《大明第一掌教》 第一章 我来了 诗云:「西岳崚嶒竦处尊,诸峰罗立似儿孙。安得仙人九节杖,拄到玉女洗头盆。车箱入谷无归路,箭栝通天有一门。稍待秋风凉冷后,高寻白帝问真源。」 一首杜工部的《望岳》,写尽了华山中峰玉女峰的壮丽奇峻。峰上林木葱茏,环境清幽,奇花异草多不知名,穿行其中,香浥禁袖。相传秦穆公女弄玉姿容绝世,通晓音律,在梦中与隐士萧史笙箫和鸣,互为知音,后结为夫妻,双方乘龙跨凤来到华山中峰,故而又名玉女峰。 昔日有全真道广宁太古真君云游至此,枯坐六年悟道,开创华山一脉。三十年后,真君忽然对座下弟子道:「为师有蓬莱之约,这便要走了……」遂大笑羽化,留下《太古集》《三教入易论》等着作传世,也留下了后世赫赫有名的「华山九功」。 白云苍狗,转瞬已是数百年之久。 自山腰至峰顶,山道横尸遍地,火光冲天,杀气盈野。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及至玉女峰前,广场上血污狼藉。数十人正舍命相搏,剑气嘶啸如毒蛇吐信,剑光闪烁如流星坠落,不时有人中剑惨呼倒地,气绝身亡。 场中,有一位峨冠博带的长须道人尤其勇悍,他大约五旬开外,生得面如新月,剑眉入鬓,周身紫气氤氲,死在他手中的剑术高手足足不下十馀人之多。 见这人纵横无敌,三名中年剑士齐齐跃起,各自挺剑,凌空下击。那长须道人凛然无惧,长剑当胸划了个半月,将三柄长剑一并荡开,随即反手「呼」的一掌拍出,刚巧那三人也不约而同伸出手掌,几人同时吐气开声,四只大手轰然对撞在一处。 只听一声闷响,那三人齐齐后跃,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如同醉酒。其中一人刚刚勉强站稳身形,突然喝道:「住了——」 长须道人立住身形,沉声问道:「三位师弟,如何?」 三人环顾四周,入目的尽是朝夕相处的师兄弟,或俯或仰,还能站立者寥寥无几,大多早已气绝身亡,不由得悲怆无比。当中那人长叹一声,痛苦摇头道:「宁清羽,这一战,是你气宗胜了……」 宁清羽转头望去,心中也是一片怅惘,惨笑道:「诸位师弟,若是早知『以气为体,以剑为用』,何至于此?」 旁边一人苦笑道:「如今还谈什麽气体剑用?我剑宗一脉既然落败,便不会苟活于世!宁师兄,你好生将华山发扬光大,日后见了列祖列宗,也不至于讨不到好……」 说罢,他倒转剑身,往咽喉上一抹,血光飞溅,已是颓然倒地。 不等宁清羽惊呼出声,馀下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横剑自尽。 望着三人的尸身,宁清羽脸上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反而长叹道:「胜则胜矣……我华山实在是……」 话音未落,他突然身子猛地一晃,哇的吐出一大口淤血,将前胸染得一片殷红,双腿一软,几乎摔倒。 即便如此,他依然以剑驻地,艰难的扭着头,挣扎着朝山下望去。 山腰间的大殿,已烧得浓烟滚滚,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际。 *** 胸口处的剧痛,让江洪突然痛醒了过来。 像被铁椎凿穿,每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脏腑。刺骨寒意沿四肢百骸蔓延,似要将最后一丝热气从指尖逼出。 江洪的记忆,还停留在刚刚拿到的格式标准丶措辞严谨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还有顶头上司那张尤其可恶丶小人得志的丑陋面孔。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走出写字楼时,城市傍晚灰蒙蒙的天,以及那辆失控的卡车。 再睁眼,就是这彻骨的刺痛,和眼前晃动破碎的光影。 人影幢幢,喊杀声丶濒死的惨呼,还有木头被烧得噼啪爆裂丶梁柱坍塌的轰隆……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敲打着耳膜。 浓烟滚滚,焦糊味混合着更浓重的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他想咳,可身子微微一动,胸口那撕裂的剧痛就猛地炸开。 剑气之争…… 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词,伴随着一些不属于他的零碎纷乱画面:华山清晨的云海,师父严厉又隐含期许的目光,还有某位师叔向自己劈出那一剑时,眼中冰冷的决绝和杀机。 「我是……岳不群?」 「华山派的岳不群?」 一个在剑气内讧中,被自己师叔一剑穿胸丶本该死去的少年。 也是日后重振华山,争夺五岳盟主,百般算计之下,距离功成仅差半步的伪君子。 荒谬绝伦! 可胸口的剧痛和濒死的冰冷如此真实。 感觉到有人在拖拽自己,江洪艰难的扭着头,朝下方望了一眼。 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发髻歪斜散乱,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菸灰丶血迹还是泪水。她咬着牙,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正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这具残破的身体。 「宁中则?」 从支离破碎的记忆中,岳不群认出了这个本该玉雪可爱的女童。 那个未来的「宁女侠」,日后嫁给「君子剑」岳不群,最终悲剧收场的宁中则。 这个时候,她只是个在灭门惨祸中,拖着重伤师兄,想要逃出生天的小姑娘。 「师兄……师兄你撑住!」女童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剑气冲霄堂……烧起来了……火太大……师伯师叔他们……」 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更拼命地拖拽。 剑气冲霄堂?烧了? 江洪——或者说,此刻占据着岳不群身躯的江洪,逆着宁中则拖拽的方向,费力地抬起头,越过滚滚的黑烟,望向建筑深处。 那里,曾是华山派的核心。 剑气冲霄堂——议事丶传功丶象徵宗门威严的大殿。 此刻,它正被熊熊烈焰吞没。粗大的梁木裹着赤红的火焰,如同垂死的巨兽翻滚丶塌落,爆出大蓬大蓬的火星,冲天而起。 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将殿堂的轮廓吞噬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片狂暴而狰狞的红光,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如同炼狱。 那火光,竟如此刺眼。 师伯,师叔,师兄,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同门……大概都在里面,或者即将葬身其中。 岳不群咳了起来,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带着血液特有的温热和腥甜。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社畜猝死魂穿……这样的好事终于轮到我了麽? 回想起自己无数次留种找图当无名英雄,果然是行善积德,都是自己应得的。 这也算是好人一生平安吧…… 笑声嘶哑丶破碎,淹没在周遭的混乱中,几乎无人知晓。 但宁中则听见了。 她惊愕地停下动作,低头看师兄。 火光映照着他染血的脸庞,那双本该属于少年岳不群的丶此刻却由另一个灵魂主宰的瞳孔里,映着冲天烈焰,亮得吓人。 「好……」他艰难地嚅动嘴唇,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好……极!」 宁中则呆住了,几乎以为师兄在重伤下已经神志不清。 岳不群没再看她,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修罗场,穿透了那焚尽一切的大火,投向了更渺远丶也更不可知的未来。 「无妨!」 他闭上眼,微弱气息在喉间滚动,化作唯有自己能闻的低语。 「风清扬?方证?东方不败?左冷禅?」 血沫在嘴角凝结,却扯出一丝冰冷弧度。 「何足道哉?」 「因为——」 少年猛然睁眼,眸中烈焰竟比身后火海更炽。 「我来了!」 第二章 薪火馀烬 岳不群被宁中则一路拖拽着,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挪到玉女峰前。 每挪一寸,胸前创口便痛如刀绞。血已浸透裹伤布条,在粗布衣襟上洇开大片暗红。 这副身子太年轻,太脆弱,却也正因年轻,残存着蓬勃生机。 google搜索twkan 「师……师兄!咱们快到了……」宁中则喘息着,额发被汗水粘在惨白小脸上。她左臂伤口亦在渗血,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哼一声痛。 转过山道残垣,玉女峰广场赫然在目。 看清眼前的景象,岳不群瞳孔微缩。 青石板被血浸得发黑,在渐暗天色下泛着乌光。四五十馀具尸体横七竖八倒伏在地,有的一剑穿喉,有的胸腹洞开,断剑残刃散落其间,映着未熄的火光,森然如同幽冥鬼域。 广场中央,一人盘膝而坐。 峨冠已失,博带染血,长须散乱垂落胸前——正是宁清羽。 他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周身那氤氲如霞的紫气已然黯淡无比,只剩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一息尚存。 宁中则浑身一颤,松了手,踉跄扑上前:「爹——!」 岳不群失去支撑,身子一软,单膝跪倒在地。碎石硌入皮肉,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死死盯住那道垂危身影。 宁清羽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曾洞彻世情的眸子,此刻浑浊如蒙尘古镜。 他吃力抬手,轻抚女儿头顶,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是……中则啊……」 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爹,您的伤……」宁中则泪如雨下,小手慌乱在父亲身上乱摸。 「无妨。」宁清羽摇摇头,目光越过女儿肩头,落在岳不群身上,犹豫片刻,终于沉声道,「不群……过来。」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这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牙关紧咬,以剑拄地,踉跄起身,一步一步挪至宁清羽身前。 他垂首行礼:「师父!」 宁清羽仔细端详他,目光在他胸前伤处转了一转,竟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你……伤得可重?」 岳不群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点头道,「古师叔一剑劈在我胸口,他只道我已经死了,便没再加理会。却不料弟子命大,竟然侥幸活了过来。」 「好……好!」宁清羽连道两声,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嘴角便溢出一缕黑血。宁中则慌忙为他抚背,小脸上早已哭得泪水涟涟。 待喘息稍平,宁清羽自怀中颤巍巍取出一物。 那是一本线装薄册,封面泛黄,无题无字。当中夹着一枚令牌——非金非玉,色如沉铁,正面阳刻「华山」二字,背面云纹盘绕,正中一道剑痕,古朴苍劲。 宁清羽将薄册递向岳不群,手抖得厉害,「华山九功,紫霞第一。自广宁祖师传下,历代……只传掌门。」 岳不群凝视那册子,迟疑片刻,并没有立刻去接。 宁清羽也不催,只断续道:「剑气之争……数十年宿怨……今日,玉石俱焚!」他环顾四周尸骸,神情悲凉至极,「剑宗……气宗……皆为华山一脉啊……」 「师父。」岳不群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既分剑气,何不兼容?」 宁清羽一怔。 「以气驭剑,气为体,剑为用,本无冲突。」岳不群缓缓道,脑中飞速整理着原身记忆与后世见识,「剑宗求招式之极,气宗重内力之厚——为何不能兼修并蓄?若剑气双绝,华山何至于此?」 这番话,若在平日说出,便是离经叛道,剑气二宗都容不得他。但是此时此刻,在尸山血海之间,竟似有莫大的讽刺一般。 宁清羽默然良久,忽长叹一声:「生死玄关走了一遭,你……果然不同了。」 他并未补充有何不同,只将秘册又往前递了递:「接令。」 岳不群略一迟疑,随即伸出双手。 指尖触及书册刹那,宁清羽枯瘦五指猛然收紧,一把抓住岳不群的手腕,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暖流自他掌心透出,顺着岳不群手臂经脉直灌而入。 岳不群浑身猛然一震。 那暖流所过之处,胸前的痛楚竟如雪遇沸汤,寸寸溃散。破损的经脉经此滋养,顿时滞涩大减。更有一股苍茫醇厚的意念,随暖流涌入识海——那是紫霞功最本源的行气法门,更是历代掌门口耳相传的关窍心得! 宁清羽自知大限已到,竟然用这玄门薪尽火传之法,将紫霞神功的精要,尽数传给自己最后一个嫡传弟子。 不过寥寥数息,暖流已竭。宁清羽面色骤然灰败,眼中最后一点神采迅速黯淡。 「爹!」宁中则惊呼。 宁清羽不答,只将令牌重重按在岳不群掌心。 「今日起……你,便是华山……第十三代掌门。」 岳不群握紧令牌,抬起头,迎上宁清羽渐散的目光,一字一顿郑重道:「弟子岳不群,谨遵掌门令。」 「好……好……」宁清羽嘴角微扬,似是欣慰,又似解脱。他最后看向女儿,抬手想再抚她发顶,臂至半空,颓然垂落,双目一阖,气息便告断绝。 「爹——!」 宁中则恸哭失声,扑倒在父亲身前,肩头剧烈耸动。哭声在空旷血腥的广场回荡,凄厉如孤雏哀鸣。 岳不群静静站着。 手中书册沉甸甸的,掌门令牌更是沉重无比。远处山腰大殿的余火还在燃烧,噼啪声随风传来。天边残霞如血,正一寸寸被暮色吞噬。 他环顾四周。 尸骸间,尚有零星人影驻剑而立,又见四面八方陆续有人蹒跚而来。皆是伤痕累累,或不住喘息,或跪地悲泣,细数之下不过区区十馀人。 这一刻,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岳不群的身上。 或茫然,或悲愤,或怀疑,或绝望……种种不一而足。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气血,强提精神,朗声开口。声音虽虚弱,却清晰传遍广场。 「华山弟子听令!」 众人大多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出声应诺。 「剑气之争,至此而终。」岳不群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往后,华山只有一脉——便是华山派。」 有人欲言,被他抬手止住。 「无论气宗剑宗,愿留者,便是我华山弟子。岳某既受掌门令,自当重整山门,传道授业,光大本派。」他顿了顿,语气渐渐变得淡漠,「若不愿留……」 他缓缓举起掌门令牌,暮色中,铁令幽光流转。 「——可自去!」 三字落下,场中顿时死寂一片。 半晌,一名断臂的剑宗弟子踉跄走出,朝宁清羽尸身深深一揖,又看向岳不群,嘶声道:「岳……岳掌门。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之别,非叛师门,实乃……道统难容。」 言毕转身,蹒跚下山。 有一人动,便有第二人丶第三人。 陆陆续续,又有数人默然揖别,消失在渐浓暮色中。 最终留下的,连岳不群与宁中则在内,不过区区五六人。 三名气宗弟子,皆负重伤,彼此搀扶着走来,在岳不群身前挣扎下拜:「拜见掌门师兄(师弟)。」 岳不群面露释然,急忙一一扶起,目光落向最后一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左肩一道新创深可见骨,血污满身,却仍紧握长剑,站得笔直。他沉默良久,忽然扔了剑,单膝轰然跪地。 「剑宗弟子徐不予,愿留华山。」 岳不群凝视他半晌,脸色平静如水,徐徐问道:「为何?」 「师父师叔们死了,师兄弟们也死了。」徐不予声音沙哑,却无半分动摇,「剑宗……没了。可我还想练剑,还想……让华山剑法传下去。」 暮风卷过,扬起血腥气息。 岳不群终于点头,郑重道:「好!徐师弟,今日起,你便是华山剑宗传功长老!」 他转身看向宁中则。小师妹已止了哭,只怔怔望着父亲遗容,眼中空洞。他走近,俯下身来,自宁清羽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覆在那张灰败面容上。 「师妹。」他低声道,「先让师父入土为安。」 宁中则缓缓抬头,泪痕交错的小脸上,有什麽东西正在破碎,又有什么正在凝结。她重重点头,哑声道:「听师哥的。」 岳不群挺直身体,望向仅存的四名门人。 残霞将尽,夜幕将临。远山轮廓如巨兽蛰伏,而华山派数百年基业,此刻只剩眼前六人,一地尸骸,与怀中一本秘册丶一枚铁令。 他握紧掌门令,棱角硌入掌心,痛感清晰传来,让他有些昏昏沉沉的脑子为之一清。 「收拾同门遗骸,葬于后山。」他声音平静,在暮色中传开,「自明日起——」 「重修华山。」 第三章 规矩我来定 七日后的清晨,后山碑林。 不知从哪一代起,华山门人大多葬在这里。 背阴靠北处的一大块土地,数十块大大小小的石碑立成数排,正中那块刻着「华山第十二代掌门宁清羽之墓」,左右分列气宗剑宗门人名讳,字迹深浅不一,显是仓促刻成。 土是新培的,碑是粗凿的。 岳不群一袭白衣,跪在坟前。胸前伤口已结痂,动时仍会牵扯作痛,面色却比几日前好了许多——紫霞功固本培元之效,远超预期。 身后站着四人。 宁中则身着素衣,小脸清减了一圈,眼眶红肿未消,却已不再流泪,只抿唇望着父亲墓碑。徐不予与另外三名气宗弟子周不疑丶陈不惑丶赵不争均——垂首默立。 晨雾未散,山风穿林过隙,呜咽如泣。 岳不群叩首三次,这才缓缓起身,掸去衣衫尘土。 「诸位师弟。」他转身,目光扫过四人,「虽守孝之期未满,然华山不可一日无主。有些话,须说在前头。」 众人抬眼看着他。 七日前那个重伤濒死的少年,此刻虽面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暮色中那双曾映着火焰的眼睛,如今在晨光里沉淀成两潭深水,静得教人心悸。 「第一。」岳不群缓缓开口,「自今日起,华山再无气宗剑宗之分。凡我门下弟子,须兼修内功剑术。紫霞功为基,剑法择优而传——无论是昔年气宗绝学,还是剑宗精妙招式,皆可习练。」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脸上变色。 「掌门师兄!」陈不惑踏前半步,急道,「剑气岂可并修,此乃……」 「所以华山险些灭门。」岳不群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不惑师弟,你且告诉我——自广宁先祖创立华山以来,上溯岳丶蔡二位先辈之前,何来剑气不可两立之说?若师叔师伯们早早剑气双修,今日可还会有这坟冢?」 众人顿时语塞。 「道争道争,争到最后,道在何处?」岳不群目光掠过一排墓碑,叹息道,「人都死了,道留给谁?」 徐不予忽然跪倒,额头触地:「弟子徐不予,愿遵掌门之命!」声音嘶哑,身子颤抖,显然激动得厉害。 陈不惑三人对视片刻,终是长叹一声,齐齐躬身:「谨遵掌门令。」 「第二。」岳不群自怀中取出那本册页泛黄的《紫霞秘要》,「此功乃掌门秘传,历代口授心传,不落文字。从今往后,规矩要改。」 他翻开封皮,内页竟是空白一片。 「紫霞功九重心法,自今日起,我会陆续录于册上。」岳不群一字字道,「凡入内门丶心性资质过关者,皆可循序修习。不再有『秘而不传』之说。」 「这如何使得!」赵不争失声叫道,「若是神功外泄……」 「所以有第三。」岳不群合上册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自今日起,华山立新规。门人分内丶外两门。外门弟子学基础功法,考察至少半年,品行根骨皆是上上之选,经掌门与长老合议,方可入内门,修习上乘武学。内门弟子考察三年,品行根骨皆是上上之选,经掌门与长老合议,可修习紫霞神功。」 他顿了顿,缓缓道:「内门弟子,须立七戒血誓!违者——」 「废功,逐派!」四字吐出,寒意森然。 众人俱是心中一凛。 「好教掌门师弟得知!」一直沉默的周不疑忽然开口,「如今华山凋零,何来……长老合议?」 岳不群看向他。 周不疑年满三旬,在气宗同辈弟子中算是稳重得体,左臂缠着绷带,目光清明平静。 「问得好。」岳不群点头,「眼下自然无人。所以——」 他自怀中又取出一物。非金非玉,正是那枚沉铁掌门令。 「我以掌门之名,立第一条规矩。」岳不群将铁令平举,「三年内,诸位皆须修习紫霞功。能达第三重者,可传后续心法。达第五重者,即为长老。」 「那……掌门师兄如今是何修为?」徐不予忍不住问道。 岳不群忽然沉默了。 宁清羽临终那一缕紫霞真元,已为他打通关窍。七日不眠不休参悟,加上前世那种近乎偏执的钻研劲头,竟让他一举突破至第二重圆满,距第三重只差一线之隔。 他却淡淡道:「我修为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诸位能修至何等境界。」 晨雾渐散,天光破云,洒在新坟旧土之上。 「最后一事。」岳不群望向远处山峦,那里曾殿宇连绵,如今只剩焦土,「华山百馀年基业,不能毁在我等手中。自明日起,所有人卯时起身,辰时练功,申时读书习字——不仅是武学典籍,经史子集亦不可废。」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如今华山势微,江湖上那些门派,怕是已当我们灭门了。」 岳不群转回身,眼中那潭深水终于泛起波澜,「十年。我给自己丶也给诸位十年时间。」 「我要华山之名,重新响彻江湖。」 话音落下,山风骤止。 宁中则忽然上前一步,小手拉住岳不群衣袖,仰脸看他,眼中泪光闪烁,却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师哥,我信你。」 徐不予重重点头:「弟子愿随掌门,重振华山!」 陈不惑三人相视片刻,终是齐齐抱拳:「谨遵掌门之命!」 岳不群微微颔首,最后望了一眼层层叠叠的墓碑,霍然转过身来。 「今日晨课,便由我亲授紫霞功第一重心法。不予师弟——」 「在!」 「你曾是剑宗弟子,闲暇时可将心中所忆剑招尽数誊录。取其精粹,去其偏锋,日后另有他用!」 徐不予一怔,随即眼中迸出光彩:「是!」 「不疑师兄,不惑师弟,不争师弟。」 「在。」 「你等三人,午后清点一应存粮丶药材丶兵器。列册报我。」 「是!」 「宁师妹?」 宁中则挺直脊背:「师哥吩咐!」 「你……」岳不群看着她仍显稚嫩却强作坚毅的小脸,声音柔和了些,「你伤势未愈,且先行负责整理门下藏书残卷——能救回一册是一册。」 「好。」 岳不群不再多言,抬步往山下走去,几个门人互相对视几眼,急忙跟上。 晨光斜斜洒落下来,照在他素白衣衫上,竟映出一层淡紫微光——那是紫霞功初成的徵兆。 新坟渐远,山路蜿蜒,通往焦土废墟,也通往渺不可知的未来。 岳不群握紧袖中掌门令,棱角硌着掌心。 前世他是个社畜,蝇营狗苟,兢兢业业,却最终像野狗般被一脚踢开。这一世,他成了掌门,手下只有五人,门派近乎覆灭。 可不知为何,胸腔里那团火,比前世任何时候都烧得旺。 或许只是因为—— 这一次,规矩由他定。 第四章 未雨绸缪 回到房中,岳不群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桌边。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并不在意,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凉的茶水下肚,杂乱的思绪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在《笑傲江湖》原着中,堂堂五岳之一,偌大的华山派,仅有岳丶宁夫妻档与十几名弟子苦撑场面,另有剑宗弟子封不平等三人流落乡野,且心有不服,多有敌对之意。 如今赵不争丶周不疑等几个师兄弟,在后来的剧情中连面都没露一下,显然是早早惨死在江湖纷争之中。 ——也或许是那一位老岳上任之后,生怕自己地位不保,早早将几人算计,死于内斗中。 但是这一次,岳不群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这几个心怀华山的师兄弟。 「都是良才美质,怎能轻弃?」 能够在华山最强盛的时期成为内门弟子,这几个师兄弟的资质天赋无疑都是上佳之选。后来嵩山能够做大做强,除了掌门左冷禅心志武功出众之外,赫赫有名的「嵩山十三太保」无疑也起到了很大作用。 正因如此,岳不群哪怕冒着秘籍泄露的危险,也要让几人尽快修炼紫霞功,日后才有机会独当一面,不说比肩嵩山太保,也必然是极为可靠的帮手! 如果按照原着中的时间线,如今连宁中则都尚未成年,熟悉的主线剧情至少还有二十年之久,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将来自己的发展方向,在危机四伏的江湖中谋求一线生机。 武功! 在弱肉强食的时代,只有武功才是立足之本。 原着中的岳不群不可谓不努力,五十岁便将紫霞功修炼到高阶,跻身武林一流高手之列,放眼黑白两道,能胜过他的寥寥无几。 只可惜,老岳要面对的,偏偏是正道三大高手之一的左冷禅。 如果说东方不败和风清扬是两大「超一流」,在少林之战与任我行打成平手的左冷禅,绝对是第一流的顶尖人物。 而势力庞大的嵩山,自左冷禅之下,还有「十三太保」和众多收买助战的三教九流丶邪派好手,随便派出七八人,便能轻而易举的毁掉一个二流门派,其实力之强由此可见一斑。 正因如此,在面临华山将倾的巨大威胁下,没有开天眼的岳不群被迫自宫改练辟邪剑法,单挑击败左冷禅,为华山保留了最后一丝火种…… 退一万步来说,尽管后世对岳不群有「伪君子」「机关算尽」「不择手段」等非议,但是处在当事人的角度,又有谁觉得老岳真的不可原谅呢? 现代社会,哪个中年人不是在外面伏低做小丶蝇营狗苟,像野狗一样挣扎着觅一口碎肉,叼着回家喂养妻儿老母?更何况他岳不群身为一派之主,不仅要为妻儿谋求一条生路,还承载着先辈和门人的殷切期盼。 岳不群轻叹了一声,开始盘点华山所剩无几的功法。 剑气火拼,偌大的华山几乎毁了个乾净。 幸好华山九功囫囵保存了下来,共有紫霞神功丶混元功丶鹰蛇生死搏丶反两仪剑法丶朝阳一气剑丶玉女十九式丶混元掌丶养吾剑法和抱元劲等九门功法。 其中《紫霞神功》位居第一。 虽然宁清羽临终前来不及告知更多门中密辛,但是熟知原着的岳不群甚至知道得比前任掌门更加清楚。 这门心法乃是华山派始祖郝大通所着,练到高深处,有「紫气东来」的神效。施展开来,罡气布满全身,不畏金铁,开碑裂石,无视点穴打穴,是江湖中数得着的上乘功法。在原着中,实力强悍的左冷禅曾与岳不群硬拼内力,岳不群以紫霞功硬撼对方的绝学寒冰真气,其妙用由此可见一斑。 但是成也紫霞,败也紫霞。 《紫霞功》实则并非郝大通独创,而是脱胎于全真至高心法《先天功》。 先天功乃全真道祖重阳真人所着,精妙高深,却也苛刻无比。修炼之人非要精擅道家心法,保持一口先天至阳元气不散,方能有所成。 在《射鵰英雄传》中提到,周伯通与瑛姑私通,王重阳大怒重责,一方面是因为师弟犯了门派戒规,另一方面却也是周伯通坏了童身,今生今世都无法将先天功修炼到大成之境。也正是这个原因,同为五绝之一的南帝段智兴曾得到王重阳传授《先天功》,却也没能练出个什麽名堂…… 自重阳宫被一把火烧了乾净,残存的全真五子各自散去,郝大通取了《先天功》抄本,隐居华山潜心思索,将其不断简化,这才有了《紫霞神功》的雏形。 只是紫霞功到底是脱胎于先天功,凡是破了童身的,这辈子都无法练到极致。故而岳不群十多年苦心造诣,也只将这门功法练到高阶,便再也无法寸进。 原着其实暗示得极为清楚,岳不群夫妻感情甚笃,结婚多年仍师兄师妹相称,「相敬如宾」。实则岳灵珊出世后,岳不群念及华山式微,故而开始修炼紫霞功,并不是不近女色,而是「不敢」,生怕辛辛苦苦练出来的紫霞真气弱化,直到他挥剑自宫,更是万事皆休…… 功法是好功法,但岳不群着实不愿一辈子当童男,即使勤学苦练,也最多不过《笑傲》中期的岳不群水准,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无疑是镜花水月。 「是去灵鹫宫遗迹搜刮一番?还是去昆仑洞天挖《九阳真经》?」 虽知精擅独孤九剑的风清扬八成已返回华山,说不定就藏在华山思过崖上,但谁知道发觉上当受骗的老风会不会一剑将自己宰了?没有十足的把握,岳不群暂时并不打算惊动这个貌似漠不关心丶实则谨守华山基业的剑宗前辈。 在他的记忆中,北宋年间,有逍遥派之主传位虚竹,等虚竹死后,偌大的天山灵鹫宫烟消云散,宫中遗迹自然少不了逍遥派的大量传承,便是能搜寻一两门功法,便是受用不尽。 到了元末,又有明教教主张无忌年少时流落昆仑洞天,历五年学会九阳神功,随后将书册原原本本埋入洞中,上书「张无忌埋经处」,显然是留足了伏笔。 正在思忖权衡间,忽听门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师哥,寻你半晌,原来一个人早早回了房!你倒是躲了个清净,可教我一番好找!」 声音如冰泉般清澈,却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平白增添了一缕慵懒雅韵。 小门吱呀一声推开,岳不群目光转处,顿时眼前一亮。 来人身段颀长,身着杏黄劲装,衬得纤腰盈盈一握,肤如凝脂,妙目澄澈,温雅端庄,当真是风姿嫣然之极——正是曾有「华山玉女」美称的宁中则。 老岳前世中不是没见过美女,但像宁中则这样样貌精致丶曲线玲珑的极品美少女还是罕见之极。即便如今她身量还未长成,却已经是英姿飒爽,端的美貌动人至极。 「放着这样的老婆不碰不沾,老岳实在是不容易啊!」 感叹了一声,面上挤出几分笑容,起身笑道:「师妹怎麽来了……」 却见宁中则愁容满面,将一叠帐册摆在小桌上,摇头道:「我知掌门师兄这些日子着实辛苦,只是山门重建耗费巨大,派中原本田产不丰,少有积蓄,难不成教我等去偷去抢?」 却不料岳不群愣了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守着偌大一个华山,还怕没钱? 隔壁的名山大寺,普陀丶报国丶灵隐每年门票都能卖出大几千万,少林更是单门票收入过亿——这还是经过现代商业包装的文旅产出。而单论「香火钱」,云南勐泐大佛寺曾经创下了日进百万的记录,僧人甚至要用麻袋和点钞机来清点钞票…… 换成如今的货币,一年十万雪花银,也只在区区反掌之间! 释教能吃得盆满钵溢,肥头大耳,我玄门正教莫非就活该守着山门饿死? 见掌门师兄笑容满面,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宁中则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师兄,计将安出?」 岳不群索性也不解释,走到桌边,摊开纸笺。宁中则见状,急忙挽起袖子,亲自为老岳磨了一砚浓墨。岳不群执笔在手,略一思忖,随即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开头:「不疑师兄如唔……」 第五章 全真秘闻 宁中则走到师兄身边,侧头去看,越看越是讶然,看到最后,已是张口结舌,半晌才呐呐道:「师兄你这手段,实在是……实在是……」 岳不群微微一笑,拿起纸笺抖了一抖,待墨迹稍干,便密密封入信封中,笑道:「师妹,可有何不妥之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宁中则呆呆的站在那里发愣,忽然一拍手,喜道:「师兄果然好计策!」 「想明白了?」岳不群看着宁中则的娇俏模样,越看越是喜欢。 「明白了!」宁中则没在意师兄那灼热的目光,喜滋滋的答道,「教周师兄广开山门收徒,一来增加办事的人手,二来也是提升门派影响之举。这收拢流民开荒种田,乃是大涨我华山之势善举。至于这建房招租开店……小妹虽不懂其法,却也看得出是个长久来钱的路子。」 岳不群笑而不语,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后世玩商业地产开发的老套路:藉助品牌影响力,集聚人流丶增加就业丶改善生态,最后再通过一系列商业手段揽财——简单来说,就是「完善服务体系,筑牢就业港湾」,屡试不爽。 峰下的玉泉院本是华山派外门所在,又称华山别院。前番剑气火并,门中弟子大多被卷入其中,死得七七八八,余者四散而去,华山别院也因此荒废。按照老岳的谋划,以玉泉院附近十馀里为核心,周边有大量荒地可供开垦,加上原先华山派的林地丶田产,足够造出一个繁荣的人流聚集区。 按《大明律》规定,开垦荒地的使用权归华山派所有,当地官员也不会因为土地开发这样的「琐事」得罪一个赫赫有名的江湖门派。换而言之,一旦老岳的谋划落实,相当于华山派变成了一个超大规模地产的开发商丶运营商兼裁判官——这样优越的营商环境,再要发不了财,他这个能在资本商战中空手打下一片天地的现代人乾脆一头撞死。 至于会不会被其他的门派偷学?岳大掌门的回答是:欢迎来学! 前面的广开山门丶收拢流民丶整备田庄等等举措,都只是白白为社会做了福利,最多也就是增加一些放高利贷的人头收入。真正要想赚大钱,还得看后面的手段…… 只听老岳笑道:「别院重建千头万绪,暂时只给周师兄一个大致的方向。若要做出点成绩,还得遣得力弟子助他!师妹,你可知道,如今我华山四散的外门弟子当中,可有商贾家庭出身?」 宁中则略一沉吟,点头道:「有!当年我随父亲在潼关盐商何家借宿,夜遇马贼劫掠。我爹连斩数人,救了他一家老小。何家感恩戴德,欲奉金银答谢,我爹辞去不受,有三子何向南愿追随父亲膝下,至今已有四年,岁二十有一。我与周师兄下山清点之时,并未见到此人尸身,想来是离开了。」 四年还只能在外门厮混,可见这小家伙并不是什麽学武的好胚子…… 岳不群倒是不在意,练不成上乘武学,如果能在其他方面发光发热,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当下又取过一张纸笺,以新任掌门身份邀请何家三子回归,协助气宗师兄周不疑招募人手,采购农具丶器械云云,及至写到「可前往潼关周边募集流民时」,突然愣住了。 只见岳不群沉吟半晌,脸上渐渐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顺手拉住宁中则的纤纤柔夷,笑道:「师妹真是我的福星,瞧见你,我突然想起一桩极为重要的事情……」 宁中则不明所以,只听自家师兄笑得爽朗,当下一脸懵懂的抬头看去,一时间居然忘记了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华山派始祖广宁通玄妙极太古真君,本名郝大通,早年投身重阳真人门下,与马钰丶王处一等师兄弟并称全真七子……」 被师兄拉着小手,宁小美人心中甜蜜,听着岳不群絮絮叨叨说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也不觉得无趣,只乖巧的一言不发。 「重阳真人在终南山重阳宫开创全真一脉,以先天功为立派根基,镇压气运。之后有五祖七真继承王重阳衣钵,传位尹志平,十一年后传位李志常,教派蒸蒸日上,一时间威名大振,却不知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此后,有少林主持福裕丶元朝国师那摩丶吐蕃高僧八思巴,以及来自河西丶大理丶西番等地的释教高手围攻全真道,李志常病逝,张志敬抵挡不住,全真道统被灭,余者四分五裂……」 剑气火并,长辈几乎死得乾乾净净,派中典籍也大多焚毁,宁中则才不过总角之年,并未听过全真被灭的细节。当下惊愕的抬起头来,一双妙目一眨不眨的盯着师兄,讶然道:「竟有此事?」 岳不群朝着师妹微微一笑,轻叹道:「看到师妹,为兄倒是想起一个传闻。」 「从我身上?」宁中则不由得一呆,呐呐道,「我……」 「为兄昔日行走江湖之时,曾听过师妹有『华山玉女』之美誉!不知是也不是?」 岳不群随口调侃,顿时说得宁小美女俏脸绯红,似嗔似怒的呸了一口:「甚麽『华山玉女』?都是一帮无赖之徒,胡乱编造的传闻,师兄如今已是掌教之尊,怎生还变得不正经起来?」 江洪前世常常陪着客户消费,乃是夜场老手,色中饿鬼,闻言反手搂住了宁中则的纤腰,调笑道:「什么正经不正经?我倒觉得这才是正经大事,师父临终前将华山交于我,说不得咱们还要多生几个娃娃,以免华山人丁单薄……」 宁中则更是羞不可抑,急忙伸手去推,江洪也觉得自己与平时的君子剑性情大相庭径,反而容易引起师妹的怀疑,当下趁势退开两步,放开了宁中则,低声道:「师妹,为兄想要前往终南山朝拜一番,或能有所悟。」 宁中则羞怯稍止,听了岳不群的话,不由眉头一皱。当下走到窗口和房门张望一番,又侧耳细细倾听四周的动静,这才关上小门,正色道:「师兄休要瞒我,『有所悟』是假,想要打打秋风,寻觅重阳宫的武学功法才是要务罢!」 岳不群哈哈大笑,点头道:「师妹果然冰雪聪明,为兄着实瞒不住你。不错,我华山先祖出身全真,虽说重阳宫曾被焚毁,说不得某个密室中还能留下些先辈大义丶功法精要,也是大有可能……」 宁中则想了一想,抿嘴轻笑道:「也罢,你要去终南山,我不拦你。若是能得到一两门武学典籍自然最好,如若空手而归,切须谨守本心,万万不可耿耿于怀!」 不等宁中则说完,岳不群慨然接口道:「得之坦然,失之淡然,我自理会得!」 见师兄言辞得体,颇有大家风范,宁中则心中喜悦,笑道:「正是如此!」 师兄妹二人商议一番,宁大美人问道:「师兄,你打算何时出发?」 岳不群略一沉吟,回答道:「明日便走!」 「也好!」宁中则点了点头,「终南山距华山不过三四百里,快则二三日便能抵达,纵然多费几日也不妨事,你去罢!」 饱受现代女性荼毒的江大社畜,想起前世中自己遇到的女子,不是把自己当做atm机吸血,便是刁蛮任性,拳法准狠,好容易选了个不嫌自己起于微末的川渝妹子当女友,却又时时遭受河东狮吼,龙爪袭面,龙蹄撼足,更是苦不堪言。平生何时见过这般知礼知性的女子?一时间竟然激动地眼眶都要红了起来。 第六章 秦岭之下 潼关以西,秦岭山脉中段。 在那奇峰耸立丶山石嶙峋之地,一个身着青色儒袍丶腰悬长剑丶背负沉重皮囊的颀长身影正在飞速登山。 在连绵的群山中,岳不群已经足足奔波了七八日。 华山九功,内外皆有,拳剑具全,唯独缺了一门顶尖的轻身功夫。仗着浅薄的紫霞真气生生不息,岳不群一路苦苦探寻,终于在秦岭深处找到了一处残破的道观。 只见古木森森,寂静无声,密林中露出几处残破飞檐和斑驳灰墙。 路边荆棘灌木无数,哪里还看得出曾经进观的道路? 岳不群围着残破道观转了半圈,却并没有入内详细探查,反而四处张望几眼,陡然展开身形,一路朝北而去。 在道观不远处,岳不群找到了一处风化严重的低矮石墓,顿时大喜过望。 「果然在这里!」 说起来,还是岳不群之前在盘算着大开金手指之时,想到了距离华山不远的终南山。由终南山,回想起全真祖庭重阳宫。 南宋末年,蒙古攻陕,终南山重阳宫被付之一炬,马钰嫡传弟子宋明一护庭战死。《终南山祖庭仙真内传》记载:「北兵下秦川,民庶惊扰,避地南山……不数日,逻兵卒至,灵虚殿宇悉为灰烬。」 之后,仗着丘处机与忽必烈的交情,历经尹志平丶李志常两任掌教人杰,重阳宫这才有了几分振兴模样。好景不长,到了元初,佛道互相倾轧争斗,全真大败亏输,重阳宫再次由盛而衰。挣扎着传到明代,更是衰败得不成样子。 在这个数次败落丶历经数百多年的地方,就算当年王重阳留下什麽功法,也早就尘归尘丶土归土。哪怕岳不群有摸金搬山的本事,也很难找出什麽像样的遗存。正因如此,老岳仅仅只是思绪恍惚了一下,就将重阳宫抛之脑后。 直到他想起了宁中则曾经的江湖雅号「华山玉女」。 「玉女」什麽的当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门赫赫有名的心法《玉女心经》,对应着一个曾与全真教纠缠数十年的神秘宗门——古墓派! 重阳宫被烧得冰消瓦解,活死人墓却从没被烧过。 不仅没有毁坏,而且那座大墓放下了断龙石,仅有一条隐秘水道可供进出。自黄衫女遁迹江湖之后,普天之下,再也无人知道古墓派的进出道路。 岳不群清楚地知道:在活死人墓的墓顶上,分别镌刻着全真派和古墓派的拳掌剑与入门心法,以及古墓派不传之秘《玉女心经》;在某间石室里,还有王重阳亲自刻下的半本《九阴真经》。 原着提到:「王重阳……在全墓最隐秘的石室顶上刻下九阴真经的要旨,并一一指出破除玉女心经之法。」后文也交代此处藏有「易筋锻骨篇」「移魂大法」「移穴闭气法」等等诸多九阴功法,哪怕没有更为高深的经文总纲,便是单单一篇「易筋锻骨」,便足够他岳不群吃得盆满钵溢! 《神鵰侠侣》当中有载,杨过与小龙女带着李莫愁出了山洞,但见浓荫匝地,花光浮动……「原来这山洞是在山脚一处极为荒僻的所在」。 只是这终南山绵延数百里,大大小小的山谷不下百馀,一个个寻找下去,就算是老岳在这里跑个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找到那唯一出口。 岳不群却并不担心。 王重阳建造石墓之时,正谋大举以图规复中原,那墓下暗道通往地下暗河,兵甲丶粮草丶器械均可以从水路运送。活死人墓距离重阳宫以北不到数里,只要判断出大致方位,朝着地势最低的方向搜寻过去,总能看出一些端倪。 找到了石墓,岳不群大致判断了一下地形方位,随即朝东下山,一路上专注于寻找洼地丶石壁漏斗丶落水裂缝之类的地质特徵。及至夕阳西下,来到一处芳草萋萋的秀丽山谷中。 谷中草木繁盛,松柏挺拔,石壁裂岩中汩汩流淌着溪水,在谷下汇聚成一个小小碧潭。老岳四下打量,目光落在壁下一片旺盛的长草上。 拨开长草,里面赫然露出一个约大半人高的石洞,空邃幽暗,深不见底。 岳不群试探着朝里扔了一块石头,侧耳细听,只闻得石头骨碌碌的滚了老远,传来空旷的回音,不知深有几许。 「大约就是这里了……」 他定了定神,在附近收集一些枯枝充作火把点燃,再次确认谷中空无一人,这才右手持着长剑,左手举着火把,闪身进了山洞。 火光摇曳,照亮了这不算太大的山洞。 这是一个典型的石灰岩溶洞,各类钟乳石丶石笋丶石塔丶石花等不一而足,行得十馀丈,一条水流平缓的地下暗河赫然出现在眼前。 打开行囊,快手快脚的换上水衣水靠,将装有火摺子的竹筒用油纸包了,密密塞进胸口。又取出两个羊皮气球,用力吹起,足有笆斗大小,寻来石块绑在气球上,以免浮力过大沉不下水。做完这一切,岳不群这才将剩馀物事装起,连同长剑一并负在身后,一步踏入水中。 沿着暗河蹚了数丈,河水越来越深,直至没胸。前方有石壁拦路,老岳扔掉火把,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潜入水中,摸索着逆流而上。 这条暗河不知多长,老岳几次想要浮起,伸手触碰之间,上方却依然还是坚硬的石壁。等到胸中气尽,便打开一个气囊蒙在口鼻上呼吸。 直到第二个气囊即将用光,岳不群内心焦躁起来,暗道:「没想到我比那少年杨过竟然差了这麽多?他憋一口气便能潜个来回,我用了两个气囊,如何还没到头?」 只是如今再也退不回去,老岳横了心,一口将剩下的空气吸光,将已经无用的气囊收起,闷着头往前游动。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胸口越来越是憋闷,却丝毫不敢放开口鼻,一旦张口呼吸,河水涌入肺中,只会死得更快。 就在老岳憋得两眼发黑丶几欲昏迷之时,忽听哗啦一声水响,竟是从头顶传来。原来水道已经越过那不知多厚的石壁,水花激荡山石发出声响。岳不群顿时大喜过望,忙不迭露出头来,猛吸了几口大气。 到了这一步,岳不群心中有了底,摸索着再度前行,又游了七八丈,忽觉脚下踩到实地,登时宽心大放。 前方越走越是水浅,渐渐已至齐腰,随即便到了腿弯处,再走几步,已是无水,只是四周依然潮湿无比。从怀中摸出竹管,拔掉软塞,取出火摺子吹得几下,微光闪烁,趁着那惊鸿一瞥,岳不群已经看清了那长长的甬道。 甬道坡度极陡,他展开身形奋力上行。直至来到岔道口处,他这才从皮囊里取出一个金属圆罐,打开盖子,捻起一根棉线点燃——原来老岳做足了准备功夫,早就备好一罐牛油,将棉线埋入其中。凝固的牛油能防水,纵然罐子漏水也不影响使用。 火光摇曳,照亮了甬道四周,也为岳不群指明了方向。 这活死人墓乃是当年王重阳抵御金兵所建,墓中布下了极为厉害的机关。虚虚实实,岔路极多,但凡走错,便是死路一条。只是死路闭塞,自然无风,唯有生路才有微风吹出。 凭藉油灯指路,岳不群一路来到一间石屋中,忽见到地上摆放着几具石棺,顿时大喜过望,急忙放下油灯伸手去揭,猛然见到里面两具腐化尸骨,不由得骇然退了一步,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 第七章 石室遗册 「终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鵰侠侣,绝迹江湖。」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自元末黄衫女惊鸿一瞥,便再也没有听过神鵰侠侣的下落。这具石棺中,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腐化尸骨,勉强辨认出一大一小,大的那具赫然只有一条手臂——不是神鵰大侠杨过,还能是谁? 定了定神,岳不群长长叹了一口气。 任凭生前何等英雄豪杰,到头来免不了尘归尘丶土归土,这神鵰大侠与小龙女生而同衾,死而同椁,反而比大多数人幸福许多。 他想了一想,又去揭开其他石棺,却见空空荡荡,并不见有其他尸骨。不由得眉头一皱,自语道:「难道古墓派发生了什麽变故?从张三丰的年龄推算,黄衫女和神鵰时期大约隔了七八十年,中间传了两三代人又去了哪里?」 岳不群思索片刻,不得要领,索性也就不去想了。端起油灯细细去看,果然见到其中一具石棺盖板内侧影绰绰的似乎有字,只是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墨迹早已漫漶成灰蒙蒙的一团,实在辨认不清上面写的什麽。 岳不群并不在意——当年王重阳生怕古墓派后人看不到自己的手笔,特意用浓墨写上「玉女心经,技压全真,重阳一生,不弱于人」十六个大字,又在下面写下来龙去脉。既然是寻常笔墨所写,自然保存不了三四百年。 他俯身探手,在棺底细细摸索。指腹触到一处微凸,左右拧转数下,随即向上缓缓提起。只听机簧咔咔连响,棺底石板应声而开,一股陈腐土气扑面而来。 老岳不敢直接下去,后退几步等了许久,估摸着浊气排尽,又端着油灯虚晃几下,确定空气不缺,这才沿着石阶慢慢走下,来到石室,却见空无一物。 他心中疑惑,端着油灯在石室中缓缓环照。只见石室约莫三丈见方,四壁光滑,地面积着一层薄灰,显是许久无人踏足。除他下来的入口外,再无其他门户,当真应了「空无一物」四字。 然而岳不群却不信。 杨过何等人物?纵使临终前将毕生武学心得另藏他处,也绝不会让这间明显是传承之地的石室真正空空如也。更何况,棺底机关设置得如此隐秘,若只为通往这间空室,未免太过蹊跷。 他持灯贴近石壁,一寸寸照去。 火光在石面上流动,映出深浅不一的纹理。行了约两丈许,岳不群忽地顿住——石壁上某处纹理的走向,与周遭天然石纹略有不同。 他伸手轻按,触感微凉,又屈指叩击,传来沉闷厚实的回响。 岳不群犹自不肯死心,身在宝山空手回,那是何等的遗憾?他将油灯凑得更近些,几乎贴壁而照。 这一照,终于瞧出了端倪。 那些看似自然的石纹中,隐约藏着一道极淡的划痕,形如半圆。若不凝神细观,绝难察觉。 岳不群伸出食指,沿着划痕缓缓描摹。划痕首尾相接,正是一个完整的圆环,直径约莫尺许。他指尖运起一丝紫霞真气,轻轻按在圆环中心。 起初毫无反应,待他内力增至三成时,石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圆环区域的石面竟向内凹陷寸许,一块石壁忽然轰隆隆向旁滑开,露出一间密闭的石室。灯火映照下,一方白玉石床莹莹生辉。 「难怪一路寻觅不着,原来神鵰大侠把寒玉床移到了此处!」 只见床头置有一铁盒,色如沉墨,盒面无纹。 岳不群取出铁盒,只觉入手颇沉。盒上无锁,只一道机括扣着。他不敢贸然开启,先就灯光细看,见机括旁刻着两行小字: 「启此盒者,当立三誓:一不恃武为恶,二不欺师灭祖,三不负此机缘。」 字迹锋锐凌厉,似是利器刻成。 岳不群放下铁盒,整衣肃容,朝寒玉床躬身三礼,朗声道:「晚辈岳不群,华山派第十三代掌门,今日得遇前辈遗泽,在此立誓:此生必以武卫道,光大门户,绝不负前辈所托。」 语毕,他伸手按下机括,只听「铮」的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盒内铺着褪色的锦缎,内置三物:一卷帛书,数本书册,一枚玉牌。 岳不群先取帛书展开。帛色已泛黄褐,墨迹却依然清晰,开篇便是:「余杨过,字改之。与吾妻龙氏归隐古墓,凡四十有三载。妻先我十二年而去,余独守空墓,追忆往事,恍如隔世。 昔受重阳遗刻之恩,历三十年,又于华山之巅得长者亲授,补全《九阴》,今感大限将至,遂刊勒其上,以俟后辈。当知武学之道,首重本心,次在勤勉,末方为天赋机缘。」 岳不群猛然醒悟,喜悦几乎要从胸口溢了出来。 寥寥数语,已将往事补全了大半。 当年杨过「受重阳遗刻」带着小龙女脱险离墓,闯出神鵰侠侣的赫赫威名。华山论剑之后,「得长者(北侠郭靖)亲授」补全了《九阴真经》。而那个时候的杨过已经是赫赫有名的「西狂」神鵰侠,当世能与之匹敌者寥寥无几。 之后,杨过回到古墓,这才有了神鵰后人黄衫女以《九阴》对《九阴》,打得峨眉掌门周芷若大败亏输。 果然,在书册上,录有《九阴》总纲心法丶飞絮功丶大伏魔拳丶螺旋九影丶摧坚神爪等神妙武学,兼及全真剑法丶玉女剑法两家精要,再加上从重阳遗刻中抄录来的易筋锻骨篇丶闭气龟息术丶移穴闭穴法丶移魂大法等,共计十九种,当真是包罗万象,无所不能。杨过甚至将自己的修炼心得一一录入其中,这份厚赠,不亚于一位武学大宗师亲自口传身授! 最后那枚玉牌,色如羊脂,触手生凉,温润剔透,却不知来历用途。 岳不群思索片刻,将玉牌贴身收好,复看铁盒底层,锦缎下竟还压着一封油布密裹的信笺。 拆开一看,字迹娟秀飘逸,显是出自女子之手: 「见字如晤。 余乃古墓派第四代掌门杨氏念君。 昔年元末动荡,本派弟子凋零。至余接掌时,门中仅馀三人。二位师妹相继病故,余独守古墓三十载,今亦大限将至。 墓中所藏,皆赠有缘。 唯有一事相托:若他日遇见峨眉门人,代问一句『峨眉金顶的云,可还如当年一般』? 个中缘由,不必深究。 尘缘已尽,余去矣。」 信末未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玉簪花。 岳不群将信笺仔细折好,与帛书一并重新放入铁盒中。心中诸多疑窦,此刻已解了大半。 原来古墓派并非突然断绝,而是人力渐微,终至一脉单传。这位末代掌门临终前设下考验,既不愿绝学失传,又恐所托非人,用心可谓良苦。 至于峨眉那句询问……岳不群隐约猜到,或与郭襄有关。但这百年旧事,他也无意深究。 在石室中又细细搜寻一遍,确认再无遗漏,这才原路返回。 回到上层石室,岳不群对杨过夫妇的合葬棺再行一礼,轻声道:「前辈遗泽,晚辈必不负所托。」 他将石室一切恢复原状,这才原路返回,寻到水道处,重新吹起气囊,沿暗河离去。 推开遮掩洞口的藤蔓时,已是次日清晨。晨光熹微,山岚未散,远处终南山群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岳不群回望那幽深洞口,心中感慨万千。 来时心中满是算计权衡,归时胸中却多了几分沉静明悟。 山风拂面,林鸟啼鸣。 第八章 明心见性 出得古墓,岳不群并未急于赶路。 他在终南山麓寻了处僻静山洞,简单布置一番,便在此暂居。一来需要时间消化古墓所得,二来连日奔波,心神早已疲惫不堪。 他选择的地方,堪称荒野求生的宝地——旁边有流云飞瀑形成的水潭,不远处便是密林,野果丶野菜不计其数。况且,以他如今的武功修为,打些山林小兽果腹,实在再简单不过。 岳不群将所得书册取出,就着洞口天光细读。 《九阴真经》总纲开篇寥寥数字,便让他沉思良久:「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 这话他前世便已熟知,但直到此刻,结合杨过手书的心得体悟,才真正窥见其中深意。武学之道,亦是平衡之道,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全真武功偏重阳刚,古墓武学侧重阴柔,二者看似相克,实为互补。 「难怪王重阳与林朝英斗了一辈子……」岳不群轻叹,「他们早看出对方武功与己互克互补,始终放不下胜负之念。」 在最后一本书册上,赫然写着「两仪参商剑」的字样。 这门剑法在金书中籍籍无名,任凭岳不群搜索枯肠也想不起它的来历,直到他翻开书页,这才恍然大悟——这竟然是杨过与小龙女隐居古墓时,二人合力所创的剑法。 剑招分阴阳两路,阳路取全真剑法之正大,阴路承古墓剑法之灵动。若二人分使,若是心意相通,默契无间,则不亚于昔日杨丶龙双剑连璧;若一人独修,则需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融于一身,施展开来阴阳开合,威力倍增。 「这岂非正是解决剑气之争的良方?」细细研读一番,岳不群眼中突然亮了。 华山两宗,气宗重内力,剑宗精招式。以纯阳内力驱动剑法,以剑招施展紫霞真气——剑气之争,自此霍然而解。 他起身拔剑,在洞中空地处缓缓演练。 初时极慢,一招一式皆滞涩不堪。全真剑法的沉稳厚重与古墓剑法的轻灵变幻,在他剑下格格不入。往往阳刚之招未老,阴柔之式已出,剑势自相矛盾。 练至第三遍,岳不群忽地收剑。 「错了。」他自语道,「我总想着如何『融合』,却忘了杨大侠手书提要:武道贵在自然。」 他闭目凝神,不再刻意区分阴阳路数,只顺着剑势自然流转。紫霞真气在经脉中徐徐运行,手中长剑随心意而动。时而大开大阖如长河奔涌,时而诡奇莫测如云烟变幻。 渐渐地,剑招间的滞涩感开始消退。 并非他忽然悟透了剑法精要,而是他不再强求「完美融合」:该刚时则刚,该柔时则柔,刚柔转换间,留下一丝自然的空隙——正如书法中的飞白,反增韵味。 如此半月过去,岳不群已将七十二路「两仪参商剑」练得纯熟。虽未达「阴阳相济,刚柔并妙」的境界,却也算是初窥门径。 更让他惊喜的是,修习此剑法时,紫霞真气运转竟比平日快了三成。仔细体悟方知,这套剑法暗合人体经脉周天运行,每一招皆能引动相应窍穴,对内力修行大有裨益。 「神鵰侠侣,当真天纵奇才!」岳不群由衷感慨。 他收起剑谱,又取《九阴真经》中「易筋锻骨篇」细读。 这并非是纯粹的内功路数,而是一门用于辅助的心法,原文中提到:「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任何功法辅以「易筋锻骨篇」,均有一日千里丶脱胎换骨之妙用。 正因如此,当年北丐洪七公被西毒欧阳锋暗算,导致武功尽失,正是靠着这门心法,破而后立,重新恢复实力。 岳不群盘膝坐下,先运紫霞功行满三十六周天,待丹田温热丶真气充盈,这才依照易筋锻骨篇的法门,引导真气冲击几处平时罕至的隐脉。 初时如针砭刺骨,痛楚难当。岳不群额角沁汗,却咬牙坚持,如此持续一炷香时间,忽觉那些闭塞的经脉似乎有贯通的迹象,一丝几乎细不可察的真气顺着奇经八脉透了过去。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急运紫霞功导引归流。新通的经脉如乾涸河床得逢甘霖,贪婪吸纳着澎湃真气。如此循环九次,痛楚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体舒泰的暖意。 待他收功睁眼,洞外已是星斗满天。 岳不群活动四肢,只觉身轻体健,耳目聪敏更胜从前。举手投足间,真气流转圆融无碍,竟已突破紫霞功第二重瓶颈,直入第三重境界。 「好一个易筋锻骨!竟有易经洗髓丶提升根骨资质之妙!」他心中欢喜,渐渐理解了「易筋锻骨篇」的功用。 「既如此,我如果能在娶师妹之前,便能将紫霞功练至先天大圆满,岂不是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岳不群便再也按捺不住,他起身捡了一些野果,又打来一只倒霉的野猪,美美的吃了一顿,便盘膝再度坐下,以易筋锻骨篇法门运转紫霞神功。如是日出日落,直至紫霞功第三重练得圆转如意,一颗拇指大的紫丹凝于丹田,完满无漏,这才意犹未尽的站起身来。 这当然不是岳不群修炼的极限,只是武道根基,终究要一步一个脚印。杨过在手札中再三告诫:「急功近利,如饮鸩止渴。」这话他却是牢记于心。 对着水潭照了一照,只见自己头发乱如稻草,胡须杂乱无章,形如乞丐,岳不群忍不住哈哈大笑,这才收拾行囊,准备离洞出山。 回过头来,却见洞中石壁上,尽是深深浅浅的剑痕,起先还茫然不解,忽然醒悟过来——这分明是自己闭目修炼《两仪参商剑》时,真气凝于剑上,在石壁劈刺出的痕迹。 他恍然而笑,想了一想,随即在石壁上以剑刻字:「华山岳不群悟剑于此!」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武道无涯,唯勤可渡。」 做完这一切,岳不群这才长笑而去。 归途不再匆忙。岳不群白日赶路,夜里便寻僻静处练功悟剑。他将紫霞功丶易筋锻骨篇丶两仪参商剑三者结合修行,进境虽不如在山洞中那般迅猛,根基却打得愈发扎实。 这一日行至华山脚下,已近黄昏。 岳不群并没有直接上山,反而绕道玉泉院。 远远望去,残破的院墙已重新立起。几个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在搬运木料,看模样不似武林中人,倒像是附近乡民。院中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夹杂着周不疑的吆喝声: 「这边再高半尺……对,就这样!」 「粮仓的地基再垫高二尺,关中雨水虽少,却也要防患未然!」 岳不群遥遥观望片刻,心中稍安。 看来他离山这些时日,几位师兄弟并未懈怠。如今玉泉院重建已见雏形,招募流民丶开垦荒地的谋划,想来也在稳步推进。 他正欲现身,忽听一阵马蹄声自官道传来。 一骑快马驰至院前,马上端坐一名虬髯大汉,着黄色劲装,腰佩长剑,约莫三十出头,面色倨傲,四下打量一番,随即扬声问道:「这里可是华山派玉泉院?」 周不疑闻声出迎,拱手道:「正是!在下华山周不疑,不知阁下是……」 「听闻华山前些时日遭了变故,家师甚是关切,命我前来拜见宁掌门!」 虬髯大汉并不下马,随随便便抱了个拳,居高临下道,「至于我——」 「嵩山,左冷禅!」 第九章 初会左冷禅 听到来人自报家门,不远处的岳不群面色顿时一寒。 左冷禅!? 这就是自己未来的生平大敌?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只见周不疑不卑不亢道:「原来是嵩山派的左师兄到了!好教师兄得知,宁师伯不久前仙逝,如今华山由师弟岳不群做主。这几日岳掌门外出未归,左师兄若有要事,不妨改日再来。」 「岳不群?」左冷禅眉头一挑,「哪来的籍籍无名之辈?莫非华山派无人了麽?」 这话已是极不客气。 周不疑面色一沉:「左师兄慎言!华山内务,不劳外人置喙。」 左冷禅嘴角一咧,摇头道:「可惜了!宁师伯一代宗师,左某特意赶来华山,本来想要请教几招武学,不想竟然英年早逝……」 语气平淡,却大大咧咧的一带马,径直朝院门走来。 周不疑心头一紧,横移半步,伸手挡在马前:「左师兄若是吊唁,还请改日再来。今日院中正在修缮,不便待客。」 「吊唁?」左冷禅忽然笑了,笑容却无半分暖意,「这位师弟,咱们习武之人,何必讲究这些虚礼?左某此来,是想看看华山内乱之后,到底还剩几分真功夫。」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探出。 这一抓看似随意,却快如闪电,直取周不疑「肩井」穴。五指如钩,指风凌厉无比,若是这一招抓实了,周不疑半边肩头都会被抓得粉碎。 周不疑早有防备,身形疾退数尺,同时长剑出鞘,一招「白云出岫」反削对方手腕。这一招守中带攻,正是华山剑法精妙所在。 却见左冷禅不闪不避,变爪为掌,迎着剑锋拍去。掌风刚猛雄浑,气势磅礴,隐有风雷之声——正是嵩山绝学「大嵩阳掌」! 「铛!」 掌剑相交,竟发出金铁之声。周不疑只觉一股雄浑霸道的掌力沿剑身传来,整条右臂剧震,长剑几乎脱手。他大惊失色,急运紫霞功相抗,脚下连退三步,这才站稳身形。 「莫非是紫霞真气?」周不疑脸上紫气一闪而过,却刚好被左冷禅看在眼中,不由得微微皱眉,「华山当真是无人可用了!这等小角色,居然也配习练九功第一的紫霞神功?」 他心中暗自思忖,嘴上却嘿嘿一笑:「功法不错!可惜火候还差得远!」 这一次,左冷禅双掌齐出,「呼」的一声左右拍出,这一招「开门见山」乃是大嵩阳掌的杀招,双掌如两扇铁门轰然拍至,掌风笼罩丈许方圆,实在避无可避。 周不疑咬牙挥剑,他武功资质平平,练不成华山第一剑的「养吾剑法」,当下全力施展「反两仪剑法」,剑光如练,护住周身要害。 但他内力远逊左冷禅,不过十馀招,剑势已乱。左冷禅何等眼力?顿时窥个正着,随即一掌拍散剑光,另一掌直印周不疑胸口。 这一掌若是击实,非死即残!周不疑大叫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惊慌绝望之意。 他亲身经历过剑气火并,绝非贪生怕死之人。只是如今华山人丁单薄,若是自己死在这里,左冷禅趁机杀上华山,只怕刚刚有点恢复迹象的华山派要彻底灭门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自远处掠来,快得只余残影。 来人后发先至,左手抓住周不疑后腰,将他带开三尺,右掌已迎上左冷禅掌力。 双掌相接,轰然作响。 左冷禅脸色骤变,他这一掌已运上七成功力,大嵩阳掌刚猛无俦,便是江湖寻常好手也不敢硬接。可对方掌力传来,竟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更有一股柔中带刚的劲道,将他掌力层层化去。 两人一触即分,左冷禅一个翻身从马背落下,脚步散乱,略显狼狈。他急忙抬头看去,只见场中多了一人,青衫磊落,腰悬长剑,神情潇洒,不知是什麽来路。 岳不群将周不疑护在身后,神色平静,「要切磋武艺,岳某奉陪便是,何必为难周师兄?」 左冷禅盯着岳不群,半晌才道:「岳不群?你便是宁师伯那个最小的徒弟?」 「正是。」 「好,好!」左冷禅忽然大笑,「难怪敢接这烂摊子,果然有几分本事。方才那一掌,是紫霞功第几重?」 岳不群不答,只淡淡道:「左师兄的大嵩阳掌,也算是登堂入室了。」 两人对视,目光如电,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见岳不群及时赶回,周不疑悄悄松了一口气,面色惨白,方才那一掌虽未打实,掌力却已侵及肺腑,此刻他胸口发闷,如同塞满稻草,说不出的难受。 左冷禅深深吸了一口气,周身衣衫无风自动,脚下石板龟裂蔓延:「岳师弟,接我三招如何?若接得下,左某立刻回转,绝不再扰。」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战。 岳不群神色不变:「请——」 左冷禅嘴角一牵,忽然朝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他身形如岳,步步沉稳,每踏一步,周身气势便上升了一层。踏到第五步时,气势已是攀升到了最高点,仿佛身形都变大了一圈,威风凛凛,如渊渟岳峙一般。 他踏至岳不群身前,右掌缓缓推出,看似缓慢,实则掌力凝练如铁。主以拙胜巧,纵然对方有百般应对,自己只需一掌拍出,便能克敌制胜——正是大嵩阳掌中的杀招「铁掌镇山」。 掌未至,劲风已扑面生疼。 岳不群右手虚按剑柄,却并未拔剑,只以左手一翻,挥掌相迎。掌力吞吐间,柔中带刚,刚中有柔,乃是《混元掌》中的一招「徐进如林」! 「砰!」 双掌实实地撞在一起。 左冷禅只觉自己雄浑的掌力如撞入一团棉花,十成力道刹那间便被化去七成。馀下三成虽击中对方,却似泥牛入海,毫无反应。而对方掌中反而传来一股绵韧劲道,一波波的汹涌而至,震得他手臂发麻。 「第二招!」 左冷禅厉喝一声,身形陡然拔高,凌空下击。这一掌「泰山压顶」乃是他毕生功力所聚,掌风过处,空气爆鸣,威势骇人! 岳不群眼神一凝,终于反手拔剑,剑光如秋水,一抹寒光乍现即隐。 只见场中人影闪动,岳不群已与左冷禅错身而过。左冷禅那惊天一掌,竟被一道弧形剑光从中剖开,掌力四散。 「左师兄请了,这第三招,不打也罢!」 岳不群的声音平静响起,「仓啷」一声,长剑归鞘。 左冷禅猛地踉跄一步,急忙低头去看,只见胸前衣襟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隐隐有血痕渗出,若再进一步,便是开膛破胸之祸。他霍然抬头,死死盯着岳不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前面一掌,是你们华山九功之一的《混元掌》!」左冷禅缓缓道,「这一剑,又是什麽名堂?三十六式《养吾剑法》中,何来这等招式?」 「除却华山九功之外,我华山承全真之妙,莫非就没有其他剑法麽?」 岳不群答得淡然,却让左冷禅为之愕然。 他沉默片刻,忽然抱拳:「今日领教了,岳师弟武功高强,左某佩服!」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明年五五端阳,洛阳有场聚会,五岳剑派年轻一辈中的好手均会出席,岳师弟若有兴趣,不妨前来一叙。」 「好说!岳某自然赴约!」 左冷禅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深深看了岳不群一眼,策马而去。 待马蹄声彻底消失,周不疑才长出一口气,苦笑道:「掌门师弟,若非你及时赶到,今日我怕是……」 「师兄伤得不轻。」岳不群扶住他,掌心紫气微吐,渡入一股温润内力,「嵩山派的大嵩阳掌刚猛霸道,掌力若侵经脉,便是大大不妙,须尽快化解。」 「幸得掌门师弟传我紫霞功护身,倒也不算甚麽!」 周不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看着岳不群欣慰笑道:「左冷禅乃是嵩山三英之首,武功在我辈之中当属最高,假以时日,就连嵩山掌门说不定也是他的囊中之物!如今两招便败于掌门师弟剑下,实在是大快人心!那劳什子洛阳之会,只怕多有不善,掌门师弟大可推脱,不必逞一时之快。」 岳不群若有所思,想了一想,摇头道:「无妨!周师兄,今日之事有些不妙,我等还是速速回山,明日召集众师弟商议一番,才是正理!」 周不疑点头道:「如此甚好!掌门师弟,你若再不回来,只怕有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第十章 阴阳兼修 二人行至半山,岳不群问起山中近况。周不疑一一禀报:徐不予练剑不辍,已将所学剑法尽数录下;赵不争清点物资,发现后山还存有些许往年积累的药材丶铁锭,均一一收储入册;陈不惑带着几名侥幸生还的外门弟子,将几间主要建筑大致修缮。宁中则终日埋首藏书阁,在灰烬中抢救残卷,目前已整理出四十馀册。 「师妹她……可好?」岳不群问得有些迟疑。 周不疑轻叹一声:「前日我见她独自在后山坟前枯坐良久,大约还在想着师父。掌门师弟回来便好,她心中最记挂的,终究是你。」 岳不群抿了抿嘴,心中一涩,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及至华山派旧址,暮色已浓。 原先焚毁的殿宇虽未重建,但残垣已清理乾净,空地上搭起的屋舍已初见规模。院中点起灯火,炊烟袅袅。 岳不群刚踏进院门,便见东首小屋门开,宁中则正俏生生地立在那里,身形似清减了些,明眸流转之间,仿佛有星辰在闪烁。 她快步上前,却又在数尺外停住,仔细将岳不群打量一番,这才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她声音微颤,却强作平静,「饿了吧?我去热饭。」 「不急。」岳不群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牌,递了过去,「此番终南山之行,颇有收获。这玉牌你且收着。」 宁中则接过,只觉触手冰冷无比,就着灯光细看,见玉牌雕工精美,却不知来历,不由讶然问道:「这是……」 「大约是某个隐世门派的信物。」岳不群简略说了此行经历,只隐去寒玉床丶《九阴真经》等关键,说自己寻到宋代遗址,从中得了一部神妙异常的剑法,以及一些前人武学心得。 宁中则听得入神,待岳不群说完,才轻叹道:「想不到师兄竟有这般机缘。」 「机缘虽好,更须勤勉。」岳不群正色道,「这套剑法博大精深,或可解我华山剑气之争的困局,回头便传于诸位师兄弟。」 正说话间,徐不予丶陈不惑丶赵不争闻讯赶来。众人相见,自有一番唏嘘。 晚饭摆在新建的饭堂中,虽是粗茶淡饭,但众人围坐一桌,灯火融融,倒有几分暖意。 直至茶足饭饱,众人聚在正堂。岳不群将方才之事简略说了,赵不争怒道:「左冷禅欺人太甚!掌门师兄,咱们这就上嵩山讨个公道!」 「讨什麽公道?」徐不予摇头道,「江湖切磋,胜负寻常。他若咬定是『请教』,咱们也无话可说。」 「此人分明来者不善!」周不疑冷冷的说,「瞧他所为,分明是要借华山垫脚,扬他之名。若非掌门师弟挫他锐气,如今我华山只怕早已付之一炬!旁人不知华山内情,只说他左冷禅单剑灭华山……」 「江湖便是如此。」岳不群语气却一反常态的平静,「弱肉强食,自古皆然。此人武功绝非泛泛,若非岳某侥幸武功有所精进,今日只怕难以善罢!」 「左冷禅今日败得如此狼狈,岂会甘心?」 他目光徐徐扫过众人,「洛阳之会,他必有后手。我若不去,他更当华山怯懦。」 众人都沉默片刻,知岳不群所说乃是实情,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开口。过了片刻,周不疑忽然问道:「掌门,你今日击败左冷禅,所用剑法极其神妙,师兄见识浅薄,不知掌门究竟施展了哪门高深武学……」 总算把话题扯到这里了! 岳不群顿时精神一振,笑道:「好教诸位得知,我前些时日下山游历,偶得一套剑法,正要请各位师兄师弟们共同参详!」 他取出「两仪参商剑」图谱,沉声道:「此剑法融正奇之道,合刚柔之变,且与华山剑法隐隐有触类旁通之妙,合该我华山所得!」 众人听得心驰神往,方才的郁气渐散,皆露振奋之色。 「两仪参商剑分阴阳两路。」岳不群指向图谱,将内中精要细细讲解,「阳路主正大光明,适合气宗弟子;阴路承迅捷灵动,更适合剑宗弟子。诸位可任择其一修炼,若遇强敌,二人合力,威力何止倍增?」 他顿了一顿,缓缓道:「诸位若是有大恒心丶大毅力,不妨阴阳齐修,他日武林之中,必有一争之力!」 此言一出,众人皆露难色。 陈不惑迟疑道:「掌门师兄,剑气之争多年,便是因路数不同。如今要我等兼修阴阳,只怕……」 「只怕什麽?」岳不群打断他,「只怕练不成?还是怕失了本宗路数?」 他走到堂中,伸手拔剑,比了一招华山入门剑法「苍松迎客」的起手式,沉声道:「诸位请看。」 剑光陡起。 初时是华山《养吾剑法》的招式,堂堂正正,气度俨然。数招过后,剑势陡然一变,变得轻灵奇诡,如云如雾,乃是「玉女十九式」的路数。再数招,又转回虚怀若谷丶大巧若拙,乃是一路《希夷剑法》。众人看得清楚,只见岳不群片刻之间连变数套剑法,阴阳开合如行云流水,刚柔之间转换自如,毫无滞涩,如此循环往复,剑招越来越快,到了最后,堂中只见剑光不见人,不由得震天阶喝起彩来。 待最后一招使完,岳不群收剑而立,气息平稳如初。 「剑气之争,争的是道,不是招。」他环视众人,徐徐道,「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能明悟剑理,何须拘泥阳阴刚柔?」 徐不予眼中放光:「掌门师兄是说,只要明白剑法背后的道理,用什麽招式都一样?」 「正是。」岳不群点头,「从今日起,各位可自行修炼这门剑法,紫霞功却也不可一日懈怠!剑招用得再好,我一掌劈来,便连剑也拿不稳,还谈什麽克敌制胜?」 这一次,倒是人人心服口服,齐声应诺。 夜深人静,岳不群独坐院中。 与左冷禅一战,看似轻松,实则凶险无比。若非他在山洞中将「两仪参商剑」练至小成,又依仗「易筋锻骨篇」突破紫霞功第三重,胜负着实难料。 如今左冷禅尚未练就寒冰真气,仅仅依靠嵩山派原有的大嵩阳掌,便如此威猛霸道,确有其过人之处。也难怪他接任嵩山掌门之后,将原有功法去芜存菁,更能自创奇门武学,一跃成为江湖三大正道高手之一。 「左冷禅……」岳不群轻抚剑鞘,眼中锋芒隐现,「还真是一个好对手啊。」 他缓缓拔出长剑。 月色下,剑光如水,七十二路「两仪参商剑」徐徐展开。这一次,剑势中少了三分飘逸,多了七分肃杀。 江湖路远,强敌环伺。 但岳不群心中无惧。 终南山一行,他得到的不仅是武功,更是一种心境——那是杨过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是王重阳勘破胜负后的超然。 左冷禅虽强,他岳不群,却同样已非昨日之岳不群。 第十一章 生机勃勃 翌日清晨,周不疑房中。 google搜索twkan 岳不群双掌抵其背心,紫霞真气缓缓渡入,引导着周不疑自身内力沿经脉徐徐运转。只见淡紫氤氲在二人身周隐约浮动,端的玄奥之极。 约莫半个时辰,周不疑忽然身躯一震,「哇」地吐出一口暗红淤血,面上青白之色渐渐褪去,转为健康的红润。 「多谢掌门。」他长吁一口气,气息已顺畅许多,感叹道,「好霸道的嵩阳掌,仅仅擦着分毫,掌力便侵入肺腑,若非掌门以紫霞功相助,恐需月余方能化去。」 「大嵩阳掌刚猛无俦,名不虚传。」岳不群收掌调息,温声安慰道,「不疑师兄体内淤血已清,伤势已无大碍。再调养三五日,当可痊愈。」 周不疑点头,复又叹道:「左冷禅与我年纪大致相当,却已有如此修为,三英之首名不虚传,当真是我华山大敌!若非掌门师兄另有奇遇,我怕是再练十年也难以抵挡此獠,想到这里,忍不住便要灰心丧气……」 「师兄何必妄自菲薄?」岳不群起身笑道,「武道修行,各有机缘。师兄根基扎实,心性沉稳,正是修习紫霞功的上佳之材。只要勤修不辍,他日成就未可限量。」 周不疑抿了抿嘴,拱手道:「掌门放心,我自当勤勉。如今内伤已愈,正可借紫霞功温养经脉。师弟还是去指点诸位师弟的剑法罢。」 岳不群颔首微笑,转身出房。 *** 朝阳初升,校场上铺满金光。 几名华山弟子正在刻苦练剑,剑光闪烁,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岳不群静立一旁观瞧,对众人进境已了然于胸。 众人之中,以宁中则学得最快。 她天资颖悟,家学渊源深厚,不过习练数遍,已将「两仪参商剑」种种变化熟记于心。长剑在她手中虽未至圆转如意之境,却已章法井然,颇具气象。 更难得的是,她习剑时并不拘泥成法,遇有滞涩处,能自然而然地略作调整,顺势衔接下一招式。这份灵性,实是习武的上佳资质。 「难怪日后华山凋零,唯『宁女侠』能独撑门面。」岳不群心中暗叹,「后来更自创出『宁氏一剑』那等精妙招式。这般天资,同辈中确属翘楚。老岳能得此佳妻,实在是上天给的福分……」 他暗自感慨,目光又转向徐不予。 这位剑宗弟子对阴路变化领悟极快,剑光轻灵飘忽。但一旦转为阳路,剑势便显生涩,往往一招使到中途忽然滞住,进退失据。 「且住!」岳不群叫住他,「你这样练,再练百遍也是徒劳。」 徐不予抹了把汗:「掌门师兄,这阴阳转换实在太难……」 「难只在心!」岳不群道,「你心中还在分『这是阳』『这是阴』,所以转换时总有犹豫。要忘记这些分别,只想着这一剑该如何出,如何变。」 他随手接过长剑,轻轻一划。划出一道圆融弧线,刚柔劲力在弧线中自然流转,毫无斧凿痕迹。 「就像写字。」岳不群把长剑重新扔了回去,「楷书行书,都是字。真正的好字,是融会贯通,信手拈来。」 徐不予怔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他重新提剑,闭目静立片刻,忽然睁眼出招。 这一次,剑光流转,三次转换一气呵成,虽还不够完美,但已无先前滞涩。 见他终于明白过来,岳不群欣慰的笑了笑,再度看向陈不惑丶赵不争二人。 这两位师弟的情形恰好相反。二人出身气宗,阳路招式大开大合,一学即会;但习练阴路时却总是不得要领。尤其赵不争年纪最轻,武功根基最浅,一招「雾锁重楼」反覆练了十馀次,剑光仍是直来直去,毫无云雾遮掩丶缠绕变幻之意。 二人练了半晌不得法,竟争执起来。 一个道:「这『雾锁重楼』的『锁』字,究竟是锁困还是缠绕?」 另一个答:「依我看,是似锁非锁,意在迷惑。」 正争论间,岳不群缓步上前,轻笑一声:「二位师弟且看。」 话音刚落,长剑已然出鞘。 一招「雾锁重楼」施展开来,剑光如雾如霭,层层叠叠,瞬息间将二人周身要害尽数笼罩。那剑光看似要将人牢牢锁困,实则每一道皆在流动变幻,随时可能从任何方位突袭而至。 「原来如此!」陈不惑亲身感受剑意,猛地击掌,恍然大悟,「并非真锁,而是造势。令对手自觉受困,稍一动弹,便会露出空门破绽。」 赵不争也明悟过来:「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方是『锁』字真意。」 二人再度练习,果然进境快了许多。 数日后,周不疑伤势痊愈,也加入练剑之列。 华山六人之中,除岳不群外,便属周不疑武功最高。他十一岁入门,专研《反两仪剑法》,颇有所小成,若非天资所限,当年宁清羽择徒时,岳不群的嫡传之位未必能这般稳当。 但勤能补拙,周不疑自知禀赋不如那些天才门人,故修炼时格外刻苦,二十年来日复一日锤炼华山入门心法《混元功》。虽不及左冷禅那般天纵之才,放在江湖之中,也算得上二三流好手。 当今江湖之中,正道以少林丶武当为尊,邪道以日月神教为首,实力强横,高手众多,随便派出几个门中高手,都能独当一面,搅动风云。 次一级的,便要算是有「天下第一大帮」之称的丐帮,帮中弟子众多,高手也为数不少,自帮主之下,有掌棒丶掌钵二位龙头,又有传功丶执法两大长老,实力不可低估。 再往下,便要算是五岳剑派,只是华山派剑气火拼,实力陡然跌落尘埃;雄才大略的左冷禅尚未接任掌门,嵩山并未进入全盛之期;泰山内乱不断,衡山谨慎过度,恒山修身养性,这三派均是自保有馀,开拓却嫌远远不足。 除此之外,青城丶昆仑丶五毒等正邪门派均是安隅一方,暂时不必理会。 在岳不群心中,自己取了古墓传承,假以时日,必不弱天下英豪。只是如今功力尚浅,也不过介于二三流高手之间。 在《笑傲》原着中,公认的二流高手「守门员」,便是那位以快刀丶轻功着称的采花大盗「万里独行」田伯光。岳不群丶宁中则苦心培养二十年的华山首徒令狐冲与其力斗百招,落得一身重伤。而初出茅庐的自己,只怕并不见得比那时的令狐冲强出多少…… 想到这里,岳不群不由得摇了摇头,时不我待,如何还有心思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平白坏了道心! 朝阳愈升愈高,校场上剑光纵横。 岳不群负手而立,目光徐徐扫过诸位同门。华山式微,强敌环伺,前路艰险。但看着眼前这般勤勉景象,他心中那份重振华山的信念,却愈发坚定如铁。 山风过处,松涛阵阵。 属于华山的新篇章,正在这晨光与剑影中,悄然翻开。 第十二章 生财有道 寒意渐浓,华山上的光景却一日紧过一日。 这日清晨,赵不争捧着帐册来见岳不群,眉头紧锁成川字:「掌门师兄,咱们帐上只剩七八两银子。过冬的棉衣炭火还未置办,木料铁器尚缺三成,药材也需补进一批……这般下去,怕是连月底也撑不过。」 「七八两?」岳不群眉头紧皱,接过帐册细看,越看越是头痛。 内门重建,计有上清宫丶镇岳宫丶纯阳观丶太华殿丶悬空阁丶剑气冲霄堂等六大建筑,合木料砖瓦一百二十两,工钱六十二两,伙食开销四十两。七八间精舍修缮,又支出百馀两。 外门玉泉院建筑群重建,预计用度不下三四百两,因帐上无钱,只能暂时停工。 再加上门人冬衣柴米丶日常用度丶药材补品……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又至少需要七八十两银子。 「眼下最急的是木料。」赵不争指着帐册,「后山虽有林木,但成材之木多生于险峻之处,砍伐搬运皆需雇人。若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要再雇三十个劳力,干足两个月,工钱……工钱……贼你妈!大家杀人放火时倒是图了痛快,如今却苦了咱们这些留守之人!」 以赵不争那温吞水的性子,居然急得骂起死人来,可见也是烦恼到了极处。 岳不群沉默片刻,问道:「山上可还有什麽值钱之物?」 「能卖的都卖了。」赵不争苦笑摇头,「前几日陈师兄清点库房,发现几件前朝留下的玉器,遣人送到山下当铺,只换回八十馀两。但这也撑不了多久。」 正说话间,宁中则端茶进来,听闻此事,轻声道:「我还有些首饰……」 「万万不可。」岳不群断然拒绝,「师妹好意心领了,但华山派再难,也不能行此釜底抽薪之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华山派要重建,要招揽弟子,要购置药材兵器……处处都要钱,按照帐册的缺口,只怕五六百两都打不住。 「要想办法赚钱了啊……」岳不群喃喃自语。 他忽然觉得很无奈,前世呕心沥血,为了几千块工资伏低做小丶做牛做马,如今回到大明当掌门,还要为门派生计发愁! 他用力摇了摇头,开始默默地盘算。 前世那些商业手段,哪些能用在此时此地?有什麽法子可以赚一波快钱? 开酒楼?需要本钱;办镖局?需要人手;做买卖?需要货源。至于电商平台丶股票期货丶连锁加盟……种种现代手段一一掠过心头,却又被他否决。 华山派如今要人没人,要本钱没本钱,空有一个名头,却无实际根基。 ——名头? 他忽然心中一动,抬眼问道:「师弟以为,咱们华山如今最大的本钱是什麽?」 赵不争一怔:「掌门师兄是说……武功?昔年确有『五岳剑派华山为最』的说法,可师父师伯他们已然仙逝,咱们华山还剩几分底气?便是自保也是难上加难!」 「错了。」 岳不群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云雾缭绕的群峰。「华山派再是落魄,也是武林正道名门,堂堂五岳剑派之一。这名头,便是最大的本钱。」 他转过身,徐徐道:「况且剑气火并之事,江湖上或许已风闻此事。左冷禅前番拜山,正是要探我虚实。个中详情,除我等之外,外人如何得知?」 宁中则眸子一亮:「师哥可有计较?」 「确有一法。」岳不群微微颔首,「只是这法子有些与众不同。师妹且去唤大家来,有要事相商。」 待众人齐聚,岳不群将心中谋划娓娓道来。初听时,众人皆面露异色,神情古怪。细细思量,却又说不出反对的道理。 *** 七日后,潼关最大的酒楼「醉仙楼」门口,挂出了一块醒目的木牌: 「明日初一,辰时三刻!」 这牌子来得极其古怪,除却时辰,再无只字。有好事者向迎客的夥计打听,却只得一个讳莫如深的回答。 「掌柜不曾告知,只说愿入内者,十两纹银!」 十两银子便为了进去探听情况?于是在一片笑骂声中,众人纷纷散去。 到了次日清晨,醉仙楼早早打开大门,不时有一个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昂首而入,分明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富户。 二楼最大的雅间,茶水点心备得齐整,还派了两个夥计在门口迎客。 辰时刚过,雅间里已坐了十七八人。 盐商何老太爷坐在最前排,身后是他两个儿子;绸缎庄的刘老板丶药材铺的王掌柜丶盐商李东家……一个个眼神里却都透着几分好奇与期待。 辰时三刻,岳不群一身青衫,从容步入。 他没有带剑,只空着双手,朝众人一揖:「诸位请了!今日我讲这纯阳养生功,不敢说能让人上天入地,但强身健体丶延年益寿,却是不难。」 话音落下,雅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没错!岳不群这一次照抄后世的,正是曾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国内风靡一时的超级骗局:伪气功! 在那个信息闭塞的时代,王丶张丶胡丶严等一批打着「大师」招牌的骗子,以气功为饵,一次次上演无中生有的骗局,以至于马云丶王菲等一大批名人富豪都甘愿上当受骗,掏出数以亿计的真金白银供其享用。 ——更何况,岳不群好歹也是正经华山掌门,紫霞功已略有小成,岂是那些现代社会的纯骗子所能比拟? 正因如此,岳不群只是稍稍展露身手,便引得这些富商土财主们个个震惊莫名,忙不迭奉上束修,随后按时赶来。 现代社会,最赚钱的是什麽? 健康丶补肾丶脱发丶增高,只要能解决任意一项,首富之位虚席以待! 而前两者,则古今如一也! 看着众人都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岳不群也不多言,当即开讲。 他讲的这套功法,其实是前世太极拳的基础导引术,结合了华山派入门内功的吐纳法,有调和气血丶平衡阴阳之用。及至下场演示时,每一式他都拆解得清清楚楚:这一式如何调息,那一式如何运劲,对何种病症有益,平日如何练习…… 只见场中青衫微动,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明明动作缓慢,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众人看得入神,有几个年岁大的,已跟着比划起来。 一个时辰后,岳不群徐徐收势。 「今日便到这里。诸位回去后,每日早晚各练一遍,三月可见成效。」他顿了顿,「若有疑问,可写在纸上,下次开讲时岳某一并解答。」 何老太爷第一个起身,抚掌赞道:「岳掌门这套功法,看似简单,实则大有深意!老朽跟着练了半个时辰,这肩膀的酸疼竟缓解了不少!想来传说中的五禽戏丶八段锦也不过如此……」 绸缎庄刘老板也跟着凑趣:「确实神妙!刘某常年伏案算帐,腰背僵痛多年,方才跟着练了几式,竟觉舒畅许多!」 众人纷纷称奇,之前送上束修之时那点不善,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第十三章 雄心壮志 回到华山,岳不群将装满银两的包裹往桌上一扔,听到沉重的碰撞声,众人惊疑不定。赵不争心急,上前打开包裹,白花花的银锭倒了满满一桌,顿时全场振奋。 「这麽多钱……」赵不争瞪大眼睛,「掌门师兄莫非是下山打劫了哪家钱庄富户?」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周不疑恶狠狠的瞪了自家师弟一眼,随即叹道:「掌门师兄好本事,下山一趟,竟然弄了这麽多银两。」 「不多,区区七百两而已!」岳不群微微一笑,从包裹中取出一叠纸笺,每张上面都写着一个名字丶一个症状——这是课程结束后,那些富户私下递来的问题。 「何老太爷,风湿腿痛;刘老板,腰肌劳损;王掌柜,梦魇多惊……」岳不群翻看着纸笺,「这些疑难杂症,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治疗。但咱们华山的内家功夫,却能缓解。」 宁中则明白过来:「师哥的意思是……后续还要为他们调理?」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正是。」岳不群点头,「今日这堂课只是个引子。若要针对调理,还需另行预约,由我我亲自诊疗,定制方案——这个价钱,自然更高。」 这就与后世开健身房类似,普通健身月卡不过区区几百,私教卖课才是大头。 周不疑抚须沉吟:「掌门师弟这法子,倒是不坏门派体面。传功授艺,治病救人,本就是武林常事。」 「只不过……」岳不群看向众人,「咱们华山现在最大的难题是人手太少,只我一人终究力有未逮。须得将这法子传与诸位,日后便由你们分头教授。」 他取出一本手稿:「这是我这几日整理的《纯阳养生功详解》,共分三层。第一层强身健体,可公开传授;第二层针对调理,需个别指导;第三层养气培元,非心性纯良者不传。」 周不疑接过手稿细看,他精通华山混元功,只一眼便看出端倪:「掌门师弟果真大才,竟将混元功吐纳法化入养生术中!既安全有效,又不泄本门真传!」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岳不群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佩。 接下来的日子,岳不群每隔数日便下一次山。 除了初一丶十五在醉仙楼公开讲课外,他还接了几桩「私教」——都是潼关城里的大户,收银百两,共计上门「指导」五次,一年内有效。 消息传开,求教的人日众。 岳不群见时机成熟,便在醉仙楼又挂出一块牌子: 「纯阳养生功传习班!」 「初级班:每课五两,学第一层功法,强身健体。」 「进阶班:每课十两,学第二层功法,针对调理。」 「私人教学:面议。」 牌子挂出的当天,就有二十多人报名初级班,八人报名进阶班。 见客人男女老少皆有,岳不群索性将教学任务分了下去:宁中则教女子班,周不疑教中老年班,其馀三人轮流带普通班。自己只负责私教和疑难解答。 更有甚者,他还拿出了后世臭名昭着的人头法:学员引荐新学员,可抽三成收益…… 不过月馀光景,华山派的光景已大不相同。 库房里放满了新购的米粮油盐,柴火乾草堆得满满当当,门人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衣。华山上下换了新颜,内门建筑修缮全部完工,山门石阶重铺青石,就连正殿前那对石狮子,也被匠人细心打磨去了火焚的焦痕。 雪花纷扬落下,覆在屋瓦上,衬得这片重建之地愈发静穆庄严。 山下华山别院的主要建筑也大多修葺一新,玉泉院人来人往,香火鼎盛——自从玉泉院重建完成,传习班的授艺之地也从醉仙居换到了玉泉院,横竖又少了一笔租赁开销。 有了钱粮,华山上下顿时振奋莫名,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人人眉宇间皆透着喜气。 这一日晚间,众人聚在正堂。 堂上炭火烧得正旺,赵不争将一册崭新的帐簿呈给岳不群:「掌门师兄,截至昨日,帐上共存银一千三百七十五两。除开预留过冬用度,尚馀九百两可做他用。」 一千三百多两! 听到这个数字,众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欢呼——这般财力,便是宁清羽在世时,也从未有过。 其时正值弘治年间,物价极贱,民间猪肉每斤值钱7-8文;牛肉每斤4-5文,1两纹银可买近30担河柴。十五两银子便能维持四口之家一年开销。这一千多两银子,足够买下潼关半条街的铺面。 华山派终于有了喘息之机,也有了谋划未来的本钱。 岳不群点了点头,缓缓道:「眼下钱粮初足,接下来该思量如何招揽弟子,重振门庭。」众人齐声称善。 见群情振奋,岳不群又不失时机的泼上一盆冷水:「钱财易得,人心难聚。华山要真正复兴,路还很长。」 这一次,大家的神情便凝重了许多。 周不疑躬身行礼,道:「接下来我等如何行事?还请掌门示下!」 「诸位以为,接下来该当如何?」岳不群抬眼看向堂中众人,目光不无鼓励之色。 徐不予率先道:「掌门师兄,既然有了银钱,何不广发英雄帖,招收门徒?咱们华山如今这般光景,正需扩充人手。」 周不疑却摇头:「不妥!江湖上聪明人多得很,若咱们突然大肆收徒,反倒惹人生疑。若是惹得敌对势力朝咱们华山埋钉子丶布内应,又该如何是好?」 陈不惑沉吟道:「周师兄说得是。依我看,不如先缓一缓。待明年开春,借养生班的名义,从那些学员中挑几个资质心性俱佳的,先收入外门。如此既不张扬,又能徐徐图之。」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最终都落回岳不群身上。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但咱们要招的,不光是习武的弟子。」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华山地形图前,指尖停在玉女峰上,又缓缓移向莲花峰丶落雁峰丶朝阳峰丶云台峰。 「华山五峰,可用之地方圆不下千里。咱们却只有玉女峰上下几处建筑,平白浪费多少风水宝地?若要重振门户,须得有人打理这些产业:种药的丶采茶的丶巡山的丶管帐的……这些,都不是光会武功就能合用。」 华山五峰?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半晌周不疑才喃喃的说:「掌门好大的手笔!」 宁中则却听得眼中放光,笑道:「师哥的意思是……除了练武的弟子,百行各业的人物都要招揽一些,日后华山派绝非偏安一峰之地,而是要放眼五峰,均是华山派地盘!」 「正是如此。」岳不群点了点头,「玉女峰是咱们的根基,无论华山派发展如何,始终是咱们的核心重地,而其他几处也不能浪费。偌大的地盘,需要多少人手?」 赵不争心直口快,略一盘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怕是招来一两万人,也是绰绰有馀!」 岳不群微微一笑,声音渐沉:「所以咱们既要招习武弟子,也要招能经营丶能管事的。华山不是土匪山寨,是要传续千年的名门大派。一个门派要长久,武功固然要紧,但若没有田产,没有正经营生,终究是无根浮萍。」 堂中一片寂静,只余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周不疑长叹一声:「掌门思虑之远,我等不及。」 岳不群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缓缓道:「况且咱们现在这养生功的生意,看似红火,实则根基不稳。潼关城就那麽大,富户就那麽多,再过三月五月,该学的都学了,这钱也就赚到头了。须得谋划些更长久的营生。」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华山要做的,是真正扎根在这百里山川之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要打下咱们的印记。」 「这条路很难,也许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但华山既然选了这条路,便要走到底。」 窗外雪落无声,堂内烛火摇曳。 每个人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那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对脚下这条路的笃定。 第十四章 西北追凶 冬月将至,天气越发严寒。 这日岳不群正在山下玉泉院中,与师妹宁中则一起观看徐不予带着二十多个新加入华山的外门弟子练剑,忽然门外匆匆闯进一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哭道:「岳掌门何在?救救我们吧!」 岳不群吃了一惊,急忙扶起来人,问道:「我便是岳不群,你是何人?寻我何事?」 那人脸色黝黑,手脚粗大,显然是做惯了农活的。他衣衫沾满尘土,额头大汗淋漓,急切地说:「我是潼关城西李家庄客李大元,昨日傍晚,庄西头十多户人家遭了贼。马贼足有二十馀骑,蒙面持刀,抢了粮食牲口不说,还掳走了好几个年轻姑娘。庄里几个后生追上去,反被砍伤数人……」 「可曾报官?」 「报了!可潼关卫所的官兵推说人手不足,要等三五日才能调拨人马。」李大元面色惨然,「可三五日后,便是黄花菜也凉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不由得神情都凝重起来。 李大元顿了一顿,又哭诉道:「咱们庄主老爷说,官兵只怕是指望不上了,附近只有华山派的岳掌门与人为善,义气深重,若是他愿意出手,说不定还有几分生机!小人自幼跑得快,便自告奋勇跑来这里!」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道这伙贼人的来历?」 「听口音像是东北那边的流寇。」李大元恨声道,「这半年关东饥荒,听说冀青二州不少流民落草。他们专挑偏僻庄子下手,抢了便走,等官兵赶到早没影了。」 正说话间,又有村民赶来报信——一夥贼人今早出现在三十里外的王家湾村,还放话说关中一带都是他们的地盘,让各村按时「纳贡」。 徐不予拔剑而起:「掌门师兄,这伙贼人欺人太甚!放着咱们华山派在此,岂容他们猖狂!」 下山办事的周不疑心细沉稳,招来李大元细细询问几句,皱眉道:「贼人马快刀利,来去如风。咱们人手有限,若贸然出动,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又当如何?」 「周师兄说得对。」岳不群缓缓开口,「但李庄丶王家湾的百姓也是咱们的乡邻。华山派既然在此开宗立派,便不能坐视不管。」 他站起身来,沉声道:「宁师妹,随我走一趟。周师兄丶徐师弟,你们带着外门弟子守好上山门户,以防贼人声东击西。再派几人上峰,通知陈师弟丶赵师弟在山中小心戒备,谨慎提防贼人上山,不可丝毫懈怠。」 众人纷纷应诺。 半个时辰后,岳不群与宁中则各骑一匹马,朝着王家湾疾驰。 春寒料峭,山风扑面。宁中则一身劲装,腰佩长剑,英气勃勃。她大约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任务,激动得俏脸绯红,骑着马跑前跑后,还不时侧头看向岳不群:「师哥,咱们去哪儿找那些贼人?」 「先去看看现场。」岳不群道,「贼人多为轻骑,必然会留下大片痕迹!」 二人快马加鞭,不过两刻便到了王家湾。 村口已是一片狼藉。几家院门被生生劈开,粮缸被砸碎,地上还有斑斑血迹。几个受伤的庄民裹着布条,躺在炕上呻吟。上百村民围在一处议论纷纷,见到岳不群前来,顿时如同见到救星一般,上前七嘴八舌的直喊救命。 岳不群仔细查看院中痕迹,见马蹄印杂乱,往西北方向去,他站直身子朝西北望去,一时间沉吟不语。 宁中则向几个村民询问几句,随即走过来:「师哥,他们说贼人离开不过一个多时辰,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好生凶悍。」 「独眼……」岳不群思索片刻,「你们可有人知道,西北三十里外的青石岭?」 一个老者颤巍巍道:「知道!那地方人迹罕至。早年间据说有强人盘踞,只是这些年太平,也没听到什麽传闻,那些贼人或许已散了……」 「没散,是藏起来了。」岳不群翻身上马,「宁师妹,咱们去那边瞧瞧。」 「就咱们两人?」事到临头,宁中则反而有些担心起来,「要不要再多叫些人……」 「贼人既然敢白日行凶,必是料定官兵来不及反应。」岳不群目光沉静,「咱们若等援兵,被挟裹的村民就真没救了。」 他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疾驰而出。 宁中则再不迟疑,策马跟上。 青石岭在华山西北三十馀里处,林木茂密,山道平缓。二人来到山下,弃了马匹,施展轻功上山。 「两年前,我与先师丶也就是你爹曾经来过这里!」 岳不群一边登山,一边对宁中则说,「先师告诉我,此地有辽东巨盗盘踞,为首的便是一个独眼刀客,自称『独龙』薛蛟,手施一柄金环大刀,颇有些勇力,生性残暴,杀人无数。先师应下官府求助,故而带我前来剿匪,也让我长长见识丶见见血!」 「啊?」宁中则料想不到竟然还有这等往事,不由得轻呼一声,兴致勃勃的问道,「我爹既然出手了,那这人下场如何?既然他现在还能作恶,莫非武功真个高强,还能从我爹手中逃得性命?」 「谁知道他武功如何?」岳不群闷闷的回答,「我与先师赶到此处,那大盗却不知如何得了消息,早早带人逃了个乾净。先师追索半月有馀,却不得其踪,只得怏怏而归。这一次既然犯到我们手里,说不得便要教他『独龙』变『死龙』!」 岳不群的紫霞功已至第三重圆满,提气纵跃间如履平地。宁中则虽功力稍逊,但身法轻盈,勉强也能跟上。 半山腰处,岳不群忽然停下。 前方隐约传来人声,二人都是一振,继续往山上摸去。 越往上,人声越清晰。转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天然山洞前,二十馀匹马拴在草棚里,十几个汉子围坐在火堆旁,正大声谈笑。 火堆旁绑着几个少女,衣衫凌乱,满脸泪痕,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一个独眼汉子坐在正中,正撕咬着一条猪腿。他背负着一柄金环长刀,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凶光四射,脸上一条长长的刀疤,显然是个狠厉角色。 岳不群静静观察片刻,低声道:「我去对付那个带头的,你先救人。」 宁中则握紧剑柄:「师哥小心。」 「你也一样。」 话音未落,岳不群已纵身跃出! 这一跃如大鹏展翅,竟掠过三丈距离,稳稳落在火堆前。众贼人惊觉时,他已拔剑在手,剑光一展,立刻便有三四人咽喉中剑,惨叫着倒地身亡。 独眼汉子霍然起身,手中猪腿扔在地上,反手拔出长刀,狞笑道:「哪里来的小狗?竟然送上门来!真是不知死活!」 「华山,岳不群!」 大汉不惊反笑,大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那华山宁老贼的徒子徒孙!宁老贼已死,你这小辈合该落在我手!」 「兄弟们,布三叠阵!教华山的小狗们见识见识咱们的本事!」 第十五章 兄妹联手 数十名贼人已经层层叠叠围了上来。 岳不群与宁中则各自挥剑抵挡,斗了几招,心中突然一沉。 这些亡命徒刀法狠辣,进退有据,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流寇。不仅如此,岳不群几次想要仗着深厚的紫霞真气击飞对方的兵刃,却不料对方结阵对敌,三人齐攻,三人共防,攻则雷霆万钧,防则泼水不进,任凭岳不群长剑舞起一团银光,却死活攻不进去,心中暗暗懊恼: 「当真是小瞧了天下英雄,几个山贼,居然如此难缠?早知如此,就该细细探查清楚,布置妥当,再来攻山才对……」 只听外围的独眼大汉大笑道:「小贼,当年宁老贼听了郭通的鬼话,居然要来追杀老子!却不知老子有的是过命的兄弟,宁老贼在世时,老子怕他伤我兄弟太多,故而躲起来不肯见他。如今老贼死了,你这小狗却还赶来巴巴送死?」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岳不群心中越发诧异,沉声道:「你究竟是什麽来历?寻常马贼,岂有你这等本事?」 独眼大汉哈哈笑道:「不怕老实告诉你,也好当个明白鬼!老子姓薛,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就是老子先祖!薛家世代从军,到了老子这一代,早年也在辽东吃一口皇粮!」 九镇边军,辽东最强!是大明抵抗蒙古边患的最强战力! 听到这人竟然是辽东边军,岳不群不由得心中暗惊,喝道:「既然是大明边军,为何荼毒乡民?」 那大汉面色一变,冷笑道:「你这小娃娃懂个甚麽,老子当年杀鞑子无数,却不合恶了指挥同知郭通。老子带着兄弟们出走落草,他生恐老子坏了他的事,居然说动了宁老贼,要赶来杀人灭口!」 他越说越气,一抖长刀,刀身上七个金环哗啦啦作响,喝道:「兄弟们,都给老子加把劲,把这小贼砍死喂狗,这小娘皮可要好生留着……」 众贼人呼喝连连,刀光组成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光网,铺天盖地的当头压下。岳不群仗着紫霞真气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出去这三叠军阵的联合绞杀。 只听身后宁中则轻哼一声,岳不群急忙回头看去,却见宁中则一个不慎,肩头被刀锋掠过,带起一缕血雨,只是生恐影响到师兄,强行咬牙忍耐,只痛得俏脸发白,手中长剑也慢了几分。 刀光如网,杀机森然。 岳不群瞥见宁中则受伤,顿时勃然大怒。长剑猛地一抖,紫气大盛,化作一道长虹,硬生生将迎面劈来的三把刀震开。但几乎同时,左右两侧又有六把刀同时砍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这军阵当真厉害——三人一队,三队一阵,几个阵连环相扣,进退有据,丝毫不乱。更可怕的是这些戍边老兵出手狠辣果决,每一刀都直奔要害,绝无半分花哨。 「师妹,紧守门户!」岳不群低喝一声,剑势陡变。 他不再强攻,反将《养吾剑法》的守势尽数展开。剑光化作一团流动的光球,将自己与宁中则护在中心。刀光劈在剑圈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脆响。 独眼薛蛟在外围看得分明,狞笑道:「小贼倒是个懂行的!可这般死守,又能守到几时?兄弟们,磨死他们!」 众贼攻势更急。刀光如雪片般落下,岳不群只觉压力倍增。紫霞真气虽生生不息,但这般全力防守,消耗远胜平时。更麻烦的是宁中则肩伤血流不止,气息已显紊乱。 必须寻机破阵,军阵不破,迟早死路一条! 岳不群目光疾扫,心中飞速盘算。天下阵法不论如何完美,必有枢纽——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总有几个关键齿轮最为重要。只要打断一处,整个阵势便会滞涩。 他忽然注意到,每次阵势转换时,东北角那三个刀手总会慢上半拍。不是劲力不足,而是其中一人左腿微跛,动作稍显迟缓,身边两人不得不同样放慢节奏,同进同退,以弥补此人弱点。 ——就是这里! 「师妹,跟紧我!」岳不群一声长啸,剑势陡然由守转攻。 这一次,他将全身真气凝于剑尖。淡紫光华在剑身上流转,竟隐隐发出龙吟之声——正是紫霞功第三重圆满的标志! 一剑刺出,直取东向! 坐镇东方的那三个刀手见剑势惊人,不敢怠慢,三刀齐出欲要封挡。但岳不群却身形电转,一剑刺到一半,突然转向,竟直奔东北角三人。 旁边两个小阵的刀手再要援助已经来不及了,剑气轻盈迅捷,在刀光缝隙中一穿而过,精准点中跛足刀手的手腕。 「啊!」那人惨叫一声,单刀脱手。 阵势顿时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岳不群已如游鱼般侵入阵中。剑光暴涨,如莲花绽放丶雨打浮萍。周围五六个刀手猝不及防,纷纷中剑倒地。 「变阵!乙三转甲二,速速补位!」薛蛟厉声大喝。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但还是已经晚了。 军阵最重配合,一旦被撕开口子,不亚于大坝溃穴,洪水决堤。岳不群身法如电,在阵中左冲右突,专挑那些居中衔接的刀手下手,每一剑都攻在阵法最混乱丶最薄弱之处。不过数息工夫,又有七八人中剑倒下,场中顿时乱成一团。 宁中则虽肩上有伤,却也咬紧牙关紧随其后。她剑走轻灵,专攻对方弱势之处,与岳不群的刚猛剑势恰好互补。二人配合渐入佳境,剑光所过之处,贼人非死即伤。 薛蛟眼见不妙,忽然抢步上前,金环大刀凌空劈下! 这一刀势如奔雷,刀未至,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不畅。又有七个金环哗啦啦作响,扰人心神,竟有夺魂摄魂之效! 「来得好!」岳不群不退反进,长剑斜挑。 刀剑相交,爆出金铁重击巨响。 岳不群只觉一股雄浑霸道的劲力沿剑身传来,震得手臂发麻。这薛蛟的内力竟如此深厚,难怪当年不惧宁清羽,甚至说出「只怕他伤我兄弟」的大话。 但他怡然不惧,紫霞真气急转三周,将侵入经脉的真气尽数化去。同时剑招一变,口中低喝道:「峭壁断云!」 宁中则不明所以,双手持住剑柄,举剑上挑,条件反射的施展出《两仪参商剑》中的对应剑招,却见身边的师哥左手捏了剑诀,右手剑斜刺敌人左腰。那独眼大汉怪叫一声,长刀回旋,防住上却防不住下,一时间闹了个手忙脚乱。 只听「嗤」的一声,宁中则与独眼大汉错身而过,长剑掠过对方左肋,带起一抹血雨。 「风雪交加!」 岳不群话音刚落,宁中则已经持剑横扫过来,独眼大汉正要招架,冷不防一旁岳不群拦腰反刺,亏得他闪避得宜,剑锋从胁下掠过,只划破了他衣服,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只听岳不群一声清喝,二人同时剑光一转,男子阳剑如长江大河,女子阴剑如银蛇缠绕,打得独眼大汉手忙脚乱。 岳丶宁二人初使时,尚未尽会剑法中的奥妙,到后来却越使越是得心应手,精妙剑招层出不穷,刚柔并济,虚实相生。剑光时而如长河奔涌,时而如溪流潺潺。饶是薛蛟内功深厚,长刀大开大阖,竟被这变化多端的剑招死死克制。 宁中则不知内情,岳不群却是心知肚明。 按《玉女心经》第七篇记载,当年古墓派祖师林朝英独居古墓,创下玉女心经,要克制全真派武功。但她对王重阳始终情意未减,幻想终有一日能与意中人并肩击敌,《玉女剑法》与《全真剑法》联手施展,相互应援,分进合击,乃是一等一的合击功法,这便是赫赫有名的《玉女素心剑法》。 当年神鵰侠侣初出茅庐之时,曾以这套剑法联手击败蒙古护国法师丶密教金刚宗第一高手金轮法王!其神妙由此可见一斑。 南宋末年,神鵰大侠杨过与小龙女同回古墓,两人两情相悦,不愿分离,意图自创一门全新剑法,以全二人心意。故而潜心推敲,在《玉女素心剑法》的基础上再行删改,化为《两仪参商剑》,比之《玉女素心剑法》更为高明几分。 此时恰逢强敌,岳不群自忖单打独斗难以取胜,故而发出提示,与宁中则联手对敌。果然二人心意相通,与林朝英创制「玉女素心剑」的思绪不谋而合,斗到二十招之后,渐渐将剑法威力发挥出来,师兄妹联手,威力何止倍增,顿时打了薛蛟一个手忙脚乱。 这边独眼大汉越斗越是心惊,刀法渐乱,一个不慎,剑尖已刺入他左肩。 岳不群得势不饶人,剑光如影随形。又是一剑,刺中他右腿。再一剑,挑飞他手中金环大刀。 三剑,胜负已分。 第十六章 世间无道 场中贼人已死伤大半,馀下几人见首领重伤,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师妹,有劳了。」岳不群淡淡吩咐道。 宁中则应声掠出,她虽肩上有伤,但对付这些丧胆之贼已绰绰有馀。剑光闪动间,不过片刻,最后一名贼人也被她赶上刺死,尸身倒在血泊中。 google搜索twkan 岳不群走到薛蛟身前,俯视这个曾让先师无功而返的悍匪。 「郭通之事,究竟是何缘由?」 薛蛟惨笑:「缘由?当年老子在辽东杀鞑子一百三十七人,郭通那狗贼却贪了老子的军功,还把咱们军饷克扣得一文不剩。兄弟们饿着肚子守城,他却在帐里抱着妞儿饮酒作乐……这等生儿子没屁眼的腌臢事,还要什麽缘由?」 他咳出一口血沫,喘息道:「你杀了老子,老子认栽。只求你一件事——这些兄弟大多是被逼无奈,给他们留个全尸吧!」 岳不群沉默片刻,点头:「可。」 薛蛟闭上眼睛,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顺手扔在岳不群脚下:「这东西给你,说不定以后有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郭通如今已是辽东总兵,你若……算了!你华山派自顾不暇,还是不提为好。」 言罢,他忽然挥掌重重印在自己额头,咔嚓一声,头骨破裂,倒地而亡。 岳不群看着他的尸身,良久不语。 宁中则走来轻声道:「师哥,这些姑娘……」 岳不群回过神,看向火堆旁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女。最大的不过十七八,最小的才十四五,此刻都吓得面无人色。 「别怕,我们是华山派的。」宁中则柔声安慰,一一解开绳索。 一个穿绿袄的少女忽然跪下,磕头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小女子愿做牛做马,报答恩公!」 其馀几个少女也跟着跪倒。 岳不群抬手虚扶,转身看向满地尸首,对宁中则道:「师妹,你带她们下山,通知村民过来运粮,我去处理这些尸体。」 「师哥,你一个人……」 「无妨。」岳不群淡淡道,「这些人虽是贼寇,但曾为边军,为大明流过血丶杀过鞑子。给他们留几分体面,也是应当。」 宁中则点头,在旁边草棚牵了几匹马,领着几个少女下山去了。 岳不群在山洞旁挖了大坑,将尸身一一收拢。待埋土立坟,已是日头西斜。他这才拾起薛蛟遗物,借着夕阳馀晖细看。 那是一面乌沉沉的腰牌,正面阴刻「夜行无忌」四字,背面是辽东军镇的暗记纹样,刻着「百户」的字样。 夜不收!? 看清腰牌字样,岳不群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史书记载,为了防御北方的蒙古骑兵,大明沿长城防线设立九大军事重镇,驻防兵力最多时达到百万人,「夜不收」就是这道防御体系上最敏锐的探马,堪称大明时代的精锐特种兵。 「夜不收」的选拔异常严格,堪称残酷。 候选者要在漆黑的山林中连续三天三夜完成潜行丶绘图丶敌情侦察等科目,连续两昼夜不眠不休疾行三百里,千里奔袭取敌首级,只算是夜不收的基本功。 史书曾有记载,土木堡之变前夜,二十名大同军「夜不收」冒死突破瓦敕部封锁,将也先大军南下的绝密军情送至大同镇。其中五人在突围时被乱箭射杀,两人坠亡,最终只有十三人抵达。 这份用人命换来的情报,本该挽救五十万明军,却因宦官王振的刚愎自用沦为一张废纸。 当英宗朱祁镇被俘的消息传来,大同镇「夜不收」总旗在居庸关城头刻下「情报无误,天不佑明」八字血书,撞关墙而亡。 岳不群握紧腰牌,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凉意。 边军贪腐,逼反悍卒。这薛蛟若留在辽东,本可成一代悍将。可惜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在坟前静立片刻,转身下山。 *** 数日之间,消息已传遍关中。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与师妹宁中则二人联手,诛杀马匪三十七人,救回被掳少女六人,夺回粮秣数十石。更令人震惊的是,匪首薛蛟竟是边关百户出身,当年亦是敢与鞑子正面交锋的狠角色。 得知此事,有潼关卫所千户徐荣亲自上山致歉,言辞恳切,说不知有此等悍匪流窜境内。岳不群只是淡淡应了几句,并未深究。 倒是那些被救少女的家人,在华山脚下跪了半日,定要面谢恩公。岳不群无奈下山,好言劝慰,又每人赠了十两银子压惊。 自此,华山派名声大噪。 原先还有些人觉得养生功不过是骗钱的把戏,如今再无人敢置喙半句。连潼关知府都派人送来匾额,上书「护境安民」四个大字。岳不群命人将匾额悬于玉泉院正堂,也算是得了个官家认可。 这日众人聚在堂中,岳不群看着那黑底金字的匾额,缓缓道:「名声是有了,担子也更重了。从今往后,华山脚下百里之地,治安巡防丶山贼匪盗,都是咱们要注意的。」 他顿了顿,又道:「经此一战,我倒想到一桩事来——日后若有行伍经历的人来投,诸位可留意收留。」 赵不争年纪最轻,心直口快:「掌门师兄,咱们这是要练兵造……」 话未说完,已被身旁的周不惑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打得脑袋往前一栽,只得悻悻住口。 徐不疑接口问道:「掌门师兄,这是为何?」 「薛蛟那军阵,岳某亲身体会过了。」岳不群缓声道,「寻常武林人士,单打独斗自是好的,但论到结阵对敌丶令行禁止,则远不及行伍中人。华山要真正立足,不能只靠个人勇武。」 宁中则见识过战阵厉害,闻言点头:「师兄说得是。当日若非掌门师兄寻出刀阵破绽,我和师兄都要吃个大亏。」 周不疑若有所思:「掌门的意思是……要组建护山卫队?」 「正是。」岳不群颔首,「起初不求多,先从附近退役军户中寻几个可靠的老兵。月钱不妨给高些,但须严守门规。」 众人皆觉有理,纷纷称是。 正议事间,守门弟子来报:「掌门,门外有一群乡民求见,自称军户出身……想投奔华山。」 堂内顿时一静。 方才还在商议招纳军户,转眼便有人送上门来,这未免太过巧合。 是瞌睡送来的枕头?还是另有所图? 岳不群略一沉吟:「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七八个汉子被领入院中。这些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却都挺直脊背,竭力撑起一股气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额头一道刀疤直下鼻头,几乎把半张脸分成两半,显得格外狰狞惹眼。 众人见到岳不群,齐齐单膝跪地。 「草民陈三胜,原为榆林卫总旗。」疤脸汉子声音嘶哑,「这些兄弟都是榆林卫的军户。前番卫所克扣军饷,我等前去理论,反被责打军棍,逐出军营。流落山野,衣食无着,听闻岳掌门仁义,特来投奔!」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我等不图富贵,只求一口饭吃,一个容身之地!」 堂内一片寂静。 周不疑低声道:「掌门,这些人来历不明,又是被逐出的军户,恐怕……」 岳不群摆摆手,仔细打量这些汉子。他们大多身上都有旧伤,有的少了一条手臂,有的步履微跛,但眼神依旧锐利。 「前几日,辽东百户薛蛟死于我手。」岳不群沉声问道,「你们可曾听闻?」 几人相视一眼,陈三胜抱拳答道:「好教掌门得知,薛百户原本出身榆林卫,早年曾与小人同伍操练。正是听说他死了,我等这才前来投奔!」 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陈三胜继续道:「薛大哥前年曾派人送信,信中言道……若有一日他身死,令牌在谁手中,便让我等率众投奔。」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笺,双手呈上。 岳不群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三胜吾弟:若见此信,为兄或已不在人世。持我令牌者,可托生死。边军苦寒,世道不公,愿弟等能得遇明主,不负一身本事。——兄薛蛟顿首」 信末落款日期,正是两年前。 两年前?那不正是先师宁清羽带着自己前往清剿薛蛟之时?莫非那个时候,薛蛟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身后事? 岳不群缓缓折起信笺,抬眼看向陈三胜等人。 夕阳馀晖透过窗棂,映在这些边军汉子脸上。那些刀疤丶风霜丶眼中未熄的火,都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忠诚丶背叛与生存的故事。 「从今日起,你们便留在华山。」岳不群从怀中掏出夜不收令牌,摆在桌上,一字字道,「但有三条须牢记:一守门规,二听号令,三不负今日之言。」 看着那熟悉的制式腰牌,陈三胜眼圈骤红,带着几人重重跪下叩首:「属下等,誓死相随!」 第十七章 百废俱兴 不论陈三胜等人是否真心归附,这八名边军的到来,引发了强烈的连锁效应,为人丁单薄的华山派注入了一股实实在在的生气。 其时大明衰朽,财政艰难,军饷常不能如数如期发放,拖欠丶克扣丶折色已成常态;加之各级军官层层盘剥,中饱私囊,广大军户生计窘迫,逃籍者不可胜数。 军户自来抱团求生,陈三胜曾为总旗,人脉牵连颇广。岳不群允其传信亲朋故旧,愿收容流亡军户。得知此事,一时间拖家带口前来投奔者络绎不绝,不过旬月竟聚二百馀人,险些将刚刚修缮完毕的玉泉别院挤得无处容身。 「人口才是第一生产力啊!」 与其馀几位华山弟子忧心忡忡不同,岳不群倒是相当满意。 二百馀人,其中倒有近半都是青壮,稍加训练便是极好的人手。况且这些青壮大多都有军伍经历,令行禁止算是基本素质,操练起来也省心许多。 其馀人等,也大多有一技之长,厨役丶织工丶马户丶匠人,种种不一而足,即便是几个白发苍苍的老汉,也都有一手屯田垦殖的好本事。 有了这些人手加入,岳不群的开发大计终于进入快车道。 之前他安排外门弟子何向南,协助周不疑前往潼关城外收拢流民百馀人,安顿在峰下谷中,着手开垦荒地,种植粮食。如今来了这麽多军户,正是瞌睡中来了枕头,当即从中选出几名懂药性的老农,另选水土丰润处,开垦出药田六十亩,专门种植武人合用的补气血丶强筋骨之类的药材。又将屯田老兵收拢在一处,辅以军户青壮,开启了轰轰烈烈的种田大业。 随后,岳不群于玉泉院设「招贤处」,聘管事丶帐房丶塾师若干。应者虽不多,却皆踏实可用:二人为邻近村落识字的子弟,一人是城中当铺告老还乡的老帐房,更有一名自西安府远道而来的落魄老秀才,言道慕岳掌门「君子之风」,特来相投。 岳不群一一面晤,约定开春携家人复至,并定下月钱:管事与塾师均为五两丶帐房为四两,皆较市价高出数成。话亦说得恳切:「华山重建,诸事维艰。劳诸位不弃而来,岳某必不相负。」 此话传扬出去,又添一番议论。乡人皆赞岳掌门仁厚,行事磊落,华山声望悄然再涨。 如是口口相传,一时间,玉泉院竟然又陆续来了二三十人报名,工匠丶农夫丶文士等等,不一而足,岳不群不拘一格,尽数接纳。偌大的华山别院往来熙熙攘攘,忙碌不休,好不热闹。 声名越传越远,直到一个自称「尖夜」出身的四十岁破落军户戴刚投奔华山,岳不群闻之,顿时大喜过望。 「尖夜」也就是大明军伍中的侦察兵,「出口按拨,常川了望」,每人都至少精通两到三门语言,「常洽虏营,久住采探」,深入敌营势力,拥有超乎寻常的记忆力和野外生存能力,倘若有了走进敌营的机会,只需瞥上几眼,便能将对方布防记下大半。 「如今华山初建,正是百废俱兴之时。唯独安全方面,却处处都是漏洞。」岳不群取出一卷画得极为粗糙的草图,「我正愁不知如何设防丶如何警戒丶如何巡查。戴先生此来,当真是久旱逢雨!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敢不效死?」不等岳不群说完,那瘦削军户已经推金山丶倒玉柱般跪倒,傲然道,「些许小事,正是戴某的拿手好戏!请容在下耗费数日,踏勘地势,重制舆图,而后便可从容布置!」 戴刚行事果决,次日天色未明,便携绳尺丶炭笔与周不疑一同入山。他身形矫健,穿林溯溪如履平地,每到一处险隘或视野开阔之地,便驻足细察,在自备的皮纸上勾勒标记。不过五六日,已将中峰前后要道丶山谷裂隙丶水源林密之处摸得透彻。 七日后,戴刚携新绘之图谒见岳不群。只见图中峰峦起伏丶径路交错,何处宜设暗哨丶何处该布警铃丶何处可伏弩机,皆以朱墨细注,旁附小字说明。岳不群展图细观,不禁抚掌称善:「戴先生真将才也!此图不仅详实,更暗合阵法之道。」 戴刚拱手道:「掌门过誉。某观华山势险而路杂,外人易迷,然若有心探查,亦有多处疏漏。某意可依山势设三重警戒:外围以游哨巡弋,隐于日常樵夫采药客之中;峰要山道处埋设响铃绊索,并筑暗堡三处,各遣数人值守;峰上纯阳宫近处,则布机关消息,非知底细者不可轻入。更需明暗哨交替巡防,可无忧矣!」 岳不群沉吟片刻,问道:「按先生所言,大约需多少人手?」 「巡哨满编八人,分两班交替;暗堡六人,亦需轮替值守;机关维护则可由稍通匠艺的弟子兼理。眼下军户青壮中可选三十人,某亲自操练,不出两月,可有小成。」 「便依先生所言。」岳不群慨然应允,又道,「先生既精于此道,日后华山防务,便托付先生统辖。一应所需,只管开口。」 戴刚眼中闪过一丝激奋之色。他半生飘零,虽身怀技艺,却从未得人如此信重,当下肃然长揖:「必不负掌门之托!」 等戴刚匆匆离开,周不疑踏前一步,低声道:「掌门师兄,我观此人行事果敢,极有章法。然则知人岂可知心,华山防务尽数托于此人,是否要有所提防?」 岳不群微笑道:「不疑师兄说得极是!只是用人不疑丶疑人不用,除却此人,华山上下岂有这般人才可用?为今之计,一来用其所长,二来择人伴他左右,一边学习,一边暗中监视,却要小心谨慎,以免寒了人心。」 周不疑略一思忖,随即慨然道:「我去!若有变故,当亲手斩他。若归心于华山,周某定不亏负于他!」 自此,华山防务悄然大变。有周不疑丶戴刚从军户中选出三十六名精悍青壮,日间率其攀山越岭,习潜踪丶辨踪迹丶布暗记;夜间则讲授守御之法丶机关运用。戴刚又请来工匠,依图制作警铃丶绊索丶掩体,虽因物资所限未能尽善,却也初具体系。 华山众人但见戴刚终日忙碌,山间偶闻铃响鸟惊,却不知具体布置如何。只觉往来山路似乎越发井然,心内亦渐觉安稳。 转眼间,已近新年。 第十八章 流言蜚语 年关将至,华山上下越发忙碌。 自华山开山,前来投奔的流民丶军户络绎不绝,数月以来,华山别院足足聚起五六百人。虽青壮劳力为数不少,亦有大量老弱妇孺混杂其间。这些人虽不至于冻饿,但衣食住行皆需安排,实为不易。 这日清晨,岳不群与宁中则一同巡视华山别院。只见玉泉院外宽阔平地起了数十间简易木屋,炊烟袅袅,往来络绎,鸡犬声此起彼伏,大批军户丶流民住在这里。看来粗糙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雪,各类栅栏丶木墙丶井栏均已初具规模。 再往外,则是大片新垦的田地,数十农人冒着严寒挖整沟渠,将山溪引入田间,为来年春耕做准备。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师哥,咱们收留这麽多人,来年开春的口粮……」宁中则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略带忧心的问道。 岳不群负手而立,微笑道:「师妹放心,为兄自有计较。」 他指向那片平整的土地:「宁师妹有所不知,如今玉泉院周围似这般新开垦土地不下六百馀亩,其中已抢种冬小麦八十亩,待开春时,又有粟丶黍粮田各二百亩,桑丶麻丶木棉等各十五亩。咱们手中现银尚有二千馀两,支撑到秋收绰绰有馀。」 宁中则惊讶道:「师哥何时安排得这般周全?」 「这些时日,周师兄丶戴先生丶陈三胜他们日夜忙碌,可不是白费的。」岳不群微笑道,「尤其是三胜老哥,他练兵是一把好手,屯田之事也不差。他带来的几位老军户,个个都是种田的好手。有他们相助,明年收成不会差。」 正说话间,忽见周不疑匆匆赶来,面色凝重。 「掌门师弟,方才有消息传来……」周不疑压低声音,「有人在潼关城散布流言,说咱们华山招纳流民军户,图谋不轨。」 岳不群眉头微皱:「可知是何人所为?」 「尚未查明。但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咱们收拢人心,聚众数千,私造兵器,意图不明。」周不疑声音更低了,「若这谣言传到官府耳中……」 「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基啊。」岳不群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师妹,周师兄,你们守好山门,我去潼关走一趟。」 *** 潼关城中,聚仙茶楼。 二楼雅间内,几位衣着华贵的老者正低声交谈。当中一位锦衣老者,正是潼关最大的盐商何老太爷。他手中端着一杯热茶,眉头紧锁:「岳掌门所言,小老儿也有所耳闻,只是这流言来得蹊跷,小老派人打探,却寻不着源头。」 旁边绸缎庄刘老板叹道:「何老,此事不可不防。如今华山声势日盛,若真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咱们这些与岳掌门有过往来的人,恐怕也要受牵连。」 「刘兄说得是。」另一位药材铺王掌柜点头附和,「朝廷对聚众之事最为敏感。一旦查实,便是谋逆大罪。届时潼关上下,怕是要血流成河……」 岳不群也不绕弯,直言道:「岳某听闻城中有些风言风语,特来向诸位求证。华山重建,招纳流民垦荒,本是利国利民之举。不知怎地,竟传成了图谋不轨?」 他语气平静,目光却如利剑般扫过众人。几位商人被他看得心中发毛,竟不敢直视。 何老太爷沉吟片刻,缓缓道:「岳掌门,老夫信你为人。但流言猛于虎,此事若不澄清,只怕后患无穷。」 「何老说得极是。」岳不群颔首,「所以岳某此来,便是要与诸位商议,以安各位之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桌上:「这是华山派与府衙签订的垦荒文书,上有知府大印为证。华山所属荒地不拘多少,均由华山派自行招募流民开垦,三年免赋,五年后按官田例纳粮。」 众人传阅文书,皆露讶色。刘老板奇道:「岳掌门何时拿到这份文书?」 「岳某剿灭马匪后,便去拜会了知府大人。」岳不群淡淡道,「华山护境安民,官府自当支持。如今关中流民日增,若不妥善安置,迟早生乱。华山愿出钱粮招纳流民,垦荒自足,于官府而言,乃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王掌柜抚掌笑道:「岳掌门果然行事妥当!有了这纸文书,流言便不攻自破!」 「不止如此。」岳不群又取出一物,却是一面黑底金字的令牌,「这是潼关卫所千户徐荣下发『保甲令』。华山弟子可协助卫所巡防,缉拿盗匪。」 何老太爷点头笑道:「好!原来岳掌门早有准备,倒是老夫等多虑了!」 「何老过誉。」岳不群正色道,「只是流言之事,不可不查。岳某怀疑,散布谣言者,或与华山有旧怨,或眼红华山如今声势。今日请诸位来,便是想借诸位在潼关的人脉,帮忙查探一二。」 几位商人交换眼色,皆点头应允。他们与华山利益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不愿看到华山出事。 正事谈毕,众人又闲话片刻。岳不群见时机成熟,忽然道:「岳某还有一事,想请诸位相助。」 「岳掌门但说无妨。」 「如今华山初建,却也有些规模,人口近千,垦荒不下数百。」岳不群缓缓道,「华山打算在玉泉院旁兴建市集,名为玉泉集,逢初一丶十五开市。诸位都是潼关有名望的商家,岳某正要请各位设分铺其中,共襄善举。……」 此言一出,众人皆露兴趣。 何老太爷精于算计,立刻问道:「不知这玉泉集,如何运作?」 「玉泉集为民所立,华山自然不会藉机敛财。凡商贾入驻,三年内免收地租,仅抽一成利钱作集市日常耗费。」岳不群早有准备,此时侃侃而谈,「凡入驻商家,华山派可派弟子护卫,保商户平安。」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玉泉集旁将设堆场丶货仓,专供商家寄存大宗货物,仅收取微薄仓租。若各位有货物需转运外地,华山也可派弟子押送,抽头另计。」 三个老头都是行商的积年行家,闻言都是心中一动。 自岳不群接任掌门以来,大力招揽人手,华山脚下一片欣欣向荣。不过短短数月,已集聚流民军户不下数百。时间一长,怕不是乡民云集? 何老太爷沉吟片刻,与其他两人对视一眼,首先开口道:「若老夫没猜错,岳掌门设这玉泉集,打算藉此聚拢人气,打通商路?」 「何老慧眼。」岳不群坦然承认,「华山派要复兴,不能只守着玉女峰一亩三分地。玉泉集便是华山的眼睛丶耳朵,更是血脉。消息丶货物丶银钱在此流转,华山方能真正扎根。」 刘老板赞道:「岳掌门深谋远虑!这玉泉集若成,潼关以西的商路便要改道了!」 何老太爷也当即拍板:「既如此,老夫投五百两,在玉泉集建两间铺面——一间盐栈,一间杂货!」 「刘某投二百两,新建绸缎庄!」 「王某也投二百两,开药材分号!」 岳不群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从容,拱手道:「多谢诸位信任。年后便动工,三月之内,玉泉集必成。」 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日头偏西方才散席。 第十九章 新年佳节 转眼已是年关,华山上下喜气洋洋,剑气火拼的馀波也仿佛渐渐淡去。 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这是宁清羽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华山派劫后馀生的第一年。 腊月三十这晚,剑气冲霄堂里摆了满满一桌酒菜。都是赵不争亲自下山采买,几个火头军出身的老军户自荐掌灶,不说堪比酒楼大厨所出的山珍海味,也算是鸡鸭鱼肉色香味俱全。 堂中炭火熊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岳不群举杯起身:「这一杯,敬先师。」 众人肃然举杯,酒洒于地。 「第二杯,敬所有为华山捐躯的同门!」众人依样倾酒于地。 「这第三杯……」岳不群又斟满,「敬我们自己。这半年,咱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一无所有到今天这般光景。诸位辛苦了。」 「敬掌门!」徐不予大声道,「若非岳师兄耗尽心血,华山哪有今日!」 众人哈哈大笑,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陈不惑说起当年随宁清羽行走江湖的旧事,周不疑回忆剑气之争前华山的盛况,赵不争则扳着手指盘算明年的开支用度…… 宁中则坐在岳不群身边,轻声问:「师哥,你说明年这时候,华山派会是什麽光景?」 岳不群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缓缓道:「到了明年,地里该收完第一茬粮食了。军户和流民当中,该能挑出几个可造之材。也许……还能再多几间屋舍,多几个真心愿意留在华山的人。」 正说话间,忽听院外传来喧哗声。 可怜华山窘迫,连个传讯的正经弟子都没有,只有几个感怀华山活命之恩的年轻乡民愿意留在山上,周不疑见他们伶俐,留在山上打杂学艺。其中一人匆匆回来禀报:「掌门,山下李家庄派人送来年礼。」 话音未落,又有人来报,潼关刘家丶何家丶王家遣人送了礼来,正在院外等候。 不多时,正堂里便堆满了各色礼盒——绸缎丶棉布丶腊味丶糕点丶药材……虽不算贵重,却是一份份实实在在的心意。 何老太爷派来的管家还特意说:「我家老爷嘱咐,岳掌门若有收徒的打算,务必给他侄儿留个位置。便是多加些束修,也心甘情愿。」 送走这些客人,众人又是一番感慨。 周不疑叹道:「想不到半年光景,华山在山下竟有这般声望了。」 「声望不是凭空来的。」岳不群正色道,「咱们实打实做了事,人家得了好处,才肯信咱们。日后切不可草率行事,轻易坏了华山派名声。」 夜深时,众人各自散去。 岳不群独自留在正堂,看着桌上那堆礼物,心中百感交集。 半年前,他还是个刚穿越而来丶胸口挨了一剑的将死之人。半年后,他成了华山掌门,手下有了人,帐上有了钱,门外有了名。 但这还远远不够。 嵩山派蓬勃欲发,即将有一位胸有沟壑的天才掌门横空出世;日月神教内乱在即,最强大的敌人即将登上舞台。又有少林的千年基业,武当的如日中天……和这些真正的大派相比,华山还差得远。 他推开窗,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 远处群山隐在夜色中,只余轮廓。风雪愈紧,岳不群却并未感到寒意。紫霞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自丹田而发,周行不息,将寒气尽数化解于无形。 他回到卧房,提笔蘸墨,在纸上记下明年的几桩要事: 一丶玉泉集三月开市,需多作准备,以防有人搅局。 二丶一线天丶千尺幢丶百尺峡丶老君犁丶长空栈道等关隘春后动工,这些地方都是华山最险要处,需尽早抢占,以为诸峰门户。 三丶从流民军户中遴选可造之材,充实内外门。 四丶修为须尽快突破…… 他正在回忆心中所学,打算一一整理,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岳不群抬眼望去,见宁中则披着一件淡青色斗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进来。 「师哥还没歇息?」她将碗放在案上,「那几个老军户说,年三十夜里要吃汤圆,团团圆圆。我瞧师哥适才喝了不少酒,便给你端一碗来醒醒酒。」 汤圆洁白如玉,浮在清汤中,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岳不群心中一暖,接过碗筷:「多谢师妹,你可曾吃过?不如一同吃些!」 「厨下我便已经偷吃过了……」宁中则掩口轻笑,轻声道:「方才我回房时,见徐不予师弟还在院中练剑。他说今日宴上听陈师兄说起师父当年风采,心中感怀,定要勤学苦练,不负师门。」 「徐师弟勤勉,可喜可贺。」岳不群吃了一个汤圆,香甜软糯,暖意从胃里徐徐散开,「他是个好苗子,剑法天赋当在你我之上。假以时日,或可成华山栋梁。」 「师哥说得极是!」宁中则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还有一事——山下有外门弟子传信过来,华山别院似乎有些异动。」 「哦?」岳不群放下碗筷,「仔细说。」 「戌时前后,玉泉院东侧林中有飞鸟惊起,不似野兽侵扰。」宁中则压低声音,「陈三胜与戴先生亲自去看了,说林中有新鲜足迹,轻功颇为了得。」 岳不群眼中寒光闪动,冷笑道:「除夕夜也不让人安生。」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山林。风雪中,群山静默如巨兽蛰伏,但在这静默之下,暗流涌动。 「师哥,要不要……」 「不必打草惊蛇。」岳不群摆了摆手,「对方既然来了,迟早会露面。咱们只需做好防备,以静制动。」 「是。」宁中则应下,又犹豫道,「师哥,你说这探子……会不会是嵩山派的人?」 「十有八九。」岳不群冷笑,「左冷禅此人,心思缜密,野心勃勃。他既盯上了华山,便不会轻易放手。除夕夜派人探查,正是要看看咱们的虚实。」 「那咱们……」 「不必担心!」岳不群转身,眼中闪过锐光,「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嵩山派就算如何猖狂,也不敢惹是生非,轻启战端。」 宁中则点头,正要离去,岳不群又叫住她。 「师妹。」他声音柔和了些,「这些日子辛苦了,我正有礼物送你!」 见师兄转身朝床头小柜走去,宁中则不由得心中一乱。 珠玉首饰?新衣摆件?还是…… 当了十几年师兄妹,岳师兄何曾送过自己礼物?莫非他要趁这大年夜对自己说些什麽羞人的话语? 她心中暗暗思忖,一时间心乱如麻,浑然不知自己该婉言推辞还是欣然接受。 及至岳不群将一本手抄书册放在自己手心,宁中则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去,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玉女心经》?」宁中则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师哥,这也是你从古墓中得来的功法麽?」 「正是!」岳不群点点头,苦笑道,「这门功法极为古怪,我起先未曾参透其法门要旨,不敢随意传你。这些日子,我细细推敲良久,总算是找到了化解之策,这才敢交付与你。」 旁人不知,岳不群却知道这《玉女心经》实则有极大隐患。 当年古墓派祖师林朝英与王重阳赌气,欲在内功上胜过全真教内功,因此别寻蹊径,走了旁门左道的路数。练功时全身热气蒸腾,须拣空旷无人之处,敞开全身衣物修习,使得热气立时发散,否则郁积体内,小则重病,大则丧身。 尤其是随着《玉女心经》修为渐深,便需二人合力,互相以内力导引防护,方能共渡险关——这也就是为什麽以小龙女的清冷倔强,却也需要杨过去衣相助,继而引出令无数读者扼腕长叹的剧情。 正因如此,岳不群已经做出了决定,在没有找到解决功法后遗症之前,绝对不会把《玉女心经》传给宁中则——好歹这如花似玉的小师妹可注定是自己的老婆,便是让人多看几眼都折了老本,倘若再跑出一个尹志平来,自己岂不是要后悔得一头撞死? 第二十章 生死玄关 《玉女心经》作为神鵰侠侣剧情中的重要功法,自然不能暴殄天物,藏在岳不群手中秘而不传。 但是如何消解功法修炼时的弊端,却着实想破了老岳的脑袋。 直到见到戴刚在华山四处勘探,打算修建哨塔,岳不群突然想到了良法。 不就是罡阳上亢丶热气瘀滞吗? 古墓派历代传人为了解决功法弊端,以极北寒玉制成寒玉床,躺在上面冰冷刺骨,别说脱衣练功,哪怕穿着衣服都冻得抖抖索索,小龙女一直练完前五层都无需杨过相助,可见只要在极寒场景中,玉女心经照样可以习练得法。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若是在其他地方,老岳说不定还要另寻他法,但是在这华山中,要找极寒之处还不容易? 华山「聚仙台」,位于西峰南天门尽头,三面悬空,传说轩辕黄帝在此聚集众仙,故得此名。这里终年严寒,山风凛冽,滴水成冰,用来修炼奇功再好不过。 除此之外,尚有「仙人棋台」「思过崖」等处,都是华山最冷的地方。只是棋台位于北峰,路途遥远;而思过崖说不定有个风师叔隐居,没有十足把握,还是暂且不去打扰为好。 他将《玉女心经》交给宁中则,又细细解说功法要旨,密密嘱托关要之处。宁中则起先不解其意,待她明白过来,顿时羞得俏脸通红,气哼哼的瞪了岳不群一眼,道:「这是什麽邪门功法?练功还要……」 「倘若师妹觉得多有不便,师兄不才,愿为师妹护法……」老岳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恼羞成怒的宁中则一脚踩在脚趾上,直痛得「哎哟」一声弯下腰来,还没反应过来,宁中则已经飞快逃出门外,跑得无影无踪。 想着小师妹那含羞带俏的娇美模样,岳不群心中一荡,陡然想起她在原着中的惨烈下场,不由得心神凛然,暗道:「便是拼了性命,这一世也必然护师妹周全!」 想到这里,他吹灭灯烛,回到榻上盘膝端坐,五心向天,开始以「易筋锻骨篇」催动紫霄功,一颗金丹游遍奇经八脉丶十二重楼,只觉得全身暖流阵阵,说不出的舒适。 《玉皇心印经》记载,「道体本静,有感而动,精气初动,药象即生。」阐述了周天丹道的要旨。人体三宝为精丶气丶神,抱本归元,三宝归一,便是所谓的内丹。陈抟老祖将其分为五个阶段,初一日玄牝之门;次二日炼精化炁,炼炁化神;次三日五气朝元;次四日阴阳调合,取坎填离;最上日炼神还虚,复归无极。自此,玄门三教的内功心法,皆以丹道为主,莫不如此。 此时正是子时,岳不群按《紫霞功》的行功路线,以上丹田为鼎,下丹田为炉。归根窍,复命关,入尾闾,贯泥丸。如此数轮,忽然眼前幻像重重,脑海深处隐藏的景象一一浮现。 他急忙屏息静气,收敛心神,徐徐引导内力百川归海。 岳不群心中有数:自己如今紫霞功已至三重圆满,金丹无漏,已到了炼精化炁的巅峰,正面临「阳关三现」的紧要关头,若能冲得过,便能五返七还,达到炼炁化神的境界。 「阳关三现」是从炼精化炁到炼炁化神的必经之路,上丹田眉心丶中丹田膻中丶下丹田气海同时神完气足,内视可见白光大盛,真气充盈无比,即所谓的「三现」,几乎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 到了这个阶段,便有心魔丛生,突见幻视幻听,耳边窃语如毒蛇吐信,眼前魅影幢幢,此乃邪祟侵扰丶魔障缠绕,最是煎熬无比。倘若熬不过去,便是经脉尽断丶神魂俱灭之局——这便是武学中所谓的「生死玄关」。 幸好岳不群一身功底大半都在《紫霞神功》上,这门功法既然敢称为华山九功之首,又是玄门正宗,自有独到之处。当即抱元守一,心思空灵,任凭心魔肆虐,想要干扰他的神智,均不得动摇分毫。 「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 就在苦苦支撑之际,一道灵光忽从天降,不知几千里许,直入识海。 刹那间光明大作,一卷古朴书册如大门般徐徐展开——赫然便是从古墓中取得的《九阴真经》! 「我一直以易经锻骨篇为辅,加速修炼紫霞功,打算尽快突破先天,如今《九阴真经》出现在此处,又是何意?」 岳不群知道,自己「看到」的景象,乃是脑海深处无数记忆交缠映射而出,并非是真实情景。只是这个时候出现《九阴》,倒是让他的心神微微一动。 《九阴真经》博大精深,普天之下,真正练过全本的仅有黄裳丶郭靖二人。重阳真人师弟周伯通不通梵文,并未练过总纲心法;王重阳将半部刻于古墓,杨过得之,后经郭靖传授方得补全。至于北丐洪七公丶南帝段智兴,各学部分,仅作疗伤之用。由此可见,此经对顶尖高手而言,影响实则有限。 在《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曾有论断:「这经上所载武功,其实极是精深,依法修炼,一二十年之后,相信成就非同小可,若是只求速成,学得一些皮毛,那就害人害己了……」 以当时张无忌《九阳神功》大成的实力,自然这番话极有说服力。正因如此,岳不群在拿到九阴真经之后并未改弦更张,而是继续精修紫霞功。打算等紫霞功练到圆满之后,倘若没有突破的机缘,再改练九阴也不迟。 岳不群忽然睁开眼睛,猛地一拍大腿,叫道:「我怎生忘了?」 他顾不得多想,急忙从贴身处取出《九阴真经》手抄本,翻到总纲处,细细读出声来。 「天地之象分,阴阳之候列,变化之由表,死生之兆章……」 《射鵰》原着中,一灯大师曾指点郭靖武学,曾谈及九阴总纲精奥无比,「九阴极盛,乃成为灾」,总纲却能「阴阳互济丶阴阳调和」,能将修真之士所遇的心魔幻象之类转为神通! 这不正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岳不群细细研读几遍,将书册藏进怀中,再度入定,果然又见幻像重重。这一次他却不再死守灵台,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按照九阴总纲的法门,将心魔尽数导入识海紫府中,渐渐凝聚成团。 坐了约莫半个更次,突然间眼前一片光明,四肢百骸,处处是气,口中不自禁发出一声长啸,犹如龙吟大泽,虎啸深谷,远远传将出去。 华山派众门人齐齐从梦中惊醒,不由得又惊又喜,纷纷披衣起床,站在堂外交头接耳,道:「这是掌门突破了?」 山崖边,一白须青袍老者信步从洞中踱出,望着半山灯火点点的宫殿群,皱眉道:「宁师兄已死,华山之中何人有此功力?」 及至啸声徐徐消散,青袍老者这才微微点头,自语道:「师兄临死前将紫霞功传与岳不群,想来该是此人了!短短半年,竟然能练到这个地步,可见此人天资卓绝,更兼勤勉有加……哼!华山交与此人,倒也不算辱没门楣……」 他忽然飞起一脚,将地上几具已冻得发硬的尸体踢飞,远远的落下深不见底的悬崖。那尸身均身穿黄色劲装,服饰竟与之前拜山的左冷禅一模一样。 卧房内,岳不群徐徐睁开双眼。 他的识海中,赫然出现一尊雾蒙蒙的淡紫元胎,周身紫气氤氲,随着他的一呼一吸,元胎也在不断吞吐寰宇之气,最是玄奥无比。 第二十一章 第一个正式弟子 在炼精化炁的基础上,通过寂照观照实现神气凝合,结成元胎,又被称为「道种」,即为所谓的「炼炁化神」。 到了这一步,便是俗称的「大周天通」,元胎凝华,便有天听丶天视丶他心丶宿命丶神足丶漏尽等六大神通,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神妙之处。 倘若进一步修炼下去,三田育婴,继而三花聚顶,一身后天血脉尽数化为先天,丹田一点先天之炁化为华池神水,循十二重楼运转,继而神游身外而通灵,也就是所谓的「炼神还虚」,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有万法不侵丶万劫不灭之妙。 岳不群内视识海,那一尊淡紫色的元胎静静悬浮,随着他的呼吸吐纳,徐徐吞吐着天地灵气。这便是紫霞功第四重的境界——元胎初成,六识通明,已隐隐能感知到常人难以察觉的气机流转。 「紫霞功共分九重,下三重『紫霞初升』,中三重『云蒸霞蔚』,上三重为『大日横空』。原着中的老岳早早失了元阳,故而苦苦耗费二十年光阴,才不过达到第六层的地步,距离『朝阳一气』的先天巅峰境界足足差了三重天。」 「如今我藉助《炼筋锻骨篇》,不过区区半年,就已经达到第四层,若是按这般进阶,突破先天指日可待。届时莫说左冷禅丶任我行,便是少林方证,我也丝毫不惧!」 至于东方不败…… 那位将《葵花宝典》练至圆满的天下第一,内力丶轻功丶招式丶经验无一不是当世绝顶,堪称六边形战士。即便自己突破先天,若无顶尖武学配合,恐怕也难与之匹敌。 「是去想办法谋算风清扬的《独孤九剑》?还是打一柄玄铁重剑,学杨过在海潮中练功?」 他心中念头飞转,却又一一按下。风清扬隐居华山,是敌是友尚不明朗;玄铁重剑变成倚天剑丶屠龙刀,早已断裂不知所踪。眼下,还是脚踏实地,将紫霞功练至巅峰再说。 天色渐明。 *** 晨光熹微,纯阳宫前的演武场上,岳不群照例指点众门人的武功剑法。 他突破紫霞功第四重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华山上下激起层层涟漪。众弟子虽不明就里,却能清晰感受到掌门身上那愈发深不可测的气息——青衫依旧,眉目温润,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这一式『拨云见日』,意在缥缈,不在凌厉。」岳不群并指为剑,虚划一道弧线,指点道,「你总想着一剑制敌,却失了剑意本真。再来。」 徐不予凝神静气,长剑缓缓递出。剑尖微颤,如云气聚散,虽未及岳不群那般圆融,却已有了几分神韵。 「好!」岳不群点头,「剑法之道,重意不重形。你天赋在剑,但须戒骄戒躁。从今日起,每日练剑前,先静坐半个时辰。」 「是,掌门师兄。」徐不予收剑肃立,眼中满是敬服。 这半年来,他亲眼看着岳不群从重伤濒死,到执掌华山,再到如今武功大进。这位年轻的掌门,似乎总能在绝境中寻出生路,在迷茫时指明方向。 岳不群转身,目光落在宁中则身上,「师妹,你的《玉女心经》练得如何?」 宁中则脸颊微红:「已能运转小周天,聚仙台寒气确有奇效。只是……进展比预想中慢些。」 「循序渐进方是正道。」岳不群温声道,「《玉女心经》重根基,切莫贪快。待你练成前三层,我再传你《飞絮功》,二者相辅相成,事半功倍。」 转眼已是正月十五。 华山上下挂了灯笼,玉泉院里摆了十桌席面,外面的居民聚集区同样摆起流水席。这是岳不群的主意——不收礼,不传功,只让大家聚一聚,聊聊天。 纯粹只是为了收拢人心。 来的人比预想中还多,何老太爷带着一家老小,刘老板夫妇,王掌柜父子……竟坐了个满满当当。有些村民还带了自家做的元宵丶糕饼,说是让华山的老爷们尝尝手艺。 席间,岳不群只简单说了几句:「诸位信得过岳某,也信得过华山派。岳某别的不敢保证,但可以许诺——只要华山派在一天,这地界便稳稳当当。不为别的,只为这份缘分。」 话说得轻巧,却赢得满堂掌声。 散席时,有个年轻人找到岳不群,涨红了脸道:「岳掌门,我……我想拜入华山门下,不知可否?」 岳不群打量他,认得是绸缎庄刘老板引荐来的堂侄,名为刘玉山,今年刚满十九,在养生班里学得最认真的一个。 「为何想入华山?」 「我……我自幼体弱,学了这养生功,身子骨好了许多。」年轻人鼓起勇气,「我想习武,想像掌门一样,做个能护着自己丶也能护着别人的人。」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习武很苦。」 「我不怕苦!」 「那便试试吧。」岳不群点头,「明日来玉泉院,先从外门弟子做起。三个月后,若还坚持得住,再谈拜师之事。」 年轻人喜出望外,连连作揖。 次日清晨。 那个年轻人果然来了。 他背着个粗布包袱,站在玉泉院门前,冻得脸颊通红,却挺得笔直。 「可想清楚了?」岳不群站在阶上问道。 刘玉山深深一揖:「弟子想清楚了。愿入华山门下,绝无二心。」 「华山门规,你可曾听说?」岳不群问。 「听……听说了些。」刘玉山老实答道,「不欺师灭祖,不恃强凌弱,不滥杀无辜。还有……要勤学苦练。」 岳不群点点头:「这三点是根本。但你可知,为何要有这些规矩?」 刘玉山摇头。 「因为武功是刀。」岳不群缓缓道,「刀可以护人,也可以杀人。规矩便是刀鞘,有了鞘,刀才不会伤人伤己。你若入华山,第一件事不是学武,是学如何持这把刀。」 这话说得深,刘玉山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弟子谨记。」 「从今日起,你先在玉泉院住下。每日辰时起床,打扫庭院;如今华山外门暂由徐不予师弟执掌,他叫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晚间还要读书习字。」岳不群顿了顿,朝一旁的徐不予点头示意,「三个月后,若你还能坚持,便让徐师父正式传你华山内家心法。」 刘玉山眼睛一亮:「多谢掌门!」 「别高兴太早。」岳不群正色道,「这三个月,没有工钱,没有特殊待遇。若觉得苦,随时可以走。但若留下,便须遵守门规,不可半途而废。」 「弟子明白!」 刘玉山就这样在华山住了下来。 起初几天还好,新鲜劲撑着。可到了第七天,他便有些吃不消了。清晨天未亮就要起床,寒冬腊月里打水扫地,手冻得通红。跟着徐不予跑腿打杂,练功巡视,到了晚间读书时,眼皮更是累得直打架。 这日晚饭后,刘玉山犹豫再三,还是找到了徐不予。 「徐师父……我……我是不是太笨了?」他低着头,「你教我练剑,我总是记不住。今日你叫我上山给岳掌门送信,我路上摔了一跤,把信也弄丢了。」 徐不予正在房中誊写剑谱,闻言笑道:「这才几天?我当年练剑时,足足花了三个月才把十三招入门剑法练全。学武功急不得,得慢慢来。」 「可是……」刘玉山声音更低,「我怕辜负掌门的期望。」 「掌门收你,不是要你三天就成材。」徐不予放下纸笔,正色道,「掌门看重的是心性。你若能踏实做事,勤勉修习,便是记性差些,也不是大事。」 他顿了顿,又道:「你可知道,半年前华山是什麽光景?」 刘玉山摇头。 「半年前,这里刚经历一场大火。」徐不予望向窗外,「殿宇焚毁,尸横遍地。我们几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掌门带着我们,一砖一瓦地修房子,一文钱一文钱地攒家当。那时候,谁想过会有今天?」 他转回头看着刘玉山:「掌门常说,事在人为。华山能重建,不是因为武功多高,是因为人肯干,心不散。你既然来了,便要有这份心。」 刘玉山怔了半晌,重重点头:「弟子明白了。」 从那天起,他再没叫过苦。 第二十二章 希望的火种 自从刘玉山拜入外门,华山别院也迎来了岳不群执掌华山派以来第一个正式弟子。 之前外门也招收了不少新人,但是他们几乎都是「拿工资」的外聘人员,看家护院丶打杂跑腿,来去自由,虽然徐不予会带着他们练剑,却也不在意他们的进度,能学多少是多少,偷懒不学也无人过问。 每日清晨,刘玉山第一个起身,将庭院打扫得一尘不染。徐不予教他练剑,他便一遍遍重复,哪怕手臂酸疼也不停歇。晚间读书时,困了就起身用冷水洗脸,继续埋头苦读。 转眼一个月过去。 这日岳不群巡视玉泉院,见刘玉山正在院中劈柴。寒冬腊月,他却只穿一件单衣,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每一斧落下,木柴应声而裂,切口平整,力道用得恰到好处。 「掌门。」刘玉山见岳不群到来,忙放下斧头行礼。 岳不群点点头:「这一个月,感觉如何?」 「回掌门,弟子觉得……很充实。」刘玉山老实答道,「虽然累,但每晚躺下时,心里踏实。」 「可曾想过放弃?」 刘玉山沉默片刻,摇头:「没有!弟子既然来了,就要走下去。」 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并未多言,只道:「明日开始,每日加练一个时辰的站桩。徐师弟会教你。」 「是!」 待岳不群离去,刘玉山继续劈柴。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而这一步,或将改变他的一生。 远处,岳不群站在回廊下,望着那个刻苦的身影,心中若有所思。 华山要重建,需要的不仅是武功高强的弟子,更是心性坚韧丶能吃苦耐劳的人。刘玉山或许资质平平,但这份心性,却是难得。 其实岳不群也心知肚明,以周不疑等人当前的武功修为,还没有达到传道受益解惑的地步,但是先招收一批外门弟子,先行传授基本功法,等周不疑丶宁中则等人武功有所小成,正可以从中挑选一批弟子进入内门,共同成长,无缝衔接,岂不是一举数得? 刘玉山的坚持,如同投入湖面的第一颗石子,在华山内外激起了层层涟漪。 消息传到潼关城,那些在养生班里学过功法的年轻子弟,心中都活络起来。刘玉山是什麽人?不过是绸缎庄刘老板的堂侄,身子骨比寻常人还弱些。连他都能被岳掌门收为外门弟子,自己为何不能试试? 那些死心塌地跟着华山派的流民丶军户子弟更是如此。 一个关系户都能堂而皇之的正式拜师,咱们这些人莫非还不如一个走后门的? 于是,玉泉院外已陆续来了七八十个想要拜师的年轻人。 徐不予将此事禀报给岳不群时,岳不群正在纯阳宫翻阅新近整理出的典籍残卷。他放下手中泛黄的书页,略一沉吟:「将他们都带到院中,我亲自看看。」 玉泉院前庭,数十个年轻人站成一队,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六岁。有的穿着绸缎衣裳,显然是富家子弟;有的粗布短打,手上有老茧,应是寻常农户出身。 岳不群缓步走出,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 「诸位想入华山门下?」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众人齐声应道。 「为何?」 一阵沉默后,一个穿蓝衫的少年鼓起勇气:「弟子想学武功,行侠仗义!」 另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接话:「弟子家里穷,想学本事,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弟子……弟子就是想练武。」最小的那个孩子怯生生地说。 岳不群听着,面上神色不变。待众人说完,他方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想来都是真心话。但岳某要问的是——你们可知,习武意味着什麽?」 众人面面相觑。 「习武意味着吃苦。」岳不群负手而立,声音渐沉,「寒冬腊月,别人在屋里烤火,你们要在冰天雪地里站桩;三伏酷暑,别人在树下纳凉,你们要在烈日下练剑。手会磨破,脚会起泡,腰会酸,背会疼。这苦,你们吃得了吗?」 「弟子吃得了!」蓝衫少年大声道。 「好。」岳不群点头,「但光能吃还不够。习武还意味着担责。武功是刀,练好了能护人,练歪了能害人。华山弟子,行走江湖,代表的是华山派的脸面。一言一行,都须对得起『侠义』二字。这责,你们担得起吗?」 这一次,众人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岳不群不催促,只静静看着他们。晨光洒在他青衫上,映出一层淡紫微光。 许久,那皮肤黝黑的少年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弟子担得起!穷人家的孩子,最知道什麽叫责任。我爹教我,做人要对得起良心。习武也是一样。」 「说得好。」岳不群赞许地点头,「还有最后一问——你们可知,华山派如今是什麽光景?」 这次连那黑肤少年也答不上来了。 「半年前,华山派经历大劫,殿宇焚毁,同门凋零。」岳不群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如今我们从头再来,一砖一瓦都是自己挣来的。入我门下,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高人庇护,只有同门相携,共渡难关。这难,你们可愿共担?」 众人的眼睛,此刻都亮了起来。 「弟子愿意!」蓝衫少年第一个跪下。 「弟子愿意!」 「弟子也愿意!」 一时间,庭中跪倒一片。 岳不群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他知道,这些人中,有的能坚持到底,有的会半途而废,有的甚至可能在未来背叛师门……但这就是传承,一代代人,前赴后继,将火种传递下去。 「都起来吧。」他抬手虚扶,「今日起,你们便是华山外门弟子。徐师弟——」 「在。」徐不予上前。 「这些人都交给你,当年师父怎麽教咱们的,你就如何教他们!三个月考察期。期间食宿由华山提供,但要干活,要读书,要习武。三个月后,合格者留,不合格者去。」 新弟子入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华山上下。 宁中则听说后,特意来寻岳不群:「师哥,一下子收几十个外门弟子,会不会太急了?咱们现在人手本就不足,还要分出精力教导他们……」 「师妹放心。」岳不群正在翻阅陈三胜呈上来的练兵册子,「徐师弟负责教导剑法基础,至于读书习字,找个私塾先生即可。」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人手,而是时间。左冷禅……魔教不会给咱们慢慢发展的机会。这些年轻人,现在教他们,三年后便是可用之材。再晚,就来不及了。」 第二十三章 灯火将明 几十名新弟子的加入,让玉泉院骤然热闹起来。每日清晨,演武场上便响起整齐的呼喝声,木剑破空的声响不绝于耳。 徐不予不负所托,将当年授艺恩师教导自己的一套全数搬了出来:清晨站桩半个时辰,接着是十三式基础剑法的拆解练习,午后读书习字,晚间还要复盘当日的功课。若有偷懒懈怠的,便加罚挑水劈柴;若有勤奋刻苦的,也自有奖励。 这般严苛的教导,不过三五日,便有七八人打了退堂鼓。这些大多是富家子弟,平日里娇生惯养,哪吃过这般苦头?徐不予也不挽留,只按规矩发了路费,客客气气送出玉泉院。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反倒是那些农家出身的少年,大多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他们自幼劳作,吃苦本是常事,如今能有机会习武读书,已是天大的造化,岂会轻言放弃? 刘玉山作为最早入门的弟子,自然成了众人的榜样。他每日最早起身,最晚歇息,练功时一丝不苟,做事时勤勤恳恳。徐不予见他踏实,便让他协助管理新弟子,指点些基础招式。 这日黄昏,徐不予将新弟子们聚在院中训话。 「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自己练了一个月,还是笨手笨脚;有人觉得自己读书识字,不如别人记得快。」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但我要告诉你们,习武之道,比的不是谁聪明,是谁能坚持。」 他指向院角一棵老松:「那棵树,长了五十年,才成如今这般模样。你们才练一个月,急什麽?」 「可是徐师父,」一个少年怯生生地问,「我听说江湖上那些高手,都是天赋异禀……」 「天赋?」徐不予笑了,「我告诉你们,华山派最看重天赋的时期,已经过去了。上一辈的师父师伯们个个天资卓绝,结果呢?死的死,散的散。如今掌门收你们,看中的不是天赋,是心性。」 他顿了顿,正色道:「掌门说过,华山要重建,靠的不是一两个天才,是一群能吃苦丶肯实干的人。你们若想成为这样的人,便坚持下去。若只想当个所谓的天才,趁早下山。」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少年们心头一震。 是啊,他们来华山,是为了什麽?是为了成为真正能担起责任的人,还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天赋」之名? 夜色渐深,新弟子们各自回房休息。 刘玉山却被徐不予单独留下。 「玉山,你过来。」徐不予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抄书册,「这是掌门前日给我的《华山基础内功心法》。从今日起,我传你第一层。」 刘玉山眼睛一亮,双手接过册子,却见封面上并无字迹,只画着一朵淡淡的云纹。 「这心法,是掌门从本门《混元功》中简化而来,最适合打根基。」徐不予低声道,「你且记住,内功修炼最忌急躁。每日子丶午二时,静坐调息,引导真气循经脉运行。若有不适,立刻停功,不可强求。」 「弟子明白!」 「还有一事。」徐不予神色凝重,「你既已开始修习内功,便算是真正踏入了武学门槛。从今往后,一言一行,更须谨守门规。内力越是深厚,越要懂得克制。你可明白?」 刘玉山重重点头:「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这一夜,刘玉山在房中盘膝静坐,按心法所述调息运功。起初只觉得丹田温热,继而有一股细微的热流缓缓升起,沿任脉而上。他不敢怠慢,凝神引导,如此运行三周天,方才收功。 睁开眼时,窗外已透出微光。 他推开房门,只见晨雾未散,远处华山群峰隐在云雾之中,宛如仙境。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自胸中升起。 从今日起,他不再只是那个体弱多病的刘家子弟,而是华山派弟子刘玉山。 *** 春寒料峭,玉泉院的桃花却已早早绽了花苞。 岳不群站在院中,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集市区域。数十间铺面已初具雏形,青瓦白墙,飞檐翘角,虽不如潼关城内的商铺气派,却自有一股山野间的清朗气象。 「掌门师兄。」周不疑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卷帐册,「何家丶刘家丶王家的铺子都已封顶,正在做内部装潢。另外还有七家小商户也交了定金,都是做山货丶药材丶土布的营生。」 岳不群接过帐册翻看:「租金如何定的?」 「按您吩咐,前三年只收一成利钱,第四年起收两成。」周不疑笑道,「这些商户原本还有些犹豫,一听这条件,都抢着要铺面。如今六十间铺面已租出四十八间,何老太爷还打算要两间大的,准备开个茶馆。」 「茶馆?」岳不群挑眉,「这主意倒是不错。集市往来人多,有个歇脚喝茶的地方,确实方便。」 「何老还说,茶馆里可以设个说书摊,讲些江湖轶事,也能吸引人气。」周不疑补充道,「他愿意多出一成利钱,只求茶馆能在集市中心位置。」 岳不群略一沉吟:「准了。不过有个条件——说书的内容,须经咱们华山审核。那些血腥暴戾丶有违侠义的,一律不得讲。」 「是,我这就去回复何老。」 周不疑正要离去,又被岳不群叫住:「对了,集市的规矩章程,拟得如何了?」 「已经拟好,请掌门过目。」周不疑从袖中取出一叠文稿。 岳不群细细翻阅。只见章程上条理分明:开市时辰丶摊位摆放丶货物定价丶纠纷仲裁……一应俱全,连防火防盗的措施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错。」他点头赞许,「再加一条——凡在玉泉集做买卖的商户,若遇天灾人祸,确有困难的,可向华山派申请减免租金。具体减免多少,由咱们派中管事与商户代表共同商议。」 周不疑一怔:「掌门,这……会不会被人钻空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岳不群缓缓道,「咱们设这玉泉集,不单为赚钱,更要聚拢人心。若是只知收租,不顾商户死活,这集市便长久不了。况且……」 他望向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咱们华山如今光景,不也是从艰难中一步步走过来的?将心比心,方是长久之道。」 周不疑肃然起敬:「掌门思虑深远,是我浅薄了。」 正说着,宁中则带着刘玉山从院外走来。两人手中各抱着一摞书册,额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师哥。」宁中则放下书册,轻拭额角,「我从潼关买了些启蒙书回来,打算给新弟子们用,玉山帮着搬了一路。」 刘玉山连忙躬身:「弟子应该做的。」 岳不群打量他一眼,见他气息沉稳,步履扎实,显然这一个月的内功修炼颇有进益。 「玉山,过来!」 刘玉山应诺一声,放下书册快步迎上,冷不防岳不群突然出手,一指向他前胸戳来。 百忙之中,刘玉山急忙一个铁板桥避开,拔剑在手,一式「鱼跃在渊」翻身上撩,见他应变得体,剑招沉稳,岳不群不由得微微一笑,曲指在剑身一弹,「铛」的一声脆响,那长剑已然弯曲过来。 却不料刘玉山倔强,死死抓住剑柄不放,竟然不曾脱手。岳不群倒是有些心疼,笑道:「不错,不错!倒是勤勉有加!」 他随口指点了几句刘玉山的武功不足之处,又鼓励赞誉一番,这才命他退下。 待刘玉山离开,宁中则轻声道:「师哥对这孩子,倒是格外用心。」 「他是个肯下苦功的。」岳不群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新弟子们练剑的身影,「咱们华山现在缺的,就是这般踏实肯乾的人。多培养几个,将来才能撑起门户。」 宁中则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师哥,昨日开车马行的许掌柜派人送信,说想把他家两个孙儿送来华山学武,问咱们收不收。」 「收。」岳不群不假思索,「不过要按规矩来,先从外门弟子做起。三个月考察期,合格了才能正式拜师。」 「许掌柜还说,愿意多出束修……」 「不必。」岳不群摇头,「束修按定例收,多一文都不要。华山收徒,看的是心性资质,不是银钱多少。这个口子不能开。」 宁中则嫣然一笑:「我就知道师哥会这麽说,因此早已与人家说明白啦!」 看着师妹人比花娇的俏脸,岳不群忍不住心中一荡,伸手去握住了宁中则的纤纤玉手,笑道:「得师妹相助,胜却天下无数英杰!」 宁中则俏脸顿时绯红一片,似乎想要把手抽回来,动了一动,却未能挣脱出来。只是含羞道:「师哥说哪里话?爹爹已经过世,咱们若不能团结一心,华山如何振兴?」 岳不群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纤细指尖传来的温润,心中愈发柔软。 「师妹说得是。」他拉着宁中则来到窗边,「你看,这玉泉集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宁中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还未完工的集市两旁,工匠丶商户们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第二十四章 玉泉集市 二月二,龙抬头。 玉泉集的建设已进入尾声。青石铺就的街道两侧,店铺招牌陆续挂起——「何记盐栈」「刘氏绸庄」「王记药铺」……虽大多只是分号,却也五脏俱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这日午后,岳不群带着几位师弟师妹巡视集市。 街道尽头,一座两层木楼格外醒目,门前挂着「玉泉茶楼」的匾额,楼内桌椅已摆放整齐,柜台后还设了个小小书台,想来就是说书先生的位置。 「何老倒是用心。」徐不予感叹,「这茶楼的布置,比潼关城里的老店都不差了。」 「何家世代经商,自然懂得经营之道。」岳不群走进茶楼,四下打量,「这茶楼开起来,往来的客商丶附近的乡民,便有了个歇脚聚会的地方。消息在此流转,人气自然就旺了。」 正说着,何老太爷从后堂走出,见岳不群等人,连忙上前见礼。 「岳掌门亲自来看,小老儿惶恐。」何老太爷笑道,「这茶楼三日后便可开张,小老儿请了潼关最有名的说书先生,每月初一丶十五来讲两场。平时嘛,就放些棋盘丶笔墨,让客人们自娱自乐。」 「何老考虑周到。」岳不群点头,「只是岳某有个建议——茶楼外可设个『布告栏』,张贴些集市公告丶货物行情。若有乡民需要帮忙,也可在此张贴求助。」 何老太爷眼睛一亮:「妙啊!这样一来,茶楼便不只是喝茶的地方,更是消息集散之地。岳掌门高见,小老儿这就去办!」 众人又巡视了一圈,见各处都已准备妥当,只等三日后正式开市。 回山路上,赵不争忍不住问:「掌门师兄,这玉泉集开起来,咱们华山每年能有多少进项?」 岳不群略一估算:「铺面租金丶货栈栈租丶护卫费用……加起来,一年少说也有八九百两。若是集市兴旺,商户多了,还能更多。」 「八九百两!」赵不争咋舌,「那咱们岂不是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钱是有了,但责任也更重了。」岳不群正色道,「这玉泉集兴旺,靠的是华山派的名声。咱们若不能护它周全,不能主持公道,这集市便长久不了。所以,从今日起,巡山队要分出人手,专门负责集市治安。集市内若有人闹事,无论何人,一律按规矩处置。」 「是!」众人齐声应道。 *** 三日后,二月初六,宜开市。 清晨天未亮,玉泉集已是人声鼎沸。商户们早早开了铺门,挂起彩旗灯笼。附近乡民也扶老携幼赶来,想看看这华山脚下的新集市究竟什麽模样。 辰时三刻,岳不群率华山众弟子来到集市入口。 何老太爷丶刘老板丶王掌柜等一众商户早已等候在此,见岳不群到来,纷纷上前见礼。 「吉时已到,请岳掌门为玉泉集揭匾!」何老太爷高声唱道。 岳不群也不推辞,缓步走到集市入口的牌坊前。红绸覆盖的匾额高高悬挂,他伸手一拉,红绸滑落,露出「玉泉集」三个鎏金大字。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集市正式开市。 一时间,人潮涌入。绸缎庄前,妇人挑选着布匹;药铺门口,老农询问着药材;山货摊上,各色山珍野味引得人驻足观望。最热闹的还数玉泉茶楼,说书先生尚未登场,楼内已是座无虚席。 岳不群站在茶楼二楼,凭栏俯瞰整个集市。 街道上人流如织,叫卖声丶议价声丶欢笑声交织成一片。孩童在人群中穿梭,老人坐在街边石凳上歇脚,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师哥,你看。」宁中则轻声道,「那边有个老婆婆,在卖自己做的鞋垫。方才有个汉子想压价,旁边的商户竟主动帮她说话,说玉泉集不兴欺负老人。」 岳不群望去,果然见一个布摊前,几个商户正帮着一位白发老妇说话。那汉子讪讪了半晌,最终还是按原价买了鞋垫。 「这就是人心。」岳不群微微一笑,「规矩立下了,人心便会向着规矩。长此以往,玉泉集自会成一方净土。」 正说着,徐不予匆匆上楼:「掌门师兄,刘玉山带着几个新弟子在集市巡逻,方才抓了个偷钱袋的小贼,已按规矩送去见官了。」 「做得好。」岳不群点头,「告诉玉山,巡逻时既要严厉,也要懂得体恤。若是真有困难的,可先带来见我,不必一概送官。」 「是!」 日头渐高,集市越发兴旺。 岳不群走下茶楼,在集市中缓缓穿行。不时有商户向他问好,有乡民向他道谢。他一一还礼,神色温和。 走到集市中央,他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玉泉集的规矩章程。此时正有几个识字的老者,在给不识字的乡民讲解碑文。 「……第七条规定,凡买卖纠纷,可至茶楼旁『公议堂』仲裁,由华山派与商户代表共同裁决,不报官府……」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念道。 「不报官府?」一个乡民惊讶道,「那要是有人耍赖怎麽办?」 「怕什麽?」旁边一个商户笑道,「有华山派岳掌门主持公道,谁敢耍赖?」 众人纷纷点头。 岳不群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半年前,华山还是一片废墟。半年后,这里已有了集市,有了规矩,有了人心。 这条路,他走对了。 夕阳西下时,集市渐渐散去。 商户们收拾铺面,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今日开市,生意比预想的还好,尤其是那些山货土产,几乎被抢购一空。 岳不群站在集市入口,目送乡民们三五成群地离去。 何老太爷走过来,深深一揖:「岳掌门,今日开市大吉,全赖华山派威名。小老儿代众商户,谢过掌门大恩。」 「何老言重了。」岳不群扶起他,「玉泉集是大家的集市,兴旺了,对华山丶对商户丶对乡民都有好处。咱们同心协力,这集市才能长久。」 「是是是,掌门说得是。」何老太爷连连点头,「小老儿一定尽心尽力,把这玉泉集经营好!」 夜幕降临,集市重归宁静。 岳不群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青石路面还残留着白日的馀温。 远处,华山群峰在夜色中巍然矗立。 而山脚下这片新生的集市,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虽微弱,却已照亮了一方天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玉泉集会越来越兴旺,华山派会越来越强盛。而这一切,都将从今夜这静谧的街道上,悄然启程。 回到玉泉院时,新弟子们正在院中练剑。 月光下,剑光闪烁,身影矫健。 岳不群驻足观看,眼中满是欣慰。 这些年轻人,便是华山的未来。而玉泉集,便是他们成长的基石。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辰闪烁,银河横空。 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天。 第二十五章 山雨欲来 玉泉集开市后的第十日,潼关一带下起了开春后的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将集市青石路面洗得发亮。商户们撑起油布篷,生意却未受太大影响——反倒因着春雨贵如油,附近乡民趁着雨歇来采买农具种子,集市里依旧人来人往。 这日傍晚,岳不群正在茶楼与何老太爷商议增设骡马市的事宜,忽见戴刚浑身湿透匆匆上楼。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掌门,有急事禀报。」戴刚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凝重。 岳不群向何老太爷告罪一声,引戴刚到二楼僻静处。戴刚从怀中取出一块沾着泥水的粗布,展开后可见上面用木炭草草画着一幅地形图。 「这是今晨巡山队在玉泉院附近发现的。」戴刚指着图上几处标记,「这里丶这里,还有这里,都发现了新鲜的马蹄印。从蹄印看,至少有三十馀骑,马掌磨损严重,不是商队用的马。」 「咱们的哨探一路追踪过去,却发现是少华山下来的马贼!」 岳不群目光一凝:「少华山……离此地多少里?」 「不到六十里。」戴刚沉声道,「属下带人顺着蹄印追了一段,发现这些人曾在山坳里歇脚,生过火,吃过乾粮。大约是昨日傍晚的事。」 「昨日傍晚……」岳不群沉吟,「那就是玉泉集收市之后。可曾探明来路?」 「还不确定,但十有八九是东山寨的人。」戴刚声音更低了,「东山寨盘踞少华山已有三五年,寨主『过山蜂』曹猛,听说原是陕北的逃军,手下聚了五六十号亡命之徒。往常只在少华山周边劫掠过往商旅,不知为何会摸到咱们这边来。」 岳不群走到窗边,只见雨幕如纱,远山只剩淡淡轮廓。 「曹猛此人武功如何?」 「据说使得一手泼风刀法,力气极大,等闲七八个汉子近不得身。」戴刚顿了顿,「不过这些都是传闻,属下未曾亲见。但能在一带立足多年,想必有些本事。」 「传令下去。」岳不群转身,「从今夜起,玉泉集巡防人数加倍。新弟子分两班,上半夜一班,下半夜一班,由你亲自带队。另外,让陈三胜挑选二十名精锐军户,埋伏在集市东西两侧的树林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现身。」 「是!」 「还有,」岳不群叫住正要下楼的戴刚,「此事暂不要声张,免得引起商户恐慌。」 戴刚领命而去。 何老太爷此时也走了过来,方才虽未听清全部,却也猜到了七八分:「岳掌门,可是有麻烦?」 「些许小事,何老不必担心。」岳不群神色如常,「只是这几日集市巡防要加派人手,还望何老转告各位商户,入夜后早些收摊,莫要在集市逗留。」 何老太爷是老江湖,闻言便知事态不简单,当下点头:「小老儿明白,这就去知会大家。」 *** 是夜,雨势渐大。 玉泉集的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防弟子披着蓑衣,在雨中往来巡视。 刘玉山带着五名新入门弟子负责东街一段。他如今已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徐不予特意让他带班历练。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他握紧腰间长剑的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阴影。 「玉山师兄,」一个年纪较小的弟子低声问,「咱们真要在这儿守一夜?」 「掌门有令,自然要守。」刘玉山沉声道,「你们若是困了,可以轮流去茶楼歇歇脚,喝口热茶。但记住,绝不可落单。」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声音很轻,混在雨声中几乎难以分辨,但刘玉山这些日子苦练内功,耳力已比常人敏锐许多。他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侧耳细听。 马蹄声自北而来,约莫十馀骑,正朝着集市方向快速接近。 「吹哨!示警!」刘玉山当机立断。 一名弟子取出竹哨,用力吹响。尖利的哨音穿透雨幕,在夜空中回荡。 几乎同时,集市四周亮起火把。戴刚率领的巡防队从各个角落现身,迅速集结到街道中央。 马蹄声在集市外停住了。 雨夜中,十馀骑黑影立在牌坊外,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披着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敢问是哪路朋友?」戴刚上前一步,朗声道,「玉泉集已收市,若要买卖,请明日再来。」 那魁梧汉子嘿嘿一笑,声音沙哑:「买卖?老子是来做无本买卖的!」 话音未落,他身后十馀骑同时抽刀。刀光在雨中泛着寒光。 戴刚面色不变,抬手一挥。二十名军户齐刷刷举起藤牌,长矛自牌后伸出,瞬间结成一座简易军阵。新弟子们也拔剑在手,虽有些紧张,却无人后退。 「好阵仗。」魁梧汉子勒马冷笑,「看来华山派是真把这集市当自家地盘了。可惜啊,曹某人的刀,不认什麽地盘不地盘!」 果然是东山寨曹猛! 戴刚心中一凛,正要发令,忽听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曹寨主远道而来,岳某有失远迎。」 岳不群不知何时已站在茶楼门前。他未披蓑衣,只一袭青衫,雨水落在他身前三尺便自然滑开,竟是滴水不沾。 曹猛瞳孔微缩:「你就是岳不群?」 「正是。」岳不群缓步走来,「曹寨主深夜冒雨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曹猛盯着岳不群,眼中闪过忌惮,「只是听说玉泉集生意红火,曹某和兄弟们也想分一杯羹。每月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岳不群挑眉。 「岳掌门爽快!」曹猛大笑,「每月五百两,东山寨保你这集市太平。若是不给……嘿嘿,这雨夜路滑的,保不齐哪天就出点什麽事。」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岳不群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温和,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曹寨主,岳某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你盘踞少华山多年,劫掠商旅无数,可曾想过那些被你抢了货物的商人,会不会倾家荡产?那些被你伤了性命的旅人,家中妻儿老小该如何度日?」 曹猛脸色一沉:「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岳不群,少跟老子讲这些大道理!五百两,给是不给?」 「不给。」岳不群淡淡道,「非但不给,岳某还要请曹寨主留下一样东西。」 「什麽东西?」 「——尊驾的项上人头!」 第二十六章 意外收获 这句话出口,雨夜骤然一静。 曹猛勃然大怒,厉喝一声,纵马挥刀直劈而来。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风破开雨幕,发出刺耳的尖啸。 岳不群不退反进。 他甚至连剑都未拔,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迎着刀锋轻轻一点。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曹猛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断成两截。他还未及反应,岳不群已欺身近前,一掌印在他胸口。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曹猛却惨叫一声,胸口肋骨断了四五根,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里。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半晌爬不起来。 十馀骑山贼见状,发一声喊,便要四散奔逃。 「一个都不许放走!」 岳不群一声令下,陈三胜与数十军汉一同现身,与戴刚率众合围。军户结阵推进,新弟子们在外围策应。这些山贼虽凶悍,却如何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军阵?不过盏茶工夫,便被尽数或擒或杀。 岳不群走到曹猛身前,俯视着这个在少华山横行多年的悍匪。 「你……你……」曹猛眼中满是惊恐,这才知道踢到了铁板,突然脸色一凛,喝道,「要杀便杀,不必多说……」 不等他话说完,一道寒芒掠过脖颈,头大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脖腔鲜血喷出二尺多高,无头尸身颓然栽倒。 「都是满手血腥之人,留下一人问话,其馀……」 岳不群比划了一个手势,戴刚嘿嘿一笑,与陈三胜各自提刀,排头砍去。 雨还在下。 「掌门。」杀完人丶问完话的戴刚上前回禀详情,道,「曹猛虽死,东山寨还有贼众不下六七十人。若得知寨主身死,说不定是会来报复。」 「他们不会有机会了。」岳不群眼中寒光一闪,「戴刚,你带人留守玉泉集。玉山,你带齐轮值的弟子,随我上山。」 「现在?」戴刚急忙劝阻,「雨夜山路难行……」 「正因为雨夜,他们才想不到。」岳不群望向漆黑的山峦,「除恶务尽,就在今夜。」 *** 子时三刻,雨势稍歇。 岳不群悄然出发,身后跟着三十馀名华山门人,直扑少华山。众人皆着黑衣,马蹄裹布,在泥泞小道上疾行,竟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东山寨位于少华山一处险要山坳,三面绝壁,只有一条小道可通。寨门以粗木搭建,上设了望台,平日里易守难攻。 然而这雨夜,了望台上的哨兵正抱着长刀打瞌睡。 岳不群示意众人停下,独自一人展开轻功,如鬼魅般掠上寨墙。紫霞功第四重的修为,让他身法快得只余残影,几个起落便到了了望台下。 那哨兵迷迷糊糊间,忽觉颈后一麻,便软软倒下。 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三十名门人如狼似虎般涌入。这些门人当中,倒有近半皆是边军军户出身,夜袭破寨早已耳熟能详,如今又修炼华山功法,比之以前岂可同日而语?不过半柱香时间,寨中四十馀山贼还在睡梦中便被尽数制伏,连兵刃都来不及摸到。 岳不群直入山寨正堂。 堂中灯火通明,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正在翻阅帐册,见岳不群闯入,先是一惊,随即强作镇定:「阁下是?」 「华山,岳不群。」 书生脸色骤变,强笑道:「原来是岳掌门。不知深夜驾临,有何贵干?曹寨主他……」 「脑袋被砍了下来,明早便会送至官府,瞧瞧有没有赏金可拿。」岳不群目光落在书生手中的帐册上,「阁下便是东山寨的二当家,『算无遗策』吴时许?」 书生手中帐册啪嗒落地。 「岳掌门既知吴某,当知吴某从不亲手杀人。这些年寨中事务,吴某只是管管帐目,从未……」 「从未亲手杀人,却为杀人者出谋划策。」岳不群打断他,「曹猛劫掠商旅,杀人越货,哪一桩不是你计划的?哪一笔赃款不是由你经手?」 吴时许顿时哑口无言。 岳不群不再看他,径自走到堂中主位坐下。刘玉山已带人将寨中搜了一遍,此刻上前禀报:「掌门,寨中共擒获四十三人,缴获金银七百馀两,粮食二百馀石。另外……在地窖中发现五名被掳女子,都是过往客商的家眷。」 「女子……且送至华山别院,若愿归家,便赠其钱财,送其归去;如若不愿,便留在别院做事(书友静夜吹雨提醒)。金银粮食全部运回玉泉集,充作集市公费。」岳不群顿了顿,「至于这些山贼……按律送官。」 「是!」 吴时许忽然跪下,颤声道:「岳掌门,小人愿献上一物,只求饶我一命!」 「何物?」 「一本剑谱。」吴时许战战兢兢的抬起头,「前些日子,有一位侠士路过太华山,在山寨中小住,见我家寨主心诚,便留下一本剑谱……吴某愿献与掌门,只求活命!」 「哦?」岳不群虽然不信这小小山贼盘踞之处能有什麽神妙剑谱,却秉承有枣没枣打三杆的作风,淡淡问道,「剑谱在哪里?速速取来——」 吴时许爬起来,转身回房,刘玉山见机得快,带着两个师弟一同跟上,不多时,果然取了一本泛黄书册出来。 岳不群接过剑谱,随手翻了几页,陡然脸色一变,喝道:「你说的那侠士在哪里?速速讲来——」 「走……」不等吴时许战战兢兢说完,岳不群已经厉声喝道:「胡说!分明是你等见财起意,将我华山门人杀害!如今还要颠倒黑白,指望保全性命?」 难怪岳不群勃然大怒,原来吴时许取出的,竟然是一门《清风十三式》! 如果说华山气宗最出名的剑法,便是《希夷剑法》《养吾剑法》,那《清风十三式》就要算是华山剑宗的镇宗武学。全套剑法共十三式变化,施展开来,「似有似无丶似实似虚」。剑光游离不定,正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当真非人力所能抵挡。 只是这门剑法极为难练,即便是剑宗当中,也只有寥寥几位长老会使。徐不予虽说出身剑宗,却也不曾练过这门剑法。只是剑气火拼中,那几位擅长《清风十三式》的长老尽数战死,岳不群只当这门剑法已经失传,却不料这小小的东山寨中,竟然还藏有一本。 回想当初剑气火拼,华山派几近灭门,幸存的几名剑宗弟子纷纷散去,或许其中一人得了先师嫡传,取了《清风十三式》在手,心灰意冷,下山而去。 这门剑法精妙无比,非嫡传门人不可轻予,最是珍贵无比。又怎麽可能「见我家寨主心诚,留下剑谱」云云?分明是中了算计,只怕性命也难以保全。 想到这里,岳不群再也不愿留手,喝道:「来人,将其吊起拷打,命其说出那位华山弟子下落!」登时便有几个军户出身的弟子应诺一声,上前将吴时许吊起,只抽了几鞭,吴时许直痛得涕泪横流,哭叫道:「招了!招了!」 岳不群喝道:「还不快说!」 听得吴时许说了几句,岳不群已是愤怒异常,就连在场的华山一众外门弟子也是义愤填膺,恨不得一口水吞了这人。 第二十七章 剑魂归处 吴时许被粗麻绳悬吊在正堂横梁上,鞭痕交错,涕泪满面地哀嚎。 岳不群坐在主位,青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晕。他神色平静,指节却微微泛白。刘玉山等人侍立两侧,手按剑柄,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吴时许喘息片刻,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 原来大约半月前,有一位大约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青衫负剑,风尘仆仆。途经少华山时,正逢曹猛带人劫掠商队。侠士见状愤而出手,剑光如电,瞬息间便连杀三人。 曹猛见势不妙,立刻换了副嘴脸。拱手作揖,只说冲突高人,实在多有得罪,又说「山野之人不懂规矩,恳请大侠入寨一叙,容曹某摆酒赔罪」…… 只听吴时许断断续续的回忆道:「那位大侠……叹了口气,说『尔等作恶多端,本当一剑了结。既愿悔改,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曹寨主存心要谋他性命,故而在酒中下了蒙汗药。」吴时许不敢抬头,「等那位侠士醒来,已被铁链锁住。他破口大骂,曹寨主恼羞成怒,便……」 「便怎样?」 「便命人乱刀砍死,尸身……尸身抛在后山乱葬岗。」吴时许浑身发抖,「小人劝过,可曹寨主说,既已结仇,就不能留活口……那剑谱,便是从他行囊里搜出来的。」 堂中顿时死寂一片。 雨声从门外传来,点点滴滴,敲在每个人心上。 岳不群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剑气火拼那日,同门相残,尸山血海。那些死去的师兄弟中,八成就有这位同门的师父丶师叔。而他流落江湖,最终却死在山贼手中,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他叫什麽名字?」岳不群声音低沉。 「小人……小人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自称姓孟……」 「孟?」岳不群猛然睁眼,「此人名讳,可是上『不』下『奇』?」 「对对!就是孟不奇!」吴时许连连点头,「岳掌门认得他?」 「呵——」岳不群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的笑了笑。 在他的记忆里,剑宗有位冷清云师叔,性情淡泊,剑法凌厉如电。这位师叔终身未娶,只收了一个弟子,便是孟不奇。孟不奇七岁学剑,十五岁便得「清风快剑」之名,是剑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剑气火拼那日,冷清云战死于玉女峰。孟不奇当时在外历练,逃过一劫,从此杳无音信。 原来,他流落至此,最终葬身贼窟。 岳不群缓缓起身,走到吴时许面前。四目相对,吴时许吓得几乎失禁。 「带路!」 *** 吴时许被两名军户押着,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前面。 后山乱葬岗,荒草丛生,散落着不知多少无名白骨。 吴时许四处张望片刻,指着一处新翻的土堆:「就……就在这里。」 「挖。」岳不群只说了一个字。 刘玉山带人上前,铁锹翻开湿土。一具骸骨渐渐显现出来——衣衫破碎,尸骨渐腐,颈骨处有明显的刀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尸体怀中,竟还抱着一柄断剑。 剑身从中折断,但剑柄上刻着的「华山」二字,仍清晰可辨。 岳不群俯身拾起断剑,指尖拂过那两个字。雨水顺着剑身流淌,冲刷掉附着的泥土,露出青凛凛的寒光。这是一柄好剑,虽非神兵利器,但锻造精良,剑脊笔直,显然是剑客常年佩戴的爱物。 指尖拂过「华山」二字,岳不群能感受到刻痕的深度,那是铸剑师倾注的心血,也是佩剑者一生的信仰。 「孟师弟……」他喃喃低语。 这一刻,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剑气冲霄堂前的论剑,玉女峰上的晨练,还有师父宁清羽临终前的叹息:「剑气之争……皆为华山一脉啊……」 同为华山弟子,却在山上斗得你死我活。而流落江湖的同门,最终死在宵小手中,连个全尸都不得保全。 何其悲哀,何其讽刺! 「掌门,」刘玉山声音哽咽,「这位师叔的遗骨……」 「就地火化罢!」岳不群直起身,轻叹道,「骨灰带回华山,以同门之礼安葬。」 「是!」 众人随即七手八脚生起火来。岳不群亲自将断剑用披风包裹,系在腰间——剑虽断,魂未销,他要带这柄剑回家。 回程的路上,无人说话。 只有雨声丶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回到山寨正堂时,天已微亮。雨势渐歇,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几缕晨光穿透云层缝隙,洒在少华山峦上。山岚自谷中升腾,如烟似雾,将山寨笼罩在朦胧之中。 堂内,数十名山贼跪了满地,个个面如土色,不敢抬头。有些胆小的已是裤裆湿透,空气中弥漫着骚臭气味。 岳不群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 「吴时许。」 被点到名字的帐房先生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 「你虽未亲手杀人,但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罪不可赦。」岳不群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念你献出剑谱丶指认遗骸,免你一死。但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两名弟子上前,按住吴时许。 「断你一臂,以示惩戒。」 话音落,一名弟子挥剑斩下。寒光闪过,吴时许惨叫一声,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他双眼翻白,当场昏死过去。 岳不群并指如剑,凌空虚点,喷涌的鲜血顿时止住——要留他活着,让他馀生都记得今日之痛。 「其馀人等,」岳不群站起身,声震屋瓦,「按律送官!该杀的杀,该囚的囚,自有朝廷王法裁决!」 他目光凌厉如刀,扫过噤若寒蝉的贼众:「但有言在先——若有人敢在路上作乱,或日后胆敢报复,岳某必亲自上门,诛尽馀孽,鸡犬不留!」 「不敢!不敢啊!」山贼们磕头如捣蒜,额上皮破血流。 「玉山,」岳不群吩咐道,「你带二十人,押送这些贼人去潼关府衙。记住,要亲眼看着他们入狱画押,拿到官府回执。」 「弟子遵命!」 待刘玉山领命而去,岳不群又唤来另一名弟子:「你带人清点寨中财物,登记造册,全部运回玉泉集。那几位被掳女子,好生安置,将消息散布出去,等她们家人来领。」 「是!」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岳不群独自走出山寨,站在晨光初露的山门前。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清风十三式》剑谱,轻轻翻开。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每一页的空白处,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笔迹与正文不同,显然是后来者所加。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岳不群默念着剑诀,脑海中自然浮现出相应的剑招变化。紫霞功第四重的修为,让他对武学的理解远超常人。只看了几页,他便明白这套剑法为何能成为剑宗镇派绝学之一——它追求的已不是招式的凌厉,而是意境的空灵,是剑与心合,心与天通的境界。 「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他喃喃自语,忽然心有所悟,并指为剑,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 没有风声,没有剑气,但指尖过处,晨雾自然分开,露出清晰的一道痕迹。这便是「清风十三式」的精髓——剑出无痕,杀人无形。 「孟师弟,」岳不群合上剑谱,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你且安心。这套剑法,岳某必让它重见天日,在华山弟子手中发扬光大,不负剑宗先辈心血。」 晨风吹过,卷起衣角。 腰间那柄断剑,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第二十八章 天定主角 山道上,三十骑押着数十名山贼,浩浩荡荡下山。金银粮食足足装了七八辆大车,被掳女子坐在篷车里,终于重见天日。 集市商户丶附近乡民,早早聚集在牌坊外等候。见岳不群率众归来,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岳掌门为民除害!」 「华山派功德无量!」 何老太爷颤巍巍上前,深揖到地:「岳掌门,小老儿代潼关百姓,谢过掌门大恩!东山寨为祸多年,官府几次围剿无功,今日终于……」 「何老请起。」岳不群扶住他,「除恶安民,本是华山分内之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他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诸位乡亲,东山寨已平,贼首伏诛,馀党送官。所缴财物,半数充公,半数用作修桥铺路丶济贫扶困之资。从今往后,我要这华山方圆数百里,再无匪贼祸患!」 「好!」 「岳掌门英明!」 欢呼声中,岳不群却无半分得意。他心中沉甸甸的,都是孟不奇那具尸体,那柄断剑。 待人群散去,他吩咐周不疑:「将孟师弟的骨灰好生收殓。送至华山后山,按例为他立碑安葬。」 「掌门师兄,」周不疑迟疑道,「孟师弟是剑宗门人,葬在华山,会不会……」 「剑气之争已矣。」岳不群打断他,「从今往后,华山只有一派。孟师弟是华山弟子,便该葬在华山。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周不疑肃然:「是!」 次日,华山后山碑林。 一座新坟立起,石碑上刻着:「华山弟子孟不奇之墓」。没有标注气宗剑宗,只简单九个字。 岳不群率众弟子肃立坟前。新老弟子加起来,除去当差轮值者之外,已有六七十人,黑压压站了一片。 「今日,咱们为孟不奇师弟送行。」岳不群声音平静,却传遍山野,「半年前剑气之争,华山遭劫,同门凋零。孟师弟侥幸生还,流落江湖。半月前途经少华山,见山贼劫掠商旅,他本可绕道而行,却选择了挺身而出——因为他是华山弟子,因为『行侠仗义』这四个字,刻在每一个华山门人的骨子里。」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年轻的,年长的,气宗出身的,剑宗留下的,还有那些新入门的懵懂少年。 「可结果呢?他死在山贼手中,尸骨抛于乱葬岗,连个碑都没有。」岳不群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痛楚,「这就是同门相残的代价——不是谁胜谁负,都是华山的损失,门人飘零,孟师弟这样的好男儿,死得这般不值!」 山风掠过碑林,松涛如泣。 「所以今日,我要告诉诸位——」岳不群提高声音,「从今往后,华山只有一派,便是华山派!咱们要做的,是记住这血的教训,是团结一心,是让华山重新站起来,让孟师弟这样的悲剧,永不再现!」 他解下腰间断剑,双手捧起。剑身从中而断,断口参差,却洗得乾乾净净,映着天光。 「这柄剑,是孟师弟的遗物。长剑虽断,英魂不灭。」岳不群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今日,我以华山第十三代掌门之名,将它供奉于剑气冲霄堂。从今往后,凡我华山弟子,入殿必见此剑,当以此剑为鉴——同门相残者,有如此剑!」 「谨遵掌门令!」 数十人齐声应和,声震层云。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岳不群将断剑郑重交予周不疑:「周师兄,此事交由你办。剑供于正殿,旁立一碑,刻上今日之言。」 「必不负所托。」周不疑双手接过,肃然应道。 葬礼既毕,众人陆续散去。岳不群独坐坟前,看着那方青石墓碑,久久不语。 日头渐西,将碑林的影子拉得老长。宁中则寻来时,见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青衫上已落了一层薄尘。 「师哥,该回去了。」她轻声道。 岳不群缓缓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墓碑:「师妹,你说孟师弟在九泉之下,见到今日这般光景,是会欣慰,还是会觉得……太迟了?」 宁中则沉默片刻,才道:「剑气之争是上一辈种下的因,咱们这一辈来收这个果。师哥已经做得够好了——若不是你,孟师弟的尸骨还在乱葬岗曝晒,剑宗传承就此断绝,华山派还在内斗中沉沦。现在,至少火种未灭,希望犹在。」 「火种……」岳不群喃喃自语,忽然握住她的手,「师妹,你说得对。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火越烧越旺。」 两人并肩下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山道上,长长地,像是两柄出鞘的剑。 远处,玉泉集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散落人间的星辰。 回到玉泉院时,轮值的陈不惑正在院中教导新来的弟子练剑。见岳不群归来,他忙收剑行礼:「掌门。」 「继续练。」岳不群驻足观看。 十馀名新弟子重新摆开架势。剑光起处,虽还稚嫩,却已有了章法。其中有一个瘦削少年,习练格外认真,额上沁出细密汗珠也不停歇。 「那孩子是谁?」岳不群问。 「回掌门,他叫令狐冲,前几天跟着流民一起投奔华山别院……」陈不惑答道,「听说他父母都不在了,独自流落到此。徐师弟见他年纪小,本没打算收他入门,只让他在院里做些杂活。可这孩子却执意跟着大家一起练剑,每日最早来最晚走,最是刻苦。」 令!狐!冲! 岳不群心中猛然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缓步走到那少年面前,温声问道:「你为何想练剑?」 少年收剑站直,抹了把额上的汗:「回掌门,我爹娘都不在了,这一路逃荒过来,见过太多人欺负人。我想学本事,想成为像您这样能主持公道的人。」 很朴素的念头,却让岳不群心中泛起涟漪。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好。从明日起,你每日加练一个时辰。三月后,若还能坚持,我亲自传你剑法。」 在场众人都是一片哗然,料想不到这孩子竟有如此机缘,竟然能得岳掌门亲自传艺。 令狐冲惊喜得瞪大了眼睛,重重点头:「多谢掌门!弟子一定刻苦用功!」 夜色渐浓,华山上下灯火通明。 岳不群站在玉泉院门前,望着这片新生的基业,心中百感交集。令狐冲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个气运之子丶未来的「笑傲江湖」位面主角,此刻还只是个流落华山的孤苦少年。主线剧情的序幕即将徐徐拉开,而他这位华山掌门,又将如何改写既定的轨迹? 岳不群转念一想,又随之哑然失笑。 剿灭东山寨,安葬孟不奇,收服人心,传承剑法……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将华山从悬崖边缘拉回。前路依然艰险,江湖风波未平,不知多少人藏在暗处虎视眈眈。 但至少今夜,这片天地是清朗的。 至少这些年轻人眼中还有光,心中还有火。 还有最少二十年时光。 这就足够了。 第二十九章 倾心相授 次日清晨,岳不群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来到玉泉院演武场。 晨雾尚未散尽,院中已有剑光闪烁。令狐冲果然早早到了,正独自练习着昨日所学的十三式基础剑法。少年身形矮小瘦削,但每一剑都刺得认真,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 岳不群站在廊下静静看了片刻。令狐冲的剑招还显稚嫩,力道丶角度都欠火候,但那股专注劲儿,却是许多入门月余的弟子都远远不及。更难得的是,这孩子练剑时眼神清澈,心无旁骛,俨然已有了几分「剑心通明」的雏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掌门。」令狐冲察觉到来人,忙收剑行礼。 「不必多礼。」岳不群走到院中,「昨日说要你加练,并非随口之言。今日起,每日卯时三刻,你到此处等我。」 令狐冲眼睛一亮:「是!」 「你先将昨日学的那套剑法,从头到尾使一遍我看看。」 少年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起手式「白云出岫」,剑尖微抬,虽不够圆融,却已有了几分缥缈之意。接着是「苍松迎客」「金雁横空」「青山隐隐」……一招一式,虽速度不快,但次序丝毫不乱,显是下过苦功记诵。 待最后一式「长河落日」收尾,令狐冲已气喘吁吁,额头汗珠滚落。 「不错。」岳不群点头,「记性很好,根基也算扎实。但你有三处毛病——」 他走到令狐冲身侧,伸手虚按在他肩头:「第一,运劲太急。内力未至,招式先老,看似凌厉,实则空泛。」又点向他右腕:「第二,腕力过僵。剑是手臂延伸,不是握在手里的木棍。你要想像剑身是你身体一部分,发力时自肩而肘,自肘而腕,如流水般自然。」 令狐冲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至于第三……」岳不群顿了顿,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你练剑时,心中在想些什麽?」 令狐冲一愣,老实答道:「弟子……弟子有时会想,这一剑刺出去,若是真对敌,能不能伤到人……」 「这便是最大的毛病。」岳不群正色道,「剑法之道,首重心境。你若总想着伤人丶克敌,便落了下乘。真正的剑客,心中无招无式,无胜无败,只有『剑』本身。你可明白?」 这话说得深奥,令狐冲似懂非懂,却还是重重点头:「弟子记下了。」 「好,今日起,我传你一套吐纳法门。」岳不群指了指旁边的石台,「你且坐下,照我说的做——闭目,凝神,想像丹田有股热气升起……」 这套吐纳法,实则便是华山《混元功》的入门篇,虽不涉及高深内功,却能助初学者静心凝神,调理气息。令狐冲依言照做,起初还有些坐不住,但渐渐呼吸平稳,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寻常弟子初次练习吐纳,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入定,而这孩子不过半柱香时间,竟已能进入物我两忘之境。这份武学天赋,着实罕见。 不愧是位面之子。 待令狐冲收功睁眼,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感觉如何?」岳不群问。 「回掌门,弟子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很舒服。」令狐冲眼睛亮晶晶的,「而且刚才练剑时那些杂念,好像少了很多。」 「这便是内功的妙用。」岳不群站起身,「从今往后,你每日练剑前,先练半个时辰吐纳。记住,内功是根基,剑法是枝叶。根基不牢,枝叶再茂盛也是虚的。」 「是!」 *** 转眼半月过去。 令狐冲每日卯时三刻准时到院,练吐纳,习剑法,从不懈怠。基础剑法已练得纯熟,吐纳功夫也渐入佳境,呼吸间已能隐隐感觉到丹田热流涌动。 这日午后,岳不群正在纯阳宫与周不疑丶陈不惑丶赵不争商议要事。徐不予将潼关府衙送来的东山寨结案文书呈上——曹猛死于岳不群剑下,寨中悍匪十七人斩立决,馀党各得其罪。 「总算有了个了结。」岳不群将文书放下,「周师兄,明日你带玉山去趟潼关,亲眼看着山匪伏法。也算是……给孟师弟一个交代。」 周不疑肃然应下。 「掌门师兄,」陈不惑开口道,「东山寨虽平,但少华山周边还有几处匪患。前日有商队来玉泉集,说黑风岭丶老鸦山一带近来也不太平。」 岳不群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目光在潼关以西的山岭间逡巡。这张图是戴刚带人花了半个月时间勘测绘制的,虽不精细,但主要山道丶村落丶险要之处都已标注清楚。 「黑风岭距此八十里,老鸦山六十里,青龙涧四十里……」他手指轻点图上几处,「还有这里,鸡冠崖,听说盘踞着一夥匪徒,专劫过往盐车。」 赵不争咋舌:「这麽多?咱们华山如今人手虽多,但能打的也就咱们几个加上戴刚手下的军户。若要一一扫平,恐怕……」 「不急。」岳不群摇头,「饭要一口一口吃。咱们现在首要之事是巩固玉泉集,培养弟子。待根基稳固,再徐徐图之。」 他转过身,看向三位师弟:「不过,剿匪之事也不能全然搁置。我的想法是——先易后难,先近后远。青龙涧距玉泉集最近,那伙山贼不过二三十人,可以先拿下。一来练兵,二来立威,三来也让周边百姓看到,华山派言出必行。」 「何时动手?」周不疑问。 「再等一个月。」岳不群道,「这一个月,让戴刚和陈三胜加紧练兵。新入门的弟子中,挑选二十名表现优异者,编入巡山队随行历练。记住,咱们剿匪不仅要除恶,更要培养后继之人。」 陈不惑点头:「掌门师兄思虑周全。只是……咱们如今内门弟子寥寥,就咱们几个『不』字辈的撑着。真要分兵多处,恐怕力有不逮。」 「所以更要精打细算。」岳不群走到窗边,望向院中练剑的弟子们,「你们看,那些年轻人就是华山的未来。现在多给他们历练机会,三年后便是可用之材。至于咱们几个……」 他微微一笑:「师父当年能单剑纵横关中,咱们总不能一代不如一代。只要筹划得当,步步为营,扫清华山周边匪患,并非难事。」 宁中则此时端茶进来,闻言轻声道:「师哥莫要太过操劳。剿匪之事固然要紧,但华山重建,千头万绪,你若是累倒了,那才真是……」 「师妹放心。」岳不群接过茶盏,温声道,「我自有分寸。况且,咱们现在不是孤军奋战——有周师兄丶陈师弟丶赵师弟丶徐师弟,还有戴刚丶陈三胜他们相助。众人同心,其利断金。」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都心头一暖。确实,这半年来,华山上下虽人不多,却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对了,」岳不群忽然想起一事,「令狐冲那孩子,近来如何?」 徐不予答道:「回掌门,那孩子极是用功。如今基础剑法已练得纯熟,吐纳功夫也有小成。更难得的是心性纯粹,教什麽学什麽,从不偷懒。」 「好生培养。」岳不群正色道,「不过切记,不可拔苗助长。根基打牢了,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是。」 议事既毕,众人各自散去。岳不群独坐案前,重新摊开地图,目光落在那些标注匪患的山岭之间。 「君子剑……」他喃喃自语。 这个名号,在原本的命运轨迹中,是他苦心经营二十年才赢得的声音。而这一世,他要让它来得更早,更实,真正成为华山派的一面旗帜。 剿匪安民,行侠仗义——这便是最好的途径。 窗外传来练剑的呼喝声。岳不群抬眼望去,只见令狐冲正在院中加练,一招一式虽仍显稚嫩,但那专注的神情,已有了几分剑客的模样。 第三十章 四面出击 夜幕降临,玉泉院书房烛火通明。 自从玉泉集开市,华山派大肆招收外门弟子,岳不群就搬到了山下,就近办理琐事。山上只剩周不疑与徐不争两人驻守,几人各司其职,倒也算是井井有条。 岳不群正在与宁中则商议,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令狐冲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案上:「掌门,徐师父说您和宁师叔还没用晚饭,让我送些吃食过来。」 岳不群一怔,随即温声道:「有心了。你可曾吃过?坐下,一起吃。」 令狐冲连连摆手:「弟子已经吃过了……」 岳不群微微一笑,也不与这半大少年客气,推了一碗给宁中则,宁中则打量了令狐冲几眼,笑道:「这就是师兄经常提到的令狐冲?果然是个伶俐孩子!」 令狐冲不知如何回答,只讪讪笑了笑,垂着手退开一旁,眼睛却不时瞟向案上的地图。 「看得懂?」岳不群问道。 令狐冲老实摇头:「只看得出是地图,上面画的圈圈点点,弟子不明白。」 岳不群用筷子比划指着图上的标注,一一讲解:「这里是玉泉集,这里是少华山,这里是青龙涧……这些画圈的地方,都有山贼盘踞。」 「掌门要剿灭他们?」令狐冲顿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的问道。 「嗯。」岳不群点头,「不过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剿匪如同治病,需先诊脉,再开方,最后下药。急不得,也乱不得。」 少年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弟子明白了。就像练剑,要先扎马步,再学招式,最后才能对敌。」 岳不群眼中闪过赞许:「说得不错。万事万物,道理相通。你能由此及彼,很好。」 烛火摇曳,一师一徒相对而坐,一个讲解山川地势丶用兵方略,一个听得聚精会神丶不时发问。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静谧的院落中。 三月春深,华山上下一片生机盎然。玉泉集的桃花开得正艳,粉云般缀满枝头,引来蜂蝶飞舞,更引来四方商客。 自东山寨覆灭的消息传开后,往来的商队明显多了起来,流民一波波的从四面八方云集而至,早有管事的人分别接引安顿,集市也变得越发兴旺。 这日清晨,岳不群正在演武场指点令狐冲剑法。少年这月余进步神速,一套基础剑法已使得行云流水,更难得的是剑招间隐隐有了自己的理解——有时会在标准招式上稍作变化,虽还不成熟,却透着股灵性。 「这一式『金雁横空』,你为何要后撤半步再出招?」岳不群问道。 令狐冲收剑答道:「回掌门,弟子前日见徐师父与人切磋,对方使的是长枪,直刺时若离得太近,容易被枪杆扫到。后撤半步,既能避开枪势,又能借势前冲,剑速更快。」 岳不群眼中闪过赞许。这孩子不仅勤勉,更善于观察思考,确是难得的习武之材。 正说着,戴刚匆匆走来,神色冷峻:「掌门,青龙涧那边有动静了。」 二人移步书房,令狐冲迟疑了一下,也提着剑探头探脑的跟来。戴刚也不去理会,自顾摊开地图,指着青龙涧的位置道:「属下带人暗中探查数日,查明那伙山贼约有三十馀人,头目自称『翻江龙』孙霸,原是黄河水寇,三年前逃至此地落草。他们占据青龙涧一处=溶洞为巢,洞口狭窄,易守难攻。」 「洞口守卫如何?」岳不群问。 「白日两人,夜间四人。」戴刚道,「但属下发现,每日子时前后,会有一班人换岗。换岗时约莫有半盏茶的时间,守卫最为松懈。」 岳不群沉吟片刻:「涧中地形可探明?」 「大致探明。」戴刚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这是溶洞内部简图。主洞分前中后三进,孙霸居后洞,手下分住前中两洞。最麻烦的是洞中有暗河,通往后山,若贼人从水路逃走,很难追击。」 令狐冲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那咱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攻前门,一路堵水路……」 话未说完,他自知失言,忙低下头:「弟子多嘴了。」 「无妨。」岳不群摆手,「继续说,你觉得该如何堵水路?」 令狐冲想了想,小声道:「既然是暗河,出口想必隐蔽。可以提前派人埋伏在出口处,等贼人逃出时一网打尽。只是……得先探明出口位置。」 戴刚呵呵轻笑,点头道:「令狐少侠说得不错!戴某提前探得,暗河出口在涧后三里处的断崖下,是个水潭,从外面极难发现。但若从内而出,必须潜水三丈,方能出洞。」 「三丈……」岳不群若有所思,「常人憋气难以坚持,贼人若想从水路逃走,必会慌乱。只需在出口布下渔网丶挠钩,便可生擒。」 计议既定,岳不群当即召集宁中则丶陈不惑丶徐不予丶戴刚四人商议。 「此番剿匪,有三层用意。」岳不群开门见山,「其一,兑现承诺,还百姓安宁;其二,练兵砺剑,让新弟子见见血;其三,扬我华山威名,为日后立足打下根基。」 周不疑道:「掌门师弟打算如何用兵?」 「我亲自带队,宁师妹随行。陈师弟留守玉泉集,以防万一。」岳不群手指地图,「戴先生,你带二十名军户精锐,提前半日出发,埋伏在暗河出口。记住,不可放过一个,死活不论。」 陈不惑肃然应下。 「徐师弟,你负责接应。待我们攻入洞中,你带人在涧口设障,以防有漏网之鱼逃往山林。」 「是!」 「至于新入门弟子……」岳不群顿了顿,「择优选二十人随行,由徐师兄统带。不要求他们上阵厮杀,只在一旁观战,感受一番即可。」 想起最近名声鹊起的令狐冲,徐不予迟疑道:「掌门师兄,令狐冲那孩子……是否让他也去?」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让他去。这孩子天赋过人,但在温室里长大,又怎经历风霜?让他见识见识江湖的险恶,不是坏事。」 第三十一章 真正的江湖 三日后,子夜。 青龙涧外山林寂静,只有涧水哗哗流淌。月光被浓云遮掩,天地间一片昏暗,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岳不群率三十馀人潜至涧口。徐不予带着二十名新入门弟子埋伏在洞外树林中,令狐冲也在其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一双眼睛只四处张望。 岳不群悄无声息地摸到涧口,远远望去,只见两个守夜的贼人抱着刀,正靠在一块大石上打瞌睡。他打了个手势,与宁中则一左一右飘然跃出,一个起落便到了贼人身侧,手起剑落,两人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进!」岳不群做了个手势,随即抢先入洞。 众人鱼贯而入。溶洞内漆黑一片,只有深处传来隐约的鼾声。一名斥候在前引路,手中火摺子只亮起一瞬,便又熄灭——这点光亮已足够众人看清前路。 前洞横七竖八躺着十馀名贼人,个个睡得死沉。岳不群示意众人分散,两人制一个,不过片刻,这十馀人便在睡梦中被捆了个结实,嘴也被布条塞住。 中洞的贼人警觉些,有人被脚步声惊醒,刚睁开眼,便见寒光一闪,剑尖已抵在喉头。 「别动,别出声。」岳不群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贼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动弹。不过半柱香时间,中洞十五人尽数被制。 就在此时,后洞传来一声厉喝:「什麽人!」 孙霸醒了。 岳不群示意众人退后,自己缓步迎上前去。洞内亮起火把,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提刀而立,身后还站着七八名手下,个个举着火把,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华山,岳不群。」 听清来人话语,孙霸脸色陡然一变。 东山寨覆灭的消息早已传遍绿林,他自然听过岳不群的名号。 「岳掌门,」孙霸强作镇定,「孙某与华山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深夜来犯?」 「青龙涧距玉泉集不过四十里,你劫掠商旅,祸害乡民,岂能容你?」岳不群目光如电,「给你两个选择——束手就擒,送官发落;或是负隅顽抗,血溅当场。」 孙霸眼中凶光一闪:「岳不群,莫要欺人太甚!这溶洞九曲十八弯,真要拼起来,你也未必讨得了好!」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扑上,手中鬼头刀势大力沉,直劈岳不群面门。这一刀来得突然,刀风呼啸,显是全力施为。 岳不群不退不让,长剑出鞘。 剑光闪烁,孙霸只觉得手腕一凉,鬼头刀当啷落地。他低头看去,只见右腕一道细细的血线,筋脉已断,这只手算是废了。 「你——」他骇然失色,还未及反应,岳不群已欺身近前,一掌拍在他胸口。「砰」的一声闷响,却见孙霸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瘫软在地。 馀下贼人见首领一招落败,哪里还敢反抗,纷纷弃刀跪地。 「绑了。」岳不群收剑入鞘,声音依旧平静。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洞外,徐不予带着新弟子们进来时,战斗已然结束。令狐冲看着满地跪伏的贼人,眼中满是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江湖。 *** 天色微明,众人押着贼人纷纷走出青龙涧。戴刚那边也传来消息,暗河出口擒获七人,一个都没能逃出华山派的天罗地网。 山道上,岳不群对徐不予道:「徐师弟,你带人将这些贼匪押送潼关府衙,按律处置。记住,要当着百姓的面,堂堂正正地送进去。」 「明白。」徐不予点头,「这是要立威,也是要正名。」 「还有,」岳不群补充道,「青龙涧中缴获的财物,清点之后,半数充公,半数……分给这些年被劫的苦主。若有找不到苦主的,便用作修桥铺路。」 徐不予一怔:「掌门师弟,这……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正因数目不小,才更要处置妥当。」岳不群正色道,「咱们剿匪,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安民。钱财来得正,用得正,方能心安理得。」 这番话,不仅徐不予听得肃然,一旁的令狐冲也深深记在心里。 数日后,潼关府衙前。 数十名贼匪被铁链锁成一串,当街示众。知府亲自升堂审理,判了孙霸斩立决,馀党或流或囚。岳不群当众将缴获的财物清单呈上,言明半数将返还苦主,半数充作公用。 围观的百姓挤了半条街,议论纷纷。 「华山派这次又立了大功!」 「听说岳掌门亲自出手,一招就制住了那『翻江龙』!」 「何止啊,我表兄在衙门当差,说那些财物清单清清楚楚,一分一毫都不含糊。岳掌门说了,要返还给被劫的人家……」 「这才是真正的侠义之士!」 消息如春风般传开。不出半月,潼关以西数百里,都知道华山派出了位岳掌门,武功高强,行事正派,剿匪安民,分文不取。 「君子剑」的名号,开始悄悄流传。 *** 回到山下玉泉院,已是黄昏。 岳不群独坐书房,案上摊着地图。青龙涧的位置已被划去,但周边还有黑风岭丶老鸦山丶鸡冠崖……一个个红圈,像是华山派成长路上必须踏平的坎坷。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令狐冲端着一壶热茶进来,恭敬地放在案上。 岳不群抬头看他,温声道:「坐。昨夜随众剿匪,有何感想?」 令狐冲想了想,认真答道:「弟子觉得……江湖不只有练剑比武,更有责任道义。掌门您明明可以杀了那些贼人,却选择送官;明明可以留下财物,却要返还苦主。这份胸怀,弟子……弟子很佩服。」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岳不群点头,「武功再高,若心中无道,不过是匹夫之勇。咱们华山派要重振声威,靠的不是杀伐,而是『侠义』二字。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令狐冲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弟子以后也要像掌门一样,做个真正的侠客!」 岳不群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窗外,夕阳西下,将华山群峰染成一片金红。玉泉集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一派安宁景象。 为了这份安宁,华山派的剑,还将继续出鞘,扫清魑魅魍魉,还这世间一片清平。 第三十二章 洛阳帖至 过得几日,一封鎏金请柬送至华山剑气冲霄堂。 岳不群展开信笺,目光落在落款的「左冷禅」三字上。字迹刚劲凌厉,如刀劈斧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五岳剑派端阳之会,特邀同辈俊杰齐聚洛阳,以武会友,共商武林大义……」岳不群轻声念着,眉宇间渐渐凝重。 宁中则接过请柬细看,秀眉渐渐蹙起:「左冷禅?这不是上次来华山挑衅,伤了周不疑师兄的那人?」 「怕他作甚?」周不疑倒是满不在意,「去年左冷禅以拜山为名,想要窥探华山虚实,被掌门师弟数招击败,如今纵有些进展,掌门却也决计不虚此人!」 前番初出茅庐的左冷禅败于岳不群剑下。往事犹历历在目,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徐不予皱眉道:「掌门,左冷禅与您同辈,却以主家自居邀请各派,这分明是要在五岳同辈中树立威望。咱们华山派刚刚剿灭地界贼匪,正是声望愈隆之时,他此举恐怕有针对之意。」 「岂止针对华山。」岳不群负手走到窗前,「衡山派近年出了一位莫先生,以『琴中藏剑,剑发琴音』名动江湖,有『潇湘夜雨』之称;泰山派玉玑子丶玉磬子丶玉音子等人多有不合,门中互相倾轧,却也出了一个才俊,道号天门,剑法刚猛无焘,恒山虽多为女流,绵里藏针的剑法也不容小觑。左冷禅此举,分明打算试探四派虚实。」 宁中则担忧道:「师兄,你接掌华山不过年余,紫霞神功尚在精进之中,此时与各派俊杰争锋,是否……」 「避不得。」岳不群转身,目光坚定,「这不仅关乎我之声名,更关乎华山派在五岳中的地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此次聚会也是机会。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如今老一辈渐渐隐退,正是我们这一代互通声气之时。若能藉此机会与各派俊杰结交,对华山未来大有裨益。」 决定已下,岳不群即日前往思过崖闭关。 思过崖是风清扬隐居之地,选择这里,一来是想要让风清扬看到,自从自己接任掌门以来,华山不仅没有倒下,反而越发繁盛。二来,便是岳不群的私心——若能得到师叔的指点,必然大有裨益。 山崖上寒风凛冽,岳不群静静看了一会儿风景,随即走进山洞。他并不急于提升功力,而是将华山剑法从头梳理。从最基本的《华山剑法》到精深奥妙的《养吾剑法》,一招一式在心中反覆推演,不由自主地舞起长剑,仿佛前面有强大的敌人出现,同样的剑术精妙,抵挡丶招架丶反攻,斗得不亦乐乎。 舞至酣处,他忽然停了下来,皱眉思索片刻,随即提剑再练。 这一次,他并没有演练完整剑招,而是随意挥洒。时而剑走轻灵,如春风拂柳;时而剑势沉稳,如岳峙渊渟。前一招还是《希夷剑法》,下一招突然变成古墓中记载的《两仪参商剑》,陡然剑招一变,竟是剑宗绝学《清风十三剑》。 就在此时,崖外寒风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咦」。只是岳不群沉迷剑招,并未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 渐渐地,剑光笼罩周身三尺,竟隐然形成一个无形的剑圈。 这一番随意挥洒,将数门截然不同的剑法融为一体,无滞无碍,如行云流水。这在岳不群以往的练剑生涯中从未有过——华山剑法讲究中正平和,一招一式皆有法度,何曾这般「杂乱无章」? 可偏偏就是这「杂乱」,让他隐隐想到了什麽。 「剑法本无定式,人心却自设牢笼……」他喃喃自语,收剑伫立。思过崖洞外的寒风灌入,吹动他青衫猎猎。 便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自洞外传来:「你方才那一招『清风拂柳』接『云横秦岭』的路数,是何人所授?」 岳不群心头一震,转身望去。只见洞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灰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却亮如寒星。 「弟子岳不群,拜见风师叔!」他连忙躬身行礼,心中暗暗吃惊,自己练剑之时精神高度集中,便是苍蝇蚊子飞过也能感应,如今一个大活人好端端出现在身前不到数尺,却依然一无所觉,这份功力当真了不起。 风清扬缓步走入洞中,目光在岳不群身上打量片刻:「你便是岳不群?宁师兄那个关门小徒弟?」 「正是弟子。」岳不群恭敬答道,「自接掌华山门户以来,一直想来拜见师叔,只是……」 「只是怕我为难你?」风清扬冷笑一声,「如今华山凋零至此,我若还要为难你,这华山派只怕真要绝后了。」 岳不群心中一动,当即跪拜在地:「华山遭逢大难,如今百废待兴,还请师叔指点迷津!」 风清扬并未立即让他起身,而是走到石壁前,沉吟半晌,忽然轻叹道:「这些日子,你做的很好!宁师兄选你接任华山,或许并未看错人……」 岳不群辛辛苦苦奔波半年有馀,如今终于听到师门长辈一句好话,不由得心中豪气大盛,笑道:「若师叔肯镇守华山,免了弟子后顾之忧,岳某便要让华山派更上一层楼,又何难之有?」 岳不群两世为人,自然懂得木秀于林丶风必摧之的道理,这般在风清扬面前互吹大气,实属不该。只是《全真》《古墓》《九阴道藏》,任何一门均是名震江湖的盖世武学,更何况三者尽收于囊中?如今他欠缺的便是时间,只要有足够的成长空间,便是日后带着华山派与日月神教一较高下,也并非镜花水月。 风清扬不知他心中的弯弯道道,只以为小辈年轻气盛,如今华山初定,正是心气大涨之时。当下也不责怪岳不群轻浮,只示意岳不群起身,问道:「你与左冷禅交过手?」 「去年他曾来华山挑衅,弟子侥幸胜了一招。」 「用的是何剑法?」 「弟子曾前往终南山参拜,侥幸在全真遗址得了一门剑法,左冷禅的嵩阳掌刚猛霸道,弟子若以华山剑法对敌,只恐不敌,便以新学剑法出奇胜之……」 当初一掌一剑击败左冷禅,是岳不群第一次与剧情中的知名人物对敌,虽然明知道当时的左冷禅尚未成长,最多也就是介于二三流实力之间,但能如此轻松击败一个生平大敌,还是让岳不群心中略略有些自得。 「演来我看——」 岳不群持剑在手,比划道:「当时左冷禅以『泰山压顶』出招,掌力笼罩丈许方圆,弟子避无可避,便……」 风清扬乃是剑术大家,见了岳不群的剑招,点头道:「剑分两仪,招式空明,确实是玄门正宗的路数。只是你说华山剑法恐难对敌,却是大错特错!」 岳不群愣了一愣,试探着问道:「师叔的意思是……」 「蠢材!」风清扬怒道,「嵩阳掌纵然刚猛,你倘若施展一招《希夷剑法》的『大音若希』,后发先至,直取他的右腕曲池穴,他掌力未发即破,何须投机取巧?」 岳不群细细回忆片刻,顿时呆立当场。 当日与左冷禅交手,自己仗着《两仪参商剑》的精妙,方能出奇制胜。若按风清扬所说,纵然使用华山剑法,一剑直取要害,胜负立分! 「剑法的至高境界,在于料敌机先,攻其必救。」见岳不群明白了,风清扬这才缓缓道,「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家出什麽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何出此招,想攻你何处,如何发力,如何动作,只要想清楚此节,对方招数便处处皆是破绽。临敌之际,心无杂念,只求破敌,招式自然天成。」 说罢,风清扬忽然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这一指看似随意,岳不群却觉眉心一寒,仿佛有一柄寒光四射的利剑当头刺来。当下以「苍松迎客」招架,却不料风清扬陡然手指一转,一道无形剑气「嗤」的一声激射而出,将他的头巾打了个对穿。 第三十三章 剑法天成 岳不群还没反应过来,头巾已被无形剑气打掉,头发顿时散落下来。只听风清扬淡淡的说:「明白了吗?」 岳不群低头看着被刺穿一个小洞的纯阳巾,思忖片刻,随即答道:「弟子明白了!」 「哦?」风清扬眉头动了一动,问道,「明白什麽了?」 「适才师叔以『仙人指路』攻我上盘,弟子仓促间招架,左肩下沉,右臂微抬,施展的乃是《华山剑法》中的一招『苍松迎客』。武林之中,似这类招式的,还有青城剑法的『寒梅望月』丶昆仑两仪剑法的『北斗参星』以及少林达摩剑的『罗汉投杵』等等……」 他偷眼看了风清扬一眼,见老头双眼微阖,神色古板无波,似乎一副漫不经意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了底,继续道:「师叔或许前番并无把握,见弟子长剑斜斜上挑,立刻认出招式,随即转为『天外飞星』,正刺在『苍松迎客』的破绽之处!」 陡见风清扬睁开眼睛,目中神光离合,在他身上转了一转,讶然道:「宁师兄身为气宗首徒,居然教出个你这样心思机敏的剑宗徒弟?」 岳不群急忙躬身道:「不敢!师叔谬赞了……」 「可不要当我全在夸你!」风清扬神色又转为冷漠,半晌才徐徐道,「正所谓『慧极必伤』,习武之道,心思玲珑剔透者,自负有些小聪明,往往不够勤勉,最终一事无成。『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你若是悟不透这个道理,洛阳之会,便不要去了——」 岳不群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位师叔隐居思过崖,居然对华山派的一举一动知道得如此清楚,当下深深一拜,沉声道:「师叔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风清扬深深看了岳不群一眼,随即伸出手指,在石壁上一划,铮铮作响,竟划出一道细长的裂痕来。 「五岳聚会,比的不是剑法,是人心。」 话音刚落,风清扬身形一晃,已消失在洞外云雾之中。 岳不群对着空荡荡的洞口,郑重三拜。 接下来的数天,岳不群没有练一招剑法。 他只是坐在思过崖洞中,闭目冥想。脑海中,一道道虚幻的人影轮番出现,与他过招。施展的,尽是古墓中所珍藏的绝妙武功。 起初,他还会想着用胸中所学的哪一招应对。渐渐地,他不再想招式,只是凭着直觉,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最恰当的招。 这些日子,宁中则每日前来送饭,只是任凭她如何呼唤,岳不群便如死了一般,没有半句答覆。宁中则慌了神,急忙进洞寻找,却见自家师兄端坐地上,宝相庄严,浑身紫气氤氲,显然是《紫霞神功》运转到极致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收拾空荡荡的餐盘,放下饭食,又仔细看了几眼,这才迤逦下山。 不知过了多久,岳不群睁开双眼。 洞外夕阳如血,将云海染成一片金红。他缓缓起身,拔剑出鞘。 这一次,他没有演练任何完整剑法,只是随手刺出一剑。 剑光一闪,洞壁石屑纷飞。一道新的剑痕出现在风清扬所划出的剑痕旁边,长短深浅竟完全一致,只是角度略有不同。 岳不群收剑入鞘,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弟子明白了。」 他朝着洞外云雾深处再拜一礼,转身下山。 次日清晨,华山山门前。 岳不群一袭月白长衫,腰悬长剑,显得温文尔雅又英气内蕴。宁中则身着淡青劲装,外罩披风,英姿飒爽。二人立在一处,当真是一对神仙眷属。 「诸位师弟,山门就托付给你们了。」 周不疑丶徐不予等人齐齐抱拳:「掌门丶宁师妹,一路保重!」 两骑绝尘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山道上,宁中则与岳不群并辔而行,忍不住问道:「师兄,你似乎对此次聚会格外重视。」 岳不群目视前方:「师妹,你可知道五岳剑派看似同气连枝,实则暗流涌动?」 「不会吧?」宁中则心思细腻,却对大事见识浅薄,闻言道,「五岳剑派上百年的交情,莫非还会兵戎相见不成?」 「那是以前的事了……」 岳不群轻叹摇头道,「嵩山派自恃五岳之首,早有统合五派之心。如今老一辈渐渐退隐,『兵戎相见』只怕会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变成现实。」 宁中则神色一凛:「左冷禅此次聚会,莫非意图不轨?」 「目前来看,止试探耳。」岳不群淡淡道,「我收到消息,左冷禅近日频繁拜访少林丶武当,又广交黄河两岸豪杰,足见野心不小。此次聚会,恐怕是要摸摸各派的底,看看哪些可以拉拢,哪些需要压制。」 「那咱们华山……」 「华山经剑气之争,元气未复,此刻不宜逞一时之威。」岳不群眼中精芒闪动,「但也不能示弱。此次聚会,只让左冷禅知道,华山风骨犹存,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当然,若能与其他三派建立情谊,互为臂助,那便更好了。江湖路远,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宁中则点头,心中却隐隐担忧。她看得出,师兄虽然说得轻松,实则压力沉重。华山派复兴的重担,五岳之间的明争暗斗,都要由这个刚刚接掌门户的年轻人一肩承担。 下得华山,便是潼关古道。 此时正值初夏,道路两旁草木葱茏,野花遍地。岳不群与宁中则并辔缓行,马蹄哒哒,在寂静的山谷中有节奏地回响。 「师兄,此次闭关,似乎收获颇丰?」宁中则侧头看向岳不群,眼中满是关切。 岳不群目视前方蜿蜒的道路,微微一笑:「倒是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前方已隐约可见潼关城楼巍峨的轮廓。这座千古雄关屹立在黄河之滨,扼守中原通往关中的咽喉要道。 岳不群勒马远望,只见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过了潼关,便是河南地界,离洛阳不过两日路程。 五岳剑派新一代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即将在这端午时节拉开序幕。而江湖的风云变幻,也将从这次聚会开始,悄然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第三十四章 洛阳初会 洛阳城南,长夏门外。 时近端午,这座千年古都已是人声鼎沸。街道上商旅络绎,叫卖声此起彼伏,更有不少江湖人士挎刀佩剑,三五成群穿行其间。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队队身着黄衫丶腰悬阔剑的嵩山弟子。 这些嵩山弟子三四人一队,步伐整齐,眼神锐利,在各大城门丶客栈丶酒楼间往返巡查。他们并不阻拦行人,但所过之处,喧哗声总会不自觉地压低几分。 「好大的阵仗。」宁中则勒马缓行,低声对岳不群道。 岳不群目光扫过一队刚从身旁经过的嵩山弟子,见他们太阳穴微鼓,步履沉稳,显然都是内力有成的精锐门人。他微微点头:「左冷禅这是要向我们展示嵩山派的实力。看来此次聚会,他志在必得。」 两人牵着马匹,沿着长夏门大街向北而行。按照请柬上的地址,聚会地点设在城北的「金谷园」,那是西晋石崇所建名园的旧址,如今是洛阳城中数一数二的豪奢所在。 行至一处岔路口,忽见前方人群骚动。十馀名嵩山弟子围成一圈,正中站着三个青衣人,背靠背而立,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衡山派的?」宁中则眼尖,看出那三人的赤色长袍,南方丙丁火,对应的正是南岳衡山。 岳不群凝目望去,只见嵩山弟子中走出一人,约莫三十来岁,面方口阔,沉声道:「刘正风,金谷园聚会明日才开始,你们今日便在城中生事,未免太不给嵩山派面子!」 三人中,为首的是个温文儒雅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腰悬一柄镶玉长剑,衣衫甚是华贵,乃是衡山派刘正风。他拱了拱手,神色不卑不亢:「丁师兄误会了。贵派弟子拦路盘查,声称我衡山派弟子请柬乃是伪造。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如此蛮横行事,怕是不妥。」 「查验请柬是为安全起见!既然刘师弟当面,那自然是有所误会!」那中年人便是「托塔手」丁勉,只听他冷声道,「近日洛阳城中混入不少宵小之辈,嵩山派既为东道,自然要确保各位安全。」 「哦?」刘正风皱眉道,「那为何只查我衡山派,不查他人?」 丁勉一时语塞,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围观人群越聚越多,却无人敢上前劝解。嵩山派势大,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岳不群与宁中则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忽听一阵悠扬的胡琴声从街角传来。 琴声初时如溪流潺潺,渐渐转为激昂,又忽而转为萧瑟,似秋风扫叶。竟隐隐含着杀伐之气,听得令人心中凛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一个青衫文士,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长发凌乱,愁眉苦脸,旁若无人,径直拉着胡琴缓缓而来,如同流浪落魄琴师一般。 「莫师兄!」刘正风三人面露喜色。 莫大先生走到场中,琴声戛然而止。他抬眼看向丁勉,淡淡道:「丁师弟,五岳剑派同属正道,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刘师弟他们若有得罪之处,莫某在此赔个不是。」 他话说得客气,语气却淡漠疏离,听不出丝毫歉意。 丁勉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对莫大先生颇为忌惮。他勉强拱手道:「莫师兄言重。既然是误会,那便罢了。」说罢一挥手,领着嵩山弟子转身离去。 围观人群见无热闹可看,渐渐散去。 刘正风上前施礼:「有劳掌门师兄解围。」 莫大先生摆了摆手,目光却转向街边的岳不群与宁中则。遥遥一拱手,朗声道:「可是华山派岳师兄?」 岳不群连忙还礼:「正是岳某。久闻衡山莫师兄『琴中藏剑,剑发琴音』,有『潇湘夜雨』之誉,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岳师兄客气了。」莫大先生微微一笑,目光在岳不群腰间长剑上停留片刻,「去年听说岳师兄接掌华山门户,莫某本该亲自前往道贺,奈何俗务缠身,还望海涵。」 「不敢。」岳不群道,「岳某初执山门,诸事繁杂,岂敢叨扰武林同道?因此并未召开山门大典。待诸事完备,岳某必然送上拜帖,邀莫师兄观礼。」 几人寒暄几句,莫大先生道:「既然相遇,便是有缘。前面有家『醉仙楼』,酒菜尚可,不如一同小酌几杯?」 岳不群欣然应允。 醉仙楼二楼雅间,窗外可见洛阳城中繁华街景。 五人谦让几句,各自落座,早有店小二殷勤的端了酒菜上来,几人共饮了一杯,各自通名道姓,寒暄几句。刘正风性烈如火,首先一拍桌子,怒道:「岳师兄,这左冷禅不当人子!嵩山派弟子在洛阳城中横行无忌,故意指责我衡山派的请柬乃是伪造,这分明是故意挑衅……」 「刘师弟。」莫大先生淡淡看了他一眼,「慎言。」 刘正风悻悻住口,举杯一饮而尽。 宁中则温言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百馀年,左师兄或许只是求稳心切,想要将聚会办得周全些。」 「宁师妹泽心仁厚。」莫大先生微微颔首,话锋却一转,「只是左冷禅此人,野心勃勃,武功又高,他此次召集五岳同辈聚会,绝不只是『以武会友』这麽简单。」 岳不群心中一动:「莫师兄有何高见?」 莫大先生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自左冷禅前番接任嵩山掌门之后,嵩山派广收门徒,声势日隆。此次聚会,名为切磋,实为试探我等态度。」 左冷禅接任嵩山派掌门了? 岳不群急忙问道:「莫师兄,这是什麽时候的事?」 「岳师兄莫非不知?」莫大先生诧异道,「三月十八乃是后土娘娘诞辰。上代嵩山掌门丶左冷禅授艺恩师妙慧真人坐化,将衣钵传与左冷禅,嵩山派上下无不心悦诚服。派中四大长老齐齐立誓,愿受其驱使,又有同门师兄弟十馀,皆歃血效忠……」 岳不群越听越奇,原着中,左冷禅顺利接位确有其事,门中个个拥护也是货真价实。但是这样的大事,为何华山派竟然连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只听刘正风冷哼一声,道:「人家何曾把五岳剑派放在眼里?嵩山换了掌门,只关起门来议事,若非我刘家有商队前往登封,得信速速回报,咱们只怕都还蒙在鼓里……」 「刘师弟,这话可就不对了!」 随着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一名青衫男子缓步上楼,他步伐稳健,每走一步,楼板便发出「咔哒」一声闷响,显是内功已臻上乘。 这人约莫三十多岁,剃去了虬髯,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双目炯炯有神,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正是嵩山派掌门左冷禅。 来至近前,左冷禅微笑道,「先师羽化,嵩山上下悲痛难当,左某实在难有什麽心思举行什麽即位大典,事出有因,绝非小气!」 见了左冷禅亲自前来,几人也纷纷起身见礼。岳不群轻叹道:「左师兄说得极是,当初岳某接任华山门户,正值派中大变,实在难起大操大办的心思……」 左冷禅目光转处,在岳不群脸上停留片刻,微笑道:「岳师弟与我心思一般无二,不如等过得一两年,你我共同登位,召集天下英豪观礼如何?」 岳不群不动声色,莫大先生却抚掌笑道:「如此极好!莫某便也来凑个趣,前番恩师将掌门令交于莫某,我几个师弟都是口服心不服,莫某正是一脑门的官司。既如此,不如嵩山丶华山丶衡山同日召开掌门即位大典,如何?」 「我何时……」刘正风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被莫大先生恶狠狠的一记眼神瞪了回去,只得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莫大先生这一开口,顿时把左冷禅想要借大典之势,压服华山的心思搅合得烟消云散,他呵呵乾笑了几声,岔开话题道:「诸位师兄师弟远道而来,左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适才丁师弟鲁莽,冲撞了刘师弟,左某代他向各位赔罪。」 说罢拱手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刘正风淡淡道:「左掌门客气了。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左冷禅直起身,笑道:「既是五岳同门,不如便在此共饮几杯?掌柜的,上好酒,算左某帐上。」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化解了冲突,又彰显了东道主气度。刘正风虽心中还有些不忿,却也不敢多言。 众人重新落座,左冷禅坐在主位,与岳不群丶莫大先生相对。他亲自为众人斟酒,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几杯酒下肚,左冷禅忽然道:「久闻莫师兄『潇湘夜雨』剑法独步江湖,岳师弟华山剑法更是精妙绝伦。虽说明日才到正式聚会,今日既然有缘相聚,不如切磋几招,以助酒兴?」 这话说得突然,屋内气氛顿时一凝。 第三十五章 斗剑斗心 莫大先生抚琴不语,岳不群神色平静,宁中则却微微蹙眉。刘正风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麽。 左冷禅笑道:「只是切磋而已,点到即止。莫先生丶岳师弟意下如何?」 他这话看似商量,实则已不容推辞。若是不应,倒显得怯场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莫大先生终于开口:「既然左掌门有此雅兴,莫某奉陪便是。只是左师兄想要如何比试?还请划下道儿来!」 「这酒楼也是百年老店,若是在这里动手过招,只怕打坏器物。」左冷禅起身笑道,「后院宽敞雅静,正适合我等切磋一二,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甚好!」莫大先生微微颔首,「左师兄请!」 「请——」 众人来到后院,见院落颇为宽敞,青石铺地,四周植着几株古槐,倒也清幽。 左冷禅道:「莫先生丶岳师弟,你们谁先来?」 莫大先生缓步走到院心,将古琴提起,琴头点了三点:「左掌门,请。」 左冷禅也不客气,拔剑出鞘。他这柄剑比寻常长剑宽上三分,剑身隐现寒光,如一泓秋水,显然是罕见的神兵利器。 「莫师兄小心了。」 话音未落,左冷禅一剑刺出。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快如闪电,剑尖颤动,笼罩莫大先生胸前七大要穴。 莫大先生左手抚琴,「铮」的一声,一道无形剑气自琴弦激发,正撞在左冷禅剑尖。 「叮!」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左冷禅剑势微滞。他微微一笑,剑招一变,化作漫天剑影,如狂风暴雨般向莫大先生卷去。乃是嵩山华盖剑法中的绝招「千岳重叠」,一剑化千剑,虚实难辨。 莫大先生神色不变,右手一带一挥,寒光陡闪,手中已多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长剑,刹那间剑光变幻,时而激昂如战场鼓角,时而凄清如夜雨打窗,将左冷禅的剑影一一击散。 两人交手十馀招,左冷禅竟未能近身三尺。 岳不群在一旁凝神观看,心中暗赞。莫大先生这「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的剑法果然了得,剑招变幻莫测,犹如鬼魅,无形无质,防不胜防。而左冷禅的剑法刚猛霸道,每一剑都蕴含着深厚内力,气象森严,便如长枪大戟,黄沙千里,似乎千军万马奔驰而来。 又过数招,左冷禅忽然收剑后退,朗声笑道:「莫先生『潇湘夜雨』果然名不虚传,左某佩服。」 莫大先生还剑收琴,淡淡道:「左掌门剑法已臻化境,在原先华盖剑法中加入子午剑法的意境,竟似乎有自成一体丶自相交融的韵味,与左师兄相比,莫某只不过是拾取前人牙慧,比左师兄是远远不及了。」 两人相视呵呵轻笑,仿佛刚才那番激烈交手只是寻常切磋。 左冷禅转向岳不群:「岳师弟,该你了。」 岳不群缓步走到院心,拔剑出鞘。他这柄剑是华山历代掌门佩剑,名曰「翠雾」,剑身修长,光华内敛。相传华山广宁祖师郝大通寻道朝元观,王重阳赠其一阙,其中便有「足间翠雾接来时,日要先生清静句」一句,郝大通成道后,铸剑有三,其一名为「翠雾」留作己用。广宁子羽化,随身佩剑便传与其徒玄通广济普照真人范圆曦,此后便一代代传了下去。 「左师兄,请指教。」 左冷禅这次却不急于进攻,他凝神看着岳不群,忽然道:「岳师弟,去年败于你手,左某一直耿耿于怀。这一年来,左某苦练剑法,今日想再向岳师弟讨教几招。」 他说得直白,倒显出几分豪气。莫大先生倒是微微吃了一惊,侧目仔细看了岳不群一眼,心中暗道:「左冷禅武功不俗,岳师弟既然能击败此人,想来也必有惊人业艺!」 岳不群拱手:「左师兄言重了!请!」 左冷禅长剑一振,剑身上寒气大盛,院中温度骤降。他一剑刺出,不快不慢,却带着一股沉重如山的气势,正是嵩山剑法绝学「千古人龙」。 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则封锁了岳不群所有闪避方位,只能硬接,存心要试探岳不群的真实内力修为。 岳不群不退反进,君子剑斜斜上挑,剑尖颤动,化作七点寒星,正是华山十三路入门剑法中的「金雁横空」。 两剑相交,竟无声响。 左冷禅只觉剑上一股柔韧内力传来,如春水般化解了他的真气。他心中一惊,剑招再变,化作「天外玉龙」,剑光如匹练般横扫。岳不群剑随身转,乃是一招「无边落木」,剑光洒落如雨,将左冷禅的攻势尽数接下。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二十馀招。左冷禅剑法刚猛,每一剑都带着刺骨寒气;岳不群剑法绵密,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又过十馀招,左冷禅忽然长啸一声,剑势暴涨,真气催发到极致,平地竟然起了一阵旋风,细小砂砾仿佛都变成了伤人的武器,剑光如千山万岳压顶而来,实在是避无可避。乃是嵩山剑法中的最强一招—— 「万岳朝宗!」 岳不群神色凝重,紫霞神功运转全身,翠雾剑上泛起淡淡紫芒。他不闪不避,一剑直刺,正是华山剑法中最简单的一式「白云出岫」。 这一剑毫无花巧,却正刺在左冷禅剑势最盛时的那一点空隙。 「叮!」 双剑交击,两人各退三步。 左冷禅抬头看去,只见岳不群衣襟上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裂缝,未伤皮肉,对方长剑却已收起,气定神闲的拱手道:「左师兄武功进步神速,岳某甘拜下风!」 「承认!」左冷禅收剑入鞘,神色复杂,「岳师弟手下留情,左某佩服!」 岳不群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左冷禅深深看了岳不群一眼,忽然笑道:「五岳剑派有岳师弟这样的英才,实乃幸事。明日金谷园聚会,左某期待与岳师弟再叙。」 说罢向众人一拱手,随即转身离去。 院中一时寂静。 刘正风看不明白,悄声问道:「师兄,左冷禅明明占了上风?为何还怏怏而去?」 莫大先生轻叹道:「左冷禅与岳师兄斗了三四十招,连变七路剑法,岳师兄却仅仅是把华山入门十三剑反覆施展,莫说华山第一剑《养吾剑法》,便是连《两仪剑法》都未曾动用……左冷禅哪里还有脸面再斗下去?」 岳不群摇头道:「莫师兄过誉了。左师兄武功深不可测,方才并未尽全力。」 「你又何尝尽了全力?」莫大先生意味深长地说,「明日金谷园,才是真正的较量。」 宁中则走到岳不群身边,低声道:「师兄,你没事吧?」 岳不群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放心。」 他抬头望向天际,晚霞如火,染红了洛阳城层层叠叠的屋檐。 第三十六章 金谷夜宴 翌日黄昏,金谷园。 这处昔年石崇与王恺斗富的所在,历经数百年风雨,亭台楼阁早已不是西晋旧物。如今的园子乃是前朝一位致仕尚书所建,引洛水入园,凿池堆山,广植奇花异木,格局虽不及古时豪奢,却更添几分雅致。 岳不群与宁中则到得园门时,已是华灯初上。园门外数名嵩山弟子分列两侧,见二人到来,为首一人拱手道:「来者请出示请柬。」 言语虽客气,眼神中却带着审视之意。 岳不群递上鎏金请柬,那弟子验看无误,这才侧身让路:「岳掌门请,园中已到不少贵客。」 入园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两旁古柏森森。行不过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水面映入眼帘。池中荷叶田田,已有早开的莲花点缀其间。池畔一座三层楼阁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与谈笑喧哗。 「好一处幽静所在。」宁中则轻声赞叹。 岳不群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楼阁前那片空地上。此时已有数十人或站或坐,三五成群低声交谈。五岳剑派按五行五色,从服饰上便能分辨,穿黄色衣衫的是嵩山派,着青色道袍的是泰山派,衡山派多为赤色长袍,除此之外,恒山多为女尼,似乎并未参加本次聚会。 而华山派的月白长衫,则显得格外醒目。 两人一出现,不少目光便投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岳师兄!」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丶只见刘正风快步迎来,身后跟着几名衡山弟子。他今日换了一身锦缎长袍,更显富态,笑容满面道:「岳师兄来得正好,方才还说起你呢。」 岳不群拱手笑道:「刘师兄客气。莫师兄可到了?」 「掌门师兄在内堂与泰山派天门道长叙话。」刘正风压低声音,「岳师兄,今日可要小心些。左冷禅安排这场聚会,怕是不怀好意。」 正说话间,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楼阁方向传来:「岳掌门大驾光临,左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左冷禅大步走来,今日他换了一身墨绿锦袍,腰束玉带,更显气度不凡。身后跟着四人,来到近前,左冷禅一一介绍,正是门下师弟丁勉丶陆柏丶费彬丶锺镇等人,皆是原着中赫赫有名的「嵩山十三太保」中的人物。 「左师兄。」岳不群拱手还礼。 左冷禅笑道:「岳师弟来得正是时候,各派同门大多已到。来来来,我为岳师弟引见几位同道。」 他引着岳不群向楼阁走去,沿途介绍:「这位是泰山派天门道长,玉玑子道长的得意弟子,一手『泰山十八盘』剑法已得真传。」 天门道人是个三十出头的道士,面容刚毅,眉宇间隐有傲色,只对岳不群略一拱手:「岳师弟。」 此外还有泰山派的玉音子丶玉磬子,衡山派的鲁连荣,以及嵩山派一众长老丶弟子。岳不群一一见礼,不卑不亢,尽显一派掌门风度。 众人寒暄之际,莫大先生抱着胡琴缓步而来。他今日依旧那副落魄琴师模样,所过之处,不少人露出诧异神色。 「莫师兄。」岳不群率先招呼。 莫大先生点点头,在天门道人身旁的蒲团上坐下,将胡琴横置膝上,闭目养神,对周围目光视若无睹。 左冷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过去,朗声道:「诸位同道,今日五岳剑派年轻一代齐聚洛阳,实乃武林盛事。左某不才,蒙各位赏光,特备薄酒,还请入席!」 楼阁内早已摆开十数张红木圆桌,每桌可坐八人。主桌设在最前,左冷禅理所当然坐了主位,左右分别是岳不群丶莫大先生丶天门道人。岳不群原本打算与宁中则坐在一起,宁中则却执意不肯,与刘正风一并去了次席。 席间珍馐美馔自不必说,更有洛阳名酿「杜康春」,酒香四溢。 酒过三巡,左冷禅起身举杯:「诸位,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已逾百年。今日我辈年轻一代齐聚于此,正当同心协力,将五岳剑派发扬光大。左某提议,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岳不群却注意到,天门道人一饮而尽,莫大先生只是举杯沾唇。 一杯饮罢,左冷禅又道:「光喝酒也无趣。咱们武林中人,以武会友乃是常事。不如这样,让各派年轻弟子切磋几招,点到为止,既助酒兴,也让大家看看五岳剑派后继有人。诸位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皆知,这才是今日聚会的重头戏。 天门道人第一个响应:「左掌门所言甚是。我泰山派愿抛砖引玉。」说着看向身后一名年轻弟子,「松纹,你去向各派师兄请教几招。」 那弟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应声而起,走到厅中空地,抱拳道:「泰山派迟松纹,请各位师兄指教!」 话音未落,嵩山派席中站起一人:「嵩山派史登达,领教泰山剑法!」 两人也不多言,拔剑出鞘便斗在一处。 迟松纹使的是泰山剑法,剑势沉稳,一招一式皆厚重无比;史登达的嵩山剑法则刚猛凌厉,剑风呼啸。两人功力相当,转眼过了二十馀招,竟是难分高下。 岳不群凝神观看,心中暗道:「泰山剑法以厚重见长,但这迟松纹显然火候不足,招式间转换生涩。史登达的嵩山剑法倒是得了左冷禅三分真传,可惜急于求成,破绽不少。」 果然,又过十招,迟松纹一招「泰山压顶」使老了,史登达窥得破绽,剑尖疾点对方手腕。 「叮」的一声,迟松纹长剑脱手。 「承让。」史登达收剑拱手,面露得色。 迟松纹脸色涨红,捡起长剑悻悻退下。 左冷禅抚掌笑道:「两位贤侄剑法精妙,都属难得。来,赏酒!」 早有侍者奉上美酒,史登达一饮而尽,环视四周:「还有哪位师兄愿意赐教?」 衡山派席中站起一人:「衡山派米为义,领教师兄高招!」 这米为义是刘正风弟子,剑法灵动,与史登达的刚猛路数截然不同。两人交手三十馀招,史登达一剑刺中米为义肩头,算是胜了一招。 接着嵩山派丶泰山派丶衡山派各有弟子上场,各有胜负。席间气氛渐渐热烈,叫好声不绝于耳。 岳不群冷眼旁观,心中雪亮。这些切磋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嵩山派弟子武功明显高出其他各派一筹,显然是左冷禅有意安排,要展示嵩山实力。 又一场比试结束,左冷禅忽然道:「听说华山派近年来人才辈出,不知岳师弟可否让门下弟子展示几招,让我等开开眼界?」 顿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岳不群身上。 岳不群神色不变,放下酒杯,温声道:「左师兄过誉了。华山经剑气之争,元气大伤,年轻弟子学艺未精,岳某并未带至洛阳,只怕贻笑大方。」 「岳师弟太过谦虚。」左冷禅笑道,「谁不知道华山派底蕴深厚,岳师弟更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这样吧,不如让华山任一门人下场,点到为止即可。」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已将华山派架在火上。 若是不应,显得华山派怯懦;若是应了,门下弟子武功不济,徒增笑柄。 令狐冲入门不过月余,刘玉山虽然入门稍长,却还只练了些入门功法,纵然勉强出手,只怕自保也是难上加难。 更重要的是——这次岳不群压根就没带弟子前来…… 岳不群皱了皱眉头,正要挺身叫阵,只听场中娇叱道:「左师兄休要欺人太甚!既如此,便由小妹出手,领教一下诸位的高招!」 一道倩影跃至场中,动作迅捷灵动,长身玉立,艳光四射,顿时引得众人一阵喝彩。 第三十七章 华山玉女 宁中则话音落地,满堂俱寂。 她立在厅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亮如星。这一刻,那个平日里温婉娴静的华山玉女,竟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英气。 左冷禅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早就听闻宁师妹剑法超群,有『华山玉女』之称,今日能得一见,实乃幸事!」 他目光转向岳不群,意味深长道:「岳师弟,若是宁师妹有个闪失,日后只怕在宁师伯处不好交代……」 岳不群缓缓起身,神色平静如常,徐徐道:「刀剑无眼,岳某自然理会得!」 他知宁中则性子刚烈,见不得华山受辱,却未料她会在此刻挺身而出。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右手藏于袍袖中,暗暗凝聚紫霞真气于指尖,倘若宁中则当真遇险,便是拼着与左冷禅翻脸拼命也要出手援助。 「师妹,」他温声道,「既是切磋,点到为止即可。」 宁中则回以微笑:「师兄放心,师妹自有分寸。」 她转向场中,目光扫过嵩山派席位:「不知哪位师兄愿意赐教?」 此时上场的乃是嵩山弟子狄修飞,乃是左冷禅的亲传弟子之一,方才连胜四场,正是志得意满之时,闻言起身:「宁师叔请了!弟子狄修飞请教!」 两人走到厅中,相对而立。只听左冷禅沉声道:「修飞,宁师叔是你长辈,既是向长辈请教,便要有个请教的样子!」 狄修飞肃容道:「弟子理会得——」 这狄修飞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得左冷禅亲传,方才连败衡山丶泰山数位好手,剑法狠辣,内力深厚,在同辈中实属佼佼。他此刻虽口称「师叔」,眉宇间却透着三分倨傲,显然未将宁中则这位女流放在眼里。 宁中则神色平静,拔剑出鞘。长剑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清冷光泽,她挽了个剑花,轻声道:「狄师侄,请。」 狄修飞也不客气,长剑一抖,直刺宁中则面门。这一剑迅如疾电,带着破空之声,显是用上了全力——他竟是要一招定胜负! 席间响起数声惊呼。这一剑若是刺实,非死即伤。 就在剑尖距宁中则仅剩三尺时,她身形忽然微微一晃。 这一晃极细微,却恰到好处地让过了剑锋。 狄修飞一剑刺空,力道用老,身形不由得向前一倾。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宁中则秋水剑轻轻一搭,顺势一带。 「嗤啦——」 狄修飞只觉一股柔劲传来,手中长剑竟不由自主地向旁偏去。他急忙运劲回夺,却见宁中则剑尖已在胸前轻轻一点,随即飘然后退。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待众人看清时,宁中则已收剑而立,狄修飞胸前的衣襟上多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破口,不深不浅,刚好刺穿外衫而未伤内衬。 「承让。」宁中则淡淡道。 狄修飞呆立当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方才那一剑用上了全身功力,本意是要让这位「宁师叔」当场出丑,却不料反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还在自己胸前留下记号,当真是颜面尽失。 左冷禅眼中寒光一闪,旋即抚掌大笑:「好!宁师妹这一招『烟波向晚』,用得妙极!修飞,还不谢过宁师叔手下留情?」 狄修飞咬咬牙,勉强拱手:「多谢宁师叔指教。」 「指教不敢当。」宁中则还礼,「狄师侄剑法凌厉,只是稍欠圆转。嵩山剑法以刚猛见长,若能刚中带柔,想必更添威力。」 这话暗含指点之意。狄修飞脸色更加难看,低头退回席中。 忽听旁边有人大声道:「宁师妹不仅剑法精妙,见识也高人一等。嵩山派汤英鹗,领教宁女侠高招。」 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衫男子缓步走出。此人面容清瘦,双目狭长,行走间步履无声,倒持一柄红白双穗的阔剑。正是嵩山十三太保中以剑法见长的「红白剑」汤英鹗。 汤英鹗拱手道:「宁女侠,请。」 他话虽客气,眼中却闪过一丝轻蔑。显然认为女子武功再高,终究有限。更何况刚才宁中则一剑败狄修飞,虽胜得还算漂亮,却并未展现什麽过人之处。 两人相对而立,相距三丈。 汤英鹗率先出手,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欺近,手中长剑化作三道剑影,分刺宁中则上中下三路。这一招「三阳开泰」乃是嵩山剑法中精妙招数,迅捷狠辣,令人防不胜防。 宁中则不退反进,秋水剑斜斜上挑,剑尖颤动间,竟同时点中三道剑影。 「叮叮叮!」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汤英鹗的攻势瞬间瓦解。 他不退反进,长剑一抖,化作漫天剑雨,正是嵩山绝学「千岳重叠」。 宁中则神色不变,剑随身转,使出一招「无边落木」。剑光洒落如秋叶纷飞,看似轻柔,却将汤英鹗的剑雨尽数接下。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十馀招。 席间众人看得目不转睛。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华山玉女,剑法竟如此精妙。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剑招沉稳老练,应变迅捷,丝毫不逊于汤英鹗这样的成名高手。 岳不群凝神观战,心中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师妹剑法精进如斯,担忧的是汤英鹗绝非易与之辈。 果然,又过十招,汤英鹗忽然长啸一声,剑势大变。 他身形飘忽不定,如飞鸟翔空,剑招也变得诡异莫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这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嵩山十三路快慢剑」,剑势忽而轻灵丶忽而凝重,或是以快打慢,又或是圆转如意,令人目不暇接。 宁中则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不好!」刘正风低呼一声,握紧了拳头。 莫大先生轻叹一声,右手情不自禁的拉起胡琴,只是琴音中多了几分肃杀之气,手指不断颤动,随时便能化作琴中剑救援。 起先岳不群还紧张万分,再看几招,反而平静了下来,微笑着端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 左冷禅嘴角微扬,显然对汤英鹗的表现颇为满意。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宁中则忽然后退三步,长剑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这一剑看似缓慢,却蕴含着无穷后劲,乃是《两仪参商剑》中的一招「冬雪凝光」。 第一剑,如春山初醒,轻柔绵长。 第二剑,如夏岳巍峨,气势磅礴。 第三剑,如秋峰肃杀,凌厉无匹。 第四剑与前三剑全然不同,剑气肃杀,寒气大盛,前三剑蓄满的气势猛然爆发出来,雪练般的剑光如天外飞仙当头落下,实在避无可避。 四剑连环,一气呵成。 汤英鹗大惊失色,想要变招已来不及,只得硬接。 「叮!叮!叮!」 连声震响,汤英鹗连退数步,手中长剑几乎脱手。他低头看去,只见胸前衣襟被划开三道口子,深浅一致,长短相同,显是对方手下留情。 「承让。」宁中则收剑入鞘,面色如常。 满堂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阶喝彩。 「好剑法!」 「不愧是华山玉女!」 汤英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方拱手道:「宁女侠剑法精妙,汤某佩服。」说罢悻悻退下。 左冷禅抚掌笑道:「精彩!真是精彩!宁师妹这招是什麽名堂?似有几分《两仪剑法》的影子,又分明含有《玉女十九剑》的路数,真教左某大开眼界。」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齐齐转头朝宁中则望去,都想听听这门精妙的剑法到底是什麽来历。 第三十八章 五岳令出 去年,左冷禅曾单骑前往华山别院,意图探查华山虚实,败于岳不群剑下。这大半年来,他冥思苦想,反覆推敲岳不群那羚羊挂角般的一剑。如今见到宁中则施展的剑法精妙无比,与岳不群的剑招分明一脉所出,此时哪里按捺得住?立即出声发问。 关于《两仪参商剑》的来历,岳不群早已与几位师兄师妹交代得清清楚楚,宁中则拱手答道:「左师兄慧眼如炬,这门剑法正是脱胎于《华山剑法》《玉女剑法》两门,其中更加入了阴阳两仪的路数,乃是家父与数位华山先辈联手所创……」 众人均知前五岳盟主丶华山上代掌门宁清羽是宁中则的先父,内力精深,武功极高,门中「清」字辈的高手层出不穷,更有风清扬号称剑法当世第一,听了宁中则的解释,当下毫不怀疑,齐齐「哦」了一声,疑虑尽去。 其实这门《两仪参商剑》乃是神鵰侠侣二人在《玉女素心剑法》的基础上再臻完善。虽说杨过丶小龙女二人一身修为高明无比,到底还脱不开全真丶玉女的根底路数。偏偏华山派祖师郝大通原本就精通全真剑法,又凭藉记忆录下玉女剑法,化为华山《玉女十九剑》。正因如此,才让左冷禅并未怀疑参商剑法竟与华山派毫无关联。 并非岳不群要刻意贪图名声,在《笑傲江湖》原着中,一本残缺的《辟邪剑法》就把江湖搅得天翻地覆,更何况岳不群几乎将古墓传承掏个乾净?但凡有一星半点的传闻泄露到江湖中,华山怀璧其罪,灭门祸患只在朝夕。 正因如此,岳不群细心思索,借华山前辈高人的名义杜撰功法来历,又密密嘱托门中师兄弟,这才有了宁中则这番说辞。 明眼人都看得出,宁中则虽内力修为稍不及汤英鹗这等江湖中成名人物,但对剑法精妙,更有随机应变之能,在劣势中另辟蹊径,其武学造诣丝毫不弱与五岳剑派中的同辈好手。 经此一战,华山玉女宁中则之名,必将传遍江湖。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嵩山派虽未落败,但宁中则展现的精妙武功,已让各派对华山派刮目相看。 左冷禅依旧谈笑风生,但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凝重。他原想藉此次聚会打压华山,却不料反让华山派扬了威名。 又过半个时辰,宴席将散。 左冷禅起身道:「今日聚会,各位尽兴而归,左某甚是欣慰。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日后还需多多走动,相互扶持。」 众人齐声应是,忽然岳不群朗声道:「诸位师兄,岳某有一言!」 待众人目光齐齐看了,岳不群这才咳嗽一声,声音转沉:「如今江湖风波不断,魔教蠢蠢欲动。我等五岳剑派当同心协力,共抗外敌。岳某不才,愿为马前卒,与各位同道共勉。」 听岳不群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左冷禅不由得嘴角一牵,正要说话,陡然听岳不群话题一转:「诸位均知,先师宁清羽,为人谦和丶武功高超,深得诸派爱戴,执掌五岳盟主令,多年来恪尽职守,从未有过过失——」 他声音陡然提高,朗声道:「家师羽化,岳某悲痛莫名。然则——五岳令不可空缺,岳某虽有心再承大业,然则华山派人才凋零,岳某自知德薄才浅,实当不起这五岳盟主之重责!既如此……」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五色小旗,郑重其事的将它放在桌上,缓缓道:「岳某自当交出五岳令,请有能者居之!」 五色小旗落在红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那旗子不过巴掌大小,旗面以五色丝线绣着五座山峰图案,分别对应五岳。虽已陈旧,旗杆上的包浆却透着岁月温润的光泽——这正是执掌五岳剑派盟主之位的信物:五岳令。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面小旗上,眼神复杂难言。有震惊,有贪婪,有疑惑,也有深深的忌惮。 左冷禅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猛然收缩。他千算万算,却怎麽也没料到岳不群会在此刻丶以此种方式,将五岳令当众交出。 这旗子,他谋划已久——甚至可以说,这次端午洛阳聚会,一大半的目标,便是盯着这面令旗。 自接任嵩山掌门以来,左冷禅无一日不惦记着这面令旗。五岳剑派名义上同气连枝,实则各自为政,唯有执掌此令者,方能号令五派。师父妙慧真人临终前曾握着他的手说:「冷禅,嵩山派若要光大,必取此令。」 可现在,这面令旗就这样轻飘飘地放在桌上,唾手可得。 ——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岳不群的声音打破沉寂:「诸位师兄都知晓,五岳令乃是我五派祖师所铸,见令如见盟主。五岳盟主之位,事关五派兴衰,当由德才兼备者居之。今日各派俊杰齐聚,正是推举新任盟主的大好时机。」 话音落地,厅中响起一片低语。 泰山派天门道人眉头紧锁,玉音子丶玉磬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衡山派莫大先生依旧抚琴,只是琴音已停,那双总似睡非睡的眼睛此刻精光闪动。刘正风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麽,终究还是忍住了。 嵩山派众人则神色各异。丁勉眼中闪过喜色,陆柏抚须沉吟,费彬紧握拳头,锺镇则死死盯着那面令旗。 左冷禅缓缓起身,走到桌前。他没有去碰令旗,只是盯着岳不群:「岳师弟,你这是何意?」 「左师兄明鉴。」岳不群拱手道,「五岳令关乎重大,岳某不敢私相授受。今日当众交出,便是要请各位师兄公议,推举出真正能领袖五岳之人。」 「公议?」左冷禅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岳师弟倒是大公无私。只是这五岳令乃宁师伯传于你手,你如今说交就交,未免太过儿戏。」 这话暗藏机锋。若岳不群坚持交出,便是对师父不敬;若收回,又成了出尔反尔。 岳不群神色不变:「左师兄说得是。正因先师传令于我,岳某才更觉责任重大。若因我一人之故,耽误五岳大事,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公议之法,岳某倒有个想法。五岳令可暂由各派轮流保管,每派五年。这五年中,保管令旗者便暂代盟主之责,处理五派事务。一轮之后,再看哪派执令期间功绩最着,便由该派掌门正式接任盟主之位。至于我华山,暂不参与掌令事宜!」 第三十九章 以退为进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轮流保管五岳令?五岳剑派结盟百馀年来,简直是闻所未闻! google搜索twkan 天门道人第一个反对:「岳师弟,这法子未免太过儿戏!五岳令何等尊贵,岂能如孩童玩具般传来传去?」 玉音子也道:「正是!盟主之位,当由众望所归者居之,岂能轮流坐庄?」 岳不群温声道:「两位师兄稍安。岳某提议轮流保管,正是为了公平。五岳剑派各有所长,也各有短板。让各派轮流执掌令旗,既能展现各自才能,也能让各派相互了解。五年时间,足够看清哪派最适合领袖五岳。」 他看向左冷禅:「左师兄以为如何?」 左冷禅沉默不语。 他心中快速盘算。岳不群这一手打得他措手不及。若坚持要现在推举盟主,以嵩山派今日表现,未必能服众。若同意轮值,待到名正言顺拿到令旗,却要等上足足二十年。 十几年……太长了。 可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岳师弟这个提议,」左冷禅缓缓开口,「倒是有几分新意。只是细节还需商榷。比如这保管顺序如何定?执掌令旗期间,权限几何?若遇大事,又当如何决断?」 他每问一句,便气势上涨一分,似乎打算用气势将岳不群压死。 岳不群却不为所动:「保管顺序可按五岳方位,东岳泰山为首,依次轮转。执掌令旗期间,可调解五派内部纷争,协调共同行动。若遇魔教入侵等大事,仍需五派共议。」 「至于决策之法,」他顿了顿,「岳某以为,可设『五岳议事堂』。每派派两名代表,大事须得四派同意方可执行。如此既能集思广益,又可避免独断专行。」 这番话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左冷禅深深看了岳不群一眼。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小看了这个华山掌门。原以为岳不群年轻气盛,行事毛躁。如今看来,此人城府之深丶谋虑之远,绝不在自己之下。 「岳师弟思虑周全,」左冷禅忽然笑了,「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仓促之间难以定论。不如这样,五岳令暂且还由岳师弟保管。待各派回去细细商议,明年此时再聚,定下章程如何?」 这是以退为进。既然今日难有结果,不如暂且搁置,从长计议。 岳不群却摇头:「左师兄,五岳令不可一日无主。今日既然岳某拿出,便该有个了断。若各位师兄觉得轮流保管不妥,那不妨现在就推举一位盟主出来。」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厅中再次陷入沉寂。 推举盟主?推谁? 左冷禅武功最高,底蕴最深,野心最大,可他这几日行事表现,已让各派心生警惕。岳不群年轻有为,处事公允,但华山式微,难以服众。莫大先生淡泊名利,天门道人刚直有馀变通不足…… 谁都不合适,谁都不服谁。 就在这僵持时刻,莫大先生忽然开口:「贫道以为,岳师弟的提议虽是新奇,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莫大先生缓缓起身,哑着嗓子道:「五岳剑派百年交情,贵在平等相待。若骤然推举盟主,难免有人不服,伤了和气。轮流保管,给各派一个展示的机会,也给各派一个看清彼此的机会。只是五年太长,不如以三年为期。既然岳师弟不愿掌令,十二年之后,谁最适合领袖五岳,想必大家心中都有数了。」 他看向左冷禅:「左师兄,你以为呢?」 左冷禅脸色变幻。莫大先生这番话,似乎有偏向岳不群的嫌疑。可他一转眼将五年轮值改为三年,最多十二年……似乎也可以接受。 「莫师兄言之有理,」左冷禅最终缓缓道,「岳师弟,可有章程?」 「有!」岳不群环视众人:「今日起,五岳令由泰山派开始保管。三年之后,传于衡山,再传于恒山,最后是嵩山。十二年之后,咱们再聚首,正式推举盟主。」 「若这期间,哪派执掌令旗时处置失当,或引起其他四派不满,又当如何?」费彬忽然问道。 岳不群早有准备:「那便取消该派盟主候选资格,由其馀四派另议。」 这条件相当严厉,却也公平。 厅中众人低声议论起来。这法子虽然前所未有,但仔细想来,确实能避免一家独大,也能让各派心服口服。 天门道人沉吟良久,终于开口:「既然岳师弟丶莫师兄都这麽说,贫道也无异议。只是泰山派人才有限,只怕……」 「天门师兄过谦了。」岳不群拱手道,「泰山派门风严谨,由贵派率先执掌,再合适不过。」 这话给足了泰山派面子。天门道人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左冷禅知道大势已去。今日若再反对,反倒显得嵩山派气量狭小。他深吸一口气,朗声笑道:「好!既然各位都同意,左某也无异议。就按岳师弟说的办!」 他走到桌前,却没有去拿令旗,而是对天门道人拱手:「天门师兄,今后三年,五岳事务就拜托泰山派了。」 天门道人郑重还礼:「贫道定当尽力。」 岳不群将五岳令双手奉上。天门道人接过,只觉得这面小小令旗重若千钧。 厅中响起一片祝贺声,只是这祝贺中有几分真心,就难说了。 宴席终散,众人各怀心事离去。 岳不群与宁中则回到客房时,已是深夜。 关上房门,早已压抑不住内心喜悦的宁中则低声道:「师兄,今日这招以退为进,实在高明。」 岳不群摇头苦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左冷禅野心勃勃,若让他现在拿到五岳令,不出数年,五岳剑派就要改姓左了。」 「可这样轮流保管,十二年之后呢?」宁中则担忧道,「左冷禅岂会善罢甘休?」 「十年时间,足够华山恢复元气了。」岳不群望向窗外,「也足够我们看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他转过身,神色凝重:「师妹,今日你连败狄修飞丶汤英鹗,已让嵩山派记恨在心。日后行走江湖,务必小心。」 宁中则点头:「我明白。只是师兄,你将五岳令交出,江湖上难免有人说你软弱。」 「软弱?」岳不群微微一笑,「今日我若紧握令旗不放,才是真正的愚蠢。华山派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不是虚名。」 他走到窗前,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师父临终前对我说,江湖如棋局,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今日我退这一步,换来了五年时间。值得。」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师兄,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与你并肩而行。」 岳不群握住她的手,心中涌起暖意。 窗外,夜色越发深沉。 第四十章 各方云动 金谷园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几处院落还亮着光。 东厢另一处院子里,左冷禅独坐案前,脸色阴沉如水。 丁勉丶陆柏丶费彬丶锺镇等人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好一个岳不群,」左冷禅忽然冷笑,「好一个以退为进。」 他端起茶杯,忽然猛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轮流保管?三年之期?」左冷禅眼中寒光闪烁,「他这是要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看不清深浅。」 丁勉小心翼翼道:「掌门,那咱们……」 「等。」左冷禅冷冷道,「三年就三年。十二年时间,足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他看向四人:「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嵩山派弟子全部出动。我要知道五岳剑派每一派的动向,每一个高手的行踪,每一件大事的细节。」 「泰山派第一年执掌令旗,必定谨小慎微。你们去『帮帮』他们,让他们出点差错。要让其他三派看看,泰山派担不起这个担子。」 「衡山派莫大先生看似淡泊,实则精明。去查查他的底细,看看他有什麽软肋。」 「至于华山派……」左冷禅顿了顿,「岳不群这个人,我看不透。但他越是让人看不透,就越危险。」 「丁师弟,叫德诺过来!」 丁勉答应一声,随即转身出房。 左冷禅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九年之后,五岳令转到嵩山,我却没有将其交出去的打算——诸位师弟,且助我一臂之力!」 众人轰然应诺,烛光照在房中各人脸上,映出一片森然。 同一轮明月下,不同的院落里,不同的人正在谋划着名不同的未来。 五岳剑派的格局,从今夜起,彻底改变了。 而江湖的风云,也将在这一面小小的五色令旗搅动下,掀起滔天巨浪。 ** 劳德诺推门而入时,烛火正跳了一跳。 他大约三十多岁,相貌平凡,身形中等,身形样貌如同田间最普通不过的老农,属于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但那双眼睛——沉稳丶内敛,偶尔闪过精光,透露出此人绝非面上看的如此简单。 「师父。」劳德诺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左冷禅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月色:「德诺,你入嵩山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劳德诺答得毫不迟疑,「自弟子九岁仰慕嵩山拜入门下,便在掌门座下学艺听用。」 「二十三年……」左冷禅缓缓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足够让一个人忘记自己的本来面目了。」 劳德诺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德诺永远是嵩山弟子,永远是掌门手中的剑。」 「说得好。」左冷禅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要你去做一件事。这件事很难,很危险,可能要用上五年丶十年,甚至更久。你愿意吗?」 「愿为掌门赴汤蹈火。」 左冷禅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看完。」 劳德诺展开信纸,借烛光细读。越读,脸色越是凝重。待看完,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细小的火光变成纸灰,缓缓飘落。 「明白了?」左冷禅问。 「明白了。」劳德诺沉声道,「德诺会办妥。」 「记住,」左冷禅的声音冰冷如铁,「从今往后,你不是劳德诺。你是华山派一个普通的弟子,一个因仰慕华山剑法而拜入岳不群门下的江湖散人。你要忘掉嵩山的一切,忘掉你是我徒弟,忘掉你的武功路数——直到我唤醒你的那天。」 「德诺明白。」 「去吧。」左冷禅挥挥手,「明日一早便动身。不要与任何人告别,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劳德诺躬身退出,房门轻轻关上。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左冷禅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字:华山派,岳不群。 笔锋凌厉,如刀似剑。 翌日清晨,金谷园内各派陆续告辞。 岳不群与宁中则收拾妥当,正要出门,却见刘正风快步走来:「岳师兄,莫师兄请二位到西厢一叙。」 两人对视一眼,跟着刘正风来到西厢一处僻静小院。 莫大先生已在院中石桌旁等候,桌上摆着一壶清茶,四只茶杯。见二人到来,他起身相迎:「岳师弟,宁师妹,请坐。」 四人落座,莫大先生亲自斟茶。茶香袅袅,在晨雾中散开。 「昨夜之事,」莫大先生开门见山,「岳师弟做得漂亮。」 岳不群苦笑:「不过是权宜之计。五岳令在我手中,如烫手山芋。交出是必然,只是早晚问题。」 「但你能以这种方式交出,既保全了华山颜面,又限制了左冷禅,」莫大先生意味深长地说,「这份心思,非常人能及。」 宁中则轻声道:「莫师兄过誉了。只是这轮流保管之法,真能行得通吗?」 「行不通也要行。」莫大先生抿了口茶,冷冷的说,「五岳剑派百年基业,岂能毁于狼子野心?岳师弟这一招,至少为我们争取了十年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泰山派执掌第一轮,以天门道人那几个师叔师伯的性子,泰山没内乱便已是万幸。这几年,五岳应该能太平无事。」 「那第四年呢?」刘正风问,「轮到衡山时,左冷禅会不会……」 「会。」莫大先生淡淡道,「左冷禅一定会找机会发难。所以这一年,衡山派要格外小心。」 「不仅是小心谨慎,」岳不群接过了话头,「衡山还要培养人才,结交盟友,积蓄力量。江湖之大,不止五岳。少林丶武当丶丐帮,甚至一些中小门派,都可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这话说得隐晦,但莫大先生听懂了——五岳之内,嵩山势大,想要破局,只怕还需要藉助外力。 四人又商议片刻,直到日上三竿,方才各自告辞。 回华山的路上,岳不群与宁中则并辔而行。 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灼热,道旁树荫浓密,蝉鸣声声。两人却无心赏景,都在思索着金谷园中的种种。 「师兄,」宁中则忽然开口,「你觉得莫师兄可信吗?」 岳不群沉吟道:「至少目前,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至于将来……江湖之事,谁能说得准?」 「也是。」宁中则轻叹,「只是这样一来,华山派怕是要卷入更大的纷争了。」 「从我们接掌华山那天起,就已经卷入了。」岳不群目视前方,「江湖从来就没有太平过。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求变。」 他顿了顿,继续道:「师妹,回山之后,有几件事要抓紧办。第一,扩招弟子。华山现在人手太少,必须尽快补充新鲜血液。第二,加强训练。年轻弟子要加快成长,老弟子也要提升实力。第三,派人下山,打探各派动向,尤其是嵩山派。」 「还有一件事,」宁中则提醒道,「咱们在洛阳露了脸,恐怕会有不少人慕名而来,也可能会有不怀好意之人混入。」 「你说得对。」岳不群点头,「招收弟子要严加筛选,宁缺毋滥。特别是来历不明之人,一定要查清楚底细。」 两人一路商议,不觉已过潼关。 第四十一章 潼关夜雨 过潼关时,天已近黄昏。 见天色已晚,岳不群与宁中则商议在客栈歇息一晚,次日再行赶路。刚入城门,便见街上行人神色匆匆,不少商铺早早关了门板。 google搜索twkan 「这位老丈,」岳不群牵着马,向一位挑担的老者打听,「城中可是出了什麽事?」 老者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客官是外乡人,快寻个住处莫要出门。听说最近地界不太平,官府早早下了宵禁,以防有贼人作乱。」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差装束的人疾驰而过,为首者高喊:「酉时三刻准时关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街上顿时一阵骚乱。 岳不群与宁中则对视一眼,知道今夜是走不了了,便寻了家看上去还算乾净的客栈投宿。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见二人气度不凡,腰间佩剑,便知是江湖客,格外殷勤地安排了上房。 「二位客官,」店里夥计一边引路上楼,一边低声道,「今夜无论听到什麽动静,千万别开窗张望。最近这潼关内外……不太平啊。」 安置好行李,二人到楼下用饭。大堂里客人不多,都在低声议论。 正吃着,门外忽然走进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十五六岁的锦衣青年,眉目俊朗,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贵气。他身后跟着六名随从,个个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行走间步伐沉稳,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掌柜的,要三间上房。」一个随从抢步上前,带着些许京城口音。 「好教这位公子得知。」掌柜面露难色,「上房只剩两间了……」 那随从不敢擅专,转头朝那青年望去。那青年哼了一声,随口吩咐道:「你们爱挤便挤,我累了,却要早点睡觉!」 入夜,潼关下起了雨。 敲打瓦片的声音在寂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岳不群并未睡下,只是在榻上打坐调息,紫霞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 忽听楼道咚咚作响,他眉头微皱,起身从靠楼道的窗缝中望去,只见大堂中见到的那位锦衣青年上得楼来,径直进了斜对面的房间。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在门口站定——竟然当起了门神。 「京城口音,贵气逼人,带着这样的护卫……」岳不群心中念头微转,「这年轻小哥只怕来头不小。」 正思忖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掌柜的!开门!快开门!」 粗暴的砸门声伴随着雨声传来。岳不群眉头微皱,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客栈门外站着七八条汉子,个个蓑衣斗笠,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暗藏兵器。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正不耐烦地拍打着门板:「再不开门,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掌柜的连滚带爬赶来,战战兢兢地开了半扇门:「各位好汉……小店已经住满了……」 「住满了也得给爷腾出地方!」络腮胡一把推开掌柜,带着人闯了进来。雨水顺着蓑衣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片水渍。 只听咚咚脚步声响成一团,分明是冲上了楼梯。岳不群从窗缝中望去,只见这群人来到楼道处,目光四处扫视,最后齐刷刷地定格在楼梯方向——准确地说,是定在那两名守在门外的随从身上。 岳不群看得分明,那络腮胡与身后一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大咧咧地喊道,「两位朋友,行个方便如何?我等兄弟走夜路遇了雨,借宿一宿,房钱加倍奉上!」 这话看似客气,语气却咄咄逼人。 朱寿房门外的两名随从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倒是隔壁房间门开了,又走出四名随从,当中一人拱手道:「这位朋友,实在不巧,我家公子已经歇下了。客栈虽小,楼下通铺尚有空位,不如……」 「通铺?」络腮胡身后一个瘦高个儿怪笑起来,「咱们兄弟什麽时候睡过通铺?让你们公子挪挪地儿,又不是要他的命!」 那汉子脸色一沉:「朋友,出门在外,何必咄咄逼人?」 「老子便是逼你又如何?」络腮胡猛地一拍桌子,「今晚这上房,我们要定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七八条汉子齐刷刷站起身,手已按在腰间。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岳不群在楼上冷眼旁观。他看得出来,这群人根本不是为了住店——他们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瞟向对面的房间,显然另有图谋。而且这些人脚步虚浮,呼吸杂乱,武功平平,却敢如此嚣张,要麽是有所倚仗,要麽就是……被人当枪使了。 果然,就在双方对峙之际,房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喀嚓」声。 岳不群目光一凝——有人从屋顶潜了过来! 他略一思忖,随即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上。雨幕之中,只见三条黑影正从客栈后墙翻上屋顶,纵跃如飞,几步便来到檐边,大约正是那年轻人房间的方位。 调虎离山! 岳不群瞬间明白了。堂中那群泼皮不过是吸引注意的幌子,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见三人都已经陆续翻下屋顶,岳不群心念一动,跟着悄悄跃了过去。这年轻人到底是什麽角色?竟然引来这样厉害的对头。 只听房中大叫一声,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随即便有刀剑相交声音传来。岳不群急忙赶上,一个倒挂金钩,双脚勾住屋檐,探头往下一望——只见房中多了两个精悍汉子,正是刚才守门的护卫,此时破门而入,与那三个偷袭的黑影交上了手。 只见刀光闪烁,这二人出手乾脆利落,招式虽不花哨,却招招直指要害,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实战功夫。那三条黑影挥刀应战,不过七八招便落入下风。 唯独那衣衫华贵的年轻人,手中抓着一柄匕首,缩在屋角。眼神却是兴奋异常,紧紧盯着五人恶斗,不时吆喝助威,「哎哟,就差一点!」「砍他左肩!」「小心些,不要放跑了贼人……」 其中一人眼见不敌,忽然从腰中摸出一物,朝那年轻人掷去。 那是一枚铁蒺藜,烛火映照下闪烁着蓝幽幽的光泽,显然喂了剧毒。破空之声凄厉,又疾又快。眼见那年轻人措手不及,避无可避,即将伤在暗器之下,两名护卫大骇惊呼,声音中充满了惊惧之意。 只听「叮」的一声,铁蒺藜被一道无形气劲弹开,钉入廊柱,两名护卫立刻罢手,后跃至年轻人身前护住,心有馀悸的望着窗外,其中一人喝道:「来的是哪路高人?在下崆峒顾百当,这厢谢过援手之恩——」 一道紫气从窗外刺入,刹那间一分为三,只听几声惨叫,三人纷纷重伤倒地。岳不群的身影飘然而入,拱手道:「好说!华山岳不群,见过诸位!」 第四十二章 秉烛夜话 打斗声戛然而止,门外的喧闹也顿时敛去——外面的泼皮显然得到了信号,虚张声势地骂了几句,便狼狈退走。 其中一个护卫打开屋门,门外四人一涌而入,见墙角年轻人无恙,顿时松了一口气,低声交谈几句,其中一人迎上前来,拱手道:「在下形意门顾全宗,见过岳掌门!」 岳不群见这人双手过膝,骨骼粗大,必然是精于拳掌功夫的外门好手,当下也不拿捏,回礼道:「不敢当!岳某便住在隔壁,恰逢岂会,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那年轻人已被护卫搀起,看着木柱上的暗器打量了一会儿,疑惑道:「你是掌门?竟然如此年轻?我见过的掌门也有几个,多是五六十岁上下……」 一旁的护卫生怕这年轻人说错话,急忙低声道:「公子不可造次,武林中以武为尊,这位岳掌门内力高深,以剑气击飞暗器,指力之强,我等均不及也!」 那年轻人更是兴趣大增,上前正色拱手,「救命之恩,朱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岳兄,你这以指化剑,究竟是怎麽射出来的……」 岳不群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迟疑片刻,伸出右手,屈指作势,道:「说来实则不难,以真气凝于指尖,看清目标,便如弓弩发射一般……」他随即一指弹向墙角承重木柱,「嗤」的一声,入木数寸。几名护卫都是脸色一变,悄悄向年轻人方向走了几步,以己身掩之。 那朱姓年轻人不知这一手的难度,鼓掌笑道:「好本事!难怪能当掌门!」 几个护卫见年轻人越说越不像话,当下个个眉头紧皱,心中叫苦不迭。其中一人忽然眼睛一亮,走到三个重伤之人身前,喝道:「你们究竟是谁?为何……」 忽听几人齐齐闷哼,嘴角各自沁出黑血,竟是咬破了口中暗藏的毒药,气绝身亡。 那护卫犹自不肯罢休,扯开其中一人衣襟,只见那人左肩处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状如火焰,中藏剑形。 「赤剑令……」其馀几人纷纷皱眉。 「你们都认得?」年轻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急忙凑过来看。 那位自称出身崆峒的护卫顾百当叹道:「果然有些来历。公子不知,这『赤焰楼』是江湖中有名的杀手组织,专接暗杀的买卖。不过他们通常只在江南道一带活动,怎麽跑到潼关来了?」 另一名身材雄壮的护卫也接口道:「而且,请动「赤焰楼」的杀手,价钱可不便宜。公子,只怕咱们有麻烦了……」 朱寿闻言,却是若有所思:「江南……赤焰楼……」 他身后的中年随从低声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 「急什麽。」朱寿摆摆手,反而朝岳不群拱手道,「岳兄,今夜多亏你出手相助。若不嫌弃,可否房中一叙?在下朱寿,有些问题想请教岳兄。」 朱……寿?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还打算回房练功的岳不群顿时精神一振。 莫非是…… 他打定了主意,转头看了看天色:「雨夜漫长,朱公子请。」 房间内,油灯挑亮。 朱寿亲自斟茶,那几名随从收拾了尸体血迹,便默默退到门外守候——经过方才一役,他们的站位更加严密,甚至隐隐将隔壁岳不群的房间也纳入了警戒范围。 朱寿对江湖之事极感兴趣,问东问西:「岳兄,华山派我听说过,是五岳剑派之一对吧?你们平时都做些什麽?是不是经常行侠仗义?」 岳不群简单说了些华山派的事,略去门派纷争,只说些江湖轶事。朱寿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叹,时而向往。 「真有意思……」他喃喃道,「我小时候听那些说书人讲江湖故事,总想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识见识。可惜家里管得严,这次还是偷跑出来的。」 「朱公子想必不是寻常人家,何必混迹江湖草莽?」 朱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家中有家中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精彩。我倒是羡慕岳兄,一剑在手,四海为家。」 他顿了一顿,试探着问道:「岳兄,你说这些杀手……究竟何人所遣?」 岳不群沉吟片刻:「朱公子可曾与人结仇?」 「结仇谈不上,」朱寿笑了笑,「但看不惯我的人,应该不少。」 这话说得含蓄,岳不群却听懂了。他缓缓道:「赤焰楼的杀手出现在潼关,确实蹊跷。不过今夜之事,倒像是……试探。」 「试探?」 「试探公子身边护卫的虚实,试探公子的反应。」岳不群看向窗外,「若真是要下杀手,来的就不会只是这种货色了。」 朱寿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笑道:「岳兄见识不凡。说起来,你们江湖中人,是不是经常遇到这种刺杀暗算?」 「江湖风波,在所难免。」岳不群淡淡道,「只是纵然是江湖客,也多以武功决胜负。这等暗中行刺的手段,为正道所不齿。」 「那若是避无可避呢?」朱寿追问,「比如有人就是要用阴招,怎麽办?」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那便以直报怨,以牙还牙。」 「好一个以牙还牙!」朱寿抚掌,「岳兄这话对我胃口。不过……」 他忽然压低声音:「岳兄可知道,这江湖上有没有一种人,专门帮人解决这种『麻烦』?不是杀手,而是……怎麽说呢,要能查清幕后主使,却又没什麽麻烦的那种?」 岳不群心中一动。这位朱公子若真是自己所想的那位,不去找锦衣卫,却要打算找江湖中的「清道夫」? 「江湖三教九流,各有门道。」岳不群沉吟片刻,谨慎答道,「不过这类人多隐于暗处,非熟识者难觅其踪。朱公子若有需要,或许可以命令手下护卫,多多留意『风媒』。」 「风媒?」 「专司打探消息的江湖人。」岳不群解释道,「他们消息灵通,或许能帮公子查明今夜之事的来龙去脉。」 朱寿眼睛一亮:「这倒有意思。岳兄可知哪里能找到风媒?」 「潼关乃交通要冲,四方商旅汇聚,要寻找并不难。」岳不群顿了顿,「不过这些人身份隐蔽,行事谨慎,外人难以接触。」 「无妨,只要有线索就好。」朱寿笑道,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岳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玉佩虽不值钱,却是我随身之物。日后岳兄若到京城,可凭此物到东市『四海茶楼』,掌柜的自然知会我。」 岳不群接过玉佩,见其材质温润通透,雕工精湛,正面是云纹蟠龙,背面一个「寿」字,从材质丶雕工来看,绝非什麽「不值钱」的东西。 他没有推辞,收起玉佩:「朱公子客气。」 「绝非客气。」朱寿正色道,「我朱寿虽年轻,却也知恩义二字。岳兄这个朋友,我交了。」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已泛微白。 岳不群起身告辞。走出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朱寿站在窗前,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无声的笑了笑。 江湖与朝堂,终究是不同的世界,但有时候,它们会意外地交汇。 回到房中,宁中则早已醒来,寻不得岳不群,正在房间等候。岳不群简单说了经过,宁中则蹙眉道:「这位朱公子,恐怕不是普通富家子弟。」 「我知道。」岳不群走到窗前,「但他既以江湖朋友相待,我们便以江湖规矩处之。至于其他……与我们无关。」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隐隐有种预感——这次潼关夜雨中的相遇,或许会在未来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 第四十三章 暗流涌动 半月后,华山脚下玉泉集。 往日平静的小镇忽然热闹起来。酒肆茶楼里,多了许多陌生面孔。有挎刀佩剑的江湖客,有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也有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拜入华山派。 台湾小説网→??????????.?????? 镇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镇民蹲在阴凉处,摇着蒲扇指点议论: 「这都第四天了,人还这麽多!」 「可不嘛,岳掌门前些日子清剿贼匪,如今华山派的名头响当当的!」 「我家二小子也想去试试,才十三岁,也不知道收不收……」 酒肆茶楼的生意比往日好了三成不止。掌柜们眉开眼笑,小二们跑断了腿。那些等待考核的投师者,有的在店中高谈阔论,吹嘘自己过往「战绩」;有的则默默坐在角落,反覆擦拭手中兵器;更有的只是捧着粗茶,眼中满是期盼与忐忑。 玉泉院前,队伍从院内一直排到院外青石路上,蜿蜒如长蛇。 徐不予带着几名弟子,在院中设下三关考核:第一关验品行,问来历,查底细;第二关测根骨,看资质;第三关考心性,观毅力。 三关过后,十不存一。 「下一个。」徐不予头也不抬,在名册上记录着。 一个中年人走上前来。他约莫四十出头,相貌普通,穿着粗布衣服,双手布满老茧,看起来像个常年劳作的农夫。 「姓名,籍贯,为何想拜入华山?」徐不予例行公事地问。 「小人劳德诺,关中渭南人。」中年人声音沙哑,「家中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听说华山派收弟子,就来碰碰运气。」 徐不予抬头看了他一眼:「练过武吗?」 「年轻时跟一个走镖的师父学过几手庄稼把式,不成气候。」 「看看?」听闻这人乃是带艺投师,徐不予顿时来了兴致。 劳德诺在校场上站定,打了一套罗汉拳。拳法沉稳,架势十足,倒真是有几分门道。 徐不予看了几眼,便没了兴趣:「拳法倒是有几分火候,只是根骨平平,年纪也大了。不过既然来了,就去试试第三关吧。」 劳德诺连声道谢,跟着一名弟子往后院去了。 后院比前院宽敞许多,青砖铺地,四周植着古松。此时院中站着四五十人,都是通过前两关的候选者。烈日当空,不少人已是汗流浃背。 周不疑坐在廊下阴凉处,手边放着一壶凉茶,目光如电扫过院中众人。他身旁立着一炷香,青烟袅袅。 「第三关很简单,」周不疑声音洪亮,压过了蝉鸣,「扎马步。能坚持到这炷香燃尽者,过关。」 看似简单,实则最难。一炷香的马步,考验的不只是体力耐力,更是心性意志。许多根骨不错的人,都倒在了这一关上。 劳德诺走到指定位置,摆开架势。他故意让动作显得生疏,马步扎得不够标准,膝盖微微发抖——一个学过些粗浅拳脚丶但久不练习的中年人,理应是这般模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断有人倒下,被淘汰出局。有人咬牙坚持,汗如雨下。 劳德诺额头上也渗出汗珠,但他眼神平静,呼吸均匀。这种程度的考验,对他这样的学艺二十年的嵩山门人来说,简直如同儿戏。 但他必须演得像——有几分功底,却上不得大雅之堂。 一个时辰到。 场上只剩下十七八人。劳德诺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看起来最吃力的那个——他浑身湿透,双腿发抖,仿佛随时会倒下。 「过关。」周不疑点点头,在名册上记下名字,「你们七个,从今日起就是华山派外门弟子。先去领衣服丶安排住处,明日开始正式学艺。」 「多谢师父!」十七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喜悦。 劳德诺也跟着行礼,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这一步,终于踏出了。 夜晚,华山正气堂。 岳不群听完徐不予的汇报,沉吟道:「今日收了十七人?」 「是。」徐不予递上名册,「都是经过三关考验的。根骨丶心性都还过得去。」 岳不群翻看名册,目光在「劳德诺」这个名字上停留片刻:「这个劳德诺,三十多岁了?」 「是,年纪大了些。但毅力不错,马步扎了一个时辰,虽然吃力,却坚持下来了。」 「查过底细吗?」 「查了。渭南王家村人,父母早亡,没有妻小。村里人都说他老实本分,就是命不好。」 岳不群点点头,没再多问。 徐不予退下后,宁中则从屏风后走出:「师兄,似乎对那个劳德诺格外在意?」 岳不群望着窗外夜色,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劳德诺……这个名字,倒是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往事?」 「没什麽。」岳不群摇摇头,没有解释。 劳德诺啊…… 强大的历史惯性,这位原着中的头号间谍,依然如约进了华山。 他本是嵩山派左冷禅门下,受命潜入华山派成为二弟子,向嵩山派传递情报,并暗中杀害六师弟陆大有丶盗取《紫霞秘籍》及伪造的《辟邪剑谱》。身份暴露后,被岳不群反向利用传递虚假信息,导致左冷禅在关键一战中被岳不群击败。 「来就来吧!」如今的岳不群胸有成竹,打算顺其自然,赶走了劳德诺,还有马德诺丶牛德诺,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既然来了,遇事多几个心眼,关键时候,说不定还能像原着中那样,向嵩山传递假消息。用得好了,反而是一着奇兵。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华山周边:「从今天起,我们要睁大眼睛。不仅看外面,也要看里面。华山派的复兴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窗外苍茫夜色。 玉泉院西厢房,劳德诺躺在最靠墙的位置,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身旁的新同门们早已累得沉沉睡去,鼾声四起。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黑暗中凝视。 这只布满老茧丶看似农夫的手,在嵩山练剑二十年,握过重达三十七斤的阔剑,施展过刚猛无俦的嵩山剑法。如今,它将要拿起华山的轻灵长剑,学习那些看似绵软丶实则暗藏玄机的招式。 「岳不群……」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今日远远瞥见的那一眼,那位年轻的华山掌门气度沉静,目光温润,与师父左冷禅的凌厉霸道截然不同。但不知为何,劳德诺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这个人,或许比师父描述的,更难对付。 任务才刚刚开始。 他闭上眼睛,将嵩山的一切深深埋入心底。从明天起,他只是华山派外门弟子劳德诺,一个想靠学武谋条生路的老实人。 华山之上,星月交辉。山风过处,松涛阵阵。 而暗流,已在寂静中悄然涌动。 第四十五章 明日双璧 寅时三刻,东方的天空刚撕开一道灰白,华山朝阳峰的练剑坪上,剑风已起。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令狐冲一袭略显宽大的青色练功服,手中长剑飞旋,将一套「养吾剑法」使得如行云流水。晨雾尚未散尽,剑光吞吐闪烁,时而如春溪般潺潺灵动,时而如远雷般隐隐含威。 他今年不过九岁,身形尚显单薄,但剑法中的那份意韵与灵性,却已远超同龄人。那剑意里透着一股天生的不羁与洒脱,依稀能看出岳不群少年时的影子,却又比岳不群当年多了一份不受拘束的自由心性。 「且住!」 岳不群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他今日着一身素白长衫,衣袂微扬,衬得整个人愈发气度清雅,出尘脱俗。 令狐冲闻声,剑势立收,转身恭敬行礼:「师父!」 令狐冲携裹在流民中,来到华山别院已有数月。依岳不群所定门规,外门弟子须考察半年,品行丶根骨俱为上佳者,方可升入内门修习上乘武学。然则眼下华山正值用人之际,百废待兴,经周不疑丶陈不惑丶赵不争丶徐不予四人细致评议,十馀名表现突出的外门弟子得以提前升入内门,开始接触更高深的华山功夫。 其中,刘玉山与令狐冲二人,被公认为资质最佳,故特请掌门岳不群亲自传功点拨。 「兜兜转转,这孩子终究还是到了我门下……」岳不群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掠过一丝感慨。 但这一次,他并不打算像原着那样放任令狐冲闭门造车,而是让他早知民生疾苦,江湖险恶,以免再养出一个空担着一个华山大师兄名头,却行事双标丶心性未熟的「浪子」来。 原着中的令狐冲,虽堪称位面之子,机缘不断,但性情顽劣,狂纵不羁。究其根本,还是伪君子岳不群把他养歪了。以令狐冲的天资,若是调教得法,必然是门派的中流砥柱。 「剑招的形,你已掌握得不错。」岳不群缓步走入场中,声音平和,「『养吾剑法』,重在一个『养』字。养的是心,是神,是胸中那一口浩然之气。孟子曾言: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你使剑时,灵动跳脱有馀,而这沉心静气丶涵养劲意的功夫却还远远不足。且再练一遍,将速度放慢三分,细细体会劲力流转丶心意相随的感觉。」 令狐冲吐了吐舌头,依言屏息凝神,重新起势。这一次,他刻意压住了性子,将剑速放缓。说来也奇,节奏一慢,那原本略显飞扬跳脱的剑意顿时被收敛起来,招式间反而多了一种绵里藏针般的沉稳韧劲,别具一番庄严气象。 岳不群静立一旁,目光随着剑光移动,微微点头。令狐冲天赋悟性着实不凡,一点即透,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只是这跳脱不羁的心性,尚需时日慢慢引导丶细细打磨。 江湖风雨,岂是仅凭剑快招奇便能安然横渡?心性的修为丶处世的智慧,往往比剑法本身更为紧要。 此时,又一道身影自山道石阶稳步而来,正是刘玉山。他比令狐冲年长几岁,入门更早,根基扎实,行事稳妥,如今已是内门弟子中公认的翘楚。见岳不群在场,刘玉山加快脚步,上前躬身行礼:「弟子刘玉山,见过掌门师父,见过令狐师弟。」 「玉山来了。」岳不群温声应道,目光中带着期许,「今日准备精进哪一路剑法?」 「回师父,弟子想再钻研『希夷剑法』。」刘玉山答道,「昨日练至『宵旰三星』一式,总觉得劲力转换之际,圆融之意不足,略有滞涩。」 岳不群颔首:「希夷剑法,其理源于道家真言,『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追求的是大音希声丶大象无形的境界。你且演练一番,让为师看看。」 刘玉山肃容应喏,拔剑起势。他的剑路与令狐冲截然不同,一招一式皆沉稳厚重,剑光凝而不散,劲力含藏于内,引而不发。演练至「宵旰三星」这一式时,剑身忽然微微一颤,虽只是瞬息之间,剑势却顿时滞涩下来。 「症结在此。」岳不群走到他身侧,伸手虚按他的右肩,「转腕之时,肩部先松,劲力从脊而发,贯于臂,达于腕——再来!」 刘玉山依言调整,这一次,剑势果然圆转流畅了许多,滞涩顿消。他眼露恍然,欣喜之下,又接连演练三遍,一遍比一遍顺畅自如,对劲力传递的体会也更深了一层。 令狐冲一直在旁凝神观看,此刻忽然眨眨眼,开口道:「刘师兄,我瞧着……你这一式转换时,若是能再快上那么半分,会不会更好?」 刘玉山闻言一怔,面露不解。岳不群眼中却掠过一抹讶异与赞赏,看向令狐冲:「哦?冲儿,你看出什麽门道了?说来听听。」 「弟子没练过这路剑法,只是瞎琢磨。」令狐冲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我觉得吧,这『希夷』二字,讲究的是含蓄内敛,但『夷』并非『没有』,是『让人看不见』,而不是『不存在』。劲力含而不发是对的,但在招式与劲力转换的那个节骨眼上,动作或许应该更快,快到来不及让人看清转换的过程……」 这番话带着孩童的直白,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其中蕴含的对剑理「意境」与「实作」关系的理解,却让岳不群眼中精光一闪。他未料到,这孩子对武学道理的领悟,竟已能触及这般层次。 「难怪风清扬见他一次便要传他独孤九剑,这份学剑的天资,当真是世间罕有!」岳不群微微点头,对令狐冲的悟性极为满意,忽然心中一动,「不如索性让令狐冲去统领剑宗一脉?日后若是封不平等人回归,还有个正经去处……」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他反覆思索,细细推敲未来剧情,隐约记得华山剑气火拼之后,还有封不平丶成不忧丶从不弃等几名剑宗弟子活了下来,其中武功最高的封不平,自创狂风剑法,实力绝不亚于五岳剑派中刘正风丶恒山三定丶玉音子等一流好手,算得上是准教主级的人物。 倘若让令狐冲辅助徐不予重立剑宗,剑宗门人也就有了生存的土壤,有朝一日若能将封不平等人收归华山,也是一个极好的臂助…… 他正暗自盘算,忽然苦笑一声,摇头自语道:「我费尽心力,意图摈弃剑气之争,如何还能重立剑宗?纵然日后我压得住,下一任掌门又如何平衡两派?岂不是又走回剑气之争的老路?」 想通此节,岳不群便不再纠缠此事,而是继续静静地看令狐冲丶刘玉山二人探讨武学。 刘玉山沉思片刻,忽然抱剑躬身:「多谢令狐师弟指点!」 内门弟子中,刘玉山年纪较长,学艺也是最久,平日多是指导师弟,少有被人指点的时候。但武学之道达者为先,令狐冲这份悟性,他自愧不如。 「师兄弟间正当如此,互相切磋,彼此印证,方能共同精进。」岳不群见状,心中甚慰,温言道,「玉山,你性子沉稳,根基扎实,此乃你的长处。但有时过于求稳,反而可能束缚了临机应变的灵动。冲儿恰恰相反,灵动有馀而沉凝不足。你们二人性格互补,正该多多交流,取长补短。」 「谨遵师父教诲!」两人齐声应道。 第四十六章 道漫且长 晨练既毕,岳不群将二人带至「剑气冲霄堂」前的院落。此处已有十馀名新晋内门弟子齐聚,皆是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周不疑与徐不予各自选了几个看好的门徒,正在细心指点。 宁中则亦在场中,正悉心指导着几名女弟子练剑。见岳不群到来,众人纷纷肃立行礼。 「今日不授新课。」岳不群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朗声道,「你们入门时间有先后,修为境界有深浅,但既已身列内门,便当明了内门弟子所应肩负的担当。」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沉,继续道:「山下玉泉院中,又新收了十几名外门弟子,此刻正在打磨武学根基。半年之后,便是考核之期,合格者将升入内门。届时,你们这些做师兄丶师姐的,便需承担起引导丶督促丶传授之责。」 众人闻听此言,神情各异。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人面露思索,似在衡量自身;亦有人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带师弟耽误自身修行,平白徒耗精力。 宁中则接过话头,声音温婉清澈:「教导后进师弟师妹,不仅是为门派传承技艺,更是对你们自身心性的一次锤炼。能将一套剑法丶一门道理清晰透彻地讲授明白,你们自身对这门功夫的理解,也必会随之加深。实是教学相长,彼此增益的过程。」 「师娘说得在理!」令狐冲第一个出声响应,喜滋滋的搓着手,「我早就不想当小师弟啦!」 他九岁便随流民漂泊至华山别院,蒙岳不群收留授艺,一路晋升至内门,成为众人瞩目羡艳的两位掌门亲传弟子之一,年纪最幼,平日大家都习惯性地将他当作需要关照的小弟弟看待。 此刻他嚷着要当师兄,虽是带着玩笑意味,却让岳不群心中微微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旁沉稳的刘玉山,暗自思忖:「冲儿武学资质冠绝当世,若是肯沉下心来担责,倒也未尝不可……玉山秉性持重,行事有度,到底天资还是弱了些!」 众人听得令狐冲孩子气的话,皆不由莞尔。宁中则也是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要当人家的师兄,可不是嘴上说一句这般简单。长辈若有差遣,弟子应服其劳;门中师弟师妹若有疑难,师兄便负有解惑授艺之责。出门在外,师兄需照料同门周全;便是遇上需维护门派声誉之事,师兄也当挺身在前,不可堕了我华山派的声势!」 令狐冲听得咋舌,连连摆手道:「当师兄竟然这许多麻烦事?那……那我还是再当几年小师弟罢!」他这副怕麻烦的模样,顿时引得众人哄堂大笑,笑得令狐冲面红耳赤。 岳不群唇角亦扬起一丝笑意,心中却轻叹一声,彻底死了让令狐冲担纲门派大师兄重任的心思。此子心性,确非领袖之材。 他轻咳一声,场中笑声渐止。 「打铁终须自身硬!」岳不群神色转为肃然,朗声道,「自本月起,每月初一丶十五,我会亲自考核尔等每个人的进境。剑法招式丶内功深浅丶门规戒律,皆在考核之列。每年八月十五前后,便是我华山山门大比,诸位且不可有丝毫懈怠!」 此言一出,院中顿时安静下来,众弟子面面相觑,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与紧张。掌门亲自定期考核,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不必过分紧张。」岳不群语气稍缓,温言安抚,「考核之设,非为苛责,实是为了看清你们各自的长处与短板,以便因材施教,查漏补缺。华山派欲重振昔日声威,靠的不是一两个天赋异禀的奇才,而是整个门派上下同心,整体实力的扎实提升!」 他的目光徐徐扫过场中:「你们是华山派的未来与希望。今日多流一滴汗水,多费一分心思,明日行走江湖时,便能多一分底气,多一分从容。这番道理,你们可都明白?」 「弟子明白!」众人昂首挺胸,齐声应答。那一双双年轻的眼眸中,满满的都是被点燃的斗志与坚定的决心。 山风拂过院中古松,发出沙沙声响,仿佛也在应和着这群华山新一代的朝气。 *** 如是半月已过,朝阳峰上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往日里总有几个掐着时辰赶来晨练丶睡眼惺忪的弟子,如今皆提早了至少一刻钟到场。校场边那排存放木剑的架子,卯时刚过便已见底。 山上的内门弟子穷功猛进,山下玉泉院的外门弟子则更是发愤图强。 谁不知道如今华山派的赫赫威名?且不说这大半年来,以岳不群为首的几名华山核心门人四处出击,不知多少强人林立的山头丶贼窝被搅了个底朝天,偌大的关中「匪祸」为之一清,连带潼关乡民出门在外,都挺直了几分腰杆。单说那盛极一时的玉泉集市,有华山弟子协助看守货物堆场,安全问题迎刃而解,引来无数往来客商,如今已成为秦岭以北最繁荣的商道枢纽之一。 正因如此,能入得华山派的年轻弟子,也就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这些新加入的外门弟子,一个个分外刻苦,希望能早日晋升内门,从此仗剑「替天行道」,让人高看一等。 接受训练的除了经过考核的劳德诺等人之外,还有之前跟随学艺的流民青壮丶军户子弟丶农家少年,一路坚持下来的也为数不少,林林总总,不下百馀人。每日呼喝震天,好不热闹。 晨起站桩,上午练拳,下午习剑,晚间吐纳。得到岳不群的叮嘱,负责训练外门弟子的陈不惑丶赵不争等人教学极其严格,一个马步姿势不对,便要重扎一炷香;一招拳法劲路有误,便需反覆拆解数十遍。一众外门弟子无不叫苦连天,睡梦中还在条件反射抽搐挥拳的不在少数。 在一众弟子中,劳德诺表现得如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大龄学徒」。他学得不快,但极认真;进步不显,但极稳定。该流汗时绝不惜力,该请教时绝不怕烦。短短十馀日,他已将华山入门长拳十段锦练得有模有样,虽无灵性,但招式标准,劲力也算到位。 「外门弟子能探听多少虚实?非得进入内门,才有机会接触到华山派真正的机密……」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劳德诺心中暗暗盘算。临行前,左冷禅的交代犹在眼前:「此去不求取得紫霞神功,只将华山派核心门人丶势力布局丶所擅功法一一记录在案,便算是大功一件!」 「这华山派蓬勃向上,门人求学之心坚定者比比皆是,若要在半年后脱颖而出,只怕要显露几分真本事才行了……」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华山的千岩万壑。 屋内的鼾声此起彼伏,劳德诺长长叹了一口气,闭目睡了过去。 第四十七章 佳节斗剑 转眼已是八月十四,中元前夜。 华山上下却并无多少佳节将近的闲适气氛。晨起练剑的弟子们,神情间皆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期待与紧张——今日,乃是掌门岳不群钦定的首次华山大比之日。 玉女峰试剑坪中央,一座三尺高的木台早已搭就。岳不群端坐台上主位,一袭青衫,气度沉静。宁中则居其左首,徐不予丶周不疑丶陈不惑丶赵不争四位长老分坐两侧。台下,二十馀名经过数月苦练丶新晋的内门弟子按入门先后与年岁长幼整齐列队。刘玉山入门最早,故立于队首,令狐冲因年纪最幼,站在队尾,正踮着脚,好奇地探头向前张望。 岳不群缓缓起身,朗声道:「武学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闭门造车,终难窥大道全貌。今日这场比试,名为考核,实为切磋印证。望诸位同门丶弟子,皆能摒弃门户私见,各展所长,互为镜鉴。」 他略作停顿,目光朝几位师兄弟脸上望去,沉声道:「今日考核,便从诸位师兄弟开始!周师兄,你最为年长,且先给师弟们打个样如何?」 周不疑闻言,欣然笑道:「掌门有命,敢不从耳?」话音未落,身形已如一片轻羽飘然落至台下空场中央。他环视四周,朗声道:「不知哪位师弟,愿下场与愚兄搭搭手?」 陈不惑丶赵不争丶徐不予三人对视一眼,均有意动。未等他们开口,却听一个清越如珠玉的女声抢先响起:「诸位师兄,且让小妹一让!」 见宁中则翩然下场,她今日未着裙钗,亦是一身利落劲装,更显英姿飒爽。众人也都驻了足,朝岳不群望了一眼,陈不惑笑道:「早知掌门师兄偏心,单独传了宁师妹一套奇门功法,我等只闻其名,未见其形,心痒久矣!如今正好开开眼界!」 只见宁中则左手掐了个剑诀,右手拔剑出鞘,剑锋闪烁不定,围着周不疑身围疾刺,但见银光流转,剑影重重,更有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随剑势散开,如水中涟漪荡漾,显然已将她修习的内力催发到了相当火候。仔细看去,那森森白气之中,竟似有万点微光闪烁,宛如夏夜星河倒悬,招式之繁复玄妙,变化之层出不穷,实已超乎寻常言语所能形容。 众人看得看得目眩神驰。陈不惑忍不住转头向岳不群问道:「掌门师兄,你这传授的究竟是哪一路神功?竟有如此气象!」 岳不群心中也暗暗吃了一惊,思索片刻,缓缓摇头道:「我确实交予宁师妹一路功法,却并未深究,实不知竟有这般神妙……」 这也是老岳前世看书不认真。当年林朝英负气出走,非要自创出一套克制王重阳的内功心法。她身为武学大宗师,自然知道重阳真人的先天功至刚至阳,至刚至阳,沛然莫御,便反其道而行之,创出这以至阴柔韧克刚猛丶以迅捷灵巧破中正的路数。 王重阳的先天功需保元阳之体,而这《玉女心经》更是将「阴寒」推至极致,修炼时需散尽体内阳气,若臻化境,举手投足间寒气自生,非纯阴之体或功力极高者难以驾驭。 若说当年古墓派寻得小龙女这般冰肌玉骨丶心若止水的传人是天作之合,那麽今时今日的「华山玉女」宁中则,与这《玉女心经》的契合程度,竟也丝毫不遑多让。宁中则性子爽利,于紫霞神功那等需要长年水磨工夫丶循序渐进的练气法门,素来「极不耐烦」,进展缓慢。反倒是这讲究悟性丶剑走偏锋丶迅疾灵动的《玉女心经》,与她性子更为相得。加之华山山高气寒,天地间自有充沛寒气可供藉助,这数月来,她进境当真可谓一日千里,已初窥「心境空明,不滞于物」的门径。 此时场中二人已斗至三四十招以上,愈见气力悠长,宁中则剑招越使越快,如穿花蝴蝶,灵动莫测;周不疑则以不变应万变,紫霞真气鼓荡,剑势如山岳峙立,守得滴水不漏。二人将华山剑法中诸多精微奥妙之处一一展现,剑光闪烁,身形飘忽,看得台下众年轻弟子眼花缭乱,心中只是暗暗思忖:「平时只知周师伯丶宁师叔待人宽厚和善,不想他们自身修为竟如此精深!那身为掌门,岳师伯的武功又该高到何种地步?」 只听一声清叱,却是宁中则抢先变招,一条长长的银练横空而降,银练中星光闪烁,璀璨夺目,刹那间横跨长空,如流星赶月,拖着长长的虚影,直直刺向周不疑。 「好一招『剑飞惊天』!」认出宁中则这一招乃是《两仪参商剑》中的精妙招式。周不疑喝一声彩,随即猛然一抖长剑,周身紫气瞬间大盛,氤氲蒸腾。一道凌厉无匹的紫色剑光自紫气中轰然击出,半空中一化为百,百化为千,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剑幕。乃是一招同样出自《两仪参商剑》的「无我无剑」,飞迎宁中则的剑气。 只听「当」的一声长响,细细听去,竟是两剑瞬间相互撞击数十次,只因速度太快,听来仅仅只有一声。这看似只有一声的长响,实则是双剑在电光石火间连续撞击了数十次!只因速度太快,寻常人耳难以分辨。岳不群凝目细观,只见周不疑的紫霞真气确实浑厚绵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而宁中则的剑速却快得匪夷所思,每一剑相交,她剑上所附的至阴寒气便如冰雪消融般,悄无声息地化去对方一分刚劲。数十次碰撞下来,周不疑这蓄势而发的凌厉一击,其力道竟已被消解得七七八八。 斗到这个地步,二人实力高下已看得清清楚楚。宁中则招式巧妙丶变化繁杂丶动作迅捷,内力根基却还不如周不疑打得扎实,二人一旦相持,若宁中则不能奇兵速胜,则周不疑必然最后胜出。 宁中则长剑回转,正要再行鼓荡真气进袭,岳不群却笑道:「二位且住!」二人随即收招,宁中则拱手行礼,道:「周师兄果然高明,小妹竭尽全力,却也胜不得师兄……」周不疑则笑道:「师妹客气了,愚兄只是仗着入门较早,不出二三年,待你内力再深几分,愚兄怕是难撄其锋!」 二人各自飞身回座,低声交换心得。早有徐不予按捺不住,一步跃下台中,以目示意,笑道:「哪位师兄来与小弟试招?」 「我来!」陈不惑意气风发,来到场中,长剑一抖,瞬间抖出七点剑花。徐不予飞身迎上,长剑同样抖出七点剑花,分毫不差地对撞而去。 自岳不群接掌华山,大力消弭剑气二宗旧日隔阂,倡导武学互通以来,剑宗弟子亦可修习气宗精要,气宗门人同样能钻研剑宗绝技。加之《两仪参商剑》这门融合阴阳丶兼顾气剑的绝学已成镇派之宝,门中高手所修武功路数确有渐趋融合之势。 此刻场中二人便似镜像一般,一人甫出某招,另一人立刻以相同或相克的招式应对。一时间,但见场中两道身影翻飞,两道剑光纠缠,叮叮叮叮连珠般的脆响密如骤雨,竟是双剑在极短时间内连续交击了数十上百次! 只听得场中剑光大盛,嗤嗤之声不绝于耳。二人连变了数套剑招,自觉寻常剑法难以分出高下,随即剑势一转,不约而同改为《两仪参商剑》,以浑厚内力催动,使锋锐利剑,出精妙招术,。刹那间,试剑坪上紫气升腾荡漾,凌厉剑气纵横弥漫,众人便觉有两团剑光在身前滴溜溜的转动,激荡空气,发出尖锐的金刃披风声。 二人的剑招越施越快,每一招均是以弧形刺出,以弧形收回,纵横变化,奇幻无方,台下众弟子只看得头晕目眩,看到后来,竟然不知二人究竟哪一招是攻击,哪一招又是防御?转眼间百招已过,旁人看来,竟无一招重复。 「叮」的一声轻响,却是二人同时飞身跃起,一个左起,一个右始,回旋往复,真似两只苍鹰回旋一般。连环十二剑连刺,却是剑刃同时相交十二次,两人同时落地,相视大笑。 只听徐不予抚剑笑道:「倘若不是掌门师兄指点,徐某岂能领悟剑道精髓?夫剑一道,神也者,变化之极,妙万物而为言,不可以形诘者也。原夫两仪之运,万物之动,岂有使之然哉?莫不独化于大虚!」 陈不惑指尖轻轻一弹剑身,「铮」的一声脆响,应和道:「造之非我,理自玄应;化之无主,数自冥运,故不知所以然而况之神。是以明两仪以太极为始,言变化而称极乎神也。」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放声长笑。 第四十八章 紫霞意境 此时已有四位师兄弟捉对厮杀,只留下最年轻的赵不争一人,他眼巴巴的望着岳不群,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上前掠战。 岳不群呵呵轻笑,道:「不争师弟,你的紫霞功练到几层了?」 赵不争傲然道:「不劳掌门师兄下问,小弟这些日子朝夕苦练,不敢一日懈怠,如今已是二重圆满,距离第三重也只是一步之遥。不需三年,最多年余,愚弟必然突破四重!」 岳不群莞而一笑,伸出一只手来,道:「师弟请看!」 众人急忙转头看去,只见岳不群周身原本沉静内敛的紫气忽如云海生波,缓缓流转涌动起来。那氤氲紫气自他四肢百骸汇聚而来,在掌心上方尺许之处盘旋凝聚,竟渐渐化为一个清晰可见丶缓缓旋转的太极阴阳鱼图形,足有拳头大小,凝实如练,黑白双鱼首尾相衔,徐徐转动间,散发出一种玄之又玄丶难以言喻的道韵与威压。 气宗门人,大多自幼研读道藏,精通道门真意,皆知这「道果演化」乃是内家功夫练到高深处,自身武道意境臻于圆融的外显之象。凭藉观察对方演化出的道果形态丶凝实程度与蕴含意境,便可直观判断其对该门功法的领悟深度与修为火候。见到岳不群这一手,宁中则还不明所以,周不疑丶陈不惑丶赵不争丶徐不予四人却齐齐大声喝彩。 陈不惑大赞道:「妙哉!『紫气东来,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掌门师兄的紫霞功已练至丹药还神之境,观此气象,距离那传说中『紫气贯虹丶霞举飞升』的大圆满之境,只怕也已相去不远,着实令人叹服!」说完,他伸出手来,默运玄功,同样演化自身紫霞道果,手心中却只有雾蒙蒙一片,散而不凝,远不如岳不群掌中太极那般凝实清晰丶意境深远,高下立判。 周不疑试着以真气演化道果,他资质在师兄弟中并非上乘,但性情坚毅,修炼之刻苦犹胜旁人。只见他掌心紫气翻涌,渐渐凝聚成一颗鸽蛋大小丶光华内蕴的紫色气丹,稳稳悬浮,这分明已是紫霞功第三重圆满丶即将叩问第四重关隘的显着标志。 到了赵不争也伸手展示之时,却见紫气在手心中袅袅升起,不出片刻却散得无影无踪。再对比三位师兄掌中气象,顿时只觉脸上燥热,直羞得满脸通红,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我自以为修炼迅速,却不料比你们都要差上老大一截,实在羞煞!」 岳不群呵呵轻笑,并未斥责赵不争,只是轻笑道:「不争师弟不必气馁。修炼紫霞神功,并非一味贪时求快,更在于契合天地自然之道。恰逢旭日初升,朝霞满天,天地间阴阳交泰,氤氲生发,自有浩荡紫气由东而来。届时行周天搬运之法,取此一缕先天紫气入体,采气炼药有事半功倍之效。」 见几人都在点头,赵不争顿时瞪大了眼睛,怒道:「竟有此法?你们都知,偏偏我却不知?」颇有几分委屈之意。 陈不惑忍住笑意,答道:「掌门师兄在心法中写得清清楚楚,『紫气东来,瑶池西望,翩翩青鸟舞前降。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此时逐将有为之法,归于无为,先存后忘,知而不守。』你练功之时,定是只求搬运周天丶增长内力,对心法精要不求甚解,囫囵吞枣,如今反倒来责问我们?」 赵不争愣了半晌,沮丧的低下脑袋,闷闷道:「掌门师兄,且再给我半年时间,必然追上不惑师兄……」陈不惑笑道:「只许你进步,便不许旁人有所进展?等你到了三重天,说不定我已经到了四重丶五重,你要追上我,只怕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众人顿时笑成一团。 岳不群也跟着笑了几声,心中却对这几位师兄弟的进境极为满意。 原着中,岳不群依靠紫霞功六重天的修为,便能击败青城派掌门余沧海丶塞北明驼木高峰等一方豪强,稳居白道十强之列。如今周不惑距离第四重只有一步之遥,陈不惑丶赵不争也都有二三重水准。再练数年,华山派这一代的中坚力量,日后在江湖中必然有一争之力。 台上几人还在各自细细思索自己功法缺陷,岳不群却还没有忘记正事,他踏前一步,朗声道:「接下来,各位弟子依次上台,演练最拿手的一套剑法。我与诸位长老会当场点评。」 「刘玉山。」岳不群点名,「从你开始。」 「是!」刘玉山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台。他向台上众师长深施一礼,而后拔剑出鞘。 他选的是「希夷剑法」。经过月余苦练,尤其那日得令狐冲点醒后,这套剑法在他手中已脱胎换骨。剑光起处,再无当初那刻意求稳的滞涩,转而化为一种圆融自然的流畅。招式转换间,快慢相宜,劲力含而不露,确有几分「大象无形」的韵味。 一套剑法使完,刘玉山收剑肃立,额角已有细汗。 岳不群微微颔首:「进境显着,劲力转换已圆融许多。然『希夷』之意,不仅在形,更在神。你出剑时仍带三分刻意,少了两分随心。回去后,可多在月下练剑,不求招式,只求剑与心合。」 「弟子谨记!」刘玉山躬身,眼中满是受教之色。 接下来登台的是几位入门较早的弟子。有人使「养吾剑法」,剑意中正;有人使「玉女剑法」,剑走轻灵。岳不群与诸位师弟师妹一一点评,或赞其长处,或指其不足,言辞恳切,句句切中要害。 轮到令狐冲时,他已跃跃欲试多时。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向师长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拔出剑来。 他选的也是「养吾剑法」。 剑光起处,场中便是一静。与刘玉山的沉稳丶其他弟子的规整不同,令狐冲的剑招里透着一种独有的灵气。剑招愈发自如,竟隐隐有几分超脱剑谱束缚丶自出机杼的意味。 台上诸位长老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艳。待到一套剑法使完,徐不予忍不住高声赞道:「好!这套剑法在你手中已得七分神韵!掌门师兄真收了个好徒弟!」 周不疑却微微蹙眉:「只是太过跳脱,失之沉稳,少了『集义所生者』的剑中真意。」 岳不群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冲儿,你可知『养吾剑法』中,为何有个『养』字?」 令狐冲一愣:「弟子知道,是养浩然之气……」 「浩然之气如何养?」岳不群追问,「是跳脱奔放能养,还是沉心静气能养?」 令狐冲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岳不群沉声道,「你这套剑法,灵动有馀,沉凝不足;机变有馀,厚重不足。回去后,每日加练一个时辰站桩,将根基打牢。这半年,只习练《养吾剑法》《希夷剑法》两门,余者暂不必修习。」 令狐冲脸上兴奋之色褪去,低头应道:「弟子遵命。」 第四十九章 崖上清风 剑法考核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待内门弟子全部演练完毕,日头已近黄昏。 弟子们散去用饭,台上诸位师长却未离开。 「诸位师弟丶师妹。」岳不群看向几人,「观今日之考,有何感想?」 徐不予率先道:「整体进境尚可。尤其刘玉山丶令狐冲等人,均是可造之材。只是……」他顿了顿,「优点明显,缺点却也极为致命。若是二人能合二为一,咱们就不必担心华山传承了!」 岳不群呵呵笑道:「势不可使尽,便宜不可占尽。哪有事事如意的道理?我欲在二人当中,择其一人为门下长徒,诸位以为如何?」 「不急!」首先反对的居然是宁中则,她沉吟良久,徐徐道,「玉山性情敦实沉稳,却少了几分历练。冲儿飞扬跳脱,处事随心随性,难以托付大事。以小妹之见,不如明年将二人遣下山去游历,过得数年,若可堪造就,再定乾坤不迟!」 「宁师妹所言大有道理。」周不疑沉稳的声音犹在耳畔,「掌门当年定规,外门弟子尚需考察半年,内门弟子关乎门派传承,更当慎之又慎。待过得三年五年,看清心性,再定是否传授紫霞功,方是稳妥之策。」 陈不惑当时亦附和道:「玉山敦厚,冲儿灵秀,皆非俗物。然玉山缺一份杀伐决断,冲儿少几分持重担当。此时若定长徒,无论选了谁,都可能折了另一人的锐气,也断了另一条路。」 徐不予则说得更直接:「江湖风波恶,需得能扛事丶能决断丶能服众之人。刘玉山可守成,令狐冲或可开拓,但守成者需知变通,开拓者需知分寸。他们……都还太年轻。」 岳不群沉吟半晌,缓缓点头道:「也罢——」 晚霞将西天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时,岳不群独自登上了通往思过崖的山道。 石阶蜿蜒,两旁古松虬劲,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声响。 岳不群心中反覆回响着日间几位师兄弟妹的话,他明知道自己着急了,却是有苦难言。 最多二十年,左冷禅将会完成他的积累,对五岳剑派开始动手。 原着中,嵩山派步步紧逼,令狐冲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华山派却最终名存实亡。在岳不群的打算中,他希望门人尽快成长起来,至少能够在群敌环伺的情况下,保住华山基业。 「欲速则不达……」岳不群轻叹一声,转过最后一道山弯。 思过崖已近在眼前。 那是一座孤悬于主峰之侧的巨岩,三面凌空,唯有一条窄径可通。岩顶平坦如削,约莫十丈见方,中央有一天然石洞,洞口藤蔓垂挂,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岳不群在窄径尽头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朗声道:「弟子岳不群,求见风师叔。」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在空旷的山谷间激起淡淡回音。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洞内传出,飘飘渺渺,似远似近:「既是掌门亲至,便进来吧。」 岳不群躬身一礼,这才缓步走向石洞。 风清扬盘膝坐在洞内深处的一块石台上,双目微阖,如老僧入定。他依旧穿着那身灰旧布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看上去与普通山野老叟无异。但岳不群知道,这位师叔的修为,已到了返璞归真丶深不可测的境界。 「师叔。」岳不群再施一礼。 风清扬缓缓睁眼。那双眸子在昏暗的洞中竟亮如寒星,在岳不群身上一扫,淡淡道:「你心中有惑。」 岳不群苦笑:「师叔明鉴。弟子确有些……举棋不定。」 「说来听听?」风清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岳不群坦然道,「今日门中考核,年轻一辈中,有两人颇为出众。一者沉稳有馀,灵变不足;一者天资卓绝,心性未定。弟子……不知该如何抉择。」 风清扬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可记得,剑气之争前,华山派是如何选定掌门的?」 岳不群一怔,随即答道:「先师曾言,乃是前任掌门与诸位长老共同评议,考察弟子德行丶武功丶才智,择优而立。」 「然后呢?」风清扬追问。 「然后……」岳不群忽然明白了风清扬的意思。 「然后便是剑气之争。」风清扬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在岳不群心上,「当年选定的宁师兄,德行丶才智丶武功胜你十倍,却有了那场内乱,险些断了华山百年基业。」 洞内一时寂静。只有山风穿过洞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师叔是说……」岳不群深吸一口气,「过早确立接班人,反可能再生纷争?」 「非止于此。」风清扬起身,缓步走到洞口。暮色已浓,远山如黛,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渐渐隐没。「你且看这华山。」 岳不群随他走到洞口,放眼望去。千峰竞秀,万壑藏云,暮色中的华山更显苍茫雄浑。 「华山之所以为华山,」风清扬负手而立,声音在山风中飘荡,「非因某一峰独秀,而是千峰并立,各有其姿。若只育一峰,余峰皆废,那还是华山麽?」 岳不群心中一震。 「你方才所说那两个年轻人,一者如北峰,沉稳厚重;一者如西峰,奇险灵秀。」风清扬继续道,「为何非要择一而废一?为何不能让他们各自成长,各自成峰?待千峰竞秀之时,再看哪一座最高丶最稳丶最宜为尊,岂不更好?」 岳不群怔怔地望着暮色中的群山,心中豁然开朗。 刘玉山和令狐冲,一个十九,一个还不到十岁,他们的路还长得很。强行将他们纳入「华山大师兄」的框架,反而可能限制了他们发展的无限可能。 让他们自由生长,各展其才。待数年后,阅历丰富了,心性成熟了,武功也臻于上乘了,那时再观其人,或许答案自然浮现。 甚至……答案可能根本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江湖之大,世事难料。也许数年后,华山派中会涌现出更出色的人物,也许刘玉山和令狐冲会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多谢师叔指点。」岳不群深深一揖。 风清扬摆摆手,转身走回洞内:「指点谈不上。只是活得久了,见得多了,便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他重新在石台上坐下,忽然问道:「那个令狐冲……就是你在山脚下捡回来的娃娃?」 「正是。」岳不群答道,「师叔见过他?」 「远远看过几眼。」风清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孩子练剑时,不拘泥,不刻板,剑随心动,颇有几分……嗯,颇有几分我年轻时的影子。」 岳不群心中一动,能让风清扬说出「颇有几分我年轻时的影子」,这评价可着实不低。 「不过他心性未定,还需打磨。」风清扬话锋一转,「你打算如何教他?」 岳不群沉吟道:「弟子原想按部就班,传授华山正宗武学。但弟子思来想后,或许……不该用常法拘束。」 风清扬冷哼一声:「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法。但有一件事,你须牢记。」 「师叔请讲。」 「天赋越高,心魔越重。」风清扬的声音严肃起来,「武学之道,讲究的是心性与武功并进。若武功进境太快,心性修为跟不上,便如稚子持利刃,伤人伤己。那孩子跳脱不羁,此为其长,亦为其短。你若教他,需得在传艺之馀,更重传心。」 岳不群郑重应道:「弟子谨记。」 风清扬点点头,不再言语,重新闭上双眼,似已入定。 岳不群再次躬身行礼,悄然退出石洞。 第五十章 上层构筑 崖上月色初明。 岳不群已经想通了。 让刘玉山和令狐冲下山游历,见见世面,经历些风雨。待他们羽翼渐丰,心性成熟,再观其行,听其言,察其心,确知其心性纯正,方可传授紫霞神功。这是对弟子负责,也是对华山传承负责。 昔年逍遥派无崖子何等才智?尚且出了一个叛贼丁春秋,为祸江湖数十载,搅得天怒人怨,连带无崖子自己不得不假死脱身。华山派如今不过大猫小猫若干,且门派百废待兴,若是有人包藏祸心,趁机取了紫霞功便叛门而出,岂不是又要掀起无数风雨? 岳不群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下山。山风更劲,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来时心中的那几分急切与彷徨,此刻已化作一片澄明。 行至半山,他忽然想起一事:如果把华山当做一个公司,各个部门的结构丶框架也该定下,才便于日后管理。如今华山派已小有规模,也该早早确立顶层构筑,各司其职了。 月色下,岳不群的嘴角微微扬起。 江湖如棋,他执子在手。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 翌日清晨,玉女峰剑坪。 岳不群将内门弟子尽数召集,宣布了两项决定。 除周不疑丶徐不予等师兄弟之外,戴刚丶陈三胜两名军户赫然在列。 「其一,」他环视众人,「自今日起,每月考核照常,看清各自进境,查漏补缺。同门之间,当以切磋印证为重,莫要因虚名伤了和气。」 众弟子闻言,神色各异。有松了口气的,有面露失望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其二,」岳不群继续道,「武学之道,闭门造车难成大器。明年开春,门中将选派弟子下山游历,为期一年。」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起了一阵喧哗。年轻弟子们眼中无不露出向往之色: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是多少习武之人的梦想! 等喧哗声渐弱,岳不群这才接着道:「游历期间,需完成三项课业:一是拜访当地武林名门,增长江湖见识;二是多行侠义之事,扬我华山之名;三是回山后需记述所见所闻丶所思所悟,若是见到别家武功招式,不论好坏高低,但凡有一两分可取之处,便要记录在案,送回华山纯阳观存档。」 前面两条并不奇怪,唯独这第三条,众师弟均是茫然不解,就连宁中则也讶然不已,轻声问道:「师哥,我华山武学已是世间第一流的本事,如何还要贪图旁人武功?倘若传扬出去,岂不是教人取笑?」 岳不群微笑道:「师妹有所不知,少林寺于隋末之时便已威震天下,千馀年来声名不堕,其功劳倒有大半都在达摩丶般若两堂!」 一旁的周不疑接口道:「掌门说的是,久闻少林寺达摩院专研本派武功,般若堂却精研天下各家各派武功。般若堂中数十位高僧,每一位都精通数派功夫。武林泰山北斗,实至名归!」 岳不群点头道:「周师兄说得极是!我尝听闻:少林弟子凡行侠江湖,回寺参见方丈和本师之后,先去戒律院禀告有无过犯,再到般若堂禀告经历见闻。别派武功中只要有一招一式可取,般若堂僧人便笔录下来。如此积累千年,于天下各门派武功了若指掌。纵然寺中并无才智卓杰的人才,却也能领袖群伦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华山虽有九功七剑,却时时要保持谦逊之心,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更何况武学之道源远流长,岂能一味闭门造车?华山要传承下去,不能光靠一两个不世出的天才,非得打下基础,方有万丈高楼平地起。」 众人均默默点头,周不疑点了点头,笑道:「掌门深谋远虑,如今纯阳观尚无人主持,不如就由愚兄暂掌如何?」 目前华山派的「不」字辈弟子,以周不疑年岁最长,武功最高,见识也远比其馀几人来得更为广博。岳不群原本就打算让他暂掌纯阳观,此时见他自告奋勇,便顺水推舟应诺下来。想了一想,又密密叮嘱道:「不惑师兄,纯阳观日后必然是不亚于少林般若堂的存在,你可遣几个得力弟子相助,却须谨记……」 「定当戒备森严!」周不疑伸手在嘴上比划了一下,笑道:「掌门放心,我自理会得!」 周不疑为人沉稳忠厚,岳不群对他办事极为放心,点了点头,正欲再行对弟子训话,旁边赵不争却嚷道:「既然周师兄执掌纯阳观,不如便让小弟担纲太华殿之责,也学那大和尚们的达摩院一般,专研本派武功,岂不是两全其美?」 岳不群微微皱眉,几名门人当中,以赵不争最为年轻,心直口快,行事急躁,若将太华殿交于他,着实不太放心。他略一思索,摇头道:「不争师弟休急,为兄另有任务交你!」目光转处,落在陈不惑身上,「不惑师弟素来醉心学术,论及儒丶道两家精要,华山上下以不惑师弟最为出众,这太华殿……」 陈不惑微微一笑,拱手道:「定不辱掌门之命!」 岳不群在他肩头拍了拍,这才提高声音,朗声道:「游历非儿戏,江湖险恶远超你们想像。若无足够实力与心性,下山反是祸事。望诸位勤加修炼,莫要辜负这个机会。」 「敢问掌门。」一个年轻门人忍不住问,「如何选派游历弟子?」 「自愿报名,师长评议。」岳不群道,「但需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剑法丶内功需达一定水准;第二,品行端正,心性出众。」 众人齐声应诺。 解散后,令狐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岳不群跟前,喜滋滋的搓搓手:「师父!我也能下山吗?」 岳不群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庞,温声道:「你想下山?」 「想!」令狐冲用力点头,「我听师兄们说过好多江湖故事,可有趣了!我也想出去看看!」 「那你便需努力了。」岳不群正色道,「下山游历,至少要能独当一面。你如今剑法尚可,但内功火候不足,江湖经验更是半点也无。从今日起,你每日加练一个时辰内功,并开始学习门派规章丶江湖常识。若明年开春前能通过考核,便准你下山。」 令狐冲喜形于色:「弟子一定用功!」 看着他一蹦一跳跑开的背影,岳不群轻轻摇头,随即转头道:「不争师弟!」 见周不疑丶陈不惑两位师兄都有了差事,赵不争正暗暗焦急,此时听到掌门有令,顿时挺直了胸膛,大声道:「小弟听令!」 岳不群笑道:「冲儿即将下山历练,只是他还不满十岁,正要请不争师弟……」 不等岳不群说完,赵不争整个人都不好了,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教我去给小娃娃当奶娘?」 第五十一章 刑堂重责 好说歹说,又赔上一门《九阴真经》中的「大伏魔拳」作为酬劳,赵不争总算是委委屈屈的答应下来。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宁中则倒是有些忧心,低声道:「师哥,不争师兄天性纯良,不曾经历江湖险恶。让他陪冲儿下山,岂不是大娃娃带着小娃娃?」 赵不争瞪眼怒道:「赵某如今二十有三,若是农家子,便连儿子也满山跑了。如何算是孩童?宁师妹休要小看人!」 几个同门师兄弟只笑得打跌,周不疑打趣道:「宁师妹单剑败汤英鹗,『华山玉女』的名头声名远播,与之相比,不争师弟着实只算个大娃娃……」 赵不争被周不疑这一打趣,脸上顿时涨得通红,挥拳便要追打周不疑,却被岳不群抬手制止。 「不争师弟且慢恼怒。」岳不群正色道,「让你陪伴冲儿下山,实是大有深意。一来你天性开朗,与冲儿脾性相投,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二来你虽习武多年,却未尝真正踏足江湖,此番正可历练;这三来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师弟师妹,缓缓道:「不争师弟剑法已得华山精髓,内功也有小成,所缺的正是江湖阅历丶争斗经验。我让你陪冲儿下山,便是要你负起督导之责。冲儿聪慧过人,却也顽劣跳脱,正需有人时时提点。你们二人同行,互为镜鉴,方是上策。」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赵不争脸色稍霁,但仍嘟囔道:「便是如此,也须有个名分。若是让江湖同道知晓我堂堂华山掌门师弟,竟给一个小娃娃当护卫,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此事易尔。」岳不群微笑道,「你到底也是他们的师门长辈,便以『带队师叔』的名义,统率此番下山弟子。只是冲儿年幼,需你特别关照罢了。」 「下山弟子?」赵不争眼睛一亮,「不止冲儿一人?」 「自然。」岳不群点头道,「此番游历,除冲儿外,尚有几个未满十八岁的弟子也要同行。你既是带队师叔,便需统筹安排行程,处理途中诸事,还要督导师弟们课业——这担子可不轻。」 赵不争这才转嗔为喜,挺胸道:「掌门放心,某定不负所托!」 宁中则却仍有顾虑,低声道:「师哥,不争师兄武功虽好,却从未独自闯荡江湖。让他带年轻弟子下山,万一遇到凶险……」 「无妨!」岳不群摆了摆手,「我另有安排,不必担心!」 他目光转向戴刚。戴刚不由得一愣,讪讪道:「岳掌门,这大半年来,华山各处关隘丶哨塔均已建设完毕,新组建的巡山队足有一百二十人之多,就连华山别院与玉泉集也都有军户巡防……」 「不是说这些!」岳不群微笑道,「戴先生这些日子着实操劳,华山派如今这般声势,实在受益良多。岳某的意思是,戴先生乃是军中精锐,华山镇岳宫正需一位刑堂长老坐镇……」 不等岳不群说完,戴刚已经连连摇手道:「万万不可!戴某素来行事散漫随意,就连自己也管不住自己,怎能担任刑堂重责?只是——掌门为何舍近求远?」 岳不群不由得一愣,讶然道:「此话怎讲?」 戴刚朝旁边的陈三胜一指,笑道:「陈老哥在榆林卫所当差多年,除日常训练丶作战指挥之外,督导军士乃是主责之一。历年与鞑子大小征战不下百馀场,杀敌无算,斩怯战逃兵不下数十,由他执掌刑责,再合适不过。」 明代卫所制度中,每小旗辖十人,由小旗官统领;五个小旗组成一个总旗,辖五十人,设有总旗,负责日常训练丶作战指挥及士兵管理。其中一项关键职责是督导属下士兵遵守军纪,执行连带责任制度以约束行为,对怯战或违令者进行监督和处罚。陈三胜曾为榆林卫总旗,对刑责毫不陌生。只是岳不群一直将陈三胜用来统管军户,倒是把他的主职忘得乾净。 这份履历说将出来,岳不群顿时吃了一惊,朝陈三胜拱手道:「若非戴先生提醒,险些失之交臂!」 陈三胜也不矫情,叉手笑道:「掌门的意思,莫非要我在华山派也行《兵典》军法?如是按我的性子,只怕华山弟子要被我杀个大半,反而不美!」 明代军营执行的是《兵典》《武经总要》,而华山派的行事准则更多遵循武林秩序丶江湖道义,虽不至于到了「侠以武乱禁」的地步,却也多以当事者的个人性情丶行事风格为准则,不成章法。 岳不群略一思忖,随即摇头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有敬畏才知行止。华山派不必照搬军营制度,却也要有自己的法例。陈先生精通军司刑律,正要请先生拟定一份章程,日后便是我华山弟子行事的准则!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华山行事准则?陈三胜吃了一惊,认真看了岳不群几眼,沉吟良久,才徐徐道:「陈某不是江湖人,此事兹事体大,恐需一位德高望重的门中耄耋名宿相助,否则难以服众。」 德高望重?耄耋名宿?岳不群转头看看一众师兄弟,最年长的周不疑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宁中则才十四岁而已,一时间哭笑不得:华山名宿早就在剑气火并中死得乾乾净净,剩下的寥寥几位前辈也早已心灰意冷,隐居不出。如今去哪找这样的人才? 风清扬?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岳不群打消了。自从接任华山掌门以来,一共才见了风清扬两次,能够在关键时刻指点自己一二,已是老风身为华山剑宗长老的香火情分,绝不可用俗务早早将情分耗光…… 正思忖间,一旁的徐不予踏步上前,正色道:「德高望重的华山名宿,目前着实难以寻觅。徐某不才,愿协助陈先生先行拟定章程草案,待掌门与诸位师兄共同商议定夺,日后再行增删修润,也为时不晚。」 徐不予是当初华山火并侥幸生还的剑宗门人之一,仅比岳不群小两岁,今年还不到三十,为人方正严明,宁折不弯,行事极有章法,若非年轻,原本这刑堂长老便该是他的囊中之物。岳不群原本打算让人暂代镇岳宫,待过得几年,再交与徐不予担责。如今见他主动请缨,便点头道:「如此甚好,陈先生以为如何?」 陈三胜笑道:「我有什麽不满意的?只是既然让我负责门派刑责,这华山派的武功,我却要练上一练了……」 徐不予慨然道:「这有何难?我华山派内外兼修,抱元劲丶破玉拳均是一等一的外门功夫,陈先生若有兴趣,徐某自当倾囊相授。」 陈三胜喜道:「如是极好,有劳徐师父了!」 岳不群沉吟片刻,忽然插言道:「我偶得一门极其厉害的外门爪法,正适合陈先生修习。待我这几日抽得空闲,便抄录与先生,也算是一点心意。」 第五十二章 贵客拜山 接下来的日子,华山上下沉浸在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气氛中。 内门弟子们练功比往日更加刻苦。晨练时,玉女峰上的剑风几乎未停歇过;入夜后,各处院落仍有点灯研读的身影。谁都不想错过下山游历的机会。 赵不争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一面加紧督促门下弟子的功课,一面自己也在恶补江湖常识。周不疑为他整理了厚厚一叠笔记,从武林势力大致分布丶各派武功特点到江湖禁忌,无所不包。 这日清晨,岳不群正在剑坪观看弟子练功,忽见一个巡山弟子匆匆赶来。 「掌门!」巡山弟子神色有些古怪,「山下……来了位贵客。」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贵客?」岳不群疑惑问道,「何人?」 「来人自称朱寿,说是……说是掌门好友。」弟子迟疑道,「随行的有二十馀人,抬着八个大红木箱,说是送与掌门的节礼。」 岳不群眉头微挑。 他怎麽来了? 若说旁人,只怕还真的被蒙混过去了,但是对于从后世魂穿而来的岳不群来说,其身份已是昭然若揭。 ——大明第十位天子,正德皇帝明武宗朱厚照! 说起这位「影帝」皇帝,着实是一个奇葩:他是明孝宗弘治皇帝的长子,也是明孝宗唯一存活下来的儿子,可以说论明代最稳太子,朱标都得靠边站。他仰慕太祖遗风,曾率大军北战蒙古丶南平叛乱,改名朱寿,自封「威武大将军」,官拜总督军务总兵官,进爵镇国公。 应州大捷两年后,宁王朱宸濠作乱(对,就是唐伯虎点秋香的那个宁王),朱厚照下命御驾亲征,平定叛乱。谁知部队刚刚走到涿州,就听说南赣巡抚就地徵兵,三十五天便活捉宁王,气得朱寿在扬州胡闹了八个月,直到南赣巡抚重新上奏报,说战功都是威武大将军所立,朱寿这才无奈回宫。 顺便提一下,这个平叛的南赣巡抚姓王,名守仁,字伯安,号阳明先生。后世列为儒道圣人,并称「孔孟朱王」。 太子上门,不可不接。「请他们到剑气冲霄堂。」岳不群起身,「另外,去请宁师妹和周师兄过来。」 不多时,一行人被引至正气堂前。 为首的正是朱寿。他今日穿着月白锦袍,腰悬美玉,面容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飞扬神采,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沉稳。身后跟着的两个老仆垂手而立,满脸皱纹,愁眉苦脸,看似畏畏缩缩,偶尔见到有人进来,立刻往前一站,以身护住朱寿,登时如渊停岳峙,俨然大宗匠的气派。 八个红木大箱在堂前一字排开,甚是惹眼。 「岳掌门,别来无恙。」朱寿拱手笑道,举止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岳不群还礼:「朱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坐。」 众人落座后,朱寿开门见山:「实不相瞒,朱某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 「公子请讲。」 「自潼关一别,朱某对岳掌门风范心折不已。这些日子多方打听,方知掌门乃是华山之主,武功卓绝,更难得的是见识超群。」朱寿正色道,「朱某不才,愿拜入华山门下,习武修德,还请掌门成全。」 说着,他挥手示意。 随从将八个木箱一一打开。但见金光灿灿,珠光宝气:有整箱的金银元宝,有成匹的蜀锦苏绣,有名贵药材,有古籍字画,甚至还有一箱精铁胚料,寒气逼人,显然是神兵利器的上佳材料。 堂内一时寂静。 周不疑丶宁中则等人面面相觑。这般厚礼,便是王公贵族也未必拿得出手。 岳不群却神色平静,只扫了一眼,便摇头道:「朱公子厚爱,岳某心领。只是华山派收徒有规,须考察心性品行,非钱财所能易。况且观公子气度,当非常人,华山门徒吃住均在山上,只恐误了公子大事。」 这话说得客气,拒绝之意却明明白白。 朱寿身旁的老仆眉头一皱,似要开口,却被朱寿抬手制止。 「掌门是嫌朱某诚意不够?」朱寿摺扇轻轻在左掌一拍,「还是觉得朱某资质愚钝,不堪造就?」 「公子误会了。」岳不群缓缓道,「习武之人,首重心性。公子身份尊贵,志向高远,华山派这点微末技艺,于公子而言不过锦上添花。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公子此来,恐怕不是为了武功吧?」 朱寿眼神微动。 两人对视片刻,朱寿忽然大笑:「岳掌门果然慧眼如炬。不错,朱某确实另有所求。」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向远处层峦叠嶂:「自潼关归来,朱某常思掌门当日所言。江湖人管江湖事,朝廷官理朝廷政,这话乍听有理,细想却未必尽然。江湖若乱,百姓受苦;朝政若昏,民不聊生。二者看似两途,实则同根。」 岳不群心中暗赞,谁说正德是昏君的?当太子时就能想到这一层,出发点便远胜那些「叫门天子」「蛤蟆皇帝」。 「公子既有所思,不妨直言。」 朱寿转身,神色郑重:「朱某想问掌门,若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大明江山永固,该当如何?」 这话问得极大。周不疑等人脸色微变,这等话题岂是江湖门派该议论的? 岳不群却神色如常,起身道:「公子既有此问,不如随岳某走一走,看一看。」 朱寿略一迟疑,笑道:「请——」 岳不群昂然出门,与朱寿旁边一个老仆错身而过时,老仆左脚看似无意地向前滑出半步,恰好踩在岳不群身前三尺处的一块青石上。那青石应声裂开数道细纹,一股阴柔暗劲如地龙翻身,贴着地面直窜岳不群足底。 这一脚来得无声无息,若非青石开裂,几无痕迹可察。暗劲所过之处,尘土不扬,草叶不惊,足见其内力已臻化境。 岳不群面色不变,右脚微微一顿。 紫霞真气自丹田升起,绵绵泊泊注入足底。不见他如何作势,那股阴柔暗劲如泥牛入海,消弭于无形。与此同时,一道温润醇和的真气反涌而出,顺着地面回敬过去。 老仆身形微微一晃。 他原本微弓的背脊陡然挺直,双脚如生根般扎入地面。两股真气在地底无声碰撞,方圆三尺内的青石板同时发出细密的「咔咔」声,竟如蛛网般龟裂开来。 这番交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莫说不通武功的朱寿,就连一旁的周不疑丶宁中则都没有反应过来。唯有另一个老仆目中神光一闪,笑道:「我家公子身娇体贵,岳掌门且仔细些……」 他伸出右手,似是要来搀扶岳不群,实则五指如钩,抓向岳不群腕脉。 这一抓快如闪电。五指未至,凌厉的指风已刺得岳不群腕间肌肤生疼。 岳不群不闪不避,任由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扣住自己手腕。 老仆五指一紧,内力勃发,欲试岳不群深浅。谁知这一扣之下,却如握着一团温玉,滑不溜手,虚不受力。催动的内力如石沉大海,竟无半点回应。 正讶然间,忽觉对方腕间传来一股温和醇正的真气,如春风化雨,将他凌厉的指劲悄然化去。那股真气绵绵不绝,虽不凌厉霸道,却深不可测,赫然有道家正宗气象。 老仆脸色微变,正要加催内力,忽觉对方腕间真气一变。 原本温和醇正的真气陡然化作一股旋转之力,如漩涡般将他五指牢牢「粘」住。这力道不刚不猛,却巧妙地牵引着他的气机,让他进退两难。若强行挣脱,势必真气反冲,伤及自身;若不挣脱,则如陷泥潭,越陷越深。 老仆心中一凛,知道今日遇上了真正的高手。 他深吸一口气,枯瘦的手腕微微一抖,五指如莲花绽放,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滑脱开来。这一抖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用上了毕生功力,袖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岳不群顺势松手,微笑道:「山路崎岖,老先生扶好朱公子便可。」 第五十三章 穿越者日常洗脑 两试无功,两个老仆顿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二人飞快的交换了一下眼神,重新回到朱寿身边,却又是一副畏畏缩缩丶佣仆厮养的模样。 岳不群朝二人微微颔首,领着朱寿出了正气堂,并未上山,反而往山下玉泉集方向走去。 时近正午,玉泉集正值热闹。商贩叫卖声丶百姓讨价还价声丶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布匹的,有卖杂货的,有酒楼茶馆,甚至还有一家新开的书局,门口挂着「代写书信」的木牌。 朱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这集市倒是兴旺。」 「一年前还是片荒地。」岳不群边走边道,「如今有商户百馀家,常住人口不下千馀。」 他又指向街角几个正在巡逻的汉子:「那些人原是卫所军户,如今受雇于华山派,专司集市治安。他们每月领饷银养家,百姓得以安心买卖,华山派得些税收维持门派——三全其美。」 朱寿若有所思。 一行人穿过集市,来到华山别院。此处原是几处荒废村舍,如今已扩建为一片整齐院落。院中晾晒着衣物,孩童追逐嬉戏,妇人在井边洗衣,一派安居景象。 「这些是……」 「都是军户家眷。」岳不群道,「他们在卫所屯田之时,生计艰难。如今有屋可住,有田可耕,子弟可入华山学堂识字习武。虽不算富贵,却也温饱无忧。」 朱寿看着这一幕,忽然道:「岳掌门,你这华山派,倒像个小朝廷。」 「公子说笑了。」岳不群心中一凛,急忙摇头道,「我大明百府千县,若每个县都如此,该是何等强盛?南蛮丶北夷丶东狄丶西戎诸多宵小,又岂敢轻捋虎须?」 他引着朱寿登上别院后的一处山坡,俯瞰整个玉泉集与华山别院全貌。 「公子方才问,如何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岳不群缓缓道,「岳某不是朝中大臣,不懂治国大道。但有些浅见,或许可供公子参考。」 「愿闻其详。」 「其一,让百姓有活路。」岳不群指着山下,「这些军户,从前在边镇苦熬,年年有战事,朝不保夕。如今来华山,种田的种田,做工的做工,巡山的巡山,各司其职,各得其所。人有了活路,便不会生乱。」 朱寿点头:「此言有理。」 「其二,让子弟有希望。」岳不群指向学堂方向,「那些孩童,无论出身如何,皆可入学读书习武。若能成才,便是华山弟子;若不能,识几个字丶会些拳脚,将来也不至于饿死。人有了希望,便会向上。」 「其三,」岳不群顿了顿,「让规矩成方圆。」 他转身看向朱寿:「玉泉集有集市的规矩,别院有别院的规矩,门派有门派的规矩。规矩定了,便要人人遵守,无论贫富贵贱。公子请看——」 朱寿沿着岳不群指点的方向望去,隐约可见两个商贩似乎起了纠纷,很快便有巡逻的汉子过去调解。不过片刻,双方拱手言和,各归其位。 「若无规矩,这争执或许就要演变成殴斗,甚至闹出人命。」岳不群道,「有了规矩,有了执行规矩的人,小事便不会变成大事。」 朱寿沉默良久,忽然道:「掌门所言,看似简单,实则字字珠玑。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确实难。」岳不群坦然道,「所以需要有人去做,更需要有人坚持去做。治大国若烹小鲜,既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放任不管。火候丶佐料丶时机,缺一不可。」 他望向远方,轻声道:「岳某只是江湖人,管好华山这一亩三分地,让门下弟子丶山下百姓过得安稳,便已竭尽全力。至于天下大事……」 他看向朱寿,目光深邃:「那是公子这般人物该考虑的。」 朱寿浑身一震,半晌才沉声道:「原来你已经看出来了!」 岳不群微微一笑,不去回答,只是轻声道:「太子殿下千金之躯,知而慎行,须不立于危墙之下。只是殿下愿意亲自看一看民生疾苦,岳某甚是宽慰!」 两人对视良久,朱寿忽然长揖到地:「朱某受教了。」 岳不群急忙扶起:「公子言重了。」 朱寿敏锐的注意到岳不群又恢复了「公子」的称呼,不由得展颜一笑,直起身来,笑道:「日后朱某倘若有事请教,还请岳掌门不吝赐教!」 岳不群含笑道:「定当倾囊竭力!」 他张了几次嘴,却又老老实实闭上:这小皇帝坐拿天牌,只要老老实实亲贤臣丶远小人,开张圣听,恢弘志士,不说贞观开元,至少成就绝对不会低于永乐之下。 刘健丶谢迁丶李东阳丶杨廷和丶仇钺丶安国丶杨一清……堪称名臣将星云集,简直令历朝历代的皇帝都要流干了口水,就算是江彬丶许泰之类的谄媚小人也多是将种,但凡能开拓商路,喂饱那群骄兵悍将,开疆扩土只在反掌之间! 更不要说那位儒道至圣王阳明,如今只怕还在兵部哪个犄角旮旯蹲着,并未贬至龙场悟道。这位大爷若是用得好了,管仲丶乐毅也差可比拟,是堪比诸葛亮丶刘伯温一般的超级牛人。 只是交浅言深乃是大忌,若是说得多了,只恐朱寿还要怀疑他别有用心,反而弄巧成拙。 他斟酌再三,才正色道:「公子,以你观之,我朝太祖(朱元璋)能驱逐鞑虏,靠的是什麽?」 朱寿笑道:「岳兄考我了?以小弟浅见,莫不如太祖身先士卒,赏罚公平,三军用命,方立不世之功!」 「正是!」岳不群笑眯眯的看着朱寿,「枪杆子里出政权,只要你抓紧了军权,任凭那帮腐儒闹翻了天,也翻不出什麽浪花来。此其一也!」 「那其二呢?」朱寿一把抓住岳不群的手,眼中尽是兴奋的神色,似乎在向往自己率兵南征北讨,兵锋指向,群贼辟易的画面。 「皇帝不差饿兵,要天下太平,莫过于让人人吃饱饭!只有吃饱肚子,才拿得起长枪硬弓。」岳不群笑眯眯的一句话,却让朱寿心凉了半截,半晌才期期艾艾的说:「岳兄有所不知,如今国力不济,库房不丰……」 不等说完,岳不群已经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永乐年间,明成祖南征安南丶荡平倭寇,先后五次北征,耗费银粮不计其数。公子可知,这些钱粮从何而来?」 在朱寿心中,最念念不忘的就是朱元璋丶朱棣两代君主的雄姿英发,但是这一问却着实难住了他,他沉吟良久,试探着问道:「莫非是『三杨』丶夏原吉等重臣生财有道……」一句话还没说完,自己先摇头苦笑起来。 「非也!」岳不群终于图穷匕见了,他轻笑道:「世人只知马三宝下西洋劳民伤财,却不知他前后七次出海,所得黄金七十馀万两丶白银一千二百馀万两,香料丶珠宝不计其数,所得尽入内帷。所获之丰,足足历经四朝才得以耗尽!」 「竟有此事?」朱寿眼睛瞪得溜圆,诧异道,「如此良策,为何仁宗(朱高炽)将其叫停?」 「原因有三!」岳不群伸出三根手指,「其一,船队收益多归入皇帝内库,并未惠及文官集团,且宦官主导的船队掌握军权,引发文官不满。仁宗登基后,文官集团藉机推动停止远航,以削弱宦官势力。 其二,成祖时期以扩张为主,而仁宗丶宣宗转向内政休养,英宗……咳,他强调『爱恤百姓』,故而对出海之举不予理睬。」 提起那位大明战神,就连朱寿也不由得露出一丝尴尬羞赧之色,半晌才问道:「岳掌门高见,其三又如何?」 「那就是你家先祖的一点私心了,仁宗身体有恙,需郑和负责迁都事宜……」 说到这里,朱寿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日暮低垂,朱寿神色已与来时不同。那几分飞扬浮华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他郑重道,「谢掌门今日教诲。」 岳不群这次没有推辞,只道:「公子若有意,日后不妨多来华山走动,岳某定当扫榻相待。」 第五十四章 波澜又起 车队缓缓驶下山道,消失在暮色中。 回宫的路上,朱寿靠在马车软垫上,闭目沉思。 两个老仆一左一右坐在车厢角落,气息绵长。 「梁成。」朱寿忽然开口。 左侧老仆急忙应诺:「殿下。」 「回去之后,调出永乐年间下西洋的所有卷宗,孤要亲眼看看。」朱寿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特别是收支帐簿。」 梁成垂首:「老奴遵旨。只是……此事恐惊动内阁。」 「那就暗中查。」朱寿淡淡道,「用东厂的人,别让那些文官知道。」 「是。」 朱寿又看向右侧老仆:「钱义,你曾跟随两代皇帝,依你之见,觉得岳不群此人如何?」 钱义沉吟片刻,与梁成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奴二人轮番试探,皆如石沉大海。此人武功之高,只怕我二人齐上,亦不能敌也。」 梁成点头道:「钱大璫所言不虚,此人一身内功极其精纯,走的是正宗玄门丹道的路数,怕是半步先天的人物,非得老祖亲至,方可擒之。」 「你看你——」朱寿一脸的无奈之色,「我与岳掌门交谈甚欢,他不曾害我,你却满脑子想着如何相制,岂是待人之道?」 二人齐齐道:「殿下说的是!」 朱寿望向车窗外渐浓的夜色,沉吟道:「他说的那些话……重开海禁,以商养兵,这法子朝中为何无人提起?」 梁成轻声道:「殿下,文官们常说,海禁乃祖制,不可轻改。且出海风险极大,劳民伤财……」 「可成祖明明赚了一千多万两银子!」朱寿打断他,「此事是真是假?」 二人哑然,半晌,才有钱义期期艾艾的回答:「好教殿下得知,我等均是刑馀之人,视三保公为毕生楷模,他逝世不过数十年,其事迹内廷中多有流传。岳掌门所言……只怕不虚!」 朱寿笑道:「我记得你曾是前朝都知监掌印洪保的乾儿子,洪老公在世时,莫非与你说过出海之事,因此你才替他说话?」 钱义背后冷汗已渗出,急忙答道:「殿下明见,当年乾爹乃是船队副使,数十年来兢兢业业,无数次死中求生,从未……」 「好了好了——」朱寿打断钱义的辩解,摇头笑道,「海禁一事兹事体大,非有万全之策不可轻开。只是如今国库岁入不过区区六七百万两,这千万白银的海贸收入,着实令人眼热。」 车厢内一片寂静。 良久,朱寿才缓缓道:「回宫后,召钱宁来见我。」 钱义欲言又止,只答道:「谨遵殿下吩咐。」 ** 送走朱寿一行时,已是日暮时分。 周不疑看着远去的车队,低声道:「掌门,这位朱公子身份恐怕不简单。」 岳不群神色平静:「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宁中则轻声道:「师哥今日与他说的那些话……」 「都是些浅显道理。」岳不群望向天边晚霞,「至于他能领悟多少,能做成多少,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他转身往回走,忽然想起什麽,对周不疑道:「不疑师兄,明日开始,在学堂增设一门课。」 「什麽课?」 「《民生实务》。」岳不群缓缓道,「教弟子们识五谷丶知农时丶懂商事丶明律法。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若能以武护民,以智安邦,方是真正的侠者。」 周不疑肃然应诺。 山风徐来,吹动岳不群的衣袂。 他知道,今日这番话,或许会在未来某个时刻,产生意想不到的影响。 大明江山,亿兆生民,自有其气运流转。 他能做的,不过是尽己所能,种下一颗种子。 送走朱寿一行后,华山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岳不群深知欲速不达的道理,无论是武功传承还是门派发展,都需一步一个脚印。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将重心放在了夯实门派根基上。 晨练的剑气依旧在玉女峰上呼啸,但岳不群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弟子们的训练方向,除了照例指点两个亲传弟子刘玉山与令狐冲之外,其他的内门弟子,或多或少都得了岳不群的指点。 这日午后,他召集师兄弟议事。 剑气冲霄堂中,周不疑丶陈不惑丶徐不予丶赵不争丶宁中则等人齐聚。 「今日有几件事要议。」岳不群开门见山,「其一,纯阳观的典籍整理进展如何?」 周不疑道:「已整理出剑法类典籍十四部,内功心法六部,轻功丶拳掌丶外功七门,儒道两教典籍百馀部,江湖见闻丶地理风物等杂类也不下十馀。只是许多典籍年久破损,需专人修缮抄录。」 「此事重要,可挑选几名细心弟子专司其职。」岳不群点头,「其二,太华殿的武学研究,不惑师弟有何想法?」 陈不惑沉吟道:「华山剑法源自全真,历经数代先贤改良,已自成一脉。近日我重读《道德经》,忽有所悟——『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我华山剑法是否可借鉴此理,在绵密灵动上再进一步?」 「师弟此念甚好。」岳不群赞许道,「武学之道,需博采众长。你可放手研究,若有需要,门中资源任你调用。」 「其三,」岳不群看向徐不予,「门规草案拟得如何?」 徐不予取出一叠文稿:「我与陈先生已拟出初稿,分总纲丶戒律丶赏罚丶议事四章共三十六条。待掌门与诸位师兄审阅后,再召集全派弟子公议。」 岳不群接过文稿,细细翻阅。条文清晰,赏罚分明,既保留了江湖门派的特色,又借鉴了军法治军之严,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辛苦了。」他合上文稿,「此事需反覆斟酌。门规乃门派根基,一旦确立,便不易更改,务求稳妥。」 众人正在议事,忽有弟子来报:「掌门,山下来了一队镖师,说是替人送信。」 「镖师?」岳不群略感诧异,「请进来。」 不多时,三名风尘仆仆的镖师被引入堂中。为首的镖头四十来岁,骨骼粗大,双臂极长,显然是外功好手。他拱手道:「岳掌门,在下济南府镇远镖局镖头张威,受人所托,送来书信一封。」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岳不群接过信,见信封上写着「岳掌门亲启」,笔迹陌生。他拆开信,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皱。 信是天门道人亲笔所书,邀请五岳各派于三个月后齐聚泰山,商议「加强五岳联络丶共御魔教」事宜。 「张镖头辛苦了。」岳不群将信放在案上,「送信之人可还有话交代?」 张威道:「托付之人只说此信重要,务必亲交岳掌门。」 「多谢镖头告知。」岳不群让弟子取来十两银子,「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张威推辞不过,收下银子告辞离去。 岳不群重新拿起信,细细再看。信中所议之事看似寻常,无非是加强五岳联络丶交流武学丶共御魔教云云。 「怎麽说?」宁中则见岳不群神色凝重,好奇的凑过来看,岳不群将书信交给宁中则,摇头道:「只怕天门师兄这个掌门位置坐得不大稳当,他召集五岳会盟,大约存了以势压人的心思。」 第五十五章 泰山之会 天门道人的信在众人手中传递,各自眉宇间浮起凝重之色。 周不疑快速浏览信笺,微微皱眉:「掌门此言有理,天门师兄执掌泰山不过二三年,根基未稳。如今忽然召集五岳集会,怕是派内有人不服,想借外力固位。」 「不止如此。」岳不群缓缓道,「泰山派『玉』字辈尚有玉磬子丶玉音子丶玉锺子等数人,论资历都在天门之上。当年泰山掌门之争本就暗流汹涌,若非天门道人的师父玉鸣子力排众议,加上天门自身武功高绝,这掌门之位还不知落于谁手。」 周不疑插言道:「我早年游历时,曾听泰山弟子提起,玉音子等人对天门多有微词,认为他武功虽高,却过于刚直,不擅权变,难当掌门大任。」 「所以这次集会,天门师兄是走了一步险棋。」岳不群站起身,在堂中踱步,「借五岳会盟之势,确立自己掌门权威。若各派掌门亲至,便是对他地位的公然认可,玉音子等人再不满,也难翻起浪花。」 陈不惑沉吟道:「只是此举也暴露了泰山内部分歧。魔教若得知消息,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正是我担心的。」岳不群停步,望向东方泰山方向,「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泰山若有变,其馀四派不能坐视。但若这是魔教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其中的凶险。 「掌门,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徐不予问道。 岳不群沉思片刻:「去,当然要去。五岳盟约不能废,泰山有难不能不救。但去之前,需做万全准备。」 他目光扫过众人:「不疑师兄,你坐镇华山,加强巡防,玉泉集那边也要增派人手。」 「不惑师弟,你多派得力人手先行前往泰山,沿途打探消息,特别是魔教动向。」 「不争丶不予两位师弟……」岳不群看向赵不争和徐不予二人,「你们留在山上,继续督导弟子功课,特别是冲儿和玉山,不可懈怠。」 众人领命而去,堂中只剩下岳不群与宁中则。 「师哥,这次恐怕不会太平。」宁中则轻声道。 岳不群握住她的手:「江湖何时太平过?但正因不太平,才需要有人守住该守的。」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目光深邃:「我只希望,这次泰山之会,不要成为五岳分裂的开始。」 ** 三月后,岳不群启程。 随行的只有宁中则,二人轻装简从,策马东行。 至开封府不久,陈不惑带领的六名探路弟子赶来接应,一见面劈头便道:「掌门师兄,泰山内外风平浪静,却从丐帮传来消息,黑木崖似乎有所异动!」 岳不群眉头一皱,问道:「魔教异动?速速讲来!」 「魔教十二堂其中两个堂主,半月前率众数百离开黑木崖,行踪不明。」陈不惑神色凝重,「丐帮弟子在冀南见到他们的踪迹,似乎……是往泰山方向去的。」 岳不群脸色微变。日月神教分光明左右使,下列十大长老丶十二分堂丶七色旗,教众不下三万馀人,这次竟然一次动用了两大分堂,可见所图必大。 他点了点头,吩咐道:「不惑师弟辛苦,即刻回山休整,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愚兄便是!」 陈不惑拱手道:「掌门师兄一路小心!」 行至泰安府,遇到了衡山派的队伍。 带队的是衡山掌门莫大先生的师弟刘正风,面容儒雅,腰间悬着一管玉箫。两人在客栈相遇,寒暄几句后,刘正风邀岳不群房中一叙。 「岳掌门,此次泰山之会,您怎麽看?」刘正风开门见山。 岳不群沉吟道:「天门道兄此举,自有他的考量。只是在这个时间点召集五岳集会,难免让人多想。」 刘正风点头:「我师兄也是这般说。他让我转告岳掌门,五岳剑派百年盟约,不能因一人之私受损。此次泰山之行,还望岳掌门以大局为重。」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莫大先生对天门道人借五岳集会固位之举并不赞同,甚至还有些不以为意。 「莫师兄之意,岳某明白。」岳不群正色道,「五岳盟约,为的是共抗魔教,护佑江湖。只要不违此旨,岳某自当尽力。只是刘师兄有所不知,近日黑木崖异动,不可不防!」 刘正风脸色一变,道:「愿闻其详。」 二人商议良久,岳不群这才告辞而去。 次日,众人结伴而行,抵至泰山脚下。 泰山巍峨耸立,云雾缭绕。泰山派位于日观峰下,宫观连绵,规模宏大,不愧五岳之首的气象。 岳不群一行抵达时,已有不少武林人士先到。除五岳剑派外,还有青城丶峨眉丶崆峒等派也派人前来观礼——天门道人这次广发请柬,显然是想把场面做大。 接待弟子引岳不群至客院安顿。刚放下行囊,便有泰山弟子来请:「岳掌门,我家掌门有请。」 岳不群随弟子来到玉皇顶大殿。殿中已坐了几人,主位上是一位四十来岁的道人,身材雄壮,目光如电,正是泰山掌门天门道人。左首坐着一位白发老道,神情倨傲,是玉音子。右首则是玉磬子丶玉锺子等人。 「岳掌门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天门道人起身相迎,语气虽客气,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疲惫。 「天门师兄客气了。」岳不群拱手还礼,又与玉音子等人见礼。 众人落座,寒暄几句后,天门道人叹道:「不瞒岳掌门,此次召集五岳集会,实有不得已之苦衷。」 玉音子冷哼一声:「掌门何出此言?我泰山派内部之事,何必向外人诉苦?」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殿中气氛顿时一僵。 天门道人脸色微沉:「玉音师叔,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岳掌门不是外人。」 「是不是外人,也得看事。」玉音子淡淡道,「我泰山派立派数百年,从未有借外力压服同门之事。掌门此举,怕是开了先例。」 这话已是公然撕破脸发难。岳不群心中了然,泰山内斗之激烈,远超外界想像。 天门道人大声道:「五岳剑派百年盟约,本就约定守望相助。如今魔教蠢蠢欲动,我泰山派召集五岳集会,共商抗魔大计,何来借外力压服同门之说?」 玉音子冷笑:「天门师侄倒是会说话。只是不知这『魔教蠢蠢欲动』,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编造的藉口?」 岳不群拱手道:「诸位且慢,岳某来时,确实听闻魔教二堂数百人离了黑木崖,一路南下。至于是否冲着泰山而来,尚未可知。」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玉音子等人面色微变,显然没想到真有魔教异动。天门道人则精神一振:「岳掌门此言当真?」 「消息来自丐帮,当不虚。」岳不群道。 殿中沉默良久。 玉音子忽然起身:「既如此,老夫便去布置防务。若真有魔教来袭,倒要让他们知道我泰山剑法的厉害!」 说罢拂袖而去。玉磬子丶玉锺子等人也相继告辞。 待众人离去,天门道人长叹一声:「让岳掌门见笑了。」 岳不群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天门师兄,魔教之事并非空穴来风,还需早做防备。」 「我稍后便命弟子加强巡山。」天门道人眉间忧色不减,「只是若真有魔教来袭,怕是一场恶战。」 一旁的刘正风忽然道:「诸位,刘某倒是有一拙计。」 天门道人疑惑道:「刘师弟尽管说来。」 「魔教若真来袭,必是趁五岳集会丶各派高手齐聚之时。」刘正风眼中闪过精光,「我们何不将计就计,设下埋伏,反将他们一网打尽?」 岳不群与天门道人对视一眼。 这个计划很大胆,也很冒险。但若成功,不仅能解泰山之危,还能重创魔教,一举两得。 「需从长计议。」岳不群缓缓道,「魔教狡猾,不会轻易中计。此事还需与其他几派商议。」 天门道人点头:「待左掌门丶恒山诸位师太到后,再议不迟。」 第五十六章 玉皇血战 这三日间,各派人马陆续抵达泰山。嵩山派左冷禅率十三太保中的丁勉丶陆柏丶费彬等人并五十名弟子前来,气派最盛;恒山「三定」之一的定静师太领着数十女尼亦至,泰山上一时五岳齐聚。 玉皇顶大殿内,天门道人坐在主位,起身拱手:「好教诸位同道得知。近日魔教活动频繁,前番有华山岳掌门告知黑木崖有调兵动向,如今又有我泰山弟子发现魔教探子在泰山附近出没。为防万一,特请诸位前来,共商对策。」 「魔教?」左冷禅挑眉,「可有实证?」 一名泰山弟子上前一步,呈上一枚黑色令牌:「此物是弟子在泰安府某个客栈发现的,乃魔教信物。」 众人一一传看令牌,神色凝重。令牌通体黝黑,正面刻着火焰纹样,背面镌刻日月,正是魔教的标识。 「看来魔教确实盯上了泰山。」左冷禅缓缓道,「只是不知他们意欲何为。」 定静师太合十道:「阿弥陀佛。魔教行事诡秘,此番恐非小事。我五岳剑派当同心协力,共御外敌。」 众人正商议间,忽听极远处传来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殿外传来急促脚步,一名泰山弟子仓惶闯入:「掌门!不好了!山下……山下发现大批魔教妖人!」 「什麽?!竟然来得这麽快!」天门道人霍然起身,「有多少人?」 「不下三百!已突破山下防线,正往玉皇顶杀来!」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起先泰山派天门道人写信通知五岳会盟,有聪明的早已猜出他用意不纯,只是想着同为五岳一脉,与人方便于己方便,算是给天门道人一个人情,却不料魔教竟然真的打上门来。 天门道人立刻举起五岳令旗,沉声道:「各派弟子听令!泰山弟子守正面,衡山丶华山居东侧,恒山守西侧互为犄角,请左师兄带嵩山弟子居中策应,随时支援!」 大敌当前,生死难料,不仅玉音子等人没有唱反调,就连左冷禅也老老实实的服从大局,纷纷拱手道:「谨遵盟主号令!」 命令传下,各派迅速行动。 岳不群与宁中则来到山口时,魔教前锋已至。 来者约五十馀人,为首的是个秃顶老者,身披黄衫,手持一对钢抓,杀气腾腾的沿着山道冲来。 「五岳派的小崽子们,识相的就滚开!」那老者怪笑道,「今日我圣教要踏平泰山,挡路者死!」 玉罄子率门下弟子迎上前截杀,见双方战况胶着,玉锺子随即带了自己嫡传门人加入战团,一时间剑气纵横,血肉横飞,斗得激烈之极。 天门道人神色平静,缓缓拔出长剑:「泰山弟子,结阵!」 十八名内门弟子迅速结成剑阵,天门道人亲自居中掠阵。这些弟子虽年轻,但剑阵已颇有章法,步步推进,如同一架绞肉机般,但凡日月教众被卷入阵中,立刻死于非命。 山道上又有数十名魔教教众赶来,左冷禅存心要在五岳同道面前展露嵩山实力,当下叱喝一声,五十名嵩山弟子齐齐上前,进退有序,剑光如网,竟将三十馀名魔教教众困在阵中,不到片刻,便杀得一乾二净。 只听号角呜呜连声,数十人飞速赶来,当中一人身高马大,膀阔腰圆,手持开山大斧,声如雷霆,喝道:「震雷堂堂主鬼手秋离在此,五岳小儿休要猖狂!」 见来人势猛,不等左冷禅发话,「托塔手」丁勉抢上一步,双掌如五丁开山,呼呼两掌向来人击去,那人左掌伸出,与丁勉硬拼一记,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二人同时身子一歪,秋离大喜道:「好掌力,合该是老子的对手!」随即抽招换式,与丁勉斗在一处。 只听头顶传来声声厉啸,众人急忙抬头看时,却见数十魔教弟子,背负巨大羽翼,正借着疾风滑翔而来,在空中一个盘旋,纷纷跃落下来,为首一人又高又瘦,双手各持一柄铁尺,大笑道:「小狗们,识得穿云堂金鹰胡当胜麽?」 「阿弥陀佛——」佛号声响起,却是恒山定静师太率众赶来,刚好截住穿云堂众人,端的一场好杀。恒山剑法绵里藏针,阴柔严谨,最擅守御,十招中倒有九招为守势,偶尔展露峥嵘,便是石破天惊。这些魔教弟子突袭不成,立刻陷入恒山众门人的纠缠之中。 激战正酣,忽听东侧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如雷,震得山谷回响。一道黑影如大鹏般掠上山来,所过之处,五岳弟子纷纷重伤倒地。 那人来至近前,只见他怀抱瑶琴,长发披肩,样貌瘦削清癯。眼见本教教众大多陷入五岳剑派绞杀中,不由得眉头一皱,迈步走来,同时右指勾起琴弦,猛然弹出一个「徵」音,一道无形剑气朝左冷禅袭去。 左冷禅刚刚杀散一批魔教弟子,见状微微冷笑,袍袖一挥,打散气剑,沉声道:「看你模样,想必在魔教中也是个有名姓的人物,不妨报上万儿来!左某剑下不斩无名小辈!」 「好说!在下曲洋——」 左冷禅微微一愣,诧异道:「光明右使曲洋?」 听到这个名字,就连一旁掠阵的岳不群也愣了一下,细细打量曲洋几眼,又不由自主地朝不远处的刘正风望去。心中暗道:「莫非这二人真是宿命的相遇?」 只见刘正风一个箭步跃上前去,喝道:「左师兄且留些力气,右使既然在这里,只怕那大魔头任我行就在左近,此人交给我便是!」 他举起玉箫,吹出一首《迎仙客》,只听箫声清越,初时清越,渐转激昂,竟暗含内力,扰人心神。 这首《迎仙客》起源于唐代宫乐,属于燕乐二十八调之一的中吕宫。全真丹阳子马钰将其融于阳韵曲目中。魔教教众闻此琴声,只觉气血翻涌,招式渐乱。五岳弟子却大多出自玄门释教,闻之精神大振,攻势更猛。 曲洋见状,将古琴置于膝上,冷笑道:「只你会音攻之法?」 他运起内力,伸指在琴面一弹,金属铿锵之声大作,顿时将箫声的杀伐之气尽数化去。 刘正风连变几曲,都被曲洋以琴音干扰,当下收起玉箫,挺剑而出,曲洋将瑶琴负于身后,随即从琴底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二人齐齐断喝,各自交上了手。 二人相斗间,山道又有魔教教众陆续赶来,左冷禅正要带队攻上,早有陆柏丶费彬两位师弟左右抢出,费彬一把拉住左冷禅,急切道:「师兄且住,刘师弟所言极是,若是任我行来此,却有何人当之?些许小贼,我师兄弟二人打发了便是!」 说完,也不等左冷禅答话,费彬径直抢入人群中,双掌连环拍出,打得一名魔教教众头骨破裂,又反过手来,一掌将旁边偷袭的教众打得口吐鲜血,胸骨尽碎,眼见不活。 一旁陆柏也不遑多让,掌风凌厉,连杀四人,一路冲至人群中,渐渐将那一队魔教教众杀散。猛不防眼前银光闪烁,一柄长剑迎面刺来,陆柏猝不及防,条件反射的侧身避开要害,一剑正中左肩,鲜血飞溅,竟是刺了个对穿。 陆柏强忍剧痛,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俊秀青年立在身前,生得面如冠玉,身材颀长,怒道:「暗箭伤人,算什麽英雄?」 「这倒奇了,我身为圣教光明左使,何时是什麽英雄了?莫非如你等五岳剑派,刺你一剑之前,还要大声提醒,才算是大英雄丶大豪杰麽?」 陆柏踉跄后退几步,又是惊惧,又是愤怒,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光明左使,东方不败?」 第五十七章 大敌当前 日月光明,以左唯尊。听闻魔教教主之下第一人的光明左使到了,五岳众人纷纷转头去看,看清东方不败的容貌,心中不由得暗道:「原来这大魔头竟生得如此文弱?」 东方不败笑道:「正是在下!我家教主听闻五岳会盟,生恐不够热闹,特意派我等前来,欲要聚聚人气。诸位不领任教主好意,却巴巴的凑在一处送死,何苦来哉?」 几句话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左冷禅几人都气炸了肺,心中却又暗暗震惊莫名:原来天门道人召集五岳会盟,意图商讨联手对抗魔教,却不料魔教竟然反其道而行之,反而趁对方精锐云集之时大举出动,分明是要趁机一口吞掉五岳剑派众多好手,若是这批人死在泰山,五岳剑派非得大伤元气不可。 左冷禅左右四顾,见丁勉与鬼手秋离斗得激烈,两人已然拼上了掌力,一招招如烘炉打铁丶五丁开山,容不得半点分心;定静师太被金鹰胡当胜缠上,剑光闪烁,斗得尤其激烈;衡山刘正风与光明右使曲洋斗至数十招开外,左支右拙,明显不敌。费彬身陷重围,陆柏一招便伤在东方不败手中,当下一振长剑,正要迈步而出,忽然身边伸出一只手来,只听岳不群轻笑道:「人家正主儿尚未出现,左师兄且留些力气才好!」 看清岳不群出阵,左冷禅心下一松,沉声道:「岳师弟仔细,此人既然身居左使之职,必有惊人业艺,切不可轻敌!」 岳不群微笑着朝左冷禅点点头,「岳某自理会得!」随即长剑一抖,嗡嗡作声,笑道:「东方左使,在下华山岳不群,正要请教高招!」 岳不群话音落下的瞬间,东方不败忽然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他身形骤然向前一倾,腰间的长剑已如毒蛇出洞般刺出。这一剑快得惊人,剑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啸音,直取岳不群咽喉。 一柄细长丶轻薄丶闪着寒光的长剑。 岳不群瞳孔微缩,紫霞真气瞬间充盈全身。他长剑未动,身形已如流云般向左滑开三尺,险之又险地避过这致命一击。 东方不败一剑落空,却毫不停滞,剑势顺势一转,化作三道剑影,分刺岳不群上中下三路。剑法之快,竟似同时有三柄剑攻来! 岳不群长剑出鞘,第一招便是有华山第一剑之称的《养吾剑法》,一式「星河倒挂」施展开来,如长江大河,剑光如雨,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已将三道剑影尽数接下。 「好快的剑!」岳不群心中暗惊。东方不败的剑法不仅快,而且狠辣刁钻,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没有任何花哨。 「岳掌门的剑也不慢。」东方不败轻笑,手中长剑一抖,剑势如狂风骤雨般展开,「这便是享誉数十年的『华山第一剑法』麽?果然有些门道!」 两人以快打快,转眼过了二十馀招。东方不败的剑法迅捷凌厉,剑剑抢攻;岳不群则沉稳绵密,守中带攻。一时间剑光纵横,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而另一边的战局,却渐渐陷入危机。 陆柏受伤后战力大减,费彬独木难支,五岳弟子虽勇,但从山道下涌来的魔教教众源源不绝,渐渐被分割包围。丁勉与鬼手秋离的比拼也到了关键时刻,两人双掌相抵,竟是在比拼内力,谁也脱身不得。 最危险的还是刘正风。 曲洋的剑法诡异刁钻,每一剑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刘正风衡山剑法虽精,但到底比莫大先生差了一筹。再战三十馀招,一个不慎,左臂已被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刘师兄小心!」定静师太见状,想要抽身救援,却被金鹰胡当胜死死缠住。恒山剑法精于守御,却难在短时间内击败对手。 就在此时,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狂笑。 笑声如雷,震得山石滚落。一道高大身影如魔神般从天而降,「轰」的一声,地面竟被踏出两个深坑! 来人四十来岁年纪,须发戟张,目如铜铃,一身黑袍猎猎作响。他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左冷禅身上:「嵩山派的左冷禅,妙慧老贼便是如此教你的?莫非只知道躲在人后,让同门送死?」 「任我行!」左冷禅脸色阴沉如水,「你果然来了。」 「本教主亲至,你们五岳剑派今日便要除名!」任我行狂笑,缓步踏出,看似缓慢,实则一步已来到左冷禅面前,右掌如泰山压顶般拍下! 这一掌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开碑裂石之力。掌风呼啸,竟是将左冷禅周身退路尽数封死! 左冷禅不退反进,竟弃剑不用,右掌疾拍而出,与任我行硬拼一掌! 「砰!」两掌相交,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掌力激荡之下,周围丈许内的尘土飞扬,几名离得近的弟子竟被震得东倒西歪。 左冷禅连退三步,每退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深达寸许的脚印。任我行却只晃了一晃,高下立判。 「大嵩阳神掌?」任我行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你倒是将这路掌法练出了几分火候,难怪那老杂毛把嵩山位置让给了你。」 「任老魔精习吸星邪功,左师兄千万小心!」 一条高大的身影从阵后跃出,一把扶住左冷禅,来人正是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他浑身浴血,身上的道袍破破烂烂,尽是大片血痕。只因他原本是本次会盟之主,于情于理,也该冲杀在一线。此时见情势危急,当下奋力杀退纠缠不休的魔教弟子,赶来助拳,意图与左冷禅联手双战任我行。 左冷禅勉力一笑,脸色却有些发白。方才那一掌,他虽运足十成功力,却仍吃了暗亏。 「两个一起上?正好!」任我行狂笑,双掌齐出,掌力排山倒海般涌来! 天门道人与左冷禅对视一眼,同时出剑! 嵩山位居中央戊己土,长养大地,最是厚重无比;而泰山地处东岳,五行属甲乙木,主生发,寒食禁火,辰月清明也。两柄长剑皆是刚猛至阳的路数,虽是首次配合,却纹丝不乱,闪电般刺向任我行双掌! 任我行不闪不避,双掌竟迎着剑尖抓来! 「铛铛」两声,剑尖刺中掌心,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任我行狞笑一声,双掌较力,长剑竟然渐渐弯曲。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天门道人的长剑竟然被生生折断。 左冷禅见势不妙,右手死死抓住剑柄,左掌一竖一推,一道雄浑的掌力破风而出。任我行狞笑连连,竟然不闪不避,挺起胸膛硬挨一掌,「砰」的一声闷响,任我行身子一晃,左冷禅却脸色陡然大变,骇然叫道:「吸星大法?」 第五十八章 剑破东方 岳不群与东方不败恶斗,却眼观八路,对战场中的情形洞若观火。眼见任我行施展《吸星大法》,左冷禅一个不防,已是吃了大亏。情知再纠缠下去必然一败涂地。当下清啸一声,往前踏出一步,全身紫气氤氲,显然将紫霞真气运转到了极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哦?莫非这便是华山九功之首的《紫霞神功》?」东方不败不忧反喜,后退半步,笑道,「久闻上任五岳盟主宁清羽精擅紫霞功,只是我生得晚了些,没能见到宁盟主的本事,如今得见,岂不是天遂人愿?」 岳不群森然道:「既如此,想必你今日死于岳某剑下,也是心甘情愿!」 他猛然向前踏出半步,手中长剑划出一道玄妙弧线。一刚一柔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自剑身传出。阳劲刚猛凌厉,如旭日初升;阴劲绵密柔韧,如月华泻地。 两仪参商剑! 此剑法源自道家阴阳至理,需以精深内力驱动,化阴阳二气于剑招之中。岳不群苦练紫霞神功,内力日益精纯,此时恰逢强敌,阴阳动静丶吞吐开合,竟将剑法中最精要之处都发挥了出来。 「咦?」东方不败随手招架几招,不由得轻咦一声。 岳不群的剑看似缓慢,却恰到好处地封住了他所有变化。更诡异的是,那剑上传来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一股刚猛灼热,一股阴柔冰寒,两股劲力相互缠绕,竟将他迅捷凌厉的剑势消弭于无形。 「好剑法!好内功!某许久不曾如此快意了!」东方不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长剑一抖,变刺为削,剑光如匹练般横斩岳不群腰际。 这一剑更快,更狠! 岳不群不慌不忙,长剑顺势下压。紫霞真气源源不断注入剑身,剑锋处泛起淡淡紫芒。他这一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重剑无锋」的意境,剑势如山岳倾颓,猛然镇将下来。 「铛!」 双剑相交,发出悠长清鸣。 东方不败只觉剑身一震,一股厚重绵长的劲力传来,震得他手腕微麻。更奇的是,这股劲力中又暗藏一股旋转巧劲,将他剑上的力道引偏三分。 两仪转换,阴阳互济! 岳不群得势不饶人,剑招展开。但见他剑势忽快忽慢,时刚时柔,每一剑都暗含阴阳变化。快时如电光石火,慢时如老牛拖车;刚时开碑裂石,柔时绕指缠绵。这正是两仪参商剑的精髓——阴阳相生,刚柔并济,快慢由心。 东方不败连攻七剑,剑剑无功而返。他素来以快取胜,但此刻却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对手的剑总能在最关键时刻,以最巧妙的角度丶最恰当的劲力,将他的攻势化解。 第八剑,东方不败终于变招。 他不再一味求快,长剑忽然由极快转为极慢,剑尖如拈花般轻轻点向岳不群眉心。这一剑慢到极致,却封死了岳不群所有退路——无论岳不群如何应对,都将落入后续连绵不绝的杀招之中。 岳不群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长剑划出一个完整的阴阳鱼,在空中留下淡淡的紫色流光。 「两仪化生!」 剑招展开,竟似有两柄剑同时存在:一柄剑刚猛凌厉,直取东方不败咽喉;另一柄剑阴柔缠绵,悄无声息地刺向东方不败肋下。 一实一虚,一阴一阳! 东方不败脸色微变,急忙撤剑回防。但他防得住刚猛一剑,却防不住阴柔一剑。那阴柔剑势如毒蛇吐信,已刺到他肋下三寸! 危急关头,东方不败身形诡异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这一剑。同时他左手疾探,五指如钩,抓向岳不群持剑手腕。 这一抓又快又狠,指风凌厉,竟发出破空之声! 岳不群不闪不避,左掌一翻,掌心紫芒大盛,「呼」的一声,一拳正面击出。 ——大伏魔拳! 见这一拳刚猛无焘,紫气弥漫,东方不败不敢硬接,急忙撤爪。同时右脚飞踢,直取岳不群小腹。 岳不群左拳化掌,猛然下按,乃是《九阴真经》所收录的一招「手挥五弦」,将这一脚劲力尽数化去,东方不败右腿一颤,险些立足不稳,摔倒在地。 当年小龙女与欧阳锋比拼掌力,神鵰大侠杨过曾以此招解围。以西毒欧阳锋之能,尚且「手臂微酸,全身消劲」,其神妙精微处可见一斑。 岳不群一招占得上风,不等东方不败反应过来,右手剑势不停,刷刷刷三剑,化作三点寒星,分刺东方不败双目和咽喉。 三才归元! 这一剑已臻剑法妙境,三点剑光虚虚实实,难辨真假。 东方不败勃然色变。 他身形暴退,手中长剑舞成一团光幕。但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他虽接下这三剑,却连退五步。 两人拉开距离,暂时停手。 岳不群持剑而立,紫霞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面色如常。东方不败则微微喘息,盯着岳不群手中的剑,眼中神色复杂——有震惊,有忌惮,更有一种遇到强敌时的兴奋。 「好!好!好!」东方不败大赞道,「岳掌门深得剑法三味,在下佩服。」 「东方左使剑法迅捷凌厉,岳某也是生平仅见。」岳不群平静回应。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东方不败忽然笑了:「岳掌门,你我今日胜负未分。他日有缘,定当再向阁下讨教。」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退出数丈开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岳不群没有追击,只是静静看着东方不败离去的方向。 他知道,这一战虽小胜一筹,但东方不败并未尽全力。此人天资卓绝,今日小挫,他日卷土重来时,必会更难对付。 ——尤其是等任我行苦心谋算,将《葵花宝典》送出,东方不败便是整个《笑傲》位面中的第一高手,没有之一! 忽听不远处一声怒喝,岳不群急忙转头去看,却见刘正风势若疯虎,浑身浴血,与曲洋发力狠斗,十剑之中倒有八九剑攻势,显然自知不敌,打算拼个两败俱伤,也要重创来敌。 岳不群急忙抢步上前,长剑一缠一带,接过曲洋的攻势,解了刘正风的危机。只听一声清叱,一个娇怯怯的身子已经跃至身边,却是宁中则击败对手,赶来与自己联手对敌。 「师妹小心!」岳不群拉了宁中则一把,随手还了一剑,逼得曲洋撤剑护身。宁中则轻笑一声,也跟着一剑刺出,同样也是《两仪参商剑》的路数。 《两仪参商剑》原本脱胎于《玉女素心剑法》,二人合璧,剑招威力何止倍增?饶是曲洋武功高深,也被二人杀得手忙脚乱。 眼见天门道人手持断剑奋力与任我行相斗,左冷禅却是脸色苍白,显然内力消耗极巨。任我行哈哈狂笑,运掌成风,将二人死死压住。 他正欲再加把劲,将这两人毙于掌下,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不由得脸色一变,急忙撤身后跃,喝道:「儿郎们,咱们走——」 第五十九章 天下为棋 只见三名黄袍僧人缓步走上山来,身后跟着数十名棍僧。为首的老僧年逾五旬,满面红光,面容慈和,手持禅杖,不知是少林「方」字辈哪位高僧。 少林僧众一出现,任我行远远叫道:「方生丶方元,你们这些老秃驴占得好便宜!他日老子再来慢慢跟你们少林玩——」 为首老僧叹了一口气,合十道:「待任教主上门之时,鄙寺上下必扫榻相待!」 只听一声呼喝,魔教众人如潮水般退去,经过少林群僧时,众僧竟然不加阻拦,任凭教众纷纷离开。 泰山玉皇顶上,已是一片狼藉。 死伤者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各派弟子忙着救治伤者丶收殓死者,哀嚎声与哭泣声交织,哪里还有半分武林盛会的景象? 天门道人拄着断剑,喘息良久,才向各派掌门躬身致谢:「今日亏得诸位同道拼死相救,泰山派恐已覆灭。天门……感激不尽。」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此战若非五岳齐聚,仅凭泰山一派,绝难抵挡魔教大军。 左冷禅脸色苍白,在丁勉搀扶下勉强站立,沉声道:「今日若非五岳同心,后果不堪设想。只是……」他环顾四周,冷冷的说,「魔教此番时机拿捏之准,令人心惊。」 此话一出,众人皆默然不语。 岳不群站在一旁,心中疑窦丛生。他清晰地记得,在原剧情中,直至笑傲江湖故事正式开始,五岳剑派虽时有摩擦,却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联合抗魔之战。泰山派更是在天门道人手中稳如泰山,直至后来左冷禅暗施手段,才逐渐失控。 那麽,今日这一战,究竟从何而来? 「莫非在原先的剧情中,天门道兄并未召集五岳会盟,也就没有任我行攻山一事?」 众人还在沉默,群僧来到近前,为首的方生禅师合十行礼:「老衲听闻泰山有难,特率弟子前来相助,不想还是来迟一步。」 天门道人身为地主,又是五岳令的现任执掌人,当下急忙上前还礼:「诸位大师远道而来,天门感激不尽。」 「五岳剑派与少林同为正道支柱,本当守望相助。」方生大师目光扫过战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眼下当务之急是救治伤者丶安顿各派,其馀之事,当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又道:「老衲来途中,听闻魔教此番出动了一位光明使丶一位长老丶三位堂主,连教主任我行都亲至东岳。如此阵仗,近二十年来前所未有。五岳剑派经此一役,虽胜却伤,往后……需更加谨慎才是。」 岳不群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在原作中,少林寺始终扮演着幕后平衡者的角色。五岳剑派势大,则暗中制衡;魔教猖獗,则扶持正道。就连那《葵花宝典》引发华山剑气火拼,只怕也是多有蹊跷。今日这一战,五岳精锐齐聚泰山,若真被魔教一网打尽,江湖格局必将大乱。但若五岳轻易取胜,势力膨胀,也非少林所愿。 唯有现在这般:五岳惨胜,元气大伤,却又未伤根本——才是最符合少林利益的局面。 岳不群不动声色,开口道:「方生大师所言极是。今日之战,强敌虽退强敌,却也暴露诸多问题。岳某以为,各派当以此为鉴,加强联络,互通声气,方不致再为魔教所乘。」 「岳掌门说得是。」方生大师颔首,「少林愿居中协调,助五岳剑派建立更紧密的同盟。」 左冷禅眼中精光一闪:「大师美意,左某代五岳谢过。只是同盟之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各派皆有损伤,不如先回山休整,他日再行相聚,共商大计。」 方生大师微笑道:「左掌门考虑周全,如此甚好。」 众人又商议片刻,定下善后事宜。各派将伤亡弟子安置妥当后,陆续下山返程。 *** 下山途中,岳不群与宁中则并肩而行。 「师哥,你今日似乎心事重重。」宁中则轻声道。 岳不群望着蜿蜒的山道,缓缓道:「师妹,你可曾想过,少林为何来得如此之巧?」 宁中则一愣:「方生大师不是说,听闻泰山有难,特来相助吗?」 「从少林到泰山,快马加鞭也需三日。」岳不群淡淡道,「魔教攻山是今日清晨之事,方生大师午时便至——除非他三日之前,便已从少林出发。」 宁中则脸色微变:「师哥的意思是……」 「我没什麽意思。」岳不群摇头,「只是觉得,这江湖之大,并非只有黑白两道。有些人喜欢坐在棋盘之侧,以天下为棋局,玩些合纵连横的把戏……」 他想起原剧情中少林的所作所为——扶持令狐冲对抗左冷禅,又在五岳并派后暗中钳制,始终让江湖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如今看来,这种平衡之道,只怕早早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宁中则问。 「回山,练功!」岳不群神色坚定,「无论棋盘之外有多少棋手,自身实力才是根本。今日一战,让我看到了差距。华山要想立足,必须更强。」 江湖如棋,他如今已看清了棋盘的一角。 少林执白,魔教执黑,五岳是棋盘上的棋子。而他,要做那个跳出棋盘的人——至少,要让华山成为一颗能自主的棋子。 这需要实力,需要谋略,更需要时间。 而在另一个方向,正在纵马疾驰的左冷禅忽然放慢了速度。 「方证老贼!」 一旁的丁勉丶费彬问道:「师兄怎麽了?」 「无事!」左冷禅冷笑一声,「想借我的手制衡魔教,又想借魔教削弱五岳。好个一石二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问道:「费师弟,当时我与任我行斗得正酣,实在分心不得——你说岳不群与光明左使比拼剑法,完胜而归?」 「正是!」费彬回忆当时的惊心动魄,轻叹道,「此人剑法高明,实是费某生平仅见。日后若是谋算华山,需更加重视此人才是道理!」 「重视?」左冷禅哈哈笑道,「二位师弟有所不知,我与此人两番斗剑,皆败于此人剑下!」 二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左冷禅摇头道:「无妨!回山之后,各位需加紧努力,万万不可丝毫懈怠!」 「我左冷禅,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第六十章 藓疾之患 泰山的北面,济水向东缓缓流淌。 已近黄昏,距离济南府不到四十里,一条狭长的山谷中,数百人在这里升起火堆,埋锅造饭,各自包扎,收拾残局。 曲洋走到溪水边,顺手扔去一条鹿腿,任我行伸手接过,就着酒水吃了几口,忽然愤然道:「惜乎功败垂成!若是多几位长老在此,或是向右使及时赶来,今日便教五岳剑派断根!」 「少林绝对不会放任我等剿灭五岳!」曲洋轻叹道,「莫看少林只见方生丶方元等人,若是十大长老齐聚,方证那老秃驴必然亲自赶来,武当那群牛鼻子也不会坐视不理……」 任我行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大嚼。 曲洋想了一想,劝道:「教主神功盖世,他日咱们再行谋划,先断了少林丶武当的救援,再与五岳剑派分个高下。」 「五岳剑派?藓疾之患而已!」任我行挥手招呼曲洋一并坐下,「真正的对手,还要算是那帮光头杂毛!」 曲洋接过任我行递过来的酒囊,往嘴里倒了一口,冷哼道:「少林武当,自诩正道领袖,实则也不过是些道貌岸然之辈。这些年明里暗里,坏了我圣教多少大事!若不狠狠教训他们一顿,还让他们瞧低了咱们。」 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咱们倒也不是全无收获,五岳剑派经此一役,必然元气大伤。尤其是泰山派,折了半数精锐,只怕三五年内都缓不过来。」 任我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玉音子那几个废物!本座许了他们偌大好处,事到临头却畏首畏尾,不敢公然反水。若是他们能在阵中作乱,里应外合,何至于此?」 曲洋沉吟道:「此事倒也怨不得他们。五岳会盟,各派掌门齐至,玉音子等人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反叛,就算成功了,在江湖上也再无立足之地。他们……终究还有顾忌。」 「顾忌?」任我行冷笑,「成大事者,岂能顾忌太多!这些名门正派的人物,就是被所谓的『侠义道』三字束缚住了手脚,一个个优柔寡断,难成气候!」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麽:「说起这个,今日那个华山掌门岳不群,倒是有几分意思。」 曲洋神色微动:「教主说的是那套阴阳变幻的剑法?」 「正是。」任我行眼中闪过凝重之色,「那剑法刚柔并济,阴阳互生,深得道家真谛。更奇的是,此人内功也非寻常,竟能与东方左使相持不下。」 曲洋点头:「属下也注意到了。岳不群的剑法中,颇有几分全真遗风。尤其是最后那几招拳掌功夫,似乎……并非华山一路。」 任我行眯起眼睛:「华山九功,本座都有所耳闻。昔日宁清羽武功高绝,便是老夫也有几分佩服。岳不群是他的徒弟,只怕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宁清羽三十岁时,可没这份身手。如此看来,这华山的底蕴……藏得很深。」 「教主的意思是?」 「派人去华山。」任我行沉声道,「查查岳不群这些年的行踪,查查华山还剩几分实力。本座有种感觉,华山派或许会成为我圣教未来大敌。」 曲洋肃然应诺:「属下明白。」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火光在脸上跳动,映出二人阴晴不定的神色。 「东方。」任我行忽然开口。 一道红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火堆旁,正是东方不败。他抱剑而立,神色平静,仿佛就一直好端端的站在那里。 「今日与岳不群交手,感觉如何?」任我行问道。 东方不败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人剑法精妙,内功深厚,更难得的是……他似乎在刻意隐藏实力。」 「哦?」任我行挑眉,「与你斗剑,还能留手?」 「并非是岳不群刻意留手,而是属下觉得,那套剑法,似乎还有进一步提升的可能!」东方不败眼中复杂莫名,「我退出战圈后,他前去掠战曲长老,与一女子同时施展这套剑法。曲长老数招便露败相……」 「那女子也并非寻常人物,该是宁清羽的独生女儿!」曲洋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道,「左使与岳不群力战近百招不败,我却连十招都接不下来!」 「非也!」任我行乃是武学大宗师,闻言摇头道,「左使的意思是,那门剑法若是双剑合璧,只怕威力更是倍增!」 曲洋讶然半晌,转过头去,却见东方不败微微点头。 「东方!」任我行又道,「你今日与他一战,可有所得?」 东方不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岳不群的剑法,让属下看到了剑道的另一种可能。快剑并非唯一的路,刚柔并济丶阴阳相生,或许……才是更高的境界。」 任我行哈哈大笑:「好!能有此悟,这一战便不算白打!东方,你是我圣教百年不遇的奇才,假以时日,必能超越本座。届时,什麽五岳剑派,什麽少林武当,都将臣服在我圣教脚下!」 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夜鸟。 曲洋看着任我行狂傲的身影,眼中却闪过一丝隐忧。 他知道,教主的「吸星大法」虽威力无穷,却有极大隐患。这些年,教主的内力越来越驳杂,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今日一战,教主已动用了全力,却仍未能拿下左冷禅和天门道人联手。 待左冷禅丶岳不群等人再度成长下去,日月神教的大计只怕越发艰难。 曲洋不敢再想下去,他将瑶琴置于膝上,幽幽弹起一首《潇湘水云》。心中却莫名想起那个与自己拼得几近油尽灯枯的青衫剑客。 「衡山……刘正风?」 夜色渐深,山谷中的火堆渐次熄灭。魔教教众各自休息,只留下少数人值守。 任我行独自站在一块巨石上,背负双手,眼中寒光闪烁。 「岳不群丶左冷禅……五岳剑派虽说是后继有人!只是在我圣教泱泱大势前,不过是随时可以搬走的小石头,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略一思索,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火光摇曳下,露出封面四个大字。 「葵花宝典」。 第六十一章 根基初立 天气越发寒冷,华山早早下起了雪。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华山别院的校场上站满了弟子。不再是以往各自为政的练剑,而是整齐划一的队列。徐不予站在最前方,身后是八名资深外门弟子,再往后是百馀今年新入门的外门弟子。 「抱元守一,气沉丹田!」 徐不予的声音在场中回荡。百馀弟子同练华山内功,呼吸吐纳之声汇成一片,竟隐隐有风雷之势。这是华山别院新定的规矩——每日晨起,所有弟子须同练一个时辰内功,而后才能各自练习剑法。 起初有弟子不习惯,觉得太过拘束。但一个月下来,效果显着。几位原本卡在瓶颈的弟子纷纷突破,连最晚入门的弟子都感到内息有明显增长。 一群人坐在一起修炼内功,看似儿戏,实则乃是全真秘传。《全真清规·钵室赋》记载,多人同步修炼被称为「群修」或「坐钵」,多人气场连成一团,飞玄云气,肇立诸天,可使神气常安,性命双全,脱生灭之境,超造化之界。昔日有全真五子自感修为不足,故而在重阳宫密室中群修闭关,功力大进,原因就在于此。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经过数月苦练,徐不予的紫霞功也达到三层。真气运转之下,他能感知到每个弟子的气息变化——谁的根基扎实,谁的进境迅猛,谁的心浮气躁,皆了然于胸。 「大路,你呼吸过急,需放缓三分。」 「苏华,气走膻中时当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寥寥数语,直指要害。被点名的弟子依言调整后,果然事半功倍。 晨练过后,弟子们分头行事——或巡山警戒,或协助玉泉集治安,或去学堂教孩童识字。一部分特别培养的外门弟子则加紧修炼剑法,这一批弟子或是基础打得尤其扎实,或是资质高绝,粗粗看去,竟有二三十人之多。 劳德诺便在其中。 左冷禅的吩咐,他听进去了。这大半年来,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在嵩山学会的一切,如同一个再为平凡不过的华山外门弟子,兢兢业业的做事丶练功,因行事沉稳,练功勤勉,被列入考察对象中。只要能在次年开春外门大比中脱颖而出,便能正式进入内门,学习华山派众多上乘武学。 更重要的是,他凭藉这段日子的辛苦,兑换了一套《朝阳一气剑》,凭藉这套中级剑法,他一跃成为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其实力足以位列前三。 自岳不群回山,由陈三胜与徐不予制定的《华山门规》正式推行,其中明确规定各级弟子的权责。内门弟子以习武为主;外门弟子则需承担门派杂务,依贡献换取修炼资源。 起初有人抱怨不公,认为外门弟子低人一等。但岳不群设立了一套「贡献点」制度——完成巡山丶维稳丶运镖等任务,皆可获得贡献点,凭此可兑换武功秘籍丶丹药兵器,甚至请求师长专门开课指点。 如此一来,外门弟子反而有了明确目标。几个原本修为平平的弟子,靠着勤勉完成任务,竟也换到了不错的功法,武功进境不输内门。劳德诺便是其中之一。 在玉泉集,集市规模又扩大了三成。在岳不群授意下,戴刚招募了一批手艺精湛的工匠,在集市西侧建起了作坊区。铁匠铺丶木工坊丶织造间一应俱全,所产货物不仅供应临近居民,还销往周边州县。 更引人注目的是学堂的扩建。 原本只是教军户子弟识字的简易学堂,如今已成了一座四进的大院落。除了蒙学,还增设了算学丶医药等课程。岳不群还从西安府请来了几位落魄文人,专门教授经史子集。 这日午后,岳不群信步来到学堂。 还未进门,便听到朗朗读书声。透过窗棂望去,只见三四十个孩童端坐堂中,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已有十二三。一个年轻书生正在讲授《千字文》,声音清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孩童们跟着诵读,神情专注。他们衣衫虽旧,却洗得乾乾净净,读书极为认真。 上课的先生见掌门到来,忙要行礼。岳不群摆手示意他继续,自己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堂课毕,孩童们散去。先生上前躬身行礼:「岳掌门。」 「教得不错。」岳不群温声道,「这些孩子中,可有资质出众的?」 「回掌门,有三个特别好。」先生如数家珍,「东头老陈家的二小子,记性极佳,千字文教一遍就能背;西头李寡妇的女儿,心思灵巧,算学一点就通;还有军户刘家的老大,虽然开蒙晚,但肯下苦功,每日最早来最晚走。」 岳不群点头:「好生培养。若真是可造之材,将来愿考学的便引荐到潼关书院,愿学武的便引入门墙。」 「学生明白!」 离开学堂,岳不群又去了作坊区。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当打铁声不绝于耳。一个赤膊壮汉正在锻打一柄长剑,见他进来,忙停下手中活计:「岳掌门!」 「忙你的。」岳不群走近,看那剑坯,「这是……」 「回掌门,这是按您给的图样打的。」铁匠抹了把汗,「加了精钢,反覆锻打三十六次,正要淬火。」 岳不群细看剑坯,形制古朴,正是他记忆中古墓派长剑的样式。这种剑比寻常长剑略轻,刃口更薄,适合施展轻灵迅捷的剑法。 「很好。」他赞许道,「若能成,赏银十两。」 铁匠大喜:「谢掌门!」 从作坊出来,日已西斜。岳不群缓步上山,行至半途,忽听林中传来剑风声。 循声而去,只见一片空地上,宁中则正在指点一个女弟子剑法。 这少女看来不过十二三岁,肤色雪白,圆圆脸蛋,生得甚是可爱。她练的是「淑女剑法」,已颇得几分神髓。剑光绵密如网,将周身护得风雨不透。更难得的是,她剑招间已隐隐有了自己的理解——该快时如电,该慢时如云,收发由心。 宁中则在一旁看着,不时出言指点:「萼儿,这一式『织女投梭』当再快三分,否则如何破得开『无边落木』?」 那少女依言调整,剑势果然更显迅捷。 岳不群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师妹教得好徒弟,且接我一剑。」 他折下一根树枝,随手刺出。 这一剑平平无奇,既无凌厉剑气,也无精妙变化,正是《华山剑法》中的「无边落木」。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却让那少女脸色大变。 她感到无论自己如何闪避,如何格挡,这一剑都将刺中自己要害。更可怕的是,这一剑封死了所有后着,让她连变招的馀地都没有。 危急关头,那少女福至心灵,不闪不避,长剑反而直刺岳不群手腕——正是淑女剑法中「以攻代守」的精义。 「铛」的一声,树枝点在剑身上。少女只觉一股柔劲传来,长剑脱手飞出,插在三尺外的地上。 「掌……掌门……」少女满脸通红,惊慌得不知所措。 岳不群却笑了:「很好。能在危急时想到以攻代守,已是难得。《道德》有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剑法到了高处,当自然而然,不着痕迹。」 那少女似懂非懂,重重点头:「弟子记住了。」 「哼——我的徒弟,不用你这大掌门教!」宁中则叉着腰,恶狠狠的瞪了岳不群一眼,吩咐道,「萼儿,把剑捡起来,今日再多练半个时辰。」 「萼儿?这名字倒是好听!」岳不群顶着小师妹的怒意,好奇的问道,「你这孩子姓什麽?」 「回掌门的话,弟子姓郑!」 「哦……」岳不群点了点头,笑嘻嘻的正要离开,突然又回过头来。 「——郑萼?」 第六十二章 弦歌竞发 却说华山一干内门弟子中,有刘玉山丶令狐冲二人或是勤勉沉稳丶或是资质过人,双双脱颖而出,得岳不群亲自指点,武功一日千里,旁人无不羡艳。 周不疑丶陈不惑等人也各自选了几名弟子亲自调教,宁中则也不例外。 宁中则外和内刚,年龄虽不大,胸怀气魄却不亚男子,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她细心挑选,从女弟子当中选了一个天资最高的徒弟,如获至宝,天天带在身边细细调教,非要教出一个出色的徒弟,有朝一日若是能击败刘玉山或是令狐冲,便要大大争一回脸。 这个徒弟便是郑萼。 郑萼本是大同府人氏,当年周不疑与外门弟子何向南大肆招揽流民,郑萼家人便在其中。若按照原着剧情,郑家养不活几个儿女,便将长女郑萼送至恒山派出家,时恒山掌门定逸师太见郑萼尘缘未了,不肯为她剃度,只收为俗家弟子,武功才智在小一辈弟子中当属翘楚。 此时岳不群搜索枯肠,终于想起了这个名声不响的原着角色,愣了半晌,才笑道:「宁师妹,你苦心造诣这个徒弟,莫非是要与冲儿争个高下麽?」 宁中则哼了一声,道:「只许你耍掌门威风,我便不能收个徒弟,日后击败玉山丶冲儿,成为掌门大师姐,岂不甚好?」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知道宁中则多少还有些小孩好胜心性,岳不群也不以为意,只笑道:「以我看来,萼儿资质着实不凡,若是练个十年八年,只怕你这『华山玉女』的名头,说不定就要换人了!」 却不想宁中则竟然喜滋滋的「嗯」了一声,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萼儿武学天赋不在冲儿之下,比玉山更是强出一筹。若是早早练习《玉女心经》,日后……」 不等她说完,岳不群脸色一变,讶然道:「玉女心经?」 《玉女心经》确实是上乘武功,尤其适合女子修炼。在原着中,小龙女凭此功年纪轻轻便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可见其不凡。但问题在于——这门武功需要极高的心性修为,讲究「素心」「守静」,若心性不纯,极易走火入魔。 岳不群斟酌着徐徐道:「《玉女心经》非同小可,修炼过程中若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萼儿年纪尚小,心性未定,现在便传她如此高深的内功,是否操之过急?」 「我自己还尚未尽全功,如何能传她?」宁中则似嗔还怒白了岳不群一眼,「你何时传玉山或是冲儿紫霞神功,便是我传萼儿玉女心经之时!」 岳不群沉吟半晌,又仔细看了郑萼几眼,见她虽年龄尚幼,却生得明艳动人,神采飞扬,赫然便是日后那个恒山外事之主。当下点头笑道:「此法甚好,正要教一众男弟子不可自满,若是裹足不前,便要被一个小姑娘比将下去,岂非羞煞!」 说完,也不等宁中则回答,朝她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促狭的神色,随即扬长而去。只留下宁中则俏脸绯红,气哼哼的一跺脚,怒道:「萼儿,这些日子,你且加紧随我修炼,待开春大比,非要胜过令狐冲那小子不可!」 郑萼眼巴巴的看着师父师伯大耍花枪,正看得有趣,暗自偷笑,忽听师父发作,当下吐了吐小舌头,继续一本正经的开始练剑。 回到纯阳宫,一眼见到校场上令狐冲正与刘玉山切磋剑法。令狐冲的「希夷剑法」已颇具火候,剑势绵密,如行云流水;刘玉山的「养吾剑法」则沉稳厚重,一招一式皆有法度。两人一快一慢,一灵一稳,斗得旗鼓相当。 他负手立在场外看了半晌,忽然叫停二人,吩咐道:「你二人且随我来!」 三人来到剑气冲霄堂,岳不群立于堂中,问道:「玉山,你今年几岁了?」 刘玉山躬身道:「回师父的话,弟子十九岁拜入华山门下,今年正好二十。」 「你呢?」 令狐冲也学着刘玉山的模样行礼,答道:「弟子九岁入外门,蒙师父恩典,得入内门,至今已一年有半。弟子……已有十岁零三月。」 「嗯!」岳不群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对着堂上历代掌门牌位,「平时我也喜你二人实诚,多有指点,你们也叫了我几个月的师父。既如此,今日咱们索性便定了这个名分!」 此言一出,令狐冲与刘玉山皆是一震。 拜师与寻常指点不同,那是正式的师徒名分,意味着将成为华山的核心传承。尤其岳不群身为掌门,他的亲传弟子,将来很可能就是华山的下一代支柱。 刘玉山率先跪倒:「弟子愿拜掌门为师,此生必忠于华山,勤修武学,光大门楣!」 令狐冲也连忙跪下:「弟子也愿意!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岳不群受了他们三拜,这才扶起二人:「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的亲传弟子。我华山有九大神功,有分教:『华山九功,紫霞第一,回春永寿,金雁凌空,抱元如柱,混元为基,两仪定方,四象成法,先天八卦,奇门遁甲。』另有若干奇门,乃是另有机遇,暂不录入。有几句话,你们要记在心里。」 「请师父教诲!」 「其一,华山武功讲究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若急于求成,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断。」 「其二,入我门者,需心性纯正,不可心生邪念。你们日后行走江湖,当以侠义为本,不可恃强凌弱。」 「其三,」岳不群顿了顿,「你们既是师兄弟,当相互扶持,不可相争。华山将来需要你们同心协力,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两人齐声应道:「弟子谨记!」 岳不群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两本薄册:「这是《混元功》后三重的修炼法门,你们拿回去研习。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问我。」 刘玉山与令狐冲双手接过,激动得手都有些发颤,急忙跪下磕头,这才抱着书册一溜烟跑回房中。 周不疑从堂外转入,轻笑道:「我只当掌门师弟要传他们紫霞功,却不料竟是混元功?愚兄练了二十年混元功,如今也不过泛泛……」 岳不群负手而立,微笑道:「虽说只是迟早的事情,但我曾亲口说过,新晋内门弟子,需考核心性丶修为三年以上,经诸位师兄弟共同商议,方可传授紫霞功。如今怎好食言?况且这两个孩子天赋虽好,但心性还需打磨。尤其是冲儿,跳脱不羁,若过早传他高深武功,恐非福气。武学如酿酒,需时间沉淀,急不得。」 周不疑愣了半晌,叹道:「往年我总怪师父偏心,如今我也收了徒弟,才知为人师者的不易——以我这般愚笨,他老人家居然没气得一掌劈死我,养气功夫着实了得!」 岳不群转过身,盯着周不疑看了半晌,二人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窗外,暮色渐浓。 华山上下,灯火次第亮起。练剑坪上还有弟子在加练,剑气破空之声隐约可闻;学堂里亮着烛火,隐约传来孩童的读书声;玉泉集的方向,点点灯火连成一片,那是商户们在准备年货。 这一切,都是华山新生的气象。 第六十三章 伏笔千里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阳春三月。 玉女峰试剑坪上,晨光洒在一群整装待发的年轻人身上。 今天是华山弟子下山游历的日子,按照年前定下的规矩,内门弟子中表现优异者将分两批外出游历,为期一年。 岳不群负手立在场边,一个个看将过去——令狐冲站在队伍最前,腰悬短剑,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小脸上满是兴奋。 他身旁站着两个年纪稍长的弟子。一个是村户幼子温惜言,十四岁,身材瘦削,面容俊秀;另一个是军户子弟李岚之,十六岁,虎背熊腰,筋骨粗壮。两人都是去年升入内门的弟子,经过大半年的修炼,双双脱颖而出。 在二人旁边,是唉声叹气的赵不争,这位「不」字辈中最年轻的师叔,今日难得换上了一身整洁的青衫,看起来倒也有几分江湖少侠的风范。只是看他愁眉苦脸的模样,还是透着一股跳脱气。 他一边帮门人整顿行李,一边絮絮叨叨,「都再检查检查,乾粮带够了没?水囊灌满了没?换洗衣物丶伤药丶银钱……还有啊,路上要听本师叔的话,不许乱跑,不许惹事,更不许……」 刘玉山与另两名成年弟子则是第二队,即便是生性沉稳的他,也不由得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神中满满的都是向往之色。 有赵不争带队,大庭广众下岳不群也不好多说,只看了刘玉山一眼,问道:「玉山,此番下山,可有打算?」 刘玉山笑道:「师父,弟子祖籍是广信府玉山县人氏,父母来潼关谋生,常常思念故乡,故而弟子以玉山为名。如今既是游历,弟子便想回祖籍看看。」 广信府属江西行省,自古人杰地灵,名山大川众多。岳不群点了点头,笑道:「武夷派丶龙虎山丶三清宫均在此处,若能请教一番,想来大有裨益!游历途中,除了增长见闻,更需谨言慎行,莫堕了华山名声。」 刘玉山等人急忙躬身行礼,道:「弟子理会得!」 岳不群点点头,走到令狐冲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冲儿,此番下山,你年纪最小,需多听徐师叔和师兄们的话。江湖险恶,遇事不可逞强,明白吗?」 「弟子明白!」令狐冲挺起胸膛。 岳不群看向赵不争:「不争师弟,这趟辛苦你了。路线可都记熟了?」 赵不争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掌门放心,都记下了。第一站顺天府白云观,拜访龙门派;第二站洛阳朝元宫,拜会南无派;第三站开封三官殿,寻访遇仙派道统。随后,分别前往崇真观丶随山派丶虞山派丶清净派等处,寻找全真散落天下的道统……每半月会派人送信回山,汇报行程。」 岳不群轻叹道:「自诚明真人张志敬兵解归天,全真主脉几近消亡,如今除了我华山一脉,竟然听不到江湖上有多少全真道统。如今我按典籍记载,推衍出以下几处或许还有道统流传。徐师弟,你若遇到本教中人,须好言相劝,助其恢复祖风,传戒弘教。」 周不疑丶陈不惑丶宁中则并肩而来,闻言齐齐道:「理当如此!」 赵不争抱拳道:「掌门师兄尽管放心,愚弟自理会得。」 一切交代妥当,朝阳已升上峰顶,将试剑坪照得一片明澈。 岳不群环视众人,缓缓道:「江湖广阔,此去一年,盼你们多看丶多学丶多思。但要牢记,无论行至何方,华山永远是你们的根。去吧!」 「弟子拜别掌门丶诸位师叔!」 六人齐齐躬身行礼。赵不争率先转身,领着令狐冲丶温惜言丶李岚之向山下走去。刘玉山与另两位弟子亦随后而行。 山道蜿蜒,送行的同门挥手相送,直到他们的身影渐渐隐入苍翠林荫之中。 周不疑忽然问道:「掌门,你临行前交代徐师弟寻觅散落道统,莫非是要重振全真一脉?」 岳不群略一思忖,答道:「诸位请看!」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锦帛,运力一抖,却是一幅抄录的全真教谱系图。 众人纷纷看去,见帛书上写着以重阳真人王喆为始,下分七脉——马钰的遇仙派丶谭处端的南无派丶刘处玄的随山派丶丘处机的龙门派丶王处一的嵛山派丶郝大通的华山派丶孙不二的清净派。七脉枝杈蔓延,但到了近世,许多支脉已然式微,唯「华山」二字旁以朱笔标注,显示香火尚存。 「周师兄方才问我是否要重振全真一脉。」岳不群目光沉静,在众人脸上一一看过去,「我的答案是——正是如此,且势在必行。」 陈不惑沉吟道:「掌门有此宏愿,自是好事。只是……全真诸脉凋零数百年,各支或隐居深山,或散入民间,甚至有些早已断了传承。要重新聚拢,谈何容易?」 「确实不易。」岳不群点头道,「所以我才让赵师弟他们此行,以访道寻真为名,实则探查各脉现状。」 「南无派昔年在朝元宫尚有香火,不知如今如何。遇仙派当年在三官殿传道,或有遗存。随山派在崂山太清宫……龙门派在庐山丶武夷山一带,或许该有踪迹。」 宁中则轻声道:「师哥的意思是,先摸清各脉现状,再图后续?」 「正是。」岳不群颔首道,「但不止于此。我思虑此事已有月余,心中有个大致方略,正要与诸位商议。」 三人神色一肃,凝神倾听。 「其一,寻访遗脉,接续传承。」岳不群缓缓道,「若各脉尚有道人持戒修行,无论人丁多寡,我华山当以全真同门之谊,助其整修宫观丶招收弟子丶恢复清规。」 周不疑点头道:「此乃应有之义。」 「其二,整理典籍,薪火相传。」岳不群继续道,「全真七脉虽同出一源,但历经百年,各有所长。龙门派精于丹道,南无派长于符籙,遇仙派善养生之法……这些传承若任其散失,是道门大憾。我欲在华山重建『集灵宫』,广收各脉典籍,抄录保存。」 陈不惑眼睛一亮:「掌门此议大善!武学可入纯阳观,道经当入集灵宫。如此,纵使某支某脉断绝,其学问不致湮灭。」 「其三,」岳不群顿了顿,目光深远,「立盟定约,守望相助。」 此言一出,堂中静了一瞬。 宁中则迟疑道:「师哥是说……要让各脉结盟?」 「不是五岳剑派那种盟约。」岳不群摇头,「而是道门内部的『法脉联盟』。各脉保持独立,但在典籍互通丶弟子交流丶危难相助等方面立下约定。如此,既不失各脉特色,又能形成合力。」 他走到窗前,望向远山:「诸位可知,为何全真教会衰落到今日地步?」 周不疑叹道:「元末战乱,宫观被毁;明初抑道,朝廷打压;加之各脉固步自封,人才凋零……」 「这些都是外因。」岳不群转过身来,「内因在于:全真各脉太过分散,各自为政。遇事不能同心,有难不能共济。一脉遭劫,他脉坐视;一支兴盛,众支无感。如此,怎能不衰?」 陈不惑若有所思:「掌门所言,直指根本。只是……要改变百年积习,恐非易事。」 「所以要从长计议,循序渐进。」岳不群回到案前,「借徐师弟此行游历,先行探查现状,建立联系。待他回来,我们根据各脉情况,再定后续方略。」 他看向三人:「此事关乎道统存续,非我一人能成。望诸位师兄师妹,鼎力相助。」 周不疑率先起身,正色道:「掌门心怀大道,周某敢不尽心?」 陈不惑丶宁中则亦起身应诺。 岳不群背过身去,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喃喃道:「孤零零的一个华山派,传到后世,可还剩些什麽?而少林丶武当却在千百年后依然大行于世,所缘为何?盖因道统传承耳!非得集聚全真一脉,或有一争之力……」 他忽然觉得掌心温热,转头看去,却是宁中则悄悄走到身侧,拉住了自己的手。他心中一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六十四章 人无远虑 自赵不争带领数名内门弟子下山游历,转瞬已近一年。 这一年间,华山上下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面貌已然改天换地。 站在玉女峰高处俯瞰,只见山腰间无数民夫工匠如蚁群般忙碌。一条宽阔平整的青石道路蜿蜒盘旋而上,石阶规整,马道宽敞,路旁石柱以铁链相连,一路延伸至云雾深处。这条新修的山道,较之往日那险峻难行的羊肠小径,已不可同日而语。 原先华山派所在的山腰平台。原本简陋残破的建筑早已拆除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精心规划的建筑群。人工引来的清泉在山石间蜿蜒流淌,形成数道飞瀑流泉;错落有致的精舍依山势而建,白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竟如世外桃源一般。 正在协助运送堆放材料的陈三胜回到山腰,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珠,直起身子,向山腹中的几间独立小屋走去。 「宁女侠,宁女侠!」 他轻声叫了两声,一间小屋的扉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了宁中则那清丽无双的俏脸。 google搜索twkan 如今的宁中则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未脱稚气?她肌肤胜雪,双目犹似一泓秋水,顾盼之间,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自惭形秽,不敢起丝毫亵渎之意。 「陈先生,您叫我?」 「咳咳,宁女侠,陈某只是来说一声,如今修往山腰的道路已悉数贯通,另外,通向峰顶的几条支路也初见雏形,再有两月,当可完工。」 「这麽快?」宁中则心中一喜,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容。 陈三胜呵呵一笑,点头道:「姑娘不知,如今正是农闲之时,四邻八地的乡亲们都前来做工,咱们可是开出了五十文一日的工钱,来的人自然就更多了。这玉虚峰上下,只怕少说也有三四千民夫。」 宁中则眉头微微皱起,迟疑道:「这麽多人,开销只怕不小。咱们的银两……」 陈三胜笑道:「宁女侠多虑了,我刚刚交付给掌门的帐册写得清楚,修建山道丶整修屋舍丶引水造景等各项开支,七七八八加在一起,还剩足足一万馀两,倘若全部变为材料丶人工,最少还能再支持半年以上。实则老戴为了加强华山防务,花销了大头……」 他的话还没说完,拐角处转出一人,赫然便是扛着铁釺丶满头大汗的戴刚。他指着陈三胜张口就骂:「嘴脸!老子花销这些银子,还不是为了你们这帮混球能睡得安稳?好家夥,也不知是哪位大爷,说寻常弓弩不够劲道,只怕防不住高来高去的武林好手,硬是逼着老子与匠户下了五十具床弩——有朝一日若是朝廷翻脸,派兵平叛,你陈三胜便是华山第一大罪人!」 「床弩?」宁中则不由得惊讶得瞪大眼睛,张着小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疑惑道,「这等军中重器打造来作甚?莫非陈先生真要造……」 不等那「反」字出来,陈三胜已经连连摇手,笑道:「岂有此事?去年掌门从泰山回来,说到魔教攻打泰山,泰山派损失惨重。若魔教来袭,华山派却该如何?思来想去,唯有藉助地利,布下重重机关。」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因此我与老戴反覆推演战局,在玉女峰要处布下滚木礌石,又以床弩封锁险要关口,即便魔教高手能飞檐走壁,面对这等杀阵,也必伤亡惨重。此乃守山之策,绝非谋逆之举。」 宁中则这才释然,笑道:「掌门师兄深谋远虑,想来这钱也是该花的。」 三人正说话间,一名弟子匆匆跑来:「陈先生,戴先生,宁师叔,掌门请几位到剑气冲霄堂议事。」 重修后的正气堂比原先宽敞了一倍有馀。堂中陈设古朴雅致,墙上新挂了数幅字画,供奉历代先辈的牌位也重新打造了神龛,擦得一尘不染。 岳不群端坐主位,周不疑等人已在堂中安坐,见三人进来,示意他们落座。 「山道修得如何了?」他开门见山。 陈三胜禀报导:「主道已通,支路还需两月。眼下最大的难题是材料运输——越往高处,运送越难。有些石料重达千斤,需数十人合力才能抬动。」 戴刚补充道:「我已命人在几处险要地段架设绞盘,以绳索滑轮辅助运输,效率提高不少。只是这绞盘丶绳索又是一笔开销。」 岳不群点头:「该花的钱不能省。安全第一,莫要出了事故。」 他顿了顿,又问:「防务布置进展如何?」 戴刚取出一张手绘的山势图,铺在案上:「掌门请看。我们在玉女峰七处险要隘口布设了滚木礌石,每处可封锁三十丈山道。另外,在五处紧要地势设置了床弩阵地,每处六具,足以镇压阵脚。」 他手指点向图中几处标记:「这些地方视野开阔,可俯瞰山道。若有敌来犯,便要先闯过这几道关卡。」 岳不群细细看过,沉吟道:「床弩射程多远?精度如何?」 「每弩一发七矢,最大射程八百步,有效射程超过五百步。」戴刚答道,「精度尚可,但对付轻功高手,仍需密集齐射。我已训练了数十名军户子弟,专司操作床弩,如今已能熟练装填丶瞄准丶发射。」 宁中则忽然开口:「师哥,如此大兴土木丶加强武备,会不会太过招摇?江湖上若传出风声,恐引人猜忌。」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师妹所虑,我岂会不知?只是世事难两全。泰山一战,魔教野心已露,五岳剑派皆在其觊觎之中。华山若不做准备,他日祸事临头,悔之晚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玉泉集:「我五岳剑派与魔教争斗了数百年,诸位可知,那魔教共有几堂丶几旗?长老几人?教众几何?」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有周不疑答道:「愚兄曾听先师说过,魔教自教主任我行之下,有光明左右使二人,黑衣长老十人,风雷丶白虎丶朱雀等十二堂,也就有青衣堂主十二人,又有黄衣使者十八人,七色旗各自占据数县之地,林林总总,怕是不下三万馀人。另有三山五岳的邪魔外道依附魔教,又有万人之数……」 陈不惑等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平时只知魔教势大,不想竟然势力庞大如斯?这……这……」 岳不群叹道:「正是如此!泰山之战,魔教仅仅到了两堂人马,便险些将五岳好手一网打尽。若是魔教存心要灭我五岳,倾巢出动,几万人一拥而上,便是先辈好手能以一当十,也早被活活压死了。」 徐不予大声道:「魔教纵然人多又如何?倘若他们果真纠集数千人攻打五岳,当地官府岂有不管之理?」 岳不群呵呵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只叹道:「纵然只有千人,要灭我华山亦在反掌之间。」 第六十五章 未雨绸缪 也不怪岳不群忧心忡忡,原着中提到:「……一路向北,到得河南境内,突然有两批豪士分从东西来会,共有二千馀人,这麽一来,总数已在四千以上。这四千馀人晚上睡觉倒还罢了,不论草地树林丶荒山野岭,都可倒头便睡,这吃饭喝酒却是极大麻烦。接连数日,都是将沿途城镇上的饭铺酒店,吃喝得锅镬俱烂,桌椅皆碎……将一乾饭铺酒店打得落花流水。」 google搜索twkan 几千人一路打到少林,都不曾见到半个官兵,还谈什麽「岂有不管之理」? 回想原着情形,几千左道群豪围攻少林,都吓得少林坚壁清野,跑个乾净。如今华山派上下,仅有内门弟子数十,外门弟子百馀,即便加上巡山军户子弟等等,总数也不会超过五百。日月神教大举出动,倾力一击,何以当之? 堂中一片寂静。 岳不群那句「纵然只有千人,要灭我华山亦在反掌之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头。 陈三胜最先打破沉默,他面色凝重地开口:「掌门所言非虚。当年我在榆林卫时,曾随军剿灭过一股占山为王的匪寇。那匪首本事不弱,手下也有三五百亡命之徒,自以为占据险要,朝廷奈何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可卫所只调了一千步卒,分成三队轮番攻山。第一日佯攻,耗其箭矢;第二日夜袭,扰其心神;第三日总攻,以盾阵推进,辅以火箭丶毒烟。不过半日,山寨告破,匪首授首,从者非死即降。」 戴刚接口道:「陈兄说得是。武林高手单打独斗厉害,可若是人数上了成百上千,更讲究的是阵型丶配合丶令行禁止。敌人一拥而上,势如潮水,即便你武功再高,在人潮中也是无所施其技。四面八方都是刀枪剑戟,乱砍乱杀,平时所学的甚麽见招拆招,内劲外功,全都用不着。魔教若真纠集上千教众,分进合击,我华山纵然有天险可守,又能支撑几日?」 周不疑等人只想了一想,顿时脸色发白。他们习武半生,向来信奉「一剑在手,可敌百人」的江湖信条,何曾想过这等大军压境的场面? 宁中则轻咬下唇,问道:「那依师哥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岳不群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从华山所在的陕西,一路向东南移动。 「诸位请看。」他缓缓道,「魔教总坛在黑木崖,地处河北山西交界。若其大举来犯,无非两条路:一是向西经潼关入陕,直扑华山;二是向南过黄河,取道洛阳丶开封,再图西进。」 他的手指在几个关隘处点了点:「潼关有朝廷重兵把守,魔教大队人马难以通过。所以他们最可能走的,是第二条路。」 陈不惑恍然:「所以掌门让徐师弟他们游历的路线,多是河南丶河北一带?」 岳不群颔首道:「一来寻访全真遗脉,二来也是探查沿途江湖形势。知己知彼,方能早做打算。」 他回到案前,取出一叠信笺:「这是这大半年来,赵师弟他们传回的信报。我归纳了几点,与诸位参详。」 众人凝神倾听。 「其一,魔教近期活动愈发频繁。洛阳丶开封一带,常有不明身份的江湖人聚集,出手阔绰,行事隐秘。当地武林门派多持观望态度,不敢招惹。」 「其二,嵩山派近半年广招门徒,势力扩张迅猛。左冷禅多次邀约各派会盟,意图整合五岳力量,其野心已不加掩饰。」 「其三。」岳不群顿了顿,「朝廷的态度,值得玩味。」 徐不予疑惑道:「朝廷?此事与朝廷何干?」 「大有干系。」岳不群正色道,「魔教若真坐大,危害的不仅是江湖,更是地方安宁。可你们看,魔教在河南丶河北如此活跃,地方官府却少有动作。这是为何?」 周不疑沉吟道:「莫非……有人暗中纵容?」 「纵容未必,但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岳不群道,「我猜测,朝廷中有人希望借魔教之手,削弱江湖门派的力量。毕竟,武林中人恃武犯禁,历来是朝廷心腹之患。」 这番话让堂中温度骤降。 宁中则颤声道:「师哥的意思是……朝廷可能会坐视魔教与五岳相争?」 「不是可能,是必然。」岳不群语气平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道理,庙堂之上那些大人物,岂会不懂?」 他环视众人:「所以,华山要做的事,不是单单防备魔教,而是要在朝廷丶魔教丶五岳各派的夹缝中,找到立足之地。」 陈三胜抚掌叹道:「掌门深谋远虑,陈某佩服。只是这夹缝求生,谈何容易?」 「确实不易,但并非无路可走。」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苦思良久,唯有一计或可挣扎求生。」 「请掌门明示!」 「首先,壮大自身,以力破局。」岳不群竖起一根手指,「华山要尽快培养出一批能独当一面的弟子,武功丶智谋丶心性,皆要出类拔萃。同时,继续完善山门防御,积蓄物资。待实力足够,便不惧任何挑战。」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合纵连横,借势而为。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若能真正联合,魔教未必敢轻犯。此外,与少林丶武当等名门大派交好,必要时可互为援手。」 「最后,若真到了生死存亡关头,华山可暂时封山,弟子化整为零,隐匿民间。待时局变化,再图复起。」 说完,堂中众人各有所思。 岳不群看向陈三胜和戴刚:「二位,非岳某危言耸听,实则箭在弦上。山防建设要加快,不只是床弩滚木,还要大量储备粮食丶药材丶兵器。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封山的那一天,要能支撑半年以上。」 岳不群朝几个师兄弟望去,轻声道:「风雨欲来,我们能做的,便是把屋子修得牢固些,把粮食储备得充足些,把刀剑磨得锋利些。」 众人齐齐立起,躬身道:「谨遵掌门号令!」 第六十六章 集市偶遇 接下来的日子里,华山的建设悄然转向两个方向:明面上,玉女峰的屋舍道路继续完善,玉泉集的商贸日益繁荣;暗地里,几处不为人知的工程悄然启动。 这日黄昏,戴刚引着岳不群来到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 山洞入口被藤蔓遮掩,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二人拨开藤蔓入内,走过十馀丈狭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仓库。 洞中整齐堆放着粮袋丶药材丶兵器,还有数十桶火油。墙壁上凿出通风口,地面铺着防潮的石灰,显然经过精心设计。 「此地原是一处溶洞,陈某偶然发现。」陈三胜举着火把从暗处走出,「我命人拓宽通道,加固洞壁,又做了防水防潮处理。眼下已存粮三千石,各类药材千馀斤,刀剑弓弩五百件,火油五十桶。」 岳不群环顾四周,满意点头:「够多少人用多久?」 「若按五百人计,足可支撑一年以上。」陈三胜答道,「只是火油储备还不足,我已命人去西安府采买,下月能再运来三十桶。」 戴刚补充道:「类似的秘库,我们在山中另设了三处,位置只有掌门丶陈兄和我三人知晓。便是华山弟子,也只知道有藏兵洞,却不知具体位置和数量。」 「做得隐秘。」岳不群赞许道,「只是这些物资的采买运输,会不会引人注意?」 陈三胜笑道:「掌门放心!粮食是分十馀批,从华阴丶潼关丶渭南等地零散购入,每次不过二三百石,混在集市正常交易中。药材则是以『华山派常备伤药』的名义采购,合情合理。至于火油……」 他压低声音:「我托了西安一位做蜡烛生意的故交,以制烛为名大批购入,再分批运上山。便是有人查帐,也只当是玉泉集夜间照明所用。」 岳不群这才完全放心。三人又查看一番,才悄然离开。 同一时间,玉泉集却是一派热闹景象。 正午已过,宁中则与几位女弟子在酒楼刚用完饭,闲来无事,在集上闲逛。 经过两年多时间发展,这座集市已成了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商贸集散地。除了原本的布匹丶粮食丶杂货,还新增了车马行丶镖局丶客栈,甚至开起了两家酒楼。 「师叔,您看这绸缎,花色多鲜亮。」一个女弟子指着楼下布庄陈列的货物,「听说是从苏州新到的货,好多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来抢购呢。」 「既然来了,想买点什麽就买点吧!」 宁中则看着几个徒弟的眼神直勾勾的望着旁边的商铺,不由得哑然失笑,从怀里摸出些零碎银子,几个徒弟笑嘻嘻的接过,「多谢师父!」一溜烟的跑得无影无踪。 偌大一个集市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道上人声鼎沸,各种小贩挑着担子丶挎着篮子向路人兜售自己的东西,还有远道而来的游商把毯子披在身上,向路过的客人炫耀自己的货物是何等的精美。 宁中则在集市上缓步而行,想起自己的师兄几乎从一片废墟中白手起家,打下偌大一片事业,不由得心中升起温暖之意。 「看来我也得多努力,给师兄分担些才行,不然千头万绪都压在师兄一人身上,累坏了可怎麽办。」 宁中则一边想着,一边随意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店铺。 店家迎了上来,热情的推销着店里的货物,看着那些手工艺品丶弯刀丶牛角,宁中则只是看了几眼,便摇头表示不感兴趣。 随意逛了几家店铺,宁中则一眼见到郑萼像个小媳妇一般,溜溜达达的顺着墙根走了过来。 自家这个宝贝徒弟,是自己从三十多名内外门女弟子中挑选出来的,恨不得天天抱在怀里丶捧在手里,比自家亲妹妹还要宠爱。 也幸好这个徒弟甚是聪颖,武功一学就会,平时也乖巧伶俐,让宁中则心中多了不少慰藉。 「师父……」 见到郑萼躲躲闪闪的眼神,宁中则笑道:「怎麽了?莫非是想要买些什麽,银子不够吗?」 「不是!」郑萼摇了摇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抬头道,「师父,我刚刚遇到了两个小孩儿……」 「遇到两个小孩有什麽要紧的?」宁中则奇怪的问道,「莫非那两个小孩儿武功高超,把你打得抱头鼠窜麽?」 郑萼摇头道:「不是,那是两个小乞丐,我原本打算换些散碎银子买些吃食,却不料其中一个小乞丐突然抱着我的腿大哭,求我救救他们!」 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见到这两个孩子这般模样,我便扶起他们好言安慰,却不料从暗处冲出几个大汉来,就要抓走那两个孩子,我一时气愤,把那几个汉子打得伤重了一些……」 「多重?」宁中则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没多重……」郑萼嗫嗫嚅嚅的回答道,「就打断了两三条腿,扭断了四五根胳膊,顺便还把一个家伙打得吐了几口血……」 她话音越说越低,不敢去看师父的脸色。 突然宁中则的一只手在郑萼的肩头一拍,惊得她险些跳了起来。 「胡闹!萼儿,你也不小了,行事岂能如此轻率?」听得师父声色俱厉,郑萼惭愧的低下头来,准备迎接师父的一番说教。 「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先每人统统打断双手双脚,倒吊起来示众,或者想办法引其身后之人前来,端了他们的老窝,再……」 一番暴风骤雨,听得郑萼惊讶无比的抬起头来,见到师父一脸笑意,不由得又惊又喜。 「原来师父不是要责骂我啊……」 「我骂你干什麽?」宁中则笑道,「我只是担心你出手不够重,起不到惩戒的用意。」 郑萼不由得大喜,挥手朝不远处叫道:「我师父在这里,快过来!」 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看身量大约只有八九岁的光景,脸上沾满黑泥,瞧不出本来面目,怯生生的慢慢走了过来。 郑萼一手牵过一个孩子,开口道:「好教师父得知,据这两个孩子所说,他们是从家里走失之后,被人收养。然后逼迫每日上街乞讨,倘若讨要不到规定的银钱,回去之后便重重责罚,或是鞭打丶或是饿饭,如此已有一年有馀。今天被送到玉泉集来……」 宁中则面色铁青,摇头道:「只怕并非什麽走失……」 她思忖片刻,温和的问道:「你们不要怕,我有话问你们。既然你们已经乞讨了一年之久,为什麽不早早求人相助?」 两个孩子胆怯的往后缩了一缩,见到郑萼鼓励的眼神,其中一个孩子才嗫嗫嚅嚅的说:「他们都不敢帮我们……」 另一个孩子也补充说:「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找人帮忙,就会把那人也打一顿……然后把我们关起来饿上一天,所以我们都害怕了,不敢再找人帮忙……」 宁中则点点头,又问道:「那你们这次怎敢向这个姐姐求助?」 这次二人犹豫了好久,个子稍高一点的孩子才壮着胆子说:「我记得我娘曾经就是这副打扮……」 听到这句话,宁中则不由自主的朝郑萼看去,见她一身劲装打扮,赫然就是寻常的华山内门女弟子的服饰。想了一想,忽然脸色大变。 「你娘是华山弟子?」 第六十七章 血染长街 宁中则正要追问,忽听到有人怒喝道:「两个狗东西,竟然逃到这里来了!」 二人转头看去,却见一群壮汉提着武器气喘吁吁的奔了过来。 为首一人生得高大雄壮,却是一身戾气,奔到近前,伸手一指宁中则,怒道:「好大的胆子,打伤了咱们的人,还敢逃跑?乖乖把两个小崽子交出来——哟,原来是两个漂亮妞儿?要饶你们也行,陪大爷们玩玩……」 被那人一吼,惊得那两个孩子战战兢兢,扑通一声齐齐跪下,不断向宁中则和郑萼磕头。 那壮汉眼睛一瞪,大踏步向前,刷的一鞭子就抽了过来,鞭梢却被宁中则一把抓住。 「萼儿,带孩子站一边去!」宁中则眼中杀机闪动,左手紧紧抓住鞭梢,右手拔出长剑,森然道:「我就站在这里,看你们谁敢动这两个孩子一根汗毛!」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群汉子刚刚在街道上出现,偌大的集市突然一下变得空空荡荡。 一家家店铺的门被「砰」的一声用力关上,无论是正在挑选货物还是卖力推销的店主都躲在屋子里,惊恐的从门窗的缝隙里向外张望。 其他几名弟子急忙赶来,却被宁中则挥手赶在一旁。集市上,只剩下二十多个手持兵器的精壮大汉和宁中则等人,以及两个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 「小弟弟,别哭了,一哭就不好看了……呃,你叫什麽名字啊!」可怜郑萼自己还只是个刚长大的小姑娘,哪见过这等阵势?牵着手中的孩子竭力安抚,想要转移话题。 「人家……才……呜呜……不是男孩子呢……呜呜……」那个个头稍高的孩子一边哭着说话,一边惊恐的拼命往郑萼身后躲。 倒是一旁赶来的女弟子有经验一些,蹲下身子拦住了另一个孩子的视线,从怀里摸出一块乾粮,轻笑道:「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吧!」 那孩子显然是饿得狠了,连哭都忘记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块乾粮,试探着慢慢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突然一把抢过乾粮,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 宁中则环顾全场,森然开口道:「巡街的华山弟子呢?」 半晌无人回答,忽然街角处一个人影微微晃动,竟是一个穿着外门服饰的年轻人,浑身带血,艰难的从墙角爬出,只来得及远远朝宁中则挥了挥手,便一头栽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见到此情此景,宁中则心中更是怒极,突然左手加力,一把将鞭子扯了过来,带着那大汉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飞了起来,随即右手的长剑「呜」的一声横扫过来,一剑轻盈的掠过咽喉,那大汉闷哼一声,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一声清叱,化作汹涌澎湃的战意,无穷无尽的涌出。 身影一晃,宁中则已经冲进了人群当中。 长剑疾风突刺,任凭对方拼命反抗招架,剑尖却已经洞穿了一人的腰腹,大片血肉顿时飞溅开来。 剑身硬生生从敌人身躯中拔出,带出一溜血雨。下一刻,如影随形的剑尖已经刺中另一名大汉的右胸。 一抹银华再度飞起,将一名飞扑上来的敌人生生钉在地上。 身后突然有一名汉子趁机偷袭过来,宁中则的长剑还刺在敌人的肋骨中,运转不便,却凛然无惧,左手握拳,重重的轰击在那人的胸口。 「蓬」的一声闷响,这一拳用足了全身劲力,竟然打得那人胸腔凹陷下去,大嘴一张,一口鲜血喷得如漫天花雨。 即使是最为迟钝的敌人也能够感觉到那滔天的怒意,杀意弥漫全场,此时的宁中则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破坏!毁灭!杀戮! 一名全身血红的娇俏身影在人群中肆意穿行,衣甲平过,血雨如潮,无人能当其锋芒。而对方的攻击,却似乎对她毫无影响,六七把长刀重重砍下,却只能砍中一个浅浅的虚影。 被二十多人团团围住的混战战场,突然被撕开一个口子,宁中则那浑身浴血的身影,从撕开的大口一跃而出。 「再来!」在宁中则的叱喝声中,长剑倒转,刺穿一个大汉的胸口。 这是怎样可怕的杀戮!哪怕是最勇敢的战士也不敢在宁中则的身前阻拦,当第一个肝胆俱裂的敌人率先掉头逃跑时,一场溃退也就在所难免。 那团血红的人影却不依不饶,如同虎入羊群一般,肆意绞杀狼狈逃窜的对手。 「师父的剑法……真强啊!」 即便是几个还在哄小孩的女弟子,一边柔声安慰孩子,一边还在不住的偷眼往场中看去,不由得异口同声的发出一声感叹。 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告结束,偌大一条街道上血流成河,横七竖八的都是躺在地上翻滚呻吟的伤员,大部分或俯或仰,已是没了气息。 宁中则傲立当场,煞气满身,如同从尸山血海中归来,剑尖斜斜垂地,一缕血丝化为血滴,慢慢的滴落在尘埃中。 「师父好棒!」几个徒弟都喜滋滋跑了过来,宁中则勉强笑了一下,指着不远处那个伏在地上的外门弟子,「去看看怎麽回事。另外,伤者挂杆示众,尸体至于杆下!」 宁中则却并不知道,斜对面的酒楼二楼雅间,靠街的窗户打开一条细缝,几只眼睛正悄悄的朝街上张望。 其中一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蜂腰猿臂,气度不凡,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 「好刚烈的女子,好高明的剑法!陛下,您专门跑到华山来,莫非便是寻这些好勇斗狠的江湖人麽?」 「闭嘴!」旁边的青衫少年恶狠狠的瞪了那青年一眼,「你懂什麽?人家快意恩仇,该出手时绝不拖泥带水,何等的英姿飒爽!候老公,你瞧这女子如何?」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瞥了几眼,轻咳一声,细声细气的说:「华山剑法,果然有独到之处。禁宫中,似这等身手者寥寥无几。」 他只夸剑法精妙,却对宁中则的内功修为不屑一顾。那少年也浑不在意,悠然架起二郎腿,笑道:「若是朕眼睛没瞎,想来这个姐姐便是那位岳掌门的道侣……大内之中,何时才能有这等出众人才?」 那锦衣青年冷哼一声,森然道:「纵然是华山高层,也不该当街杀人,简直比咱们锦衣卫还要飞扬跋扈……」 「钱爱卿,你自幼刀马娴熟,擅使左右双弓,眼力超群。」少年轻笑道,「朕料定此事必有隐情,你若不信,不妨咱们接着往下看。」 第六十八章 只身探查 集市的旗杆上,挂了几个惨叫哀嚎的汉子,杆下堆积的尸体更是令人望之生畏,几具尚未合眼的尸体眼神空洞,似乎在控诉这种惨无人道的行为。 几个女弟子都先后赶了过来,围着两个娃娃嘘寒问暖。宁中则随手在一具尸身上擦乾血迹,吩咐道:「萼儿,去通知掌门,就说我宁中则血洗玉泉集,教他速来擒拿……」 郑萼一愣,正要分辨,不料宁中则眼睛一瞪,催促道:「还不快去?」 从山下玉泉院到中峰(玉女峰),足足有三千馀丈,哪怕是内力有一定火候的内门弟子,也需要一个多时辰。因此玉泉院中豢养上百只信鸽,用以及时通讯和示警。 被师父一喝,郑萼没奈何,只得委委屈屈朝玉泉院奔去,不多时,便有一只信鸽从屋顶飞起,转瞬间穿梭进了云端。 看着这一幕,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的宁中则欣慰一笑,缓缓闭上双眼,刚要静心打坐,却听到身后一家店铺的小门轻轻打开,一个人蹑手蹑脚的走到自己身边。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店家,有事麽?」 宁中则瞥了一眼那个脸色通红丶不断搓着手的老人,心里有些暗暗诧异。 「女侠,你们闯了大祸啦,听老汉一句话,趁他们还没来,你们赶紧走吧!」 「哦?」宁中则微笑道,「老人家,莫非你还知道些什麽?」 那店主老人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老汉在潼关住了三四十年,又怎麽会不知道这群人的来头呢?」 他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大概七八年前,有一伙人来到潼关城南,表面上是给一家大商行当护院,实际上却是在城里收取保护费。从那时候开始,这城里的小乞丐就莫名其妙的多了起来,断手断脚的丶身上流脓的丶耳聋口哑的……潼关城稍微繁华一点的街道,都有这些乞儿的身影。」 「说来也怪,老汉在城里住了这麽多年,按道理来说,哪家有什麽样的孩子,老汉就算叫不出名字,也总该混个脸熟。但是这几十个孩子,老汉却一个都不认识。」 「之前不是没人想管,也曾经有人管过。大概半年前,有两位什麽门派的人路过潼关,看出了这些小乞儿有些奇怪,顺手带走了一个,谁知当晚便被人偷袭杀死在客栈里,那孩子也被砍断了一条手臂,没几日就死了。」 宁中则眼中寒光凛冽,沉声问道:「那地方官呢?他就不来过问麽?」 「地方官?」老人摇了摇头,苦笑道,「咱们的那位大人,只要是银子给到位,他自然装聋作哑,丝毫不理……如今小老儿搬来这玉泉集,诸多腌臢事倒是少了许多,住得也安心了。」 听到这里,宁中则心中已经冷笑连连。 「又是官匪勾结这一套麽?倒也不算稀奇!」 见到宁中则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那老人急得搓手连连,忽然想起了什麽,跑回店里,又拿着几个纸包跑了出来。 「女侠,您要是不走,一会儿又不知道会有多大的麻烦。您要是真的好心,就把那两个孩子带走吧!能救得一个算是一个……」 宁中则一眼见到纸包里烤得喷香的烧鸡,不由得微微一笑,开口道:「我乃是华山派宁中则,既然遇到此事,就一定会管到底。那群人的恶行,必然也会大白天下!」 她长身而起,向那老人一稽。朗声道:「谢过老人家好意!」 随即吩咐道:「萼儿,你过来!」 听到师父呼唤,郑萼急忙走了过来。 宁中则从老人手里接过烧鸡,顺手塞到郑萼手中,沉声道:「带着两个孩子,去玉泉别院安顿妥当,等事情完了,再行出来!」 「啊?」一听要自己带孩子,又不让自己参与接下来的打架,郑萼顿时急了眼,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连连说道,「师父,这可不行啊,我怎麽带得动这两个小娃娃……」 他刚一低头,就见到两个小娃娃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身边,抬着头,两双乌溜溜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后半句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见到此情此景,宁中则也不由得轻轻一笑,郑萼顿时泄了气,垂头丧气的回答道:「谨遵师命!」 到了这个地步,李承渊也只能无可奈何的约了另一个弟子,把两个小娃娃抱起,看着她们开开心心的啃着烧鸡,耷拉着脑袋,负着长剑,一步三回头的可怜兮兮的离开。 等到郑萼慢吞吞走得无影无踪,宁中则才再度吩咐道:「小玉丶阿寻!」 两个被点名的女弟子齐齐出列,躬身道:「师父有何吩咐?」 「你们都在这里守着,无论是谁,有放肆者杀无赦!有袭击者杀无赦!有抢夺尸体者杀无赦!」 连着三个杀无赦,听得几个女弟子都是心中发憷,重重点头道:「谨遵师命!」 宁中则点了点头,迈步要走,圆圆脸蛋的女弟子小玉急忙问道:「师父,您去哪儿?」 「哼!」宁中则冷笑道,「我要先去瞧瞧,那个所谓商行究竟是什麽来头。养着一群收保押费的恶徒倒也罢了,他们处心积虑从外地贩来这麽多孩子,究竟想要干什麽!如果岳师伯来了,教他去潼关城南寻我!」 离开玉泉集市长街,宁中则找了个行人问了问路,便径直向潼关城南走去。 在城南郊外,有一大片绿植掩盖的庄院,占地不下千亩。 暮冬气候越发寒冷,这庄院却是古树参天,绿树成荫,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四周却不见半个行人的踪影。 大门紧闭,两个抱着刀的守卫正神态轻松的靠在门柱上闲聊,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清平庄」。 宁中则只远远的看了一眼,略一沉吟,便绕到庄院的侧面,一边尽量藏匿自己的身形,一边注意周围的动静。 转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宁中则忽然眼前一亮,不远处的庄院拐角处,有一棵古拙大树,正斜斜靠着青石院墙,刚好将墙头笼罩在一片青翠中。 宁中则左右四顾,跃身上了墙,足尖轻盈的落在那一片苍翠的墙头上。 她悄悄拨开树枝,往里望去,只见入目的是一大片田地,又分成无数小块的肥沃黑土,一株株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便生长在其中。 第六十九章 探秘寻踪 「三白草,安心定神,性温。可用来炼制各类定心丶平脉丶温血类丹药。」 「天阳花,性燥热,如心头一点丹火,亢阳上升。可用来炼制阳性丹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木心叶,蕴有大量木行元气,性平,可用来炼制补气归元类丹药。」 华山派并非丹鼎一脉,宁中则的医术能力相当平凡,这里的药材,倒是有一多半不认识。但是仅仅是认出的这些,已经足够她欣喜好一阵子了。 虽然宁中则很想把这些药材统统采走,但现在却绝对不会打草惊蛇。 本来她也以为,那两个孩子的遭遇,大概是一些人贩子有组织的拐卖,依靠乞讨替人贩子赚取银钱。而那个老店家的一番话,却让她大大的起了怀疑。 据卤味店老板所说,曾经有两个武学门派的弟子路过潼关城,并且带走了一个小乞丐,当晚便被人刺杀。先不说那两个弟子武功如何,但是既然身为一个正宗武学门派的弟子,难道这些打手真的不怕对方大肆报复麽? 诸多疑点,让宁中则开始慎重起来,果断安排郑萼带走两个孩子,并让女弟子们继续留在原地,吸引对方注意力,自己则悄无声息的摸到了那家「大商户」的庄子来。 「是药商麽?」宁中则看着那足足有上百亩分割成大大小小块状的药田,疑惑的打量了一番,看着一队队护卫来回巡查,心中的疑惑又多了几分。 仅仅是宁中则认出的药材,随便拔几株,便抵得上几个乞丐乞讨月余的银钱,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什麽要费心费力的去拐卖外地的孩子? 宁中则静静的站在墙头,庞大的树冠正好将她娇俏的身形掩盖其中,除非是站得极近,否则外人根本看不出墙头上还站着有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药田周围来回巡视的护卫依然如故,宁中则也极有耐心的一动不动。 远处人影晃动,似乎是有人在大声呼喊,几队护卫欢呼一声,忙不迭的奔了过去。 「就是现在!」宁中则身子如同一根羽毛一般,轻盈的从墙头飘落,足尖刚刚落到地面,突然身子一闪,已经越过了数丈之遥。身子奇快无比的掠至一间大屋背后,刚好避开了守卫的目光。 其实宁中则也可以选择深夜潜入,但是对方既然有重要的东西看守,必然在布下守卫的同时,也会安排大量的暗哨,稍不注意便会被暗哨发现。大白天潜入,反而看得更加清楚,免除了暗哨的麻烦。 借着连排房屋的掩护,宁中则在庄院里飞快的搜寻,一间间房屋看了过去,却始终一无所获。 「怎麽可能?毫无疑点?」 一连搜索了几间大屋都毫无所获,心宁中则中也是暗暗猜疑不定。 「如果这些从外面坑蒙拐骗来的孩子就藏在这庄院中,会安置在哪里?」 「按那老人家所说,城里稍微繁华一点的地方都有这些小乞丐的出现,如果放出去的已经算是能够乞讨的『成品』,那麽还不会说话走路的幼儿呢?」 「会不会那些孩子根本就没有放在庄子里?而是在更加隐秘的地方?」 宁中则一时犹豫不决,抬头看看天色,不禁心中一动。 「现在快到晚饭的时间,厨房说不定会有些线索。」 相比而言,在这样的一个庄子里,厨房反而是最为好找的地方,看着几处房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宁中则很快确定了方位。 第一处是一间精致的小厨房,只看碗碟丶托盘都是纯银打造,宁中则直接放弃了进一步搜寻。 第二处则是大锅灶台,几十个护卫蹲在院子里,正在有说有笑,不时调戏一下路过的侍女。宁中则只是偷偷瞄了一眼,便立刻跃身离开。 第三处厨房则是极为怪异,浓郁的药味和奶香味夹杂在一起,让宁中则不禁皱起了眉头。 从屋顶上探头看去,一眼见到院子里靠墙摆放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小火炉,炉子上的瓦罐咕噜咕噜翻着黑漆漆的水花,散发出一股股古怪的药味。 「差不多了!」有一个长须老人站在院子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吩咐道,「可以端出来了。」 顿时就有几个仆役上前,七手八脚的把瓦罐端了下来,又有人提着大桶牛奶进来,一一倒在瓦罐里,只听「嗤嗤」声响,那瓦罐中的滚烫药汁被牛奶一冲,顿时散发出更加古怪的气味。 立刻又有十几个仆役端着瓶子过来,小心翼翼的将瓦罐中的混合液体倒入小瓶中,那老者不停的吆喝道:「都给我小心点,倘若摔破瓶子或是漏出少许,你们一条小命可都赔不起!」 「这到底是在干什麽?」宁中则越看越觉得心中疑惑,见到那些仆役灌好了小瓶,端着小瓶列队往院外便走,宁中则心中一动,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这一批仆役共有十四人,服饰打扮均是一模一样,一个个端着瓶子低着头只顾往前走,刚转过一个拐角,走在最后的一人忽然觉得肩膀上被人轻轻一拍,刚要抬头去看,陡然嘴上被人捂住,眼前一黑,乾净利落的打昏过去。 「糟糕,到底还是经验不足,一时没控制好力度,出手重了一点!」 宁中则左手稳稳的托着小瓶,哭笑不得看着后颈已经被生生折断的仆役,也只能快手快脚的把尸体拖到屋后的灌木丛中,连同随身长剑也一并藏入。 下一刻,仆役打扮的宁中则端着瓶子从灌木丛钻了出来,随手在地上摸了一把土,把脸涂得花一道白一道,一眼见到那十三名仆役已经走出数十丈,急忙快步跟了上去。 幸好那些仆役一个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只知道小心翼翼的端着瓶子低头走路,竟然始终都没有发现有一个同伴已经死于非命。 「来人止步!」一行人刚刚靠近一间模样普通的大屋,两个背负长剑的青衣人立刻闪身出现,冷漠的打量了这群人几眼,沉声道,「例行检查!」 这群人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一个个神情木然的左手托着瓶子,右手高举,示意自己并无武器,宁中则低低的压着头,目光若有若无的瞟了大门上方一眼。 门口似乎只有两名年轻的守卫,但是那看起来笨重厚重的木门上方,却赫然露出了一个个小孔。 「哼,机关麽?」 这座庄子显然已经太平了许久,尽管声称是例行检查,那两名守卫却只是随手在仆役的身上拍打几下,吩咐一声:「进去吧!」 眼见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前面的人鱼贯而入,未曾检查的仆役也只剩下寥寥三人。 宁中则低着头,全身精神已经崩的紧紧的,左手托着瓶子一动不动,真气却已在右手指尖凝聚,只要对方稍有动作,立刻便会暴起突袭,转瞬之间便能将这两名毫无防备的守卫当场击杀。 这些仆役都是毫无武功,这她一眼就看得出来,而这两名守门护卫也只是泛泛之辈,击杀不成问题,但是如何善后才是最大的问题。 眼见已经到了宁中则,其中一名守卫突然开口道:「喂,你怎麽弄得一身脏兮兮的……」 「嗤」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粗大树枝突然「啪」的一声凭空断裂,带着枝条掉落在地上,惊得两名护卫急忙转过头去看。 「怎麽回事?」两名护卫「仓啷」一声拔出刀来,其中一人奔到树枝边,四处张望一番,这才低头捡起树枝打量了几眼,顺手丢在地上。 「被虫子啃烂了。」那名护卫长刀归鞘,懒洋洋的走了回来,「吓了老子一跳!」 「嗯!」另外一人点了点头,刚要转头再去检查,却见到最后那名仆役已经走进了房间。 「哎!刚才是不是还有一个没检查?」 「算了算了,多大点事。咱们商量商量,一会儿等接班的人来了,晚上去哪儿找点乐子!」 身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宁中则也悄悄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去,却见大树顶端忽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形一闪而没,顿时心中大定。 第七十章 地底罪恶 房间里空空荡荡,宁中则正在疑惑间,忽然见到走在最前面的那名仆役在墙上一按,一块圆形的石板突然缓缓下降,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来。 地洞很陡很长,冒出一股寒气,宁中则借着墙壁上火把的光亮,顺着狭长的通道一路前行,弯弯曲曲走得片刻,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方圆数百丈大小的大厅分成数十个小房间,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几个仆役在不同的房间来回穿梭,不时在手中的书册上记录着什麽。 「好大的手笔!」 即使是宁中则,也不禁大大的震惊于这地下室的规模。 但是更让她吃惊的,还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房间里,摆放着许多大瓮。 「这都是什麽?」 浓郁的药味让他似乎想起了什麽,趁着靠近一个房间的时候,宁中则飞快的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却让她的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大瓮中,盛满了浓郁的黑色药汁,而药汁中,赫然浸泡着一个大约两三岁白嫩嫩的幼儿,双眼紧闭,似乎僵死了一般。 这个房间里一共有六个大瓮,也就说,这里一共有六个幼儿。 「这到底是在干什麽?」宁中则内心中又惊又怒,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极度不安,跟着那些仆役继续前行。 越往前走,幼儿的个头就越小一些,走了四五个房间之后,已经是初生的婴儿。 最后一个房间里,一共有十四个大瓮,刚好与宁中则这一行人的数量相当。 「放下就可以了!」房间里站着一个老头,聚精会神的在婴儿的手臂上采血,身后站着的一名年轻助手见到众仆役过来,顺口吩咐了一句。 宁中则偷眼看着老者的一举一动,见老头将血液滴在一个装着浅浅药汁的白瓷盘里,瓷盘里的药汁颜色很快有了变化。 「这些婴儿……难道他们打算用来培养武学高手?」 「或者是这个明面上的商行,实则是为杀手组织服务?」 诸多猜测一一浮上心头,宁中则内心中反而冷静了下来,只是悄悄的关注这里的一举一动。 仆役们将小瓶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一个个转身离开,宁中则刚要跟着一起出去,却听到背后有一个年轻的声音问道:「师父,您说这个该卖多少?」 「五十两吧,若是女娃娃便要贵一些,毕竟庄主还要用来练功。」 那年轻声音又问道:「用女孩子练功?莫非韩庄主练的是双修功法麽?可这几个月大的婴儿,能练出什麽奇功?」 「就你废话多……」 接下来的声音越发细微,但宁中则却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她霍然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一个个房间。 这些幼儿……甚至是婴儿,竟然是用来练功的?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通道中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劲装大汉匆匆走了过来。 宁中则急忙低下头,避免被他注意到。 那大汉却压根没去理会一旁的仆役,而是匆匆走进最后一个房间,语气中的惊喜却是人人听得出来。 「大生意啊!祁老!」 「一惊一乍的干什麽?」那老者低喝道,「慌慌张张的成什麽体统?」 那大汉急忙告罪,笑道:「祁老,刚刚地灵堂派人过来,光订金就付了五千两银子!」 「哦?」那老者语气顿时缓和下来,笑道,「庄主谈了一个什麽样的价格?」 「整整三万两!」 「呵——」那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莫非庄主把老夫的还神汤药方卖了出去?否则地灵堂这芝麻粒大小的门派,为何这般手笔?」 宁中则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极度狂怒和疑惑,死死握着拳头,指甲都几乎刺入了掌心中。 「冷静!冷静!一定要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干什麽,这些孩子究竟有什麽样的特殊之处?为什麽会有人会花费这样的大代价购买这些孩子?还有……城里的那些孩子又是怎麽来的?」 她此时全身的杀机几乎控制不住,只依靠一点理智强行压制着自己出手大开杀戒的冲动,缓缓加快了脚步,跟在那些仆役身后离开。 一行人从地下室中走出,只听背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那大汉也已经赶了上来。 宁中则思忖片刻,立刻做出了判断,他故意放慢了步伐,等那大汉越过众人之后,他突然加快脚步,紧紧的跟在那大汉身后七步之遥。 众人出了门口,便一哄而散,唯独宁中则光明正大的亦步亦趋的跟着大汉,在旁人看来,倒好像是那个大汉要带着宁中则办事一般。 那大汉显然是心中有事,加上宁中则一口玉女心经内息不断运转,落足轻盈无声,竟然始终没有发现背后有人。二人一前一后走了不下数十丈,一路上先后有七八人看到这一幕,却并无半点疑心。 二人一直保持这种诡异的情形,匆匆走过一条过道,眼见前面便是一排僻静的小屋,宁中则正要出手,却听到身后似乎有了动静。 一条黑影从侧面突然抢出,一拳正中前面那大汉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奇快无比的一把捂住那大汉的嘴,将他横着拖进旁边的小屋里。 「师哥——」宁中则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再也按捺不住,跟着走进小屋,带上房门,随即将自己在地下室的见闻尽数讲述出来。 岳不群沉吟片刻,摇头道:「只怕不止如此!」 「还有什麽?」宁中则更是震惊莫名。 岳不群摇了摇头,走到那个被打晕的大汉身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只听一声呻吟,那汉子慢慢的苏醒过来。 他刚一睁眼,一眼见到房中的两人,脸色一变,条件反射般的就要张口呼救,却被岳不群隔空一指,再要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嘴已经不能动弹。 那大汉神色狰狞,眼神凶狠的瞪着二人,只见岳不群蹲下身子,伸手在他下颏上一点,那大汉便发觉自己口齿能动,刚要喊叫,却见对方的长剑悬在咽喉间,顿时不敢再叫。 「我问,你答!倘若有半分犹疑,便断了你一肢!」岳不群森然道,「你们用药水培养那麽多婴儿,究竟是卖给谁?」 那大汉不由得一愣,低吼道:「我死也不能说,杀了我吧……」 一句话还没说完,岳不群长剑一抖,一剑重重的将他的一条左臂齐肘斩了下来,顿时血光飞溅。 他刚要惨叫,岳不群却又乾净利落的封住了他的哑穴,只痛得面容扭曲,张着大嘴,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死并不可怕!」岳不群面无表情的缓缓说道,「可怕的是死之前的恐惧,更可怕的是死也死不成,只能四肢残废的在世上活着挣扎!」 他一边说着,一边右手轻轻一抚,顿时将不断淌血的断臂封住。 「愿意说的话就眨眨眼,不愿意说的话……」岳不群缓缓提起长剑,目光在那大汉的右臂上转了一圈。 看到二人如同看死人的目光,那大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目中满满的都是绝望和犹豫,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眨了眨眼睛。 「你现在可以说了!」 那大汉强忍着断臂的剧痛,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二人越听越是心惊,到了最后,已是双眼血红,杀机凛冽。 第七十一章 恶行昭昭 原来,这些婴儿,果然都是这清平庄的庄主聘请了众多打手,四处坑蒙拐骗而来。 但是他们的用途,却并不仅仅是用来乞讨,反而是这家主人下足了血本,用各种上品灵丹妙药喂养,用来练功。 「练功?」宁中则疑惑不解,转头问道,「师哥,你见多识广,可知什麽武功需要用婴儿来练麽?」 岳不群沉吟良久,也是不得其解,摇头道:「天下武学心法众多,却从未听说过用婴儿练功的道理……」 那大汉竟然哼了一声,嗤笑道:「我虽不知庄主修炼的什麽神功,却也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用婴儿练功又有什麽稀奇?」 岳不群点了点头,冷喝道:「这些年来,你们一共抓了多少个孩子?」 大汉犹疑地摇了摇头,低声回答道:「不知道,咱们一共有六批外围人员,每年都必须上交一定的婴儿。我想……大概……大概有那麽几百个吧……」 一旁已是双眼一片血红的宁中则再也按捺不住,「仓啷」一声长剑出鞘,一剑就将那大汉的头颅生生砍断,连惨叫一声都来不及,顿时死于非命。 「哎呀,师妹,你怎麽这麽心急!」岳不群轻笑着点了点宁中则的脑门,「咱们还没问出其他孩子下落呢!」 宁中则一剑砍出,这才发觉自己含愤之下乱了方寸,当下歉然道:「师哥,小妹一时鲁莽,咱们一会儿再去抓个人问问便是……」 「城里大约有百十来个乞儿,这两年又卖出去二十多个。还不知有多少死在这清平庄里!当真是罪大恶极,纵然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岳不群摇了摇头,仗剑出门。 亲眼目睹地下室中那批被大瓮装着的幼儿,他的内心中早已被无限的愤怒填满。 门口的两个护卫被他轻松干掉,进入地下室里,他一眼就见到了房间中的凄惨景象。 偌大的地下室里,仅有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还有十几个年轻的助手。 雪亮的光华闪起,赶来的众人纷纷身首异处。宁中则跟在岳不群身后,追杀着四散而逃的仆役。 看着二人肆意杀戮,那名老者一反常态的平静,只是静静地放下了手中的银针,用一块麻布,慢慢的擦拭着自己的双手。 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岳不群一步步走到老者的面前。 「听外面的人说,这些药罐子,都是你的手笔?」 「不错!」老者冷笑道,「听你的口气,莫非也想分一杯羹?」 岳不群神色冷峻,淡淡的说:「岳某对这些倒是没什麽兴趣,只是看你似乎精通药理,想必之前也是一位名医,却又为何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精通药理?名医?」那老者却似乎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一般,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小子,你晚生了几年。倘若放在三十年前,妙手圣医祁鹤归的大名,那才叫如雷贯耳!」 「可惜,可惜……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突然全身发抖,嘿嘿怪笑道:「三十年前,我的独生儿子被人打伤,我遍寻灵丹,却因为差一味主药紫心兰叶,迟迟无法替儿子治疗。」 「机缘巧合之下,我知道江南明雨堂中藏有这罕见的药材,因此上门求援。谁知那明雨堂的主家眼馋老夫的医术,言明用老夫的毕生所学来交换。」 「老夫眼见爱子日渐虚弱,因此数日不眠不休丶呕心沥血写下药经。却不料药经到手的那一刻,明雨堂主家却变了一张面孔,声称老夫这区区一本药理偏方,竟然要换那万金难求的紫心兰,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将我乱棍打了出去。」 「老夫失了药经不要紧,丢了面子也不打紧,但是没有紫心兰叶,我的儿子终于扛不住伤势,自此撒手人寰。从那一天起,老夫就发誓要报复!」 「每治疗一位武功高手,老夫都会提出交换一门武功的条件。但是我当时已经年过半百,又如何来得及修炼上乘武功?」 「因此,当有人找到我,想要老夫推演还神汤药方时,老夫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并提出毁掉明雨堂丶以及捉拿杀我儿子的凶手。」 「哈哈哈……什麽医者仁心?什麽大医之德?统统都是骗人的,老夫提出那个条件之后,短短三天之内,明雨堂被一把火化为灰烬,男女老少六十三口无一存活,而杀死我儿子的凶手,也被斩首示众,挂在武昌城门一天一夜。」 说到这里,祁鹤归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嘶吼道:「这个世间,什麽都是虚幻,只有自己的实力才是最重要!倘若老夫是武学高手,谁敢动我的儿子?明雨堂就算财大气粗,又岂敢不拿出紫心兰叶?」 「最后一个问题!」岳不群缓缓举起长剑,遥遥指着祁鹤归的咽喉,「还神汤是什麽?」 祁鹤归斜着眼睛看着岳不群,一脸的鄙视之色。 「看你的模样,似乎也是读过几本书的,莫非没听过南宋知钦州林千之的故事麽?」 岳不群不由得一愣,顿时恍然大悟。 宋代笔记《鬼董》记载:钦州(广西)知州林千之得了手脚疲软的怪病,有鬼医告知,以童男童女入药可强筋健骨。于是,林千之便派人在本州境内四处寻觅婴儿幼童用来炼药。一时间,钦州幼童竟然为之一空!他犹自不肯罢休,「又以厚贿使卒掠人虚市间」,一路吃到临近的横州,其恶行败露后,南宋小朝廷竟然仅仅只是将他罢官…… 只听祁鹤归傲然道:「祁某不才,苦心搜寻,终寻得残本医书记载,又经反覆尝试,终于将还神汤这绝世奇药复原于世!」 历史上,幼童入药并非个例:嘉靖富商王冠纳妾十馀,所生婴儿未曾出世便被流产,用来炼制「不老药」。不仅如此,他还高价收买稳婆,买来民间婴儿用以入药;《万历野获编》记载,太监高莱听信方士鬼话,吃一千个婴儿脑髓,可使至阳复生;又有《池北偶谈》提到,顺治年间安邑知县为治恶疾,竟然生吃婴儿脑髓,他治下的县城竟然没有孩子能长大。(以上均来自相关文献史料记载,绝无丝毫影射之意!) 岳不群眯着眼盯着祁鹤归,叹息道:「一念成魔!好端端一个济世天下的名医,就这样被仇恨蒙蔽了脑袋。你报仇不要紧,但是那上千个婴儿何辜?凭什麽要为你的恶行买单?也罢!如今你仇也报了,恶也作了,死在岳某手上,也算是你死得其所!」 「死?」祁鹤归狂笑道,「小子,老夫三十年以来,岂是毫无所得?与你说这些,只不过是老夫憋得太久了,找个死人听听故事而已!」 他左手一摆,右手剑指遥指岳不群,一团黄气在指尖缓缓成型。 第七十二章 善恶有报 见到祁鹤归的剑决能真气外放,岳不群面色变得有些讶然。 土为万物之母,成数赖之以衍生,五位中央。应长夏,主万物之长养,最是厚重无比。正因如此,多用于防御丶相侮相克的土行元气要形成锐利无比的剑决,实在是罕见至极。 「厚土生养万物,倘若真气逆转,会是如何?」祁鹤归大笑道,「看你的模样大约出身玄门三教,想来也是武学行家,你来说说,五行生灭该如何?」 岳不群眉头微微一皱,缓缓道:「土行长养,逆之则肃杀万物……」 「不错!」祁鹤归傲然道,「这一门功法,老夫命名为寂灭指!」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下一刻,祁鹤归的土行真气已经爆发了出来。 没有多麽华丽炫目的光影,更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一道黄色的真气就这麽平平刺出,甚至连速度都感觉奇慢无比,似乎只要一闪身就能躲避开来。 祁鹤归心中却在狂笑,他的土行剑决一旦成型,任凭对手身法再快,也决计躲不过这一招。 因为土行真气还有另一个最大的特点——束缚! 剑决一动,周身的空气立刻被剑决形成的气旋同化,施展的对象只会觉得身处一片厚重结实的土墙里,除非修为境界高于对方,否则难以脱身。 岳不群果然一动不动,似乎已经被厚重的土行真气压制得无法动弹。 他慢慢的抬起手来,好像带着万斤的泥沙一般,每一个小小的移动都显得异常吃力。见到这个情形,祁鹤归险些要大笑出声。 「小子!我只当你有多大能为,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祁鹤归哈哈狂笑,浑厚至极的土行真气已经射到了岳不群的胸口。 他已经几乎要看到岳不群半个身子都被强横的土行剑决震成一团血酱的场景,却发现对面的青年只是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一道璀璨的银华斜斜飞起,血光飞溅,祁鹤归的一条右臂齐根而断! 这还是岳不群手下留情,不想让他这麽痛痛快快的死,否则的话,他完全可以轻轻松松的把祁鹤归的脑袋切下来。 断裂的手臂如同木桩一般掉落尘埃,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祁鹤归这才感觉到肩头的剧痛,转头看了一眼,疯狂的哀嚎起来,凄惨的叫声让人耳根都不禁有些发痒。 「你……这怎麽可能?」 「蠢货!」岳不群冷笑道,「空有雄浑真气又如何?你这剑诀招不成招,处处都是破绽,便是一个八九岁的娃娃拿着剑胡乱挥砍,你都不一定能应付过来。黄牛虽有千钧之力,依然不过是屠夫刀下的一盘菜……咦?」 轻而易举以一招「苍松迎客」砍断对方一条手臂,岳不群却陡然想起华山派的剑气之争。究竟是炼气好还是练剑好,这个走极端的老头,岂不是已经给出了最佳例证?剑气并行,华山弟子人人如虎如龙,才是最好的答案! 只是这个时候,容不得岳不群多想,他闪电般出剑,接连砍下祁鹤归的左臂和双腿,又顺手替他止了血。 四肢同时被废,祁鹤归几乎痛得昏厥过去,他内心中却更是绝望无比。 「原来……我自以为开创前所未有的武学之道……竟只是一场虚幻?」 他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的断臂断腿,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目中光泽渐渐黯淡。 无数杂念纷涌浮上心头,从自己学医开始,治病救人丶娶妻生子丶子孝妻随,直到遭到难以承受的巨变,从此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眼前一阵恍惚,仿佛有无数全身血红的婴儿,正张牙舞爪的向他扑来,爬满他的全身,张开小嘴,露出两颗白森森的尖牙,用力的撕咬。 岳不群单手背负,冷冷俯视着祁鹤归,声音依旧平淡无比,缓缓开口道:「这些年来,也不知多少孩童因你而死,罪恶滔天,如果就这样死,未免太便宜了你——」 他转头看着宁中则,轻声道:「师妹,为兄打算要做些极为残忍之事,你若是不忍,可先回地上等我!」 宁中则一直静静地跟在师兄身后,闻言咬着牙答道:「我只恨不得一剑剑凌迟了他,也难消他罪孽万一!」 岳不群微微一笑,忽然飞起一脚,将祁鹤归残废的身躯踢起,径直落入装满黑色药水的大瓮中,又将一旁的木桌丶木椅劈碎,架在大瓮边烧起火来。只见烈火熊熊,不多时,大瓮中的药水渐渐冒出热气。 为防止祁鹤归太快烫死,岳不群还贴心的用毛巾蘸了凉水,系在他的脖颈处。做完这一切,他顺手又往火堆里扔了数十根木柴,这才拍了拍手,笑道:「师妹,咱们出去叫人,看看这些孩子多少还能有救……」 听着祁鹤归声嘶力竭的惨叫,宁中则忍不住捂起耳朵,皱眉道:「叫得如此难听,当真咎由自取!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伸手一指,点了祁鹤归哑穴。这才跟着岳不群离开这丑恶无比的地下室。 前面有火光摇曳,似乎有一队护卫巡查过来。岳不群吩咐道:「师妹,你出去报官——不,只怕这清平庄和官府多有勾结,既如此,师妹可……」 他低声吩咐几句,宁中则点了点头,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的离开庄院。见师妹离开,岳不群这才整一整衣冠,悄无声息的朝那队护卫迎了上去。 队守卫晃晃悠悠的沿着青石道路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懒洋洋的说:「马老四,前几天听说你勾搭上了外院的小翠,滋味如何?」 走在最前面一人嘿嘿笑道:「原来你们都知道了?兄弟也不瞒各位,自从我积功升迁至内院护卫,就瞧上了那小翠,前日终于得手,那滋味……啧啧……」 他半是炫耀丶半是得意的叙述一番,这才洋洋得意的笑道:「你们久在内院,莫非就没勾搭上一两个漂亮侍女麽?」 他问了两句,却没听到回答,不由得好奇的转头去看,却见背后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不由得惊得亡魂皆冒,刚要叫喊,却只觉喉头一紧,被人从身后扼住,顿时吐气不出,手舞足蹈的挣扎起来。 那人却不管他挣扎,一脚踏灭了火把,顺足踢到旁边的草丛里,将他拖到一旁,低声问道:「不许出声!」 那护卫惊魂甫定,便觉得那扼住咽喉的大手松了一些,顿时急促的喘了几口大气,讨饶道:「好汉饶命,你要知道些什麽?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言无不尽!」 「哼!」身后那人问道,「我来问你,这庄子里一共有多少人?」 那护卫迟疑了一下,突觉咽喉一紧,急忙回答道:「内院护卫共有六组,每组数队,每队四人,外院的护卫人数也差不多。除护卫之外,其他还有仆役丶侍女合计约有三百馀人。」 「这麽多?」岳不群皱了皱眉,又问道,「庄主叫什麽?住在哪里?」 「咱们庄主叫做韩万山,就住在那边小楼……」护卫的手指刚刚抬起来,却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脖子已被生生拗断,手指顿时无力的垂了下去。 第七十三章 华山初战 飞速的将尸体处理妥当,岳不群这才从树丛里站起身来,望着隐在黑暗深处的一个方向,心中暗暗思忖。 「区区一个商行,能养两三百名护卫……足见这清平庄可真是势力不小。一般的小门派岂是对手?即使招惹上一些大门派,只要对手不是倾巢出动,要对付他们也不容易。」 想到这里,岳不群不仅没有丝毫的惧意,反而胸中战意腾腾——原先以为经过自己的数年运营,华山派周围应该是风平浪静才对,如今看来,这充满罪恶的清平庄,偏偏成了华山派的「灯下黑」。 「倘若运作得当,我华山派声誉要再上一层楼,也是易如反掌!」 夜深人静,岳不群信步在清平庄里缓步前行。 按照那个护卫所说,这庄内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在这段时间里,内外院共有十二个小队在各个要害地方巡查。岳不群要做的就是偷袭这些小队,逐渐蚕食清平庄的势力。 夜色越发浓郁,已经有三个小队先后在岳不群手中全灭——对待这些尸体,岳不群并没有随意处理,而是耐心的一具具拖到草丛或是隐秘处,能晚一点让对方全面警戒,也就多了一分胜算。 万籁俱寂中,远处的东北角突然传来一声惨呼,在深夜中显得极为清晰。 「师妹来得好快!」岳不群心中暗暗盘算,「只不知她有没有按我的吩咐行事……」 「有敌人入侵!」不远处有护卫大喝道,「随我来!」 岳不群强行忍住了出手的打算,悄无声息地跟在那队护卫身后,却见整个庄院都被惊动,无数火把灯笼被齐齐点燃,照耀得偌大一个庄院里如同白昼。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不知有多少人从房里奔出,熙熙攘攘不下数百人之多,举着火把灯球,如同一条条长龙般,向发声的地方奔去。 只听远处一声呼哨,不知多少羽箭呼啸而出。只是一轮劲射,便把这些护卫射倒十馀人。 整个清平庄都乱了起来,呐喊声此起彼伏,沸腾如水。岳不群隐在暗处,眼见数百护卫如潮水般涌向东北角,心中暗自计较。 便在这时,庄院正门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扇包铁木门竟轰然爆开,碎木铁片如暴雨般射入院中,几名护卫措手不及,顿时惨叫连连。 火光照耀下,三道身影率先踏入庄门。 左首一人,身形精瘦,双目如鹰隼般锐利,倒提一柄长柄战刀,正是今夜轮值巡山的戴刚。他身为大明边军精锐斥候,刀法不似寻常江湖路数,凶戾狠辣,招招夺人性命。 右首一人身材雄壮,乃是在山下军户中驻扎的陈三胜。他手持一杆铁脊长矛,矛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冽寒光,大开大合,威风凛凛。 正中一人,青衫长剑,面如冠玉,正是近日在华山别院轮值授艺的徐不予。长剑还未出鞘,却已有凛然杀气环绕,气势逼人。 三人身后,数十名华山弟子鱼贯而入,长剑在火光下映出一片寒光森林。这些弟子年纪虽轻,眼中却无丝毫慌乱,步伐整齐划一,显是平日训练有素。 「华山派今日除贼,无关者速去!」徐不予朗声喝道,声音清越,远远的传了出去,盖过了庄院中的喧嚣。 清平庄护卫首领是个络腮胡大汉,见状怒喝道:「甚麽劳什子华山派,竟敢惹到咱们头上?给我杀!」 霎时间,上百名护卫蜂拥而上。 戴刚大喝一声,悍然挥刀迎上,横斩而出。刀风呼啸,竟将三名护卫头颅齐齐斩飞出去,鲜血喷洒如瀑。 陈三胜身形一晃,长矛如毒蛇吐信,点丶刺丶挑丶扫,每招必中要害。他步伐诡异,似缓实疾,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护卫如割麦般倒下。 徐不予长剑出鞘,清冷剑光在夜色中亮起,如月光泻地。华山剑法在他手中施展来,剑势如潮,一人独战十馀名护卫,剑光过处,血光飞溅,不知多少人死在他的剑下。 在他的身后,华山弟子结成数个剑阵,每个剑阵七人,按北斗方位站立,攻防一体,齐齐进退,竟将数倍于己的敌人牢牢压制。 清平庄护卫虽众,却多是乌合之众,平日仗着人多欺压百姓尚可,真遇上训练有素的门派弟子,顿时显出劣势。更兼三位带队者皆是好手,戴刚丶陈三胜的沙场武艺专为杀人,毫无花哨;徐不予的华山剑法则精妙凌厉,三人配合默契,如一支利箭直插庄院腹地。 「放箭!」护卫首领见势不妙,急令道。 墙上的弓手正要张弓,突闻数声惨叫,竟有五六人一头栽落。众人急忙转头看去,只见一道灰色身影在墙头飞掠,剑光闪烁间,又有数名弓手中剑倒地。 正是宁中则到了。 她一路暗中清除暗哨,此时见庄中混战,便先解决墙头弓手。《玉女剑法》在她手中使来,轻盈如燕,却招招致命。 「师妹来得正好!」徐不予大笑,剑势更盛。 清平庄护卫开始溃散,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弃刀而逃。 「不许退!」护院首领怒喝连连,一刀斩翻一个逃兵。 便在此时,徐不予已杀到近前。两人刀剑相交,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夜空。络腮胡首领武功不弱,刀法狠辣,但徐不予乃是剑宗出身,又得了岳不群传授的《两仪参商剑法》,更有紫霞真气为辅,不过寥寥数招,便已占得上风。 十馀招过后,徐不予大喝一声,长刀斜劈而下。络腮胡首领正要举刀格挡,一旁陈三胜陡然从侧面杀出,只听一声惨叫,那护卫首领胸口被铁矛洞穿,鲜血狂喷,眼见不活。 首领一倒,众护院士气彻底崩溃,有人弃械跪地,意欲投降免死。 「都是为虎作伥之辈!不受降!统统杀光!」不远处,墙头上的宁中则高声喝道。 宁中则一声令下,众人顿时四散奔逃,却不料大批外门弟子和玉泉集聘请的军户护卫四面合围,将众护卫分头截住,强弓劲弩雨点般射来,登时死伤惨重。不过一炷香时间,这场夜袭竟已接近尾声。 火光中,徐不予收剑入鞘,环视一片狼藉的庄院。戴刚丶陈三胜各带手下清点战场,宁中则飘然落下,与徐不予交换一个眼神。 「师兄在何处?」徐不予低声问。 宁中则望向庄内深处,微微一笑:「掌门师兄另有安排。我们先将此处肃清。接应官府和百姓前来救治那些孩子……」 第七十四章 奇功现世 远处的岳不群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转过身,一步步向庄内最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主楼走去。 踏过主楼前横七竖八的护卫尸体,长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远处不时响起临死惨呼,楼内却还有丝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男女欢笑,与外院的惨烈厮杀恍如两个世界。 岳不群推门而入,一楼大厅空无一人,只有满桌残羹冷炙。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守卫倒是警觉,四名黑衣汉子纷纷拔刀,死死堵住了楼道。 刀光倒映着烛火,寒光闪烁。岳不群却恍若未见,紫霞真气运转,长剑连点了四下,那四人甚至来不及呼喝,便软软倒地,眉心一点红痕渐渐渗出。 二楼厅堂中,雕花木门虚掩,内有暖光溢出,酒香脂粉气扑面而来。 岳不群转过屏风,入目的一副奢靡景象:锦榻上,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赤着上身,左右各拥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榻前跪着两个弹琴的乐师,四周烛火通明,照得满室金器玉器闪闪发光。 「韩万山?」岳不群试探着叫了一句。 那肥胖男子抬起头来,见到岳不群先是一愣,旋即反倒镇定下来。 「来者何人?」韩万山推开怀中女子,慢条斯理地披上一件锦袍。 「华山,岳不群。」 韩万山眼睛眯起,竟哈哈大笑起来:「我道是谁,原来是华山派的岳掌门!怎麽,名门正派也做起这夜袭的勾当了?」 岳不群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清平庄为祸一方,掳掠幼童,暗通匪类,今日岳某特来除害。」 「除害?」韩万山笑容一收,猛地站起身。他虽肥胖,往前一站,竟隐约有几分渊渟岳峙的高手风范,「岳不群,你华山派算什麽东西?也配来我清平庄撒野!」 话音未落,韩万山突然身形暴起。那胖大身躯竟快得带出残影,一掌拍向岳不群面门。掌风阴冷,带着一股刺鼻腥气,绝非寻常武功。 岳不群心中微凛,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出,看似轻飘飘无甚力道,实则暗藏七种后招。 谁知韩万山不闪不避,竟以肉掌迎向剑锋。岳不群剑尖触及对方掌心,只觉一股滑腻诡异的劲力传来,长剑竟如刺入油中,力道被卸去大半。 「嗯?」岳不群收剑后退,凝目看去。 韩万山摊开手掌,掌心处只有一道白印,竟连皮都未破。他狞笑道:「岳不群,你真以为我清平庄能在这乱世立足,靠的只是几百护卫?」他猛地撕开锦袍,露出上半身。 烛火下,只见韩万山胸口丶腹部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蓝黑色条纹,纹路随着他的动作不断起伏,仿佛皮下有什麽东西在蠕动。 「你这是什麽邪门功夫?」岳不群只看了一眼,实在是令人作呕,便偏过头去,「好端端的活人,用婴儿练功,怎生练出这幅鬼模样?」 「你懂什麽?我乃天命之人,绝世奇功落我之手,便要我成为武道至尊!」韩万山哈哈大笑,突然蹲伏下来,口中咕咕作响,宛似一只大青蛙作势相扑。 猛听一声怒喝,韩万山已经猛扑出来,双掌如五丁开山,直直朝岳不群击来。眼见这一推来势凶猛,挡既不能,避又不可,岳不群双足一点,身子轻飘飘的跃开数丈,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坚实的石墙竟然被生生打塌半截。 岳不群越看越是好奇,试探着问道:「西域白驼山的蛤蟆功?」 韩万山转过头来,一双小眼里满是讶然之色,在岳不群身上看了半晌,点头道:「华山派传承源远流长,着实有些门道,居然知道我这门奇功来自西域?」 真是蛤蟆功?岳不群心中一沉,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熟知《射鵰英雄传》的剧情,自然知道蛤蟆功乃是西毒欧阳锋的独门绝技,书中曾说:此功纯系以静制动,全身蓄劲涵势,蕴力不吐,只要敌人一施攻击,立时便有猛烈无比的劲道反击出来,如排山倒海一般。威力绝不亚于降龙十八掌丶弹指神通丶一阳指等武林绝学。 但是自从欧阳锋与北丐洪七公在华山上双双力竭而亡,蛤蟆功便告失传,别说传人,就连白驼山庄也没了主人。这韩万山又从哪里得来的蛤蟆功心法? 岳不群眉头紧皱,摇头道:「休要大言不惭,蛤蟆功虽是西域奇门武学,却也算是正经内功心法。你用婴儿练功,分明已走了魔道……」 韩万山大笑道:「你懂什麽?自古有云: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蛤蟆神功威力奇大,自然需要相应的代价。」 岳不群迟疑半晌,反覆回忆《射鵰》中的剧情桥段,心中大惑不解:「只听过欧阳锋以毒物练功,何时曾听过西毒还以婴儿练功?若是如此,以东邪丶南帝丶北丐的心高气傲,岂会甘于与此等败类齐名?」 他还在潜心思索,猛然耳听得风声猛劲,竟是对方蹲下身子,双手齐推,运「蛤蟆功」直击过来。这一推自西而东,势道凌厉之极。岳不群纵身跃起,只听得喀喇一声巨响,帐中一张矮几已被韩万山双掌劈成数块。 岳不群心中捉摸不定,身子跃在半空,随手还了一掌,乃是华山嫡传的混元掌,掌中布满紫霞真气,存心要试一试对方的真实修为。 韩万山嘿嘿冷笑,反手一掌朝天击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二人掌力轰然对撞,岳不群只觉一道大力涌来,一个倒翻身,身子稳稳立住,低头略一感应,却并无异状。 再看韩万山,却如同醉酒一般,满脸涨得通红,身子摇摇晃晃,接连退了七八步这才站稳,怪叫道:「你这小贼,倒也有几分力气……」 只这一记对掌,岳不群顿时宽心大放。他右掌一推,紫霞真气轰然击出,随即猛然扑上,再度出掌,两道掌力叠加在一起,当真是沛然至极,如排山倒海般,简直无坚不摧丶无强不破。 韩万山见对方攻势如惊涛骇浪,实在避无可避,当下抖擞谨慎,爆喝一声,伸掌猛然迎上。只听咔嚓一声,右手腕骨竟然齐齐折断。 还不等他惨叫出声,岳不群已经飞快的探出手,在他怀里一掏一抓,果然抓出一本古册,见到岳不群抢走书册,韩万山来不及多想,怪叫道:「那是我的东西,快还给我——」 第七十五章 蠢人灵机 岳不群摇了摇头,后退几步,借着堂中灯火低头瞧去,果然见到扉页上写着《蛤蟆功》三个楷体文字。他略一迟疑,翻看书页看了几眼,赫然是一门极其深奥的内功心法。 他越看越奇,哗啦啦连翻阅十馀页,顺手一抖,问道:「这心法居然是真的?但是何处写了需要婴儿练功?」 韩万山双手摺断,只痛得满头大汗,他生性悍勇非常,居然强忍剧痛,冷笑道:「莫非你不识字?心法总纲上分明写着,『奼女婴儿入天闱,铅汞相合成元丹』……」 岳不群皱了皱眉头,低头翻到总纲处瞥了一眼,随即抬头盯着韩万山,流露出极度的荒谬和不可思议的眼神来。 「你说,这『奼女婴儿』是……女婴?」 韩万山昂头道:「如何不是?」 岳不群又问道:「既然如此,那『铅汞相合』又何解?」 「蠢材!」韩万山大笑道,「朱砂可以炼汞,红丹便是铅……我听祁圣手说,当年大方士徐福与秦始皇炼长生不老丹,便以铅汞入药,想来也是极好的!」 听到这里,岳不群顿时恍然大悟,忍不住摇头叹道:「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以前一直不解其意,今日总算是亲身见到了!」 在道家内丹学说中,「奼女」指的是阴神,「婴儿」则是元胎丶真我之类的指代。这句口诀的意思,指调息凝神使阴阳二气在丹田(天闱)交融,最终形成金丹。当初梅超风偷盗《九阴真经》,却对其中丹道心法一窍不通,与全真教马钰交手时,乘机问道:「奼女婴儿何解?」马钰省悟她是在求教内功秘诀,大声喝道:「邪魔外道,妄想得我真传,快走快走。」 由此可见,若无名师指点,任凭什麽上乘武学,纵然拿在手中,也是不可轻练。想到这里,岳不群不由得暗暗庆幸:幸好自己魂穿过来时,继承了岳不群的全部记忆,若非如此,那深得全真三味的紫霞神功丶道家顶尖心法《九阴真经》,只怕连看都看不懂,更不要说潜心修炼…… 在《九阴真经》下部记载有《摧坚神爪》,其中有「五指发劲,无坚不破,摧敌首脑,如穿腐土」的口诀。但因梅超风不懂道家内功,依靠字面意思胡乱揣摩,以为是使用手指插入敌人头骨,歪打正着,创下《九阴白骨爪》的狠厉招式。这韩万山也按字面理解练功,这些年来不知残害了多少女婴。 看着韩万山皮肤上一条条的蓝黑纹路,分明是铅汞重度中毒晚期的症状。也不知他用什麽法子排毒,竟然也如同梅超风以砒霜练功般,练出了一身还算不错的横炼功夫。 岳不群合上《蛤蟆功》秘笈,指尖在那蓝黑封皮上轻轻摩挲。堂中烛火摇曳,映得韩万山那张扭曲的面孔愈发狰狞可怖。 「用女婴练功……」岳不群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般刺入韩万山耳中,「用朱砂铅汞入药……韩庄主,你可知自己这些年,究竟练成了什麽东西?」 韩万山虽右手摺断,疼痛钻心,却仍强撑着狞笑:「自然是天下无敌的神功!若非你使诈……」 「使诈?」岳不群摇摇头,缓步走到堂中那张紫檀木桌前。桌上摆着几件精致的玉器——玉杵丶玉臼丶一套称量药材的小秤。他拿起玉臼,借着烛光细看,臼底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粉末。 岳不群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辰砂……你每日服用多少?」 韩万山愣了愣,下意识答道:「每日三钱,晨起空腹,以露水送服……」 「三钱!」岳不群放下玉臼,转身直视韩万山,「医家用药,朱砂一日不过三分,且需配伍他药化解毒性。你每日三钱,连服十馀年……」 他忽然向前一步,右手如电,扣住韩万山手腕脉门。紫霞真气透体而入,在对方经脉中游走探查。 韩万山正要挣扎,却被岳不群一巴掌拍翻在地,待要反抗,却见岳不群已经跃身后退,负手而立,脸上尽是玩味的神情。 岳不群感应得半点不错,韩万山体内经脉,淤塞之处比比皆是,尤其肝经丶肾经两处,几乎被阴寒粘滞的毒质完全堵塞。更诡异的是,韩万山的皮肉之下,竟真有一股怪异真气在自行运转——那真气阴寒刺骨,却又有种金属般的锋锐感,正是铅汞之毒产生的异变。 难怪韩万山刀枪不入,那并非什麽神奇功法,而是铅汞剧毒沉积于皮下,皮肤角质硬化形成的斑块。 中毒如此之深,就算今日不死,也决计活不过数月。 「那些娃娃呢?」 「还神汤有脱胎换骨丶返老还童之妙,自然是吃了喝了!」韩万山突然桀桀怪笑,声音犹若鸦啼,「老子只恨自己练功不用心,若是再强一分,杀你易如反掌!」 「亏得你不用心,若是用心,便早死了!」岳不群冷笑道,「你这些年,是不是时常双手颤抖,牙龈渗血,且血色暗红。每逢阴雨天,骨节便刺痛难忍,是也不是?」 韩万山浑身一震,眼中露出骇然之色:「你丶你怎麽知道……」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只可惜了那些死在你手里的孩子!」 韩万山张了张嘴,突然喷出一口黑血。 那血块落在地毯上,竟不似寻常血液般渗开,而是凝结成珠状,表面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哈哈哈哈……」韩万山看着自己咳出的血,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我这是脱胎换骨,返老还童……你这小辈懂得什麽……」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那泪水划过脸上蓝黑纹路,竟带着淡淡血色。 岳不群静静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倒生出一丝悲凉。江湖上这样的人不知凡几,为求所谓神功秘籍,不惜一切代价,最终却落得这般下场。 原着中的那位「君子剑」,纵然巧夺了五岳盟主之位,或许也在夜深人静之时痛苦难当,泪中带血。 岳不群摇了摇头,伸手一指,刺破了韩万山的丹田气海。 「啊——!」没有了内功压制,铅汞丹毒顿时爆发出来,只听韩万山惨嚎不绝,周身青黑色纹路越发明显,皮肤布满龟裂血痕,渐渐扭曲变形。 岳不群收指后退,神色淡漠地看着韩万山在地上翻滚哀嚎,拼命在身上胡抓乱挠,只把自己皮肤一块块撕下来,血流满身,模样惨不忍睹。 「天下无敌?」岳不群不去看他的惨状,轻声自语道,「不过是蠢人自作聪明,反而自寻死路罢了。」 第七十六章 惊天大案 天色渐明,偌大的清平庄,已是血流成河。 不知有多少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除了还在四处搜索打扫战场的华山势力之外,只有寥寥二三十侥幸未死的护卫还能勉强站立,几乎个个带伤,竟无一人完好。 上百名侍女丶仆役被长长的绳子捆成一串,一排排的蹲在墙根下;那二三十名硕果仅存的护卫则被反剪双手,静静的站在墙边。有的两眼无神,有的抬头望天,嘴里不知喃喃在念叨着什麽,更多的还是脸色灰暗,眼睑低垂,似乎已了无生趣。 「师哥,接下来怎麽办?」徐不予一眼见到提着人头缓缓走来的岳不群,急忙赶上问道,「是全部杀了,还是……」 岳不群摇了摇头,微笑道:「想必如今那些人也该快到了。」 「哪些人?」徐不予刚要追问,却一眼见到宁中则不见踪影,只剩下戴刚与陈三胜二人手持兵器,在场中来回巡视。 「宁师妹又哪里去了?」 徐不予正在疑惑间,忽然听到庄院外喊声连天,无数人喊马嘶的声音由远及近而至,只听岳不群笑道:「这些家伙的动作倒是不慢。」 一声轰然巨响,却是远处的正门被重重的撞开,上百名官差衙役全副武装的冲了进来,一直奔到场中,阵列一展,顿时将众人团团围住。 一个白脸瘦削中年人大踏步走进圈子,他脑后飘着两条黄飘带,身穿箭袖短袍,腰扎四指宽的硬壮带,肋挎防身剑,不文不武,怎麽看怎麽觉得有些不伦不类的模样。 他来到近前,环顾全场,见场中横竖足足有上百具尸体,不禁心中骇然,原先的趾高气扬顿时收敛起来,心说这些狂徒一夜之间竟然能杀死这麽多人,想必是嗜血凶徒。 他心中起了惧意,回头一看自己带来的众多官差,不禁又是胆子一壮,喝道:「本官得到线报,听说有狂徒夜闯清平庄,一夜之间杀人无数,莫非就是你们几个?还不快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免得本官多费手脚。」 听到这官儿言辞凿凿的大言不惭,众人齐齐面露古怪之色,互相对视一眼,都一时间有时忍俊不禁。 那官儿连喝两遍,却见场中众人纹丝不动,不由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喝道:「来人哪!把这些人统统带回县衙,严刑拷打,不怕他们嘴硬!」 「住口!」 徐不予突然一声大喝,惊得那官儿连连倒退三步,右手抖抖索索的按住长剑,惊恐的叫道:「你……你要干什麽?」 「你这狗官!」戴刚昂首出列,指着那官儿怒喝道,「若不是你收受贿赂,明目张胆的替这藏污纳垢丶罪大恶极的清平庄打掩护,这庄子里又怎麽会肆无忌惮的犯下滔天罪恶?如今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莫非真欺戴某手中刀不利麽?」 那官儿惊得面如土色,大叫道:「反了反了!你们还等什麽?还不与我将这群狂徒悉数擒下?」 众官差齐齐应诺一声,刚要上前,却听岳不群笑道:「大人不必动怒,些许小事,便交由岳某处理便是!」 见到岳不群面容儒雅,神态悠闲,动作斯文,那官儿心中惊惧稍稍缓和了一些,战战兢兢的问道:「你又是何人?」 「本座华山掌门岳不群!」岳不群笑道,「敢问阁下怎麽称呼?」 「华山……掌门?」潼关就在华山脚下不远,那官儿听到「掌门」二字,不由得心中大为讶异,急忙答道:「本官马国真,乃是潼关知县。」 「原来是韩知县!」岳不群微微欠身行礼,笑道,「前番岳某与知府刘大人丶卫所千户徐大人多有详谈,曾听徐大人提过马知县本是群牧所百户,因护民有功,积功调任潼关知县——只是,马知县可知,这清平庄多年来,拐卖婴儿不下千人?」 「啊?」马国真不由得一惊,半晌才摇头道,「不知!」 岳不群又问道:「马知县可知,这些婴儿,大多都被这清平庄的庄主用来大快朵颐?」 「什麽?吃小孩?不能吧……」马国真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犹豫良久,却始终不发一言。 「马知县可知,如今这些婴儿的家人四处寻觅,已有为数不少的乡镇村民来到潼关城中?倘若韩知县还要包庇,就不怕怕引来滔天大祸?」 「马知县又可知,如今城中尚有百十名小乞儿可做人证,又有诸多物证,此事纵然是上天入地,也必成铁案,不知马知县信也不信?」 接连四个「可知」,问得马国真脸上肌肉抽搐,目光游移不定,显然是心中正在天人交战,半晌才重重一咬牙,喝道:「你这人好不晓事,倘若有这样的大事,本官身为潼关父母官,又岂能不知?你休要危言耸听……」 岳不群微微一笑,并不辩解。只听远处一声长啸,这一声清啸鼓足了中气,绵绵不绝,竟然如同长龙一般翻翻滚滚。听到声音,徐不予等人不由得悚然而惊,岳不群皱眉道:「何人有此修为?」 只见门口来了数百官兵,华山派众人顿时一阵骚动。只见宁中则手持长剑,一马当先的赶来,身后又有一位乾瘦老者,大袖飘飘,足不沾地慢慢跟在身后。 宁中则奔至岳不群身边,这才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笑道:「师哥,按照你的安排,我把那些乡民都叫过来了。只不过……」 她朝身后一指,只见那乾瘦白发老人踱至面前,细声细气的说:「岳掌门立下这等盖世奇功,着实可敬可叹!咱家候真,三保公候显,便是咱家的乾爹!」 候真此人寂寂无名,岳不群并不认识,但是提到候显,顿时肃然起敬。长身行礼道:「见过候内相!」 昔日郑和下西洋之时,身边还有王景弘丶侯显两名副手,三人在内廷中声誉极高,有「三太保」的尊称。历史上王景弘足智多谋,是三人中的智力担当,而侯显出身出身西番十八族,乃是密宗高手,不仅是船队副使,还是郑和的贴身保镖。刚才听这候真长啸指挥,内功修为非同小可,想必是得了先辈的真传。 候真满不在乎的一摆手,却盯着马国真嘿嘿怪笑。马国真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却又不敢发作。心中还在反覆盘算,如何大事化小,以保住自己脑袋上的帽子。 突然岳不群若无其事的提起一个人头,顺手扔到他的脚下,笑道:「马知县,麻烦看看清楚,这人头是不是韩万山的?倘若昨夜杀错了人,本座说不得还要再多费一番力气。」 「什麽?」马国真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原先只以为杀死杀伤了一些护院下人之类的,却做梦也没想到清平庄的庄主都死在这里,不由得汗出如浆,抖抖索索的捡起人头。 韩万山身为本地有名的商贾富户,逢年过节都会去知县府送上礼呈,马国真自然是认得清清楚楚,此时见到人头,马国真不禁心中一凉,双腿一软,不由自主的坐在地上——这样的惊天大案发生在自己的管辖城内,自己这个肥的流油的知县位置,只怕也保不住了…… 他此时真是哭都哭不出来,抱着万一的希望,刚想将人头捡起再辨认一番,只听门外喧闹声再起,似乎庄外来了无数人,不由得更是大惊,心中只道:「莫非又出了什麽重大案件?这下可更麻烦了……」 第七十七章 群情纷涌 院外人声鼎沸,一时间不知来了多少人,紧接着便有官差衙役快步奔了进来,大声道:「大人,外面来了无数百姓,除了城里的乡绅庄户之外,还有许多临近乡镇的村民,咱们弟兄不敢放箭,已经快顶不住了……」 只听「轰隆」一声,几处院墙被人以重锤击破,数百名乡民从几个缺口齐齐涌入。门口的官差根本无法阻挡住潮水一般涌来的乡民,偌大的清平庄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面对数千名愤怒的乡民,差官们一个个战战兢兢,都齐刷刷把目光投向马国真,要看自家上官如何发号施令。 「狗官!」有人大声叫道,「咱们只当这清平庄只做出买卖幼童丶强迫行乞等事,却没想到竟然做出这等恶事!倘若不是你一直包庇,又岂会出现这等人间惨事?」 「来了来了——」只听人群后有人高声叫喊,众村民左右两边一分,几十辆平板大车咯吱咯吱的被推了过来,板车上赫然载的都是装满药水泡着婴幼儿的大瓮。 一个白须老者挤出人群,大声叫道:「小老儿乃是城里和合堂的大夫,昨夜小老儿被人叫醒,经过小老儿细细检查,这些孩子乃是被人用极为霸道的药物炼制,用来当做习武之人的大补之药。小老儿以自身行医四十年的名节担保,绝无差错!」 后面又是一阵喧哗,人群中分出一条道路来,上百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被数百村民护送着走进场中来,郑萼牵着两个孩子也位列其中,几名女弟子持剑在旁护卫,其中一个孩子一眼见到被捆在旁边的一个护卫,指着他大声叫道:「就是他,我被他拐卖到清平庄时只有两岁多,却一辈子都记得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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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哀哀切切,见到这一幕,不知多少人暗自叹息,忽然有人大喊道:「这些帮凶,一个都不能留下!」 这一声叫喊,顿时有无数人蜂拥而上,朝着墙根被捆着的一众护卫和黑衣人冲了过去,急得马国真满头大汗,叫道:「好了好了,不要打死了,本官还要留几个人证呢……」 但是他的话却淹没在群情纷涌的人潮之中,马国真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擦了擦汗,转头见到岳不群背负双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由得往岳不群那边蹭了蹭,赔笑道:「岳掌门,下官刚才的话,实在是权宜之计丶权宜之计……」 岳不群微微一笑,点头道:「韩知县无非是怕馀孽挟武犯禁,这才将这个大功劳按在本座头上,是也不是?」 马国真连连赔笑,乾笑道:「掌教休怪,掌教休怪,下官为了保命,也是实在没办法,只得出此下策。掌教不要动怒,只要是下官能办到的,一定照办!」 岳不群略一沉吟,笑道:「既然如此,这偌大的清平庄如今已被本座杀得乾乾净净,不如便将这庄子送给本座,可好?」 「掌门要这庄子?」马国真不由得心中大喜,这庄院虽然占地千亩,但是却被面前这人一口气屠了数百人之多,旁人就算有再大的担子也不敢再要这凶地,更何况倘若这清平庄馀孽想要找麻烦,第一个必然就是找到这里来。 到底是做官多年,种种前因后果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马国真顿时将取舍得失想得清清楚楚,笑道:「掌门若有意,下官又岂能不成人之美?」 岳不群目的达到,当下也不再纠缠,笑道:「马知县身为百姓父母官,接下来的善后事宜并非本座所长,便要请知县大人代为办理了。」 韩知县思忖良久,如今既然韩万山已死,只要将那些武林中的麻烦引到华山派身上,其他的倒也无足轻重。脑中已经想好了如何欺上抚下,将这件惊天大案做成自己的一件大功劳,当下点头道:「这本是应有之事,下官义不容辞!」 岳不群微微一笑,也不去理会,只见众人已经散开,场中那被捆住的护卫丶庄客如今却已经气息全无,竟然被愤怒的乡民活活打死。 第七十八章 初得圣眷 马国真高声叫道:「诸位请静一静,本官还有话说!」 他连叫几遍,愤怒稍稍发泄的村民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只听马国真叫道:「这件案子牵涉极多,幸亏岳掌门宅心仁厚,仗义出手。如今事情已水落石出,本官做主,将这清平庄赐给岳掌门!」 众人齐齐发出一声喊,不少人都朝岳不群大礼相拜,叩谢他的恩德。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岳不群朗声道:「既然城守大人厚爱,岳某也就却之不恭。只是这庄子,本座却也不是自用,此后便设为玉泉善堂,专门收留孤寡老人丶孤儿,倘若这些孩子找不到父母,也都可以在此居住。而原本的这些仆役丶侍女,便在这庄子里照顾老人幼儿。由官府代为管理,至于银钱方面,便由我华山派一力承当……」 他这一番话用足了内力,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听得众人都是一阵欢呼,如同山呼海啸一般,声震数里。 立刻有人高叫道:「掌门心怀慈悲,我等虽然没有什麽钱财,却有一把子力气,这庄子以后修缮丶花草等活儿,在下义不容辞!」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要为这善堂出一把力,更有乡绅当场摸出银子,要给这善堂捐助。 马国真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当着众乡亲的面,吩咐人手安排登记丶捐资丶修缮等事宜,又四面八方的派出快马,言明某年某月某日,在潼关城中破获一起惊天大案,解救婴幼儿丶乞儿若干,凡是有失了孩子的,都可以来清平庄认领等等。 等大事已毕,一旁站着看了半天热闹的候真才慢条斯理的走了过来,拱手道:「岳掌门泽心仁厚,行事稳妥,大公无私,着实教人敬服。」 「好说,好说!」岳不群见此人出身内廷,武功高深莫测,一时估摸不着这人的来意,客气的答道,「候内相见笑了!潼关距离华山不远,卧榻之下,尚且不容他人酣睡,更兼这庄子假借商行之名,居然做下这等恶事,乃是天地不容!岳某此举,只是为了华山地界一个清净而已。」 似乎料想不到岳不群竟然如此直白,天大的功劳也视若无物。候真倒是愣了一愣,笑道:「好!好!好!」他突然提高声音,笑道:「钱百户,我说你小人之心,如今可服气?」 从官兵队伍中走出一名背负双弓的锦衣青年,抱拳行礼,正色道:「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钱宁,见过岳掌门!」 钱宁?那个野史中正德皇帝朱厚照的男宠丶被列入佞幸传的锦衣卫指挥使? 史书上说钱宁样貌俊秀,擅长左右开弓,极其得宠,被朱厚照收为义子,赐朱姓。曾帮助朱厚照建立豹房,因与私通宁王朱宸濠被逮捕抄家。朱厚熜即位后,判磔刑而死。 只是放眼大明一朝,除太祖丶太宗之外,朝堂尽是被士大夫把控。史书中究竟有多少水分,谁也说不清。尤其是宁王朱宸濠造反一事,众说纷纭,实在难以定论。岳不群定了定神,拱手回礼道:「见过百户大人!」 官兵队伍中忽然一阵骚动,一个青衫少年缓步而出,身后跟着两个老仆,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神灵动,手持一柄鎏金摺扇,倒像是个家中富贵的文弱读书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岳不群旧识——曾以「朱寿」之名两度相见,更亲上华山拜访的弘治皇帝独子,名为朱厚照的正德皇帝。 岳不群目光一凝,心下顿时了然。对方作微服打扮,显然是不愿泄露真实身份,当即不动声色,以江湖礼节拱手为礼,「原来是朱……公子。一别数月,风采更胜往昔。」 朱厚照(朱寿)见岳不群反应迅捷,称呼得体,不由得心中更是满意。笑道:「岳掌门,久违了!今日重逢,竟是见证掌门行此仁义之举。」 他环视四周,感慨道:「若不亲眼所见,怎知这世上竟有如此荼毒婴幼之恶行?幸好岳掌门处事得体,更将这贼窟设为善堂,赡养孤老,承担费用,又令官府协理丶乡邻共助,泽被深远,非但有古侠士之风,更合圣贤『老幼』之训。急公好义却不居功,实乃真君子!」 岳不群急忙谦道:「陛下……将军过誉。岳某身为华山掌门,保一方安宁乃分内之事。此庄得来有因,用于善举方得其所,岂敢贪天之功?唯愿此地自此清净,老幼有所依罢了。」 朱厚照闻言,笑意更深,转向一旁躬身侍立的钱宁:「钱百户,如何?我曾言岳掌门乃磊落君子,心怀苍生,绝非拥武自矜之辈。今日你可信了?」 钱宁当即向岳不群抱拳,诚声道:「钱某鼠目寸光,此前多有疑虑,实在惭愧!」 朱寿点了点头,对岳不群笑道道:「善堂之事,立意极佳。朕……我既遇上,也算有缘。回头自会让人送些钱粮用物过来,略尽心意,岳掌门切勿推辞。」 岳不群心知,这不仅仅是朋友互赠,而是带着君王体恤民瘼丶嘉奖善行的意味。若是不识趣,反而要在朱寿心中打上一个「收买民心」的名头。当下长揖道:「既如此,岳某便代将来受惠于此的孤弱,拜谢公子厚赐。这玉泉善堂,还要请公子闲暇时提字裱匾,岳某定当妥善经营,不负公子期许。」 朱厚照满意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庄院内缓缓审视一圈,又深深看了岳不群一眼,仿佛将今日之事与眼前之人皆记于心中。笑道:「掌门且去,我还要在此地盘桓几日,过几天再行上山拜访!」 他摆了摆手,带着侯真丶钱宁等人转身离开,官兵队伍中走出一人,乃是潼关卫所千户徐荣,大声呼喝几句,率众团团护卫在朱寿身边,前呼后拥而去。 岳不群肃立目送,心中澄明如镜。朱寿一时口误说的「朕」,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而这次朱寿微服私访,只怕已将此事前因后果均看在眼里,最后那几句话,显然对事件结果深表满意,这份无意中赚来的「圣眷」,便是日后华山派一道坚实的屏障。 宁中则与徐不予二人急忙赶来,问道:「师兄?」 岳不群摇了摇头,低声吩咐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待回华山别院再行分说!」 第七十九章 馀波未了 岳不群正要离去,冷不防马国真从旁边扑了过来,一把拉住岳不群的衣袖,浑身抖似筛糠,压低声音问道:「岳掌门,刚才那位老天官,可是来自宫中?」 岳不群心中好笑,这县令大人刚才忙着收拾残局,聚拢人心,明明看到候真站在自己身边盘桓许久,也不敢过来打招呼,原来这老家伙听到了二人的交谈,拼命表现,意图逃脱重责。也不想害他,当下点头道:「昔日武宗三太保之一的候显义子候真,如今似乎在司礼监或是内官监听用。」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马国真内心更是惶恐,细声细气的问道:「后来那个锦衣卫……似乎也是个有来头的?」 「锦衣卫百户钱宁,御用监钱能的乾儿子。」 马国真再也站不稳身形,扑通一声跪在岳不群脚下,紧紧抱着他的大腿,哭得涕泪横流:「岳掌门救命,我只是收了韩万山几两碎银,给他商队提供通关文书丶路引等一点点小忙,着实不知他竟然如此丧心病狂,若是早知如此……只求岳掌门指点一条生路!」 岳不群轻叹一声,伸手将马国真拉了起来,低声道:「你倒还有几分小聪明,若是你刚才便这般作态,必死无疑!如今这件事已经通了天,你既然已经入了人家的眼,若是以后小心行事,将功补过,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至于其他的……马县令,自求多福罢!」 说完,也不理会马国真全身瘫软丶趴在地上的丑陋模样,招呼一声,与宁中则丶徐不予等人汇合,径直离开。 一路上,众人或是激愤丶或是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戴刚突然想起一事,笑道:「宁女侠思虑周全,竟然调来了卫所官兵镇压,若非于此,只怕还会有牵扯。」 宁中则笑道:「哪里是我的功劳?之前师兄便请我深夜入城,叫来医馆大夫,又带着两个孩子在城郊村落一家家的敲门,询问是否有人丢了孩子。刚好有农户前番孩子走失,只喊了几声,便聚集起了数百村民……至于官兵?我哪有这般门路?」 岳不群却是心知肚明,分明是朱厚照微服私访,查访民情丶巡察官员,刚巧路遇此事,存心想要帮自己一把,便带着钱宁丶候真二人来到潼关卫所,显露身份,惊得千户徐荣大惊失色,连夜调动兵马,派了数百官兵随行。如今看了一场好戏,正在回味之际,哪里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县官? 「这样也好!」岳不群没有解释官兵的事情,只说,「既然惊动了卫所,这县太爷哪怕再玩些手段,想在玉泉善堂捞上一把,须小心他那颗狗头!」 宁中则却想的更多,低声道:「师兄,只怕此事尚有下文。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似乎还涉及其他武学门派丶世家大族,韩万山虽死,尚有无数疑团未曾揭开……」 岳不群意味深长的看了宁中则一眼,点头笑道:「师妹能想到这一层,足见长进许多——只是这件事咱们已经不必插手了,自有旁人会一路追索下去!」 戴刚丶陈三胜久在军中,闻弦音知雅意,知道有更高一层的大人物接手了,当下默不作声。徐不予实诚,正要追问,却被宁中则拉了一把,便不再多问。 正如岳不群所料想的一般,朱厚照回到卫所,往堂中主座一坐,以目示意钱宁,道:「钱爱卿,依你之间,此事该当如何?」 钱宁之前在酒楼上责怪宁中则当街杀人,气焰嚣张,如今竟然牵扯出这样一桩惊天大案,自觉在皇帝面前丢了颜面,闻言道:「这般大案,岂是一个韩万山所能独专?其背后必然有人为其摇旗呐喊丶保驾护航,需详加追查!」 朱厚照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目光又转向候真,候真咳了一声,躬身道:「陛下,老奴适才见到潼关县官差在院内搜寻,发现帐册若干,老奴斗胆,以内廷令牌将其留中,正要上禀陛下!帐册中牵涉多家大族,请陛下速速颁下圣令,按帐册索骥,一路追查,必有所得!」 「竟有此事?」朱厚照霍然立起,脸上喜形于色,转头笑道:「钱爱卿,瞧瞧人家,这才是老成谋定之举!这次回京,你且外放学上几年,立了功劳,再回京师听用罢!」 钱宁脸色一喜一忧,急忙躬身应道:「臣……遵旨。谢陛下隆恩。」心中却是一时权衡不下,京官外放,不亚于鸟翔长空丶鱼跃大海,自有数不清的好处。但是远离了权力中枢,失了圣眷三分,却又大大不妥。他知道这是皇帝怪他先前眼力不明丶言语孟浪之故,也不敢辩驳。 朱厚照不再看他,对候真道:「候大伴,这帐册你且收好,这件事便由你带队,让徐荣遣兵助你。锦衣卫与大明边军联办此案,给朕一查到底!无论牵涉到哪家勋贵丶哪处衙门,证据确凿者,绝不姑息!」 「老奴领旨!」候真肃然应下,心中明白,陛下这是要藉此事,既扫荡积弊,也敲打一些不安分的势力,更是要将锦衣卫的权柄和注意力,引向这些阴暗角落。岳不群有意无意递上的这把刀,可谓恰到好处。 一旁潼关卫所千户徐荣也急忙跪倒,高声接令,看着候真的眼神也变了变。他出身军旅世家,先祖乃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丶中山王徐达,只是身为徐辉祖旁支,三四代之后,空担着徐家的偌大名头,也没能捞得多少好处。他原本对这个貌不惊人的太监浑不在意,如今在旁边听得清楚,倒是暗暗佩服:「当时场中混乱一片,这老家伙竟然还能想到去争抢帐册,着实心思慎密……日后却要高看他几分,不可得罪了他!」 朱厚照沉吟片刻,又道:「潼关县令马国真——虽有小过,但今日看他善后还算有些条理,暂且留任以观后效。令他配合尔等查案,戴罪立功。」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决定了马国真的生死前途。 「至于华山派……」朱厚照嘴角微翘,露出些玩味的笑容,「玉泉善堂……名字不错。传朕口谕,令陕西布政司酌情拨些钱粮,以示朝廷恤孤之意。再赐『扶危济困』匾额一块,就挂在善堂正门。」 候真连忙记下,心中暗叹,陛下对岳不群和华山派的赏识,是越来越不加掩饰了。这匾额一挂,天下皆知善堂有皇帝背书,谁还敢动? 朱厚照安排完毕,似乎有些意兴阑珊,挥挥手道:「这外面的天地,果然比宫里有趣得多……今日便到此,你等速去办事!」最后一句提高了声调,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领命而去。 见众人离开,朱厚照这才舒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好个华山掌门,做了好事,却还留了许多尾巴,倒是教朕替他收尾——不对!莫非是他故意的?」 他凝思良久,忽然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八十章 君王问政 「岳掌门好兴致!」这日,岳不群正在试剑坪教导弟子练功,猛不防听到背后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殿下?」岳不群急忙转身,赫然见到朱寿在候真丶钱宁以及两个随侍的陪伴下,神情悠然自得,慢腾腾走了过来。不由得怒道,「轮值弟子去了哪里?贵客上山,竟然不行通报?」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特意吩咐,不必禀报!」朱寿笑眯眯的说,「岳掌门,自从去年我爹过世,如今想要找个正经陪我说话的,却是越来越难了……」 岳不群顿时明白过来,自从去年与朱寿一别,没过多久,弘治皇帝朱佑樘在乾清宫驾崩,享年三十六岁,庙号孝宗,葬于泰陵。如今朱寿已然即位,却不能再叫殿下了。 没想到,这位少年天子登基后心中迷茫,不知如何治国理政,病急乱投医,竟然微服朝华山而来,不想刚好撞上这件大案。 「陛下天资聪颖,仁德宽厚,继任家主,是众望所归。」岳不群斟酌片刻,安慰道,「只是骤然担此重任,心中忐忑,也是人之常情。」 朱寿摇摇头,望着远方云海:「岳掌门也知,我这些年时时在外游历,见过百姓疾苦,也见过官吏腐败;见过侠士仗义,也见过豪强欺压。我曾想,若有朝一日能主家事,定要革除弊政,造福苍生。」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光:「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却怕了。怕自己能力不足,怕辜负长辈期望,怕……把这偌大家业,治理得还不如从前。」 岳不群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这位历史上以荒唐闻名的正德皇帝,此刻竟有如此清醒的认知和沉重的责任感。或许,他并非史书上写的那般不堪,只是登基时太过年轻,又无人正确引导,被人投其所好,最终变成了那个行事荒唐的「豹房天子」。 朱寿忽然问道:「岳掌门,我适才从山下一路行来,观华山治理颇有章法。不知可有秘诀?」 岳不群微微一笑:「哪有什麽秘诀,不过是些笨办法——定规矩,严执行;重民生,轻赋税;兴教化,储人才。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持之以恒。」 「定规矩,严执行……」朱寿喃喃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可规矩易定,执行难严。尤其涉及人情世故,往往难以坚持。」 「所以规矩要明,执行要公。」岳不群道,「玉泉集初建时,也有商户想走关系丶行方便。但我定下规矩——凡违规者,无论身份,一视同仁。罚了几次后,便无人敢再犯。」 朱寿点头:「此法虽严,却是治本之策。」他又问,「重民生,轻赋税,华山如何维持开销?」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岳不群道,「玉泉集每月获利不下三四千两,二成用于集市维护丶治安巡逻;三成维持门派日常;二成用于学堂丶医馆等公共事务;三成以备不时之需。百姓得了实惠,自然愿意在此经营,集市兴旺,税收自然增加——这便是良性循环。」 若是一个现代人听了,必然大骂老岳黑心:这分配方式,看似合理,实则足足有一大半都是用在华山内务中。只是朱寿自幼生长深宫,虽读过圣贤书,听过治国策,却从未听过如此具体丶务实的治理之法,还当岳不群大公无私,是个实诚的好人。 不管怎麽说,现在岳不群任何一句无心之言,都极有可能会对历史产生重大影响。到了这个地步,他反而不敢轻易说些空话丶大话,沉默良久,才道:「公子既问,岳某便说些浅见,供公子参考。」 「请讲!」 「其一,明辨忠奸,用人不疑。」岳不群竖起一根手指,「大家大业,非一人所能治。需有贤才辅佐。但贤才易得,忠心难求。公子需明辨哪些人是真心为家业着想,哪些人只图私利。用人时,既要用其才,也要察其心。」 朱寿点头:「此言甚是。朝臣之中,大多表面恭顺,实则各怀心思。」 「其二,广开言路,兼听则明。」岳不群竖起第二指,「一人之智有限,众人之智无穷。公子当设立渠道,让下情能上达。无论是集市商贾,还是田间农夫,凡有建言,皆当倾听。或许有些话不入耳,但往往真相就在其中。」 「其三,」岳不群顿了顿,「心存敬畏,知止有度。」 朱寿不解:「这是何意?」 「大家大业,权力也大。」岳不群缓缓道,「陛下需时刻心存敬畏——敬畏祖宗家法,敬畏人心向背,敬畏天道循环。同时,也要让朝臣有所忌惮!自古文人空谈误国,实干方能兴邦!」 朱寿笑道:「这句话,倒像是公孙衍所言:非利不能存国,非术不能强兵。」 岳不群顿时心中一凛,回想后世曾经对正德皇帝的评价:他没有虚伪的「尊严」,也没有娴熟的权术,有的只是放荡丶无赖和玩世不恭的脾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登基时太过年少,还处在男人最贪玩的阶段,若是一味说教,只怕适得其反! 正德一生有诸多疑团,说他荒淫无度,却又没留下一个后代,弟弟妹妹早夭,更是惹出多少后世的阴谋论。连带正德自己死得也是莫名其妙,大概率与那些世家丶士大夫——尤其是杨廷和脱不开干系。 放眼正德执政十六年,始终脱不开文官对政务的把控丶兵部与边将的常规权力链条,以及对地方的控制无力。他试图以宦官丶豹房丶御驾亲征等手段打破巢窠,最终却在文官集团的反扑中英年早逝。 老岳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陛下不妨先做三件事:第一,派人暗访各地,了解真实民情;第二,清查家中帐目,理清收支底细;第三,选拔年轻才俊,培养可用之人。做完这三件事之后,过上几年,我便遣人来助你……」 朱寿顿时眼睛一亮,喜道:「掌门可愿亲至?」 「我会去京城,却不是现在!」岳不群正色道,「陛下,旁的都在其次。第一要务是保重身体,且防备小人暗害!」他转头盯着候真,郑重道:「我知汝能,可一人势单,可有助力?」 候真猛然踏前一步,足下青石方砖应声而裂,傲然道:「咱家虽孤,可敌百人!」 「不够!」岳不群死死盯着候真,「弓弩丶暗器或许难不住你,若是下毒又如何?莫要说什麽御医,那也是官身,天生就是与文官站在一处的!」 第八十一章 忠言良策 岳不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候真脸上勃然变色。 他家学渊源,自幼跟随大档候显修炼密宗上乘武学,天赋卓绝,又得内廷秘传,自诩已入当世顶尖高手之列,寻常弓弩暗器难以近身。 可岳不群这一问,却直指他最不愿想丶也最是防不胜防的软肋——阴谋与毒药。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啊,大内御医,哪个不是举荐出身丶与文官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真有人处心积虑,买通御厨丶近侍,甚至御医本身,于饮食汤药中做手脚,他武功再高,又能防得了几何?陛下年幼,又性好新奇,不重规矩,破绽实在太多。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候真的内衫。他缓缓收回踏碎方砖的脚,脸上傲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惧。 他看向岳不群,目光复杂,半晌忽然长身一揖,涩声道:「岳掌门可有教我?」 朱厚照(朱寿)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他到底不是笨人,只是此前从未有人如此赤裸丶如此直接地将「天子可能被暗害」的可能性摆在他面前。岳不群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继位后一切自然顺遂」的天真幻想。 「掌门之意是……」朱厚照的声音有些乾涩,「有人……会对我不利?」 「非是岳某危言耸听。」岳不群神色肃然,目光在朱厚照年轻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公子骤登大位,犹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多少人盼着公子英明神武,便有多少人……盼着公子永远是个听话的『稚子』,甚至……」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转向候真,语气放缓,却字字千钧:「候内相武功是极好的,忠勇无双,岳某佩服。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安危,非一人一身之事,乃系于天下。公公需想的,不是『可敌百人』,而是如何为陛下构建一道真正的铜墙铁壁,一道能防住所有明枪暗箭丶阴谋诡毒的『规矩』和『体系』。」 「体系?」朱厚照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不错。」岳不群点头,「譬如饮食,需设几重查验,何人采买,何人烹制,何人试毒,何人呈送,环环相扣,互相监督,记录在案,追责到人。譬如医药,太医院方需几人共议,药房取药丶煎制丶呈送,亦需分人分责,留有底档。陛下身边近侍,更需严加筛选,定期轮换,使其难结党羽,难被长期收买。甚至陛下日常起居丶出入行止,皆需有一定之规,减少不可控的风险。」 他说的这些,有些类似后世的内控与安保流程,在此刻听来,却是闻所未闻的周密之策。朱厚照听得眼睛发亮,候真更是若有所思,频频点头。 「此等『规矩』,初时或觉繁琐,但习惯之后,便是保障。」岳不群继续道,「此为其一。其二,候公公还需暗中组建一支完全忠于陛下丶不涉朝争丶只负责暗处护卫与侦查的力量。这支力量,需有精通毒理丶医药丶追踪丶刺探等各式人才,不为争权,只为护主,专司应对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钱百户——」他忽然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钱宁,「锦衣卫中,或有此类专才,亦需留心甄别,引为臂助。」 钱宁浑身一震,没想到岳不群会突然点到自己,更没想到他会提出如此具体的建议。他急忙躬身:「岳掌门指点,钱宁铭记于心!定当竭力为陛下分忧!」 岳不群最后看向朱厚照,语重心长:「陛下,方才所言用人丶听言丶知止,是治国之道。而此刻所言安保丶防患,是立身之本。本若不固,道将焉存?望陛下切切牢记,万不可因年少气盛,或嫌规矩繁琐,而轻忽怠慢。」 朱厚照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迷茫与轻浮之色褪去不少,郑重向岳不群拱手一礼:「岳掌门今日教诲,朱寿……朕,铭记五内。」 这一礼,他以皇帝自称,行的是弟子向师长请教之礼。岳不群侧身避开,却也没有过分谦辞,坦然受了他这一份诚意。 在前世中,老岳曾经看过一个帖子,调侃大明皇帝「易溶于水」,正德十五年九月,武宗在南巡途中于江苏淮安泛舟时落水,次年三月驾崩,终年31岁。天启五年五月,熹宗在西苑翻船落水,虽被救起但受惊成病,天启七年去世,终年23岁。放眼永乐之后十三帝,竟然只有嘉靖丶万历活过五十岁,一个个皇帝英年早逝,后继无人,这其中究竟有什麽样的阴谋,实难揣摩。 但是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皇帝与文臣们为了江山利益的争端。除非像朱元璋和朱棣这样的雄主,从马背上得天下,能够控制文官势力。所以明朝皇帝大多受文官集团的牵制,皇权被架空。 「至于岳某所说,过几年遣人相助……」岳不群沉吟半晌,徐徐道,「届时,或许并非岳某亲至。但必是可信可用之才,或精于实务,或长于谋略,或能助陛下整饬武备。陛下只需在这几年间,稳住根基,厘清家底,暗中培植力量,届时内外呼应,或能让陛下真正施展抱负。」 他没有明说「对付文官集团」「掌握实权」,但朱厚照完全听懂了。少年天子的眼中,渐渐燃起了火焰。 「好!朕便依掌门之言,先做那三件事!」朱厚照斩钉截铁道,「暗访民情,清查帐目,选拔人才!同时……」他看了一眼候真,「候大伴,岳掌门所言之事,便由你全权负责,按掌门提点的思路,尽快给朕拿出个章程来!要人给人,要钱……朕从内帑拨给你!」 「老奴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岳掌门指点!」候真躬身应道,再抬头时,看向岳不群的目光已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由衷的折服与感激。这位华山掌门,今日一番话,可能救的不止是皇帝的命,更是他们这些皇帝身边人的前途和性命。 山风拂过试剑坪,吹动众人的衣袂。一场原本可能只是少年天子心血来潮的拜访,却在此刻,悄然改变了某些历史的轨迹。 岳不群望着神情渐渐坚毅的朱厚照,心中暗叹:种子已经种下,能否长成参天大树,驱散大明未来的阴霾,就要看这位少年天子自己的造化了。 至少,他已尽力,为这迷途的「朱寿」点亮了一盏灯,指明了一条或许不那麽容易,但更为坚实的路。 第八十二章 乱世重典 清平庄大案如一道惊雷,在正德元年炸响。潼关卫所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尚未抵京,流言已如野火燎原,先一步烧遍了陕豫大地。 起初只是乡野传闻,说潼关出了个吃孩子的魔头。随着被解救孩童陆续归家,以及华山派「玉泉善堂」收容孤弱的消息传开,那些侥幸逃出丶神志尚清的仆役在官府录下的口供片段流出——真相的残酷远超想像。 「韩万山以商行作幌,掳掠婴孩,炼制药物,或烹或售……」 「帐册记有陕豫两地七府二十一县,涉事吏员二十七人,武官九人……」 「买家名录中,竟有致仕侍郎丶当朝御史丶边镇将门……」 每一句流言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升平的表象。田间地头,市井巷陌,茶馆酒肆,到处都是压低的议论丶切齿的诅咒。恐惧与愤怒如瘟疫蔓延,最终汇成滔天民怨。 陕西巡抚衙门最先被百姓围了。雨点般的石块砸碎了「明镜高悬」的匾额。布政使司丶按察使司门前,每日都有白发老妪跪地哭嚎,有青壮汉子赤膊血书。民情汹汹,直冲霄汉。 紫禁城,文华殿。 朝会的气氛凝重如铁。朱厚照高坐龙椅,面色平静,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下方,以首辅刘健丶次辅李东阳为首的文官班列,人人面色沉肃。另一侧,以英国公张懋为首的勋贵武臣,则大多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殿中正慷慨陈词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老臣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激愤:「……陛下!潼关一案,骇人听闻,天人共愤!然则,厂卫藉此大兴诏狱,罗织罪名,旬日之间,陕地官员被捕者逾百,牵连士绅无数。法司形同虚设,刑狱皆出锦衣,长此以往,国法何在?祖宗成宪何在?!」 他重重跪倒,以头叩地:「臣请陛下,即刻将此案移交三法司会审,严束厂卫,以正视听!」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呼啦啦跪倒一片文臣,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这是文官集团积蓄多日的反击。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年轻的皇帝正试图利用这个令人发指的案子作为突破口,以厂卫为刀,斩向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尤其是那些与地方关联密切丶时常与中央文官体系互为臂援的势力。 朱厚照终于停止了叩击。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黑压压的跪地群臣,最后落在为首的几位阁老身上。 「刘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为之一静,「您也觉得,厂卫办案不妥?」 刘健出列,躬身道:「陛下,韩万山之罪,罄竹难书,自当严惩。然治国当以律法为绳,以序为纲。厂卫缉查可也,然定罪量刑非经法司不可。此乃太祖定制,亦是朝廷纲纪。如今厂卫持帐册抓人,动辄抄家,刑讯逼供之下,难免攀诬,恐生冤狱,动摇国本。老臣恳请陛下明察。」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案子可以查,但必须由我们文官系统的三法司来主导审判,不能让你皇帝带着锦衣卫想抓谁抓谁。 朱厚照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天子特有的锐气和一丝讥诮。 「国本?」他重复了一遍,缓缓站起身。十六岁的皇帝身形尚显单薄,但此刻立在丹陛之上,却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朕倒想问问诸位大臣,何为国本?」 他不等回答,声音陡然转厉:「是那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吸食民脂民膏的勋贵?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丶背地里却买卖人口丶甚至染指婴孩的衣冠禽兽?还是那些拿了银子就给人贩子开路引丶行方便的蠹吏贪官?!」 他抓起御案上一卷厚厚的文书,猛地掷于阶下! 「啪」的一声巨响,卷宗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丶日期丶数额。 「这是从潼关清平庄起获的帐册副本!诸卿不妨看看!看看这国本都是些什麽东西!」朱厚照胸膛不断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陕西左参政刘忠,受贿白银三千两,为韩记商行押运货物通关过防!宁夏前卫指挥佥事赵胜,以军中驿马为其转运孩童!致仕的工部右侍郎马文升之子,购买幼童三人,用途不明!还有这些……这些!」 他每念一个名字,殿下跪着的文官中,就有人脸色白上一分。有些名字,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门生故旧关系。 「百姓的孩子,被当作牲口买卖,烹煮分食!而保护他们的父母官丶他们仰望的士绅老爷,却在收钱,在帮忙,甚至在购买!」朱厚照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雷霆之怒,「这样的国本,朕不要也罢!」 戴珊抬起头,老泪纵横,却仍坚持:「陛下!即便帐册为真,亦需三司核实,按律……」 「按律?」朱厚照打断他,眼神冰冷,「好,朕就跟你们讲律!《大明律》条例如何规定?官员犯此,又当何罪?钱义!」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柱旁的钱义立刻上前,躬身:「老奴在。」 「将朕昨日让你查的《大明律》相关条款,念给诸位大臣听听。声音大些。」 「遵旨。」钱义展开一卷书册,尖细却清晰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大明律·刑律·贼盗》: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者,皆杖一百丶流三千里……若卑幼或妻妾被诱,被卖,家长及夫知情者,与犯人同罪……官吏犯者,罪加二等。参以《大诰》,情节重大丶涉婴孩者,可处极刑,家产抄没。」 念毕,钱义垂手退后。 殿内一片死寂。律法条文白纸黑字,比任何道德谴责都更有力量。 朱厚照居高临下,看着脸色变幻的群臣:「诸卿都是熟读经史律令的国之栋梁。告诉朕,按律,这些人,该不该杀?厂卫依帐册拿人,朕让他们『一查到底』,有没有错?」 首辅刘健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抽动。他知道,这次的交锋,皇帝占据了绝对的法理和道德制高点。民怨沸腾之下,若再强行阻拦,不仅会彻底激怒皇帝,更可能失去天下人心。 年轻的皇帝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这是一场政治风暴。皇帝要用这些人的血,来清洗吏治,来树立权威,来警告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皇权,不容挑战。 良久,刘健缓缓躬身,声音乾涩:「陛下……所言甚是。国法昭昭,罪当如此。然……然则牵连甚广,还请陛下念及……」 「朕念及天下父母之心!念及那些被放入药罐里的孩儿!」朱厚照斩钉截铁,高声道,「朕意已决。凡帐册所载,证据确凿者,无论官职勋爵,一律按律严惩!主犯皆凌迟,从犯斩立决,家产充公!三法司可派员会同厂卫核查证据,审判之权,朕交由北镇抚司!」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至于朝中,若有谁与此案有涉,或为其求情开脱者……以同党论!」 最后四个字,犹如冰锥,刺得所有人脊背发寒。 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也是皇帝权威的赤裸展示。 「退朝!」 朱厚照拂袖转身,留下满殿心神俱震的文武百官。 第八十三章 道脉归流 接下来的数月,大明官场刮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缇骑四出,手持驾帖(皇帝直接发出的逮捕令),按照帐册名录,在陕西丶河南丶山西甚至京畿之地,展开了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清洗。 潼关县令马国真战战兢兢,几乎将县衙档案翻了个底朝天,配合厂卫揪出了辖区内所有与韩万山有过往来的胥吏丶乡绅。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活路。 陕西官场震动最为剧烈。左参政刘忠被锁拿进京;宁夏前卫指挥佥事赵胜在军营中被请出御批当场格杀;致仕侍郎之子被从金陵温柔乡中拖出……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勾去。 菜市口的血腥气数月不散。凌迟的惨叫,斩首的闷响,成为了正德元年夏天京城百姓最深刻的记忆。据说,被处决的官员丶勋贵子弟丶涉案巨贾,超过百人。抄没的家产堆积如山,部分充入国库,部分按朱厚照特旨,拨往陕西,用于赈济受害家庭及资助各地的「慈幼局」。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丶东厂提督太监王岳等人,一时间权倾朝野。朝臣见到鲜衣怒马的锦衣卫,无不侧目避让,心惊胆战。 文官集团在这场风暴中暂时偃旗息鼓。他们无法在道义上为那些人辩护,更无力抵抗皇帝藉助民愤和厂卫形成的碾压之势。首辅刘健连续上了三道乞骸骨的奏疏,虽被朱厚照温言挽留,但谁都知道,内阁的权威受到了立朝以来罕见的打击。 年轻的皇帝,通过一场残酷的婴儿案件,以血与火的方式,向天下宣告了他的意志和手段。他不仅赢得了民间「圣天子为民除害」的称颂,更在权力的角力中,硬生生从文官集团手中夺回了一大块阵地。 秋日,华山不器轩。 这里原本是岳不群的住所「有所不为轩」,取自论语「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是他存心想要和原着那位岳君子划清界限,将其改名,却又鄙薄查包衣的人品,也并未使用「退思轩」的名字,而是选了另一句话「君子不器」,指的是不器非谓无用,乃谓不专限于一材一艺之长,犹今之谓通才。 岳不群放下手中的书信。这是朝廷邸报的抄件,详细记录了数月来「韩万山案」的处置结果。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血腥味和雷霆手段。 宁中则为他斟上一杯茶,轻声道:「师兄,牵连如此之广,杀戮如此之重……那个小皇帝,会不会太过酷烈?」 岳不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乱世用重典。如今虽非乱世,但积弊已深,腐肉不除,新肌难生。他少年登基,内有文官掣肘,外有藩镇隐忧,若无非常手段,如何立威?如何施政?」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复杂的笑意:「何况,这把刀,说到底是我们递给他的。韩万山背后若无那些保护伞,岂能横行多年?那些帐册上的名字,哪一个不是罪有应得?皇帝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顺便达到了他自己的目的。」 「那……我们华山派?」宁中则有些担忧。皇帝赏识固然好,但卷入如此深的政治漩涡,福祸难料。 「玉泉善堂有了御赐匾额,便是皇恩浩荡的象徵。短期内无人敢动华山。」岳不群目光深远,「经此一事,江湖中人也会明白,我华山派行事,不仅占着江湖道义,偶尔……也能上达天听。这,就足够了。」 外出游历的弟子回来了,从第二次大比中脱颖而出的内门弟子四人,则先后辞别下山,各自寻找自己未来的道路。 赵不争这一次是带着满满收获回山的,他不仅带来了大量各地全真道的消息,更带来三十多名道人,其中有一老道自称连云碧,道号景明,乃是楼观道传人。昔日全真道祖师尹志平重修楼观祖庭,楼观道感其恩,投归龙门派门下。如今龙门派已渺不可寻,景明道人念及全真恩情,故而千里迢迢投奔华山而来。 除此之外,更有遇仙丶南无丶随山丶清净等诸多派别的散落门人随赵不争投奔。至此,除了长春子丘处机创立的龙门与玉阳子王初一创立的俞山二派之外,华山上竟已聚集了北七真(即全真七子)大半道统,距离七派合一仅有半步之遥。 岳不群闻讯大喜,当即在华山玉女峰上建起七真观,好言安抚众人,意图重复全真盛观。 对于大多数年轻弟子而言,这是山上第一座真正意义上兴建的大道观。观依山势而建,青瓦朱柱,古朴庄重,虽不及后世那些名观古刹般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清肃之气。 观前立碑,碑文由岳不群亲撰,简述全真道统源流及北七真功业,末了写道:「今诸脉后学来归,非为聚势,实为存续道统,研习真法,以弘大道。」 藏经塔尚未完全建成,但底层的经室已经启用。来自各支脉的道人们带来的典籍丶手札丶丹方丶图谱被小心整理丶分类抄录,一时间忙忙碌碌,热闹非凡。 这日清晨,不器轩内茶香袅袅。 岳不群对面坐着两人,一位是赵不争,另一位便是那位楼观道传人景明道长。老道年约六旬,清癯矍铄,一双眼睛澄澈有神,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却浆洗得十分整洁。 「真人一路辛苦。」岳不群亲自斟茶,「楼观乃道门祖庭,尹祖昔日重修楼观,亦是全真与楼观的一段佳话。道长能念及此旧谊,率众来归,岳某感激不尽。」 景明道人双手接过茶盏,神色平静:「岳掌门客气。楼观道脉自唐末便已式微,元时得尹真人援手,方得存续。老道年轻时云游四方,见各地全真宫观或被侵占,或已荒芜,传承零落,常感痛心。闻听华山重立全真门户,赵先生言及岳掌门有光大全真之志,故而前来。非为投靠,实为归宗。」 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点明了是「归宗」而非依附,也暗示了对华山派是否真能承继全真道统的考察之意。 岳不群听出弦外之音,微微一笑:「真人所言极是。全真道统博大精深,岳某才疏学浅,不过是在祖师留下的基业上略尽心力。今日诸脉道友齐聚,正是共研大道丶续接法脉的良机。藏经塔中所集,无论原属何脉,皆向所有道友开放。华山派所有道家典籍丶前人笔记,包括岳某这些年来整理的一些粗浅心得,也将一并录入其中。」 景明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岳不群召集各脉,是为了增强华山派实力,甚至会要求各脉交出核心传承,充实华山武库。却没想到对方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共享共建丶保存道统」的松散架构。既如此,其心胸由此可见一斑。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好教岳掌门得知,贫道略通丹鼎之术,有一挚友名为李言闻,乃是杏林圣手。我观华山粮足钱裕,可否为其开设医堂,供他精研医术?」 岳不群原本漫不在意,只是条件反射的点头道:「既有此人,便请他上山一叙,岳某……你说他叫什麽?」 第八十四章 金色传说 李言闻,字子郁,号月池,湖广蕲州(今湖北蕲春县)人。早年随父行医,后以医术闻名荆楚,曾任太医院小吏,着有《四诊发明》《痘疹证治》等医术,常于蕲州玄妙观行医,因治愈王妃中风获李医仙美称。 说到李言闻,或许绝大多数人并不知晓,但他有个儿子却是鼎鼎大名。 ——李时珍! 说起来,前世老岳曾在单位活动中前往参观李时珍纪念馆,提到李时珍生平时,美女导游风趣的调侃:李时珍其实是个典型的「学渣」,三次科举均告落第,不得已,才跟随父亲行医,慢慢才找到了人生的乐趣。 而这位父亲,便是一代名医李言闻。 李时珍与父亲甚是相得,早期一身医术都是父亲所传,在《本草纲目》中,李时珍用诙谐的文字记载了父亲的一则轶事:「……群医束手。先考(已过世的父亲)诊之,药不能入,自午至子。不获已,落一齿,浓煎藜芦汤灌之。少顷,遂吐痰而苏。」病重的老王妃不能喝药,李言闻把人家的牙齿锤掉一颗,才把药汤灌进去,救了人家一条老命。 正因如此,岳不群才记得李言闻这个名字,此时听得景明道人竟然引来了李言闻,不由得大喜过望,一边吩咐弟子备茶,一边对景明道人试探着问道,「这位李先生如今何在?」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景明道人抚须微笑:「老道岂敢虚言?李道友此刻正在玉女峰七真观中,与几位丹鼎科的道友谈论医理。」 岳不群更是欢喜不迭,笑道:「若李先生愿留华山,我即便开设杏林苑,邀请丹道圣手丶天下名医共同参详医道!」起身整装肃容,邀请道:「真人可否引荐?」 景明道人见岳不群真心实意,微感诧异,却也欣喜这位华山掌门求贤若渴的态度,当下起身道:「敢不从命!岳掌门这边请——」 七真观东侧有一处新建院落,背倚山壁,前临清溪,院中移栽了不少花木,松柏青青,鲜花含苞。尚未走近,便听到院中传来清晰的谈论声。 「……道长此前所示那例『瘰癧』医案,以夏枯草丶玄参丶贝母为主,佐以牡蛎丶鳖甲,思路甚佳。然患者若脾胃虚弱,恐难以承受这般咸寒软坚之品,需酌加白术丶茯苓徐徐缓图。」 另一个声音略显苍老:「李道友所言极是,老道受教。只是这瘰癧成串,坚硬如石,不用咸寒软坚,何以消散?」 那温和声音笑道:「消散是标,调理是本。瘰癧多起于气郁痰凝,久则耗伤气血。若只顾攻伐,不顾根本,即便一时消散,也易复发,且患者元气大伤。攻补兼施,方为上策。」 岳不群与景明道人踏入院中,便见几位黄冠道人围坐石桌旁,正中一人约莫三十馀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双目澄澈有神,虽身着寻常布袍,却自有一股沉静渊雅的气度。 景明道人上前一步,笑道:「李道友,诸位道友,岳掌门亲至。」 众人连忙起身寒暄,李言闻拱手为礼,目光平和地打量岳不群:「蕲州李言闻,见过岳掌门。久闻华山岳掌门侠名,今日得见,幸甚。」 「李先生客气!」岳不群急忙还礼,态度诚挚,「岳某乃山野武夫,李先生是医道名家。能驾临华山,实令敝派蓬荜生辉,快请坐!」 众人重新落座。岳不群吩咐弟子上茶,茶香氤氲中,岳不群开门见山:「听闻李先生精研医道,岳某心向往之。不瞒先生,岳某有感于百姓求医之难,亦觉医道关乎性命,乃人道根本。故而打算在华山设下杏林苑,一则为存续道家医脉,二则研习医术,三则培养些通晓医理的弟子,日后或可悬壶济世,惠及乡里。然苦于缺乏明师指引,至今进展缓慢。今日得见先生,如旱苗得雨,还望先生不吝指点。」 李言闻见岳不群言辞恳切,面容儒雅,并无一般江湖豪强的盛气凌人,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缓声道:「岳掌门过誉了。李某不过一介医者,略通歧黄之术。此次上山,一为访友,二也是听闻华山汇聚全真诸脉,心生好奇。适才与诸位道友探讨,见贵派收集医案丶药材颇为用心,所论也皆务实求真,确非沽名钓誉之举。」 岳不群正色道:「岳某深知医道博大,一人一家所见终有局限。唯有摒除门户之见,广纳百家之长,切磋琢磨,方能真正进步,造福世人。岳某设想,日后杏林苑若是有所小成,所集医书丶医案丶药方,无论来自何处,皆可共研。凡有心得,皆记录分享。若李先生愿留下指点,更可主持讲学,传授心得。华山派上下,必以师礼相待!」 李言闻沉吟片刻。他行医多年,深感医道传承之艰。各家秘而不宣,师徒相传也常有保留,导致许多宝贵经验失传,庸医误人更是屡见不鲜。岳不群提出的这种「开放丶共享丶共研」的模式,与他内心对医学发展的理想不谋而合。且华山派此刻汇聚了数支丹鼎道脉的传人,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交流平台。 「岳掌门胸怀令人敬佩。」李言闻思索再三,终于开口道,「李某乃是江湖游医,本无定所。若掌门不弃,李某愿在华山盘桓些时日,与诸位道友切磋医理,也将自己一些粗浅心得,拿出来共同参详。至于主持讲学……且以观后效,如何?」 话虽说得委婉,但已是极大让步。 岳不群闻弦音知雅意,大喜道:「既如此,一切但凭先生之意。先生所需药材丶器物丶助手,尽管开口,华山派一力承担!」 「不必麻烦。」李言闻摆手笑道,「有间静室可供栖身丶读书丶整理医案即可。」 岳不群哪里肯放?立刻吩咐门下弟子着手安排住所等事宜,又吩咐宁中则细心挑选了数名沉稳的弟子,专司跟随李言闻学习。 李言闻在此时出现,简直是天助华山! 他精研医术,尤擅诊断与痘疹,正是眼下华山最需要的人才。华山玉泉集虽有医馆,但只局限于寻常伤病,如今有了李言闻这等医术大家坐镇,甚至亲自授课,华山派立刻便能成为医家一面旗帜,培养出真正通晓医术的弟子。对于提升华山派实力,有难以估量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李言闻之子李时珍,那可是未来编撰《本草纲目》丶光耀千古的药圣!若能藉此机缘与李家结交,甚至将来将年轻的李时珍也引入华山…… 「那可是医术专精的ssr级金色传说啊——」 看着院内还在和几个老道谈论的李言闻,岳不群心头已是火热一片。 第八十五章 强敌压境 华山北麓,黄甫峪。 深秋的寒雾尚未散尽,峪中已弥漫开浓重的肃杀之气。黑压压的人群沿着险峻的山道蜿蜒而上,黑衣丶红巾,在灰白的岩壁间格外刺目。旗帜在凛冽山风中猎猎作响,那狰狞的日月交辉图腾,仿佛要将这西岳的晨光吞噬。 任我行立在阵后,黑袍鼓荡,面容阴鸷,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前方云雾缭绕的玉女峰,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手中摩挲着一卷泛黄的册子。 「荒谬!」他低声自语,指尖几乎要将书页捏碎,「『欲练神功,引刀自宫』?将真气运行于周身偏门,乃至逆转经脉?林远图啊林远图,你魔怔了不成?这分明是条走火入魔的死路!」 当年日月神教为了夺取宝典,与全盛时期的华山派展开激战,付出了神教十大长老战死的惨重代价。任我行取得葵花宝典,初时如获至宝,闭关研习。然而越是深究,越是心惊。 其中所述法门诡谲凶险,许多运劲路线与武学常理完全相悖,更有诸多前后矛盾之处。以他浸淫武道数十年的眼力,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完整丶正确的《葵花宝典》,更像是一个故意误导丶残缺不全,甚至可能是掺杂了大量虚妄臆测的陷阱。 「真正的宝典,一定还在华山。」任我行眼中厉色一闪,「当年华山蔡子峰丶岳肃二人偷阅宝典,各自记下一半,回山后印证不符,这才酿成剑气二宗之争。那莆田少林的红叶禅师毁去的,恐怕也只是他们默写出来的错误版本……真正的原本,说不定一直被华山派秘密收藏,而我抢来的这一版,或许根本就是个幌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毒藤般疯狂滋长。结合近来华山派声势日隆,岳不群武功突飞猛进的传闻,任我行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传令!」任我行蓦然回首,声如金铁,「全军合围,直取玉女峰!凡有阻拦,格杀勿论!本座要亲自问问岳不群,那宝典真本,究竟藏在何处!」 「遵命!」身后日月教众齐声应和,杀气冲天。 几乎在同一时间,华山南麓。 长空栈道,这处号称「华山第一天险」的绝壁栈道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场血腥屠杀。栈道狭窄,仅容一人贴壁而行,下方便是万丈深渊。 进攻者有备而来,防守的也是固若金汤。 数年经营,如今的华山早已今非昔比,长弓劲弩丶滚木礌石,完全按照标准的边关重城打造,尤其是能开山破石的床弩,弦上装兜,每兜盛箭数十支,三百步之内几无活人,六具床弩形成交叉火力,死死镇住阵脚。日月教徒冲锋了十馀次,均被床弩射了回来,山道上流血成河,无数尸体堆积如山。 风雷堂堂主童百熊手持厚背砍山刀,虎吼连连,亲自带队冲杀,却同样被床弩射退。 防守栈道的华山弟子虽占据地利,但魔教此次来袭人数众多,且显然对华山地形做过周密侦查。他们以钩索丶飞爪等器械从侧翼岩壁攀援而上,更有轻功高手直接踏着狭窄的栈道扶手疾冲,悍不畏死。 「放箭!推落擂石!」一名内门弟子大吼着指挥,话音未落,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已掠过他身侧。那弟子喉头一点红痕渗出,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仰天栽下深渊。 那身影落在地上,只见那人样貌俊美,身材瘦削,手持长剑,赫然便是曾在岳不群剑下吃过亏的东方不败! 苍龙岭,这条状如巨龙脊背丶两侧皆是绝壁的险径上,战斗极为惨烈。陈不惑带领华山弟子结成剑阵,依仗狭窄地形层层阻击。剑光闪烁,气劲纵横,不断有人惨叫着坠入深谷。魔教高手则如附骨之疽,以暗器丶毒雾丶乃至人海战术不断冲击,每一步前进都踏着双方累累尸骨。 金锁关,华山咽喉要地。关墙虽不算高大,但依托天险,易守难攻。岳不群在此布置重兵,由周不疑亲自率领,汇聚了华山大多数本派精锐。关前狭窄的台阶上,此刻已堆积了大量尸体。 岳不群立在关口哨塔上,凝目望去,只见一个中年大汉,身穿白衣,体型魁梧,高鼻深目,在箭雨滚木中纵跃如飞,手中铁鞭猛然向前挥出,将一具床弩砸得粉碎,几名操弩的弟子措手不及,顿时被砸得血肉横飞,山道上瞬间一片血红。 他一招得手,随即哈哈长笑,叫道:「岳不群!老子知道你就躲在上面,是好汉的,下来陪老子玩玩——」 话音未落,突然眼前一花,一道长河般的剑气从天而降,惊得他急忙翻身后退,那剑气斩在地上,竟将坚实的地面砍出深深的裂痕。 那大汉狼狈的爬起身来,低头看了看那道剑痕,突然怒道:「岳不群!只知暗中伤人,算什麽本事?老子向问天可不怕你这些小把戏!」 向问天!东方不败!童百熊!再加上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任我行。日月神教这一次出动的好手,足以将五岳剑派任意一家连根拔起! 「任我行这蠢材,这个时候重兵攻打华山,莫不是自找麻烦?真当少林武当会容忍他一意坐大?」 这当口已经来不及去想这些旁枝末节,大敌当前,必先断其一指。岳不群趁向问天骂阵正欢,身子猛地跃落在地,刷刷刷就是三剑,这一招名为「三环套月」,乃是两仪参商剑中威力极大的一招,加持紫霞真气,更是无坚不摧。 向问天勉强招架了两剑,到了第三剑,忽然剑光一展,那坚韧的铁鞭竟被生生斩断,剑光径直抹向他的咽喉。向问天大惊失色,急忙甩掉断鞭,一个懒驴打滚堪堪躲开,眼见长剑在头顶闪过,只惊得后背冷汗涔涔。 岳不群赶上一步,正要将向问天当场斩杀,不料斜刺里一道雄浑无比的掌力轰然击至,岳不群左手化掌,与来人硬拼一记,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全身内力蜂拥而出,不由骇然叫道:「任老怪的吸星大法?」 第八十六章 情势凶险 来人果然是任我行。 他派遣东方不败丶向问天丶童百熊等人四面合围,但见华山关隘重重,哨塔林立,更有弓弩滚木守备,日月教众死伤惨重。不由赞道:「好个岳不群,倒是个胸中有沟壑的,居然懂得在此布下军械守卫?」 他对伤亡的教众不闻不问,自顾四处巡视,要寻找岳不群的下落。 刚到三峰口(东峰丶西峰丶南峰交汇处),就见到岳不群凌空一剑,逼得向问天狼狈闪避,又一剑削断铁鞭,不由得心痒难搔,暗道:「莫非这便是葵花宝典中记载的上乘武学麽?」 他心念一动,悄无声息的掠了过去,眼见岳不群追杀向问天,急忙一掌拍出,岳不群措手不及,果然仓促与其对掌。 「砰!」 双掌相接,发出沉闷巨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满地碎石尘土。 任我行嘴角勾起一丝计谋得逞的狞笑。他猛然撤回刚猛掌力,化作阴柔寒力,乃是《吸星大法》中的精妙变化。 岳不群只觉左掌如同被一个无形的深渊漩涡牢牢吸附,全身内力顿时如决堤江河,不受控制地顺着掌心劳宫穴倾泻而出!他内心大骇,自穿越以来,勤修苦练,奇遇连连,内力之深厚精纯已远超同侪,却不料这《吸星大法》如此霸道诡异,竟能强行攫取他人苦修之功! 他急忙抱元归一,竭力将真气收束于丹田之中。以内视观之,只见一颗淡紫元丹在气海中徐徐转动,将四面八方涌来的真气收敛其中,竭力与《吸星大法》越来越强的吸力相抗。 任我行起先只觉对方内力如同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浩然博大,吸来的尽是纯正无比的罡阳真气,顿时心中大喜。过得片刻,那内力竟然渐渐收束成丝缕,吸来的真气越来越少,不由得一愣,急忙抬头看去,只见岳不群面相庄严,浑身紫气氤氲,凝而不散,显然在全力运转《紫霞神功》,死死锁住自身本源,与自己竭力对抗。心中暗暗赞道:「紫霞功号称华山第一,果然名不虚传……」 他哪里知道?这紫霞功虽好,却也是刚好遇到了这一代的岳不群。倘若还是原着中的老岳,早早生了个女娃娃,以至于阳关不守丶真阳不存,即便是原着后期的六层紫霞版的岳不群遇到了任我行,也只是砧板上的一坨大补之物。 练武之人,修炼的就是精丶气丶神三样,辛辛苦苦的吐纳代谢,聚气成丹,无非是一个后天补先天不足的过程。只有到了炼炁化神的境界,才有「元神观照,化后天为先天」的神效。 紫霞功脱胎于玄门至宝《先天功》,为八龙云篆,明光之章。讲究「无为而胜,心境通明。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练到高深处,自然飞玄云气,结空成文。肇于诸天之内,生立—切也。 有云:「大《易》论天道,恒久而不已;此从后天观,未究先天始。」到了这个境界,已经可以触碰到万物本源,领略天地奥妙。在武道而论,一颗金丹尽数化为无形,不再有固定的真气来源,引动寰宇之气,处处皆能化为自身修为。后世网文尝言:「一颗金丹吞下腹,我命由我不由天」即是讲述这个境界的奥妙之处。 以岳不群如今的内力造诣,尽管他藉助《九阴·易筋锻骨篇》勤学苦练,如今却也不过区区五重「云兴霞蔚」境界,距离「大日凌空」的先天境界中间还隔了一层「霞光贯日」。此时遭遇《吸星大法》,实在是无可抵御。 他死守丹田,却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内力被任我行一点一滴吸走,仗着内力深厚,还能支撑一时三刻,必然油尽灯枯而死。他心中焦急无比,却又空前冷静,反覆思索如何破解对方的魔功。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于杀机中觅生机,在死局求生气……」这当口,岳不群忽然想起来《阴符经》中的记载。 「你要吸!就让你吸个够!」极度的劣势之下,反而激发了岳不群的狠劲。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无穷无尽的寰宇清气疯狂的向他周身聚集,经过三万六千个毛孔吸入体内,又化为汹涌澎湃的内家真气,这些新生的丶带着一丝狂暴的真气,并未纳入丹田温养,而是被他刻意引导,如同决堤洪流,如潮水般灌注入手掌中,猛然反击过去。 任我行正死死吸住岳不群的手掌,意图将他生生吸乾,再慢慢炮制这个近来声名鹊起的华山掌门,拷问《葵花宝典》的真本。却不料对方渐渐细微的真气突然变得锋锐无匹,径直从手心三阴经刺入,沿着手少阴心经直入督脉,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径直刺入膻中。 老任闷哼一声,只觉中丹田如同火烧火燎,如同一点星火落入油库,瞬间引动他自身尚未完全驯化的驳杂真气,体内如同翻江倒海,气血逆冲,难受得几欲吐血! 他不禁大惊失色,哪敢再吸?急忙鼓起自身雄浑真气相抗,却不料那一道沛然至极的至阳罡气一触即收,他使力过猛,不由得踉踉跄跄的往前奔出几步,强打千斤坠,这才站稳身形,地面已被他踩出深深的脚印。 他抬头看去,只见岳不群傲立当场,面带微笑,道:「任教主,如何?」 「好!好!好!」任我行手按住胸口,不住的冷笑,「想不到你玄门正宗,果然还留了暗手!你这紫霞功练得有些古怪,莫不是参透了那《葵花宝典》的妙法?」 「区区《葵花宝典》算得甚麽?」岳不群不知任我行的用意,随口答道,「我华山九功八法,每一门都是前人耗尽心力的精妙武学,精其一门已是享用不尽!那太监的邪门武功,岳某岂会去练?便是祖宗也要骂我不当人子!」 「太监?」任我行皱眉道,「此话怎讲?」 「任教主莫非不知?」岳不群功力耗损极重,只觉得筋疲力竭,四肢便如是棉花一般,全身瘫软,连一根小指也动弹不得。此时勉强站立,意图震慑敌手。见任我行答话,心想正好藉此周旋,当下拼命吐纳调息,口中答道,「这本秘籍本是前朝宦官所着,内功古怪,招式迅捷,与我玄门功法截然不同。若要练这功夫,非得散去我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紫霞真气……我紫霞功练到高深处,自有神妙精微之处,又何必贪图那毁人伦丶灭人性的邪门武功?」 任我行顿时恍然大悟,沉吟道:「原来如此——」 岳不群突然福至心灵,讶然问道:「任大教主率众突袭华山,莫非便是为了那本……」 任我行勃然怒道:「放屁!你五月剑派与我神教仇深似海,本教十大长老均死于华山,本教主上山报仇,乃是应有之事!与那什麽宝典有何干系?」 岳不群周身紫气袅袅,缓缓提起长剑,轻笑道:「既如此,任教主,你我再来斗过——」 第八十七章 损失惨重 见对方鼓荡紫霞功,意图再战。任我行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暗道:「这小子被老子的吸星大法抽得七七八八,竟然还有馀力?」 见岳不群大袖飘飘,周身紫气弥漫,飘逸若仙,实不知深浅。他一时权衡不下,突见白影一晃,一个娇怯怯的少女跃至岳不群身边,挺剑叫阵道:「任老怪,我来战你!」 任我行趁机跳出圈外,怪眼一翻,上下看了少女几眼,狞笑道:「小娃娃倒是有几分胆色,想来你便是宁老贼那个独生女儿!若是你那死鬼老爹在世,我还敬他两分,至于你——」 他挥了挥手,摇头道:「老子不与你这女娃娃一般见识!」突然高声道,「岳小儿,你伤我右使,杀我无数教中儿郎,这个仇,老子记住了!他日再来,教你华山断根!」 说完哈哈长笑,声音如同滚雷,远远传将出去,偌大的华山上下,人人听得一清二楚,众人无不骇然。 任我行再不多言,身影一晃,已如大鹏般向后掠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嶙峋山石之后。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方才还在各处险要关隘奋勇拼杀丶状若疯狂的魔教教众,无论伤亡多重,形势如何,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却。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众堂主香主也纷纷发出尖锐呼哨,指挥属下交替掩护,沿着来路山道急速撤离。井然有序,令行禁止,全然不似溃败,反而更像是完成了一次战术性撤退,其令行禁止,让目睹此景的华山中人心头剧震,对日月神教的敬畏更深一层。 直到最后一名魔教教徒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华山各处关隘方才爆发出劫后馀生的欢呼,随即又被悲泣与呻吟淹没。 岳不群身子一晃,颓然软倒在地,惊得还在提剑警惕的宁中则急忙来扶,手指刚一搭上手腕,只觉他脉搏极微,不由得慌了神,叫道:「师兄,你怎生伤得如此之重?」 岳不群面色苍白如纸,丹田内空空荡荡,全身经脉更是如火灼刀剐,方才与任我行硬拼内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全凭意志与紫霞功生生不息的特性强撑场面。此时也只能摇头苦笑道:「那任老怪如此了得,若非我强作无事,他趁机掩杀,华山可还有一个活人?」 「掌门!」「师父——」周不疑等人急忙围拢过来,脸上尽是担忧。 岳不群摆摆手,声音沙哑:「我无事,稍作调息便好。你等速速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安抚弟子,加强戒备,谨防魔教去而复返!」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整个华山仿佛一个受创巨兽,开始艰难地舔舐伤口。 玉女峰上新建不久的七真观,此刻已成了临时伤兵营。浓郁的血腥气与草药味混合在一起。李言闻带着景明道人等医者着手救治,他虽非武林中人,但见惯生死,此刻面容沉静,指挥若定。银针止血,金疮药散,汤剂内服,手法娴熟精准,往往几针下去,便能稳住一名濒死弟子的伤势。其馀几个丹鼎好手也各展所长,道家医术与江湖跌打损伤之法结合,效率大增。宁中则率女弟子们穿梭其间,清洗伤口,喂药换药,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周不疑则带领人手收敛阵亡同门遗体,清理战场,记录死伤名册。看着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丶凝固着惊恐或愤怒的年轻面孔,看着被鲜血浸透的山石土地,断折的兵刃,残破的旗帜,所有人心中都沉甸甸的,胜利的喜悦被惨重的代价冲刷得一丝不剩。 初步清点结果令人心碎:华山本派弟子战死四十七人,重伤者三十馀人,自掌门之下几乎人人带伤。而魔教留下的尸体超过三百多具,但其主力显然并未重创。 夜幕降临,华山各处点燃了更多的火把与灯笼,哨探被放出更远,各处要隘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人人面色凝重,不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子夜时分,戴刚亲自带人探得魔教主力已远离华山地界,退往潼关以东方向,岳不群才稍稍安心。 他足足调息了数个时辰,凭藉精纯的紫霞真气和《九阴·疗伤篇》的辅助,总算恢复了三四成功力,压制住了内伤。 剑气冲霄堂中烛火通明。岳不群端坐主位,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已恢复几分清明锐利。下首坐着宁中则丶周不疑丶陈三胜丶戴刚等人,人人面带疲色与悲戚。 「此次魔教骤然而来,骤然而去,虽被击退,但我华山损失惨重,诸多弟子捐躯,岳某……实在心中有愧!」岳不群声音低沉,率先开口。 徐不予急忙道:「掌门言重!魔教势大,突如其来,幸得掌门调度有方,方能保山门不失,更挫其锋锐。我华山子弟护山而死,死得其所。」 岳不群摆了摆手,轻叹道:「这等话便不要说了……我疑惑的是,魔教为何突然大举袭击华山?更重要的是,数百教众逼近华山,我等竟然全然不知?」 几人面面相觑,周不疑斟酌道:「愚兄亦是心中有惑,前番任我行攻打泰山派,尚且有众多信息探报。如今攻打华山,声势更猛,我等却一无所知——」 一旁戴刚接口道:「此事是戴某之过!某布防之时,只注意山下别院至玉泉集一线,周边二三十里之外便如同聋瞎一般,且……」 他话还没说完,赵不争带着一个军户出身的华山弟子匆匆奔入,大声禀报导:「掌门,诸位师兄,适才我擒得一个重伤魔教教众,经审讯得知,魔教教主任我行三日前突然来到西安府,以日月令调动陕甘朱雀丶玄武两堂教众,计八百有馀。连夜潜入华山脚下,听得号令,辰时四路攻山!」 宁中则口快,急忙追问道:「可知任老怪为何突然攻打华山?」 「只说替十长老报仇,余者不明!」 众人都「哦」了一声,齐齐恍然。当年宁清羽在世时,魔教任我行率十大长老攻山,趁乱夺走先辈留下的《葵花宝典》。宁清羽将来敌引入后山石洞,炸毁出口,将十长老生生困死,仅走脱了任我行一人。这一战,华山被人打上门来抢走秘籍,魔教十长老尽数陨落,均被双方引为奇耻大辱。任我行率众报复,也是应有之意。 岳不群忆起任我行那劈头一问,一时却有些茫然,沉吟半晌,心中暗道:「莫非那任老怪认定葵花宝典的真本仍在华山,甚至怀疑我修炼了其中武功?」 第八十八章 败局馀烬 不提华山派如何收拾残局,随即勤修武备,加固关防,抚恤战死弟子家小等事务。几乎与此同时,百里之外,潼关城东一处大庄院中。 这里是日月神教玄武堂的秘密驻地,庄院中灯火四起,气氛压抑,虽撤退有序,但伤亡着实不小,尤其是中下层教众,几乎人人带伤。各香主忙着清点人数,救治伤者,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沮丧。 任我行独处一室,拒绝了任何人打扰。他面色阴沉,右手不知不觉按住自己的胸口,白日对掌之时,被岳不群的紫霞真气反冲,至今还在隐隐作痛。 「紫霞功……果真名不虚传!这岳家小儿的功力虽不如宁老贼来得浑厚,其精纯绵长却绝不在其之下,当真是一大劲敌!」 但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岳不群那番话语。 「前朝宦官所创……」 「莫非是我错了?」任我行从怀中摸出葵花宝典,浓眉紧紧皱起。 他乃是武学宗师,对自身武学智慧的自信,自觉看破了这本秘籍的矛盾冲突之处。如今被岳不群点出「宦官」这一关键,一个截然不同的思路猛然撞入脑海。 他不再试图强行解释那些诡异矛盾的运功路线,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如此说来,这些看似荒谬丶自残丶阴阳逆转的行功路线,乃是专门针对某种特殊体质——比如身体残缺的宦官?」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许多之前百思不得其解丶甚至认为错漏百出的关键,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真气冲任脉,不往『神阙』『会阴』,而走『归来』穴,并非矛盾,而是宦官此路已绝,需另辟蹊径!」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不是害人,而是修炼的前提!必须改造身体,以适应葵花宝典中的后续功法!否则——」 「那些阴柔诡异丶迅捷绝伦的招式路数,正契合宦官体质变化后的特徵!」 「林远图还俗……或许他已经自宫,适应了这门功法,故而能武林称雄,至于他的后人寂寂无名,要麽就是未得真传,要麽就是……并未自宫?」 任我行连翻了几页,种种之前不明之处豁然开朗,越想越是心惊,越推演越觉得寒意彻骨。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麽他手中的,并不是什麽错漏抄本,而是真正的丶完整的《葵花宝典》! 一部专为宦官设计的丶旷古烁今却又邪异无比的武学奇书! 「哈哈……哈哈哈!」任我行忽然低笑起来,笑声由低转高,充满了自嘲丶狂怒与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颤栗。 「真的!竟然是真的?岳不群……只怕你做梦也没想到,若不是你无意中泄露了口风,却让我窥破了真正的关窍!这根本就不是给正常人练的武功,所以寻常眼光看去,自然是荒谬绝伦,矛盾百出!」 「既然如此——那老夫的谋划便可以继续进行了!」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几声短促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任我行收敛神色,将书册重新收起。 门被推开,率先走进来的是向问天。他脸色苍白,左肩包扎得厚厚的,隐隐渗出血迹,正是白日被岳不群所伤之处。他躬身行礼:「教主,伤亡已初步清点完毕。我教此次……折损了三百馀弟兄,各堂香主亦战死七人,伤者不计其数。华山派依托天险抵抗,着实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任我行面无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死的不是他神教精锐,而是无关紧要的蝼蚁。他目光扫过向问天的伤处:「向兄弟,你伤势如何?」 「属下无能,被岳不群剑气所趁,伤了手少阴心经,须得将养一段时日。」向问天低头,语气带着愧疚。 「岳不群剑气凌厉,紫霞功有些根底,你输在他剑下也不算冤枉。」任我行破天荒地宽慰了一句,随即问道,「东方兄弟和童老哥呢?」 话音刚落,一袭白衣已悄无声息地飘入室内,正是东方不败。他面容依旧俊美妖异,不见丝毫疲惫或伤痕,甚至连衣衫都未沾多少尘埃,与向问天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他身后跟着铁塔般的童百熊,童百熊身上带着几处外伤,但精神亢奋,显然白日厮杀得颇为痛快。 「属下参见教主。」东方不败躬身,童百熊则抱拳大声道:「教主!今日未能踏平华山,兄弟们心中不忿!待我等休整几日,再杀他个回马枪!」 任我行摆了摆手,示意童百熊稍安勿躁。他目光落在东方不败身上,看似随意地问道:「东方兄弟今日在长空栈道大展神威,对于岳不群,你有何看法?」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微微欠身,道:「岳不群剑法气度,确是玄门正宗的路子,根基扎得极稳。其紫霞功也颇有玄妙之处,假以时日,必是我教大敌!」他瞥了一眼向问天,「只是华山大不如前,他纵然全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若非占了地势与军械之利,今日华山未必能讨得好去。」 任我行点头道:「岳不群确非易与之辈,华山经营多年,也非旦夕可破。此番试探足矣。此番攻打华山,虽未竟全功,却也摸清了其虚实,更让五岳剑派见识了我神教之威!诸位辛苦,且下去好生安抚弟兄们,论功行赏,救治伤者。攻伐华山之事,容后再议。」 「是!」三人齐声应道。 向问天眼神中带着思索与担忧,看了任我行一眼,默默退下。童百熊虽然觉得有些虎头蛇尾,但对任我行命令从不质疑,也行礼离开。 唯有东方不败,在转身之际,似有似无地瞥了任我行的胸口位置一眼,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静室门重新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任我行独自立于黑暗中,手指再次抚上胸口,那里除了隐隐作痛,还藏着一个足以引发腥风血雨的邪异秘密。 「东方不败……天资卓绝,野心勃勃,又对权力有着炽热的渴望!正需要立下不世之功巩固权势……」任我行低声自语,仿佛恶魔的呢喃,「《葵花宝典》这旷世邪功……岂非正是为你这等『俊杰』,量身打造的登天阶梯?」 一个借刀杀人丶既能为神教增添一柄锋利无比却可能反噬的邪剑,又能铲除潜在威胁丶巩固自身权位的毒计,在他心中彻底成形。 第八十九章 砺剑深耕 魔教退去后的华山,仿佛依旧残留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每一处关隘丶每一条栈道上未及完全清洗的暗红痕迹,都在无声诉说着那场攻防的惨烈。 然而,伤痛与悲愤并未将这座千年古派击垮,反而如同一块投入熔炉的粗胚,在高温与锤锻下,开始展现出更为坚韧致密的纹理。 岳不群下达的第一道严令,便是「整军备武,严加戒备」。周不疑丶陈不惑丶赵不争与徐不予等四人被赋予了更重的权责,陈三胜与戴刚分别负责防线的重新勘定与加固。 依据此次魔教进攻的路线与方式,哨塔的位置被调整,增加了交叉了望的角度;滚木擂石的堆放点被优化,确保能覆盖更广的冲击面;一些原本认为天险足以倚仗的偏僻小径,也被仔细排查,设置了隐蔽的绊索丶警铃乃至简易陷阱。 岳不群更将后世一些防御理念结合华山实际,提出「梯次防御,弹性收缩」的思路,要求各关口守卫不再死守一点,而要熟悉周边地形,形成可互相支援的小型防御体系。 演武场上,练功的呼喝声比往日更加响亮,也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岳不群亲自调整了弟子们的修习课程,大幅增加了实战对抗丶小组配合丶险地应变以及夜间作战的训练比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将魔教此次展现出的某些战法丶配合方式拆解开来,作为假想敌情,让部分内门弟子「扮演」来袭的敌人,其馀众人则以此反覆演练破解之道。 痛失同门的悲伤,化为了锤炼武技的狠劲,不少弟子在训练中突破了以往的瓶颈,剑法愈发凌厉,配合也日渐默契。 这一日,数匹快马驮着风尘仆仆的身影,从山道疾驰而上,正是外出游历一年有馀的刘玉山丶令狐冲等人悉数归来。 他们回山时,攻山的血迹尚未完全洗净,听闻惨烈战况,无不骇然,随即涌起强烈的后怕与愧疚——若他们在山中,或许能多出一份力,少死几位同门。 令狐冲找到岳不群,稚嫩的小脸上少了往日的跳脱不羁,多了几分沉郁与坚定:「师父,弟子往日自以为剑法小成,便可笑傲江湖。此番在外,见识了真正的绿林豪强丶边疆悍卒,乃至……一些行事诡秘之徒,若非赵师叔在旁看护,险些便要吃个大亏,方知江湖之险,远超想像。」 岳不群略带意外的盯着令狐冲看了几眼,缓缓点头道:「有此经历,也是好事!既如此,你便随徐不予师叔一起,协助教授外门弟子习练武功,自己若有所悟,可随时闭关!何时自觉剑意圆融,何时再来寻我!」 (注:之前搜索令狐冲生平,被部分信息错误引导,以为令狐冲只比宁中则小几岁,因此提前引入华山派。经过仔细翻阅原着,才发现足足小了十岁有馀。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大幅修改剧情,因此暂时雪藏令狐冲,等主线剧情即将开启时再行调整。) 刘玉山则带来了沿途收集的诸多情报,经历的武学门派丶武功特点丶各地民生丶以及一些中小门派的动向。他私下向岳不群汇报时,特别提到:「师父,弟子发觉,魔教近年在各地的渗透远超我们以往估计,不少城镇的漕运丶码头丶乃至部分官府胥吏,都隐隐有其影子。其组织之严密,财力之厚,恐非单纯江湖门派可比。此次攻山虽退,其根基未损,不可不防。」 岳不群深以为然,对刘玉山的谋虑大为赞赏,将其擢升为负责外情收集与分析的主管弟子,赋予调动一定资源的权限。 此番一同上山的,还有数名表现出色丶心性得到验证的外门弟子。岳不群遵循先前「大比优胜者可入内门」的承诺,举行了简朴而庄重的仪式,将他们正式纳入内门。 其中,便包括一直低调勤勉丶此次在华山别院协助调度表现突出的劳德诺。 接过象徵内门弟子身份的玉牌和更高明的华山心法口诀时,劳德诺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的情绪——有达成任务的如释重负,有对华山日益浓厚的归属感带来的煎熬,也有对未知前路的深深恐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卧底生涯才真正进入正轨,能够接触到更多机密,但也意味着更加如履薄冰,一旦暴露,万劫不复。 「德诺!」岳不群走到他面前,声音平和,「你入门虽晚,但行事稳重,心思缜密,此次协助善后,功劳不小。望你日后勤修本门武功,更要谨记门规,光大华山门户。」 「弟子……谨遵师命!定不负掌门期望!」劳德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 不久,一则消息从剑气冲霄堂传出,经由玉泉各商铺和往来客商之口,迅速传遍陕豫乃至更远的地方:华山派感念苍生多艰,特广开山门,扩大招收弟子。不论出身贫富,只要年龄适当丶品性纯良丶有向武之心,皆可前来一试。 一石激起千层浪。华山派近年声望日隆,岳不群「君子剑」之名远播,更有建立善堂丶御赐匾额的侠义之举,早已成为无数寒门子弟和仰慕正道者的心中圣地。一时间,华山脚下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少年,人潮涌动,蔚为壮观。 岳不群亲自制定了更为系统丶科学的选拔流程,不仅测试筋骨丶悟性,更注重心性丶毅力。最终,足有上百名少年通过了初选,成为华山派新一批的外门弟子。他们被编入不同的「学舍」,由指定的内门师兄师姐带领,开始学习华山基础武功丶门规戒律以及文化课程。华山的生气,为之一新。 与此同时,「种田大业」也进入了新的阶段。玉泉集的规模再次扩大,吸引了更多手艺精湛的匠人丶信誉良好的商贾入驻。在岳不群的引导下,集市管理更加规范,不仅交易公平,还提供小额借贷丶货物仓储押运丶纠纷仲裁等服务,信誉卓着,俨然成为区域性的商业中心。利润的一部分被持续投入华山建设丶弟子培养和善堂运营,形成了良性循环。 山下的田庄丶药圃也被精心规划。新来的李言闻迅速进入角色,指导弟子和雇农种植了更多种类的药材,有些甚至是较为罕见丶以往需要冒险深入山林采集的珍贵品种。药圃的产出,不仅满足了杏林苑和玉泉集医馆的需求,更成为一项重要的财源。 岳不群还鼓励有特长的弟子钻研「杂学」。在他的大力支持下,一个匠户出身的门人改进了常见的翻筒水车,大大提升了灌溉效率;另几名喜好木工的弟子,则开始改造更精良的弩机部件。虽然这些尝试起初显得稚嫩,却为华山派注入了一种重视实用丶鼓励创新的风气。 日月如梭,转眼便是大半年过去。华山上下,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实则防御体系更加严密,弟子数量和质量显着提升,经济基础愈发稳固,与周边官府丶百姓的关系也更加融洽。 立在玉女峰上,俯瞰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蜿蜒山道丶山脚下炊烟袅袅的玉泉集,岳不群心中越发沉重。 「基础倒是打得像模像样,但是高手还是太过欠缺啊——」 他深深知道,这难得的平静发展期,是用同门的鲜血换来的,也是风暴来临前的间隙。魔教的阴影并未远去,江湖的暗流依旧汹涌,五岳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华山要想在夹缝中生存,还需要更强的实力,更深的根基。 第九十章 嵩山来客 华山遭魔教大举攻山的消息,并未刻意封锁,时间一长,消息还是渐渐传遍江湖。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虽各有心思,但表面功夫必不可少,兼之亦需探明魔教动向与华山虚实,各派代表接踵而至。 嵩山派距离最近,来得最快,也最是郑重。掌门左冷禅亲率「托塔手」丁勉丶「仙鹤手」陆柏两位师弟,带着十馀名精锐弟子携重礼登门。远远的便拱手道:「岳师弟,闻听华山遭劫,我等得讯太晚,匆匆赶来,望请恕罪!」 岳不群率众在剑气冲霄堂前亲迎,闻言抱拳道:「左师兄客气了!前番魔教入侵,愚弟侥幸退敌,如今任老怪已然兵败回转。有劳左师兄牵挂。」 众人凝目看去,只见左冷禅一身锦袍,面容冷峻威严,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气度较之数年前更为深沉。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岳不群的手臂,语气诚恳:「岳师弟!惊闻噩耗,左某心急如焚,星夜兼程而来!见华山无恙,诸位安好,方始安心!魔教猖獗至此,实乃我五岳大敌!」 「有劳左师兄亲临,岳某感激不尽。」岳不群面露感慨之色,打着哈哈寒暄几句,将左冷禅一行引入堂中。丁勉丶陆柏齐齐眯起双眼,见岳不群神完气足,举止从容,心下各自凛然。华山经此大劫,这位掌门竟似未受多大影响——莫非江湖传言有误,那任老怪实则并未派遣重兵攻山麽? 叙礼已毕,左冷禅提出,要「祭奠战殁同道英灵,慰劳守山有功弟子」。岳不群自然应允,引众人至后山碑林致祭,又巡视了几处当日战况最烈丶如今已修缮加固的关隘。 走在重新整备过的苍龙岭丶长空栈道,看着明显新增的哨塔丶暗堡丶军械,以及正在演练配合的华山弟子,左冷禅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波澜丛生。 他自负雄才大略,对嵩山经营亦是苦心孤诣,但眼前华山展现出的防御体系之周密丶弟子之精锐,远超他预料之外。 「华山经此一劫,非但未衰,反而更显峥嵘,左某佩服!」左冷禅轻轻拍着一段新加固的栈道栏杆,语气听似赞叹,目光却更深邃了几分。 「左师兄过誉,不过亡羊补牢,惨痛教训换来的些许经验罢了。」岳不群苦笑着叹息道,「魔教教众训练有素,悍不畏死,实非寻常江湖门派可比。岳某深感,单凭华山一派,或任何单独一派,恐难以抵挡其全力一击。」 此言正中左冷禅下怀,肃然道:「岳师弟所言极是!正因如此,我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方显至关紧要!当年五派先辈立下盟誓,便是要互为唇齿,共抗外侮。华山之事,便是我五岳共同之事!」 眼见日薄西山,岳不群在悬空阁设下酒宴,招待左冷禅与嵩山来客。当夜,众人便住在玉女峰腰十方堂中。 十方堂,与释教的「十方丛林」对应,乃是全真道的重要设施,专为各地游方道提供食宿和挂单,遵循「千里不拿粮,万里不拿柴」的规矩。自从岳不群决定重整全真道,招揽天下全真支脉,在兴建七真观之时,顺便也将十方堂丶玉皇殿丶灵官殿丶斋堂一并建起,如今已是初见规模。 等安顿好嵩山众人,回到剑气冲霄堂,周不疑首先问道:「掌门,嵩山派前倨而后恭,只怕这次上山不安好心……」 「这次不疑师兄只怕错想了!」岳不群倒是有不同意见,他沉吟片刻,徐徐道,「以我之见,左冷禅想要探查本派虚实是真,对华山的牵挂也做不得假!」 见众人大多面露疑惑之色,岳不群笑道:「若是华山真被日月神教剿灭了,却又如何?五岳剑派断其一指,对他左冷禅有什麽好处?他野心不小,却也没想过要灭我华山道统,有朝一日嵩山派与魔教正面敌对,还需仰仗其馀四岳的帮助!除非……」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在原着中,左冷禅励精图治,除了苦心培养师弟,打出了赫赫有名的「嵩山十三太保」的名头之外,还多方收编丶招揽三山五岳的邪魔外道丶绿林豪客。直到剧情后期五岳会盟之时,竟然拉出了一支数千人的队伍。若不是为了正面抗衡势力庞大的日月神教,又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原来……左冷禅竟然妄图以嵩山一派之力,与执黑道牛耳的日月神教全面对抗?当真是好大的野心!」 想到这里,岳不群改口道:「如今嵩山势单力薄,要算计我华山也不是现在。若是过得二三十年,只怕便不会如此简单了!」 宁中则却不以为然的说:「怕他作甚?如今我华山蒸蒸日上,就算嵩山励精图治,我们华山又岂会故步自封?二三十年之后,纵然他左冷禅本事再大,咱们也不必惧他!」一番话引得众人均点头称是,周不疑笑道:「宁师妹豪气千云,不让须眉,除了掌门师兄这样的英雄豪杰,哪里还有人配得上?」 听周不疑调侃,宁中则愣了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不由得俏脸绯红一片,捏拳便来追打周不疑,众人大笑不止,闹了一通,这才各自散去。 在十方堂客房中,左冷禅却横竖睡不着,索性披衣起床,来到小院中,一眼见到丁勉丶陆柏二人正在松下低声议论,不禁奇道:「你们怎麽还没休息?」 二人对视一眼,丁勉叹道:「掌门师兄不也睡不着麽?」 左冷禅不由得展颜一笑,来到小桌前坐下,陆柏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左冷禅,左冷禅持着茶杯,迟疑半晌,忽然叹息道:「今日观之,岳师弟当真是一代人杰,我不如他多矣!」 左冷禅这声感叹,在静谧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丁勉与陆柏闻言,俱是一怔。他们跟随左冷禅多年,深知这位掌门师兄心高气傲,志向远大,虽表面谦和,实则内心睥睨天下,从不轻易服人。如今竟听他亲口说出「我不如他多矣」的话来,对象还是素来被他们认为「守成有馀丶进取不足」的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如何不惊? 陆柏迟疑道:「掌门师兄何出此言?华山虽说有些气象,但论及门派实力丶江湖威望,我嵩山……」 左冷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华山群峰轮廓,缓缓道:「你们今日也看到了。那些新增的哨塔丶暗堡,储备的军械丶弓弩,分明是一套针对华山地形量身打造的防御体系!难怪以任老怪之能,也要铩羽而归!」 他端起茶杯,握在手心,继续道:「寻常门派弟子练武,多是单打独斗或简单对练。可你们看华山弟子,三人一组,五人为队,进退有据,攻守交替,分明在演练战阵。岳不群哪里只是在经营一个武林门派?简直是在打造一支隐于山中的军队!」 第九十一章 五岳齐聚 听左冷禅言辞中对岳不群多有推崇,丁勉摇头道:「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守成之术。我嵩山高手众多,若论攻坚破锐,自信不输于他。」 左冷禅摇摇头,叹道:「你们错了!能将守势经营到如此固若金汤的地步,其背后所需的精细管理丶严明纪律丶甚至是人心,岂是寻常人物所能?只看这偌大山门井井有条,这份能耐便非常人可及。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们可曾注意近来的江湖传闻?岳不群招揽天下散落的全真支脉,重建宫观,广纳游方道。这看似与武林无关,实则是收拢人心丶汇聚人才丶厚植根基的妙手!全真一脉源远流长,其影响力如百足之虫,假以时日,华山派若真能吸纳诸多支脉补完己身,全真教重现人世,却又如何?」 丁勉与陆柏细细品味左冷禅的话,越听越是心惊。他们只看到华山防御坚固,弟子训练有素,却从未想到,这背后竟然还隐含如此深远的意义。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左冷禅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沉声道:「我左冷禅自问也算勤勉,嵩山在我手中,势力扩张,高手辈出,诸位师弟太保声名鹊起。但我所做的,多是以力压人,以势凌之,收拢的是绿林草莽丶亡命之徒,虽可逞一时之威,根基却嫌浮躁,隐患亦多。」 丁勉第一个明白过来,接口道:「而岳不群……深耕筑基,看似慢如老牛,实则后劲绵长。如此沉得住气丶看得长远,其才能决计不可小视!」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庭院中一片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良久,陆柏才沉声道:「掌门师兄丶丁师兄,我等也不必妄自菲薄。岳不群经营有道,或可保华山一时安宁。然我嵩山锐意进取,广纳四方之力,也并非没有本钱!岳不群之法,守成或可,进取尚嫌不足,将来若要领袖群伦对抗魔教,仍需师兄的雄才大略。」 丁勉也点头附和道:「陆师弟说得是。岳不群乃是守户之犬,掌门师兄却是腾飞之龙,格局大有不同。」 左冷禅脸上的些许感慨渐渐褪去,重新被惯常的冷峻与深沉覆盖。他轻笑道:「说岳不群是守户之犬,却也将他瞧得忒小了!你们要安慰我,却也不必如此!我五岳剑派如今松散不堪,令旗在泰山之手形同虚设,遇事反应迟缓,如何能应对魔教雷霆之势?长此以往,必被各个击破!」 他站起身来,负手望天,语气越发低沉:「五岳要真正联合,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核心,一套高效运转的机制!泰山天门,庸碌无为,不足与谋。恒山三定,偏安一隅。衡山莫大,暮气沉沉。华山岳不群……对左某来说,或可引为臂助,我又非庞涓丶王戎丶韦庄之辈,如何不能容他?」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丁勉和陆柏:「此次华山之事,虽未竟全功,却让我更看清了形势。回去之后,整合绿林丶招纳旁门高手之事需加快!这次若有机会,须狠狠敲打泰山一番,务必让天下英雄看清,谁才是最适合执掌五岳牛耳之人!」 「至于岳不群……」 左冷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能结交便结交,暂时不宜为敌。他这套扎根深耕的路子,我嵩山也需有所借鉴。力与势并行不悖。待我嵩山羽翼丰满,五岳归心,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丁勉和陆柏都已明白过来,齐齐起身,抱拳道:「谨遵掌门号令!」 接下来的几天,左冷禅也不提下山之事,只与岳不群每日巡山督导,兴致来了,还会亲自下场,指点几下华山弟子的剑术。此人枭雄之姿,也算是一代武学宗师,眼光毒辣,见识广博,往往一语中的,引得不少华山门人啧啧称赞。 过得几日,恒山定闲丶定逸两位师太,衡山莫大先生也先后率众抵达。泰山派却只来了玉玑子丶玉音子两位辈分较高的长老,掌门天门道人并未亲至。众人来到华山,一眼见到左冷禅与岳不群相谈甚欢,不由得心中大奇,却也不曾多说。 众人再次齐聚剑气冲霄堂。左冷禅坐了客位首座,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尤其在泰山派二位老道脸上顿了顿,这才沉声开口:「诸位,魔教此次悍然攻打华山,气焰嚣张,实乃对我五岳剑派公然的挑衅与蔑视!左某痛心疾首,更感责任重大。今日我等齐聚,正应重申盟约,商讨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联防互助之策,绝不容此等惨剧重演!」 定闲师太合十道:「阿弥陀佛。左师兄所言甚是。五岳唇齿相依,今后自当更加紧密联络,守望相助。」 莫大先生抱着胡琴,低咳一声,哑着嗓子道:「魔教势大,确需谨慎应对。衡山僻远,亦愿尽一份力。」 岳不群向各派致谢,将魔教攻山一事轻描淡写的叙述出来,其中更是强调魔教高手众多,实力非凡,听得众人惊疑不定。 左冷禅沉默片刻,忽然将目光投向泰山派的玉玑子,语气带上了一丝问责之意:「玉玑子道长,今日五岳齐聚,共商御魔大计,何以未见天门道兄亲临?泰山掌五岳令旗,号令同盟,责任非轻。此次华山告急,按理,持令旗者当第一时间号令各派支援。却不知……泰山方面,当初可曾收到华山求援讯息?又作何处置?」 堂内气氛骤然一凝。 玉玑子脸色微变,他与玉音子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左掌门不知,华山遇袭事发突然,讯息传到泰山时,战事已结束许久。且……天门师侄近日闭关清修,未及亲自处理,我二人速来探望岳掌门并了解情由。至于五岳令旗调用之事,涉及各派协调,非一时可决……」 「非一时可决?」左冷禅声音陡然低沉下来,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魔教攻山,乃是生死存亡之事!岂容拖延『非一时可决』?五岳令旗,乃是我五岳同盟信物,持旗者便负有协调丶号令丶紧急救援之责!若遇此等紧急大事都不能果断处置,这令旗还有何威信可言?同盟之约,岂不如同一纸空文!」 他声音越发浑厚,气势迫人:「左某并非针对泰山,而是就事论事!当年定约,五岳令首先由泰山轮值,是信任泰山派秉公持正,领袖群伦!如今才不过二年,便如此令人失望!莫非泰山派只顾自家清修,已不将同盟安危丶共抗魔教的大义放在心上了吗?」 这番诛心之言极重,直接质疑泰山派履行盟约的责任心和能力,饶是玉玑子丶玉音子人老成精,也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玉玑子才摇头道:「左盟主!此言未免太过!我泰山派如何不重盟约?天门师侄只是恰好闭关……」 「好一个『恰好闭关』!」左冷禅冷笑打断,「魔教来袭,是恰好;掌门闭关,也是恰好。天下哪有这麽多巧合?只怕是有人尸位素餐,担了责任却不愿出力,遇事便躲清净罢!」 「左冷禅!休要血口喷人!」一个洪亮愤怒的声音从堂外传来,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踏入,见到来人,玉玑子丶玉音子顿时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的想到:「你是掌门,这摊子破事还是你自己处理为佳!」 第九十二章 各怀心思 其实天门道人这段时间确实在闭关。 前番日月神教攻打泰山派,天门道人死了不少得意弟子,与任我行一战,更是险些吃了大亏,不得不与左冷禅联手对敌。痛定思痛之下,他安排好了门派事宜,便开始闭关,意图精进武功,来日再与魔教一决高下。 谁知刚刚出关,便听到任我行率众攻打华山败退的消息,急忙追问详情。不由得心中羞惭无比,心说之前魔教攻泰山,五岳联手依然损失惨重,如今华山竟然以一己之力挫败日月神教,与之相比,相差何止倍计?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得知玉玑子丶玉音子二人已经带人前往华山,天门道人草草安排了门中事宜,便一路快马加鞭赶来,恰好听到了左冷禅发难。 他本性粗豪暴躁,此时顾不得多想,面色铁青,眼中喷火,瞪着左冷禅,大喝道:「我天门何时躲了清净?泰山执掌五岳令,一向兢兢业业!此次事发突然,讯息传递本需时间,你嵩山离得近丶来得快,难道就成了指责我泰山的理由?你左冷禅咄咄逼人,莫非是想借题发挥,图谋令旗不成?」 左冷禅面对天门道人的怒斥,反而收敛了厉色,正色道:「天门道兄,左某只是就事论事,何来图谋令旗之说?盟主之位,乃当初我等公推,轮流掌旗。在其位,谋其政。华山遭劫,持令者反应迟缓,便是失职!若道兄觉得左某所言不公,大可请在场诸位同道评评理!看看是我左冷禅借题发挥,还是有人怠慢了这『同气连枝』的四字盟誓!」 天门道人拙于言词,被左冷禅夹枪带棒的一顿嘲讽,更是怒不可遏,喘气声越来越重,右手不知不觉已经摸上了剑柄。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定闲师太见势不妙,急忙起身拦在二人之间,合十道:「阿弥陀佛,两位且息怒。魔教当前,正需我五岳同心……」 莫大先生也拉了几下胡琴,幽幽道:「吵架解决不了问题,伤了和气,反倒让魔教看笑话。」 岳不群忝为地主,这个时候不得不站起身来,先对天门道人拱手:「天门师兄远来辛苦,且听岳某一言。」 随即转向左冷禅,道:「左师兄,此次华山得以保全,仰仗山险与弟子用命,亦有各派同道关切之情义。至于令旗调度之事,当时情况紧急,通讯不便,或有窒碍,亦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一顿,又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完善联防互助机制,避免日后再生误会与延误。岳某以为,可在各派设立固定的紧急联络方式与人员,约定信号,简化求援流程。若是日月神教攻打任何一派,均可在最短时间内相互支援,不至于乱了方寸!」 他这番话,既给了泰山台阶下,又认可了左冷禅强调盟约效率的核心诉求,将焦点拉回到实质性的改进措施上。 左冷禅深深看了岳不群一眼,知道今日借打压泰山立威丶进一步巩固自身领导地位的目的已基本达到,逼人太甚反而可能引起天门强烈反弹。顺势缓和语气:「岳师弟所言甚是,左某方才亦是心急同盟事务,若有朝一日我嵩山造了大劫,五岳盟友迟迟不至,却又如何?一时情急,言语冒犯,天门道兄海涵。」 天门道人兀自怒气未平,但见岳不群给了台阶,定闲丶莫大也不支持冲突扩大,只得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接下来的商议,气氛微妙。左冷禅提了几条加强联络丶定期互访丶乃至必要时可互相派驻弟子协助防卫的建议。泰山派态度消极,恒山丶衡山谨慎附和,岳不群既支持加强合作,又对涉及门派内部事务的提议保留意见。 几番拉扯,却也没谈出个什麽具体成效。反倒恼了性烈如火的天门道人,他大声道:「众所周知,魔教共有七旗十二堂,分布各处州府,任老怪只需从总部带出几个长老丶使者,就近召集人手,三五日便能突袭任何一派。若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四岳纵然轻骑连夜赶来,少说也要十天半月,何以当之?莫非次次都要让门人弟子拼命?今日拼死上百,明日拼死数十,我等岂不是坐以待毙?」 话糙理不糙,短短几句话,听得众人一身冷汗,就连左冷禅也哑口无言。 堂中陷入了难堪的寂静,突然一个娇柔清脆的声音道:「依小妹之见,此事倒也不难……」 众人均是精神一振,齐齐朝宁中则望去。左冷禅嘴角牵动了几下,客客气气的问道:「宁师妹,计将安出?」 见堂中众人目光炽热,齐齐盯着自己,倒把宁中则看得有些不自然,她悄悄往旁边站了站,凑到岳不群身边,又见自家师兄朝自己鼓励的点头,这才鼓足勇气,轻声道:「上次任老怪攻打泰山派,便是被丐帮弟子发现了行踪,这才让咱们提前有了准备!小妹心想,咱们不如往黑木崖附近多派人手,监视魔教动向,若发觉有异,立刻发信鸽回山……」 众人都在低头思索,有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忽然问道:「宁师妹,那任我行武功高绝,若是存心要避人耳目,非有好手不可察觉……」 宁中则点头道:「莫师兄所言极是,任老怪轻功内力都是第一流人物,左右使者丶魔教长老亦非等闲。只是——他们能轻而易举避开咱们的耳目,那七色莲旗丶十二分堂的寻常教众莫非咱们还盯不住麽?就拿衡山来说,属衡州府,归湖广行省,辖内仅有赤莲旗与烈火堂两股分支,要探查他们的动向,想来应是不难!」 这番话说将出来,顿时引得堂中一片哗然,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各自按照自家门派属地情况判断推算一番,大多点头称是。 就连左冷禅也心悦诚服,叹道:「宁师伯天纵之才,不想师妹也是如此聪明过人,三言两语,便解决了最大问题。只要能及时探查魔教动向,其他的事情,便能迎刃而解!」 借着这个话题,五岳代表迅速推敲丶完善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联动策略,最终达成了原则性的基本意向,约定各家派遣精锐弟子前往河北轮值,又布置组建传讯网络,剩下若干细节,留待日后慢慢拉扯。 左冷禅看似未能如愿,但其藉机敲打泰山丶凸显自身领导话语丶并将「五岳并派」的远期目标又向前推进了一步的意图已基本达成。他心满意足的朝两位师弟点头示意,随即起身告辞。 送走各派代表后,岳不群独自立于山崖边,目光深邃。 这场不请自来的会商,揭开了新一轮博弈的序幕。左冷禅的野心与手段,天门道人的莽撞与保守,各派间的猜忌与算计,都在这场风波中暴露无遗。 第九十三章 中条寻剑 华山迎来了少有的宁静,调教门徒丶整顿防务,忙得不可开交。 按照前些日子五岳会商的结果,岳不群斟酌再三,唤来赵不争,命他带上六名内门弟子前往河北,监视黑木崖的一举一动。 「师弟此去平定州,责任重大。黑木崖乃是魔教总坛,高手众多,来往教众多不胜数,不争师弟可在交通要道建起酒馆,平日做些小生意遮掩耳目,后院设鸽棚,以备紧要时传讯之用。」 赵不争一一应诺,见岳不群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郑重其事的交到自己手中,又密密嘱托道:「不争师弟虽在外公干,却也不可忽视修为进境,此乃紫霞功第五层心法,师弟好生保管,不可轻失!过得一年半载,便有门中师兄前来接替!」 周不疑丶陈不惑丶徐不予等人一一上前,各自嘱托,又有宁中则拎着包裹走来,随手扔在赵不争怀里,笑道:「这里有二百两银子,银锭丶碎银丶铜钱都兑换了一些,华山开支耗费惊人,可要省着点用!」 赵不争瞪大眼睛,佯怒道:「宁师妹嘴脸!我华山上下,每月收入只怕不低于一万两,纵然开支不菲,我等七人前往河北办事,却只给二百两散碎银两?这还没当上掌门夫人,便如此苛刻门下弟子,是何道理?」 本书由??????????.??????全网首发 众人哄堂大笑,宁中则俏脸绯红,手里的银票一晃,嗔道:「本来还给你贴了三百两银子,凑足五百。你嫌我苛刻,那便索性坐实了这个罪名……」不等她话说完,赵不争扑上去便抢,宁中则身子一侧,赵不争一扑落空,跌在地上,摔了个大马趴,观者无不捧腹,离别的伤感也顿时消解一空。 等闹腾够了,众人替赵不争等人收拾行装,看着一行人负剑迤逦而去,岳不群心有所感,立在道旁怅然不语。 山风吹拂,松涛阵阵,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鸟鸣。 宁中则伸手过来,拉住了岳不群,问道:「师兄有心事?」 岳不群轻叹一声,摇头道:「我在想,华山若一味固守,固然可凭天险暂安,然终是坐困之局。闭门造车,也决非长久之计。」 宁中则微露诧异:「师兄有何打算?」 岳不群抬起头,遥望远方连绵山影,缓缓道:「当下最紧要的,是增强我华山自身实力,尤其是……弥补高端战力的不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我华山剑气之争,已过去数年,但那些离开的剑宗同门,未必尽数凋零。其中,有封不平丶丛不弃丶成不忧三位师兄弟,据传隐居在中条山一带,潜心练剑,不问世事。」 封不平丶丛不弃丶成不忧——这三个名字一出,在场的周不疑丶陈不惑均是脸色一变。当年剑气之争的惨烈场面,犹在眼前。剑宗高手或是陨落,或是离去,如今华山上仅有徐不予一人。气宗虽胜却也元气大伤,华山因此从五岳剑派中的翘楚跌落,至今未能恢复元气。 「师兄是想……寻回他们?」宁中则语气复杂。她虽为气宗弟子,经过这几年的辗转,却也深知当年那场争斗中,双方都有偏执之处。 「不是『寻回』,而是『寻访』。」岳不群正色道,「剑气之争,孰是孰非,时过境迁,暂且不论。但彼等皆是我华山一脉,如今华山正值用人之际,魔教虎视眈眈,五岳内部暗潮汹涌。若能说动他们,即便不愿重归华山,哪怕只是建立联系,互为臂援,亦是一大助益。」 「只是……当年剑气二宗恩怨颇深,他们未必愿见我们,更未必肯听师兄劝说。」周不疑忧心忡忡,回想当年的血腥搏杀,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徐不予慨然道:「小弟不才,昔年与封师兄还有几分香火交情,不如我亲自走一趟,下山寻得几位师兄……」 「徐师弟心思,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却还不够……」岳不群目光坚定,「我思前想后,打算以华山现任掌门的身份前去拜望,执礼以诚,陈说利害,即便不能立刻冰释前嫌,至少也不会被拒之门外。此事非我亲往不可。」 众人均默默点头,宁中则深知岳不群思虑周详,谋定后动,当下不再异议,附和道,「既如此,我陪师兄同去。」 宁中则是上任华山之主的独生女儿,从小生得玉雪可爱,当年无论剑气二宗的同门师兄都对其照顾有加,她要同去,自然无有不可。 岳不群点头,对周不疑吩咐道:「我等离去期间,华山防务丶弟子课业丶一应事务,便托付几位师弟。务必谨慎,不可松懈。」众人齐齐点头称是。 一日后,岳不群与宁中则悄然离开华山,两人皆作寻常江湖客打扮,岳不群青衫负剑,宁中则素衣佩剑,马蹄得得,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中条山位于居太行山及华山之间,山势狭长,故而得名。《史记·封禅书》记载:自华以西,名山七,一曰薄山。薄山者,襄山也,亦中条之异名。其山势巍峨,林深谷幽,自古以来都是必争之地,也是高人隐士理想的清修之所。 然而这茂密的山林中,寻人却非易事。二人入山后,并不张扬,只是沿着山民猎户踩出的小径,细细探访,留意有无隐居痕迹。 一连数日,收获甚微。中条山范围广阔,人迹罕至之处众多,寻人犹如大海捞针。宁中则不免有些气馁,岳不群却沉得住气:「高人隐居,本就不欲人知。若轻易便被找到,反倒奇怪了。耐心些,他们既要练剑,必有痕迹。」 这一日,两人深入一处名为「锁云峡」的幽深峡谷,但见天色渐暗,谷中雾气氤氲,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人迹罕至。二人仗着轻功,一路行至深处,忽闻隐隐有金铁交击之声传来,虽极轻微,但在寂静山谷中却清晰可辨,且节奏分明,决非自然之音。 两人精神一振,对视一眼,循声悄然觅去。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背靠绝壁丶面临深潭的平坦石坪。坪上,正有几道身影兔起鹘落,剑光霍霍,激斗正酣! 第九十四章 剑宗故人 二人隐在树后,凝目看去,只见那三人皆是一身劲装,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模样,其中一人身材高瘦,面容冷峻,剑法大开大阖,气势雄浑,每一剑都带着风雷之声!正与另外两人狠斗,对面一名青年矮壮结实,剑走偏锋,招招险狠,专攻下盘与关节,阴毒凌厉。第三人看起来年岁也不大,身形灵动,剑法迅捷多变,犹如鬼魅,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虽时隔多年,容貌有所改变,但岳不群与宁中则仍是一眼认出,那高瘦冷峻者,正是昔年剑宗高手封不平! 至于其馀两人,分别便是丛不弃丶成不忧! 看起来,这三人分明是在切磋较技,剑光纵横间,劲气四溢,卷起地上落叶碎石,显然功力较之当年离开华山时,均有长足进步,尤其是封不平,以一敌二尚且游刃有馀,一手快剑剑气纵横,快如闪电,不但招数精奇,而且剑上气势凌厉,着实威力惊人。 岳不群与宁中则隐在树后,屏息观看。只见三人剑路虽各有所长,但隐隐然又相互呼应,自成体系,显然多年隐居,几人非但未放下武功,反而彼此砥砺,精进不少。 剑法切磋完毕,三人收剑而立,气息略喘,额角见汗。 封不平忽然转头,目光如电,直射岳不群二人藏身之处,冷喝道:「何方朋友?看了这麽久,该出来照照面吧!」 岳不群知已无法再藏,当下与宁中则并肩走出林外,拱手为礼:「封师弟,丛师弟,成师弟,久违了。我二人冒昧来访,还请恕罪。」 「岳不群?宁师妹?」封不平三人俱是一怔,随即脸上神色变幻,惊疑丶戒备丶回忆丶乃至一丝旧怨交织闪过。丛不弃和成不忧下意识握紧了剑柄,目光灼灼盯住二人,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封不平上下打量岳不群,见他气度沉凝,目光清澈,身旁宁中则英气勃勃,不似上门寻仇模样,心中稍定,但语气依旧冷淡:「岳师兄?贵足踏履贱地,来这荒山野岭寻我们三个剑宗馀孽作甚?莫非是气宗的师叔派你来清理门户?」说到最后,已是言辞锋利,略带讥诮。 岳不群神色不变,再次深深一揖:「三位师弟明鉴,先师与诸位师叔早已仙逝。岳某今日前来,绝非为旧日恩怨,更无丝毫敌意。乃是以华山现任掌门的身份,拜望三位隐居苦修的师弟。」 他态度恭敬,言辞诚恳,倒让封不平三人有些意外。成不忧性子急,哼道:「说得漂亮!剑气之争,死了那麽多人,岂是几句好话就能揭过?你气宗霸占了华山,如今想起我们这些『师弟』了?」 宁中则忍不住开口:「成师兄,当年之事,各有立场,孰是孰非,如今再论无益。但华山派始终是三位师兄的根。如今江湖风波险恶,任我行前几日大举攻山。若不是大家拼命,只怕华山早就被魔教一把火烧得乾净……」 「魔教大举攻山?」三人齐齐色变,封不平脸色一凝,随即反应过来,若是华山败了,这两人哪里还能全须全引的来到中条山?当下冷笑道,「不错,岳掌门既然能击败任我行,又何必来扰我等清净?」 只看几人表情,岳不群顿时宽心大放。 他摇头道:「虽说侥幸退敌,却也死了不少弟子……」他将魔教攻山丶五岳会盟等事择要简述一番,道:「岳某此来,实则是感念三位师弟一身绝艺,亦是忧虑华山基业,希望能与三位师弟捐弃前嫌,哪怕只是互通声气,于华山亦是莫大助力。」 他顿了一顿,又道:「不敢奢求三位师弟立刻重归华山,只愿能打开门户,让华山后辈偶尔能来请教剑术,彼此互通消息,守望相助。华山强,则三位师弟清净可保;三位师弟安,则华山侧翼无忧。此双赢之事,望诸位三思。」 封不平三人沉默下来,彼此交换眼神。 他们隐居多年,并非完全不知外事,对魔教丶嵩山的动向亦有耳闻。岳不群所言,戳中了他们内心深处的隐忧。彻底割裂与华山的关系,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良久,封不平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冷硬:「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我等又岂会忘了死在玉女峰上的剑宗前辈?念在同门一场,我们也不会为难你这位岳掌门,还是快走罢!」 丛不弃丶成不忧也齐齐扬剑呼喝,道:「若非念在昔日同门学艺之情,今日断然教你回不得华山!」 岳不群脸色阴沉,忽然取下包袱,从中取出一件物事,顺手扔给封不平。封不平条件反射伸手接过,低头一看,讶然道:「这是什麽意思?这柄断剑……」 岳不群冷声道:「这是孟师弟的佩剑!可怜他被宵小暗算,落得尸骨不全,连他赖以成名的《清风十三式》也险些落入外人之手!」 三人大惊失色,封不平失声道:「你说什麽?你说孟不奇师弟……被人暗算,尸骨不全?」 宁中则口快,叫道:「怎麽不是?孟师哥侥幸躲过了剑气火拼,却流落江湖,在少华山中了贼人暗算,死在山贼手中,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岳师哥带人剿灭了山寨,杀光了贼人,拷问之下,这才追回尸骨遗骸丶断剑和剑谱……」 三人脸色难看无比,封不平问道:「宁师妹,你慢慢说,究竟是怎麽回事?」 宁中则虽然不是当事人,却早已从岳不群口中得知事情始末,当下将华山建立玉泉集市丶少华东山寨贼匪前来索要好处,却被岳不群反杀,随后又连夜赶赴山寨,将其连根拔起,无意中找到孟不奇尸骨之事原原本本说将出来。她原本性格直率,口齿伶俐,不多时便说得清清楚楚。 三人面露悲容,半晌,封不平才向岳不群长身一揖,岳不群急忙侧身避开,摇头道:「孟师弟亦是岳某的师弟,于情于理,我都该替他报仇雪恨,才是应有之理。只可叹华山多年来为剑气之争所困,以至于众多先辈横死,孟师弟死得如此冤枉,也因此所起,岂非生平大憾?」 封不平长叹一声,目视两个师弟,见二人微微点头,这才转头凝视岳不群,沉声道:「我想要我们出山助你,倒也不难!只是在说话之前,且让我等瞧瞧,如今的华山掌门,是否有资格让我等几个剑宗馀孽倾力助你!」 他长剑猛然一抖,嗡嗡作响,森寒剑气直指岳不群:「岳师兄,请赐教!」 第九十五章 破剑心 这一战,并非生死相搏,而是考较,也是剑宗与气宗隔阂多年后,一次无声的对话。 岳不群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包袱扔在一旁,反手拔出了翠雾剑,左手掐了个剑诀,正色道:「封师弟,请——」 锁云峡中,潭水映着天光,雾气缓缓流转。 封不平身形突然动了,剑光如匹练般直刺岳不群面门!这一剑快丶狠丶准,正是他剑宗秘传《六合剑法》的起手式「风起青萍」! 岳不群早有防备,侧身避过,同时还了一招「白云出岫」,剑势缥缈如云,将封不平的凌厉剑锋轻轻卸开。 封不平一击不中,剑势连绵不绝,快剑全力施展,顿时石坪上剑气纵横,风声呼啸。他隐居中条山数年,潜心修炼,取华山剑法之精华,去其繁琐,专攻快丶狠丶奇三字要诀,剑势如狂风暴雨,令人防不胜防。 岳不群凝神应对,乃是一套华山《希夷剑法》,中正平和,一招一式皆有法度,守得滴水不漏。两人剑光交织,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转眼已过三十馀招。 宁中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条,她深知封不平武功高绝,在同门师兄弟中剑法首屈一指,如今隐居苦修,更是精进神速。岳不群和他争斗,数次均是险之又险,勉强招架。 成不忧丶从不弃倒是有不同意见,成不忧轻声道:「岳师兄果然了得,看似守多攻少,实则绵里藏针,每一招都留有后手。」从不弃也点头低声道:「封师兄若不能速胜,时间一长,恐多有不妙……」 斗至五十招,封不平忽然剑法一变,凌厉无比的三式连环使出。剑光如电,剑气激荡,竟连空气都隐约开始扭曲! 岳不群神色凝重,长剑一圈,使出一招「青山隐隐」,剑光化作层层叠叠的屏障,硬接这三记杀招。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两人各退三步,竟是旗鼓相当。 「封兄剑法精妙,岳某佩服。」岳不群持剑而立,气息微乱。 封不平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异。他这三剑连环,便是丛不弃丶成不忧也要退避三舍,岳不群竟能硬接下来而不受伤,内力之深,远超他的预料。 「岳师兄的紫霞功修为,倒是配得上这掌门之位。」封不平语带讥讽,「只是剑派剑派,终究要靠剑来说话!」 说罢,封不平剑势再起,这次却不再一味抢攻,而是一门全新的剑法,快中带变,变中藏奇。剑气纵横,如狂风骤雨,排山倒海般攻将过来。 「想来这便是原着中《狂风剑法》一百零八式的雏形了……」老岳看了几眼,不由得心中暗赞,「封不平这等剑术大家,若任凭流落江湖,才是暴殄天物!」 想到这里,岳不群深吸一口气,剑法忽然一变。不再拘泥于传统招式的顺序,而是将华山剑法中的各式招数拆解丶重组丶融合。一招「有凤来仪」刚使一半,忽然转为「白虹贯日」,「天绅倒悬」未老,已化作「金雁横空」。各类剑招在他手中信手拈来,衔接之巧妙,变化之自然,仿佛这些招式本就该如此。 封不平越斗越惊,他认得岳不群每一招都是华山剑法,自己当年也曾学过练过,可这些招数在岳不群手中,竟能如此巧妙地破解自己的攻势。仿佛岳不群早已看透了自己剑法中的所有变化,总能提前半招做出应对。 「这是……剑意!」一旁的丛不弃忽然失声道,「忘招存理?岳不群何时参悟的『剑心通明』?」 成不忧也看出了门道,喃喃道:「招数是死的,剑意是活的……莫非气宗所追求的『以气御剑』,练到后来,便是我剑宗至高剑理?」 两个师弟都看出了门道,处在战中的封不平心中震撼更甚。 他本就是华山剑术高手,自信于华山剑法无所不窥,他在山中隐居,走了一条以奇丶快取胜的路子,自信不输于天下剑术大家。可今日岳不群展现出的剑道境界,却让他看到了剑宗前辈曾经念念不忘的境界——将毕生所学融会贯通,随意挥洒皆成妙招。 斗至百招开外,封不平始终无法攻破岳不群的剑网。反倒是岳不群的剑势越打越圆融,各种招式信手拈来,渐渐反守为攻。 终于,岳不群长啸一声,紫霞功全力运转,周身泛起淡淡紫气。他长剑一震,剑身上竟也笼罩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紫芒! 「紫霞功!」三人同时惊呼。 岳不群一剑刺出,正是最普通的「苍松迎客」。可这一剑在紫霞功加持下,剑速陡然快了三分,剑势中更蕴含一股磅礴内力,封不平挥剑格挡,竟觉一股大力传来,手中长剑几乎脱手! 不等封不平变招,岳不群剑势连绵,又是一招「白云出岫」,紫芒闪动间,已将封不平的剑路全部封死。封不平只觉手中一轻,长剑竟然被生生震断,急忙连退七步,勉强站稳,胸口起伏不定,额头上已见汗珠。 岳不群收剑而立,紫气缓缓散去,拱手道:「封兄,承让了。」 空地上一片寂静。 封不平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断剑,又抬头看向岳不群,眼中神色复杂难明。良久,他忽然将断剑随手一抛,「叮」的一声插入身旁岩石之中,直至没柄。 他神色灰败,仿佛是瞬间苍老了十几岁一般,迟疑良久,这才转过头来。 「不弃丶不忧,你们跟岳师兄回去吧!我……我就不走了!」 丛不弃丶成不忧齐齐骇然,纷纷抢上一步,叫道:「师兄,咱们跟他们拼了!」「岳不群只是仗着祖师宝器锋锐,若是换剑再战,未必不如他!」 封不平忽然勃然大怒,喝道:「闭嘴!输了便是输了,我剑宗门下,莫非连胜负都不肯承认麽?」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这个苦心修炼剑道的华山弟子,此刻竟然有些步履蹒跚,身形佝偻。 专修剑道的高手,具有强烈的自信,这种自信能让他们一往无前丶无坚不摧,一旦自己的剑道被轻而易举的打破,他们会产生强烈的自我怀疑,从而导致对自己过往数十年的修炼产生质疑,继而产生「心障」,认为自己辛辛苦苦修炼的剑法,竟然只是不堪一击的把戏。 他苦心练剑十馀年,自负剑道无双,看起来似乎只是不敌岳不群的紫霞功,实则从头到尾被对方压制,便是连半点取胜之机都没有。尤其是在他的心里,自己辛辛苦苦练来的《狂风快剑》,竟然只是一套毫无作用丶满是破绽的杂耍。 这一关,倘若度得过,便是破而后立,倘若度不过,便会剑心破碎。越是精于剑道的大能之辈,越是如此。 「师哥,咱们怎麽办?」看着封不平摇摇晃晃朝一旁走去,宁中则突然开口问道。 「封兄的剑心已碎,只怕终生不会再用剑!」岳不群叹息道,「只是——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第九十六章 剑心重立 封不平神色萎靡之极,一步步的朝远方走去,每走几步就会剧烈的喘息几声。岳不群忽然开口叫道:「封兄,你去哪里?」 封不平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岳不群一眼,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岳师兄,不弃丶不忧两位师弟会听我的话,跟你回华山……馀下的话,也不必多说了!」 丛不弃丶成不忧齐齐抢出,跪在封不平身前,泪如雨下,封不平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霹雳般大喝道:「丛不弃丶成不忧!尔等若不听命,为兄便自尽在你们面前!」 二人只是连连磕头,泣不成声,封不平叹息一声,声音转柔,低声道:「岳师兄学究天人,必不会辱没昔日剑宗门下……」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成不忧抱着封不平的腿不放,哭道:「师兄,咱们一块回华山罢!若是岳师兄嫌你无用,师弟养你一辈子……」 封不平一脚将成不忧踹了个大马趴,怒道:「滚!」 旁人不知,岳不群和封不平这两人心中却如同明镜一般。 封不平虽然剑心破碎,已成废人。但是他的眼光丶底蕴仍在,对剑道的理解依然是深厚之极,不论在哪门哪派,就算不能成为战力,却也对门派参详武学之道有极大的帮助。 虽然这样似乎听起来也不错,但是岳不群岂能甘心? 他忽然抬头,看着丛不弃丶成不忧二人,笑道:「两位师弟,愚兄有一路新学的剑法,不知二位可有兴趣瞧上一瞧?」 丛不弃丶成不忧二人又是悲伤,又是愤怒,成不忧霍然立起,瞪着岳不群道:「你也要坏我剑心?好让剑宗绝后?」 岳不群摇摇头,径直舞动长剑,乃是一路《两仪参商剑》,一道淡紫色流光高高飞起,异彩大作,灿烂如朝霞般的光芒如同流水一般不断变幻。剑光化作万千星点,狂暴而动,搅得寰宇之气一片混乱。 几人看得目眩神迷,清朗的声音徐徐传来:「剑之道,炼凡心而生无畏之意;一念而引风云,动则御剑千里,合无回之意;静则包容天地,天塌不惊,取无惧之意;动静相合,阴阳相融,合天心得不仁。如是四者皆得,便是两仪之道了。」 …… 华山脚下,飞雪漫天,满地琼玉。 「终于回家啦!」看着熟悉的景物,宁中则兴奋的带马飞奔。在她身后,丛不弃丶成不忧急急追赶,叫道:「宁师妹,你跑慢一点——天寒路滑,若是不慎失蹄,平白伤了马。」 岳不群带马缓缓而行,见到师弟师妹欢脱的模样,脸上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在他的身后,封不平双目微阖,身子随着马匹的起伏不断东摇西晃,似乎是睡着了一般。 幸好这马极为温顺,亦步亦趋的跟着岳不群的马一路前行,不然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封不平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五天了。 自从岳不群口传身授《两仪参商剑》之后,封不平就一直陷入这种痴痴迷迷的状态之中,甚至是吃饭喝水,都只是机械的往嘴里填塞,甚至将竹筷都咬断了半截而不自知。 丛不弃丶成不忧二人看得心中大为疑惑,便偷偷来询问岳不群,岳不群一愕之下随即鼓掌大笑,道:「破而后立,尽在于此!」 二人茫然不解,再要追问,却见岳不群满面笑容,却执意不肯说。二人无法,也只得按下心中的疑惑,暂且不提。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玉女峰下。 看到那气势恢宏的山门,封不平不禁精神一振,呆滞的眼神中却多了几分神采。 「这是……咱们华山派的山门?」 「那还有假?」宁中则兜马回转,洋洋得意的挥着马鞭,「岳师兄接任掌门之后多方筹谋,招募流民,开垦荒田,建立市集……如今的华山派,可比之前要好十倍!」 三人沿着宁中则指点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漫天飞雪中,有玉女峰极其雄伟险峻,傲然耸立,闪耀着奇异的淡淡光芒,夺人眼目,远远望去,仿佛浮现在茫茫云雾之上,庄严神秘之极。 拱卫着中峰玉女峰的,有朝阳丶云台丶莲花丶落雁四峰,又有无数冰斗丶冰川连绵不绝,犹如玉龙伸延,冰雪耀眼夺目,云雾袅袅也难掩其光彩。 封不平心中似有所动,用尽目力,极力远眺,见厚重的云层中,突然有一个小小黑点从云层中一跃而出,奇快无比的俯冲下来,又划过一个弧线扶摇直上,「呀呀」叫声隐约传来,叫声中充满了喜悦之情。 等那黑点再度盘旋下冲,封不平这才看清那黑点的模样,那是一直大得惊人的鹰隼,双翼踏云而翔,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之意。 看着那巨鹰在云顶穿行,时而从玉女峰上俯冲而下,又时而绕着连绵雪山飞行,画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 「轰」的一声,却是封不平的脑海猛然震动起来,他双目离合之间,隐约有神光流转,突然高声道:「岳师兄,请借剑一用!」 岳不群微微一笑,也不见他有什麽动作,右手间一道银光飞起,被封不平一把抓在手心。 只见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暗藏,样式古拙。封不平以指弹剑,赞道:「好剑!」 只听他哈哈长笑,声震四野。岳不群笑道:「师妹,你的剑借我!」 宁中则白了岳不群一眼,伸手将长剑递给师兄。 「来!」封不平意气风发,长剑一抖,瞬间抖出七点剑花。岳不群微微一笑,飞身迎上,长剑同样抖出七点剑花。 二人均施展的是「两仪参商剑」,剑招完全相同,劲力丶方位均是丝毫不差,叮叮叮连珠般轻响,却是双剑连续相交,各自飞身而起。 只听得场中嗤嗤之声大盛,二人剑招均是一般无二,中正平和,以浑厚内力催动,使锋锐利剑,出精妙招术,银光荡漾,剑气弥漫,众人便觉有两团剑光在身前滴溜溜的转动,激荡飞雪,发出阵阵蚀骨寒气。 二人的剑招越施越快,每一招均是以弧形刺出,以弧形收回,纵横变化,奇幻无方,丛不弃丶成不忧只看得眼花缭乱,看到后来,竟然不知二人究竟哪一招是攻击,哪一招又是防御?《两仪参商剑》明明只有三十六式,二人此时已斗至百招之上,在其馀人眼中看来,竟然毫无一招重复。 「叮」的一声轻响,却是二人同时飞身跃起,一个左起,一个右始,回旋往复,真似两只苍鹰回旋一般。连环十二剑连刺,却是剑刃同时相交十二次,两人同时落地,相视大笑。 岳不群大笑道:「封长老短短五日之内便重立剑心,一身修为更胜从前,当真是可喜可贺!」 封不平抚剑笑道:「倘若不是掌门师兄指点,封某岂能领悟剑道精髓?考步两仪,则天地无所隐其情;准正三辰,则悬象无所容其谬。夫阴阳丶四时丶八位丶十二度丶二十四节,各有教令。夫春生夏长丶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 岳不群指尖轻轻一弹剑身,「铮」的一声脆响,应和道:「阴阳者,数之可十,推之可百;数之可千,推之可万;万之大,不可胜数,然其要一也。」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大笑不绝。 封不平突然转过身,大踏步向岳不群走来,撩起下摆,单膝重重跪倒,沉声道:「封某剑心重立,皆赖掌门之恩!恳请师兄首肯,准封某重归华山!」 岳不群温颜微笑道:「剑心者,道理占六成,剑术占四成。剑随意而出,意到剑到,气丶剑丶体三者合一,知微见着,方为剑心。你重立剑心,虽是依托两仪参商所致,却已经形成了你的独特道路,日后定当前途不可限量。」 封不平双手高高托起长剑,道:「封某已知自身剑道在何处,此剑便请掌门收回!」 岳不群并不接剑,笑道:「既已赠出,岂有收回之理?回山之后,你执翠雾剑,为本派传功长老,本派上下,汝可一言而决!见剑如见掌门亲至!」 第九十七章 三剑归山 「剑法如人,需有魂。内力便是剑法的魂。无魂之剑,再精妙也只是花架子;有魂之剑,最简单的招式也有莫大威力。这便是气宗为何重视内力修为。」 「但剑宗的剑招精妙,也是不可或缺。若无精妙招式,空有内力也无从发挥。依岳某愚见,剑气二宗,本就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可惜当年师长们各执一端,才有了那场内斗之祸。」 「华山不应再有剑气之分。剑招要精,内力要深,两者并重,方是正道。」 山路早已贯通无阻,即便是在大雪封山之时,也明晃晃露出一条宽敞的大道来,两侧有台阶,中间有马道。众人牵着马慢慢走上山去,一路上,岳不群趁三人心神震动,趁机灌输自己的执派理念。 「如今三位师弟重归华山,自明日起,三位可修炼紫霞神功,也请三位将剑宗绝学传授门人,使华山武学真正完整。」 此言一出,封不平三人齐齐震惊莫名。紫霞功是华山镇派之宝,向来只传掌门,岳不群竟愿与剑宗分享,这份胸襟,实非常人可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封不平仰天长叹一声:「好一个岳不群!好一个华山掌门!当年若有你这等胸襟,何至于……」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是脚步加快,向着峡谷深处走去。阳光透过雾气,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宁中则悄悄握了握岳不群的手,眼中满是敬佩与柔情。岳不群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 山中雾气如薄纱般缓缓散开,露出那座熟悉的石阶丶那角飞檐,以及石阶尽头一字排开的三个身影。 周不疑站在最前,平时古板的脸上此刻不见半分平日里的沉稳,只剩下一双发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拾级而上的众人。陈不惑立在左侧,右手微微颤动,不自觉按住了腰间剑柄。徐不予在右,这位向来冷静的师弟,此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般搓着双手,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封不平的脚步停住了。 三年七个月零五天。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雨夜,在剑气火拼即将发生的前夜,被师父责骂一顿之后,三人负剑下山,头也不回。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师兄弟们的呼喊,仿佛听到了剑气相交的铮鸣,是华山百年基业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撕裂的声音。 「封师兄……」 周不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压抑着什麽。他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似乎在犹豫该用怎样的姿态面对这些阔别数年的同门。 封不平深吸一口气,缓缓踏上最后几级台阶。他的目光从周不疑脸上移过,看向陈不惑,又看向徐不予,从记忆深处找出了当年的模样。 「不疑师弟……」封不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哑了,「不惑师弟,不予师弟。」 简简单单三个称呼,却像打开了什麽闸门。徐不予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抱住封不平:「封师兄!你们……你们总算回来了!」 这一抱无比用力,手指深深陷入封不平的臂膀。封不平没有运功抵抗,反而感到一阵温热从被抓处传来——那是数年来,未曾感受过的,同门之间的体温。 「徐师弟!」封不平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的『有凤来仪』,如今可还使得那般磕磕绊绊?」 徐不予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中却带着泪意:「师兄还记得!那年门内小比,我用『有凤来仪』对师兄的『白云出岫』,被师兄一剑破了剑势,摔了个四脚朝天!」 「是了是了,」成不忧从后面走上来,拍着徐不予的肩膀,「徐师弟当时还不服气,说要创一招能击败封师兄的剑法,叫什麽……『凤凰来仪』?」 「是『凤凰于飞』!」从不弃忽然接话,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徐师弟闭关三月,出来演示新招,结果剑招太繁,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当年留守华山的四名一代弟子,仅有徐不予一人出身剑宗。也是封不平等三人的嫡亲师弟。听得几人互相揭短,众人哄堂大笑,连向来严肃的周不疑也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间几只寒鸦。 这一笑,剑气之间的隔阂,仿佛也在慢慢消融。 周不疑走到封不平面前,两人静静对视。当年剑气之争,周不疑是宁清羽嫡传门下,也是气宗坚定的拥护者,曾与封不平有过数次激烈争论。如今再见,那些争论竟已显得如此遥远。 「封师兄,」周不疑忽然深深一揖,「这些年……辛苦了。」 封不平连忙扶住他,摇头道:「周师弟何出此言。当年之事……罢了,不提也罢。倒是你们,守着这华山基业,才是真的辛苦。」 「辛苦什麽,」陈不惑接口道,「守着自己家,谈何辛苦?倒是三位师兄在外漂泊,才是真的不易。」 「漂泊倒也算不上,」丛不弃环顾四周,看着熟悉的亭台楼阁丶松柏山石,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只是午夜梦回,常常听见华山的风声,看见玉女峰的雪。」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在场众人都静了下来。徐不予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低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宁中则悄悄抹了抹眼角,岳不群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看着师兄弟们重逢,两人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当年那一场内斗,让多少同门反目,华山极盛而衰。今日这一幕,虽不能完全弥补过去的伤痕,却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别站在这里说话了,」周不疑忽然想起什麽,一拍额头,「快,快进殿!酒菜已经备好了!知道你们今日回山,我特地让厨房准备了当年你们最爱吃的几样菜!」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簇拥着往殿内走去。正殿内,长案已摆开,酒菜热气腾腾。徐不予率先举杯:「今日三位师兄归山,是我华山大喜之日!这一杯,敬过往!」 「敬过往!」众人举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中,辛辣中带着甘甜,一如这人生滋味。 丛不弃放下酒杯,环顾四周,忽然问道:「除了几位师兄之外,华山派还剩下几位同门?」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岳不群放下酒杯,轻声道:「止有赵不争师弟外出公干,除此之外……只剩下咱们了!」 封不平握杯的手一紧,杯中酒液微微晃动。 成不忧忽然举杯:「这一杯,敬还在的师兄弟!」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这一次,众人喝得很慢,仿佛要将这重逢的滋味,一点一点品进心里。 酒过三巡,封不平忽然起身,走到殿中央,对着岳不群深深一揖:「岳掌门,封某有个不情之请。」 「师弟请讲。」岳不群连忙起身。 「明日清晨,想请诸位做个见证,」封不平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想……我想在剑气冲霄堂中,当着所有师兄弟的面,重新拜入华山门墙。」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周不疑急道:「封师兄何须如此!你们本就是华山弟子,何来重新拜入之说?」 「要的,」封不平语气坚定,「当年我们负气离去,今日重归山门,理当有个仪式。一来让新入门的弟子知道,剑气二宗从此一家;二来……也算给我们自己一个交代。」 丛不弃和成不忧也起身,站在封不平身后,齐齐拱手:「请掌门成全!」 「好!」岳不群重重点头,「明日剑气冲霄堂,岳某与所有华山弟子,恭迎三位师弟归山!」 第九十八章 剑气重光 玉女峰顶,晨光初露。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抹金色的阳光斜斜映照下来,透过剑气冲霄堂的门窗,落到殿中众人的脸上。 六十馀名内门弟子,按入门先后整齐列队。人人精神抖擞,清一色的素白劲装,剑柄上的流苏整齐地垂向一侧。 封不平丶丛不弃丶成不忧三人站在队列最前方,面向东方。他们换上了崭新的华山制式青衫——这是昨日宁中则吩咐玉泉集的裁缝连夜赶制,针脚细密,衣襟处绣着华山的云纹标志。 封不平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三年多来,他无数次梦回华山,梦见自己站在玉女峰上练剑,梦见师兄弟们围坐论道。可每次醒来,只有中条山冷硬的岩石和深潭里孤独的倒影。 门外忽然响起轻盈的脚步声,周不疑丶陈不惑丶徐不予丶宁中则四人两两并肩而入,宁中则手中托着一个鎏金木质托盘,上面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枚黑黝黝的华山铁令。 四人走进殿内,左右一分,岳不群一身白色长袍,迈步而入,衣服上绣着金丝银线——华山地处西方,五行归庚辛金,对应白色丶金银二色。 堂前挂着一块牌匾,上刻「剑气冲霄」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华山创派祖师亲手所书。 牌匾下,已经摆好了香案。三炷手臂粗的高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周不疑走上前,展开一卷绢帛,朗声诵读: 「华山第十三代弟子封不平丶丛不弃丶成不忧,已故华山门人邱青言嫡传弟子,游历江湖三载。今感念师门恩德,愿重归华山,再入门墙。此心此志,天地可鉴,祖师为证!」 诵读完毕,周不疑退到一旁。 封不平深吸一口气,带着两位师弟缓步上前。在香案前三步处站定,整理衣冠,然后缓缓跪倒。 这一跪,他似乎用了全身力气。 陈不惑取了九根线香,一一交于三人。 青石地板冰凉坚硬,双膝触地的瞬间,封不平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跪在师父面前,说「弟子宁死不入气宗门墙」,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下山。 那一跪是诀别,这一跪是归来。 「弟子封不平。」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昔日年少气盛,负气离山,师门分裂,同门离散。数年间,每每思之,痛彻心扉。今蒙掌门不弃,同门不怪,愿重归华山,从此谨遵门规,以光大师门为己任。如有违背,天地共诛!」 说罢,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响亮。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叩首,都是对过去的告别,对未来的承诺。 丛不弃和成不忧依次上前,同样跪倒丶立誓丶叩首。丛不弃叩首时,眼角有泪光闪动;成不忧的誓言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年轻的内门弟子们静静看着。他们大多只有十几二十岁,最多也不过三十出头,对三年前的剑气之争只略有耳闻。但此刻看着三位师伯师叔郑重其事的仪式,看着他们佝偻的身躯,颤抖的肩膀,心中都涌起一种莫名的震撼。 原来这就是传承。不是简单的武功招式,而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归属感。如同离家的游子,不管走了多远,离开了多久,终究要回来。 三人膝行转身,再朝岳不群拜下。这一拜,拜的是华山掌门,拜的是同门情谊,拜的是那错失多年的光阴。 岳不群伸手虚扶:「三位师弟请起。」 封不平抬头,看到岳不群伸出的手。他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岳不群的手温暖有力,将他稳稳扶起。这一扶之间,多年的恩怨,似乎真的烟消云散。 「礼成——」周不疑高声道。 话音未落,数十内门弟子齐齐躬身行礼:「恭迎封师伯丶丛师叔丶成师叔归山!」 声音整齐划一,在殿中回荡。 礼毕,岳不群在正中主位坐下,宁中则丶周不疑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众弟子听令。」岳不群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堂内顿时肃静。 「自今日起,封不平师兄任华山传功长老,负责弟子武学传授丶功法整理丶武学创新等一应事务。华山所有武学典籍,包括紫霞神功,皆可由封长老翻阅研习。」 此言一出,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传功长老是华山极为重要的职位,历来由德高望重丶武功卓绝的长辈担任。之前一直由徐不予暂代,如今封不平归来,第一件事便是让他掌管这个职位,华山晚辈弟子,日后无论投身何人门下,皆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封长老。 更关键的是,岳不群明确表示紫霞功也向封不平开放——这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更是将剑气合一的象徵。 封不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岳不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掌门!」他声音发颤,「封某何德何能……」 「师弟不必推辞,」岳不群微笑,「封师弟剑法通神,对华山武学理解深厚,正是传功长老的不二人选。况且,剑气二宗武学从此融会贯通,正需要师兄这般既通剑宗绝学丶又能研习上乘气功心法之人来主持。」 封不平深深吸了口气,单膝跪地:「封不平领命!必竭尽全力,光大华山武学,不负掌门所托!」 岳不群点点头,继续道:「丛不弃师弟,你任华山左护法,负责华山防务丶弟子历练丶对外联络等事务。成不忧师弟,任华山右护法,协助封长老处理一应事务。」 与释教护法「三百六十化身无穷众」近乎泛滥不同,在玄门相关的教派中,护法一共只有四位,分为前后左右四尊,对应赵公明(财神爷)丶马灵耀(俗称的马王爷)丶温琼丶关羽四大元帅。地位尊崇,仅次于长老一职。在华山派历史上,只有在门派最鼎盛时期才设此职位。岳不群此刻恢复这两个职位,用意不言自明——华山要重振声威。 丛不弃和成不忧也单膝跪地:「领命!」 三人起身后,岳不群环视全场,缓缓道:「诸位弟子,今日我华山重聚剑气二宗,任命三位长老护法,乃是为了应对当今武林变局。魔教势大,五岳内部暗流涌动,我华山若再固步自封丶内斗不休,必将早早淘汰。」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从今日起,华山再无剑气之分!只有华山弟子!剑招要精,内力要深,内外兼修,方是正道!望诸位弟子勤学苦练,光大我华山门楣!」 「光大华山!光大华山!」弟子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得梁上灰尘都飘落下来。 看着殿中朝气蓬勃的华山弟子,以及面容肃穆的封不平等人,宁中则忽然无端想起亡父生前的音容笑貌,眼圈儿忽然一红,珠泪簌簌而下,急忙背过身去。 第九十九章 薪火相传 晨练的钟声在华山诸峰间回荡,馀韵悠长。 演武场上,除去跟随赵不争前往河北公干丶以及山下华山别院轮值的弟子之外,六十馀名内门弟子列队整齐,白色劲装如同一片新发的松林。这是华山二十馀年来第一次如此完整的大晨练——曾经剑宗弟子在莲花峰,气宗弟子在朝阳峰,虽同属一山,却如同两个门派。 封不平一身崭新的黄色长袍,立于演武台中央。山风拂起他的鬓发,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成不忧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台下弟子们窃窃私语,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几分疑虑。 「从今日起,」封不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华山弟子晨练,不再分内外门,不再有剑法内力之分。所有弟子,皆需从头开始。」 几个入门较早的内门弟子脸上闪过不以为然的神色。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道:「我们已练剑多年,还要从头开始?」 声音虽轻,封不平却听见了。他目光转向那名弟子——约莫十七八岁,身材精干,眼中带着几分傲气。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叫什麽名字?」 「回封长老的话,弟子名叫柏长青!」 封不平微微点头,一步步走下台来,赞道:「松柏长青,好名字!」 「你觉得,练了两三年入门剑法,便觉得自己剑法已有小成了?」 「弟子不敢。」柏长青嘴上谦逊,眼神却带着不服,「只是觉得既已入门数年,再练基础招式,未免……」 「未免浪费时间?」封不平替他说完。 他忽然拔剑起手,乃是一招最基础的「苍松迎客」。 可这一剑,却让所有弟子睁大了眼睛。 剑锋过处,竟生出七道虚实相间的剑影,每一道都指向不同方位。更令人震惊的是,剑未至,风先到——那是剑气破空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松涛阵阵。 不仅是这些年轻的弟子,就连成不忧也不禁一惊:他与师兄从小一起长大,却从未见过师兄施展过如此精妙的「苍松迎客」。如今师兄剑心重立,只怕对剑意的理解更上了一层楼。 一招使完,封不平收势,剑尖斜指地面:「柏长青,你看这一剑,还是基础剑招吗?」 柏长青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武学之道,万变不离其宗。」封不平的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再精妙的剑招,也是从基础演变而来。你们觉得基础简单,是因为你们从未真正理解基础。」 他不再理会柏长青,随意指了一个弟子:「你使一遍『苍松迎客』。」 那弟子倒也不怯场,深吸一口气,拔剑起手。他这一剑倒是标准,步伐丶身法丶剑路都符合要求,但与封不平刚才的夭矫如龙相比,差距何止数倍? 「停。」封不平忽然伸手,按住那弟子的手腕:「手腕要活,剑才能活。」又拍了拍他的腰:「这里再紧一些。」 然后他退开一步:「再试!」 那弟子思索片刻,重新起手。 这一次,剑锋似乎灵动了几分,但仍显生硬。他并不气馁,一次次重复着同一个起手式,从生硬到流畅,从流畅到自然。当第三十七遍起手时,他忽然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一道雪亮剑光斜斜飞起,如流星赶月,再空中划出绝妙的弧线。 封不平终于点头:「记住了这个感觉。从今日起,每日晨练第一个时辰,所有人只练基础——站桩丶出剑丶呼吸丶运功。听明白了吗?」 众弟子轰然应诺。 「好。」封不平走回台中央,「所有人,跟我练。」 「锵——」 数十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光映着朝阳,整个演武场仿佛亮了一瞬。 「第一式,苍松迎客。起——」 从不弃回过神来,穿行在弟子当中,一个个纠正着他们的动作。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封不平停下了动作,吩咐道:「休息一炷香时间,然后去膳堂吃饭,饭后都上玉女峰顶自行炼气!」 众弟子一阵欢呼,喜滋滋的三五成群,朝食堂奔去。看着少年们离去的背影,封不平眼中泛起一丝暖意。 成不忧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壶酒:「你看他们,多像我们当年。」 封不平接过酒壶,饮了一口,轻笑道:「华山沉寂太久了,需要这样鲜活的新生力量。」 「是啊。」成不忧也望着那些年轻弟子的背影,忽然道,「这些年轻一代的弟子,根基可比咱们那个时候强多了……」 「谁说不是呢?」封不平微笑道,「我们那一代,天资出众者如过江云鲫,师叔丶师伯们哪有这麽多精力因材施教?岳师兄泱泱大度,竟然将那些压箱底的功夫一股脑儿传给晚辈弟子,虽说有些揠苗助长,却也实打实的速成了一批有实力的门人。」 成不忧轻叹道:「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三年前,岳师兄刚刚接手华山派时,偌大的华山,只有周师兄丶宁师妹等寥寥几人——他是如何一点一点恢复本派元气,又该是何等的孤寂凄凉……」 封不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右手不知不觉摸上了自己的胸口——在那里,用厚厚竹纸誊抄的《紫霞神功》塞得鼓鼓囊囊,却也让他的心里隐隐作痛。 他环顾已经空无一人的剑坪,仅仅只是设身处地代入当时的岳不群略一思索,不由自主感到深深的绝望。长叹一声,正色对成不忧道:「成师弟,若是有朝一日你背叛华山,封某必然亲手取你项上人头!」 成不忧吓了一跳,讶然道:「师兄,我生于华山丶长于华山,如今好容易重归门下,如何会背叛?」 封不平点了点头,负手道:「如此甚好,走吧,陪师兄去瞧瞧纯阳观!」 二人并肩而行,来到纯阳观。 这是华山重地,收藏着历代武学典籍。剑气火拼之后,周不疑丶徐不予等人拼命保下了大部分书册,之后由周不疑掌管,这两年来,倒也将旧貌恢复得七七八八。 封不平作为传功长老,成不忧身为右护法,均可以自由出入。 阁内烛火通明,书架林立。封不平缓步走过,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书名:《华山剑法精要》《混元功初解》《破玉拳谱》……这些都是他少年时便瞧过的。 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他停下脚步。 这里收藏的是剑宗典籍,大多数都是由徐不予强行默写而出。封不平轻轻抽出一本《清风十三式》,这是剑宗师兄孟不奇的遗物,书页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模糊,上面沾染了许多黑褐色的痕迹——或许那是孟师兄的鲜血。 他心中似乎有什麽东西点燃了,忽然快步走到一旁的小桌边,吩咐道:「成师弟,替为兄磨墨!」 成不忧不明所以,老实的取过砚台,浓浓的磨了一砚墨汁。封不平略一沉吟,铺开一卷空白书册,挥起狼毫,专心致志的写下一行小字。 ——《狂风快剑一百零八式(封不平注解)》! 第一百章 新政变局 华山的春天,来得晚,也来得浅。 自剑宗三杰归山已逾数月,时节悄然流转,自深秋来至初春。玉女峰的松柏依然苍翠,层层叠叠的乔木各色交织,在初春阳光下如一幅巨大的织锦。 数月来,华山波澜不惊。 晨钟暮鼓,课业如常。演武场上,剑光日盛一日。封不平的传功之法初见成效——弟子们沉心静气,逐渐领悟剑招变化之妙,也能勤勉吐纳内息,不说一日千里,却也将之前因急于求成导致的不稳根基尽数弥补。 岳不群立在剑气冲霄堂前,望着远处云海翻涌。 「师兄。」宁中则从堂内走出,手中拿着件披风,「天凉了。」 岳不群回过神,接过披风披上,微笑道:「是啊,转眼又是一个春天。山中清静,却也……」他顿了顿,「静极思动。」 宁中则会意:「师兄是想下山走走?」 「嗯。」岳不群点头,「封师兄他们上山已数月,华山诸事渐入正轨。我想去山下别院丶玉泉集看看,顺道巡视玉泉善堂。这些时日,心中总有些莫名的不安。」 宁中则笑道:「也好,我陪师兄同去。」 二人简单收拾,与封不平丶周不疑交代一番,便悄然下山。 华山别院位于华山山脚,是华山派外门所在地,也承担着接待访客丶处理俗务等功能,同时也是山上物资采买的中转站。 掌管别院的是充当外门管事的陈三胜,他曾是榆林卫总旗,为人慎密,性情稳重,巡山卫队和集市巡防大队多是由他亲手训练出身,在军户心中声望颇高。 见掌门亲至,陈三胜急忙迎出,笑道:「掌门,宁女侠,怎不提前知会一声,属下也好准备……」 岳不群摆手道:「不必拘礼,只是顺路来看看。近来别院可还安宁?」 陈三胜引二人入内,奉上茶水,才笑道:「有华山派镇在这里,能有什麽不安宁的?自前番掌门四处剿匪,华山方圆数百里,连个像样的山贼马匪都找不到——有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岳不群点了点头,随口问道:「流民军户安置情况如何?」 「如今华山周边已有一万馀户,不下四五万人,刘知府来了几次,想要将华山纳入同州府,与白水丶韩城等列为第六县。陈某思前想后,觉得此事似有不妥,因此并未应允。」 「无妨!」岳不群放下茶盏,平静的说,「只要他肯承认华山派对玉泉集的管辖,纵然送他这份厚礼也不打紧。」 陈三胜出身军户,不太明白岳不群的用意,更不清楚几万流民军户无名无分的云集在华山界域,或许会引来多大的恶意猜忌。他只是点头道:「是!」 离开别院,二人又往玉泉集去。 玉泉集如今已是同州府最大的市集,商贾云集,热闹非凡,街道上,不时可见身着华山外门服饰的巡街弟子往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行人商铺。 岳不群与宁中则随意寻了一处茶摊坐下。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男子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没有?扬州那边已经抓了上百人,盐场丶运司丶批验所,牵连一大片。」 「何止扬州,两淮丶两浙丶长芦,哪个盐区能幸免?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整顿。你们知道那『清本源』是什麽意思吗?就是要从灶户丶盐场源头查起,那些克扣工本丶私煎余盐的,一个都跑不了。」 岳不群心中一动,攀谈道:「这位先生,你刚才说『清本源』,是什麽意思?朝廷推出什麽盐铁新政了吗?」 「谁说不是呢?」几个行商看了岳不群一眼,见他带着如花似玉的女眷,不像朝廷探子,当下放了心,摇头道,「朝廷正大力整顿盐法,陛下亲自下了严旨,要『清本源丶禁私鬻丶严引限丶重职任』四策并举,也就是清理盐政根源丶严禁私盐贩卖丶严格限制盐引丶重课官员职责。按《大明会典》,贩私盐者绞,纵容者同罪,邻人知情不报都要杖百充军。这几月,各盐场附近的牢狱都快塞满了。」 另一人接口道:「最要命的是『重职任』。盐运使丶巡盐御史,但凡辖区出问题,轻则罢官,重则问罪。我有个表亲在山东盐运司当差,说如今上下如履薄冰,每日战战兢兢。」 几人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只剩叹息。 岳不群静静听着,心中那丝不安渐渐清晰。整顿盐法本无错,但如此雷厉风行,牵涉之广,触动之深,只怕…… 又有一人低声道:「清本源丶禁私鬻丶严引限丶重职任——这四策是要断多少人的活路?这盐利之争,牵动的可是江南命脉啊……」 岳不群瞳孔猛地一缩。 江南命脉! 这四个字如一道闪电,劈开他心中迷雾。 他忽然想起前世记忆深处——那些关于正德皇帝的模糊传闻。 明代《两淮盐法志》记载,正德年间「盐引之利,十不入五」,大部分利润被以扬州盐商为代表的江南资本集团截留。 正因如此,武宗在扬州「突查盐引」,在苏州「盘核织造」,在杭州「清点市舶」。这些举动被《南巡日记》详细记录,并注明:「上每至一地,必问钱粮事。」南京户部侍郎胡富在私信中抱怨:「天子垂询细务,乃至一钱一帛,实非祖制。」 明武宗作为天子,这种对地方财政事务的异常关注举动,显然触动了江南利益集团的致命神经。面对武宗的步步紧逼,江南资本集团开始反击。《嘉靖吴县志》中隐晦记载:「正德末,商贾惶惶,多有异动。」 更致命的是,太医许绅在《医案补遗》中记录:「上在南京,饮食常异。」结合现代医学分析,武宗可能长期摄入微量毒物,这才有正德皇帝落水后便一病不起,最终英年早逝。 「哼——」 岳不群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他重生此世,本只想保全华山,弥补遗憾。可若历史真按前世轨迹运行,正德皇帝将在数年后暴亡,朝局动荡,江湖亦将卷入漩涡…… 「师兄?」宁中则察觉他神色有异,担心的握住了他的手。 「无妨——」岳不群扭了扭脖子,「师妹,闲来无事,可愿随师兄前往京城游玩?」 第一百零一章 京师风云 《明史·本纪》记载:正德十五年(1520年)九月,朱厚照在南巡时落水于清江浦(江苏淮安),此后身体每况愈下,最终于正德十六年(1521年)三月驾崩于豹房,享年三十一岁,庙号「武宗」。 「现在是正德二年,还有十三年……不急!不急!」岳不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十三年,看似很长,可若小皇帝急于求成,文官商贾反弹必然尤其酷烈,一旦矛盾激化,或许用不了那麽久。 「师兄,你在担心什麽?」宁中则担忧地问。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岳不群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在想……华山虽偏安一隅,却终究在这天下之中。若朝局有变,江湖岂能独善其身?盐法整顿牵动天下命脉,此事非同小可。我想……去京城看看。」 「京城?」宁中则一惊,「师兄是要……」 「不是插手朝政。」岳不群摇头,「只是去看看,听听,想想。华山要在这世间立足,不能只知闭门练剑。天下大势,终究要心中有数。」 他握住宁中则的手:「山中事务,暂交封师兄与周师弟。你陪我同去,可好?」 宁中则望着岳不群眼中罕见的凝重与决断,重重点头:「师兄去哪,我便去哪。」 二人回到华山,已是月上中天。 剑气冲霄堂内,岳不群召集封不平丶周不疑丶丛不弃丶成不忧四人,将下山所见所思尽数道来,只隐去前世记忆部分。 「……盐法整顿,牵动甚广。我欲往京城一行,探听朝局动向。必要时……山中诸事,便托付诸位了。」 封不平沉吟道:「掌门所虑甚是。江湖与朝堂,从来并非泾渭分明。只是京城龙蛇混杂,掌门与宁师妹务必小心。」 周不疑道:「掌门准备何时动身?可需弟子随行?」 「三日后动身。人不宜多,只我与宁师妹二人,轻装简行。」岳不群道,「山中之事,封师兄主持大局,周师弟辅之。诸位师弟需加强防务,尤其注意山下动向。」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三日后,晨雾未散。岳不群与宁中则便悄然下山,轻骑简装,一路向北而去。封不平等人送至山门,望着二人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心中皆有不祥预感。 这一去,是福是祸,无人能知。 只有历史的长河,在无人看见的深处,已悄然改道。 而岳不群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前往京城的这一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中,那位年轻的皇帝,正在豹房的密室中,对着盐法改革的奏章,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北上的路途比预想中漫长。 岳不群与宁中则一路缓行,自华山向北,经潼关入陕,再向东过黄河,沿途驿站丶市集丶村落,处处可见盐法整顿的痕迹。 官府告示张贴在城门丶驿站最显眼处,关隘盘查森严,但凡携带盐货,无论多寡,皆需查验盐引。岳不群亲眼见一老农因背负半袋粗盐被拦下,那盐分明是自家食用,却因无引而被没收,老农跪地哭求,差役冷面相对。 「师兄,」宁中则低声道,「这般整顿,未免太过……」 「矫枉过正。」岳不群接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他们扮作游历的江湖夫妻,岳不群自称岳先生,宁中则称宁娘子。一路低调,住寻常客栈,吃路边摊食,听往来行人议论。 入河南境后,风声更紧。汴梁城外,见一队囚车经过,车内皆是衣衫褴褛之人,有老有少,镣铐加身。围观百姓窃窃私语,说这些都是「盐枭」,从盐场灶丁到转运脚夫,从商铺掌柜到地方小吏,因涉私盐而被捕。 「听说要押解进京,由刑部丶都察院丶大理寺三司会审。」 「何止,陛下亲命东厂丶锦衣卫协查。这回啊,不知要掉多少脑袋。」 岳不群与宁中则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 四月初三,二人抵达京城。 时近黄昏,夕阳将京城的巍峨城墙染成一片金红。九门巍然,箭楼高耸,护城河水流淌,倒映着城头猎猎旌旗。进出城门的人流如织,车马喧嚣,但盘查之严,比沿途所见过之而无不及。 守门军士仔细查验路引,询问来意。岳不群出示早备好的文牒,自称书生,携妻赴京访友。军士见他气度儒雅,宁中则娴静端庄,不似可疑之人,略问几句便放行。 入得城内,喧嚣扑面而来。 正阳门外大街宽阔如广场,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卖布的丶卖药的丶卖吃食的丶卖玩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轿马穿行其间,一派盛世繁华。 可若细看,便能察觉异样。 街角巷口,总有身着劲装丶腰佩长刀之人逡巡,眼神锐利如鹰。不是东厂的番子,就是锦衣卫的缇骑。百姓经过时,皆不自觉压低声音,加快脚步。 更显眼的是,沿街商铺中,但凡与盐有关的盐铺丶酱园丶腌货店——门庭冷落,有的甚至关门歇业。偶有开张的,掌柜也神色紧张,不时张望街面。 岳不群与宁中则在崇文门外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乾净整洁,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孙,见多识广,言语谨慎。 安顿好后,二人到前堂用饭。时辰尚早,堂内只有两三桌客人。岳不群点了几个小菜,一壶酒,与掌柜攀谈起来。 「孙掌柜,京城近来可还太平?」 孙掌柜一边擦着桌子,一边低声道:「太平是太平,就是……风声紧。」 「哦?我等初来乍到,还请掌柜指点。」 孙掌柜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客官可看见街上的番子了?东厂丶锦衣卫,这几个月跟疯了似的,到处抓人。都是为『盐』字。听说今上要彻查盐政,从上到下,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不瞒客官,小店前日也被查了。差官直奔后厨,查盐罐丶查酱缸,连腌菜的卤水都要验。幸亏小店用的都是官盐,有引票,这才过关。隔壁『王记酱园』就没这麽走运了,被查出用了无引私盐,掌柜当场锁走,铺子也封了。」 宁中则「啊」了一声,皱眉道:「如此严苛,百姓如何度日?」 孙掌柜苦笑:「度日?能保住脑袋就不错了。客官是外地人,不知京城如今情况。盐价飞涨——官盐价高且不说,还常断货;私盐不敢卖,抓到就是死罪。寻常百姓家,有些已淡食数日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孙掌柜脸色一变,忙道:「客官慢用,小的先去忙了。」 岳不群抬眼望去,见一队锦衣卫飞驰而过,鲜衣怒马,腰挎绣春刀,气势汹汹。行人纷纷避让,街面一时寂静。 宁中则低声道:「师兄,这京城……竟比江湖还凶险。」 岳不群点头:「江湖凶险在明处,朝堂凶险在暗处。而如今,暗处的凶险已浮到明面上了。」 宁中则伸手拉住岳不群,忧心忡忡的说:「皇帝老儿的事,与你我何干?咱们还是别管了……」 岳不群哑然失笑,凑到宁中则的耳边,低声道:「当今皇帝还是个小娃娃呢!上次人家来华山,你也见过的——」 宁中则愣了半晌,陡然想起当年曾经两次见面的富少朱寿,不禁「啊」的轻叫出声,见岳不群含笑点头,当下定下神,毫不迟疑的点头道:「那这事得管,那小家伙给咱们送了礼,正好还他一个人情!」 第一百零二章 处境凶险 「……陛下这次是铁了心。清本源丶禁私鬻丶严引限丶重职任,四策齐下,满朝震动。」 「震动何用?盐政积弊百年,岂是一朝一夕能改?陛下年轻气盛,不知其中利害。江南盐利,牵涉多少世家豪强?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小声点!这话也敢说?不要命了?」 「怕什麽?如今满城皆是厂卫,还差你我几句议论?只是……我听说,朝中已有大臣联名上疏,请陛下缓行盐法,以免激起民变。」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民变?呵,恐怕不止民变那麽简单……」 岳不群静静听着邻座闲人的低声议论,心中渐渐理清了当前的局势。 正德皇帝欲借整顿盐法,收拢财权,巩固皇权。此举必然触动江南盐商丶地方豪强丶乃至朝中既得利益者,矛盾已然激化,只是尚未爆发。 「师兄,」宁中则轻碰他手臂,「你看那边。」 岳不群抬眼望去,见客栈门口进来一人。那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憔悴,衣着朴素,但举止间自有气度。他寻了个空位坐下,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喝着,眼神空洞。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人坐下不久,门外便有两个锦衣人现身,远远盯着,显然是缇骑监视。 客栈内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低头喝茶,不敢再看。 岳不群却心中一动,隐约觉得,此人或是个有来历的人物。 果然,茶足饭饱后,那憔悴男子起身离开。两个番子立刻跟上,不远不近地尾随。 岳不群在桌上放下几枚大钱,对宁中则低声道:「跟去看看。」 二人悄然起身,远远跟上。 那男子穿街过巷,步履蹒跚,最后来到一处破旧小院前。院门虚掩,他推门而入。两个番子在巷口停下,对视一眼,并未跟进,而是守在巷口。 岳不群与宁中则绕到巷后,见小院后墙低矮,便纵身翻入。院内杂草丛生,屋舍破败,显然久未修葺。正屋门开着,那男子坐在一张破椅上,对着空荡屋子发呆。 岳不群示意宁中则留在院中望风,自己悄然靠近窗下。 屋内,那男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苍老:「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岳不群一惊,随即坦然推门而入,拱手道:「在下岳不群,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男子抬眼看他,眼中无惊无怒,只有一片死寂:「岳不群?你是江湖中人,怎敢来趟这摊浑水?」 这回轮到岳不群惊讶了:「阁下认得岳某?」 「不认得,能轻而易举的避开锦衣卫,不是军中好手,便是江湖毫克。」男子淡淡道,「这个时节,这个局面,边军中任凭是谁,谁都不会参合此事,唯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客,不知深浅,自以为有几分本事,竟敢往里招惹?」 他顿了顿:「某张宪,原工部右侍郎,因盐法案牵连,罢官待审。」 听对方通名道姓,岳不群急忙行李,道:「原来是张侍郎,在下有礼了——」 到底老岳前生并非历史学家,这貌不惊人的老头,实则也是个史书留名的人物。《国朝献徽录》记载:明武宗(正德)即位,诸边告急,户部言足边赖盐课,而其法久坏,请遣重臣厘正之。遂命张宪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管理两浙八闽。九年考满,升右都御史,仍督其事。正因如此,正德小皇帝颁盐课新政,倒有大半时间都是靠这位老官儿一力监管。 「张大人,」岳不群正色道,「岳某此番进京,确为探听盐课之事。天下动荡,江湖亦难独善。不知大人可否赐教?」 张宪苦笑:「赐教?一个待罪之身,有何可赐教?岳先生想知道什麽?想知道盐政如何腐败?想知道整顿如何酷烈?还是想知道……这背后究竟有多少人欲置陛下于死地?」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如同惊雷。 岳不群沉吟片刻,徐徐道:「愿闻其详。」 张宪沉默良久,只上下打量岳不群半晌,目光无意扫过对方腰间,忽然全身一震,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道:「盐法之弊,根源不在盐场,不在运司,而在朝堂丶在宫闱。陛下欲整顿盐法,本意或是好的。可他不知道,盐利之网,早已笼罩半个大明。从宫中太监到地方豪强,从朝中大臣到边镇将帅,多少人靠这张网吸血?」 既然已经开了口,他也就不再避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荒草:「清本源?清得了盐场灶丁,清得了宫中奏讨盐引的太监吗?禁私鬻?禁得了小民肩挑背扛,禁得了王府官船夹带私盐吗?严引限?严得了地方盐商,严得了皇亲国戚吗?重职任?我这样的微末小官,重责何用?真正该重责的,动得了吗?」 句句如刀,剖开繁华表象下的脓疮。 岳不群默然。他虽知盐政腐败,却不知深至如此。 张宪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岳先生,你虽是江湖人,想必是个有来历的。便听我一句劝:速离京城,莫要卷入此事。这场风暴,已非人力能控。陛下……只怕已陷死局。」 「死局?」岳不群清楚知道历史,也知道朱厚照还是活了十几年才死。有些不以为然答道,「今上乃是天子,这死局……怕是有些危言耸听了!」 张宪呵呵轻笑几声,低声道:「盐法整顿,触动江南命脉。江南世家丶盐商丶漕帮,朝中依附其势力者不知几许,如今联成一气。陛下若执意推行,唯有两条路:要麽妥协退让,前功尽弃;要麽……被人『病故』。」 岳不群眯起眼睛,这老官儿倒是个知机之人,单单「病故」二字,便说穿了朱厚照日后的结局,他轻叹一声,随口问道:「何人敢行此大逆?」 张宪凄然一笑,摇头道:「大逆?在有些人眼中,这天下从来不是朱家的天下,而是利益的天下。陛下挡了他们的路,便是大逆。至于是谁……东厂?锦衣卫?宫中太监?朝中大臣?边镇将帅?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这张网太大,大到无人能看清全貌。」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良久,才喘着气道:「岳先生,你走吧,还来得及!」 岳不群深深一揖:「谢大人直言。岳某还有最后一问:若欲破此局,当从何处着手?」 张宪眼神复杂,苦笑道:「破局?难!难如登天!但若真要说……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终究有一线之机。陛下身边,未必全是敌人。只是……究竟何人能截取这一线生机,我却漫无头绪!」 第一百零三章 来都来了 离开小院时,巷口的番子已不见了。或许是换班,或许是得了什麽命令。岳不群与宁中则返回客栈,一路无话。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客房中,岳不群闭目沉思。 张宪的话,倒是印证了历史的轨迹。盐法之争不过是表象,深层是皇权与利益集团的生死搏杀。 之前通过清平庄一案,朱厚照大大占了一次上风,算是让文官吃了个瘪。这一次不管是谁先挑破盐课争斗,文官商贾的反扑必然空前激烈。 自己袖手旁观,待天下动荡,以华山派如今踩着刀尖跳舞的处境,只怕很难独善其身。 若贸然插手其中,以江湖之身涉朝堂之险,又恐招灭顶之灾。 「师兄,」宁中则轻声道,「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与你一起。」 岳不群转过头,看着师妹坚定的眼神,心中渐定。 是了,既已入局,便无退路。 江湖朝堂,本就一体。华山要在这世间立足,便不能只求偏安。 更何况,自己为何目光只盯着那所谓的武林江湖?趁着工业革命尚未兴起,难道就不能为未来的华夏儿女谋一点万世之基麽? 来都来了——是吧!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紫禁城方向。暮色中,宫阙重重,如巨兽蛰伏。 「今晚,我打算去见那小子一面!」 宁中则一惊:「师兄!禁宫之中守卫森严,何况如今风声鹤唳……」 「正因如此,才要去。」岳不群目光沉静,「我必须亲眼看看,这局棋,到底还有没有救。这截取的一线生机究竟在何处!」 他握住宁中则的手:「你留在客栈,若我明日辰时未归,便立刻离京,回华山,告知封师兄他们:紧闭山门,静观其变。」 宁中则摇头:「不,我与你同去。多一人,多一分照应。」 二人对视良久,岳不群终于点头:「好。但切记,若遇险境,保全自身为要。」 是夜,月黑风高。 两道黑影悄然离开客栈,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中。 岳不群与宁中则穿街过巷,一路避开巡夜兵丁,来到西苑外墙下。墙高两丈,青砖砌就,光滑难攀。但于武林高手而言,不过寻常。 二人对视一眼,纵身而起,如燕掠墙头,悄无声息落入苑内。 苑内林木森森,殿宇错落。远处太液池水光粼粼,近处奇石怪岩林立,但若细看,便能发现暗处处处有守卫,明哨暗岗,戒备森严。 岳不群不敢乱动,屏息凝神,紫霞功运转至极致,感知四周气息。忽然将宁中则一拉,藏进花丛,低声道:「有人来了——」 远处墙边转出四个小太监,背后跟着一个白发老头,衣衫华贵,似乎是个有身份的大太监。他正尖声尖气的训斥小太监,大意是让这帮新来的小家伙做事稳重些,若是冲撞贵人,断然没有好下场云云…… 岳丶宁二人藏身暗处,等几个小太监过去,突然暴起,一指向那老太监后颈点去。打算将对方制住,逼问小皇帝所在之处。 在他身侧,宁中则也悄无声息一步跃出,双手同挥,乃是一招《玉女心经》中的「天罗地网」式,四名小太监一声不吭,几乎同时软倒下去。 不料岳不群这边却遇到了麻烦,那老太监猝然遇袭,竟然一侧头,反手向岳不群抓来,以掌对指,招式精奇,内功深厚。二人掌指相交,只退了三步,竟将岳不群的攻势尽数化解。 岳不群心中一沉,来不及多想,随即双臂一抖,紫色氤氲弥散开来,正要上前,不防对方讶然道:「岳掌门且住——奴婢梁成,乃都知监掌印……」 岳不群不由得一愣,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果然见这老太监有几分眼熟,赫然便是当初随朱寿上华山的两名伴当之一,当下摇头道:「身处险地,岳某多有得罪!」 梁成呵呵乾笑了几声,后退半步,双掌一错,正色道:「掌门深夜入宫,不知所为何事?莫不是要刺王杀驾——老奴纵然不敌岳掌门的盖世神功,却也只能拼了这条老命……」 「好了好了——」这老太监既然能跟随还是太子的朱厚照上华山,必然是先帝赐给正德的心腹。岳不群连连摇手,失笑道,「不会说话就闭嘴!岳某听说陛下为盐课之事焦头烂额,特来看望!只是在下乃是江湖草莽,不知如何才能见到陛下,只得深夜入宫……」 梁成盯着岳不群看了半晌,喜道:「岳掌门果是性情,陛下若能见到岳掌门,想必心情也会好上许多。好教掌门得知,陛下如今正在豹房中议事!」 他朝东北方向一处灯火通明的殿宇一指,笑道:「掌门既然已入深宫,切不可莽撞,以免惊扰圣驾。待老奴前往通报即可……」 梁成身为十二监掌印之一,地位极为崇高。有他带路,三人一路大摇大摆的行来,纵然有明哨暗卫现身询问,被梁成骂上几句,也只能讪讪而退。 那间殿宇名为「澄心堂」,匾额金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堂外侍卫环立,皆全身着甲,佩雁翎刀,乃是大内禁军中的精锐。梁成来到近前,密密嘱托道:「先生切不可卤莽,待老奴前去通报——」岳不群笑骂道:「你这老货,岳某好歹也读了几年书,莫非真当某是那粗俗之辈?一言不合,便要大开杀戒?」 梁成呵呵一笑,径直迈步入内。 堂中陈设华丽,紫檀木椅,大理石屏,多宝格里摆满奇珍。主位上坐着一位年轻人,约莫二十不到,面容清俊,眼神锐利,身着明黄帝袍,气度不凡——正是正德皇帝朱厚照。 下首坐着几人,有文官,有武将,还有两个身着蟒袍的太监。 此刻,一个文官正在奏报:「……两淮盐运使王琼上疏,言整顿过激,盐场灶丁已有骚动,恐生民变。请陛下暂缓清本源之策,以安民心。」 朱厚照不住地冷笑:「民变?是灶丁要变,还是那些靠私盐发财的人要变?王琼自己屁股乾净吗?传旨,革去王琼盐运使之职,押解进京,由三司会审。」 「陛下!」另一文官急道,「王琼在盐政多年,熟知利弊,若此时革职,两淮盐务恐将瘫痪……」 「瘫痪又如何?」正德皇帝猛地拍案而起,「朕宁可盐务瘫痪,也要把这脓疮挤乾净!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为朝廷,为百姓,实则心里想的什麽,当朕不知道?」 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此时,梁成迈着小碎步溜进堂中,正德余怒未消,见状怒道:「你这老货怎麽又来了?朕吩咐你的事情办好了?」 梁成走到朱厚照身边,低声禀报导:「陛下,同州府的岳先生来了,正在堂外求见!」 第一百零四章 朝堂破局 「不见!」正德皇帝一时没想起来「同州府的岳先生」是何许人也,怒道,「有什麽事不能在朝会说?半夜不得朕的召见,谁放他入宫的?」 这一句话语气极重,若是不相干的旁人,从梁成开始,连带守宫门的侍卫也要一并人头落地。梁成心中也有些惴惴,低声又道:「是华山上的那位……」 朱厚照总算回过神来,略一迟疑,随即大喜,笑道:「他怎麽来了?莫非是想通了,亲自赶来助我?」梁成低声答道:「回陛下的话,岳先生说,听说陛下为盐课之事焦头烂额,特来看望……」 「好!好!」朱厚照扫了一眼堂下的臣工,吩咐道,「行了,这件事朕意已决,你们再去拿个章程,明日呈送过来,现在都与我滚蛋!」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行礼退出。 等众人离开,朱厚照几乎是跳起来的,但又强自按捺住那份欣喜,朝梁成挥挥手:「快请进来!等等——」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龙袍,又扫了眼刚才臣工们退下时略显凌乱的殿堂,忽然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这乱七八糟的……算了算了,让他进来吧。」 梁成躬身退出,不多时,便引着岳不群二人踏入澄心堂。 岳不群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陈设,最后落在主位上的朱厚照身上,依礼拱手:「草民岳不群,见过陛下。」 宁中则也跟着行礼,道:「民女宁中则,见过陛下。」 「免礼免礼!」朱厚照快步从主位走下,伸手虚扶,「岳先生怎麽来了?事先也不捎个信,朕也好派人接应。」话说得熟稔,仿佛老友相见。 宁中则立在一旁,不住偷眼去瞧,朱厚照失笑道:「宁女侠,莫非不认识朕了?」 「倒也认识!」宁中则掩口轻笑道,「只是那时候你还是朱寿,如今却变成了皇帝……民女还从未见过皇帝是哪般模样,也不知是不是多生了几只龙爪,或是多了几根龙须!」 听宁中则说得有趣,朱厚照忍不住开怀大笑,张开手臂转了半圈,笑道:「朱寿却还是那个朱寿,并未比旁人多几只手脚,教宁女侠失望了!」 岳不群凝目望去,只见年轻的皇帝眼中虽有血丝,神色略显疲惫,但那份眼中勃勃生气与振奋光彩,与当初在华山初见时一般无二。 「听闻陛下为盐政之事忧心,岳某正巧在京城,便想着或许能来探望,说几句话。」 「正巧?」朱厚照挑眉,似笑非笑,「岳先生这『正巧』,可真是时候。」他随即摆摆手,让梁成去备茶,自己将岳不群引入暖阁坐下,「先生能来,朕心甚慰。只是这深更半夜,先生入宫……怕是费了不少周折吧?」 暖阁比正堂小些,布置却更精致。临窗一张黄花梨榻,几张圈椅,当中一张紫檀圆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岳不群略一扫过,见一幅是太祖的《咏菊花》,一幅是李白的《侠客行》,还有一幅竟是前朝倪瓒的山水,疏淡清远,与这皇宫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陛下宫中守卫森严,幸而遇到了梁公公。」岳不群坦然道,「岳某擅闯宫禁,还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哈哈一笑,浑不在意:「什麽恕罪不恕罪的!先生能来,朕高兴还来不及。」他顿了顿,眼神微凝,「只是不知先生深夜前来,当真只是『探望』?」 这时梁成端了茶来,便立在一旁伺候。岳不群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缓道:「岳某在山中,也听说了盐法整顿之事。心知陛下必然背负如山压力,岳某担忧陛下身体康健,故而冒昧入宫探望!」 听岳不群说得诚恳,朱厚照苦笑一声,摇头道:「父皇过世太早,留下来竟是这样一个烂摊子……岳先生,你曾经说过,治国如烹小鲜,如今却是内外皆烂到了根子,如之奈何?」 「朕若不变,便是死局!盐税占国库近半,如今却大半流入私囊!边军要粮饷,官员要俸禄,河工要银钱,哪一项不要盐税支撑?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朝中有人阳奉阴违,地方有人欺上瞒下,盐商豪强联成一气!朕每走一步,便有无形的网缠上来,越收越紧!朕欲行一事,便有十人劝阻;朕欲用一人,便有百人攻讦。」 朱厚照声音渐高,「朕继位以来,眼见朝政日颓,官员腐化,豪强横行!若朕再不有所作为,这江山……这天下,究竟该是谁的江山天下?」 他忽然停住,深吸一口气,坐回椅中,声音又低了下来:「先生或许觉得朕年轻气盛,不识时务。可朕不想做个糊涂皇帝。」 暖阁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岳不群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中,关于正德皇帝的种种传闻——荒唐丶任性丶离经叛道。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分明有抱负,有见识,也有无奈。 如今,岳不群看到的,并不是一个执掌天下的皇帝,而是一个孤独的年轻人,正在重压下苦苦辗转挣扎。 历史,究竟掩盖了多少真相? 「陛下,」岳不群缓缓起身,深揖一礼:「在下乃江湖草莽,才疏学浅。但若陛下不弃,岳某愿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参详一二。」 朱厚照笑道:「那朕便请教先生:眼下这局面,朕当如何破局?」 正德即位时,大明被「战神」英宗朱祁镇败掉了三世基业,历经宪宗丶孝宗两朝,文官集团权力膨胀,武将势力衰微,朝廷内部矛盾重重。外部又有蒙古势力虎视眈眈,边疆局势不稳。大明已是摇摇欲坠,险些就要崩坏而亡。 在原先的那个历史中,正德皇帝御驾亲征丶文武平衡丶重下西洋,一度将这架破马车又重新拉回正轨,只是他英年早亡,以至于嘉靖帝朱厚熜又被卷土重来的文官架空,大明中兴的谋划也由此胎死腹中。 正因如此,岳不群要想帮助正德皇帝,只需要确保他不死,多活几十年,过得一两代人,熬死了刘大夏丶杨廷和等文臣领袖,其局不攻自破! 但岳不群岂甘于此? 他微笑着点了点墙上的一副字画,「破局之道,近在眼前——」 第一百零四章 乱局重典 朱厚照叫来随侍的小太监,喝道:「吩咐外面所有的侍卫丶太监,统统退出百步之外,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能接近澄心堂半步!」 只听外面有人大声呼喝,随即有脚步声逐渐远去。 宁中则微微一笑,起身四下转了一圈,尤其是门窗丶屏风等处检查得尤其仔细,若是有人藏身于此,必然第一时间发觉。她犹自不肯放心,悄无声息的推开小门向外张望,随后纵身跃上屋顶,抱剑而立。 看着宁中则举动,正德皇帝啧啧称赞道:「宁女侠心细如发,岳先生当真好福气!」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岳不群微微一笑,点头道:「岳某执华山数年,全仰仗师妹帮扶!」 二人笑着打趣几句,朱厚照定了定神,朝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字画望去。 「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 暖阁中烛火微摇,朱厚照吟诵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朕当效太祖,以雷霆手段扫清寰宇?」 「正是。」岳不群的声音斩钉截铁,「沉疴用猛药,乱世需重典。以陛下如今处境,已非徐徐图之时,若不以施加雷霆手段,只恐迟则生变。」 朱厚照猛然抬头,眼中燃起炽热火焰:「先生明言!」 岳不群却不急回答,反问道:「敢问陛下,如今朝中,兵权在谁手?京营十二团营丶五军都督府丶锦衣卫丶东厂——陛下能如臂使指的,有几分?」 这一问直刺要害。朱厚照脸色略显尴尬,半晌才道:「朕……登基不过年余,先帝留下的辅政老臣盘根错节。京营名义上归朕调遣,实则由兵部掌调兵之权,都督府掌统兵之职,相互掣肘。锦衣卫指挥使牟斌……还算忠心,但锦衣卫中也有各方派别林立。『五千营』(龙骑兵/猎骑兵)由神机营中军二司内官刘瑾掌管,至于东厂……」他顿了顿,「如今的东厂提督乃是朕昔年玩伴丘聚,他上任还不足数月,尚不能全控。」 牟斌!刘瑾!丘聚!正德三大「名人」。 牟斌自不必说,放眼大明历任40多位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必然是位列前三的名臣干吏之一,甚至能与袁彬争一争历史最佳。其人公正仁厚,处事得体,只不过运气不太好,不是得罪了权倾朝野的奸臣,就是被某个要案牵连,最终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 至于刘瑾丶丘聚二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八虎」之一,算是有几分政治手段,却贪婪过度,难以委以重任。 「这便是症结所在。」岳不群顺着朱厚照的话头,缓缓道,「陛下欲行大事,手中却无刀剑。朝臣之所以敢阳奉阴违,盐商之所以敢聚众施压,皆因陛下无震慑之力。」 朱厚照拳头紧握,指节发白:「那依先生之见,朕当如何?」 「夺权!」岳不群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如铁,「先从锦衣卫丶东厂入手,图京营丶肃朝堂。步步为营,步步见血!」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陛下可密召牟斌,命他暗中查证锦衣卫中所有千户丶百户背景。哪些人与朝中大臣来往密切,哪些人与地方豪强有旧,哪些人与盐商勾结——查清之后,名单呈上。」 「然后呢?」 「然后,藉故调动。」岳不群眼中凶光闪动,这一刻,他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是有千百个从小学习屠龙之术丶精通大明破局之道的网友,「北镇抚司缺人,调一批去;南京锦衣卫空缺,再调一批;边镇需要耳目,再调一批。将不可靠之人,分而调离要害位置。空出的缺,提拔自身亲信,或从底层提拔寒微出身丶与各方无涉之人。」 他顿了顿:「此事需快,需密。待朝臣反应过来,锦衣卫已焕然一新,唯陛下之命是从。」 朱厚照听得入神,随口道:「那东厂呢?丘聚此人志大才疏,充当玩伴自然不错,想要指望他做什麽大事……却也并非他之所长。」 岳不群霍然回头,极为意外的盯着朱厚照。 ——原来你知道这「八虎」都是志大才疏之辈啊…… 原先对朝局走向还有些朦胧含糊的岳不群突然恍然大悟。 从正德元年开始,「八虎」陆续登上政治舞台,成了天下百官攻讦的靶子。正德皇帝以「八虎」为枪,裁革官职丶抑制恩荫丶盘查钱粮丶清丈屯田丶军队调防,快速收拢皇权。短短三四年之后,朝堂沸腾,朱厚照便趁机将刘瑾凌迟祭旗,平息官怨…… 「好手段!好本事!」 想通了这个道理,岳不群这才第一次正视这个年少的小皇帝:没有人教,也没有父辈的言传身教,全靠自己的领悟和聪明才智,居然能把政治手段玩到这个地步。若是让他多活三四十年,大明未来的发展,只怕又是另一个方向! 若不是自己多了几百年的前瞻眼光,以及后世成千上万的众网友之智,岳不群这个江湖草莽,只怕给小皇帝提鞋都不够…… 想到这里,岳不群提起了十二分谨慎,斟酌着徐徐道:「东厂之中,也非铁板一块。提督太监之下,有掌刑千户丶理刑百户,还有各地掌班丶司房丶番役。陛下可暗中接触这些人。许以重利,授以权柄——除此之外,便需要陛下引入另一方势力了!」 朱厚照沉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江湖?」 「正是!」岳不群再一次惊叹于小皇帝的才智,沉声道,「陛下可挑选年轻机智的小太监若干,交予岳某,最多半年,定当给陛下调教出一批可用之人!」 朱厚照想起岳不群那高来高去的本事,喜道:「只需半年?若能有岳先生一成半成的本事,大事可济矣!」 岳不群微微一笑,也不去辩驳,只补充道:「长剑虽利,却也要谨防割手。陛下挑选人才,首选忠心。若能辅以其他手段确保诸子可用更佳……」 朱厚照毫不犹豫的点头道:「这有何难?以重利诱之,圈其家属以安之,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岂有不从?」 岳不群点点头,道:「以利结者,利尽则散;以威迫者,威弛则叛;以情感者,情竭则亡。岳某只管调教,是否能成为陛下手中刀剑,便请陛下自行裁决!」 朱厚照笑道:「岳先生尽管放手施为,一切后果由朕来承担!」 第一百零五章 毒士不群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如今岳不群有古墓遗传在手,前段时间还从清平庄无意中得到了《蛤蟆功》的抄本,还知道《辟邪剑谱》的下落。这些好东西若是白白浪费,岂非暴殄天物? 只是古墓遗传,部分交给华山派发展壮大,最精华的部分由自己和宁中则享用。蛤蟆功修炼难度极大,轻易寻不出合适的传人。但是那能速成的《辟邪剑法》,却不能眼巴巴的就放在那里,任凭十几年后四处飘零…… 辟邪剑法总共有七十二路,招式变化灵活且出招迅猛,最厉害的一点就在于一个「快」字。林平之仅仅练了三个月,便能击败成名多年的青城派观主余沧海,其速成效果可见一斑。 若能在短时间内培养一批速成的高手,进可护皇帝周全,退可替华山排除异己。日后若是与黑木崖对上,也多了一份胜机。 更何况,让小皇帝派一批太监来学武,简直与辟邪剑法是天作之合! 朱厚照击掌赞道:「好!那京营呢?兵部丶都督府相互制肘,朕如何插手?」 google搜索twkan 「京营更需耐心。」岳不群道,「据某所知,京营十二团营,每营有提督内臣丶武臣各一。内臣多是太监,武臣则多是将门之后,与朝中勋贵勾连一处,着实无法插手。」 他走到桌边,蘸着茶水在桌上划了几道:「陛下可分三步走:第一步,借边镇有警之名,调部分京营精锐赴宣府丶大同或是宁甘一线协防。调走的,必是那些最不听命的将领所部。这些人被朝堂排挤,偏偏便是陛下可用之人!」 「第二步,空缺出来的位置,提拔年轻将领。这些人需有战功,有才干,但出身寒微,在朝中无根基。陛下可亲自召见,许以恩义。」 「第三步,待这些新人站稳脚跟,再以『京营空虚』为由,将之前调走的部队调回——但调回时,打乱编制,混编重组。旧部属被打散,新将领便易掌控。」 朱厚照听得连连点头,却又皱眉:「只是……边镇有警,需有军情。若凭空捏造,恐被识破。」 「不必捏造。」岳不群道,「蒙古鞑子屡犯边境,此乃实情。陛下可派心腹赴宣大查探,若真有来犯之敌,便顺势调兵;若无事发生……草原广大,找个由头还不容易?」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狠辣与谋算。 朱厚照深深看了岳不群一眼:「先生微言大义,真乃国士。」 岳不群摇头:「岳某只是江湖草莽,不懂朝堂大义,只知一个道理:欲成大事,需有实力。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若是手中无刀无枪,一切抱负皆是空谈。」 朱厚照不知「枪杆子」实则另有所指,他细细品味这句话,只觉越品越是韵味深长,上溯秦皇汉武,下至太祖太宗,哪个不是掌握了兵权印把子,最终才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他转身正视朱厚照:「陛下,这三步棋步步凶险。锦衣卫之事若泄密,牟斌可能有杀身之祸;东厂之事若败露,群臣必反扑;京营之事,若操之过急,恐引发兵变。」 「朕知道。」朱厚照站起身,年轻的面容上满是决绝,「但朕已无退路。盐政整顿已触动根本,那些人不会让朕安稳度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好。」岳不群拱手,「那岳某便助陛下,搏这一场。」 他顿了顿:「不过,眼下盐政危机,陛下需先行应对。」 朱厚照急不可耐的拱手问道:「先生有何良策?」 「以退为进,暗藏杀机。」岳不群道,「陛下可下旨,言体恤民生,暂缓清本源丶禁私鬻之苛令。许百姓小量贩盐自用,许灶丁适量私煎余盐。」 朱厚照皱眉:「这不是退让吗?」 「是退,但退中有进。」岳不群道,「陛下在旨意中可加一句:命各地官府详查盐政弊端,凡有贪腐枉法丶欺凌百姓者,无论官职高低,皆可以密折直奏御前,交由锦衣卫或东厂查处,告发者可取而代之!」 朱厚照不由得一愣,喃喃道:「取而代之?」 「若某地同知丶通判告发知府,凡有真凭实据,知府就地免职,交三司审讯,告发者可代知府,一任期满后考核决其留中。只是最多提三级任用,不可出现一县主簿代封疆大吏的笑话。」 其实早在大明建国之时,太祖朱元璋就拿出了都察院加六科给事中的监管制度,并辅以「京察」「拾遗」「封驳」等严厉制度,倘若再加上张居正拿出来的考成法,可谓是铜墙铁壁,最大限度地确保官员清廉干事的能力。 但是放在正德初期,皇权式微,再好的制度也难以执行,不得已,岳不群将汉武帝的《告缗令》与武则天的《投匦制》合在一起,制定出一个臭名昭着的《告升法》,希望能够让文官互相狗咬狗,从而分裂文官势力,度过正德最薄弱黯淡的时期。 他继续道:「同时,陛下可密令牟斌,派锦衣卫好手,暗中保护那些敢直言的灶丁丶百姓。若有人因此被害,便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此举一可收民心,二可抓把柄,三可……引蛇出洞。」 朱厚照眼睛一亮:「引蛇出洞?」 「对。」岳不群冷笑着补充道,「那些盐政既得利益者,见陛下退让,必以为陛下软弱,会更加猖狂。他们若敢对直言者下手,便是将刀柄递到陛下手中。届时,锦衣卫拿人,证据确凿,朝中谁也说不出来话来。」 「妙!」朱厚照赞道,「那朝中反对之声呢?」 「朝中反对,多因利益。」岳不群道,「陛下可分而治之。哪些人是因理念反对,哪些人是因利益反对。待锦衣卫丶东厂整顿完毕,京营掌握在手,再慢慢收拾。」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在暖阁中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岳不群:「先生,这些事……朕需多久?」 「快则一年,慢则三年。」岳不群道,「锦衣卫整顿三月想来便可见效;东厂分化需半年;京营掌控,需一年以上。待这三步走完,陛下手中便有刀剑。届时再动盐铁海政,便无人敢挡。」 「三年……」朱厚照喃喃道,「朕等得起。」 他忽然转身,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郑重递给岳不群:「此乃朕贴身之物。持此玉佩,可直入宫禁,可见朕如面。先生若有需要,可持此玉佩调遣锦衣卫人手。」 岳不群接过玉佩,入手沉甸甸的,雕龙刻凤,正面是「正德御用」,背面是「如朕亲临」。 他忽然想起一事,急忙伸手向自己腰间一摸,笑道:「陛下莫非忘记了?当年在潼关府,陛下便赐下了『寿』字玉佩,如今太子已成陛下,这枚太子玉佩,便请陛下收回!」 朱厚照看着岳不群手中玉佩,恍惚了片刻,又将玉佩推回。笑道:「一事归一事,此玉佩乃是先帝立朕为太子时所赠,当年先生救孤一命,至今尚未报答。日后不论是谁持此物见朕,可任意向朕提一个要求,岳先生万勿推辞!」 第一百零六章 夜取剑谱 秋意愈深。 岳不群与宁中则离了京城,一路向南。二人扮作游历的夫妻,弃了马车,双骑并行,不沿官道,专拣小路疾行。白天投店休息,夜间换装赶路,紫霞功运转之下,耳目清明,轻易便甩开了尾随的眼线。 「师兄,此番南下,当真要取那《辟邪剑谱》?」夜宿豫南荒山时,宁中则终于忍不住问道。 火堆旁,岳不群翻动着烤野兔,火光映着他沉静的面容:「中则,你觉得皇帝如今处境如何?」 「如履薄冰。」宁中则轻叹,「虽有一腔热血,手中却无刀剑。」 「正是。」岳不群撕下一块兔肉递给她,「盐政之争只是表象,深层是皇权与整个利益集团的搏杀。陛下需要自己的力量,需要一批绝对忠诚丶能快速形成战力的护卫。」 他顿了顿:「华山派远在陕西,远水难救近火。且我华山门规严谨,弟子修炼需循序渐进,没有五七年难成气候。但陛下……等不起。」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宁中则沉默片刻:「所以师兄看中了那速成的《辟邪剑法》?」 「昔日林远图以此纵横天下,可见其效。」岳不群目光深邃,「更关键的是,此功法修炼需『挥剑自宫』,常人绝难接受。但对宫中太监而言……这本就是他们已付出的代价。」 宁中则手中烤肉一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师兄是要……」 「选一批年轻太监,秘密训练。」岳不群缓缓道,「他们本就无后,练此功相得益彰,并无后顾之忧。且太监深居宫中,与外界隔绝,易控制,难泄密。一旦练成,便是朱公子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看着宁中则:「此事凶险,你若不愿参与,我绝不勉强。你可在福州等我,或先回华山——」 「不。」宁中则断然摇头,握住他的手,「不管去哪里,我都陪你走到底。只是师兄……此事终究牵扯太多,望你慎之又慎。」 「我明白。」岳不群重重点头。 十日后,二人抵达福州。 福州城临闽江而建,三山鼎立,两塔相对。深秋时节,北方已见萧瑟,此地却依然绿意盎然。岳不群与宁中则扮作来此经商的关中夫妇,在城西寻了处僻静小院租下,而非客栈——如此更不易引人注意。 安顿好后,二人开始探查。 福威镖局在福州名声显赫,总镖头林震南为人豪爽,交游广阔。镖局位于城西主街,门庭若市,但岳不群关心的不是这里。 他关心的是向阳巷老宅。 那是林远图晚年居住之处。如今虽无人长住,但有老仆看守,只有林震南逢年过节时会来祭祖。 在原着中,林震南临死前让令狐冲传话林平之,只说向阳老宅地窖中藏有祖传之物。林平之一听便知令狐冲没有骗他——因为老宅根本没有地窖。 但是熟知剧情的老岳却非常清楚,真正的剑谱就藏在老宅佛堂的房梁上。 岳不群与宁中则在老宅周围转了整整一日。宅子不大,三进院落,白墙黑瓦,院中有棵老榕树,枝叶繁茂。看守的老仆年过六旬,耳背目昏,每日定时巡视两次,其馀时间多在小屋打盹。 是夜,月隐星稀。 三更时分,两道黑影悄然来到向阳巷老宅墙外。岳不群与宁中则皆着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双眼。 岳不群侧耳倾听,宅内只有老仆粗重的鼾声。他打了个手势,二人同时纵身,如两只夜枭掠过墙头,落入院中。 紫霞功运转下,落地无声,一旁的宁中则更是了得,仗着玉女心经的神妙,就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宅内一片寂静。老仆住在第一进门房,早已熟睡。二人穿过前院丶中庭,来到第三进院。 佛堂在东厢,门上一把黄铜锁。岳不群迈步上前,内力凝运,「咔嚓」一声锁头便被生生震开。 二人推门而入,一股陈年香火气扑面而来。佛堂不大,佛堂中悬挂着一幅达摩祖师面壁的水墨画,供桌上香炉积灰,显然久未使用。 月光从窗棂透入,映出堂内景象。岳不群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处角落。 供桌丶蒲团丶经橱丶烛台……皆无异样。 他转过头,盯着堂中供奉的画像,画中达摩祖师的右手食指指向屋顶,这便是剑谱的藏匿之处。 佛堂的梁木是上好的杉木,年深日久,已呈暗褐色。岳不群纵身跃起,左手在梁上一搭,身子便轻飘飘贴了上去。 宁中则在下方警戒,手握剑柄,耳听八方。 主梁上积着薄灰,但有一处三尺来长的区域,灰尘明显较薄——常有人触碰。 岳不群伸手轻抚,在梁木侧面摸到一道细缝。他指尖运力,轻轻一撬,一块木板应声而起,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岳不群心跳微快。他取出包裹,入手颇轻,跃下房梁。 二人来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打开包裹。油布内是一件陈旧的红色袈裟,金线绣纹已暗淡,但还能看出是件僧袍。 展开袈裟,内里密密麻麻绣满了小字。 开篇八字触目惊心:「武林称雄,挥剑自宫。」 宁中则倒吸一口凉气,岳不群却面不改色,快速浏览。 前面便是心法纲要,以内力逆行经脉,激发潜能,故而能速成。宁中则武学见识不凡,看完心法,凑到岳不群耳边,低声道:「好诡异的行功路线……」 岳不群点了点头,低声回答道:「却也精妙得很,不出数月,便有小成!」 二人不再多说,细心去看下面的文字,只见心法总纲之后,是七十二路剑法的详细图解与心法口诀。剑招精妙,尤其突出一个「快」字。 「师妹……」岳不群朝宁中则伸出手,宁中则从行囊中取出早就备好的纸笔——纸是特制的薄纸,笔是小楷狼毫,墨块用少许水便能化开。 岳不群伏在窗台,就着月光开始抄录。他笔走龙蛇,写得极快,但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宁中则在一旁警戒,同时将袈裟小心折好。 岳不群一边抄录一边思索,刻意改动了几处关键:他将某处经脉运行的顺序颠倒,五处剑招衔接做了调整,两处心法口诀的断句做了修改。改动细微,若非创功者亲至,绝难发现。 宁中则心中疑惑,问道:「师兄,你这改动似乎有些不对?」 「无妨!」岳不群顺口回答道:「按此练法,初期进展更快,只是倘若练到高深处,便有内力逆冲丶经脉错乱之危,以免日后被恶人反噬!」 宁中则秀眉微蹙,沉吟道:「师兄,此举有违道义,不够光明磊落……」 岳不群反手过去握住了宁中则的小手,轻叹道:「你我兄妹一心,为兄也不瞒你!这门邪功本就不该流传于世,若是有朝一日,习练者危害武林丶祸及朝堂,又该如何自处?为兄不得不留下一着后手,倘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也好歹留下反制之法!」 第一百零七章 扫除尾翼 两个时辰后,眼见东方已然显出鱼肚白,岳不群这才抄录完毕,将抄本仔细收入怀中,又将真品袈裟按原样包好,放回暗格,木板复位,抹去痕迹。一切做得天衣无缝。 二人退出佛堂,宁中则重新锁上门锁,还特意在锁孔中撒些尘土——即便有人检查,也难发现痕迹。 回到租住的小院,天已微亮。岳不群推开房门,将抄本摊在桌上仔细检查。宁中则去灶间烧水,片刻后端来两盏热茶。 「师兄,」她将茶盏推到他手边,「那些改动……当真只是为了反制?」 岳不群端起茶盏,茶水温热,香气清雅。他饮了一口,缓缓道:「师妹,剑法如刀,既可护身,亦可伤人。关键在于用剑之人。」 「这辟邪剑谱,便是一柄锋利无匹却又反噬其主的魔剑。若无制约,持剑者终将为剑所控。我那些改动,确是为了将来若有变故,能有反制之策。但更深一层……」 他目光沉静,轻声道:「皇帝要用此法训练内侍,这些太监一旦练成,便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剑。可剑若太利,持剑者亦需防其反伤。我改动的这几处,能让修炼者在关键时候内力岔乱——这便是陛下控制他们的最后手段。」 宁中则沉默片刻:「师兄思虑深远。只是……这手段终究阴狠了些。」 「朝堂之争,本就比江湖更险恶。」岳不群轻叹,「小皇帝年轻,身边虎狼环伺。若无自保之力,只怕难逃毒手。我既选择助他,便需为他备下最周全的筹码——哪怕是带毒的筹码。」 他迟疑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与抄录的《辟邪剑法》放在一处,宁中则疑惑问道:「这是什麽?」 「这是我根据古墓遗书中的《玉女心经》与《九阴真经》残篇,推演出的『清心诀』。若将来真的有人把辟邪剑法练到精微处,内力反冲,狂性大发,必然经脉尽断而死。以此与辟邪剑法同修,可保神智清明。」 宁中则接过翻阅,越看越惊:「师兄……你何时创出这等功法?」 「这半月来,等你夜里睡下后。」岳不群微笑,「我知你心中不安,故早做准备。辟邪剑法虽邪,但若辅以正心之法,可控其害,用其利。杀人不过头点地,让人变成疯魔,终究太过。」 宁中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师兄兵行险着,心中终究存有底线。 「接下来咱们如何行事?」她问。 「兵分两路。」岳不群正色道,「华山不能无人主持,你明日便启程回山,告知封师兄他们:紧闭山门,加强戒备,无我亲笔书信,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一切事宜,交由封丶周二位师兄共同商议。」 「师兄你要作甚?」 「我回京城,暗中行事。」岳不群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待初见成效,我便回山。这期间,暂时不必练习为兄。」 宁中则依依不舍:「师兄保重。」 「放心。」岳不群微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暗箭,还伤不了我。」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色渐明。 当日午后,二人退租离院,扮作寻常商旅出了福州城。 行至城外十里亭时,岳不群忽然勒马:「中则,你先行一步,速回华山。师兄还有些小事要处理!」 「何事?」 「去会一会跟了我们一路的朋友。」岳不群目光投向道旁树林,「从京城到福州,这些人跟了上千里,也该有个了断了。」 宁中则担忧道:「我与你同去。」 「不必。」岳不群摇头,「这些人来历不明,武功不弱。却还没放在岳某得眼里!」 见一向谨慎的师兄忽然变得豪气千云,宁中则眼波流转,看了岳不群一眼,轻声道:「那小妹就先行一步!」 岳不群伸手过去,在宁中则的纤纤柔胰上握了一握,低声道:「一路小心!」 宁中则咬了咬唇,终究点头:「你……小心。」 目送宁中则策马远去后,岳不群调转马头,缓缓行入道旁树林。 林深叶茂,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岳不群下马,将马拴在树上,负手而立。 「诸位跟了一路,不累吗?」 林中寂静片刻,随后,七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现身,将岳不群围在中央。七人皆着灰衣,面蒙黑巾,只露双眼。各自手持兵器,杀气腾腾。 「好阵仗。」岳不群目光扫过七人,「七种兵器,七种路数。看诸位的站位暗合北斗阵法。若岳某所料不差,前些年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赤焰楼七星,莫非便是各位?」 为首使刀之人瞳孔微缩,发出沙哑的笑声:「岳掌门好眼力。我等隐姓埋名数年,不想江湖上竟然还有我等的匪号?」 「不敢当。」岳不群淡淡道,「赤焰楼昔年以暗杀闻名,其中有七星八怪,都是江湖中的好手,曾经做下不少大案。可惜几年前,你们接了一单不该接的生意——刺杀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反被官府大肆追捕,赤焰楼从此绝迹江湖。」 他顿了顿:「没想到,几年过去,赤焰楼的好手竟成了朝廷鹰犬。是东厂?还是锦衣卫?或是某位大人的私兵?」 为首那人呵呵冷笑:「岳掌门何必多问?将东西交出来,可留全尸。」 「东西?」岳不群挑眉,「岳某不知诸位所指何物。」 「你从京城一路奔至福州,围着向阳巷子盘桓不去,今日突然离开!」使鞭之人声音阴冷,「想必岳掌门是得手了——」 岳不群心中微凛,原来这几日自己的行径都被人看在眼里,幸好他取剑谱时分外小心,纵然是日夜盯着自己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拿到了什麽东西。 他缓缓道,「岳某好奇,诸位是奉谁之命?刘瑾?丘聚?还是朝中哪位与盐利相关的大人?」 那人并不回答,只是冷笑道:「不交没关系,你死了,不管是什麽宝贝都不会现世!」 七人同时出手。 刀光如匹练,剑气如寒星,长鞭如毒蛇吐信,铁钩锁喉,判官笔点穴,峨眉刺刺眼,铁算盘砸顶——七般兵器,七种杀招,从七个方位同时攻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第一百零八章 剑破北斗 当年在潼关城中,还是太子的朱寿朱厚照曾经遭遇杀手刺杀,岳不群出手相救,从此与朱寿拉上了关系。 当时现场击毙的武功好手,经朱寿一位出身江湖正派的侍卫辨认,从尸身上的刺青标识判断出了对方来历,认出对方是来自江南赤焰堂的杀手。只是之后一直没有下文,岳不群还以为此事告一段落,遂成悬案。 事后,岳不群也多方调查,得知赤焰堂大本营在南直隶附近,正是宁王封地。说不定与朱宸濠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之后,听说锦衣卫大肆索捕赤焰堂,大约是朱寿发狠报复,岳不群不愿牵扯到这类皇权斗争中,因此并未过问。 不想数年之后,赤焰堂这个杀手组织竟然变成了朝廷鹰爪,看这模样,倒似乎成了某人的私兵…… 如今赤焰堂竟然盯上了自己,岳不群第一反应就是锦衣卫受人指示放水了,否则竟然容忍这样一支杀手组织逃出生天。转念一想,锦衣卫乃是皇帝鹰犬,寻常人等如何指挥得动他们?必然是皇帝身边极为得宠之人,才有本事虎口夺食,对刺杀太子的组织网开一面,然后趁机收拢至自己门下,当真是其心可诛! 眼见对方布下阵法,杀机凛冽,岳不群面色凝重,打起十二分精神。紫霞功全力运转,周身泛起淡淡紫气。 他反手拔剑,一招「苍松迎客」——轻飘飘的一拂一带,却将七般兵器的来势尽数带偏。 为首使刀之人刀势一转,由劈变削,直取岳不群腰腹。 其馀六人招式也随之变化,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攻来。 岳不群脚踏八卦,身如游龙,在七人围攻中穿梭闪避。剑招以巧破力,以柔克刚。紫霞功绵绵不绝,每招每式都暗含后劲。 转眼三十招过去,对方七人联手,竟占不到半点便宜。 「换位!」使刀之人大喝一声,七人阵势一变,纷纷开始游走,攻势越发凌厉。 刀主攻,剑主守,鞭锁下盘,钩取咽喉,判官笔打穴,峨眉刺扰目,铁算盘砸击——这七人合击之术不知操练了多久,竟如同一人,配合天衣无缝,岳不群顿觉压力潮水般涌来,几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几分。 这阵法确有其独到之处,七人招式互补,内力互通,实力何止倍增?若非岳不群紫霞功已至第五层,内力生生不息,深厚远超常人,只怕早已落败。 岳不群眼中寒光一闪,长剑飞旋,洒出一片银华。乃是《两仪参商剑》中的绝学「三才化生」,顿时有三才生气,附气于剑,无坚不摧。 七人识得厉害,齐齐大喝出声,各自兵器舞起,飞迎漫天剑光。 只见气场中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连人影都分不清,在众人交锋的不远处,大约百步开外的树梢上,潜伏着一个白衣身影。他凝目遥遥注视,叹道:「岳不群果真了得,单单这一门剑路,便有开宗立派的本事!」 岳不群右手一抖,长剑同时抖出四道剑气,同时攻向天枢丶天璇丶天玑三个方位,最后一剑却刺向瑶光位,逼得众人纷纷回身防御,只见剑气纵横,圆转如意,渐渐形成四象剑气,轮转归一,乃是《两仪参商剑》中的「四象轮回」。 「好剑法!」那远远窥视的人影忍不住紧紧握住了拳头,心中暗赞道,「先有三才剑,天道丶人道丶地道浑然一体。如今又有四象剑,前朱鸟丶后玄武,左青龙丶右白虎,招摇在上,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好精妙的剑法!实乃某生平仅见!」 眼见七人阵势已乱,岳不群窥得机会,手中长剑回转,向外斜斜撩出,一剑化作五道剑气,乃五方正气,锐不可当,如流水一般不断变换,令人防不胜防,乃是一招「五方行尽」! 「诸位小心!」使剑之人急道。 饶是这几人都是久经杀局,见识广博,见了这一剑,也不禁变了脸色,齐齐低喝,手中武器舞动更疾,飞迎五道剑气。 几乎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都转为守势,齐齐格挡招架。 「咔嚓」一声,那粗如鹅卵的铁鞭被一剑削成两段,鞭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铁钩被震得寸寸断裂,只留一个木柄握在手中;铁算盘砍断框架,珠子哗啦啦散落一地,仅剩下刀丶剑丶笔丶刺四人苦撑。 长剑余势不竭,径直刺向使剑那人的右胸,仓促之间,那人只来得及身子一沉,血光飞溅,锋利无匹的剑尖刺穿了他的右肩,从肩后透出。 到了这个地步,北斗阵法实则已破。 「撤!」使刀之人见势不妙,大喝一声。 七人同时转身后跃,打算借树林脱身。 「想走?」岳不群冷笑,长剑一抖,行动稍慢的三人惨叫一声,中剑倒地不起。其馀几人勉强冲出剑气范围,头也不回地向林中逃去。 岳不群并没有追击,只是收剑归鞘,走到倒地三人面前,淡淡的说:「阁下也看得够久了,莫非还不肯出来麽?」 一道瘦削颀长身影从树上跃下,鼓掌大赞道:「好!好岳不群!好个华山掌门,若非你刚刚大战了一场,某恨不得与你大战三百回合,方能平息胸中剑意!」 听说话声音有些熟悉,岳不群抬头望去,不禁大惊失色,叫道:「东方不败!?」 岳不群按住剑柄,周身紫气隐现,沉声道:「东方左使不在黑木崖纳福,却来这荒郊野岭,不知有何见教?」 东方不败一袭白衣,负手而立,他细细打量着岳不群,忽而轻笑道:「岳掌门不必紧张。本座途经此地,偶见精妙剑法,一时心痒难耐罢了。」他目光落在倒地三人身上,「赤焰堂……呵呵,这些老鼠倒是会找主子。」 岳不群心头一动:「东方左使认得他们?」 「江南鼠辈,专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前几年不知恶了哪路人物,被锦衣卫追得上天入地无门,想要投奔我黑木崖,本教又岂会收留这等丧家野犬?」东方不败语气轻蔑,忽然话锋一转,「方才岳掌门那几剑,气贯五岳,意通八荒,已得剑法至臻。」他顿了顿,问道,「先有三才,后有四象,最后是五行之剑,敢问岳掌门,下一剑是什麽?」 岳不群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震。这东方不败的眼界见识竟然如此高明?竟能从剑招中推断下一招的变化,这份眼力实在可怕。 第一百零九章 必有一战 岳不群愕然半晌,见东方不败神色庄重,心中存了老大疑惑,随口答道:「我这一门剑法共有七十二招,单此一路便有九招,自三才丶四象丶五行之后,接下来便是『六合独尊』『七星拱瑞』『八卦洞玄』——至于其他的剑招,便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啊!」东方不败面色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 岳不群越看对方越觉得不对劲,皱眉道:「左使今日此来,莫非便是要与岳某论剑?」 「当年泰山一会,我曾与岳掌门对了三剑!」 东方不败负手而立,腰间长剑亦未出鞘,似乎与人闲谈一般,缓缓道,「外人看来似乎不分胜败,对某来说,实则已是败了!」 他轻笑了一声,继续道:「某回去之后,苦苦思索,意图从平生所学中,找出对付这路精妙剑法的破解之道,苦思良久之下,原以为自己已然突破屏障,足以与岳掌门再次论剑——」 google搜索twkan 「却不料今日又得见四象丶五行剑招,以在下胸中所学,实在找不出对应的武功!」东方不败脸色突然转为平和,徐徐道,「如今竟又得知,五行之后,尚有六合丶七星丶八卦……若是岳掌门施展出来,又如何当之?」 岳不群越听越是奇怪,忍不住打断了东方不败:「你到底想说什麽?」 东方不败盯着岳不群看了片刻,忽然轻叹一声,幽幽道:「前几日,任教主说我劳苦功高,赐下一门绝技,名为《葵花宝典》……」 「葵花宝典」四字一出,岳不群顿时握紧了手中长剑,脸上勃然色变。 东方不败仿佛没有看到岳不群的脸色,自顾叹息道:「岳掌门所思半点不错,正是当年任教主率教中精锐大举攻打华山,夺来的奇门武学!当年也正是这一战,本教十大长老齐齐殒命,圣教也足足熬了十馀年才恢复元气。」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那宝典何等玄奥精深?我一看之下,只觉心痒难搔,无数苦思不得其解的武学难题登时云开月明,便如走火入魔一般,心心念念的便是其中记载的奇门功法。只是修炼此功,代价亦是常人难以想像。正因如此,我犹疑再三,始终下定不了决心……」 说到这里,东方不败神情忽然变得释然起来,笑道:「今日得见岳掌门的精妙武功,在下寻思,纵然再苦练十年,只怕也破不得这门剑诀。」 东方不败的话音在林间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坦然与决绝。 岳不群握剑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他凝视着眼前这位魔教左使,《笑傲》位面中毫无异议的第一高手。 那张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癫狂,反而有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 「任我行赐你《葵花宝典》……」岳不群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东方左使,你可知当年华山为何拼死守护此典?」 东方不败挑眉笑道:「愿闻其详。」 「因为那秘籍看似威力无比,实则有无穷隐患!」岳不群一字一顿的说,「创此功者以极端之法逆转阴阳,成就速成之道,却要习练者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顿了顿,沉吟片刻,徐徐道:「任我行将此典赐你,当真只是欣赏你『劳苦功高』?还是……他早已看过内容?」 东方不败沉默良久,忽而轻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岳掌门以为,某想不到这一层麽?」 「教主近年愈发多疑,教中但凡功高者,皆遭猜忌。本座身为左使,执掌日月神教大半教务,早已是他眼中之钉。赐下《葵花宝典》,不过是一石二鸟之策。」 「那你为何还要……」 「为何不练?」东方不败接道,眼中闪过炽热光芒,「因为那宝典中的武学,当真精妙绝伦。某平生所见武功,无出其右。即便明知是毒,也难抵诱惑。」 他转身望向北方,沉声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半生纵横,念念不忘的便是那武学的至高秘义!即便明知道这是一杯鸩酒,也忍不住想要喝下去!」 林中陷入短暂的寂静。远处传来野雀啼鸣,更添几分寂寥。 良久,岳不群忽然道:「东方左使今日现身,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东方不败回过身,脸上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岳掌门想岔了,某此番正是为了与岳掌门见上一面。若非见到岳先生的绝世剑法,某只怕还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决心——」 岳不群愣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不知道原着中,东方不败为何明知修炼葵花宝典有极大隐患,依然自宫练剑。但是这一次,他竟然是看到自己的《两仪参商剑》,自觉破不得这门剑诀,竟然意图在《葵花宝典》中寻找答案? 他忽然想起,北宋时期,有西毒欧阳锋纵横无敌,明明已是当世前三的武学大宗师,依然还要谋算《九阴真经》,其向武之心,大抵与现在的东方不败一般无二! 也难怪东方不败看到自己的剑法会感到绝望,这路剑法脱胎于林朝英的《玉女素心剑法》,又经杨过丶小龙女两位顶级高手千锤百炼,其精微之处,纵然重阳复生丶君宝尚在,只怕也要击节大赞。 这一刻,岳不群心神电转,他心知肚明,若是这个时候拦住东方不败,日后纵横天下,便少了一个最强对手。 不等他念头转完,只听东方不败意味深长的看着岳不群,轻笑道:「岳掌门,若有朝一日,某领悟了武学真谛,你我二人必有一战!」 必有一战! 短短一句话,却激起岳不群内心深处的冲天豪气,以他如今的武功造诣,只要紫霞功大成,辅以《九阴》总纲,纵然日后东方不败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自己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他冷哼一声,长剑归鞘,满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岳某便等着那一战!」 看着岳不群的模样,东方不败忽然笑了。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若有朝一日,我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还望岳掌门……莫要留情。」 这话说得平静古怪,却让岳不群心中猛然一震。 东方不败笑了笑,不再多说,只是拱手道:「今日叨扰,就此别过。岳掌门保重——啊,对了!」 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三人,「我隐约听他们提起,这些人在为一个甚麽『刘公公』办差事!」 话音未落,白影已飘然而起,如一片轻羽掠过树梢,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岳不群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第一百一十章 明争暗斗 望着东方不败离去的方向,岳不群呆立了很久。 不管是因为什麽原因,东方不败下定决心要练《葵花宝典》,也就等于他真正踏上了那条注定成为天下第一的道路。 很显然,即便以他如今的武学境界,并不知道这门邪门功夫练下去,自己的性情会变成什麽样子。他有自己的骄傲,希望有朝一日若真走火入魔,世上至少还有人知道真正的东方不败是什麽样子——或许至少还有一个人,可能阻止那个变成怪物的自己。 这是一种剑客之间奇特的信任。 良久,岳不群收回目光,微微叹息了一声,右手长剑一抖,还躺在地上的三个赤焰杀手顿时死于非命——留着活口,本就是为了逼问来历,如今既然从东方不败口中得到他们的情况,就不必留下了。 老岳有一种预感,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见不到东方不败了。 他转过头,目光遥遥向京城的方向望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刘公公?」 能够在锦衣卫的大肆追捕下,网开一面,搜罗江湖上的能人异士,除了历史上那位「八虎」之首的刘瑾,还会有谁? 「我还没去找他,他竟然抢先发难,来找我的麻烦?」 岳不群冷笑起来,眼神中杀机一闪而过。 对于「八虎」,岳不群其实内心相当复杂。史书上评价,八虎建立豹房,搜罗许多乐户丶美女供武宗享用,以至于正德皇帝荒废学业和政事。但是从自己和小皇帝的接触来看,他分明是对「八虎」的一举一动洞若观火,仅仅只是把这几人推到台前,吸引文官火力,从而达到自己收拢皇权的目的。 除此之外,「八虎」在政治方面也有独到之处,例如营监的督查使张永,此人极有勇力,善于骑射,曾平定安化王叛乱,谋除刘瑾,还多次出征击退蒙古入侵,算是正德时期少有的宦官将才。即便是声名狼藉的刘瑾,自身也是一个处事干练的政治人才——能够在百官群起而攻之的情况下以一己之力,压制内阁六部,用来替小皇帝挡枪或是背黑锅,实在再好不过。 他冷哼一声,不再关注地上的尸身,而是独自牵了马,一路回到京城。 回到京城,岳不群并未惊动任何人,待到夜幕深沉,宫禁静谧,他身形如燕,熟稔地避开层层守卫与暗哨,悄然潜入禁宫深处。 朱厚照此时并未安寝,而是在一间陈设相对简单的暖阁内擦拭着一把精巧的火统。见岳不群现身,他微笑着欠身相迎,道:「先生回来了?此行可有收获?」 岳不群微微颔首,于下首椅中端坐,神色平静:「托了陛下洪福,此行大有所获!」 他定了定神,将福州取谱丶林中遇袭等事一一禀报,朱厚照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好个赤焰楼,竟然敢监视伏击岳先生?险些坏我大事——」 他忽然心中一动,疑惑道:「赤焰楼?这名字怎生有几分耳熟?」 「陛下莫非不记得了,当年在潼关客栈,那几个行刺陛下的刺客,正是出身赤焰楼!」 当年朱厚照尚未继承皇位,以太子之身微服外巡,在潼关城遭遇刺客袭击,被岳不群救下。当时他年少叛逆,遇事只觉刺激,事后回想起来,只觉处处都是杀机,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便派出锦衣卫大肆搜捕,至今由在后怕。 「哼——」朱厚照震怒莫名,一把将手中的火统重重拍在案几上,「锦衣卫这帮狗奴才怎麽办事的?刺王杀驾的大罪,竟然还留了活口?」 他皱起眉头,喃喃道:「不对,不对!岳先生前往福州之事何等隐秘?竟然会被人一路尾随……岳先生可探知幕后主使?」 「杀手口风甚紧,并未吐露雇主。」岳不群顿了顿,目光清冷,「不过,能在京城之地,精准留意到岳某出入宫禁,继而遣人长途尾随,直至闽地方才发难……有此动机与能力者,寥寥无几。」 朱厚照脸上怒容突然消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先生是指……」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又带着几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恭敬中透着急切的尖利声音响起:「陛下,奴婢刘瑾有要事禀奏!」 朱厚照眼睛突然眯缝起来,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慵懒:「进来。」 门帘掀开,一位身着绯红蟒袍,面容白净却隐含戾气的中年太监快步走入。他体态微丰,面皮白净,生得五官端正,唯独眼睛狭长,开阖之间,偶尔闪烁出摄人的寒光。 他佝偻着背脊走进暖阁,一瞥之下,见朱厚照下首坐着一位气度沉凝的青衫文士,目光平淡地看向自己。心中猛地一咯噔,但脸上波澜不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先向朱厚照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何事?」朱厚照漫不经心地问。 「启禀陛下,」刘瑾答道,「奴婢今夜巡查内档,偶然发现近日有不明身份的江湖人在宫外窥探,行迹可疑。奴婢担心惊扰圣驾,已加派人手暗查,并严令内侍加强戒备。特来禀报陛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馀光瞥向岳不群,心中惊疑不定:此人是谁?竟能深夜与陛下对坐? 朱厚照「哦」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忽然指向岳不群:「刘大伴倒是警醒。不过,你说的江湖人,莫非说的就是这位岳先生?」 岳不群随意拱一拱手,呵呵轻笑道:「刘公公办事得力,果是内廷干臣。只是还需多下些功夫。前番岳某得了陛下密令,前往闽地公干,竟然有江湖匪类一路尾随。刘公公掌管内操,消息灵通,不知对此类江湖异动,可有耳闻?」 刘瑾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难怪自己派出的赤焰楼杀手,一路跟至福建便失去联络!眼前这位「岳先生」此刻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与陛下谈及此事……这意味着什麽?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刘瑾,他脸色控制不住地白了一下,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腰弯得更深,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原……原来是岳先生!奴婢眼拙,不识高人,还望恕罪则个!先生遇险,实乃……实乃奴婢等护卫不周之过!」 他这话说得极其勉强,也不知岳不群在福建遇险,与他一个内侍「护卫不周」有何干系,其尴尬与恐慌几乎溢于言表。 第一百一十一章 敲打权奸 第111章敲打权奸 岳不群缓缓起身,对刘瑾拱手还了半礼,神色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刘公公言重了。岳某山野之人,遇到几个剪径的匪类,不足挂齿。」 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落在刘瑾脸上,徐徐道:「岳某自忖离京时行踪尚算隐蔽,竟能被几只阴沟里的耗子一路从京畿尾随至千里之外,这份苦心和隐忍,着实令人心惊。」 google搜索twkan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刘瑾的心上。「从京畿尾随」「苦心与隐忍」————这分明是敲打丶警告,告诉他:你干的事,我知道了,而且陛下很可能也知道了! 回想当初得知锦衣卫搜捕赤焰楼,自己贪图楼中积累百年的巨大财富,又眼馋那些行事无忌的杀手,一时心动,竟仗着皇帝宠臣的身份,堂而皇之的保下了赤焰楼的若干精锐,收为己用。倘若被皇帝得知此事,只怕九族亦是不保! 刘瑾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裳瞬间湿了一片。他张口结舌,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此刻全然无用:「这————这个————江湖之事,波谲云诡,奴婢————奴婢职宫禁,于外间江湖动向,确————确实所知有限————」 他不敢接话,更不敢深究,只能拼命撇清,姿态狼狈不堪。 朱厚照适时地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好了好了,不过是几个江湖毛贼,岳先生既然无事便罢了。刘大伴,你好生办差,莫要整日疑神疑鬼。朕有些乏了,你且退下吧。对了,前日让你留意兵部关于边镇驿传的奏议,明日早朝前给朕整理个节略。」 「奴婢————遵旨!奴婢告退!」刘瑾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行礼,低头匆匆退出暖阁,自始至终没敢再看岳不群一眼。 皇帝知道!他很可能什麽都知道!甚至知道那个赤焰楼,便是当年在潼关行刺的杀手组织。 正因如此,皇帝陛下才会默许了这位「岳先生」的反击和警告! 走出老远,夜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里衣已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心中充满了后怕丶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毒与忌惮一这个岳不群,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上达天听? 暖阁内,朱厚照看着刘瑾几乎逃也似的背影,轻笑一声,对岳不群道:「先生这几句话,怕是让这条老狗今夜难以安枕了。」 岳不群神色淡然,微微摇头道:「陛下心中有数即可。此人野心初显,手段已见阴私,陛下用之,亦当慎之。」 朱厚照随意伸手在桌上捡了块墨玉牌,捏在手心里把玩,目光幽深:「朕省得。一把好用的刀,总要时常敲打,才不会伤了握刀的手。只是没想到,他这麽快就把主意打到了先生头上。 「岳某既是陛下之客」,亦是某些人眼中之刺」。」岳不群语气平静,「此番敲打,或可令其暂收爪牙。然其心既动,恐难长久安分。」 「且看他如何行事吧。」朱厚照将墨玉牌顺手扔于案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夜我与先生长谈,离京当日,便有人来告知于朕,说刘瑾派人监视内庭的一举一动。我只当他争宠手段过了些,却不料他竟与赤焰楼勾结,还意图坏了岳先生的大事!今日且向先生讨个人情,此人朕还有些用处————」 岳不群却呵呵轻笑,朝自己身下的椅子拍了拍,「这些内侍本就没了后代,没有依仗,文臣武将都不容之。若连帝心都没了,也就没有了存在意义。既然陛下替他说情,岳某自当遵从。只是我欲行的那件事,却万万不可容任何人染指————」 朱厚照点头道:「朕省得!」遂提高声音唤道,「杨玉!」 殿后应声转出一人,身材瘦削颀长,样貌堂堂,唯独双臂如猿,异于常人。 来到近前,长跪到地,沉声道:「陛下!」 朱厚照起身走到他面前,转头笑道:「好教岳先生得知,朕幼年有乳母杨氏,杨玉便是她的嫡亲侄儿。对朕而言,不亚于亲兄弟一般!此事交于他,朕可心安矣!」 岳不群没听过杨玉的名头,只以为是籍籍无名之辈,心想既然小皇帝如此信任,必然是夹袋中的心腹嫡系,便笑道:「陛下所选,必是好人才!」 他哪里知道?这杨玉在历史中也算是赫赫有名,也是对正德最为忠诚的内侍之一,曾任锦衣卫指挥使丶西厂都督太监,权倾朝野。1520年(正德十五年),杨玉病死,正德皇帝身边再无忠卫,很快死于杨廷和的谋算之下。 老岳伸手在杨玉身上摸索片刻,点头道:「根骨不凡,是个练武的胚子!」抬头问道:「陛下手中那把刀,便由此人代掌麽?」 「正是!」 朱厚照笑道,「这些日子,我命钱义丶梁成等人细细挑选了五十名少年,年龄在十二至十八之间,皆已净身。这些人入宫不久,尚未被各方势力渗透,正是最佳人选。根骨也经侯老公一一看过,心性也大多过得去————」 他顿了一顿,又道:「在西苑处,有一处冷宫,极是僻静,素来无人。我命钱宁在此操练内侍以掩人耳目,实则在地下设有密室。入口隐于假山之中,除朕与寥寥几人外,无人知晓。」 见小皇帝安排妥当,岳不群也无异议,从怀中取出剑谱抄本,朱厚照接过,迫不及待地翻阅。看到「挥剑自宫」四字时,他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开来。 「果然————非常之功,需行非常之事。」他合上抄本,「先生觉得,此法真能在短时间内训练出一批高手?」 「三月有小成,半年便堪大用。」岳不群道,「只是修炼过程痛苦异常,且修炼者心性易变。臣已备有后手,待来日再与陛下说明。」 当夜,岳不群便住进了西苑一处僻静小院。院中陈设简朴,但一应俱全。杨玉亲自送来衣食用品,态度极是恭敬。 「岳先生,陛下吩咐了,您在此处一切自由。若有需要,随时传唤小人。」杨玉低声道,「密室那边已准备妥当,随时可用。 「有劳——」 岳不群亦不再多言,看着杨玉躬身告退,忍不住幽幽叹了一口气。未来朝堂江湖的波澜,只怕会因自己的举动,而变得更加诡谲莫测。 > 第一百一十二章 西苑秘训 第112章西苑秘训 西苑冷宫地下,密室幽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岳不群负手而立,看着面前五十名肃立的少年太监。这些少年最大的不过十八,最小的才十二三岁,个个面容清秀,眼中还带着几分刚入深宫的好奇之色。 「你们入此密室,可知意味着什麽?」岳不群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为陛下效死!」五十人齐声应答,声音虽尽力压低,却透着一股决然。 「我教你们的功法,名为辟邪」。」岳不群点了点头,在少年太监的队列中缓缓踱步,「修习此剑,须守三则:其一,绝情断欲,心无旁骛;其二,昼夜苦修,不可懈怠;其三————待修至第三重时,另有要诀授予,未得许可,不得私自相互传授。」 「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身,子时方休。」岳不群目光扫过众人,「杨玉为督练,我会亲自指点。三月之内,若不能小成,便退出此室,另作他用。」 少年们心中一凛,知晓「另作他用」四字背后的含义—入了这密室,知晓了这等机密,岂有全身而退之理? 训练开始了。 头一个月,是最基础的剑招习练。辟邪剑法讲究「快丶诡丶狠」,出手如电,变招诡异,专攻要害。岳不群亲自示范,一招一式拆解透彻。他本就身负全真丶玉女两派剑术精要,指点这些少年自是游刃有馀。 然而辟邪剑法之所以速成,全赖其独特心法。第二月起,岳不群开始传授内功运转之法。心法一运,真气行走异于常脉,初时痛苦难当,不少少年练到面色苍白,汗如雨下,甚至有数人呕出血来。 「撑不住的,现在还可退出。」岳不群冷眼旁观,并不会有丝毫心软。 无人退出,这些少年深知,这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一在深宫之中,若无依仗,便是一辈子为人奴婢,生死不由己。而若能练成此功,日后便是天子亲军,前程不可限量。 到了第三月,变化开始显现。 最先显现的是身法。五十名少年在密室中穿梭,身形如鬼似魅,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剑光闪烁间,密室中悬挂的数十个铜钱靶子,能在一息之间被全部刺中靶心。 随着功力日深,这些少年的目光日渐锐利,看人时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要害。彼此对练时,招招狠辣,若非岳不群严令不得伤及性命,只怕早已出现死伤。 而最明显的变化,是性情。 原本还有些少年心性的,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原本就内敛的,更加阴郁深沉。他们开始不喜言笑,不近人情,整日除了练剑便是打坐运功,彼此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岳不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是辟邪心法侵蚀心智的前兆,功力越深,受影响越大。原着中的老岳,后期变得冷酷无情,不择手段,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疯狂和扭曲的状态,哪里还有半分「君子剑」的习性?若无克制之法,这些人终将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正因如此,第四月刚开始,他便叫停了所有人的修炼。 「今日起,改练此法。」岳不群将另一本薄册递给杨玉,「每日早晚各修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当初创下《清心诀》,是岳不群结合华山派内功心法丶全真静功以及对《九阴真经·移魂大法》的理解,特意创制的一门心法。此诀不增内力,不练招式,专为静心宁神丶克制妄念所用。修习时需默诵口诀,导引体内真气百川归海,以平息躁动气血,稳固心神。 初时,少年们颇不适应。习惯了辟邪剑法那种疾如闪电丶狠辣决绝的运功方式,突然要静下心来慢吞吞地运转这《清心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中如有蚁噬。但在岳不群严令之下,无人敢违。 半年时间,倏忽而过。 这一日,密室中剑气纵横。 五十名少年分为十组,轮番演武。剑光如匹练,人影似鬼魅,石室中只见寒光点点,几乎不见人影。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使将出来,又快又狠,招招直指要害,已颇具火候。 岳不群与朱厚照并肩站在密室相邻的房间,透过窗户静静观看。 「先生觉得如何?」朱厚照低声问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每每想到如此强大的一支力量即将为自己所用,日后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顿时喜不自胜,笑逐颜开,就连朝堂那些龌龊之事都一时间抛之脑后。 「已堪大用。」岳不群淡淡道,「单论剑法,每一人已不逊于江湖二流好手。五人结阵,可敌一流;十人齐出,便是当世顶尖高手,也要退避三舍。」 朱厚照抚掌而笑:「好!好!不枉朕这半年的期待!」 演武完毕,五十少年整齐列队,单膝跪地:「参见陛下!」 声音整齐划一,透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朱厚照走进密室,一一审视这些少年。他们面色白皙,眼神锐利,身形挺拔如剑,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很好。」朱厚照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朕的亲军影卫」,直属御前,只听朕一人号令。杨玉为影卫统领,赐锦衣卫千户衔,可随时入宫奏事。」 「谢陛下隆恩!」众少年齐声应道,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那是终于抓住命运绳索的悸动。 待朱厚照勉励完毕,岳不群才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杨玉。 「此乃《清心诀》全本,以及辟邪剑法最后三层心法。」岳不群密密叮嘱道,「影卫众人,必须每日早晚修习《清心诀》,不可一日间断。每突破一层辟邪剑法,便需加修一个时辰清心诀。切记切记————」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语中的郑重,还是让杨玉不禁心头一凛。 「岳先生放心,小人必严加督管!」杨玉恭敬接过帛书,贴身收好。 岳不群转身要走,却又忍不住回过身来。 「先生可有教我?」 岳不群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朝杨玉点一点头:「日后若是有了为难之事,便到华山来寻我!」 不等杨玉答应,岳不群转身离开密室,忽然听到背后咚咚连声,数十个声音齐齐道:「恭送岳师——」 他没有回头,只是扬起手向后挥了挥,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第一百一十三章 趁夜离宫 第113章趁夜离宫 当夜,岳不群与朱厚照在暖阁中对坐。 「先生这便要走了?」朱厚照有些不舍。这半年来,岳不群虽深居简出,但偶尔与他论武谈政,每每有惊人之语,让他受益匪浅。 「半年之期已到,影卫已成,岳某也该回华山了。」岳不群斟了杯茶,「倒是陛下辛苦,这半年来,朝中局势变化不小。」 提到朝政,朱厚照脸上笑容微敛,露出一丝冷意,语气却变得和缓下来: 先生深居西苑,消息倒是灵通。」 「我又不是聋子瞎子,听陛下偶尔提及,便知朝政大变。」岳不群淡淡的说,「听闻刘瑾如今权势滔天,内阁票拟皆需经他过目,六部奏章也要先送司礼监。朝中私下已有人称其为立皇帝」?」 朱厚照冷哼一声:「这条老狗,倒是会顺杆爬。半年前被先生敲打一番,老实了两个月,见朕没有进一步动作,便又开始肆无忌惮。如今他提督十二团营,掌司礼监,又兼管东厂,朝中大半奏章都要经他之手。朕故意纵容,他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八虎之势已成?」 「已成。」朱厚照点头,脸上虽笑,却隐约露出一丝寒意,「谷大用掌西厂,马永成掌东厂,丘聚管着御马监,魏彬掌着三千营————这些人以刘瑾为首,互为臂助,把持朝政,打压异己。半年来,已有十馀名御史因弹劾他们而被贬谪出京。」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兴建豹房之事,也是刘瑾主导?」 「是他提出的。」朱厚照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说什麽天子当习武事,以强国本」,建议朕在西苑扩建豹房,豢养猛兽,并选天下勇士入内操练。朕顺水推舟,准了。如今豹房已成,倒是成了朕避开文臣聒噪的好去处。」 岳不群心下了然:和历史上一样,朱厚照故意将刘瑾推到台前,让他吸引文官火力,而自己则躲在豹房暗中布局,趁机收拢皇权。 历史记载,豹房始建于元朝,最初是皇家豢养珍奇动物的地方,朱厚照登基后,命刘瑾等人耗银24万两,将此地扩建。里面除了养了一只文豹,三只土豹之外,还养了大批美女。 除此之外,豹房西边又有一排宫殿,雅称「豹房公廨」,大臣丶太监,都在那边奏事。很显然,小皇帝打算抛开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文武群臣,自己另起炉灶尝试收权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大批美女?」岳不群忽然想起一事:史书上说正德皇帝荒淫无度,每日只在豹房厮混。但是十几年下来,竟然连一个种都没留下?这其中莫非有什麽变故? 他心里打了个突,拱手道:「乞传杨玉!」 小皇帝不明所以,见他神色郑重,当下传唤杨玉前来。岳不群挥手叱退内侍,密密吩咐道:「杨玉,我离开京城后,你尽快秘密招揽几位名医入宫,瞧瞧陛下身体是否康健,另外时刻注意陛下的饮食丶补品等,不可丝毫懈怠!此事不可假他人之手,你亲自去办!」 朱厚照起先还在微笑,渐渐变得肃穆起来,等杨玉应声退下,这才问道:「太医院那边出了问题?」 「现在应该还不至于————」岳不群思索片刻,认定这个时候皇臣矛盾尚未爆发,杨廷和等人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只是兹事体大,不可将性命操于他人之手!」 只点了一句,朱厚照已然明白过来,笑道:「我自理会得。」 「陛下心中有数便好。」岳不群不再多言,起身拱手,「岳某明日便离京,影卫锋锐无匹,陛下善用之。我留下的心法务必督促修习,不可一日懈怠。否则————恐生祸端。」 「朕明白。」朱厚照也起身郑重还礼,「先生一路珍重。若有需要,随时可来京城。朕这后宫,永远有先生一席之地。」 「免了!」岳不群拍了拍小皇帝的肩膀,摇头道,「你这皇帝当得着实辛苦,还是要尽早留下后人,这偌大家业,总不至于百年后无人接手————」 正德皇帝愣了一愣,自从他即位,天下再无一人敢对自己如此随意。回想与岳不群相处种种,忽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先生,不如————」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自己先摇摇头,叹道,「罢了!」 岳不群回过头,朝正德微微一笑,转身走入夜色。 离开西苑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巍峨的宫阙,心中怅惘莫名。 半年时间,他培养出了一批可怕的杀戮机器,交给了那个看似荒唐实则深沉的少年天子。 而朝堂之上,一只贪婪的巨兽正在疯狂生长。 江湖之中,又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该回华山了————岳不群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形消失在京城的街巷之中。 而此时此刻,司礼监值房内,灯火通明。 刘瑾端坐太师椅上,面前堆着如山奏章。他提笔批红,动作熟练,每一笔落下,便决定着一地民生丶一官前程。 身旁伺候的小太监低声道:「乾爹,西苑那边传来消息,那位岳先生」今日离京了。另外,杨副指挥使深夜离宫,不知去向。」 刘瑾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奏章上,污了一张上好泾县棉纸。 「走了好。」他缓缓放下笔,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这半年来,陛下以玩乐为名,深居西苑,只怕与那人脱不了干系。杨玉那小子,如今成了锦衣卫副指挥使,出入宫禁如入无人之境————才不过两年光景,陛下就嫌弃咱们老了麽?」 「那咱们————」 「不急。」刘瑾重新提起笔,语气平淡的答道,「陛下要用新人制衡旧人,这是帝王心术。咱们只需办好差事,让陛下觉得咱们还有用————至于那个岳不群,江湖草莽,终究上不得台面,无须理会。倒是赤焰楼之事,查得如何了?」 小太监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刘瑾的脸色:「七星当中,三人已死,馀下四人丧胆而逃,不知所踪。另有几名天」字级杀手隐匿不出,只是————」 「不惜代价,招揽过来!当初咱家费了力气保下半个赤焰楼,下足了本钱,银子人情可不能白花!」刘瑾眼中寒光闪动,「咱们手里,也得有能办事的人。 」 「是!」 灯火摇曳,将刘瑾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覆盖了整个值房。 那些挡路的,无论是文臣还是江湖客,终究都要————碾碎。 : 第一百一十四章 江湖暗流 第114章江湖暗流 岳不群离京的消息,如一阵不起眼的威风,悄然吹遍了京城的某些角落。 本书首发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于绝大多数朝臣而言,他们甚至不知道有这麽一位「岳先生」曾在西苑停留半年。但有心人却能察觉到微妙的变化一比如,最近锦衣卫指挥使钱宁悄无声息地「贬」往辽东边军听用,而一个名叫杨玉的副指挥使却频频出入豹房,且其麾下似乎多了一批沉默寡言丶眼神锐利的年轻内侍。 岳不群并未刻意隐藏行踪。他一身青衫,骑着一匹寻常的驽马,缓缓出了京城永定门,沿着官道向南而行。 离城三十里,官道旁有一处茶棚。岳不群勒马停下,将马拴在棚外的桩子上,迈步走了进去。 茶棚简陋,只摆着四五张桌子。此刻除了岳不群,只有靠窗的一桌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正低头喝茶。 「客官,来壶什麽茶?」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殷勤地迎上来。 「有什麽茶上什麽茶,再随意上两样点心。」岳不群选了张乾净的桌子坐下,目光随意扫过窗边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忽然起身端着茶杯走了过来,在岳不群对面坐下。 「岳掌门,久违了。」黑衣人低声道,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奇特韵律,显然是刻意压着自己的声线。 岳不群神色不变,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阁下是?」 「在下不过是个传话的。」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推到岳不群面前,「我家主人想请岳掌门一叙。」 信封是黑底金纹,封口处用赤红火漆封缄,火漆上印着一个奇特的图案一轮黑日之中,隐约有火焰升腾。 「黑木崖?」岳不群不动声色地问道。 黑衣人微微颔首:「正是。主人说,事关中原武林,有些事需与岳掌门当面商议。」 岳不群拆开信封。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铁画银钩,锋芒毕露,却自有一股妖异的美感:「岳兄台鉴:福州一别,倏忽半载。兄入京所为之事,弟略知一二。今江湖风起云涌,西山玉泉寺静室,盼与兄一晤。知名不具。」 没有署名,但这样的语气,只能是东方不败。 岳不群将信纸在手中轻轻一搓,内力微吐,纸片化为齑粉,飘散在茶棚的尘埃中。 「客官,您的点心。」店家端着盘子过来,见岳不群独自一人,窗边那桌已空,不禁愣了愣,「刚才那位客官————」 「他有急事先走了。」岳不群淡淡一笑,将几枚大钱放在桌上,「店家,最近这条路上,可还太平?」 「太平,太平!」店家连声道,「自打朝廷剿了几处山寨,这京畿一带可比往年安宁多了。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客官若是往南走,过了保定府,可就要当心了。」 「哦?为何?」 「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店家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有江湖人在那一带活动频繁,上月还出了几桩命案,死的人都是练家子。官府查了几天,不了了之。」 岳不群点点头,不再多问,慢慢吃完点心,结了帐,牵马继续上路。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信马由缰,缓缓南行。一路上,他留心观察,果然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 官道上,时不时能见到骑着快马丶风尘仆仆的江湖人。他们大多三五成群,行色匆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带着兵刃。偶尔路过客栈,也能听到江湖人在谈论什麽「大敌」「结盟」之类的话语。 更让岳不群在意的,是他在一处小镇的客栈墙上,看到了一张已经残破的告示。告示是官府张贴的,通缉一名江洋大盗,赏银五百两。告示旁,却被人用炭笔写下的一行小字:「三月初七,泰山封禅台,五岳聚首,共商大计。」 字迹潦草,显然是有人匆匆写就。虽说三月初七已经过去许久,但「五岳聚首」四字,让岳不群心中一动。 按照当年五岳剑派共立的盟约,五岳盟主三年一轮,首轮由泰山派执掌。如今算来,泰山派天门道人执掌五岳令旗不过两年,距离轮换尚有整整一年。此时邀天下群雄赴约,必是有了大变。 「是泰山派要召集各派商议,还是————」岳不群心中思忖,隐隐觉得此事不简单。 他心中盘算着,继续南行。又走了两日,已近保定府地界。 这日黄昏,岳不群在清河小镇落脚。镇上唯一一家客栈「悦来居」生意不错,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有行商,也有江湖人。 岳不群要了间上房,下楼用饭时,特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两样小菜,一壶酒,静静听着周围的谈话。 邻桌是三个虬髯大汉,看打扮像是镖师。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听说青城派余观主前日到了保定,就住在城东的福顺」客栈。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十几个弟子,个个带剑,神情不善。」 另一人道:「青城派远在蜀中,怎麽跑到北直隶来了?莫不是也为了那件事?」 「八成是。如今江湖上有点名头的门派,哪个不在动?就连点苍丶昆仑那些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门派,都派了人过来。」 第三个人喝了一口酒,咂咂嘴:「要我说,这次的风波可不小。你们听说了吗?少林寺的方证大师上月去了武当山,跟冲虚道长密谈了三日,也朝河北赶来。这两大泰斗同时出山,可不是寻常事。」 「何止少林武当。」第一个人又道,「我前日在邯郸,听人说峨眉派弟子也北上了。这一南一北,一佛一道,全都动了起来,恐怕江湖要有大变。」 岳不群默默听着,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看来这半年,江湖果然发生了不少事。少林丶武当这些泰山北斗不会无缘无故同时出山,除非他们感知到了某种巨大的威胁或变局。 而偏偏这段时间,他在京城培养影卫,忙着与朱厚照共同布局朝政,似乎错过了无数戏份。 「究竟会是什麽呢?」 岳不群皱起眉头,只觉冥冥中,似乎有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正朝整个中原武林,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疑云重重(五更完) 第115章疑云重重(五更完) 正思索间,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岳不群抬头望去,只见七八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丶腰佩长剑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个中年道人走了进来。 那道士约莫四十来岁,面白长须,步履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分明是内功深厚的好手。 掌柜的见这阵势,连忙迎了上去:「诸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中年道士吩咐道:「要五间上房。另外,准备两桌酒菜送到房间里来,要清淡些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好嘞!楼上请!」掌柜的亲自引路。 那群人正要上楼,那道士无意中朝大厅瞥了一眼,目光陡然落在岳不群身上,不由得一愣,随即拱手道:「岳掌门?没想到在此地相遇。」 岳不群还礼:「玉音子道长,久违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泰山派上代长老,一直与掌门天门道人不太对付的玉音子。 「岳掌门这是从京城来?」玉音子目光敏锐,「听说岳掌门半年前入京,一直未归,华山派事务都由宁女侠和令狐师侄打理。」 「正是。」岳不群淡淡一笑,「有些私事耽搁了。道长这是奉天门师兄之命,北上召集五岳聚首?」 玉音子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将岳不群请到自己客房,关上门,这才低声道:「岳掌门说得不错,但也不全对。这次嵩山之会,实则早早开完了,贵派有周不疑师侄前来赴约,定于直隶相聚,名义上是我泰山派以盟主身份召集,实则————是不得不为。」 「哦?」岳不群挑眉,「愿闻其详。」 玉音子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岳掌门久不在江湖,可能有所不知。这半年来,江湖上出了几件大事。先是西域密宗高手秘密入关,在甘肃一带连挑七家镖局;接着有神秘高手出现在福建,伤了不少武林同道;最蹊跷的是,上月昆仑山下神枪门」一夜之间满门被灭,现场留下了一枚黑木令牌。」 「黑木令?」 「对。」玉音子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令牌上刻着一个日」字,背面则是一个月」字。很明显,这是魔教要大开杀戒。」 岳不群心中一震,半年前,自己与东方不败见了一面,按照原着剧情,应该开始着手掀起叛乱,东方不败囚禁任我行,趁机上位,正是乱成一团之时。怎麽突然又活跃起来?而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但这些事,与五岳聚首有何关联?」岳不群问。 玉音子苦笑:「本来无甚关联。但左冷禅三月前亲上泰山,与我师兄密谈了一日。他说魔教掀起滔天血浪,江湖大变,五岳剑派作为武林正道的擎天支柱,不能各自为战,应当加强联盟,甚至————推举一位总掌门,统合五岳之力,以应对变局。」 岳不群眼神一凝:「左冷禅想当这个总掌门?」 「虽未明言,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玉音子道,「他说如今五岳盟主三年一轮,看似公平,实则力量分散。一旦魔教大举来犯,各派各自应战,必被各个击破。唯有选出一位德才兼备丶武功盖世的总掌门,统一号令,方能与魔教抗衡。」 「天门师兄如何答覆?」 「我师兄自然不肯。」玉音子摇头,「五岳轮换掌盟是我等当年共同立下,岂能轻易更改?但左冷禅此人————岳掌门你也知道,他武功极高,野心勃勃,近年来嵩山派实力扩张极快,十三太保个个都是一流高手。他提出此事之前,已在江湖上广造声势,说魔教势大,五岳若不团结,必将覆灭。」 「所以天门师兄迫于压力,不得不召集五岳聚首,商议此事?」 「正是。」玉音子叹道,「左冷禅的提议虽僭越,但共抗魔教」的大义名分,让人难以直接拒绝。我师兄思虑再三,决定以盟主身份召集各派一不仅是五岳剑派,连同天下武林正道也一并邀约,在嵩山封禅台正式商议此事。这样一来,至少主动权还在泰山派手中。更重要的是,众多白道英杰共同参与,也将五岳剑派的内务之事摊在明面。整个会盟期间,左冷禅几乎无法对五岳剑派做出任何实质上的提议。」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天门师兄高明!」 玉音子深深看了岳不群一眼:「岳掌门看得透彻。所以会盟之后,我师兄派我北上,一是联络各名门正派,探听口风;二来————也是希望探听魔教虚实,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些什麽。」 岳不群不置可否:「此事关系重大,岳某离山日久,需先回华山了解情况,与同门商议后,方能定夺。」 「理当如此。」玉音子点头。 两人又寒暄几句,岳不群告辞回房。 关上房门,岳不群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心中思绪翻腾。 左冷禅果然按捺不住了。他借着日月神教的由头,想打破三年轮换的盟约,为自己谋取五岳总掌门之位。这一手确实高明—一若直接挑战盟约,便是背信弃义;但若以「大局」为名,以「抗魔」为旗,便能占据道义高地。 而日月神教的事情,又是真是假?东方不败此时约自己见面,是否与此有关? 这一切看似杂乱,却隐隐有一条线串联着。 而这条线的另一端,或许就系在黑木崖,系在那个正在修炼《葵花宝典》的东方不败身上。 西山玉泉寺之约,就在不远。东方不败这个时候找他,又会带来什麽消息? 是警告?是合作?还是———— 岳不群闭上眼,内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行,渐渐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无论前方是什麽,他都必须保持最清醒的头脑,最冷静的判断。 因为这一次,赌上的不只是华山派的未来,或许还有整个武林的命运。 而此刻,玉泉寺的一间密室之中。 东方不败盘膝而坐,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古籍。他眼中时而迷茫,时而狂热,时而痛苦,时而释然。 密室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时而拉长如鬼魅,时而收缩如婴儿。 忽然,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妖异的红芒。 「岳不群——————」他低声自语,声音已变得雌雄莫辨,「想借圣教的名头扰乱武林?呵呵————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t 他伸出手,五指纤细如玉,轻轻一拂,三丈外的一盏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中,只留下一声幽幽叹息,不知是喜是悲。 第一百一十六章 玉泉密会 第116章玉泉密会 西山玉泉寺地处皇寺镇,始建于唐代贞观年间,因玉泉池而得名。玉泉池泉水千年不竭,方圆约十丈,深约三丈,如圆镜一般。 寺院不大,香火也不算鼎盛,但胜在清幽僻静,常有文人雅士来此赏泉品茗,也是江湖人物秘密会面的好去处。 岳不群准时抵达。他没有走山门,而是绕到寺后,施展轻功越过围墙,如一片落叶般飘入院中。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寺内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显得格外清晰。岳不群沿着回廊缓步而行,来到后院的静室前。门虚掩着,一缕淡淡的檀香味从门缝中飘出。 来到近前,推门而入。 静室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丶两椅丶一炉丶一榻而已。东方不败背对着门,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已有百年树龄的银杏。他一身白衣,长发披散,但身形似乎比半年前更加纤细,肩膀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听到开门声,东方不败缓缓转身。 岳不群心中微微一震。 东方不败原本就生得俊美,如今更是美艳近妖。那是一种介乎阴阳之间的奇异美感,既非纯粹的男儿英气,亦非女子的柔媚,而是一种超脱性别丶令人心悸的妖异。 「岳兄,别来无恙。」东方不败转身,声音已变得中性柔和。 「东方左使。」岳不群深深吸了一口气,紫气在脸上一闪而过,若无其事的拱手,「半年未见,左使修为精进,可喜可贺。」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亲自动手为岳不群斟茶,动作轻盈如羽,茶水入杯竟无半点声响。「岳兄这半年在京城,做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训练影卫,结交天子,连刘瑾那老太监都在你手中吃了暗亏。」 岳不群神色不变:「东方左使消息灵通,岳某佩服。只是不知今日相邀,所为何事?」 「江湖要起大风浪了。」东方不败放下茶壶,眼神变得锐利,「岳掌门此来,莫非就没听到什麽动静麽?」 「倒是听到一些!」 岳不群伸手端起茶杯,迟疑片刻,小心翼翼的啜饮了一口,「贵教最近好大名头,南征北讨,四面出击,灭门无数,想来也是斩获不菲————」 东方不败似乎浑然没有在意岳不群的冷嘲热讽,自顾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失笑道:「不愧是某的生平大敌,明明不在江湖,却依然猜得出真相一说来也是奇怪,如今任我行被废,圣教内外乱成一团,我收拢权力尚且来不及,竟然还有人怀疑本教四处作乱?可笑少林丶武当徒有虚名,五岳剑派少谋无智,若非出了一个岳不群,便与本教主提鞋也是不够!」 岳不群嘴角牵动了一下,不阴不阳的一拱手:「恭喜东方教主得偿所愿!」 东方不败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懒洋洋的说:「废话就不要多说了,岳掌门见识广博,可曾听说摩尼教」?」 岳不群顿时一怔:「可是源自西域,唐代传入中土,又称明教的那个摩尼教?」 「正是。」东方不败沉声道,「三个月前,黑木崖来了三个西域人,自称奉了「转世明尊」的旨意,要收回日月神教的掌控权————」 岳不群皱了皱眉头,疑惑道:「明教在宋元时也曾盛极一时,但本朝开国后,太祖皇帝严禁其传播,早已式微。如今纵然死灰复燃,又如何难得住东方教主?至于收回掌控权————又从何说起?」 「岳兄不知,那三人声称日月神教本就是明教嫡传,明」字拆开便是日月,又说本教来源摩尼教,这才会设有左右使丶十长老丶十二堂,简直可笑至极!我中原武林,哪个门派没有长老丶分堂?又说当年太祖朱元璋大肆追索明教弟子,残馀门人这才将明教化为日月神教,隐姓埋名,这才逃脱追杀————」 岳不群却没有笑,日月神教的来历,即便是在后世中也是众说纷纭,但是究竟来历如何,却也是个谜团。当下试探着问道:「莫非日月神教————真与明教有什麽干系?」 「狗屁干系!」饶是东方不败养气功夫了得,此时也不禁动了粗口,显然是愤怒得厉害,他声音越发低沉,叹息道:「世人只知我圣教一心称霸武林,却从不知我圣教来历一说起本教历史,实则还不足百馀年,创立之人也并非什麽三教门徒,乃是一名女子。」 说到这里,岳不群忍不住惊「咦」了一声,正色道:「贵我两派虽是敌对,岳某却也知道贵教组织严密丶高手众多丶人才辈出,却不知偌大基业,乃是一位女子所创。」 东方不败冷哼了一声,道:「此事只有历代教主方知,如今说与你听也不打紧。本教先祖姓唐,乳名赛儿,曾是白莲教教主!」 「白莲教」三字一出,岳不群不由得一愣。问道:「既是白莲教主,为何又另起炉灶,创立日月神教?」 东方不败摆摆手,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唐教主夫家名为林三,本是农家子,染疫而亡。林三死后,唐赛儿偶得一枚石匣,内中藏有武功秘籍,乃是北宋时期一位自称「摩云子」的武林怪杰所遗。」 岳不群只觉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此时也不便深究,听东方不败继续说道:「唐教主得了秘籍后,以传白莲教为名,集合民众数千,于永乐十八年在青州起事,杀青州都指挥使高风。此后转战莒州丶即墨等地,被山东都指挥事卫青击溃,唐教主单人突围而去。」 「之后,唐教主得知自己被朝堂通缉,便隐姓埋名,来到平定州西北,见黑木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便召集残馀教众,在此地建立朝阳神教,这便是日月神教的前身!」 岳不群思索片刻,点头道:「原来如此!只不知那位摩云子」前辈究竟是何方高人,又留下了何等高明的武功秘籍!」 「能有什麽?吸星大法和几门狠辣毒功而已!」东方不败撇了撇嘴,只是这个寻常的动作,在他脸上竟显得千娇百媚。只听他摇头道,「我听任教主提过,最早这门吸星奇功并非叫这个名字,而是什麽《化功大法》————」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日月隐秘 第117章日月隐秘 《化功大法》四字一出,岳不群猛地一拍大腿,登时恍然大悟。 北宋年间,有逍遥派门人丁春秋创立星宿派,此人毒功精深,擅长《化功大法》,能消解对手内力。此人阴狼毒辣,好大喜功,生性残忍虚伪,少室山大战败于逍遥派之主虚竹之手,之后被废武功,囚于少林,星宿派也随之冰消云散。 人品如何暂不必评价,但此人乃是天纵之才,却是货真价实:凭藉练的半吊子逍遥派武功,竟然自行将其弥补完整,成为天龙位面的一流高手之一。不仅如此,他教授门下弟子如同养蛊,只以武功高低作排名,弟子们若自认为自己武功可打败师兄或师姐,可随时向其挑战,如果赢了,即可代替他原本的地位,但是输了的话,自然是性命都不保。 想到这里,这摩云子的身份亦是昭然若揭。 在《天龙》原着中,曾经提到过这位武功不俗的星宿派二师兄:「————那狮鼻人左掌推出,一股劲风吹起火头,向包不同飞去。包不同侧身闪避,那狮鼻人右掌扇动,火堆中火焰腾起,烧向包不同。包不同衣衫着火,连头发也烧着了。」能打得慕容四大家将之一的「非也非也」毫无还手之力,虽是邪功取巧,却也足以证实此人并非泛泛之辈。 难怪任我行能练会武林罕见的《吸星大法》,又能掌握「三尸脑神丹」这样的精妙毒药,原来日月神教的功法来源,竟可以追溯到星宿派。 至于之后任我行摆出什麽「文成武德,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架子,与那「法力无边,神通广大,法驾中原」又有什麽区别? 当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想通此节,岳不群已是哑然失笑,轻叹道:「原来如此,也亏得那位任教主是个人才,竟然将化功大法逆推,隐约触碰到了《北冥神功》几分妙用————」 东方不败没听清岳不群的话语,疑惑问道:「什麽?」 「无事!」岳不群摇摇头,「东方教主,你且再说说,那摩尼教来到黑木崖,便是要你日月魔教改弦更张麽?」 「怎麽可能?」东方不败冷笑,「我东方不败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知夷夏之防。摩尼教源自波斯,教义与我中土格格不入。更何况,他们要我圣教俯首称臣,奉那转世明尊为尊。我东方不败何许人?如何又会向他人伏低做小?」 岳不群沉吟道:「所以摩尼教与东方教主便结下了梁子。」 「不止如此。」东方不败不住冷笑,道,「他们见我拒绝,一言不合,便动上了手。恰有风雷堂堂主童百熊在侧,二人联手,将三人打伤,夺路而逃,扬言要教我圣教好看。」 「数月后,江湖发生多起怪事——山西五台山清凉寺,一夜之间僧众全部改信摩尼教,方丈不知所踪;湖北武当山下,轶松派遭遇灭门惨案,武当颜面大失,四处追索,始终不得要领;最可笑的是,他们竟然在河南秘密传教,也不知那帮少林秃驴有没有发觉端倪。」 岳不群心中一动,试探了一句:「嵩山?」 「左冷禅此人,着实是个人才。五岳之中,也只有他才是你的敌手!」东方不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摩尼教初入中原,根基不稳,左冷禅明明已经看破了摩尼教借我圣教之名祸乱武林,却乘势借题发挥,在江湖上大肆宣扬魔教势大,正道危矣」,藉此向泰山派施压,意图整合五岳之力。」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东方兄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阻止左冷禅?」 「我何惧左冷禅?」东方不败冷笑道,「莫说你五岳剑派,纵然加上崆峒丶 青城丶峨眉————我圣教又何惧之有?」 岳不群呵呵乾笑几声,反问道:「那东方教主的意思是?」 「我要你帮我查清摩尼教的真正目的。」东方不败直视岳不群,「他们祸乱中原,但我总觉得背后还有图谋。波斯总坛不远万里派人来大明,绝不仅仅是为了传播教义。岳兄在朝在野都有耳目,此事你查起来,比我方便。当然,我日月神教也不会闲着,多一个渠道,便多了一分把握。」 岳不群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涉及汉夷之争,岳某身为大明子民,自当尽力。但东方教主,你也需坦诚相告一你让我追索摩尼教,背后究竟还有什麽图谋?」 静室中一片寂静。 东方不败沉默良久,慢慢抬起手,那手白皙如玉,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缓缓开口道:「不瞒岳兄,自福州一别,本教主已将《葵花宝典》炼至四层!」 「我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成另一个人。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人—— ——也渐渐分不清男女美丑。」 岳不群心中涌起复杂情绪。眼前这人,是未来将成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也是一个正在被邪功侵蚀的可怜人。 只听东方不败叹息了一声,又道:「那日,我与童老哥击败摩尼三使,发觉其中一人内功怪异,扯掉他的面罩外袍,竟发现此人皮肤光莹剔透,近似透明,与我现状颇为相似————」 「我当时未曾多想,得胜后并未追击,任凭几人离去。后来想起此事,时刻挂怀:莫非在那摩尼教中,也存在与葵花宝典相似的武学?若是我能取之参阅,或有触类旁通之妙?」 岳不群嘴角一牵,已知东方不败是误会了。 摩尼教又称为拜火教,传入中土后改为明教,在《倚天屠龙记》中曾经有过提到过「山中老人」霍山的历史和来源。实则后世早有考证:「霍山」实为霍桑,全名为霍桑·本·萨巴赫,波斯阿萨辛教派的首领。此人武功高绝,精于刺杀,武学之道另辟蹊径,乃是一位异族罕见的武学大宗师。 他过世之前,传下两门武学,一是擅长暗杀的焚影圣决,其二则是他将对宗教和日月星尘的理解融入自身内功中,创下一门名为「明尊琉璃体」的内家心法,有动静随心丶身化琉璃的效用。 他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又道:「这麽一说,岳某也甚是好奇。只是———— 我若得了那门功法,可不一定会老老实实交给东方教主!」 东方不败哈哈一笑,摇头道:「我却并不担心,到了那个时候,我必然会拿出令岳掌门满意的交换条件!」 > 第一百一十八章 乌合之众 第118章乌合之众 「自汉末佛教东传,至唐代景教丶祆教丶摩尼教相继传入,千百年来,多少外来教派想在中原扎根。但最终,能留下的少之又少。我中土文明,有如大海,能容百川,也能化百川。摩尼教若只想传播教义,或许能得一席之地;但若想取而代之————」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岳不群站在门口,背对静室中那袭红衣。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东方不败点头道:「我明白了。岳掌门,保重。」 岳不群拱手,转身离去。 离开玉泉寺,夕阳将山川染成一片血红。岳不群站在山门外,望着西天晚霞,心中思绪万千。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下山。必须尽快赶回华山,早做准备。 就在岳不群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时,玉泉寺后山密林中,忽然转出三个身影。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英俊,眼神锐利,一身白衣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望着岳不群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左使,此人便是岳不群?」旁边一个黄衫卷发女子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不错,华山派掌门,号称君子剑」。」白衣男子淡淡道,「也是我们在中土要重点关注的人物之一。」 「他与东方不败密谈许久,不知在谋划什麽。」另一个灰袍男子沉声道,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模样显得有几分狰狞。 白衣男子眼中精光闪动,挥了挥手:「无妨。任他们如何谋筹,也挡不住大明尊的光辉。待我们正式亮相中原武林之时。必然要让这些自以为是的名门大派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光明大道。」 三人相视一笑,身影渐渐融入暮色。 山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 离开玉泉寺后,岳不群折向西南,取道真定府。他听闻五岳各派以及不少江湖门派齐聚真定,商讨应对「魔教之患」,便想顺路探听虚实。 真定府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民风彪悍,更是出了三国赵云这样一位盖世名将。岳不群刚入城,便见街上多了许多携刀佩剑的江湖人。茶馆酒肆中,处处可闻议论声,话题几乎都围绕着近来「魔教」的猖獗活动。 「听说了吗?衡山派刘正风三日前已经到了,就住在城西的「顺风客栈」!」 「泰山派玉音子道长也在,还有嵩山派的大嵩阳手」费彬丶仙鹤手」陆柏————这下热闹了!」 「要我说,魔教最近太嚣张了!清凉寺的事还没完,武当山下又出了灭门案,这是要跟整个正道开战啊!」 岳不群牵马缓行,耳听八方,心中却越来越沉。从这些议论中,他听出了一个明显趋势摩尼教制造的事端,却将整个江湖的注意力引向了日月神教。真正的威胁被掩盖,而无知的群情正被煽动。 他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安顿好后便出门打探。转过两条街,便见一处名为「聚英楼」的酒楼前围满了人,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 岳不群略一思忖,整了整衣冠,缓步走了进去。 酒楼大堂已被改作临时会场,坐了约莫五六十人,分属不同门派。正中主位上,泰山派玉音子端坐,左侧是衡山派刘正风,右侧则是嵩山派费彬。其馀各派人物分坐两旁,场面颇为正式。 岳不群寻了个角落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 此时正在说话的是个虬髯大汉,岳不群不认识他的来历,只见他拍案而起,声如洪钟:「魔教欺人太甚!清凉寺乃佛门清净地,竟被他们强行占据!依我看,咱们就该联手上黑木崖,杀他个片甲不留!」 「你倒是说得轻巧!」另一桌上,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秀士摇扇冷笑,「黑木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魔教高手如云,谁打头阵送死?」 「青城派余观主到——」门外一声高喊。 众人纷纷转头,只见青城派掌门余沧海带着十馀名弟子走了进来。他身材矮小,却自有一股威严,目光扫过全场,只在五岳几位好手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示意。 「余观主来得正好!」费彬起身拱手,「今日群雄齐聚,正要商讨除魔大计。」 余沧海在预留的上座坐下,淡淡道:「魔教近来确实猖狂。不过余某以为,贸然攻打黑木崖并非上策。当务之急,是摸清他们的动向,五岳当先结成同盟,统一号令,再图后计。」 「余观主此言差矣!」一个粗豪声音响起。岳不群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背上背着八只麻袋,显然是丐帮中的高层,「魔教四处作乱,咱们还等什麽?依我看,就该立刻组建除魔联军,先扫平他们在各地的分坛!」 「对!就该这麽办!」 「沙长老说得有理!」 不少人随声附和,场面一时嘈杂起来。 左冷禅皱了皱眉,敲了敲桌子:「诸位,稍安勿躁。魔教之事,需从长计议。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先议出个章程,三日后,天下群雄正式会盟时,也好有个准备。」 「还准备什麽?」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瘦小老者,「魔教都打到眼皮底下了!再等两个月,谁知道还会出什麽事?要我说,就该立刻选出个盟主,统领大夥除魔!」 「选盟主?」有人率先叫道,「咱们推选五岳盟主泰山派天门道长————」 「那是五岳的盟主,可不是咱们天下英雄的盟主!」又有一人叫道,「如今魔教势大,单靠五岳怎麽够?得有个能统领各派的总盟主!我推选少林方丈方证大师!」 此言一出,不少人纷纷鼓噪起来。 岳不群冷眼看着,心中早已如明镜一般,不禁暗自偷笑。这分明是左冷禅暗中操纵,要将话题引向「推举武林盟主」。谁知他急于求成,却忽略了五岳剑派如今声势并非全盛,人家少林武当两座大山还压在那里,五岳剑派除非立刻合五为一,否则便与少林武当这样的武林巨擘提鞋也是不配———— 果然,费彬适时开口:「这位朋友说得有理。武林盟主人选,需得德才兼备丶武功高强,更要能服众。仓促之间,恐怕一时难以抉择,且延后再议也不迟!」 「这有何难?」 一个捧眼的江湖客还没看清形势,自顾大声道:「在座的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谁的武功高丶威望足,大家心里还没数吗?少林方证大师固然是极好的,但他老人家乃是方外之人,打打杀杀的事情,如何好去麻烦他老人家?依我看,嵩山派乃是五岳之首,这武林盟主之位,非左冷禅左掌门莫属!」 「雷兄此言差矣!」刘正风忽然开口,「五岳盟主三年一轮,如今尚在泰山派执掌期间。即便真要推举武林盟主,也该由天门道长主持,怎可越过现任盟主?」 费彬笑道:「刘兄莫急。此事自然需大家共同商议。今日只是听听各位朋友的意见,做个参考。」 场面又乱了起来,有人支持左冷禅,有人坚持按规矩来,还有人提出其他人选。争论越来越激烈,渐渐变成各派互揭短处丶互相攻许。 「青城派剑法虽精,但余观主————嘿嘿,当盟主怕是难以服众啊!」 「你什麽意思?看不起我青城派?」 「黄河帮在河道上称王称霸也就罢了,还想当武林盟主?笑话!」 「海沙派又是什麽东西?也配在这里说话?」 眼看就要演变成全武行,玉音子连连敲桌,却无人理会。刘正风摇头叹息,余沧海冷眼旁观,费彬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 岳不群冷笑连连。这哪里是商讨除魔?分明是一场闹剧。各怀私心,互相拆台,这样的乌合之众,别说对抗摩尼教,不内订武斗都已算极为不易。 > 第一百一十九章 拂袖而去(今日有局,只有 第119章拂袖而去(今日有局,只有四更了) 见场中乱成一团,岳不群摇了摇头,起身准备离开。刚一转身,却见门口进来两个年轻人,正是华山派周不疑丶赵不争两位师兄弟。两人一见岳不群,又惊又喜,快步上前行礼:「掌门!」 这一声「掌门」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酒楼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岳不群,这才发现角落里无人关注之处,竟坐着这位华山派掌门。 「岳掌门?」玉音子起身拱手,「何时到的?怎麽不打个招呼?」 岳不群淡淡还礼:「刚到不久,见各位正在商议大事,不便打扰。」 费彬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面上却堆起笑容:「岳掌门来得正好!今日群雄齐聚,正要商讨除魔大计。华山派乃五岳之一,岳掌门的意见至关重要。」 岳不群扫视全场,见众人目光各异,有的期待,有的猜疑,有的不屑。他缓缓开口:「岳某一路行来,听了不少高论。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各位。」 「岳掌门请讲。」 「各位口口声声说要除魔,可知魔教为何突然猖獗?清凉寺僧众为何一夜改信?武当山下轶松派又为何遭灭门?这些事,各位可曾深究过?」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道:「魔教行事,向来诡异,何必深究?」 「不深究,如何应对?」岳不群声音转冷,「连对手想做什麽丶为何做都不知道,就喊着要除魔。这不是除魔,这是送死。」 一人怒道:「岳掌门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魔教再强,还能强过咱们天下英雄联手?」 「天下英雄?」岳不群看了他一眼,又扫视全场,「岳某看到的,是一盘散沙,各怀私心。有人想藉机上位,有人想浑水摸鱼,有人只想凑热闹。这样的英雄」,别说联手,就是站在一起都难。」 这话说得极重,不少人脸上挂不住,纷纷怒目而视。 费彬沉声道:「岳掌门此言,未免太过。各派虽有分歧,但除魔之心都是一样的。」 「是吗?」岳不群淡淡道,「那为何有人急着要推举武林盟主?真正的魔教之患尚未弄清,内斗倒先开始了。费师兄,你说这是除魔之心,还是争权之心?」 费彬脸色一变,正要反驳,岳不群却已转身:「不疑丶不争,我们走。 「岳掌门留步!」玉音子急道,「今日之会尚未有结果,岳掌门这一走————」 「玉音子道长,」岳不群回头,「回去转告天门师兄,三日后除魔大会,岳某必到。 但今日这场,请恕岳某不奉陪了。」 说完,带着两个门人大步走出酒楼。 身后传来一片哗然,有人怒骂,有人讥讽,也有人若有所思。 走出聚英楼,周不疑这才喜道:「掌门怎麽到了这里?宁师妹明明说————」 「刚刚忙完,路上听说武林大会之事,便过来瞧瞧热闹。」 赵不争苦笑道:「这场闹剧,就连掌门师兄也知道了,可见这场风波着实不小。」 岳不群点了点头,问道:「不争师弟,你这大半年都在河北公干,盯着日月神教的动向,可发现什麽端倪?」 「据愚弟探查的结果来看,那些江湖中流传的灭门惨案,只怕与魔教并无什麽干系。 以我之见,倒像是替人背了黑锅————」 岳不群刚刚面见东方不败,探知得了大部分实情,此时也不说破,只笑道:「很好,不必一味听外界传言,能自己判断真假虚实,这才是你要做的事情。不争师弟,在外磨砺许久,倒是大大有了长进!」 赵不争得意呵呵一笑,问道:「掌门师兄,那我们现在怎麽办?」 「静观其变!」岳不群道,「不是说过几天要召开除魔大会」吗?虽说大概也商讨不出什麽东西,去凑凑热闹也好!」他回头看了一眼聚英楼,「让他们闹吧。等真正的风暴来时,他们才会知道什麽是痛。」 三人正要离开,忽听身后有人叫:「岳掌门请留步!」 回头看去,只见余沧海单人快步追了出来。 「余观主有事?」岳不群拱手。 余沧海走到近前,低声道:「岳掌门方才所言,余某深有同感。魔教之事,确有蹊跷。余某在蜀中时,也曾遇到类似怪事一有西域人在青城山下活动,打听旧事,行为诡异。」 岳不群心中一动:「余观主可知他们打听什麽?」 「似乎与唐代摩尼寺有关。」余沧海道,「余某派人暗中跟踪,发现他们在找一件东西,具体是什麽却不知。只听说他们提到圣火令」三字。」 圣火令! 岳不群心中一震。这名字他在后世听说过,乃是明教圣物,号令明教,莫敢不从。难道摩尼教要找的,就是这个? 「多谢余观主相告。」岳不群郑重道,「此事关乎重大,还望余观主继续留意。若有消息,可派人到华山传信。」 余沧海点头:「自然。岳掌门,几日后的除魔大会,我瞧八成是一场闹剧。青城虽非五岳,却也是正道一脉,不愿见武林陷入危局。若有甚麽纠纷,还望岳掌门相助一二!」 「岳某知晓。」 两人又说了几句,余沧海告辞离去。 岳不群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暗忖:这余沧海在原着中,乃是野心勃勃之辈,先后被岳不群丶林平之轻描淡写的击败,成了主角成长的踏脚石,看似如同小丑一般,实则不乏见识,能担任一派之主,果然并非浪得虚名。 回到客栈,不到黄昏,便有人寻来,又是打躬又是作揖,说安排不周,不知华山掌门亲至,未能送上请帖。岳不群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随意挥挥手打发了,赵不争却急忙追上,在那人手里塞了些散碎银两,又细细询问几句,这才放人离开。 岳不群拿着请帖不看,目露奇光,在赵不争身上转了一转,喜道:「不争师弟,你在河北到底干了什麽?如今当真是装龙如龙,装虎似虎!这等人情世故,竟然无师自通?」 赵不争尴尬的乾咳几声,摇头道:「掌门师兄让我去开茶馆,往来的尽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若不讲些人情,只怕摊子一天要被砸八十回。莫非我在魔教眼皮底下潜伏,动不动便要大开杀戒麽?」 > 一生傲岸今何在 第一百二十章 武林聚会 第120章武林聚会 临近子时,赵不争赶了大车,载着三人来到请帖上的地址,城外槐树坪赴会。那土坪群山环绕,中间好大一片平地,原是乡人赶集,赛会,做社戏的所在。平地上已黑压压的坐满了人。 岳不群也不近前,与周不疑丶赵不争远远立在一株大槐树下。这时东西南北陆续有人到来,草坪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岳不群轻笑道:「这场乱子当真不小,竟然惊动了这麽多江湖同道。」 眼见一轮明白渐渐移到头顶,草坪中一个身材魁梧,白须飘动的老者站起身来,抱拳说道:「各位英雄好汉,在下郭继武有礼。」群雄站起还礼,齐声道:「郭老英雄好。」 赵不争久在河北,见识广博,见状解释道:「这人是形意门的门主,拳掌均精,内外兼修,也算是个人物。形意门地处沧州,与此地相去不远,故而被人推选当了地主。」 只听得郭继武声音洪亮,朗朗说道:「众位朋友,咱们今日在此相聚,大伙儿都知道是为了一件大事————」不等他说完,众人已经纷纷大声叫道:「除魔! google搜索twkan 除魔!除魔————」 郭继武道:「近来,魔教四处树敌,着实罪大恶极,人人切齿痛恨。今晚大伙儿聚集在此,便是要商议一条良策,如何剿灭日月魔教。」 当下群雄纷纷献计。有的说大夥几一起去到黑木崖,攻入日月神教总坛,杀得任我行全家鸡犬不留;有的说任老魔手下教众众多,明攻难成,不如暗杀;有的说假如一刀杀了,未免太过便宜了他,不如了他眼睛,断他双手,令他痛苦难当;有的说还是用些厉害毒药,毒得他全身腐烂。 忽然有个中年黑衣女子说道:最好将任我行全家老幼,连同魔教教众一并杀得乾净,再废了任老怪的武功,只剩下他一人,让他深受寂寞凄凉之苦。数百名豪杰大声喝采,齐说:「如此惩罚,才算罚得到了家。」 随后便有人站起身来,述说日月神教如何杀人如麻,动辄灭门的种种惨事,只听得群雄更是义愤填膺,热血如沸。但如何锄奸除魔,却是谁也没真正的好主意。 忽听郭继武大声说道:「咱们都是粗鲁武人,一刀一枪的杀敌拚命,那是义不容辞,于天下大事却见识浅陋,现下请嵩山左冷禅掌门指教。」群豪中有不少见过左冷禅,他的名头更十有八九都知,登时四下里掌声雷动。 人群中立起一位黄衫剑客,正是左冷禅。他朗声道:「郭老爷子抬举,刚才听了各位的说话,个个心怀忠义,一心除魔,左某甚是佩服!」他内力深厚悠长,声音远远的传将出去,人人听得清清楚楚,不仅暗暗喝彩。 左冷禅又道:「以左某之见,这里天下英雄众多,若是凑在一处,分派指挥甚是艰难。不如一省结成一盟,两京一十三省,一共是一十五个除魔盟。咱们分省立法,不依各人本身籍贯,而是瞧那门派帮会的根本之地。例如少林寺的僧俗弟子,不论是辽东也好,云南也好,都属hen省。华山派弟子都属sx省。众位意下如何?」 群豪均道:「理当如此。」 过得片刻,形意门安排预备下的牛肉,面饼,酒水,流水价送将上来,群豪欢声大作,大吃大喝起来。这些豪杰酒一入肚,说话更是肆无忌惮,异想天开。 岳不群站在远处,只觉眼前景象极为滑稽,暗道:「这等会盟,莫不是在过家家?且不说此事实则另有隐情,就算真是日月神教所为,只需派遣三五分堂,布下强弓火药,在场又有几人能活?若不是左冷禅弄出个十五盟的名头分而治之,还算有几分道理,除此之外,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他四处打量,见群雄东一堆丶西一堆坐了十五堆,按两京十三省各自聚集,除此之外,外围稀稀拉拉站了几十个散人,想来都是三山五岳的奇人逸士,既不愿做盟主,也不愿奉人号令。 众人一边吃喝,一边议事,不多时,好几省的盟主先行推举了出来。hen省是少林寺方丈方证禅师,hub省是武当派掌门人冲虚道人,陕西这边无人主持,一番闹哄哄的争论之后,竟然将分盟主的名头安在岳不群身上,周不疑丶赵不争都觉好笑。 岳不群摇头苦笑,叹道:「没什麽可看的了,咱们走吧!」 他刚一转身,忽然见到不远处一个灰衣人鬼鬼祟祟的探头张望,随即转身离开。岳不群心中一动,朝周丶赵二人打了个眼色,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灰衣人在蕃坊中穿街过巷,最后走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有座不起眼的宅院,门楣上刻着一个火焰纹样。灰衣人左右看了看,推门而入。 岳不群向周丶赵二人略一示意,绕到宅院后墙,见四下无人,施展轻功跃上墙头。院内是个两进院子,前院无人,后院隐约传来人声。岳不群飘入院中,悄无声息地潜到后院窗下。 屋内,有五六人正在议事。为首的是个波斯人,高鼻深目,留着浓密的胡须,身穿白袍,头缠白巾。那个灰衣人也在其中,还有两个汉人打扮的中年人。 「————圣火令的下落,可有了线索?」波斯人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一个灰衣人道:「回禀大护法,属下等在河北丶山西探查多日,发现几处可能与圣火令有关的地方。一是邢台的开元寺,寺中有唐代摩尼教石刻;二是五台山的清凉寺,那里原是摩尼教寺庙,后改佛寺;三是————」 「这些我都知道。」大护法打断他,「我要的是确切的线索,不是可能。」 另一个汉人开口道:「护法大人,属下以为,圣火令若真在中原,最可能藏在两个地方:一是当年中土明教总坛昆仑山光明顶遗址,二便是日月神教,或许他们知道些什麽。但是东方不败坚持不肯认祖归宗,咱们也无计可施。」 波斯护法沉吟道:「无妨,咱们这些日子四处点火,将脏水泼给日月神教,便是要让中原武林群起而攻。一旦他们斗上,便是一场大火拼。咱们趁机隐秘行事。」 「属下明白。」 「另外,」波斯护法又道,「与白莲教丶弥勒教的联络进行得如何?」 另一个灰衣人道:「白莲教已答应合作,但要求事成之后,朝廷承认他们为合法教派。弥勒教还在犹豫,他们的弥勒佛转世」自称是真佛,不愿与我们平起平坐。」 「哼,一群愚昧之徒。」波斯护法冷笑,「先答应他们,等咱们重燃圣火,万千教徒齐聚光明圣尊麾下,那时再慢慢收拾不迟。左使那边有何消息?」 「左使正潜伏在嵩山附近,正暗中图谋对少林下手,只要少林把怒火倾泻向日月神教,咱们的机会便来了。」 「好。告诉左使,放手去做。光明圣尊的光辉,必将照耀中原。」 岳不群在窗外听得暗暗心惊。摩尼教所图果然非小,竟然意图挑动天下正道共同讨伐日月神教,一旦双方火拼,他们便能火中取栗,达到他们的目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摩尼野心 第121章摩尼野心 「重燃圣火」四字,足以说明了很多事情。 中原明教来源于摩尼教,起源于古波斯,与拜火教(琐罗亚斯德教)有直接渊源。公元7世纪,萨珊王朝亡于穆斯林,哈里发对琐罗亚斯德教丶摩尼教等教徒大肆迫害,到了阿拔斯王朝时期,麦海迪和穆格台迪尔两代君主大肆处置摩尼教徒,在公元1000年左右,摩尼教圣火熄灭,教派灭亡。 在中原,武则天延载元年(694),侍法者拂多诞持《二宗经》来到中国,标志着摩尼教在中原地区公开建寺传教。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北宋宣和二年(1120),摩尼教教主方腊,利用陈硕真的「天子基」与「万年楼」,于睦州发动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见方腊起义),在六甲岭上设置完整的「五府六部」,为日后的明教大兴奠定了基础。 到了元代,摩尼教联合弥勒教丶白莲教等多个教派迅速发展,互相融合,最后酿成红巾军起义。起义军以「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的谶语箴言为口号,自称魔兵。 大明洪武年间,原明教凤阳分堂堂主丶高皇帝丶明太祖朱元璋借明教重兵起义,登基后立即下诏镇压明教,一切与明教有牵连的事物都下令抹除。明教只得以更隐蔽丶更秘密的形式潜入民间。 这番简短的对话,迅速在岳不群心中串成详细的情报:波斯的摩尼教馀孽拥立新明尊,意图重燃圣火,再立教派。由于波斯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手和教徒,因此这些明尊拥护者把目标放在了中土,一方面联络隐藏各地的明教残馀,另一方面不惜挑起中原武林内斗,意图乱中寻找当年遗失的摩尼圣物(圣火令),当真是其心可诛! 正思索间,忽听屋内波斯护法道:「外面有人!」 岳不群心中一凛,知道已被发现,当即身形暴退。几乎同时,屋门被人生生撞开,几人电射而出,将他围在当中。 「阁下何人?」波斯护法缓步走出,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岳不群。 岳不群面不改色,拱手道:「在下路过此地,误入院中,并无恶意。这就告辞。」 「想走?」一个灰衣人冷笑,「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三人同时出手,刀光如练,分取岳不群上中下三路。这三人武功不弱,刀法凌厉,配合默契,显然久经训练。 岳不群不慌不忙,身形微晃,避开三刀。他也不出剑,只以指代剑,连点三下,每一指都点在刀背之上。只听「叮叮叮」三声轻响,三柄刀同时荡开。 三人脸色大变,知道遇上了高手。波斯护法眼中也闪过惊异之色,忽然道:「且住!」 几人纷纷退开,但仍成合围之势。 波斯特使上下打量岳不群,缓缓道:「阁下武功高强,绝非寻常路人。不知可否告知姓名?」 岳不群淡淡道:「山野之人,名讳不值一提。告辞。」 说罢,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掠出三丈,再一闪,已到墙头。那人忽然喝道:「可是华山派岳掌门?」 岳不群身形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不答话,翻身出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弄之中。 院内,波斯护法脸色阴沉,望着岳不群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语。一个灰衣人道:「护法大人,咱们要不要追?」 「不必了。」波斯护法摇头,「若真是岳不群,你们追不上。想必是你们有人露了痕迹,被他一路追查过来————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立刻传信给光明左使,让他小心。另外,加快行动,必须尽快找到圣火令的下落。」 「是!」 岳不群跃出院外,与周不疑丶赵不争汇合。眼见无人追出,岳不群却并不放心,带着二人一路奔至城外,这才简要说了所见所闻,周丶赵二人听得面色凝重。赵不争愤然道:「这些波斯人好生歹毒!竟想挑动中原武林内斗,他们好坐收渔利!」 「不止如此。」岳不群沉声道,「他们正在找一件叫做圣火令」的东西。 此物乃是摩尼教圣物,若被他们找到,以圣物为号令,便能召集散落各地的明教教众,后果不堪设想。」 周不疑思索道:「掌门,咱们是否要将此事告知各派?若任由摩尼教挑拨,只怕真会酿成大祸。」 「现在说,有人信麽?」岳不群苦笑,「槐树坪上那些人,正热血沸腾要除魔。此时说摩尼教才是真凶,他们只会以为我们在为日月神教开脱。更何况————」他顿了顿,「左冷禅未必不知情。」 赵不争惊道:「师父是说,左冷禅可能与摩尼教有勾结?」 「未必是勾结,但至少是在利用。」岳不群目光深远,「左冷禅何等精明,摩尼教在中原活动,他岂会毫无察觉?但他不仅不揭穿,反而藉机推动武林盟会,显然是想火中取栗。此人野心太大,为了武林盟主之位,不惜引狼入室。」 三人一时沉默。夜风吹过,长草簌簌而动。 「师兄,那我们现在怎麽办?」赵不争问。 岳不群站起身,望向沉沉夜色:「回华山。这些事情,咱们不必参合,却也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疑,你明日一早先行,走官道,大张旗鼓地回山。不争,你随我走小路,暗中查探摩尼教动向。」 「掌门是想————」 「引蛇出洞。」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摩尼教既已注意到我,必会有所动作。咱们分头行事,我正要掂一掂他们的斤两。」 周不疑担忧道:「掌门,不如咱们三人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放心,我自有分寸。」岳不群拍拍他肩膀,「你路上不必着急,每到一地,可多与当地武林同道接触,听听风声。记住,只谈除魔,且不提摩尼教。」 「愚兄明白。」 商议已定,三人在郊外寻了个山神破庙歇息。岳不群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翻腾。摩尼教的阴谋丶左冷禅的野心丶东方不败的蜕变————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一个即将到来的乱局。 而他,必须在这乱局中为华山派谋一条生路。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反伏来敌 第122章反伏来敌 天色微明时,周不疑先行出发。岳不群与赵不争又等了半个时辰,这才收拾行装,选了条偏僻小路,向南而行。 这条路要穿过太行山余脉,山高林密,人烟稀少。一路行来,赵不争忽然神情一动,低声道:「掌门师兄,咱们似乎被盯上了。」 「这样才对!」岳不群目光扫过前方山道,「前面林子里有人,后面也有人。看来摩尼教是打定主意要留下我了。 「那咱们————」 「继续走。」岳不群神色如常,「到前面,寻一处地势险要的好地方。咱们就在那儿,会会这些波斯来的朋友。」 赵不争心中一紧,但见师兄镇定自若,也渐渐安下心来。 又行十馀里,山路越发险峻。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一道深涧横亘在前,宽约十丈,深不见底。涧上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吊桥,在风中晃晃悠悠。 「鹰过愁飞渡,猿攀惊回首」。着实险到了极处。 岳不群在桥前停下脚步,转身朗声道:「各位跟了一路,不累麽?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方落,林中走出七八个人。为首正是昨夜那个波斯护法,他身边除了三个灰衣人,还有四个陌生面孔一两个波斯打扮,两个汉人装束。 「岳掌门好本事。」波斯护法拱手,「在下摩尼教护法阿罗罕,有礼了。」 「阿罗罕?」岳不群点头,「不知尊敬一路尾随,所为何事?」 阿罗罕笑道:「岳掌门昨夜不告而别,在下心中疑惑,特来请教。」 「有话直说便是。」 「好。」阿罗罕面色一正,「岳掌门为何要暗中查探我等?」 岳不群淡淡道:「列位在我大明国土行事,岳某过问一二,乃是理所当然! 倒是你们远渡重洋来到中土,不去官府报备,反而暗中联络邪教,挑拨武林纷争,意欲何为?」 阿罗罕脸色微变:「岳掌门此话从何说起?我等乃是正经传教之人,何来挑拨之说?」 「正经传教?」岳不群冷笑,「正经传教需要鬼鬼祟祟?需要假扮他人作案?需要暗中策划,挑动中原武林纷争?你们要重燃圣火」,不去波斯拜火教圣坛遗址寻找,来我中原作甚?」 这番话出口,摩尼教众人脸色大变。阿罗罕眼中杀机一闪:「咱们原本向岳掌门知道得实在太多」 「就凭你们?」岳不群扫视对方八人,「也好,岳某正想领教领教波斯武学。」 阿罗罕一挥手,八人同时出手。两个波斯人使的是弯刀,刀法诡异,弧线刁钻;三个灰衣人仍是合击刀阵;两个汉人一个使剑,一个使链子枪,武功路数却是中原正统。 八人合围,攻势如潮。 赵不争正要拔剑相助,岳不群却道:「不争,你看好了!」 话音未落,岳不群身形已动。他不退反进,竟直冲入刀网之中。紫霞神功运至极致,周身泛起淡淡紫气,长剑一跃冲天,被他一把握在手中。 「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岳不群在八人围攻中游走自如,每出一招,必有一人兵器被震开。三十招过后,八人已露败象。 阿罗罕越看越是吃惊,没想到中原一个不起眼的门派掌门竟有如此修为。眼见再拖延下去,只怕八人迟早要被对方活活磨死。 他心念一动,瘦削的身子一闪,已经逼迫至近前,如同舞蹈一般扑向了岳不群,双手一扬,两柄奇形弯刀已经握在手中。 见对方加入战团,早已持剑在手的徐不争一言不发,挺剑迎上,堵住了对方的攻势。岳不群存心要看这个年轻师弟近年的武功进展,只在百忙之中嘱咐了一句:「小心应对!」随即剑光一张,《两仪参商剑》中的精妙杀招层出不穷,反而将对方八人死死压住。 此时徐不争展开华山剑法,守御得泼水难进,只听「叮叮」连响,却是一剑双刀连珠般相交数十击,斗了个旗鼓相当。 战至数十招开外,阿罗罕精神倍长,口中呼啸连连,一对弯刀化作两道蓝光,整个人身躯仿佛都隐藏在光影之中,当真是迅捷无比。 这边徐不争的剑招反而慢了下来,一招一式无不看得清清楚楚,剑尖如同带着万斤泥沙,晦涩无比,任凭对方攻势如潮水一般,弯刀攻至身前,却反而被徐不争的长剑带得跌跌撞撞,狼狈无状。 二人以慢打快,转眼之间已斗至百招,一旁岳不群连伤三人,压着其馀五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笑道:「以拙胜巧丶以不变胜万变,徐师弟的武功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此时场中的阿罗罕越斗越是骇异,起先还能依靠灵动的身法和迅速变招克制对方的长剑,斗到后来,对方长剑一招即出,自己应对不及,反而身不由己的被带动身形。而任凭自己如何反击,却始终逃不开对方的横接竖挡,只觉对方的长剑如同长江大河一般,无论如何也攻不破对方的防御圈子。 见势不妙,被岳不群压制的五人当中,其中一名波斯刀客突然飞快的从怀中摸出一物,猛然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大响,散发出大量黄烟。岳不群丶徐不争不知这黄烟是何物,第一时间齐齐闭气。 趁这个机会,阿罗罕缓过气来,双刀一展,身子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不争吃了一惊,急忙持剑护身,警惕万分的查看四周,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岳不群却失笑道:「区区旁门左道,也敢在我中原武林献丑?」 徐不争急忙问道:「师兄,如之奈何?」 岳不群笑道:「波斯与中原武学全然不同,这些人大多天赋异禀,所属分为地丶火丶水丶风四门。想必此人天生便与风行亲和,故而能藉助气流隐匿身形,看起来极为古怪,说穿了却是一文不值。」 徐不争急忙凝神感应,果然发觉有一团异常浓密的气流夹裹着飞来转去,顿时宽心大放。笑道:「虽说华而不实,倒是有几分妙用。」 他闭目探查片刻,忽然挺剑刺出,却刺了一个空,贴着那团气流身侧滑出。 见对手剑招用老,阿罗罕心中大喜,一跃而出,两把弯刀如电般向徐不争身后劈到。 眼看就要将对手一刀剖背,却不料徐不争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长剑倒转,竟然朝自己的小腹倒刺了下去。见到这一招,岳不群不禁一怔,转剑就要来援助。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小腹之时,徐不争的身子也随之半转,长剑贴着小腹突然反手刺出,只听一声尖锐的惨叫响起,阿罗罕腰腹被长剑生生刺穿,一道血箭随之喷洒而出。 第一百二十三章 圣火密谋 第123章圣火密谋 阿罗罕被长剑刺穿腰腹,剧痛之下弯刀脱手,身子跟跄后退数步,跌坐在地。他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脸色惨白如纸。 岳不群身形一闪,已至阿罗罕身前,随手一抚,封住他几处大穴止血,同时将他制住。徐不争那边也已将剩下几个摩尼教众一一擒下—那黄烟虽有掩护之效,却无毒无害,待烟雾散去,这些本就被岳不群杀破了胆的波斯高手,哪里还是徐不争的对手。 不多时,除阿罗罕外,三人毙命,四人重伤被擒。 岳不群走到阿罗罕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阿罗罕护法,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阿罗罕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也知道大势已去,咬牙道:「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杀你容易。」岳不群淡淡道,「但杀了你,摩尼教的阴谋还没完。你若肯如实相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生机?」阿罗罕冷笑,「落在你们手中,还谈什麽生机?」 「那要看你说多少实话。」岳不群站起身,走到那四个被俘的摩尼教众面前。他自光扫过其中两个汉人装束的,忽然伸手在其中一人肩上一拍。 那人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却强忍着不吭声。 「《五毒掌》的路子。」岳不群收回手,「五毒教远在西南,如何跟拜火教扯上了干系?」 那人脸色大变,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岳不群又看向另一人:「你呢?剑法有青城派的影子,却又掺杂了古怪变化。是青城派的弃徒,还是偷学了青城剑法?」 那人低下头,不敢与岳不群对视。 「看来摩尼教在中原收罗了不少人才」啊。」岳不群走回阿罗罕面前,「护法大人,你这些手下,似乎并非都是波斯人。怎麽,你们摩尼教连中原的江湖败类也收?」 阿罗罕闭上眼睛,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徐不争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兄,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恐怕难以逼问。不如————」 岳不群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看着阿罗罕,忽然轻笑道:「明明是你们把圣火令送来中原,如今怎麽又想着讨要回去?」 阿罗罕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惊愕:「你————你怎麽会————」 「我怎麽知道你们的隐秘?」岳不群微微一笑,「当年你们云风月三使来到中原,带走圣女韩小昭,得了乾坤大挪移心法。算是给摩尼教续了一口老命,可惜等小昭病逝之后,摩尼教到底还是灭亡。你们所谓的重燃圣火」,真的有意义麽?波斯故土早已被真主信徒占据,你们回不去。中土大明又岂会容异教传播?你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罢了。」 阿罗罕脸色变幻不定,许久,他才沙哑着嗓子问:「你究竟想怎样?」 「告诉我。」岳不群正色道,「大明尊是否真的转世?你们来中原的真正目的是什麽?圣火令又是怎麽回事?」 阿罗罕沉默良久,看着自己腰腹间仍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那边被俘的手下,终于长叹一声:「我说————但你要答应,不杀我们。」 「可以。」岳不群点头,「只要你们说实话,离开中原,永不回来。」 阿罗罕苦笑:「离开?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他顿了顿,缓缓开口:「大明尊————确实转世了。」 「何时?何地?」 「三年前,波斯伊斯法罕。」阿罗罕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圣火熄灭百年后,终于迎来了重燃的希望。新任大明尊年仅十二岁,却已显现圣迹,能解读所有摩尼教经典,通晓七十二种语言。教中长老皆认定,他是大明尊转世,来拯救摩尼教于危亡。」 岳不群皱眉:「三年前————如今也不过只是十五岁的小娃娃?」 「年龄不是问题。」阿罗罕道,「大明尊每次转世,都会选择最合适的躯体。这一任大明尊虽年幼,却已展现出无上智慧。他登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我们来中原。」 「为何是中原?」 「因为圣火令。」阿罗罕眼中光芒闪动,「当年摩尼教在中原传播时,曾铸造十二枚圣火令,分授十二法王。其中六枚圣火令刻有摩尼教秘传武学,另外六枚被中土明教刻上明教教义,集齐十二枚,便可号令天下教徒。」 岳不群心中了然。原来如此,摩尼教寻找圣火令,不仅是为了武学,更是为了正统地位。有了圣火令,那所谓的大明尊才能名正言顺地统领全教。 「所以你们来中原,是为了寻找十二枚圣火令?」 「是。」阿罗罕点头,「据教中典籍记载,摩尼教屡受打压,最后一任圣女韩昭将圣火令记载的武学传于教中长老,随后将圣火令送至中原保管,若是本土教派最终被灭,还能在中原保留一丝东山再起的机会。直到三年前,大明尊登上尊位,才派遣我们来中原。」 「除了你,还有谁?」 「此事何等重大?光明左右使,四法王尽数出动,除了十二王暂时留在波斯护卫明尊安全之外,拿得出手的教中高层均到了中原!」 岳不群目光一冷,「所以袭击武林各门派,嫁祸日月神教,都是你们三年前就开始了布局?」 阿罗罕低下头:「咱们推测,十二枚圣火令要麽在昆仑山光明顶,要麽就在日月神教黑木崖。那昆仑山明教遗址早已被你们的朱皇帝烧得烟消云散,只有黑木崖尚未寻找。左使便说,要上黑木崖寻圣火令,必须先挑动中原武林内乱。只有各派互相攻伐,我们才能趁乱行事。」 岳不群心中震怒,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们找到了几枚圣火令?」 「一枚都没有。」阿罗罕苦笑,「圣火令下落成谜,我们在光明顶足足翻找了三个月,都一无所获。咱们一位法王曾经去黑木崖找过他们教主,对方却矢口否认!」 岳不群若有所思,东方不败之前与自己密谈,只说摩尼教要日月神教臣服,并未提过圣火令之事—倘若圣火令真在黑木崖,任我行又如何会放过过《乾坤大挪移》这样的神功? 「最后一个问题。」岳不群打算结束问话了,他随口问道,「你们那位大明尊,可有亲自来中原的打算?」 阿罗罕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大明尊————已经在来中原的路上了。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风雨将至(五更完) 第124章风雨将至(五更完) 这话如石破天惊,连一旁的徐不争都变了脸色。 「什么?」岳不群冷笑道,「你说那十五岁的大明尊,已经来中原了?他一个半大娃娃,来中原想干什么?」 「是。」阿罗罕道,「三个月前,大明尊在十二位宝树王丶以及三百护教骑士的保护下,从波斯出发,走海路来中原。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登陆了。他的目的地是————泉州。」 泉州!岳不群脑中飞转。泉州自古就是对外通商大港,波斯商人众多,摩尼教在泉州有根基。那大明尊选择泉州登陆,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来中原做什么?」徐不争忍不住问。 阿罗罕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大明尊要亲自寻找圣火令。他说,只有圣火令齐聚,才能真正重燃圣火」,让摩尼教重新屹立于世。」 岳不群与徐不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一个十五岁的波斯孩童,被奉为神明转世,带着护教骑士来到中原,要寻找传说中的圣物,重建异教。 这已不仅仅是武林纷争,而是涉及华夷之辨丶宗教冲突的大事。 「师兄,现在怎么办?」徐不争低声问。 岳不群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山涧,心中思绪翻腾。 摩尼教的阴谋比想像中更大,也更麻烦。 许久,他才转过身,对阿罗罕道:「你伤得不轻,若不及时救治,活不过三日。」 阿罗罕惨笑:「我知道。但说了这些,就算你不杀我,光明左右使也不会放过我。罢了!罢了,当年我被摩尼教众收养,传我武功,教我读书,如今便将这条命还给他们,再无亏欠!」 他挣扎着盘膝坐下,口中吟诵道:「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凡我弟子,同心同劳,怜我世人,飘零无助,恩泽万物,唯光明故————」说到最后一句,声音突然哑了下去。 赵不争上前一探,摇头道:「师兄,他自断心脉了!」 岳不群嗯了一声,心中却在反覆盘算。死了个护法,却还有光明使者丶四大法王,如今十二宝树王尽数前来,再加上三百狂信徒。只等那转世明尊振臂一呼,便是中原武林的一场腥风血雨! 「师兄,」赵不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些尸体怎么处置?还有那几个活口————」 岳不群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和那几个重伤被俘的摩尼教徒。活着的四人中,两个波斯人目光呆滞,显然已存死志;那两个汉人装束的则眼神躲闪,面露求生之欲。 「搜身。」岳不群沉声道,「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线索。」 赵不争领命,仔细搜查了每一具尸身和阿罗罕的遗物。除了兵器丶银两和一些寻常随身物品外,在阿罗罕贴身处找到了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火焰图案,背面是扭曲的波斯文字。此外,还有一卷羊皮地图,绘制的似乎是中原某处地形。 打开地图看了几眼,忽听前方传来马蹄声。岳不群眉头一皱,示意赵不争戒备,自己则缓步上前,拦在山道拐弯处。 不多时,转弯处转出三骑。马上三人皆是衡山弟子打扮,当先一人岳不群认得—正是衡山派刘正风。 「岳掌门?」刘正风见到岳不群,又惊又喜,「你怎么在此?」 岳不群拱手:「刘兄,别来无恙。岳某正要回华山,路过此地。刘兄这是————」 刘正风下马,神色凝重:「岳掌门,出大事了。少林寺前几日遭袭,藏经阁被焚,值守僧人死伤七人。现场留下日月神教标记。」 岳不群心中一震:「竟有此事?可有人亲眼见到是日月神教所为?」 「这倒没有。」刘正风摇头,「但现场留下的刀痕剑迹,与日月神教武功路数吻合。更重要的是,有人在附近见到几个红衣人出没,形迹可疑。」 岳不群与赵不争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分明是摩尼教栽赃嫁祸之计,而且做得颇为周密,连武功路数都模仿了。 「刘兄,此事恐怕另有隐情。」岳不群侧身,让出身后景象,「岳某方才在此遭遇伏击,对手乃是波斯摩尼教中人。岳某侥幸击退,擒了几个活口。」 刘正风顺着他所指看去,只见地上横着几具尸身,还有四个被缚之人,衣着打扮确实非中原样式。他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一顿狠踹,随即逼问详情。 那两个汉人俘虏见到刘正风,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其中一人连声哀求:「刘大侠救命!小人是被逼的!是被这些波斯人逼迫的!」 「你还认得我?」刘正风更是诧异,仔细看了半晌,沉吟道,「似乎在青城山附近见过你————」那人忙不迭讨饶道:「刘大侠说得正是!小人————」 刘正风懒得听他讨饶,一脚将他踹翻,随即仔细查看阿罗罕的尸身和那枚青铜令牌,这才过来询问口供。待听完事情经过,他面色变幻不定,许久才站起身,长叹一声。 「岳掌门,」他沉声道,「此事若真如你所说,那武林危矣。摩尼教潜入中原,暗中作乱,又嫁祸日月神教,分明是要挑起正邪大战,他们好坐收渔利。」 「正是如此。」岳不群点头,「所以少林之事,需谨慎查证,切莫中了奸人之计。」 刘正风面色变幻不定。许久,他才缓缓道:「幸亏岳掌门留了活口,稍后刘某需带走两个人证。但少林之事,影响太大。方证大师的武林帖已发,会盟之事势在必行。届时,还请岳掌门亲至,将此事说与各派知晓。」 「岳某必到。」 刘正风拱手告辞,吩咐身后衡山门人带了两个俘虏,这才匆匆离去。 岳不群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沉甸甸的。摩尼教这一手太狠一袭击少林,嫁祸日月神教,逼得各派不得不应战。而不久之后的嵩山之会,已不再只是简单中原内斗,而是一场关乎整个武林命运的对决。 而在遥远的泉州港,一艘来自波斯的巨大商船,正趁着夜色掩护缓缓靠岸。 船上,一个身穿白袍丶头戴金冠的波斯少年,正站在船头,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他身后,十二位宝树王丶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护教骑士肃然而立。 圣火将燃,风雨欲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拜山少林 第125章拜山少林 阿罗罕自绝心脉,气绝身亡。岳不群看着那具渐渐僵硬的尸身,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此人既是摩尼教护法,又是伏击自己的主谋,死有余辜。 他转向那几个被俘的摩尼教徒。两人已被刘正风带走,剩下一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闭目待死,另一个汉人则眼神闪烁,还在想着如何求生。 「师兄,这些人怎么处置?」赵不争问。 岳不群没有回答,径直走到那两人面前。其中一人正是先前向刘正风求饶的那个,见岳不群过来,急忙磕头:「岳掌门饶命!小人真的是被逼的!小人愿将功折罪,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不必了。」岳不群淡淡道,「背宗忘祖,投靠异教,残害同胞。你这种人的命,留着也是祸害。」 他面无表情,忽然抬手,剑光一闪。 那人声音戛然而止,咽喉处多了一道血线,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剩下那波斯人虽然听不懂汉话,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咬破口中暗藏的毒囊,嘴角溢出黑血,很快便气绝身亡。 赵不争检查后禀报:「师兄,都死了。」 岳不群点点头:「尸体都扔了吧!」 两人将几具尸身抛下深谷,眼见天色已近黄昏。 「师兄,我们现在去哪?」赵不争问,「回华山吗?」 岳不群望向西方,沉吟片刻:「不回华山,直接去嵩山。 」 「嵩山?可是————」 「你看这东西!」岳不群展开那卷羊皮地图,地图绘制得颇为精细,山川河流丶城池关隘一一标注,显是费了不少心血。十几个红点散落其上,旁注的波斯文虽不识,但结合位置判断,岳不群大致能猜出其中几处一嵩山丶五台山丶开封丶洛阳,还有一处标在福建泉州附近。 「师兄,这地图————」赵不争凑近细看,「摩尼教在中原的据点竟有这么多?」 「未必都是据点。」岳不群手指轻点几个红点,「有些可能是他们怀疑藏有圣火令的地方,有些可能是与教中有渊源的古迹,还有些————」他顿了顿,「可能是内应所在。」 赵不争倒吸一口凉气:「内应?师兄是说,中原武林中有人暗中投靠了摩尼教?」 「不奇怪。」岳不群淡淡道,「摩尼教在唐代就已经进入中土,元末明初更是发展到数万人之多。无论什么样的手笔,都有可能。更何况——」他想起阿罗罕临死前的话语,「他们对中原武林了如指掌,若无人暗中协助,岂能做到?」 他在地图嵩山的红圈位置点了一点:「摩尼教袭击少林,大概是为了激化武林与日月神教的矛盾,然后趁机火中取栗。我们必须赶在这之前,将真相告知方证大师和各派掌门。」 赵不争点了点头,却听岳不群吩咐道:「赵师弟,我带地图去嵩山,你回华山。记住,走小路,昼伏夜出,尽量避开人烟。」 赵不争摇头道:「怎好让掌门师兄一人冒险?我陪师兄,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 「不必!」岳不群略一思忖,随即拒绝道,「此事重大,华山到底才是我们的根。我一人足矣,你速速回华山告知各位师兄弟事情始末,这些日子更需着重防范,小心谨慎,不可有丝毫懈怠。」 大义当前,赵不争也没了理由,当下重重一点头,「师兄小心!」 与赵不争分别,岳不群星夜兼程,不多时已来至嵩山脚下,抬头望去,只见层叠的山峦如墨,在云雾间若隐若现。阳光穿过云隙,为山脊镀上流动的金边,而背阴处仍守着幽深的苍翠。 山腰处,黄瓦飞檐从林间探出一角,钟声未响,却仿佛已有悠远的余韵在空气里震荡。石阶如细线般缠绕山体,时而被密林吞没,时而在崖边闪现,一路向上延伸,直至没入云雾深处。 岳不群沿着石阶缓缓上行,越往上走,山势越发险峻。太室山与少室山虽同属嵩山,但地貌气象迥异。少室山以险峻着称,群峰突兀,如剑指天;而太室山则雄浑绵长,主峰峻极峰更是气势磅礴。此刻他走的正是通往少林寺的少室山道。 石阶蜿蜒,沿途古木参天,松涛阵阵。行至半山腰,忽见前方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少林禅宗」四个大字,字迹古朴苍劲。碑旁站着两名灰衣僧人,各持齐眉棍,见岳不群上来,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左侧年长些的僧人开口道,「近日少林闭寺谢客,施主若是来进香,还请改日再来。」 岳不群还礼道:「在下华山岳不群,有要事求见方证大师,还望师父通禀。」 两名僧人闻言,对视一眼,神色都恭敬起来。那僧人道:「原来是岳掌门当面,小僧失敬。不过近日寺中确实不便待客,方丈他老人家也————」 话音未落,忽听山上传来一声佛号,余音在山谷间回荡。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觉慧丶觉明,不可无礼,请岳掌门上来吧。」 两名僧人连忙躬身:「是。」 岳不群抬头望去,只见上方数十丈处,山道拐弯处站着一个身着褐色僧袍的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慈祥,不知是哪位高僧。 「岳掌门远道而来,老衲方明,有失远迎,还请恕罪。」老和尚的声音并不高,却遥遥传来,显是内力深厚。 岳不群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晚辈岳不群,拜见方明大师。」 其实查某写《笑傲》之时,一味要夹带自家私货,远不如前期写作考证严明。少林谱系,以福丶惠丶智丶子丶觉这五代奠百世之基,以了丶本丶圆丶可丶 悟等发扬光大,既包含修行准则,亦暗合佛经偈语。放眼七十代以来,哪里有什么「方」字辈一说?只是既是小说家语,不必深究。 老僧单手还了一礼:「岳掌门不必多礼,请随老衲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继续上行。这老和尚步履沉稳,看似不快,岳不群却需运起轻功才能跟上。这老僧的修为,果然深不可测。 一路无话,行至山门。只见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门上铜钉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少林寺」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气势恢宏。 老僧推开侧门,引岳不群入内。门内是个宽阔的庭院,青石板铺地,两旁古柏森森。此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地上的谷粒,显得格外寂静。 1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又起波澜 第126章又起波澜 「岳掌门请随老衲到方丈室叙话。」老和尚在前引路,一路前行。穿过庭院,绕过几重殿宇,来到一处僻静禅院。 院中松竹掩映,一池清水,几块奇石,简朴中透着禅意。 老僧敲了敲门,沉声道:「师兄,华山岳掌门来访!」 过得片刻,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快请进来!」 推门入内,室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榻丶一桌丶两椅而已。墙上挂着一幅达摩面壁图,笔法简练,意境深远。 矮榻上端坐一位老僧,红光满面,宝相庄严,乃是当代少林方丈丶小乘之主方证禅师。在他斜对面的地板上,摆放着几个蒲团,其中一个蒲团上端坐一位有道全真,身穿八卦洞玄袍,背负长剑,手持拂尘,仙风道骨,也不知是哪位玄门高人。 「岳掌门请坐。」方证大师在榻上盘膝端坐,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岳不群依言坐下,看了那不知来历的道人一眼,见他双目微阖,不言不语,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事情浑然不在意,当下也不多嘴,只开门见山道:「方丈大师,晚辈此来,是为摩尼教之事。」 方证大师神色微凝:「摩尼教?岳掌门请详说。」 岳不群从怀中取出羊皮地图和青铜令牌,放在榻前:「晚辈在来嵩山途中,遭遇摩尼教护法阿罗罕带人伏击。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地图和令牌。」 方证大师接过细看,眉头渐渐皱起。他虽不识波斯文,但那地图上标注的红点和中原山川地形,却是一目了然。 「这地图上标注的十几个地点,嵩山正在其中。」岳不群指着地图上的红点,「晚辈有足够的证据怀疑,摩尼教袭击少林,嫁祸日月神教,正是为了激化武林矛盾,然后趁混战之时,坐收渔利。甚至之前几处灭门惨案,很可能也是摩尼所为。」 方证大师沉默良久,缓缓道:「岳掌门所言,与老衲心中疑窦不谋而合。前几日寺中遇袭,老衲便觉蹊跷,特意唤来被袭弟子详细询问。那些袭击者虽刻意模仿日月神教武功路数,但招式之间,总有几分西域武学的影子。」 「大师明鉴。」岳不群道,「晚辈与阿罗罕交手时,也发觉他们的武功路数怪异,与中原武学大不相同。」 「只是——」方证大师话锋一转,「此事尚无确凿证据。岳掌门带来的地图令牌,虽能证明摩尼教在中原活动,却不能直接证明是他们袭击少林,祸乱中原武林。如今,更有不少人认定是日月神教所为。」 岳不群心中一沉,知道方证大师说得在理,没有铁证,难以服众。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道:「晚辈与他们交手,侥幸擒得几个活口,其中两人交由衡山刘正风刘师弟带走。不知刘师弟如今在何处?有口供一问便知!」 「刘正风?」方证不由得一愣,摇头道,「这几日,山上并无衡山门人来访————莫非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岳不群这一惊非同小可,讶然道:「刘正风没来少林?」 方证转头朝自家师弟望去,方明禅师也是为之愕然,摇头道:「好教岳掌门得知,老衲忝居知客院之职,近半月来,并未见到衡山来人————」 岳不群回忆当时情形,沉吟道:「莫非是刘师弟带着俘虏,教程较慢?岳某连夜赶路,想必是超了刘师弟一程————」 正说间,忽然门外起了喧哗,方明老僧急忙出门查看,不多时,便带着两个抬着担架的仆役进来,岳不群急忙低头去看,见担架上分明躺着一人,面如金纸,双目紧闭,胸口尽是鲜血,不是刘正风还能是谁? 他骇然叫道:「刘师弟,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刘正风重伤之下,便连开口说话都是极为艰难,只见那位一直默不作声的老道立起身来,揭开盖在刘正风身上的白布看了一看,轻叹一声,忽然右手连点他胸口几处大穴,只听一声闷哼,竟然悠悠醒转过来。 他刚一睁眼,见到岳不群的面容,猛地挺腰想要直起身来,却又直挺挺摔倒下去,只抓着岳不群的手臂,道:「岳师兄,我刚刚出山,便遇到歹人伏击,我拼命伤了两人,却被人一掌打在后背,当场便闭过气去。可怜我那两个徒弟护我身死,连带两个俘虏也一并被灭了口————」 岳不群茫然片刻,也只能轻叹一口气,摇头道:「罢了,刘师弟且好生养伤,旁的话回头再说。」 那道人却极为心细,转头问那两个仆役:「看你们并非衡山弟子?如何护送这位先生来少林的?」 其中一人摇头道:「咱们是车行的把式,前日有一位大爷寻到我们,说这兄弟受了重伤,让咱们赶车把这兄弟送到少林寺,付了咱们十两银子。」 岳不群凑到刘正风身边,低声问道:「刘师弟,何人送你上少林?」 刘正风欲言又止,半晌才摇头道:「我亦是不识————」 几人都觉疑惑,转头又去问那两个仆役,不得要领,方证禅师道:「此事无关紧要,刘师侄并无性命之忧,已是万幸!既如此,二位可以回去交差了。」 待那两人走后,方证吩咐道:「方明师弟,且将刘师侄送至禅房,请方德师弟来替他疗伤!」 「多————谢!」刘正风手脚无力,只勉强一拱手,便被方明禅师带走。 岳不群苦笑道:「不必问,显然是对方发觉不妙,故而抢在刘师弟面前杀人灭口。只不知刘师弟如何脱身,如今没了人证,此事更加难办!」 「老衲倒是觉得,此事反而好办许多!」方证禅师呵呵轻笑道,「对方执意灭口,分明是心有忌惮。我武林中人,一旦认准了某事,何须证据?既然已经知道了对头是谁,不管他们如何搅风搅雨,咱们便瞄准他的软肋行事!」 他向岳不群行了一礼,道:「有劳岳掌门星夜来援,如今既然得知始末,几日后的武林会盟,说不得便要商谈出一个万全之策,便请岳掌门暂留少林,待来日再作打算。」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岳某自理会得。」 > 第一百二十七章 如释重负 第127章如释重负 夕阳西下,室内渐渐昏暗,有僧人进来点灯。方证大师吩咐准备斋饭,留岳不群在寺中用膳。 用膳时,岳不群才注意到,少林寺中的气氛确实不同往常。往日香客如织的寺院,如今异常冷清。往来僧人都神色凝重,步履匆匆。殿堂廊庑间,不时可见持棍僧人在巡逻戒备。 那中年道人也跟着过来,之前在方证禅房中,岳不群便对他留上了心,此时急忙拱手行礼,道:「小可岳不群,未请教仙长怎生称呼?」 道人微笑道:「贫道俗家姓王,道号上冲下虚便是!」 岳不群顿时「啊」了一声,不禁肃然起敬,道:「原来是武当冲虚真人,岳某眼拙,险些当面错过!」 冲虚真人虽然武功极高,资历又老,此时却尚未接任武当掌门。原着中曾经提到:「贫道年纪或许比任先生大着几岁,但执长武当门户,确是任先生退隐之后的事————」由此可见,任我行纵横江湖之时,他还尚未成为后世那个正派魁首,只能称为「真人」,却不能称为「掌门」。 冲虚摇了摇头,轻叹道:「令师宁清羽,昔日与贫道也算是神交已久,可惜数年不见,竟已是天人两隔。」 他顿了顿,又道:「你的所作所为,虽说有时不拘小节,大违武林常理,却也算是恪守君子行径。我暗中派人打听,并没查到你有什么劣迹,反而多有善举。江湖上传言你要率众造反,也仅仅只是流言蜚语,以我观之,并非如此。华山派在你手中重振声势,宁师兄并未瞧错人,君子剑」的名头,你可算实至名归!」 岳不群愣了一愣,听冲虚说话,句句都打进了心坎之中,听到最后,竟以自身名头替自己背书,不由得心中一酸,叹息道:「这几年————着实有些疲惫————」 冲虚伸手在他肩头拍了几下,点头道:「家大业大,着实不易,亏得你了! 」 岳不群定了定神,这才问道:「仙长何时来的少林?」 「自那日遇袭后,寺中便加强了戒备。方证大师飞鸽传书,邀请武当前来议事。」冲虚道人看出岳不群的疑惑,解释道,「我细细勘察现场,藏经阁焚毁虽不严重,但值守弟子七死三伤,实乃少林百年未有之劫。」 「少林都是如此,其他门派岂有安稳之时?故而这几日贫道一直留在少林,等候武林会盟,商讨一个万全之策。」 岳不群放下筷子,正色道:「仙长放心,岳某既已到此,定当竭尽全力,助少林查明真相,还武林一个公道。」 冲虚微微一笑,低声道:「我们这帮老家伙还没死呢!不管是摩尼教还是拜火教,翻不起什么大浪。即便是明教再现元末盛况又如何?」 岳不群脑袋「嗡」了一下,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眼前豁然开朗。 这段时间,他在京城整整蹲了半年有余,大明未来的方向和历史的血腥残酷,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人知晓。沉重的心里压力,让他越发觉得自己责任重大,非要事事掌控在自己手中,才能放下心来。 但是摩尼教入侵中原之事,实则与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五岳剑派内让,左冷禅雄才大略,始终将争端控制在一个范围极小的范畴明争暗斗只局限于五岳高层,与作为门派中坚力量的二三代弟子甚至毫不知情。 至于正邪之争,武林的泰山北斗是少林和武当,就连左冷禅都还不够资格,更不要说偏居一方的西岳华山。 「吹皱一池春水,干我鸟事!」 自穿越以来,除了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影响着正德皇帝朱厚照之外,老岳自忖并没有影响什么主时间线历史—换而言之,摩尼教入侵中原,很可能这是在《笑傲江湖》位面中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实,尽管一位明尊丶光明双使丶十二宝树王与三百精锐教徒的阵容看似豪华,但在少林丶武当这两个庞然大物面前,只怕并没有掀起什么像样的风浪。 想通此节,岳不群忽然觉得一身轻松,内心的焦虑,不知不觉已减轻大半。 冲虚一直注意着这个近年来在武林中声名鹊起的后辈新秀,见他神色阴晴不定,忽然变得一片释然,知道他是想通了,不由得呵呵轻笑,点头道:「可教也!」 岳不群拱手行礼,笑道:「多谢仙长指点迷津!」 用过斋饭,天色已完全暗下。有知客僧安排岳不群在寺中客房歇息,冲虚道人也随即回房,只有方证丶方明丶方生等人则要去禅堂做晚课。 夜色中的少林寺,殿宇巍峨,古木森森,更添几分庄严肃穆。远处禅堂传来诵经声,梵音阵阵,让人心境渐宁。 但岳不群知道,这平静之下,却是暗流汹涌。 「天塌下来,也有头大的顶着!我还是少操心些,早日返虚,如今冲儿大了,也该早些让灵珊出世才是正经道理————」 正思索间,忽听院墙外传来轻微的衣袂破空声。声音极轻,若非岳不群内力深厚,耳力过人,几乎难以察觉。 有人夜探少林! 岳不群心念电转,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跃上房顶,伏在屋脊后向下望去。 只见院墙外黑影一闪,一个人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落在院中。那人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此人落地无声,显是轻功极高。 黑衣人在院中略作观察,便向藏经阁方向潜去。如今虽已加强戒备,但此人敢孤身夜探,定非等闲之辈。 岳不群悄无声息地跟上,始终保持着数丈的距离。那黑衣人极为警觉,每走一段便停下观察,确认无人跟踪才继续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穿廊过殿,来到藏经阁所在的院落。此处果然戒备森严,四角都有僧人值守,阁前还有两名武僧来回巡视。 黑衣人伏在暗处观察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轻轻一弹。那物无声无息地飞向院墙一角,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噗」声。 值守的僧人听到动静,同时转头望去。就在这一刹那,黑衣人如箭般射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已闪身进了藏经阁。 第一百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四更完) 第128章山雨欲来(四更完) 好快的身法!岳不群心中暗惊。此人的轻功,绝不在自己之下。他不再犹豫,也施展身法,紧随其后进入阁中。 藏经阁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岳不群屏息凝神,耳听八方,很快便锁定黑衣人的位置—在二楼西北角。 他悄无声息地摸上二楼,只见那黑衣人正蹲在一排书架前,借着手中萤石发出的微光,翻找着什么。书架上的经卷被翻得凌乱,有些甚至掉落在地。 「阁下在找什么?」岳不群忽然开口。 黑衣人浑身一震,猛地转身,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剑。夜明珠的光照在他脸上,虽蒙着面,但眼中闪过的惊愕之色清晰可见。 「你是谁?」黑衣人的声音沙哑,显然是刻意改变过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你无需知晓。」岳不群缓缓上前,「阁下夜闯少林藏经阁,所为何事?」 黑衣人忽然笑道:「在下不过是想找些东西,与阁下无关,还请行个方便。」 「找什么?可是与摩尼教有关?」 听到「摩尼教」三字,黑衣人眼中杀机一闪:「阁下知道得太多了!」 话音未落,短剑已如毒蛇般刺来,直取岳不群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显是存心要取人性命。 岳不群不慌不忙,侧身避开,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点向黑衣人腕脉。他以指代剑,招式精妙,正是华山剑法中的一式「清风拂柳」。 黑衣人连忙变招,短剑划了个圆弧,削向岳不群手指。两人在狭窄的书架间交手,转眼间已过了十余招。 越打岳不群越是心惊。这黑衣人的武功路数极为怪异,既有中原剑法的影子,又掺杂着古怪变化,与阿罗罕的武功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高明。 「你是摩尼教的人?」岳不群沉声道。 黑衣人冷笑不答,攻势更急。短剑化作点点寒星,笼罩岳不群周身要穴。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显是内力深厚。 岳不群知道不能再留手,紫霞神功运起,迎着剑光踏中宫而进,一指破空,直取黑衣人眉心。 这一指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华山剑法精华,快如闪电,剑指中紫气大盛,如长江大河一般迎面刺到。黑衣人脸色大变,急忙横剑格挡。 「叮」的一声轻响,指剑相交。黑衣人只觉一股沛然大力传来,虎口剧震,短剑几乎脱手。他连退三步,撞在书架上,震得经卷簌落下。 「好指力!好剑法!」黑衣人嘶声道,「原来是华山派的好手!紫霞神功如此火候,莫非你便是宁清羽?」 岳不群不由得一愣,先师过世已有数年,这人竟然还不知道? 他正要上前擒拿,忽听楼下传来人声:「什么声音?上去看看!」 是巡夜僧人听到动静上来了。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将手中萤石向窗外一抛,同时一掌拍向书架。哗啦一声,书架倾倒,经卷散落一地。 「有贼!」岳不群大喝,同时扑向黑衣人。 但黑衣人已借这一掌之力,向后疾退,撞破窗户,翻身出阁。岳不群追到窗边,只见黑衣人几个起落,已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僧人们已冲上楼来,见到满地狼藉,又见岳不群站在窗前,都是一愣。 「岳掌门,这是————」为首的是个中年武僧,今日是他轮值,之前在膳堂有过一面之缘。 「有人夜闯藏经阁,刚逃走。」岳不群简要说了一遍经过。 几名武僧都是脸色一变,立即吩咐:「快追!通知各处加强戒备!」 僧人们分头行动,有的去追黑衣人,有的去禀报方丈。岳不群站在窗前,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心中疑虑重重。 这人究竟是谁?来藏经阁找什么?此人武功不弱,能认出紫霞功和华山剑法,必然与华山有些渊源。但他居然会误认自己是先师宁清羽,足见已有数年不曾在中原武林走动。 忽听极远处有人纵声长笑,岳不群猛然转头。 「是冲虚道长!他截住了对方?」 他来不及多想,急忙纵身从窗口跃出,展开身形,奇快无比的朝笑声传来的方向追去。 几个起落,眼前灯火通明,冲虚道人长剑出鞘,却在低头沉思。 岳不群急忙赶上,问道:「仙长,如何?」 「与贫道对了一剑,未曾占得便宜,被他溜走了!」 方证大师已匆匆赶到,见到眼前景象,这位高僧也不禁眉头紧锁。 「冲虚道友亦未曾留下此人?」 「没有!」冲虚道人摇摇头,苦笑道,「此人武功怪异,却似乎看破了我的剑路,他逃遁之时,似乎用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法门,竟然凭空在空中消失————贫道游历江湖,只觉平生见识之奇,莫过于此!」 「明教的暗沉弥散」!」岳不群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叹道,「这般说来,此番来袭之人,必然就是那摩尼教的高层!」 方证丶冲虚都是武林正道中第一流的人物,闻言又惊又喜,讶然道:「竟然还有这等精妙神奇的武学?」 「如意法丶贪魔体丶光明相丶归寂道,摩尼教武学功法自成一体,倒是颇有些巧妙。 倘若练到极致,着实有几分可取之处。」 方证喃喃念叨了几句,叹道:「如意法丶贪魔体丶光明相丶归寂道,倒与我佛门往生轮回之道有几分类似。二位,可曾看清那人面貌?」 「蒙着面,看不清。但武功不弱,不在晚辈之下。」岳不群如实道,「此人认出我的武功来历,却将晚辈误认为先师,此事尤为可疑。」 冲虚道人也点头道:「贫道以太极剑阻他,他却似乎看破了贫道的剑势,实在奇怪————」 方证大师沉吟道:「看来异教中亦有武学宗师,如今他们对少林仍不死心。这几日恐怕还有变故。」 岳不群点头:「正是。所以我们的计划,需更加周密。」 三人商议半晌,岳不群才告辞回房。这一夜,少林寺中灯火通明,僧人们彻夜巡逻,戒备森严。 而岳不群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眠。黑衣人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覆浮现,那怪异的武功路数,让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第一百二十九章 扑簌迷离 第129章扑簌迷离 回到房中,岳不群并未就寝,而是盘膝坐于榻上,一边运功吐纳,一边定住心神,将今夜所见所闻细细梳理。 黑衣人被冲虚截住,还能顺利脱身,从冲虚道人所描述的迹象,分明就是明教独有的隐遁之术:暗尘弥散。阿罗罕曾当着自己和徐不争的面施展脱身,却被自己拆穿。如今这人竟能从正道两大巨擘之一的冲虚手中脱身,显然这门功法更为圆融老辣,几近无迹可寻。 以此观之,此人必是摩尼教高层无疑,且极可能就是「十二宝树王」之一,甚至地位更高。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最令岳不群在意的,并非其武功,而是两个细节:其一,他识得紫霞神功与华山剑法;其二,他竟误认自己为师父宁清羽。 华山剑法流传不算隐秘,识得不足为奇,但是能看出「紫霞神功」火候深浅的,这就非同一般。 紫霞功是华山掌门一脉秘传,非核心弟子不能窥其堂奥,江湖上知其名者众,能一眼辨其真髓者少之又少。至于误认————恩师仙逝已有数年,此人竟似全然不知,若非消息极端闭塞,便是离群索居丶久不与中原通消息。 「离群索居————久不通消息————」岳不群百思不得其解。 摩尼教源于波斯,中土明教与其渊源极深,元末张无忌丶杨逍之后已然式微分裂,被明太祖反戈一击之后,更是惨澹无比,残余势力或蛰伏西域,或潜入地下,渺不可寻。 会不会有那样一支,远走他处,与中原断了联系,乃至连华山掌门更迭这等武林大事都无从知晓? 若真如此,这支「归来」的摩尼教分支,对如今中原武林的认知,很可能还停留在数年甚至十数年前。他们或许知道少林丶武当是泰山北斗,知道五岳剑派,但对各派内部人事变迁丶实力消长,却可能一片模糊。 这既是隐患,或许————也是机会。 窗外天色渐亮,晨曦微露。岳不群缓缓收功,只觉神清气爽,一夜思索虽未得确证,却理清了几分头绪。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岳掌门,方丈大师与冲虚道长有请,往大雄宝殿议事。」 岳不群整肃衣冠,推门而出。随引路僧人穿过晨霭缭绕的庭院,但见寺内戒备比昨夜又森严了几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武僧们手持齐眉棍,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仿佛弓弦已拉满。 大雄宝殿内,香菸袅袅。方证大师端坐主位,神色凝重,冲虚道长坐于左首,正凝神看着手中一纸信笺。殿中另有数位少林高僧,方生丶方明等皆在列,还有两位未曾见过的老僧,气息沉凝,目蕴精光,显是少林隐修的前辈。 见岳不群进来,方证微微颔首:「岳掌门,昨夜有劳了。」 「大师客气,分内之事。」岳不群还礼,又向冲虚及众僧见礼。 冲虚道长将手中信笺递给岳不群,沉声道:「岳掌门请看。今晨刚到的飞鸽传书。」 岳不群接过,迅速浏览。信是左冷禅亲笔,字迹道劲,却透着几分急迫。信中言道,近日河北丶山西多地,有不明身份的江湖人频繁活动,行踪诡秘,似在查探各派虚实。嵩山派已发现数起跟踪窥视之事,交手之下,对方武功路数怪异,不似中原一脉,擒住一人逼问,只说是「明尊降世,光复圣火」,旋即自断心脉而亡。 左冷禅判断,摩尼教渗透之广丶行动之密,远超此前预料,其志非小。他已传令五岳各派严加戒备,并建议速速召集各派之主,共商对策。 「左盟主所言不虚。」方证大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不独北地,老衲接连收到峨眉丶昆仑丶峒诸派传讯,均有类似异动。西域一带,更是传闻有大队人马集结,打着圣火旗号,正向东而来。」 一位白眉老僧低宣佛号:「阿弥陀佛。魔焰嚣张,生灵涂炭之祸,恐不远矣「」 c 冲虚道长看向岳不群:「岳掌门,依你之见,昨夜那黑衣人,与这四处渗透的摩尼教众,是否同属一路?其夜探藏经阁,目的究竟何在?若只为经书,天下典籍浩瀚,为何独独盯着少林?」 这正是岳不群思索半夜的问题。他略一沉吟,道:「晚辈以为,昨夜之人,必是摩尼教核心人物,绝非寻常教众。其目的,恐怕不止于经书。」 他环视殿内诸人,继续道:「摩尼教源于波斯袄教,又融佛教丶基督教等教义,自诩明尊使者」,所图者,往往是道统」二字。他们未必看得上少林武功秘籍,却很可能在意少林作为禅宗祖庭丶武林领袖的象徵」地位。袭扰藏经阁,或为试探少林虚实,或为寻某些与教义丶历史相关的特殊物事,甚至————是为打击少林声望,动摇中原武林人心。」 方生大师皱眉道:「岳掌门是说,他们意在立威?」 「立威,仅是其一。」岳不群点头,「更深一层,或许是寻物。晚辈曾闻,元末明教鼎盛时,曾与各派多有纠葛,或许有些什么信物丶旧约丶甚至是————事关宗教信物,流落少林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老僧神色微动,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方证大师垂目捻动佛珠,未置可否。 冲虚道长却似想起什么,道:「岳掌门提起,那人误认你为师宁清羽道友?」 「正是。他似乎不知先师已然仙逝。」 冲虚沉吟道:「这倒有趣。贫道早年曾听门中前辈提及,约百余年前,中原福建曾有一支明教残余势力,其首领自称逍遥仙」,武功极高,行事亦正亦邪,后不知为何远赴海外,再无声息。若此番卷土重来者是这一支,倒是解释得通——他们脱离中土太久,消息闭塞。」 「逍遥仙————」岳不群咀嚼着这个名号,心中那模糊的念头又清晰了几分。 便在此时,一名知客僧匆匆入殿,神色惶急,禀道:「方丈,山门外————山门外来了一群怪人,说是————说是拜山」!」 「拜山?」方明大师浓眉一扬,「是何来历?有多少人?」 「足有数十人,装束奇异,不似中土人士。为首者自称————自称是空智神僧好友之后,特来送上拜帖。」知客僧说着,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信函封面绘着一朵精致的火焰莲花。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方证大师接过拜帖,并未立即拆开,缓缓道:「来的好快。昨夜刚有宵小窥探,今日便光明正大投帖拜山。是示威,亦是试探。 冲虚道长冷笑:「好个空智神僧好友之后」,倒是坦荡。方丈师兄,这空智神僧————莫非是少林某一代前辈?」 第一百三十章 明教余孽 第130章明教余孽 方证将拜帖置于案上,目光扫过众人,叹道:「好教诸位得知,元末明初之时,本派方丈法号空闻,想来这位空智」便是那一代的高僧。寺中藏有历代先辈名录,稍后贫僧一查便知。」 最后落在岳不群身上:「岳掌门,你意下如何?」 岳不群心念电转。对方如此行事,一反夜间鬼祟之态,改为明面交涉,必有倚仗,或是计谋。不见,显得中原武林怯懦;见,则须应对得当,不能被其牵着鼻子走。 「见。」岳不群果断道,「不仅见,还要堂堂正正地见。于大雄宝殿前广场,请寺中高僧丶各位前辈同往,也让寺中弟子丶甚至若有心观察的江湖朋友,都看清楚,究竟来者何人,有何言辞。是邪是正,是友是敌,当众辨明,亦可安人心,破谣言。」 方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岳掌门所言甚是。我少林千年古刹,自有气度。便依此议!鸣钟,召集寺中班首以上弟子。冲虚道友,岳掌门,便请与老衲同往一会这些异域客人。」 钟声悠悠,回荡在少室山间,庄重而肃穆。大雄宝殿前,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少林僧众依序而立,袈裟如云,肃穆无声。方证丶冲虚丶岳不群立于殿前高阶之上,身后是方生丶方明等少林高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山门方向。 有数十人敲锣打鼓,抬着十几个大箱子走上山来。 知客院院主方明整一整衣冠,大踏步迎上前去,喝道:「来人止步!」 人群左右一分,三道身影越众而出。 为首一人,身材高瘦,披着绣有金色火焰纹路的白色长袍,头戴高冠,面容清瘤,约四十许岁,双目开阖间精光流转,顾盼自若。其左侧是个矮壮汉子,肤色黝黑,眼眶深陷,颈戴骨串,背负一柄奇形弯刀。右侧却是个女子,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深邃眼眸,身姿婀娜,穿着色彩艳丽的裙装,手腕脚踝戴着银环,行动间环佩轻响,带着异域风情。 这三人装束气质与中原武林格格不入,立时吸引了所有目光。那白袍人步履从容,对周遭数百道或好奇丶或警惕丶或含敌意的目光恍若未见,径直走到阶前十余步处站定。 他单手抚胸,微微躬身,行的竟是某种外来礼节,声音清朗,竟是一口流利的汉语:「在下明教圣火座前,光明左使赫连铮。见过少林方丈大师,武当真人,以及————」他的目光落在岳不群身上,略微停顿,似在辨认,「————这位气度不凡的阁下。」 方证大师合十还礼:「诸位远来辛苦。不知投帖拜山,所为何事?」 赫连铮微微一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奉我家教主之命,特来与少林商讨两件事。其一,归还旧物。百余年前,我教有一圣物圣火令」,失落中原,据本教前辈留书言明,其中两枚乃是交于贵派空智神僧保管。此物于我教意义重大,关乎教统传承,还请少林慈悲,赐还原主。」 殿前一片轻微的骚动。僧众们面面相觑,多数人显然从未听说过什么「光明琉璃盏」。 岳不群却是心中一震,十二枚圣火令,竟然有两枚在少林寺? 方证大师神色不变:「阿弥陀佛。老衲执掌少林数十载,寺中一草一木,一经典一器物,皆心中有数。并无使者所言圣火令」之物。使者恐是误信传言。」 那人却面不改色,从怀中掏出一只木匣,随手一甩。方证见那木匣呼呼带风,飞行迅疾,显然是灌注了内家真力,当下袍袖一卷,轻轻巧巧的将其接过。 众人都不知这二人实则已经对了一招,只有赫连铮呵呵笑道:「少林武学,果有独到之处!」 方证却只是摇摇头,伸手打开木匣,匆匆一瞥,神色顿和,笑道:「果是本寺前辈好友!诸位,贫僧适才多有失礼,万望勿怪,里面请「」 他前倨后恭,引得众僧都是一阵骚动,冲虚也是莫名其妙,只有岳不群心中一动,越众而出,止住众人,问道:「且住,你所说的贵教先辈,莫非是姓范? 当年逍遥仙之一的范遥,便是你家前辈?」 赫连铮面露异色,疑惑道:「阁下是谁?似乎对本教历史知之甚详,不劳下问,在下所说的本教前辈,正是前教主范遥!」 岳不群恍然大悟,之前种种疑惑,已是迎刃而解。 自己东扯西拉,胡乱联想,始终针对猛龙过江的摩尼教,却把那个曾经真正扎根中原武林的教派势力忘得乾乾净净。 没错,这帮人不是别人,正是《倚天屠龙记》中阳顶天丶张无忌丶杨逍历时三代苦苦打造的明教遗脉,自从朱元璋登基后大肆打压,韩林儿身死,明教灭亡,唯独范遥带着一支教众离开中原,保存了一丝元气。 想通此节,岳不群顿时心平气和,回头对方证丶冲虚笑道:「原来如此,本派典籍记载,元末有拜火大教,名为明教,教中高手如云,其中有光明右使逍遥仙范遥,武功精深,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窥,与少林空智神僧为至交好友。」 赫连铮霍然而惊,讶然道:「阁下何人?」 岳不群拱手道:「在下华山岳不群。」 三人飞快对了一下眼神,赫连铮疑惑道:「华山我只知道一个宁清羽,莫非你是他的晚辈弟子?」 好嘛!又是一个情报过期的糊涂虫。 岳不群已经懒得解释了,随口道:「你所说的,正是岳某的授业恩师!」 赫连铮晃了一下脑袋,摇头道:「也是,过了许多年,说不定许多门派都已经改朝换代————罢了,见过岳先生!咱们好心上山送礼,待稍后再与岳先生把酒言欢。」 他胡乱行了个礼,迈步就要上山,冷不防岳不群双目神光离合,在众人身上瞥了一眼,淡淡说道,「倘若真是好心送礼,这十五口箱子里,为何尽是些火器毒水?」 此言一出,赫连铮顿时脸色大变。 岳不群并非胡乱猜测,这十五口大箱子,倘若真的装满金银珠宝,一口箱子怕不下数千斤重?又如何能抬得如此轻松? 只听轰隆轰隆声响,却是明教众将几个箱子摔碎,从中取出十余把劲弩,又有几人提起一个黑乎乎的圆筒,七八道黑色水箭激射而出,颜色乌黑,在阳光映照之下,显得诡异之极。 众人只觉奇臭冲鼻,既似腐烂的尸体,又似死鱼死虾,闻之令人作呕。心知必然是拜火教所用的奇毒,急忙闪身避开,那几道水箭落将下来,青石地面顿时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浅浅小孔。 「好烈的毒!」在场众人大多见多识广,见之也不禁勃然色变。 第一百三十一章 干戈玉帛 第131章干戈玉帛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一个发难的居然是光明左使赫连铮。 他飞起一脚,重重的踹在一个手持毒水筒的教众屁股上,踹得他径直跌出七八尺远,一头撞在山道石壁上,撞得头昏眼花。 「都收起来!谁让你们拿出来的!」 他气急败坏的大声呼喝,同时挨个将虎视眈眈的教中挨个踹翻。身后那一男一女总算反应过来,连声呼喝,命令手下停止攻击。 方证老僧倒是极为沉得住气,问道:「诸位檀越,这是何意?」 赫连铮一张古铜色的老脸涨成了猪肝,他此番前来,,做了两手准备。若能以言语说动少林交出圣火令自然最好,若不能,便以雷霆手段挟持方证等首要人物,逼少林就范。 他所恃者,一是教中精锐尽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二是那特制毒水见血封喉,对付武功高强者尤为有效;三是料定少林乃正道魁首,讲究身份,在自己表明「拜山」身份后,断不会先行发难,失了气度。 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半路杀出个岳不群,不仅对明教来历丶手段知之甚详,更是一眼看破机关,当众喝破。如今图穷匕见,己方失了先手偷袭之利,更在道义上落了下乘。少林僧众已然警觉,那岳不群和冲虚更是虎视眈眈,真动起手来,己方这数十人,恐怕大半要折在这少室山上。 念及此处,赫连铮心中气苦,更觉骑虎难下。他猛地一跺脚,对那矮壮汉子和蒙面女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都把家伙收起来!」又转向自己那些手持毒水筒丶面露凶光的教众,厉声道:「退下!都退到后面去!」 明教众人见左使发怒,虽有不甘,也只得悻悻收起兵器毒水,缓缓向后退去,让开了山道路口。 方证丶冲虚对视一眼,各自见到对方眼中的忌惮之色。以二人的本事,要想脱身并不难,但是这劲弩毒水将山道堵得严严实实,显然是防备有人借着轻功逃离。倘若对方还有后招,只怕更加难以应付。 岳不群却依然面不改色,轻笑着摇头道:「当年明教何等声势?如今一代不如一代,竟然如此不争气么?」 赫连铮此人极为光棍,闻言双手一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自那朱皇帝天下索捕明教弟子,教中高手死伤殆尽,诸多秘传也随之遗失。若非前代教主拼死保下一丝香火,如今明教早已烟消云散。我等身处险地,不得不多长几个心眼。若是你等突然发难,咱们便一个也活不下去。」 听这人语气轻松,实则心中有无数苦楚。方证老僧长叹一声,口宣佛号:「阿弥陀佛,罢了!罢了!」 赫连铮摇了摇头,道:「方丈大师,我等此来,只为本教信物圣火令。拿到东西,咱们立刻就走,再不叨扰。」方证却摇头道:「若是真有,贫僧绝不隐瞒。实在是并未见过此物————」 二人拉拉扯扯,方证和尚只是摇头,岳不群沉吟半晌,忽然问道:「范教主既然说将圣火令交给少林,莫非就没留下什么线索么?」 赫连铮愣了半晌,摇头道:「范教主临终前交代我家先祖,若是有朝一日上少林讨要圣火令,便将遗物交于少林,他们一看便知。」 方证老僧举起手中木匣,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里面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本泛黄古册,扉页上赫然写着《龙爪手》几字。方证大师叹道:「此册并非原本,乃是某位高僧的手书抄本,如此可见,这位范施主与本寺前辈必有极深渊源————」 什么渊源?不就是范遥丶空智二人武功超群,打来打去,反而打成了好友。岳不群一边暗暗腹诽,一边笑道:「范教主既然特意留下这本武功秘籍,莫非是暗示,线索与《龙爪手》有关?或者,就藏在《龙爪手》这门武功本身,乃至其存放之处?」 冲虚道人也跟着问道:「方丈,少林龙爪手天下闻名,不知秘籍原本何在?」 方证答道:「少林武学博大精深,大多以修身养性为主,唯独这龙爪手招式凌厉狠辣,向来少有人习练。便是贫僧,也不曾修炼过。想来原本如今还在藏经阁中————」 岳不群猛然想起昨夜偷入藏经阁的黑衣人,问道:「昨夜贵教一位朋友夜访少林,似乎产生了一些误会。不知那位朋友,如今何在?可否请出一见?」 赫连铮茫然半响,摇头道:「此番来中原办事,本教所有人手都在这里。况且我明教光明磊落,如今堂皇上门求取信物,如何会夜探少林?」 岳不群转头朝冲虚望去,冲虚道人微笑道:「岳小友的意思,贫道明白了。方丈大师,只怕藏经阁中那本《龙爪手》原本,说不定有些线索————」 冲虚这一说,众人都明白过来。赫连铮长施一礼,道:「大师慈悲!」 方证大师沉吟不语。藏经阁乃少林重地,昨夜刚遭不明人物潜入,今日又要让这些身份可疑的外人进去,风险不小。但若断然拒绝,显得少林心虚,也可能激化矛盾。他看了一眼岳不群和冲虚,见二人微微颔首,便道:「也罢。既然事关重大,为释双方疑虑,老衲便破例一次。只是藏经阁乃本寺传承所在,还请诸位遵守寺规,勿要擅动他物,勿要喧哗。」 「多谢大师成全!」赫连铮大喜,郑重行礼。 当下,方证大师在前引路,冲虚丶岳不群丶赫连铮及其随行的蒙面女子丶矮壮汉子一同前往藏经阁。至于其余明教教众,则被留在原地,由方生丶方明等少林高僧「陪同」。 双方虽未明言,实则互相监视,气氛依然微妙。 藏经阁在昨夜遭袭后,戒备更加森严。阁前院落中,寺中第二号人物丶达摩院首座方生大师带队,武僧林立,棍棒在手,自光警惕地扫视着众人。 进入阁内,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丶木头与淡淡香火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略显昏暗,高高的书架林立,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经卷典籍,空气中弥漫着岁月的沉淀感。 方证大师径直引众人上到二楼西北角,此处正是昨夜黑衣人翻找丶岳不群与其交手的地方。书架虽已由僧人整理过,但仍有几处略显凌乱,地上还残留着些许经卷的碎屑和灰尘。 「《龙爪手》秘籍,原本应在此处。」方证大师指向一处书架的中层格位。从中取出一书,封面赫然写着《龙爪手》三字。 第一百三十二章 书中藏图(四更完) 第132章书中藏图(四更完) 众人都凑上去看,只见书册字迹古拙,纸张泛黄,边角略有磨损,显然年代极为久远0 方证大师小心地拂去表面浮尘,然后走到旁边一张供查阅经书用的长案前,将书册轻轻放下。「诸位请一同观瞧。」 赫连铮丶蒙面女子丶矮壮汉子立刻围了上去。岳不群和冲虚也走近案边。只见这本《龙爪手》秘籍并不厚,约莫四五十页,纸质坚韧,墨迹沉厚,图示的人形招式虽简单勾勒,却自有一股凌厉刚猛之意透纸而出。 赫连铮迫不及待地小心翻开扉页,又逐页仔细查看。蒙面女子也凝神细观,她的目光尤其专注,似乎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矮壮汉子则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然而,从头翻到尾,除了记载龙爪手三十六式精要口诀丶运气法门及招式图示外,并无任何夹页丶批注或特殊标记,更不见所谓「圣火令」的线索。 「这————似乎就是一本普通的武功秘籍。」赫连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紧锁,难掩失望之色。 那艳丽异域少女讨要来书册,细细抚摸良久,拿起秘籍,将封皮对着从窗户透入的天光,仔细端详。又用手指轻轻抚摸封皮的质地丶厚度。忽然,她神情一动,指尖在封皮内侧靠近书脊的接缝处,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丶不同于纸张的凸起,非常细微,若非刻意探查,几乎无法察觉。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手指触碰之处。 少女向方证大师投去询问的目光,见老和尚微微颔首,这才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巧锋利的匕首,极其小心地沿着封皮内侧那细微的接缝边缘,轻轻划开。 封皮被缓缓揭开一层薄如蝉翼的裱纸,露出下方一并非另一层纸,而是一张颜色略深丶质地极为柔韧轻薄的不知名皮革! 「这是————硝制过的羊羔皮?或是更罕见的雪貂腹皮?」赫连铮讶然道。 少女小心地将这张隐藏的皮革完全取出。它只有巴掌大小,呈不规则方形,边缘并不齐整,像是从某件更大的皮制品上裁剪下来的。皮革一面光滑,另一面则以极细的墨线,绘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几个古怪的符号,线条间还有数处微小的孔洞。 「地图?」赫连铮瞪大了眼睛。 「不完全是。」蒙面女子伸出食指,沿着那些线条虚画,眼中异彩连连,「这些线条走向————似乎暗合某种步法或方位变化。这些符号————有点像古波斯文,又有些像梵文变体,我认不全。这几个孔洞的位置,似乎也有讲究。」 皮革地图平铺在案上,众人围拢细观。线条确实古怪,并非山川地理,倒像是一种室内或特定区域的路径指引。符号更是晦涩难懂。 「这莫非是————藏匿圣火令之处的指引图?」赫连铮呼吸有些急促,「可这画的是什么地方?全无线索啊!」 岳不群凝神看了片刻,忽然道:「这些线条的转折方式,以及这几个关键节点符号的排列————诸位请看,是否与少林寺中某些殿堂廊庑的布局走向,有几分隐约的相似?」 方证大师闻言,白眉微动,接过皮革地图,仔细端详,又抬头环顾藏经阁内部结构,眼中渐渐露出恍然之色:「岳掌门所言正是如此。老衲久居少林,对此处一砖一瓦皆熟。 这线条走势————起笔之处,似在藏经阁此层东南角,然后折向————穿过经架区域————绕过承重柱————最终指向————」 他的手指在地图线条上移动,自光随之在阁内相应位置游移,最终定格在西北角一根粗大顶梁木柱。 那木柱需两人合抱,漆色深红,上有莲花祥云浮雕,是支撑阁楼的重要构件,看起来并无异常。 「最终指引,似是这根柱子?」冲虚道长也看出了门道。 赫连铮一个箭步蹿到柱子前,上下摸索敲击,触手坚实,声音沉闷,完全是实心巨木0 他定了定神,按照图上的简略指引,尝试在柱身不同位置敲击丶按压。当他手掌按到一朵莲花浮雕的花心部位时,忽然「咦」了一声,感觉那处木质似乎略有不同,比周围稍显温润,且有一丝极细微的丶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感。他尝试运起一丝灼热内力,缓缓注入。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从柱内传来。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那莲花浮雕旁边,一块与柱体颜色丶纹理完全一致的云纹木雕,悄无声息地滑开寸许,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暗格! 暗格中,别无他物,只有一个长约尺许丶宽约数寸的扁平金属匣子。匣子通体暗沉无光,不知是何材质,表面光滑,唯有正中心,刻着一朵线条简练却神韵十足的火焰莲花。 赫连铮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双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捧出金属匣子。他观察片刻,发现匣子并无锁孔,只有火焰莲花的花心处,有一个小小的凹槽。他试着将自身内力注入,匣子毫无反应。 「这————」赫连铮额角见汗,看向蒙面女子阿依黛。阿依黛上前,仔细观察凹槽形状,又伸出纤指,以内力细细感知,半响,摇头道:「这凹槽形状特异,似乎需要特定的钥匙」方能开启,并非单纯以内力激发。强行开启,恐会损毁内藏之物。」 「钥匙?」赫连铮愣住,「范教主并未提及钥匙————难道,钥匙并不在少林?或者,这「柱中」所指,除了此匣,还有隐藏钥匙?」 圣火令可能就在这金属匣中,近在咫尺,却无法打开。 线索似乎在此中断。 方证大师沉吟道:「看来,范施主当年留下线索,指引至此,已是极限。这开启之匙,或许另有机缘。诸位檀越,此物既在少林寻得,又是贵教圣物,按理该由贵教处置。 但此匣无法开启,内藏何物尚未可知。且此物牵扯甚广,老被建议,暂且由少林与贵教共同保管,寻得开启之法或确认为圣火令后,再行定夺。如何?」 赫连铮心有不甘,但眼下确实无法打开匣子,强行带走也是无用,反而可能引发冲突。他看了看那金属匣,又看了看方证丶冲虚丶岳不群等人,知道今日能确定圣火令线索在此,并拿到这可能盛放着圣火令的金属匣,已是极为不易。 他权衡再三,咬牙道:「便依大师之言。此匣暂存少林,但我需留下两人,协同守护此匣,我下山设法寻找开启之匙,或是寻得能工巧匠。待开匣确认为圣火令后,我教再行迎回。在此期间,我明教承诺,绝不主动在少林及左近生事。」 方证大师点头:「可。但留下之人需遵守寺规,不得随意走动。」 「多谢大师!」赫连铮拱手,然后对阿依黛和那矮壮汉子道,「阿依黛,巴鲁图,你们留下。务必小心谨慎,配合少林诸位大师。」 阿依黛与巴鲁图齐声应诺。 事情至此,暂告一段落。赫连铮带着其余教众悻悻下山。阿依黛与巴鲁图被安置在寺中客舍。那金属匣则由方证大师亲自收起,与那本《龙爪手》原本丶地图一并封存。 第一百三十三章 教唆煽动 来到山下,赫连铮一时茫然无措。 他来少林之前,已经将所有的可能都谋算在内,唯独却没有想到,少林竟然并未为难,反而乾净利落的认下了所有事情。甚至帮助自己找出了线索。 至于最后那枚铁盒保存少林——这也是人之常情,若是里面存着圣火令当然最好,若是里面并无圣物,却又如何?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寻找钥匙,显然是不可能之事,天下之大,去哪里寻找一枚小小的钥匙?为今之计,还不如找个能工巧匠开锁,或是寻来神兵利器,一刀两断来的乾脆。 他正在彷徨中,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朗声道:「左使留步!」 回过头去,赫然见到一位峨冠博带的儒生翩然而至,正是那位对自家教派知之甚详的华山掌门岳不群。 赫连铮不知他的来意,拱手道:「岳掌门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岳不群也懒得与其废话,劈头便道,「要寻找一枚钥匙,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若寻神兵利器将其劈开,说不定还要简单几分。只是那匣子似乎以白金玄铁混合金刚砂铸造,坚硬无比,不知有何等神兵才能损之。」 「不妨事!」赫连铮沉吟片刻,摇头道,「若是金铁无损,我明教五行旗有先辈传承,可以毒液慢慢腐蚀,或可摧之。」 岳不群也不知赫连铮所说的「毒液」究竟是强酸还是强硷,他赶来寻找赫连铮也并非为了圣火令,他正色道:「圣火令还在其次,诸位可知,如今波斯摩尼教欲重燃圣火,大明尊已经转世,座下云集左右使者丶四大法王丶十二宝树王,已沿海路赶赴泉州登陆,此事你可知悉?」 「波斯明尊转世?」赫连铮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追问道,「可知详情?」 「知道一些!」岳不群点头道,「岳某来嵩山之前,曾被波斯摩尼教长老阿罗罕伏击,反被岳某斩杀,临终前……」他将阿罗罕所说的话语一一讲来,听得赫连铮脸色阴晴不定,似有惊涛骇浪在胸中翻涌。 波斯明尊转世?这与他们这些流落中土丶艰难求存的「明教」残部而言,意义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天翻地覆。 他们自称明教,尊奉明尊,实则传承早已残缺,更多是依靠祖辈口口相传的故事和少数遗留的典籍维系信仰,与波斯本土总坛的联系早已断绝数代。 当年范遥带着明教残部流落海外,但究竟为何迁移,与总坛关系如何,年代久远,连赫连铮这样的「光明左使」也知之不详。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追忆和对「正统」的模糊向往。 如今,骤然听闻波斯总坛不仅依然存在,甚至「明尊转世」,派遣了如此豪华的阵容大举东来,要「重燃圣火」,这消息带给赫连铮的冲击,远大于惊喜,更多是茫然丶疑虑,乃至一丝隐隐的不安。 「波斯总坛……竟还存在?大明尊转世……十二宝树王亲至……」赫连铮喃喃重复,眼中神色复杂,「岳掌门,此言当真?那阿罗罕……确系波斯总坛长老?登陆泉州之事,可有时日?来者究竟有多少人马?」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显是心绪激荡。 岳不群肃然道:「岳某所言,句句属实。除光明二使丶四大法王丶十二宝树王之外,尚有三百精锐教徒。算算时日,此时恐怕已身在泉州,即将向中原进发。按阿罗罕所言,也是冲着圣火令而来。」 「三百精锐……」赫连铮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支流落中土的明教残部,历经朝廷打压丶江湖排挤丶内部纷争,如今全部能战之力聚在一起,也不过百余人,且良莠不齐。波斯总坛竟能轻易派出三百精锐,还有那般多的高手,其实力底蕴,可见一斑。 「他们东来……也是为了『重燃圣火』,光复明教?」赫连铮追问,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岳不群摇头:「阿罗罕语焉不详,但其行止诡秘,甫一登陆便四处掀起战火,意图造成中原武林火拼,从中取栗。其行事狠辣,绝非单纯传教。岳某以为,其志非小,恐怕不仅要光复明教,更欲在中原武林乃至天下掀起风浪。」 他顿了顿,看向赫连铮:「赫连使者,贵教与波斯总坛,如今可还有联系?对其此番东来,事前可曾知晓半分?」 赫连铮苦笑摇头,笑容中带着苦涩:「实不相瞒,自本教先辈率众出海避难,据传是因教义分歧与总坛生隙,具体缘由早已湮没。数代以来,我等偏居一隅,自顾不暇,与波斯乃至中原武林音讯早绝。什么明尊转世,宝树东来,若非岳掌门告知,我等至今仍蒙在鼓里。」 他心中更是雪亮,自己费尽心力,无非是要找到圣火令,并从中找出其中藏有的武功秘籍,以图重振明教。倘若波斯总坛也冲着圣火令来,那自己这支明教残部,要么就被吞并,要么就被消灭乾净。想到这里,饶是赫连铮胸有沟壑,也不禁凉了半截。 「岳掌门告知此事,赫连铮感激不尽。」赫连铮定了定神,郑重抱拳道,「此事关乎我教根本,也关乎中原武林安宁。只是……岳掌门为何特意将此消息告知在下?」 岳不群坦然道:「原因有二。其一,此事重大,贵教既是明尊信徒,有权知晓。其二,波斯摩尼教来势汹汹,恐非善类,中原武林需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应对。贵教虽远在海外,但终究是中原一脉所出,与那万里之外的波斯总坛,迟早有所冲突。」 岳不群如此坦然,倒是让赫连铮颇为意外,摆明车马,就是要让明教残部与那摩尼教对上,只是圣火令他志在必得,莫说是一个几百年前或许有些瓜葛的波斯教派,便是天王老子过来,也是要争他一争。 他转头朝一众教徒望去,心思又硬了起来,心想凭藉昔日五行旗留下的秘法,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当下向岳不群一拱手,道:「多谢阁下!」呼哨一声,率众离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同仇敌忾 赫连铮率众离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那呼哨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几分决绝与仓促。 岳不群独立原地,目送他们远去,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反而眉头紧锁。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无异于在赫连铮心中点燃了一把火,至于这把火最终会烧向波斯摩尼教,还是反噬自身,更或是蔓延开来,殃及整个中原武林,此刻殊难预料。 「驱虎吞狼,亦是险招。」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岳不群并不意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如之奈何?」 冲虚道人青衫飘飘,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三丈外一株古松之下,身形仿佛与山影融为一体。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赫连铮等人消失的方向,摇头道:「岳掌门年纪虽轻,手段却颇为老辣。将波斯摩尼教东侵的消息透露给这支明教残部,一则示警,二则引其关注,三则……或可令其与波斯来客先行碰撞,不论胜负,都能为中原武林争取时间,削弱双方实力。一石三鸟,好算计。」 岳不群转过身,正视冲虚道人。叹息道:「冲虚道长既已看破,岳某也无须掩饰。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波斯摩尼教来势汹汹,其志不小,若任其与中原武林直接冲突,伤亡必重。若能令其先与同源而异流的明教残部相争,无论结果如何,于我中原武林,总非坏事。至于是否险招……」他顿了顿,「江湖风波,何处不险?」 冲虚道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这笑容中似有几分慨叹,几分欣赏,又似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行事果决,思虑深远,确与寻常武林人物不同。宁清羽放心把华山交予你,算是他做的一件大好事。」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将消息告知赫连铮,可曾想过,若他们非但不与波斯来客相争,反而暗中勾结,沆瀣一气,共谋圣火令,乃至图谋中原,又当如何?」 「想过。」岳不群回答得乾脆,「赫连铮此人,看似粗豪,实则精明多疑,绝非甘居人下丶任人宰割之辈。他与波斯总坛素无联系,骤然闻此强邻压境,第一反应绝非欣喜投靠,而是警惕自保。即便日后真有可能合流,此刻心中芥蒂已生,合作也必是各怀鬼胎,破绽百出。」 冲虚道人微微颔首:「你看人倒准。赫连铮此人,确有枭雄之姿,唯独麾下势力单薄,难成大气。不过,你莫要忘了,他身为左使,背后必然还有一位教主未出。这一支脉究竟还剩下多少实力,还犹未可知。」 岳不群心中一动,问道:「道长似乎对明教旧事,知之甚深?」 冲虚道人不置可否,抬眼望向山巅隐约可见的少林寺轮廓,缓缓道:「活得久了,听得多些罢了。当年明教鼎盛时,教中高手如云,派系林立,并非铁板一块。范遥率众远走海外,其中缘由复杂,未必全是与总坛失和。更何况『逍遥仙』另一位杨逍,更是武功高绝,心机深沉,他这一脉若留下传人,加上赫连铮等辈,只怕并非泛泛。」 二人举步朝少林走去,一路上谈论大事,甚是相得,岳不群仗着后世信息大爆炸学来的东西,偶尔说将出来,往往引得冲虚道人沉思良久,随即抚掌大笑,连连称赞不已。 在少林住了几日,东南西北均有武林大豪丶门派耆老前来赴约,偌大的少林,一时间竟是人满为患。 这日,知客僧引领岳不群来到大殿。尚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越而略带冷意的声音,不是左冷禅还能是谁? 「……方证大师,冲虚道长,非是左某危言耸听。魔教此番卷土重来,声势不同以往。据我嵩山弟子多方查探,其不仅与西域摩尼教勾连甚深,更已渗透河北丶山西多地,收买绿林,刺探各派虚实。五岳剑派同气连枝,首当其冲。若中原武林不能及早联合,统一号令,严加防范,恐被其逐个击破!届时,整个正道武林亦将面临浩劫!」 左冷禅的声音慷慨激昂,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接着是方证大师平和舒缓的语调:「左盟主所言,老衲已有耳闻。魔教为患,确需谨慎应对。当下之急,乃是筹备武林大会,汇集天下正道之力,共商抗魔大计。」 话音刚落,岳不群已由知客僧通报后,踏入大殿。 堂内灯火通明。方证大师端坐主位,冲虚道长坐于左首,右首客位上一人站起身来,正是左冷禅。他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三缕长髯垂胸,双目开阖间精光慑人,气度沉雄。自他之下,又有三山五岳的正道好手列坐。见岳不群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左冷禅也拱手道:「岳师弟来得正好!方才左某正与方丈大师丶冲虚道长商议应对魔教威胁的大事。」 岳不群先向方证丶冲虚见礼,然后才对左冷禅拱手:「左师兄一路辛苦。方才在外间听得只言片语,魔教之势,竟已如此猖獗?」 第一百三十五章 群情纷涌 堂中众人霍然起身。 福建莆田!波斯摩尼教,果然已经开始动手了! 而且一来便是攻打少林下院,可谓嚣张至极! 方证大师面色凝重:「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报信之人身上重伤,拼死冲出!刚刚赶到开元寺就伤重而亡,这封飞鸽传书,乃是开元寺方丈亲笔所书!」僧人急道,同时将一封书信呈上。 大殿之内,顿时群情汹涌。 台湾小説网→??????????.?????? 莆田下院被袭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大殿中本就紧绷的气氛。大殿上这些平日里或德高望重丶或桀骜不驯的武林豪雄,此刻人人色变,或怒发冲冠,或忧形于色。 「欺人太甚!」 「邪教妖人,安敢如此!」 「此仇不报,枉为武林中人!」 怒吼丶拍案之声此起彼伏。莆田少林虽地处东南,向来香火鼎盛,武风亦盛。如今遭此劫难,不仅仅是少林之辱,更是对整个中原武林正道的公然挑衅。 方证大师高宣一声佛号,声虽不高,却压过了殿中嘈杂,众人渐渐安静下来。「阿弥陀佛。莆田同修遭劫,老衲心同此痛。异教凶残,视我中原武林如无物,此番已非寻常争斗,乃存亡之战。」 左冷禅霍然起身,向四周拱手,朗声道:「诸位!方丈大师所言极是!这化外邪教自海外而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袭击莆田少林,不过是第一步险棋,意在试探,亦在立威!若我等此时仍存门户之见,各自为政,观望迟疑,正中其下怀!今日他能打莆田,明日便能打武当,后日便能上嵩山!唇亡齿寒,覆巢之下无完卵!左某不才,愿倡议天下正道,即刻组成『诛邪同盟』!汇集各派精锐,共赴东南,犁庭扫穴,剿灭妖氛!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配合其冷峻面容与激昂语气,极具煽动力。殿中不少热血豪雄已纷纷应和。 「左掌门说得对!」 「正该如此!杀过去,为莆田的师父们报仇!」 「算我一个!」 但也有老成持重者面露沉吟。峨眉派一位白发老尼合十道:「左盟主豪气干云,贫尼佩服。只是异教徒远跨重洋而来,其巢穴丶兵力丶高手底细,我等一概不知。贸然汇集大军南下,劳师远征,若对方以逸待劳,暗设埋伏,恐有不利。是否应先派精干人手前往查探,摸清虚实,再定行止?」 正一清微派一位道长也捻须道:「静一师太所言有理。况且,魔教选择在福建登陆发难,东南沿海绵长,难保其没有其他登陆点或隐藏据点。我等主力若尽数陷于福建,其他地方若有变故,如何应对?是否需分兵把守要冲?」 左冷禅早有定计,立刻道:「二位前辈所虑甚是!故左某提议,诛邪同盟当分三步走。第一步,即刻由少林丶武当丶五岳剑派及各路豪杰中,遴选轻功高强丶经验丰富的精锐好手,组成数支先锋小队,星夜兼程南下福建,一则接应可能遭袭的同道,二则查探邪教虚实动向,三则相机袭扰,挫其锐气!」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继续道:「第二步,由各派抽调中坚力量,就近汇集江西霹雳堂,组成中军,加紧筹备, 随时准备南下支援。第三步,各派留守本山及重要分舵的力量,需提高戒备,互通声气,谨防对方声东击西或分兵偷袭。如此,进可攻,退可守,首尾相应,方为万全!」 这番布置条理清晰,兼顾了进取与稳妥,显是经过深思熟虑。即便是方才提出疑问的静一师太和正一道长,也微微颔首,不再异议。 岳不群冷眼旁观,心中暗忖:左冷禅果然善于把握机会。前脚在直隶组建「除魔大会」,虽说无疾而终,却也算是大大露了一回脸。如今组建「诛邪同盟」,若由其主导,其威望权势将藉此急剧膨胀,远超五岳之限。这不仅是应对外敌,更是他扩张势力丶整合江湖的绝佳台阶。 方证大师与冲虚道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冲虚缓缓开口道:「左掌门谋划周详,老道亦觉可行。只是这『诛邪同盟』由何人统领?先锋由谁调遣?中军又听谁号令?若无统一指挥,令出多门,恐生混乱,反为敌所乘。」 殿中众人目光瞬间聚焦于左冷禅丶方证丶冲虚三人身上。论威望武功,少林武当乃是当今天下正道公认的魁首。而左冷禅刚才处事得体,条理分明,也令群雄中不少人另眼相看。 左冷禅拱手道:「方丈大师德高望重,冲虚道长智谋深远,二位乃武林泰山北斗,这盟主之位,自当由二位前辈担当。左某愿附骥尾,听候调遣!」 他姿态放得极低,但谁都知道,方证丶冲虚皆是方外之人,不喜俗务,更不可能长期统率联军征战。这盟主之位,最终多半还是会落到具体操持此事的左冷禅手中,至少也是副盟主丶总指挥之类的实权位置。 第一百三十六章 整装待发(四更完) 指尖一点,瞬间穿越到第一百三十六章整装待发(四更完)的精彩世界。 随后,众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如何遴选先锋,如何传递消息,粮草补给如何筹集运输,各派抽调人手比例,留守防卫如何安排等等。一直商议到深夜,方才大致定下章程。 「诛邪同盟」正式成立。长老会由方证丶冲虚丶左冷禅丶岳不群丶峨眉静一师太丶青城余沧海丶昆仑震山子丶崆峒马文亮等十余人组成,方证丶冲虚为召集人。前敌总指挥由左冷禅担任,副指挥由岳不群丶丐帮九袋长老「金顶飞仙」司马空担任。先锋则由各派轻功好手及熟悉南方的好汉组成,三日内集结完毕,分批南下。 中军则各自前往江西霹雳堂集结,待先锋探明敌情后,再定行止。 散会之后,众人各怀心思离去。殿内只剩下方证丶冲虚丶左冷禅丶岳不群四人。 左冷禅对岳不群道:「岳师弟,此番南下,凶险异常。先锋侦缉,贵精不贵多。你看,华山派可遣哪位高手同往?」 岳不群略一思索,道:「好教左师兄得知,自数年前华山生变,前辈高人大多身死,岳某这一代仅有寥寥数人,有师兄周不疑,处事沉稳,武功也还得去,可随行听用。另有师妹宁中则,虽尚且年轻,剑法已有几分火候,机变尚可,亦可历练一番。」他点出这两人,周不疑久居华山,正可藉此历练,宁中则日后大放光芒,足以担纲重任。至于封不平等人回山不久,尚需隐藏,以为日后奇兵。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左冷禅想起当年自己亲上华山挑衅,曾与周不疑交手,知道他是华山中坚力量,更兼习练紫霞功,显然是岳不群极为倚重之人。而宁中则曾在五岳会盟中单剑击败自家「红白剑」汤英鹗,早已名震江湖,「华山玉女」的名头只怕不在岳不群之下。岳不群能够一口气将这两人派出来,显然也是下足了血本。 想到这里,左冷禅点头道:「好!便请周师弟与宁师妹同行。我嵩山派由丁勉丶陆柏两位师弟率十与名精锐弟子随往。其他各派,我也会陆续通知,邀请得力人手。十五日后,我等在江西会齐,再图谋大事。」 商议已定,左冷禅告辞去安排诸事。 岳不群正欲离开,方证大师却道:「岳掌门留步。」 岳不群驻足。方证大师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递给他:「此去凶险,西域邪教武功诡异,不可不防。此乃少林秘制『清心普善散』,对内邪外魔颇有奇效,另有一枚『大还丹』,疗伤保命或有用时。岳掌门收好。」 岳不群心中感动,双手接过:「多谢大师厚赐!」 冲虚道长也道:「武当并非丹鼎道脉,也不及少林财大气粗,太极拳丶太极剑都是本派至宝,老道实在送不起——只有一门还算看的过眼的轻功,稍后贫道让人送至岳掌门客房。此外,南下途中,亦需谨防暗箭。」 「晚辈谨记道长教诲。」岳不群郑重道。 回到客房,岳不群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沉思。又取出方证所赠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瓷瓶和玉盒,标注着丹药名称和用法。清心普善散丶大还丹皆是少林秘宝,寻常难得一见,方证大师此次可谓厚赠。 不多时,冲虚道长派人送来一本书册,岳不群不由得大喜,心道:「莫非就是那传说中的《梯云纵》?」打开一看,却是一门《逐风影游步》,仅有蹑云逐月丶凌霄揽胜丶瑶台枕鹤丶迎风回浪四招,却是灵动非常。 第二日清晨,他早早辞行,快马加鞭赶回华山。见玉泉集热闹依旧,华山别院波澜不惊,这才放下了心,回到山上,召集众门人,叙说前因,众人皆震惊莫名,当下依从岳不群安排,周不疑与宁中则双双整备了兵刃丶暗器丶银两等物,随岳不群下山,一路朝江西而去。 绿水青山下,一条不起眼的小河绕村而过,雷氏先祖在这里烧制瓷器,却意外发现瓷土中混入的硫磺杂质能瞬间爆裂成渣。于是世上最早的火器雏形在这里诞生。霹雳堂的名头也由此而来。 雷氏后人享惯富贵,鲜有人愿意舞刀弄剑。江湖代代更新,新一代雷家少爷却连最基础的劈空掌都练不出内劲,只能靠堆满仓库的火器撑场面。于是有了「江南霹雳堂,火器当世第一」的称号,却没人能说出一位响当当的人物名号。 如今,这座几近荒芜的小村却人头攒动,成了诛邪同盟的集结地。村头广场上,各路人马云集,虽只有数百余人,却皆是各派精锐,人人劲装结束,携带兵刃,神情肃穆,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左冷禅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披风,腰悬阔剑,卓立于临时搭建的土台之上,顾盼自雄。 第一百三十七章 风雨晦明 江西,吴头楚尾,粤户闽庭,山川形胜,水陆通衢。 时值暮春,赣江两岸绿意葱茏,水汽氤氲,本该是踏青赏景的好时节,然而通往闽地的官道上,却弥漫着一股与这生机勃勃的春色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诛邪同盟先锋数百骑,分作十余队,前后呼应,沿着官道迤逦南下。马蹄踏碎泥泞,扬起淡淡尘烟。队伍中无人高声谈笑,只有马蹄声丶兵器撞击声丶以及偶尔压低嗓音的简短交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赶路的疲惫,更多的则是凝重与警惕。 离开霹雳堂旧址那个小村已有数日,一路行来,气氛愈发紧绷。沿途所见,虽未有大规模战乱迹象,但江湖人物明显增多,且多行色匆匆,神色惶惶。 茶寮酒肆间,关于「海外妖人」「福建血案」的传言已如野火般蔓延,版本各异,但都透着血腥与恐怖。 更有零星逃难北上的商旅百姓,提及沿海一带近日颇不太平,常有身份不明的凶徒出没,杀人越货,手段残忍。 左冷禅与岳不群并辔行在队伍前列。左冷禅面色冷峻,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旁的山林田野。岳不群则神色平静,偶尔与身旁的周不疑丶宁中则低声交代几句。 「岳师弟,按脚程,再有两日便可进入福建地界。」左冷禅挥鞭指着前方,「沿途所闻,魔教妖人似乎并未大举北上,仍在沿海一带活动。只是其行踪诡秘,手段凶残,地方官府也无力弹压。」 岳不群微微点头:「魔教初来,立足未稳,必先巩固沿海据点,侦查中原虚实。袭击莆田少林下院,既是立威,亦是试探。我等此行,务求谨慎,既要查明其虚实,亦不可贸然陷入重围。」 在左冷禅身后不远,是他的二师弟「托塔手」丁勉。他接口道:「岳师弟,那摩尼教武功当真如此诡异?你曾与对方长老交手,可有教我?」他语气中既有好奇,也有一丝初临大敌的紧张与跃跃欲试。 岳不群想起阿罗罕那古怪功法,沉声道:「其武功路数与中原迥异,内力怪异,尤其是遁法极其神妙,初次遭遇,极易吃亏。诸位切记,对敌时紧守心神,对方只要施展遁术,立刻死守门户,只要不自乱阵脚,便不惧其邪门武学。」 左冷禅在一旁听见,转过头来,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岳师弟对魔教武功倒是了解颇深。看来日前斩杀那魔教长老,收获不小。」 岳不群淡然道:「不过是以命相搏,侥幸窥得一二皮毛。真正要对阵其高手,仍需小心应对。左师兄武功卓绝,见识广博,届时还需师兄主持大局。」 左冷禅哈哈一笑,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起伏的山峦。 又行了大半日,天色渐晚,前队探路的江湖好手回报,前方十里有一处小镇,名为「枫林镇」,是入闽前最后一个稍具规模的歇脚点。镇中本有驿馆及几家客栈,但近日南下北上的江湖人甚多,恐已客满。 左冷禅略一沉吟,下令道:「传令下去,今夜便在枫林镇外择地扎营。丁师弟,你带几个人先行入镇,寻当地里正乡老,采购些新鲜菜蔬肉食,再打听一下近日南边来的消息。 陆师弟,安排警戒哨探,方圆三里内,不得有失。」 丁勉丶陆柏领命而去。大队人马又行了小半个时辰,便见前方山坳处,一片黑压压的屋舍轮廓显现,炊烟袅袅。 镇子不大,依着一条清澈溪流而建,镇外有大片枫林,美不胜收,众人都是精神一振。 队伍在镇外一片背风靠水的平缓坡地停下,开始扎营。各派弟子训练有素,很快便搭起简易帐篷,布置绊索,划定巡夜区域。一部分有经验的门人则埋锅造饭,炊烟四起,人声马嘶,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周不疑丶宁中则这一次带了十二名精锐内门弟子,刘玉山丶令狐冲并不在其中。岳不群带着二人巡视了华山派弟子安顿情况,见无纰漏,便回到自己的小帐篷前,盘膝坐下,调息运功。连日赶路,虽未遇敌,但精神始终紧绷,需时刻保持最佳状态。 是夜,营地中篝火跳跃,巡夜弟子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山林轮廓。远处枫林镇灯火零星,更远处群山如巨兽蛰伏,沉默而压抑。春夜的虫鸣似乎也稀疏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不安。 岳不群盘坐帐中,并未深睡,紫霞内力缓缓流转,耳听八方。他能听到不远处周不疑均匀悠长的呼吸,听到宁中则帐中偶尔翻身声,听到更远处巡夜弟子压低嗓音的交谈和走过的脚步声。 忽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丶几乎融入夜风的异响——并非营地中的声音,而是来自营地西侧那片黑黢黢的枫林深处。 像是衣袂拂过枝叶,又像是……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夜火惊变 这一剑迅捷凌厉,逼其回身应对。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黑衣人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三点寒星向后激射,同时脚下加快,向前猛蹿。 岳不群长剑回转,叮叮几声将暗器尽数磕飞,身形却不由缓了一缓。就这么一耽搁,前面四名黑衣人已拉开十余步距离,眼看便要没入更深沉的黑暗。 便在此时,另一侧林中,一道剑光斜刺里杀出,直取黑衣人侧翼,正是周不疑赶到!他剑势厚重,封锁角度刁钻,逼得那几名黑衣人不得不变向闪避。 「有埋伏!分开走!」黑衣人首领低喝一声,四人顿时分作两拨,左右散开。 岳不群与周不疑对视一眼,默契地各自追向一拨。岳不群追的是那首领和另一人,周不疑则截向另外两人。 林中追逐,障碍重重。那黑衣人首领轻功不弱,另一人稍逊,渐渐落后。 岳不群看准时机,猛然提速,长剑再展,一式「白云出岫」,剑光似慢实快,笼罩落后那名黑衣人后心数处大穴。 那人骇然回身格挡,手中一把短刀舞得风雨不透。但他武功显然与岳不群相差甚远,刀剑相交不过数合,便被岳不群寻得破绽,剑气一吐,点中其手腕。 「当啷」一声,短刀落地。岳不群剑尖顺势上挑,已指住其咽喉。「别动!」 那人身形僵住,蒙面巾上的双眼露出惊恐之色。 前方那首领回头一看,见同伴被擒,眼中厉色一闪,竟毫不迟疑,反手掷出数枚黑乎乎的铁蒺藜,并非射向岳不群,而是射向被擒同伴的后心!同时身形加速,头也不回地向林外狂掠。 好狠辣的手段! 岳不群眼神一冷,左手运气,呼的一掌拍出,将几枚激射而来的铁蒺藜带偏方向,「噗噗」几声钉在旁边树干上。右手长剑则稳稳指住俘虏咽喉,纹丝不动。 那首领见暗算不成,更不停留,几个起落已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周不疑那边也传来一声参加和兵刃落地声,随即归于平静。片刻后,周不疑拖着一人从林中走出,另一人则不知所踪。 营地方向也传来喧哗声和火把光亮,显然这边的动静已惊动了大队。左冷禅等人纷纷围拢过来。 火光照耀下,两名黑衣人被粗暴的扯下蒙面巾,露出两张陌生的中年面孔,肤色微黑,颧骨略高,不似纯粹中原人氏。 左冷禅上前,目光如刀,冷冷扫视二人:「你们是何人?为何夜探我营?」 两名俘虏紧闭嘴唇,眼神倔强,竟是一言不发。 一个外门好手冷笑一声,上前捏住其中一人下颌,略一检查,摇头道:「口中未藏毒,倒是硬气。」他狞笑道:「且来试试老子的分筋错骨手!」手指在那人身上几处穴道拂过,那人顿时面容扭曲,额头青筋暴起,显是痛苦难当,却仍死死咬住牙关。 见此人硬朗,左冷禅脸色阴沉,「看来是魔教蓄养的精锐探子无疑。岳师弟,周师弟有劳擒敌!此二人便交给我等细细拷问!」 岳不群却注意到,这两名俘虏的眼神深处,除了痛苦和倔强,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那并非普通死士单纯的忠诚或恐惧。 他忽然心中一动,叫道:「且慢——」 岳不群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原本被分筋错骨手摺磨得面容扭曲的俘虏,眼中狂热之色骤然暴涨至癫狂,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竟是不顾身上剧痛,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吼道:「圣火昭昭,焚尽……」 「不好!」岳不群心头警兆狂鸣,不假思索,身形暴退,同时厉声疾呼,「散开!统统远离——」 但是,他的示警已经迟了! 那俘虏吼声未尽,整个身体如同充气般猛然膨胀起来,随即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身躯竟原地炸裂开来。 这并非寻常火药爆炸的火焰与气浪,而是爆出一大团浓郁粘稠丶散发着刺鼻腥甜气味的暗红色血雾!血雾如活物般急速扩散,笼罩方圆数丈! 离得最近的那位外门好手首当其冲,被血雾劈头盖脸罩住,只觉护体罡气如沸水浇雪般迅速消融,<iss="iconicon-unie00e"></i><iss="iconicon-unie071"></i>的皮肤传来蚀骨剧痛,眼前一片血红模糊,惨叫着踉跄后退。 第一百三十九章 损失惨重 「结阵!防御!」左冷禅目眦欲裂,挥剑格开数支射向自己的弩箭,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同时奋力朝营地中央赶去,厉喝道:「不要乱!向中间靠拢!就近寻找掩护!」 然而,袭击来得太过突然,且内外同时发动,配合精妙,狠毒无比。许多门派弟子从未经历过如此诡谲凶险的夜袭,一时间惊惶失措,建制被打乱,难以有效组织抵抗。 「保护粮草!灭火!」岳不群一边挥剑拨打暗器,一边对周不疑和宁中则大声吩咐。他看得分明,那燃烧的黑油火势极猛,若不及时控制,粮草被焚,大军不战自溃! 周不疑应了一声,长剑舞成一团光幕,护住身周,同时招呼附近的华山弟子:「取沙土!隔绝火源!快!」宁中则则剑光如练,将几名试图趁乱冲向补给车的黑影拦截下来,交手数合,剑光一闪,已将一人刺倒,厉声道:「华山弟子,随我护住粮车!」 就在营地中央陷入火海与混乱,众人忙于救火丶御敌丶结阵之时。 「杀——!!」 震天的喊杀声猛然从营地背后的山坡上传来!那里本是营地倚靠的屏障,被认为相对安全,此刻却成了致命的软肋! 只见山坡上火光骤亮,数十上百道黑影如狼群般扑下!这些人黑衣蒙面,手持弯刀丶奇形兵刃,身手矫健,冲锋迅猛,更兼彼此配合默契,瞬间便撕开了营地后方本就薄弱的防线,后营顿时陷入血腥的短兵相接。 留守后营的多是各派普通弟子和辎重杂役,战力本就不强,骤然遭此精锐突袭,顿时伤亡惨重,节节败退。 「中计了!」左冷禅瞬间明白过来,直恨得咬牙切齿,「林间探子是饵!自爆毒雾一为乱心,二为拉扯防线!真正的杀招是背后的突袭!好个声东击西!」 他一边指挥丁勉丶陆柏等人稳住阵脚,抵抗仍在不断从林中射来的冷箭暗器,一边对岳不群和周不疑吼道:「二位师弟,后营危急,你等速速支援!绝不能让妖人焚尽粮草,冲垮营地!」 岳不群与周不疑对视一眼,皆知情况危急。岳不群道:「周师兄,你带华山弟子留在此处,协助左盟主稳定中营,扑灭火势!宁师妹,随我去后营!」说罢,与宁中则,向后营疾扑而去。 后营已是一片修罗场。摩尼教突袭者显然都是百战精锐,刀法诡异狠辣,不时抛掷一个个古怪圆球,刚一落地,便会爆开毒雾或火焰,给众弟子造成极大伤亡和混乱。地面横七竖八倒伏着双方尸体,鲜血浸透泥土,火光摇曳中,映照出一张张狰狞或惊恐的面孔。 岳不群人未至,剑气先到!一道紫气长虹破空而至,将一名黑衣刀手生生刺穿。随即一步冲入战团,紫霞神功全力运转,剑光如紫电惊鸿,所过之处,摩尼教刀手非死即伤。宁中则紧随其后,剑法轻灵迅捷,专攻敌人招式破绽,与岳不群配合默契,瞬间稳住了一片防线。 丐帮九袋长老「金顶飞仙」司马空从身侧赶来,他手持竹棒,招式精奇,内力浑厚,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大明第一掌教》无gg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棒影重重,将数名敌人笼罩其中。在他身后,数十名丐帮弟子结阵而战,其中一人口中呼喝:「南面弟兄来讨饭哟,啊哟哎唷哟……」数十兵器齐上齐下,不仅抵住对方攻势,反而一步步将其反推回去。 只听有人笑道:「早听说丐帮的打狗大阵天下无双,果然有几分门道!诸位少歇,且看本教五行旗的本事——」 只见一道火光直冲天际,一队人马从圈外奔来,人人弯弓搭箭,嗖嗖声响,只听远处袭击者惨叫不绝。这群人步伐不停,收起长弓,反手拔出背后标枪,抢上几步,挥手掷出,数十枝标枪一齐飞出。众人跟着又抢上十数步,拔出腰间短斧。只见光芒闪动,数十短斧呼啸而前,不论袭击者武功如何,在这席卷而至的羽箭丶标枪丶飞斧面前,尽数化作肉泥。 见有生力军加入,众人顿时心中一定,只听远处山坡上有呼哨声响起,袭击者纷纷后退,一转眼逃得乾乾净净。 岳不群心念一动,正要举步,不防左冷禅斜刺跃出,低喝道:「岳师弟且主持大局,我去去就回。」身子高高跃起,极快无比的朝发号施令的方向追去。 忽听中营方向传来喊杀声,似乎又有变故!岳不群无奈回转,只远远朝左冷禅看了一眼,心道:「纵是抢功,左冷禅也算是有功之人,且不与他计较!」 他转身朝战场望去,只见大批摩尼教徒正在快速脱离,四面八方散去。营地中的大火已得到控制,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死伤。 一场精心策划的夜袭,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造成的损失,却是触目惊心。 岳不群回到中营,指挥众人救治伤员丶清点损失丶加强戒备。营地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丶焦糊味和刺鼻的毒雾残留气味。呻吟声丶哭泣声不绝于耳。 第一百四十章 生克之道(四更完) 「经此一役,足见魔教已将我等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能提前在此设伏。我等之中,或有内奸传递消息,亦或其侦查之能远超预料。传令下去,自今日起,行军路线每日一换,夜间营地布设加倍警戒,明暗哨卡增加三倍!再遇可疑人物,宁杀错,勿放过!」 这一夜的血火,给原本踌躇满志丶誓要南下剿灭摩尼教的诛邪同盟先锋,狠狠浇了一盆冰水。 左冷禅尤其震怒,他费劲辛苦捞了一个总指挥的名头,又主动率先出击,就是要捞足政治资本,日后无论是争夺五岳盟主,还是试图染指真正的武林至尊,都有足够的声势。没想到出师未捷,第一战就损兵折将,简直对平素眼高于顶的左冷禅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岳不群来到那队赶来相助的人马面前,一眼见到首领竟然是明教左使赫连铮,不由得一愣,问道:「怎么是你?」 「你要我对付摩尼教,我明教如今止有残兵,如何能与之抗衡?」赫连铮呵呵笑道,「我听说中原武林组成联军,南下讨伐,故而前来依附。」 岳不群刚才见明教五行旗之威,赫然便是昔日锐金旗杀伐骁勇的影子,不由得心念一动,拉着赫连铮来到左冷禅面前,简单介绍了几句,随后道:「左师兄,若要破解摩尼教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古怪法门,非赫连左使不可!」 「哦?」左冷禅精神顿时一振,他不怕敌人摆明车马的硬碰硬,偏偏对这种神出鬼没的偷袭无计可施,急忙问道,「计将安出?」 赫连铮撇了撇嘴,嗤笑道:「他有四极遁术,我有五行之法!拼到最后,就看谁的底蕴最深,谁的本事更高明!」 左冷禅喜道:「愿闻其详——」 赫连铮见左冷禅目光灼灼,一副急切求知的模样,倒也不卖关子,嘿然一笑,道:「地丶火丶水丶风,乃摩尼教『四寂之道』根基,演化出诸多秘术,这《暗尘弥散》便是其中最高深的遁法,善借四极之力隐匿身形,倏忽来去,难觅踪迹。他们自以为得了天地造化之妙,却不知,我明教扎根中土多年,历代教主都是天纵之才,以『金丶木丶水丶火丶土』五行囊括万物生克,其理更深,其用更广!」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沉默肃立丶虽经激战却阵型不乱的明教教众,傲然道:「我明教昔年威震天下,所倚仗者,除高手如云外,便是这『五行旗』战法!锐金丶巨木丶洪水丶烈火丶厚土,五旗各擅胜场,相生相济,亦可相克破敌。摩尼教那四极遁术,虽诡谲,却也脱不出五行范畴!」 左冷禅听得心头发热,忙追问:「如何相克?还请赫连左使明示!」 赫连铮侃侃而谈:「地遁者,借土石掩形,或潜行地下,或化入山岩。我厚土旗专精此道,可布『地听』之术,于地脉要害埋设铜瓮丶伏听地底异动;更可设『陷空』机关,看似实地,触之即陷,专破其遁地之术!其借土石之力,我亦可以土石克之!」 「火遁者,似与彼烈火旗相类,实则不然。」赫连铮继续道,「摩尼教的火遁,更重『焰化』『光隐』,借火焰光影扭曲身形,甚至短暂化为火光流散。我烈火旗却专攻火器火药丶烈焰焚敌之实。若遇此术,当以大量沙土丶湿毡覆盖火源,断其凭依,或以锐金旗特制『寒铁网』『玄冰梭』等克制火性之物攻之,其术自破!」 「水遁者,借江河湖海丶水汽雾霭藏身,甚或可短时融于水中。我洪水旗精熟水性,可布『罗网』于水中,以特制油污丶染料污浊水域,令其无所遁形,更可驱动水兽丶设伏水下机关,专擒水鬼!」 「风遁最为飘忽,借气流流动,高速移动且难留痕迹。」赫连铮说到此处,眼中精光闪动,嘿嘿怪笑道,「此术看似无解,实则亦有克制。我巨木旗最擅依林布阵,可借林木之气扰乱固定区域风势流向,更可设『千丝网』『绊索阵』于林木间,任他速度再快,一旦入彀,触之即缚!若在开阔处,则可借锐金旗强弓劲弩覆盖攒射,以密破快!」 他环视听得入神的左冷禅丶岳不群等人,总结道:「总而言之,摩尼教四极遁术,重在一个『奇』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我五行旗战法,重在一个『法』字,堂堂正正,以体系对奇袭,以生克破变化。他借天地之势,我便以五行之法,同样调动天地之力,与他争夺这片战场的主宰!只要布置得当,反应及时,他那鬼祟遁法,便难逞其能!」 左冷禅听得心花怒放,击掌赞道:「妙!妙啊!听赫连左使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五行生克,正奇相合,此乃破敌妙法!」他此时看赫连铮的眼神,已大为不同,少了之前的戒备与审视,多了几分热切与倚重。「赫连左使既精于此道,不知可否……助我联军一臂之力?若能破去摩尼教这烦人的遁术,左某必当重谢,日后贵教有何需求,只要不违正道,左某定当鼎力相助!」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抛出了橄榄枝,也隐含了条件——「不违正道」。 第一百四十一章 血债血偿 次日清晨,联军拔营启程。队伍中多了赫连铮一行,他们沉默寡言,纪律严明,与各派弟子泾渭分明,却又隐隐成为队伍中一股令人侧目的力量。 左冷禅采纳了赫连铮的部分建议,调整了行军阵列,将擅长土木工程的武林群雄与部分明教厚土旗教众混编为前导,沿途更加注意勘察地形,留意有无地脉异常或埋伏痕迹。又抽调轻功好手与明教巨木旗之人,加强侧翼山林巡哨。 有了昨夜教训,全军上下戒备之心提到顶点,气氛愈发凝重肃杀,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此又行了数日,已进福建边界。沿途虽未再遭大规模伏击,但小股的骚扰丶冷箭丶陷阱却时有发生,显然摩尼教并未放弃阻挠,只是改变了策略,以疲敌丶扰敌为主。联军虽加倍小心,仍有零星伤亡。 这一日午后,队伍正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险要谷地,忽见前方探马飞驰而回,马上骑士满面惊惶,未至近前便已滚鞍下马,嘶声喊道:「报——!前方谷口……发现尸体!看衣着……像是……像是衡山派!」 「什么?!」左冷禅与岳不群同时色变。 前几日,大批三山五岳的武林正道豪杰集结,少林丶武当亦派人前来,规模足有二千余人,声势浩大,沿着左冷禅带领的先锋探查的道路急急赶来。其中有衡山派刘正风脚程最快,一路赶上先锋,随后又自告奋勇,率衡山派十余名精锐弟子,率先深入福建探查,约定每日派人传递消息,昨日刚刚有衡山弟子赶回汇报平安,不想仅仅过了一日,便遭受不幸。 「尸体在何处?速带我去看!」左冷禅急问。 「就在前方五里,谷口开阔处……惨……惨不忍睹!」探马声音发颤。 左冷禅再不迟疑,厉声道:「前队戒备,随我来!岳师弟,赫连左使,司马长老,请同往一观!」 众人心中沉甸甸的,催马疾驰。不过片刻,便赶到那处谷口。 只见一片不大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着十余具尸体,正是衡山派弟子打扮。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身首异处,有的开膛破肚,鲜血早已凝固成深褐色,浸透了身下土地,引来成群蝇虫,景象惨烈至极。浓烈的血腥味和淡淡的腐臭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左冷禅不顾情状惨烈,急忙纵身上前,细细查勘,一具具尸体翻开来看,半晌才松了一口气,摇头道:「并无刘师弟尸身……」 他心心念念便要一统五岳,旁人死的再多也不打紧,若是衡山派二号人物死在这里,他纵有一千张嘴,也难以说服最为护短的衡山掌门莫大先生。既然刘正风没有尸体,那便是不幸中的大幸。 岳不群跃下马背,强忍心中不适,走近细看。只见其中一人胸前有一处巨大焦黑的贯穿伤,似被极炽热的指力或剑气所伤,周围皮肉翻卷碳化。其余弟子死状各异,有刀剑伤,有灼伤,有中毒后七窍流血的,更有几人面目扭曲狰狞,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 「是邪教手段!」左冷禅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段如此毒辣凶残,我中原武林绝不与其善罢甘休!」 众人默然,悲愤之情充斥胸臆。 一名眼尖的嵩山弟子忽然指着旁边一块平滑的岩壁喊道:「那里有字!」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岩壁上,以鲜血书写着数行扭曲怪异丶似篆非篆的文字,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透着一股邪异之气。 「这……这是什么文字?」有人惊问。 赫连铮与岳不群同时上前。赫连铮只看了一眼,便瞳孔收缩,低声道:「是古波斯文!意为……」他逐字翻译,声音冰冷,「光明之下,阴影不存。下一个,将是渎神者之终途。」 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围观! 赤裸裸的挑衅!残酷的虐杀之后,还要留下血书示威! 左冷禅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杀意:「好!好一个摩尼教!好一个『下一个』!这笔血债,左某记下了!不将尔等妖人斩尽杀绝,挫骨扬灰,我左冷禅誓不为人!」 他猛地转身,面向肃立悲愤的联军众人,拔剑指天,厉声吼道:「诸位都看到了!域外邪教妖人,丧心病狂,虐杀我正道同仁,更留下如此猖狂血书!此仇不共戴天!我左冷禅在此立誓,必以摩尼教主事者之头颅,祭奠所有罹难同道!全军加速!直扑福建!我要用这些妖人的血,洗净这片土地!」 「报仇雪恨!杀尽妖人!」 「杀!杀!杀!」 第一百四十二章 整装待发 仅仅一日后,联军大部队越过闽赣边界,快速赶上,与先锋汇合一处。 深入福建,山势愈陡,林木愈密,湿热水汽扑面而来。官道两旁多见芭蕉丶榕树,巨木垂须,遮天蔽日。空气黏稠如浆,连马蹄踏在黄土路上,都显得沉闷滞重。 一名来自丐帮的探马赶到左冷禅与岳不群身侧,指向西南方层叠群山:「再往前三十里,便是蒲城。摩尼教在附近有活动迹象,但行踪诡秘,未敢深入。左指挥使,我等是否先就地整备,再图后续?」 左冷禅沉吟不语。按常理,大军初入异境,是该寻城歇整,打探消息。但他心中复仇之火烧得正旺,恨不得插翅飞至摩尼教主力所在,一战定乾坤。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岳不群劝说道:「左师兄,蒲城乃闽北重镇,扼守入闽要冲。我等远来,人马疲惫,粮草亦需补充。磨刀不误砍柴工。」 左冷禅看他一眼,缓缓点头:「也罢。传令,加速前行,天黑前进蒲城!」 蒲城知县姓朱,是个矮胖的中年文官,骤闻数千江湖人马兵临城下,吓得面如土色。待到左冷禅投帖拜会,亮明身份,并奉上方证大师亲笔书信,朱知县才惊魂稍定,殷勤请众人入城。 这群江湖豪客虽杀气腾腾,但一则没有攻城劫掠之意,二则对付的是那伙前些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海外妖人」。朱知县正为此事焦头烂额,连发数道公文求援,上头却石沉大海。 如今这等强援天降,他岂有不紧紧抱住之理? 当夜,朱知县杀猪宰羊,犒劳联军。左冷禅推辞不过,便应了。岳不群却以「需保持警觉」为由,只让宁中则带着华山弟子进城休整,自己和周不疑仍扎营城外。 入夜,城外营帐中,受方证丶冲虚委托,左冷禅召集各派首脑议事。 除方证丶冲虚丶左冷禅丶岳不群丶赫连铮外,尚有丐帮解风丶泰山天门道人丶恒山定逸丶青城余沧海丶昆仑震山子丶崆峒顾道人,以及峨眉松纹道人。衡山莫大先生本来已经赶到,听闻刘正风生死未卜,带着两名弟子离开寻找,并未留在大部队中。 众人刚坐定,左冷禅便道:「适才朱知县告知左某一事——袭击莆田少林下院那批妖人,有人看见其主力盘踞在武夷山莲花峰,似在搜寻某物,亦或是在等待什么。」 丐帮帮主解风沉声道:「据我丐帮弟子回报,前些时日,摩尼教大举攻打武夷山,火烧永乐禅寺,又屠戮天上宫,掀起滔天战火。如今盘踞不去,想必是另有图谋。」 天门道人性烈如火,急道:「无论是何图谋,既知其巢穴所在,便当速速进兵!众同道之仇,不可不报!」 众人纷纷附议,群情再度激奋。 左冷禅却未立即应和,而是看向岳不群:「岳师弟,你意下如何?」 岳不群道:「既知敌巢所在,自然要打。只是如何打,需仔细筹划。摩尼教擅用毒丶火攻,又精通遁术。若我等贸然攻山,正入其彀中。」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赫连铮:「赫连左使,你可有妙策?」 赫连铮精神一振,知是展示明教价值的时刻。他起身走到桌前,随意取了笔纸,画出一幅简略地形图。 「摩尼教若踞此山,必在主峰设指挥中枢,各山脊布暗哨丶陷阱,以遁术接引点。」 他随手在纸上圈圈点点:「若以常规战法仰攻,损失必重。若我来布阵,当分五路进击,依山势地形,各展所长——」 「一路携强弓劲弩丶破甲重械,占据外围制高点,以远程压制,阻断敌高处视野。」 「一路借林木之便,于山脊密林间设绊索丶木笼丶落木阵,封锁敌遁术逃逸路线,兼为其余各路提供侧翼掩护。」 「一路择水源要道,截断溪流,以水攻冲毁对方预设陷阱,亦可污浊水源,迫敌暴露。」 「一路携火器丶油料,正面佯攻,压制敌方遁术,亦可在敌溃退时断其后路。」 「最后一路,自山后潜入,一则侦测敌指挥中枢确切位置,二则伺机破坏其地脉遁术根基,三则……在总攻发起时,从内部开花,乱其阵脚。」 他说完,环视众人:「五路齐发,需统一号令,精妙配合。此事非一蹴可就,至少需三至五日演练熟悉。」 众人听得入神。连左冷禅眼中亦闪过欣赏之色。 他思忖片刻,点头道:「三至五日倒是不长,域外邪教教盘踞不出,我等正好利用这段时间休整丶演练,同时可派小股人马反覆袭扰,使其难以安枕,亦试探其虚实。」 第一百四十三章 琴心剑胆 莲花峰已<iss="iconicon-unie022"></i><iss="iconicon-unie023"></i>间炼狱。 五路齐发的攻势,初时势如破竹。强弓硬弩,火器开道,一时间攻势如潮。 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然而,摩尼教的反击来得更快丶更狠丶更诡异。 当联军攻至半山腰时,原本寂静的山林骤然「活」了过来。 无数暗红色的身影从泥土中丶从树冠间丶从看似寻常的岩壁裂隙中冒出,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蝎,猛然亮出尾针。 他们身法鬼魅,进退如风,往往一击即遁,绝不留恋。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人似乎对联军战术了如指掌,每每能在各路人马配合衔接的瞬息空隙发起突袭,得手后便以那诡异的遁法消失无踪。 箭阵被几度冲散,负责带队的天门道人左臂中刀,血流不止。设下的绊索木笼,有大半被敌人提前侦知破坏。火药辎重遭敌人精锐小队突袭,引爆了火球,死伤惨重。 「中计了!」 左冷禅一剑劈翻一名突至身前的摩尼教刀手,睚眦欲裂:「他们知道我们的战术!他们专等着这个!」 赫连铮面无血色。他自负对摩尼教极尽了解,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摩尼教与中土明教同源而异流,明教会的,他们未必不会。他的战术布置,焉知摩尼教不懂破解之道? 「是我之过!」他咬牙,「我教与摩尼教一脉相承!他们早将五行旗战术的破绽烂熟于心!」 岳不群一剑荡开三名敌兵的合击,紫霞真气横扫而出,迫退敌众,沉声道:「此时追究无益!各路人马收缩阵型,向中军靠拢!」 然而,摩尼教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随着山巅传来三声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那不仅是早已埋伏的伏兵,更有自山道两侧丶甚至联军来路后方涌出的生力军。 他们是竟然这座莲花峰,布成了一个巨大的口袋,正等着联军一头扎入。 「后路被截!」司马空浑身浴血,从后方疾掠而来,「山下突然冒出数百妖人,后援队伍……被打散了!」 左冷禅面沉如水。他一生自负,从未如此刻这般——每一步都踩在敌人的算盘上,每一拳都打进敌人的陷阱里。 「死战!不得后退!」他厉声吼道,「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没有人后退。 但也没有人知道,如何破局。 摩尼教的包围圈越收越紧。 岳不群率华山弟子护住中军左翼,紫霞剑气纵横,剑下已斩十三名敌人。周不疑紧随其侧,剑势厚重沉稳,虽身上多处挂彩,犹自死战不退。宁中则剑走轻灵,屡次为同门挡下致命攻击,额发已被汗水与血水黏成一缕。 然而敌众如潮,杀退一波,又来一波。 岳不群瞥见不远处青城余沧海被三名摩尼教好手围困,险象环生。他正欲驰援,忽见其中一名敌首反手掷出三枚暗赤色弹丸,余沧海急闪,仍被一枚擦过肩头,顿时皮开肉绽,半边身子染血,踉跄倒地。 「余掌门!」岳不群纵身掠去,剑光如虹,逼退三人,却已来不及扶起余沧海。又一批敌兵涌上,将二人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血雾弥漫。 岳不群紫霞功催至极致,剑法愈发凌厉,却也愈发……孤立无援。 「铮——」 一道琴音,破空而来。 那琴音极低,极轻,,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仿佛只是山风拂过松涛的呜咽。但在这厮杀震天的战场上,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岳不群一怔。 摩尼教徒亦是一怔。 琴音再起,这一次,带着凛冽如寒冰的杀意。 「嗤——」 琴音陡然化作气剑,激射而出,一名正要举刀劈向岳不群的摩尼教刀手哼都未哼,扑地毙命。 紧接着是第二道丶第三道丶第四道—— 无数琴音化作无形剑气,如暴雨梨花,自战圈边缘的一片密林中泼洒而出!每一道剑气都精准狠辣,专取摩尼教高手要害,竟无一道落空! 第一百四十四章 金顶蒙尘(四更完) 左冷禅猛然转头,目光如电扫视己方阵营。天门道人丶司马空面色铁青。各派弟子面面相觑,惊疑丶愤怒丶戒备,如毒藤般在人群中蔓延。 曲洋从怀中取出一角烧残的羊皮纸,展开,其上字迹虽被火燎边缘,却仍可辨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左冷禅一步上前,接过羊皮纸,只看了数行,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握着羊皮纸的手,骨节凸起,微微颤抖。 他没有转头。 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那如即将爆发的火山般,压抑到极致的杀意,正缓缓地丶一寸一寸地,转向身侧某处。 那里,站着丐帮九袋长老,「金顶飞仙」司马空。 怎么会是他? 此人年逾六旬,少年奇遇,中年建功,晚年德高望重。解风帮主对他以兄长相待,帮中弟子提起「司马长老」四字,无不肃然起敬。便是方证大师丶冲虚道长这等方外之人,与他论交也以「司马施主」相称,从不直呼其名。 就在数日前,他还与左冷禅丶岳不群并立土台之上,共商诛邪大计。他手中那根竹棒,方才还在为联军格杀摩尼教徒。 这样的人,怎会是内奸? 司马空似乎感受到了那道凝滞在自己身上的丶沉重如山却又极力压抑的杀意。他没有立刻转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竹棒的双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数十载苦功留下的印记。 他缓缓抬起头,与左冷禅对视。 那目光中没有惊慌,没有畏缩,没有狡辩。甚至没有「左掌门为何如此看我」的故作茫然。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左冷禅,像是一个等候宣判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一声惊堂木。 「司马长老!」左冷禅的声音低哑,仿佛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间挤压而出,「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司马空没有回答。他垂下眼帘,沉默良久,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中,没有辩解的急切,没有悔恨的沉痛,甚至没有冤屈的愤怒。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左掌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磨了六十年的旧石,「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左冷禅将羊皮纸猛然展开,一字一顿。 「……司马长老惠鉴:本教入闽,莲花峰布阵待敌。贵帮君山大会旧事,敝教铭记于心。此番事成,以黄河为界。前约如旧,此心可鉴。卡维赫顿首。」 众人哗然! 「君山大会旧事」六字,如六根毒针,齐齐扎入司马空心头。 那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了。 彼时司马空还是丐帮污衣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六袋弟子。君山大会前夕,丐帮上下突遭无名奇毒,帮主及众长老同时卧床不起,大会几乎瘫痪。 全帮上下焦头烂额之际,是司马空孤身闯入敌阵,连毙九名施毒刺客,又从刺客首领身上搜出解药,救帮主与诸位长老于危殆。 那一战,司马空名震天下,「金顶飞仙」的绰号不胫而走。解风感其救命之恩,破格擢其为九袋长老,倚为左膀右臂。 那一年,司马空二十三岁,意气风发。 没有人问过:为何偏偏是他没有中毒?为何他孤身寻敌如入无人之境?为何那刺客首领身怀解药,却偏偏在得手后迟迟不毁,仿佛专程等人来搜? 那时节,所有人都在喝彩丶敬仰丶感激。没有人愿意去问。或者说,没有人敢去问。 四十年。 这个秘密,在他心头压了四十年。 「原来……是那时候。」司马空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没有看左冷禅,没有看曲洋,没有看那张将他打入深渊的羊皮残纸。 他望向北方。 那里,千里之外,是君山。 洞庭波涌,芦花如雪。那是他少年入帮之地,是他半生荣辱所系,是他以为可以用性命去报答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讥诮,没有凄凉,只有一种老人回望来路时的惘然。 第一百四十五章 往事如枷 最新章节《》剧情高能!快来! 「摩尼教阵脚已乱,正是破敌之机!」 岳不群收回视线。 「诸位!随我冲阵——」 紫霞真气轰然运转,长剑铮鸣如龙吟。青衫身影掠入战团,剑光如虹,所过之处,敌人纷纷披靡! 对方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然而,之前迟迟不至的第五路伏兵,此刻终于自后山杀出,截断了摩尼教退路。那面深红大旗在混战中轰然倾倒,被践踏于尘埃之中。 莲花峰之战,自午时杀至暮色四合。 当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西山,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山岭,终于归于沉寂。 摩尼教精锐死伤过半,一位金冠白袍的少年在峰顶惊鸿一瞥,随即在数名死士拼死护卫下突出重围,遁入茫茫山林。 联军亦伤亡不小,众多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方大豪丶或是声名鹊起的青年才俊死伤惨重,再没能睁开双眼。 以及—— 司马空。 他静静地半跪在山石之上,身下血迹已然凝固。那根竹棒仍握在手中,裂纹遍布。 左冷禅在他身前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这位嵩山掌门在想什么。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司马空的尸身,沉默地看着那根竹棒。 岳不群慢慢走到他身边,左冷禅似乎早已料到自己身后来人,随手将一封沾满血迹的信件递给岳不群。 信很长,写了一个尘封近四十年的故事。 那一年,司马空二十三岁。 入丐帮六年,刚被长老陆昆仑破格提为六袋弟子。他年少成名,轻功绝顶,在帮中已小有名气。但他始终记得,自己只是个幼失怙恃丶在普陀山下讨饭的乞儿。是陆昆仑将他从泥淖中拉起。 那一年的君山大会,他本该只是旁观。 帮主张大川沉疴难起,解风继位在即。帮中暗流汹涌,几位耆宿明里暗里使绊子。长老陆昆仑为此焦虑多日,鬓边白发骤增。 大会前夜,司马空奉命巡视营地。 三更时分,他在营地西侧密林边,撞见一个鬼祟黑影。 他追了上去。 那黑影轻功极佳,司马空追出足足七八里,这才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将人截住。那人转身,胸口露出一角火焰纹,操一口生硬汉话。 「司马少侠,好俊的轻功。」 司马空没有与他废话,拔剑便刺。 那人武功不弱,却无心恋战,边退边道:「司马少侠,你可知贵帮大会为何迟迟不决?你可知贵帮长老陆昆仑欠我教什么?」 司马空不答,一剑快似一剑。 那人闪避不及,肩头中剑,闷哼一声,忽然笑了。 「你不想知道,我便不说。」他捂着伤口,目光幽深,「但你迟早自会明白。」 他掷出一枚烟雾弹,遁入山林。 司马空没有追,他隐约觉得不安,却又说不清何处不妥。 第二日清晨,帮主张大川与七位长老,同时中毒。 那毒不知是什么来历,中者形如醉酒,昏睡不醒。丐帮上下翻遍典籍,无人识得此毒,更无人知晓解法。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几名刺客突然出现,在场丐帮弟子纵然悍不畏死,却依然不是对方对手,登时死伤惨重。 危急关头,司马空站了出来,孤身面对虎视眈眈的黑衣刺客。 那是他生平最凶险的一战。七名刺客,皆是悍勇无匹的精锐死士。他以一人之力连毙九敌,自己也身负十余创,血透重衣,终于从刺客首领身上搜出了解药。 他夺到解药,帮主张大川已气若游丝。药入喉中,不到一炷香时间,帮主睁开了眼,七位长老也相继脱险。 那一天的司马空,是全丐帮的英雄。 他被破格擢为九袋长老,也是丐帮立帮以来最年轻的九袋。解风继位帮主后,对他倚为左膀右臂。 所有人都说,司马空那一战,救了丐帮。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九名刺客,死前没有一人向他求饶。没有一人说出「受何人指使」,也没有一人与那夜山神庙中的黑影气息吻合。 第一百四十六章 英雄无归 很简单的计策,却很有效。 这个计策最大的破解之法,就是如何坦言自己——甚至是陆昆仑与刺客并没有关系。 那一夜,司马空从刺客首领怀中搜出解药时,从未想过这小小的瓷瓶,会将他余生都钉在一场无法辩白的沉默里。 他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与刺客并无勾结。唯一能指向真相的,是长老陆昆仑遗物中那张抄录着三种西域奇毒解法的纸笺——可那是陆昆仑二十年前游历西域时与摩尼教前使论武所得,与今夜之事有何关联?他怎忍心将这张纸笺呈于人前,让众人去猜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司马空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辩解,更不敢去想「真相」大白的时候,丐帮弟子会如何看待他这个九袋长老。 人心难测,更难测的是猜疑。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所以司马空选择了沉默不语,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沉默变成了沉重的枷锁。 第二年,长老陆昆仑病逝。 此后三十余年,只剩下司马空一人,始终活在这枷锁的中央。 摩尼教的密使从不提「胁迫」二字。他们只是温和的丶耐心地丶每隔年余便来问候。 「司马长老,贵帮近来可好?」 「司马长老,听说解帮主有意整顿东南分舵?」 「司马长老,苯教在贵帮君山大会之事上,也算薄有微劳。当年那七条人命,本教从未对第三人言起。司马长老重情重义,想必也不愿些许小事,污了陆长老晚年清名,寒了解帮主的信任。」 他们从不索要太过分的东西。 只是一些人事变动丶江湖动向丶武林变局的只言片语。 每一次,司马空都在心中划一道新的底线:这是最后一次。 然而下一次,密使总是带着更温和的笑意,问出更刁钻的问题。 而他只能长叹一声,给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他们手中握着的,不仅是陆昆仑的清誉丶自己的前程,更是丐帮百年不倒的根基——信任。 解帮主信任他。 全帮上下信任他。 这份信任是他二十三岁那年在君山用七条人命换来的。它本不该属于他,却被他窃据了四十年。 他不敢想,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大家看他的目光会是什么样。 他更不敢想,长老陆昆仑那张灰败的脸,他如何能将其拖出坟墓,供世人指戳。 他只能继续沉默下去。 一个德高望重的九袋长老,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哥,一个从未在君山大会那夜起过疑心的愚人。 这出戏,他沉默了近四十年。 —— 莲花峰之役前夜,摩尼教密使夤夜入营。 那人不再温和,开门见山:「明日之战,司马长老若肯助敝教一臂之力,君山大会那七条人命的旧帐,便一笔勾销。日后摩尼教入主中原,以黄河为界,以北为丐帮,本教不过河一步!」 司马空沉默良久。 他问:「衡山派那队人马,是不是你们从我的消息里推演出的路线?」 密使不答。 他又问:「四十年前那一夜,是不是你们故意引我过去,让我亲眼见那人胸口的火焰纹,好为第二日铺垫?」 密使仍不答。 司马空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愤恨,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老人回望来路时丶见满目疮痍却已无力修补的疲惫。 「你们算计了我差不多四十年,」他道,「步步不差。」 密使以为他妥协了。 四十年。 他们算尽了他每一步,却漏算了最后一件—— 当拜火大旗立起之时,司马空已经打算用自己的鲜血,洗尽一切荣耀和屈辱。 曲洋将那角残纸交给左冷禅时,司马空正在几步之外。 他看见左冷禅低头读信,看见那道目光如淬毒的刀锋,一寸寸移向自己。 第一百四十七章 声东击西 莲花峰上的战事已彻底平息,但无人能眠。 伤者在临时搭起的帐中呻吟,医者在各派弟子间奔忙,灯火零星,将这片山岭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血丶焦糊丶草药与尘土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岳不群在中军帐外立了片刻,没有进去。 帐中隐约传来左冷禅与各派首脑议事的声音。左冷禅语调依旧沉稳,但尾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嘶哑,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心境。 出师未捷。 莲花峰一役,虽击退摩尼教,却谈不上胜仗。金冠白袍的神秘少年全身而退,摩尼教高手损失微乎其微。联军这边,各派弟子死伤不下三四百人,丐帮九袋长老司马空战死,成为交战双方中战死的第一高手。 岳不群收回目光,转身朝营地边缘走去。 那里,有几顶格外简陋的小帐,与中军灯火隔绝,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赫连铮独坐在一顶帐前,擦拭着手中那柄形制奇特的弯刀。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没有抬头,却似知道来人是谁。 「岳掌门,」他道,「你说,转世明尊会逃往何处?」 岳不群在他身侧三尺处站定,没有坐下。 「莲花峰设伏,精锐不下千余,被咱们杀得十停不剩二三。」岳不群的声音很平静,「可我们至今未见光明左右使丶四大法王丶十二宝树王中的任何一位。」 「他们去了哪里?」 赫连铮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说:「你是说,莲花峰只是饵。」 「是。」岳不群道,「饵料很肥——转世明尊亲自带着拜火旗出现,钓上来的是诛邪同盟的主力,少林丶武当丶丐帮丶五岳丶峨眉丶青城丶昆仑丶崆峒各派精锐,还有……你们明教残部。」 赫连铮握刀的手蓦然收紧。 「他们想一口吃掉我们?」他声音低沉,「胃口太大了。」 「未必是吃掉。」岳不群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夜色中已分不清山与天的界限,「也许是拖住。」 拖住? 赫连铮咀嚼着这两个字,忽觉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他们真正要打的……」 山风掠过营地,吹得帐角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守夜弟子压低嗓音的交谈。 寻常得如同任何一个战后夜晚。 可谁都知道,这不寻常。 离开赫连铮的帐前,岳不群向东走了约莫两百步。 那里有一株只剩下半边树冠的老松,松树下坐着两个人。 刘正风倚在树干上,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氅,面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而绵长。他没有睡,只是抱着一支玉箫,静静地望着夜空,似乎在辨认那些被火光映淡的星辰。 曲洋坐在他身侧三尺,瑶琴横于膝上,指尖轻轻搭在残弦之侧。 他没有弹,只是搭着,像是一个习惯,又像是一种守护。 岳不群走近时,曲洋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刘正风却似感知到什么,微微侧过头。 「岳掌门。」他声音虚弱,却依旧温润,「今日辛苦。」 岳不群摇头:「刘三爷伤重,不宜久坐风露中。」 刘正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楚,只有一种看淡生死的平静。 「无妨,」他道,「能与曲兄再同看星月,已是赚来的。」 曲洋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残弦上轻轻一拂。 小天狼狩猎者的铁粉们,《大明第一掌教》最新章节已发布! 「铮——」 一声极轻极淡的琴音,像是叹息。 「曲长老,你到福建来,可是东方左使所遣?」 曲洋略一迟疑,点头道:「如今已是东方教主——」 岳不群回想起那一抹粉色,皱了皱眉头,低声道:「早点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不要留在中原!」 曲洋愣了一愣,默认不语。 四更时分,天边泛起一线青灰。 莲花峰上的营地开始苏醒。伙夫在生火造饭,伤兵的呻吟声渐次低了下去——大约是服了药的缘故。 左冷禅一夜未眠。 岳不群步入中军帐时,他正负手立于悬挂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闽南沿海那片蜿蜒的海岸线上。 「岳师弟,」他头也不回,「你说,摩尼教主力此刻应在何处?」 岳不群走到他身侧,看着地图。 「莲花峰拖住我们,不是为了围歼。」他道,「是为了争取时间。」 「我也这么想,但是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左冷禅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们高手不少,但是可用之人太少,莲花峰一战,咱们没占什么便宜,但是他们却死一个就少一个。」 「不知道。」岳不群道,「但莲花峰上,并未出现什么像样的高手,甚至他们那位所谓的『转世明尊』远远惊鸿一瞥,究竟是不是本人,都犹未可知。」 左冷禅沉默片刻。 「我已传书后方,请方证大师丶冲虚道长加快靠拢。同时传令各派留守弟子严加戒备,谨防摩尼教声东击西。」 「莲花峰一役,我们虽胜实败。若不能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中原武林越是不利。」 岳不群明白他的意思。 摩尼教的高手至今尚未真正露面,而联军已在这里折损了司马空,士气不可再挫,后方不能生乱。 「左师兄打算如何?」 左冷禅道:「三日后,拔营南下,直趋泉州。」 「泉州?」 「摩尼教自海路而来,泉州是其登陆之地,必有根基。」左冷禅眼中寒芒闪动,「与其在山林中疲于奔命,不如直捣巢穴。他们布饵钓鱼,我便连竿一起折了。」 岳不群沉吟不语。 此策不可谓不冒险。泉州距此数百里,强行突袭,一昼夜便能抵达。但是一路地形复杂,若摩尼教沿途设伏,联军以疲惫之师长驱直入,胜算难料。 但留守莲花峰亦非良策。 他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嵩山弟子入帐禀报,神色惊惶:「左盟主,岳掌门!山下来了一人,自称……自称丐帮解帮主座下青莲使者,有十万火急的军情面呈!」 左冷禅与岳不群对视一眼。 「传。」 片刻后,一名满身尘土的劲装大汉大步跨入帐中。他风尘仆仆,面色焦灼,见了左冷禅也顾不上行礼,嘶声道:「左掌门!三日前,君山遭袭!」 二人悚然而惊。 那汉子声音发抖:「摩尼教……摩尼教主力并未全部在此。有一路人马自荆襄水道潜入,绕过洞庭,趁君山空虚,夤夜突袭!」 「解帮主他……」 「帮主已带帮中精锐回援!但传功长老战死,留守君山的弟子死伤不下二百余人!」那汉子眼眶通红,「那伙妖人临走时留下话——」 他喉头滚动,似是不愿启齿。 「他们说:『司马长老送的君山布防图,甚好。』」 正在阅读:第一百四十七章声东击西,最新章节尽在。 第一百四十八章 围点打援(四更完) 帐中顿时死寂一片。 左冷禅丶岳不群的脸色勃然变色。 四十年前,司马空在君山接过的那根救命稻草。四十年后,终究还是化作一柄刺回君山的刀。 左冷禅久久不语。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钝刀刮骨:「你去回报解帮主,就说——」 他忽然顿住。 帐外,晨光已破晓,将莲花峰的山脊染成一片苍茫的金色。 风从南来,带着闽地特有的潮湿温热,也带着那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远处,有人在吹箫弹琴。 箫声凄婉,琴声苍老。 不知是为昨夜战死的亡魂,还是为那个至死也没有回到君山的人。 岳不群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拉住左冷禅。 「左师兄,分兵吧!」 「不能分兵!」左冷禅霍然转身,双目圆睁,那目光如出鞘的利剑,直刺向岳不群。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岳师弟,你看不出来么?这分明是围魏救赵之计!君山远在洞庭,距此千余里,摩尼教越过荆襄水道丶绕过沿途各派耳目,恰好在莲花峰血战之时发起突袭?」 他一字一顿的说:「他们是要我们分兵回援,好在这千里驰援的路上,将我们一口一口吃掉!」 岳不群迎着左冷禅的目光,平静道:「左师兄说得不错。正因如此,我更坚持分兵。」 左冷禅眉头紧皱。 岳不群继续道:「这不是围魏救赵。」 他走到那张悬挂的地图前,伸手指向莲花峰,又指向泉州,最后在洞庭君山处重重一点:「这是围点打援。」 帐中其余各派首脑纷纷围拢过来,人人面色凝重,盯着岳不群指尖点落的位置。 「摩尼教此番东来,精锐仅仅只有三百。」岳不群道,「莲花峰一役,他们携裹的势力十不存一,若仅凭此等兵力,他们拿什么与中原武林周旋?」 他顿了顿。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我们决战。」 「莲花峰是饵。我们是鱼。」他的指尖在莲花峰与君山之间划出一道直线,「君山,是另一枚饵。」 「若我们不分兵,死守莲花峰或直趋泉州,君山危在旦夕。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君山是其根本,若君山失陷,中原武林士气崩摧尚在其次,更是耳目尽损,摩尼教便可逐一击破。」 「若我们分兵回援,他们便在沿途设伏,以逸待劳,将驰援之师逐一击破。」 他收回手,环视众人。 「围魏救赵,尚有解围之法。围点打援,是阳谋。无论我们分不分兵,都已经落入了他们的算中。」 帐中一片死寂。 左冷禅的脸色数变。 他自负雄才,一生算人无数,却从未如此刻这般——明明看穿了对方的计策,却寻不出破解之法。 「那依岳师弟之见,」他声音低沉,「当如何?」 岳不群望向帐外那片苍茫的晨光,许久,缓缓道: 「分兵。但分的不一样。」 他走回地图前,这一次,指尖落在莲花峰以南丶尚未被战火波及的那片广袤土地。 「左师兄,你率主力北返,大张旗鼓,摆出驰援君山的架势。」 左冷禅目光一凝,讶然道:「你拿我做饵?」 「是。」岳不群坦然道,「摩尼教既要在沿途设伏,书荒?来看看仙侠小说小说推荐吧!必先侦知我军动向。左师兄亲率主力北上,声势越大越好,最好让沿途各派都知晓——诛邪同盟总指挥丶嵩山派掌门左盟主,亲提大军回援君山。」 「他们必会在必经之险要处设伏。届时,左师兄只需谨慎行军,遇险则守,遇伏则固,不求速战,只求拖住。武林正道主力在你手中,只要谨慎一些,对方绝无吞鲸之力!」 左冷禅眉头紧锁:「拖住?拖到何时?」 岳不群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地图最南端——泉州。 「——拖到我回来。」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带一支人马,轻装简从,昼夜兼程,绕过交战区,直插泉州。」 「莲花峰是饵,君山也是饵。饵料再肥,也要有人收线。」他顿了顿,「收线的人,此刻就在泉州。」 「我去斩他的线。」 「哪怕只是烧掉他们的海船,断了他们的退路,对方必然方寸大乱。那个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来了!」 帐中再次陷入沉寂。 这一次,沉寂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动。 赫连铮第一个开口:「岳掌门,你可知泉州如今是什么局面?你带多少人去?一百?两百?泉州城下,怕是连朵水花都溅不起。」 岳不群忽然笑了:「咱们不是攻城。」 「摩尼教此行,双使丶四法王丶十二宝树王齐出。莲花峰只见了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明尊。君山突袭,难道他们的主力高手尽在?」 「那剩下的好手又在何处?」 赫连铮终于失态了,摇头道:「莫非就是泉州?不,不可能。他们怎会全数困守一地……」 「不一定是全数。」岳不群道,「但主持全局之人,必在泉州,擒贼必先擒王!若岳某侥幸,斩其几个主要人物,则这一趟就不亏!」 左冷禅凝视着他,目光复杂如深潭。 「岳师弟,」他缓缓道,「你可知道,你这番话,有一个极大的破绽。」 「左师兄指教。」 「摩尼教既然布下此局,必已算到有人会直捣黄龙。」左冷禅道,「泉州岂能无备?你带部分人手南下,纵然轻装疾进,到了泉州城下,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岳不群没有反驳。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君山若失,中原武林断一臂。泉州不破,摩尼教便有源源不断的后援丶粮草丶情报。两害相权,我选泉州。」 「左师兄,信我一次。」 帐中寂静如死。 所有目光都落在左冷禅身上。 这位嵩山掌门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帐外的晨光从金色褪为白亮,久到远处那凄婉的箫声与琴音不知何时已然止歇。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要多少人?」 岳不群呵呵一笑,道:「华山弟子十人,明教五旗精锐各十,各派自愿随行者,总数不过百人。」 「区区一百人,便要闯泉州?」左冷禅皱眉。 「百人足矣。」岳不群道,「人少才快,才能出其不意。」 左冷禅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再说「你疯了」之类的话。 他只是道:「嵩山派给你二十人,丁勉丶陆柏带队,听你调遣。」 岳不群抱拳:「多谢左师兄,今日我便动身!」 左冷禅别过头,不再看他。 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 第一百四十九章 赴死之路 岳不群走出中军帐时,阳光已铺满莲花峰。 营地里,伤兵仍在呻吟,伙夫仍在造饭,传令兵仍在奔走。没有人知道,这片刻的平静之下,一场更加凶险的赌局已经开局。 他回到华山驻地。 宁中则却从旁边走来,紧紧跟在他身后。岳不群刚一停步,宁中则便一头撞了上来。 岳不群回头去看,只见她一身劲装,长剑悬腰,面色平静。 「掌门师兄,」她开口道,「我要随你去泉州。」 岳不群看着她。 这是与他一同长大丶一同习剑丶一同将华山从废墟中一砖一瓦重建起来的师妹。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他摇了摇头,道:「此行九死一生……」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去。」 「师兄,你肩上担着华山。你若在泉州有失,华山怎么办?」 岳不群沉默。 「所以,你要活着回来。」宁中则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倔强地不让自己失态,「我会在你身边,看着你平平安安的回来。」 岳不群望着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 *** 当夜。 莲花峰下,一支百人队伍悄然集结。 没有号角,没有旌旗,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 只有沉默的备马丶检查兵刃丶将乾粮与水囊系紧的声音。 赫连铮一身玄色劲装,身后是五十名明教精锐。他走到岳不群身侧,低声道:「岳掌门,锐金丶巨木两旗听你调遣。此去泉州,要死要活,你一句话。」 岳不群点头:「赫连左使,你可想好了。明教残部经此一役,若再损精锐,日后何以立足?」 赫连铮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夜色中有些狰狞。 「立足?」他道,「摩尼教在一天,我明教就没有立足之地。与其等他们腾出手来收拾我们,不如先捅他们一刀狠的。」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的夜空。 「何况,你岳掌门肯用自己的命去赌,我赫连铮陪一程,不亏。」 岳不群没有再说。 丁勉丶陆柏带着二十名嵩山弟子沉默地立于队尾。他与岳不群素无深交,此行只奉左冷禅之命,并无二话。 其余各派自愿随行者,不过区区二十余人。 一百零八骑,比预计的多了八个人,不太吉利的数字——也或许可以说,很吉利。 这就是岳不群手中全部的筹码。 左冷禅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这支即将奔赴险地的队伍。 他没有上前,没有嘱托,没有叮咛。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夜色中,这位嵩山掌门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远远地落在岳不群身上。 岳不群翻身上马。 他回头,望向莲花峰上那片尚未散尽的硝烟,望向那座半跪在山石上丶此刻已被收敛入殓的老人,望向这支伤痕累累却仍在咬牙坚持的联军。 然后他收回目光,轻勒缰绳。 「走了。」 马蹄踏碎月色,如一阵疾风,向南卷去。 中军帐外,左冷禅仍站在原地。 余沧海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左掌门,岳掌门此去……」 「他若回来,日后若是五岳之事起了冲突,我让他三次。」左冷禅忽然道。 余沧海不由得一怔。 左冷禅望着南方渐渐消失的马队烟尘,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泉州是龙潭虎穴。一百人,远远不够填。」 余沧海沉默良久。 「那左掌门为何还允他去?」 左冷禅没有回答。 远处,琴箫声又起。 仍是那凄婉苍凉的调子,在这深沉的夜色中,如泣如诉,如送葬的挽歌。 左冷禅忽然道:「余兄弟,你信命么?」 余沧海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沉吟片刻,道:「青城山不信命,却讲承付。」 「承付……」左冷禅喃喃重复。 他望着南方,望着那片吞没了岳不群身影的黑暗,良久,轻声道:「司马空那封信,岳不群毁了。」 司马空以死明志之时,余沧海就在不远处,他亲眼目睹了一切,虽然不明事情始末,却知道其中必然牵扯极广。 「他本可以留着那信。待君山事发,将信公之于众,便可将司马空四十年的罪过尽数推给陆昆仑那个死人。」左冷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死人不会辩白,活人得以脱身,本该是极好的算盘。」 「但他没有。」 余沧海忽然懂了,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用浓郁的川音嘟哝了一句:「都是哈儿!」 左冷禅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向帐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余兄弟。」 「左掌门还有何吩咐?」 「今夜之事,」左冷禅平静的说,「日后不必对解帮主提起。」 余沧海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很随意的抱了抱拳。 余沧海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很随意的抱了抱拳。 「某省得。」 夜风灌入衣襟,带着闽地特有的湿热与草木气息。 岳不群策马疾驰,宁中则紧随其后。周不疑护住侧翼,丁勉丶陆柏率嵩山弟子殿后。百骑如一道沉默的箭,踏入茫茫夜色。 前方立着一个黑影,影绰绰的看不清容貌。 来到近前,那人忽然大呼道:「小辈亦知贪天之功么?」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岳不群忽然笑了,也不下马,笑道:「道长乃是方外人士,也要来赶着送死不成?」 来人竟然是冲虚道人——日后那位与方证老和尚双峰并峙的正道魁首之一。 冲虚大笑道:「你这娃娃忒小看老夫,贫道纵然死了,武当尚有掌门丶师叔伯丶师兄弟,你若死了,华山日后虽不至于断了根,却也决计一蹶不振。你都不怕,我又岂会怕上半分?」 他翻身上马,笑道:「贫道练了半辈子武功,虽不大济事,却也想试试那摩尼教光明左右使的份量!」 丁勉从阵后赶来,闻言冷笑道:「什么四大法王,我与陆师弟并肩子齐上,未必输给他们!」 周不疑也大笑道:「十二宝树王人数太多,我最多只能打两个……」宁中则接口道:「我也想试试以一敌二!」 赫连铮狞笑道:「你们只管挑选对手,剩下的,便统统扔给老子便是!我倒要瞧瞧,这正宗的摩尼教,与咱们这不正宗的明教相比,到底谁才是拜火主脉!」 众人哈哈一笑,不知不觉,那肃杀的气氛竟然消解了许多。 第一百五十章 我曾来过 一夜疾驰六十里。 天色微明时,岳不群在一处无名山坳传令歇马。 百余人衔枚丶马摘铃,不敢生火,不敢喧哗。众人就着冰凉的溪水啃乾粮,间或有人压低嗓音,问一句「还有多远」,也无人能答。 宁中则寻了块青石,铺开地图。这是临行前从莲花峰上带出来的,左冷禅之前在莲花峰定计之时,从福建本地门派中得到了一副完整的闽地山川图,标出了泉州府境内几处要害,如今却成了岳不群最重要的依仗。 岳不群蹲在她身侧,周不疑持剑在外围警戒,冲虚道人负手立于高处,眺望东南方向层叠的山影。 「刚才找附近的村民打探,得知有一批异域人士在忠恕乡出没。摩尼教大多是波斯人,形貌与中原人截然不同,这个消息八成不会有假。」宁中则指尖在地图上一点,「过了前面那座界碑,便是泉州府地界。摩尼教若要设卡盘查,此处是必经之路。」 岳不群看着那条笔直通透的官道,未置可否。 赫连铮踱了过来,蹲下身,粗粝的指头在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设卡不会设在这。」他道,「官道太直,藏不住人。若我是摩尼教的探子头目,便在前头二十里那处分岔口等着。」 「分岔口?」宁中则抬眼。 「岔路一条往北,一条往南。」赫连铮的指头在图上某处点了点,「往南是忠恕乡,往北是深山。」 岳不群看着地图那弯弯角角,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忠恕乡?那不就是泉港吗?」 说到泉港,岳不群顿时来了精神。 泉港区位于fj省沿海中部的湄洲湾南岸,拥有上百里的海岸线,是一个典型的滨海城区。中国四大古船之一的「福船」就诞生于此。在后世中,算是不折不扣的小众海滨旅游景点,往惠安方向就是赫赫有名的笔架山,红花遍野丶泉水淙淙,美不胜收。 「这地方我来过啊——」想到这里,岳不群不由得心中一乐。 不用猜测,也不用派人提前探查,能装下几百人的远洋海船,既然在泉港登陆,有且仅有肖厝码头能够停靠。除非对方将大船停在惠屿岛,用小船运载人马上岸——那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费手脚么? 「我们不走官道。」 听岳不群突然说话,众人都是一怔。 「那走哪儿?」 岳不群闭目回忆了一下自己对泉港的了解,徐徐道:「忠恕乡往东二十里,便是湄洲湾。海湾深入内陆,沿岸多盐田丶渔村,地势开阔,不易设伏。」 「若摩尼教将主力驻于忠恕乡,必是为了控扼海口,接应海上来援。那一带,恐怕是龙潭虎穴。」 「所以,我们走惠安县,从笔架山过去!」 又驰一日一夜。 第二日黄昏,岳不群率队穿出最后一片密林时,眼前豁然开朗。 山下,阡陌纵横,炊烟袅袅,是闽南特有的渔村景致。再往东,一片开阔的海湾铺陈开去,海水在落日余晖中泛着粼粼金波。海湾深处,隐约可见点点帆影——是渔舟,还是战船,隔着太远,分辨不清。 海湾北侧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山。 山不高,至多三五十丈,孤峰突起于沿海平原之上。山顶似乎有座残破的石砌烽火台,在暮色中如一个沉默的哨兵。 赫连铮眯眼打量。 「那山若被摩尼教占了,咱们这一百来人,只怕刚出林子就得被人瞧见。」 岳不群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座山。 良久,他道:「赫连左使,你带二十人,趁夜色摸上山去。若山上无人,便占了它;若有人——」 他顿了顿。 「莫要恋战,撤下来。」 赫连铮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狠劲。 「够了!」 他一挥手,二十条黑影从林中掠出,如一群夜行的狸猫,朝着那座孤山潜去。 半个时辰后,山顶忽然有火摺子一亮,书友都在讨论区,畅聊仙侠小说小说的魅力。朝岳不群的方向晃了一晃,随即熄灭。 ——那是约定的信号。 岳不群紧绷的肩背松了一瞬。 「上山。」 山上的烽火台虽残破,底座却极坚实。石砌的台基足有数尺来厚,内侧有一间半塌的石屋,勉强可容二三十人避风。台顶视野极佳,白日里可俯瞰整个海湾,夜间—— 岳不群立在台顶,望着山下那片黑沉沉的渔村。 忠恕乡,也就是后世的泉港。 赫连铮蹲在他身侧,低声道:「山下有摩尼教的人。我方才绕山脚走了一圈,看见村口设了卡子,有十七八个人守着。村子里头,灯火比寻常渔村亮得多,至少有三四十处。」 「还有,海湾那边——」 他指向海面。 「今夜退潮,有些船搁浅在滩涂上。我瞧不真切,但那些船的形制,不像是寻常渔船。」 岳不群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渔村,望着那星星点点的灯火,望着那些搁浅在海湾里的船影。 宁中则走到他身侧。 「师兄,今夜动手么?」 岳不群摇了摇头。 「不急,先看看。」 *** 三更时分。 烟墩山下,忠恕乡中,依旧灯火通明。 岳不群已在台顶枯坐了两个时辰。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山下,像一尊石像。 冲虚道人在他身侧坐下。 「岳掌门,」他轻声道,「你在等什么?」 岳不群沉默片刻。 「等他们换防。」 冲虚一怔。 「摩尼教远道而来,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大后方。我仔细看过,估计原先的村民已经被他们杀得差不多了。」岳不群轻叹一声,接着说,「他们防备不算严密,几班轮换。今夜我们摸进去,就得趁他们换防的那一会儿。不然就得正面强攻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 岳不群霍然起身。 距离小山最近的路口,七八个值守的哨兵正在交头接耳。片刻后,其中四人提起兵器,朝村中走去。剩下四人依旧守在原地,却显然松懈了许多,有人甚至靠着木栅坐下,点起了一袋烟。 ——换防了。 岳不群回头,低声道:「赫连左使,你的人能不能解决那四个家伙?」 赫连铮眯眼看了看,倨傲的仰着头。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 「好。」岳不群懒得与他多说,「你带着你的人,从北侧摸过去。那四人交给你,动作乾净点。」 他又转向丁勉丶陆柏。 「丁师兄,陆师兄,你二人率嵩山弟子,从东侧绕到村后。若听到村口动手的信号,便从后杀入,堵住他们往海边逃的路。」 丁勉点头,一拱手,随即转身去安排嵩山弟子行动。 周不疑上前一步,搓了搓手,笑呵呵的问道:「掌门师兄,我呢?」 岳不群看着他,正色道:「你和华山弟子,跟我从正面进攻。」 周不疑一怔。 「正面?那村口……」 「村口只有四个人。」岳不群道,「等赫连左使料理了他们,咱们就堂堂正正地从村口走进去。」 「摩尼教踞村而守,自以为固若金汤。他们万万想不到,会有人敢从正面打进来。」 宁中则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是她认识的师兄。 从不走寻常路的师兄。 岳不群最后看向冲虚道人,呵呵一笑:「道长,您压阵。」 冲虚微微一笑,拂尘一摆。 「贫道这把老骨头,今日就给岳掌门掠阵。」 第一百五十一章 以一敌四 正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 村口那四名哨兵已困得东倒西歪,一个稍微清醒点的波斯教众眼巴巴地朝后张望,想看看接替自己的哨兵什么时候才能过来。 忽然,他身后响起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一柄弯刀已飞快地在他颈上一掠而过。 另外三名哨兵同时惊醒,却已晚了。几条黑影如鬼魅般从夜色中扑出,短短数息之间,四人全被暗杀,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远处,岳不群长身而起。 「走。」 一百余人,如一道沉默的洪流,从夜色中涌出,直扑忠恕乡村口。 村中,一座青石垒砌的大宅里,摩尼教驻守忠恕乡的首领正与几名副手议事。 莲花峰一役,摩尼教裹挟收买的盗匪丶邪派折损大半,剩下的人见正道群雄势大,早已四散遁走,哪里还敢再回泉港?消息传回,教中高层也无可奈何,只得命令全军收缩,留在港口小村休整待命,同时控扼海口,等待接应船队。 这位首领姓冯名智,是摩尼教中少数汉人出身的高层,也是教中地位极高的光明右使。他行事谨慎,心思缜密,深知忠恕乡虽偏,却是咽喉要地,容不得半点闪失。 然而今夜——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人从正面打进来。 直到外面响起一声惨叫。 冯智霍然起身,喝道:「怎么回事?!」 在他下首,又有四人齐齐抬头。明尊和左使带走了四大法王和八位宝树王之后,在这海边小村中,便剩下了正直丶功德丶齐心丶俱明四位宝树王,再加上足足八十名精锐波斯骑士,这便是留守驻地的全部力量。 一名浑身浴血的教众撞开门,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有人杀进来了!」 「多少人?!」 「不……不知道!好多!四面八方都是!」 冯智瞳孔骤缩,一把抓起佩刀,冲出门去。 门外,已是火光冲天。 岳不群一剑刺穿迎面扑来的摩尼教徒,紫霞真气横扫而出,将左侧两人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他身后,宁中则剑光如练,周不疑剑势厚重,两人互为犄角,将试图包抄的敌兵死死挡住。 赫连铮的弯刀在火光中拖出妖异的弧线,每一刀都有人倒下。明教弟子紧随其后,箭矢如雨,将试图结阵的摩尼教徒射得七零八落。 绕道后方的丁勉丶陆柏已率众杀入。嵩山剑法大开大阖,配合默契,将摩尼教的退路彻底封死。 忠恕乡的村间小路,瞬间化作修罗场。 冯智立在宅前石阶上,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 他终于看清了,那不是什么大军,而是一支精悍至极的小队,人数不过百余,却个个都是高手。他们不恋战,不纠缠,只是一路向前,向前,再向前—— 向着他所在的这座青石大宅。 「结阵!拦住他们!」他嘶声吼道。 然而已经晚了。 岳不群已杀穿最后一道防线,长剑染血,衣襟染血,却依旧步履沉稳,目光清明。 他立在冯智三丈之外,剑尖斜指地面,血珠一滴一滴滑落。 冯智脸色铁青。 「你……你们疯了!区区百人,也敢闯我大营!」 「我倒是有点失望。」岳不群摇了摇头,「本以为这里埋着四大法王丶十二宝树丶三百精骑。没想到一共才这么几十人。」 他朝海滩望了一眼,那庞大的黑影如山峦一般立在那里。 「幸好还有这些船,也算是不虚此行。」 从萨珊王朝开始,波斯船一直就是海洋上的重要力量。《唐大和上东征传》记载,这种船载货量惊人,香料丶珠宝堆积如山,其造船之精,并不比中原差上太多。 他呵呵一笑,缓缓抬起剑。 身后喊杀声震天。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明亮如星。 剑光如虹,直取冯智! 冯智身为光明右使,武功自是不弱。他见岳不群剑势凌厉,不退反进,左手一翻,已从袖中抖出一柄奇形短刀,刀身弯如新月,刀刃泛着幽蓝寒光——显是淬了剧毒。 「当!」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冯智只觉一股中正浑厚的内力自剑身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心中暗惊:此人年纪轻轻,内力竟如此精纯! 岳不群一剑无功,第二剑已紧随而至。紫霞神功运转之下,剑身隐隐泛起一层紫气,剑招大开大阖,正是《两仪参商剑》中的「三才化生」。 冯智连退三步,短刀挥舞如风,勉强挡住这三剑,却已被逼得气息翻涌。他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拿下此人!」 冯智连退三步,短刀挥舞如风,勉强挡住这三剑,却已被逼得气息翻涌。他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拿下此人!」 话音未落,四条身影已从宅中掠出,分从四个方向扑向岳不群。 正是那四位留守的宝树王——正直丶功德丶齐心丶俱明。 这四人虽未参与莲花峰之战,却也是摩尼教中一等一的好手。正直王使一对判官笔,功德王使一根熟铜棍,齐心王使两柄短斧,俱明王使一条软鞭。四人配合默契,瞬息之间便将岳不群围在核心。 「师兄当心!」宁中则一声清叱,便要抢上前来。 岳不群却不慌不忙,长剑一圈,紫气氤氲,竟是以一敌四,丝毫不落下风。 他边战边道:「师妹,不必管我!你与周师兄去堵住敌人,莫让这些人往海边逃!」 宁中则脚步一顿,咬了咬牙,转身朝西侧杀去。 周不疑紧随其后,剑势沉稳,将两名试图突围的摩尼教徒斩于剑下。 浑身浴血,杀得兴起的陆柏斜刺里冲出,狞笑道:「没能捡到什么像样的对手,岳掌门,这个带头的,便交给我罢!」双掌一摆,「呼」的一声向冯智攻去。 这边岳不群独战四王,剑法愈发凌厉。紫霞神功本就是华山派镇派之宝,最擅以正克奇丶以静制动。那四王武功虽高,却从未遇过这般中正醇厚的内力,每每兵器相交,便觉一股绵韧之力将自己招式带偏,越打越是憋闷。 正直王怒道:「此人内功古怪!莫要与他拼巧劲,用合击之术!」 四人当即变招。判官笔点向岳不群眉心,熟铜棍横扫下盘,双斧劈向两胁,软鞭则缠向他握剑的手腕。四般兵器同时攻至,配合天衣无缝。 岳不群却长剑一抖,竟不退反进,迎着四般兵器直冲而上! 正直王冷笑一声:「找死!」 判官笔率先点至,直取眉心。岳不群侧身避过,长剑横斩,逼退功德王的熟铜棍。但齐心王的双斧已劈向两胁,俱明王的软鞭如毒蛇般缠向他握剑的手腕。 岳不群紫霞功全力运转,周身紫气氤氲,竟以一己之力硬接四人围攻。剑光霍霍,将判官笔与双斧格开,左掌拍出,震退熟铜棍,右脚踢向软鞭。但四人配合默契,一招无功,次招又至,转眼间已拆了二十余招。 这四王武功虽不及他,但四人合力,内力此消彼长,竟隐隐有叠加之势。每一招袭来,都带着前一人未尽的余力,层层递进,如海浪般连绵不绝。岳不群虽能勉力支撑,却已渐感吃力,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正直王看出端倪,狞笑道:「小子,撑不住了吧?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一声呼啸,四人身形齐齐一顿,随即四掌同时拍出!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临战突破(四更完) 四人将内力汇于一处,一道灼热霸道的内力如洪流般涌向岳不群! 岳不群避无可避,只得双掌齐出,硬接这一击。 「轰!」 一声巨响,气浪四溢,将周围的碎石枯草尽数掀起,连数丈外的门窗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四人合力,非同小可。岳不群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撞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他咬紧牙关,死死撑住,紫霞真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却如同被堵住的洪流,左冲右突,找不到宣泄之处。 四王的内力仍在源源不断涌来。 岳不群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双掌微微颤抖。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息,自己必被震断心脉。 便在此时,他忽然想起了那篇神妙无方的《九阴真经·总纲》。 「阴极在六,何以言九。太极生两仪,天地初刨判。六阴已极,逢七归元太素,太素西方金德,阴之清纯,寒之渊源。」 他迟疑了片刻,竟然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的意识仿佛进入一个昏暗的空间里。空间中肉眼可见的波纹不停流动,就仿佛置身于深水之中,放眼望去,一片暗紫,却散发着淡淡的紫色光晕——那是自己的紫府元胎所在。 这就是玄门正宗的内视之法。 在元胎上下,有一条细细的气流,上至膻中穴,下至会阴穴,贯穿任督二脉,气流反覆运转,这便是小周天搬运之功。 前世中的种种,已经尽数化为过眼云烟,而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发生的种种,均历历在目。 从最开始,剑气火拼,逼得岳不群和师妹宁中则无米之炊,甚至去山下招摇撞骗,教人吐纳以谋求一条生路。如今,华山坐镇陕西,集聚道脉,在中原武林中再度打出了名声。 宁中则丶周不疑丶封不平丶刘玉山丶令狐冲……一个个门人弟子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现在眼前,风清扬丶景明道人丶李言闻甚至是冲虚道人等大能之人或明或暗的扶持,皆历历在目。 如果说起初的岳不群,还是在生死威胁之下,被历史洪流推着一步步前行,而如今华山派这辆满载的大车已经隆隆前行,莫说后退半步,就算是想要稍有迟缓都将是万劫不复。 「不入先天,即为蝼蚁!」 岳不群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微微一笑,心神整个沉入到下丹田之中。 在神妙无方的《紫霞神功》催动下,岳不群体内的真气急速的循环起来,似乎有水流声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已经变为「轰隆隆」的巨响,仿佛水坝决堤一般! 在任督二脉小周天,一条呈现七色华彩丶蕴含着无比精纯真气的长河奔流直下。 岳不群深深吸了一口气,撤掉了与对方相持的掌力。 四王只觉掌力忽然一轻,仿佛对手已放弃抵抗,心中大喜,内力催得更猛。 然而下一刻,他们同时脸色大变。 那涌入岳不群体内的内力,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他们竟感到自己发出的内力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源源不断地被吸入岳不群体内,想收都收不回来! 在岳不群的意识之中,紫府气海被汹涌的内力猛烈冲击,似乎传来了「啵」的一声轻响,却是那凝实之极的元胎突然破了一道小口。 元胎一破,浑厚无比的真气顿时四散逃逸,小周天顿时分崩离析,顷刻间有无数真气衰竭崩溃,化为寰宇清气,从三万六千个毛孔一并倾泻出来,仿佛整方天地都在一起衰竭,迎来世界末日,不可逆转的走向最终灭亡。 刹那之间,岳不群的全身上下被崩溃的真气不断倾注洗刷,无数生死恐怖丶造化湮灭的景象出现他的意识之中。 「元胎破碎,万劫不复……原来如此啊……」岳不群的意识渐渐模糊,恨不得就这样昏睡过去,与崩塌的世界一同淹没其中。 岳不群只觉得疲倦之极,放弃了对外界的探索,渐渐就要放弃自己内心的坚定。 「不,不对……」岳不群的意识忽然有了几分清醒。 「我的华山派……我的先天之道……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我……」 下一刻,一个个清晰的意识出现在岳不群的脑海之中。 生丶老丶病丶死是为生命;成丶往丶坏丶空是为造化。 生命逝去丶造化湮灭,并不是就此结束,而是重新开始,再进入下一个循环。如此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仿佛过了千年万年,又仿佛只是过了一瞬。 刹那之间,无数记忆涌上心头。 华山派的沉重负担,众弟子门人的音容,穿越以来发生的种种事物,一一清晰的浮现在意识里。 最后出现的,却是一个样貌清丽无双,笑容淡雅明艳的少女。 似乎感觉到了岳不群的念头,宁中则的虚影朝岳不群看了一眼,那绝世丽容中,洋溢着灿烂的微笑。 「师兄……」 下一刻,宁中则的身形渐渐淡去,在岳不群的意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岳不群却已经不再有半分的犹疑,他挺直了身子,那一点意识向识海的极深处——那无尽的黑暗猛然冲了过去。 「不好!」正直王失声惊呼,「他……他在借我们的内力破关!」 话音未落,岳不群周身紫气大盛! 一股前所未有的沛然真气自丹田喷涌而出,沿着经脉轰然运转,所过之处,先前被四王内力冲击造成的滞涩与损伤,竟被一一冲刷抚平。那四股涌入体内的外力,此刻尽数被紫霞真气吞噬丶融合丶化为己用,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汇入那正在突破瓶颈的洪流之中。 岳不群只觉体内真气澎湃如潮,经脉被一次次冲刷拓宽,那种被堵塞的憋闷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畅快。 他猛然睁开双眼,双掌一震! 「轰!」 四王同时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正直王撞在石阶上,功德王砸翻了院中一口水缸,齐心王与俱明王则双双跌进墙角的柴堆,狼狈不堪。 岳不群缓缓收掌,只觉周身真气流转不息,生生不绝,比之前何止浑厚了一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掌心隐隐有紫气流转,比之前更加浓郁醇厚,几乎凝成实质。 ——紫霞功,第七重! 这不是广告,是宝藏书籍《大明第一掌教》的安利:。 第一百五十三章 尘埃落定 自宋末元初郝大通创立华山派,数百年来,华山派历任掌门中,能在四十岁前将紫霞神功练至第七层「大日凌空」的,堪称绝无仅有。而今日,还不到三十岁的岳不群,却在这生死一线的搏杀之中,借四王合力一举破关。 在岳不群的体内,却有无数异状产生。 元胎彻底粉碎,真气四处冲撞,岳不群只觉得全身如同灼烧一般痛楚,仿佛有无数把极钝的小刀子在自己身上不断切割,将一小片一小片血肉骨骼切了下来。 紧接着,又有痒入骨髓的瘙痒产生,让他恨不得伸手去把那些皮肉全部撕扯下来。 无尽的痛苦传遍全身,他却丝毫动弹不得。 仅仅只是过了一瞬,在他的意识之中却如同几个时辰那样漫长无比。 正在他苦苦抵抗这痛苦之时,突然又起了变化,有无数紫色光华争先恐后的从他体内的无数毛孔钻了进去,顿时通体舒泰,浑身暖洋洋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倘若在外人看来,此时的岳不群全身都沐浴在紫气之中,背后隐约出现一轮紫日,霞光万道,瑞气千条,光华几乎凝聚成了实体,一遍遍的冲刷着他的身体,不断温养气血腑脏。 他体内的真气不断破碎,又化作最为精纯的先天罡气。在紫气的温养下不断充实到经脉中,一个黑白分立的阴阳鱼图纹在额头上徐徐浮现,黑白两极缓缓转动。 「好!」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冲虚道人飘然而至,拂尘轻扬,眼中满是赞赏,「置之死地而后生,岳掌门好胆识,好悟性!」 那四王挣扎着爬起,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惊骇。他们以四敌一,不但未能取胜,反助对手突破境界,简直是奇耻大辱。 正直王厉声道:「他刚刚突破,根基未稳!一起上,杀了他!」 四人再次扑上。 冲虚道人微微一笑:「四位,莫要忘了还有贫道。」 拂尘一挥,已迎向冲在最前的正直王。 那拂尘本是至柔之物,在冲虚手中却似有千钧之力。正直王的判官笔堪堪点到,便被拂尘缠住,刚要挣扎,竟如泥牛入海,动弹不得。 「你——」正直王脸色大变。 冲虚微微一笑:「贫道这把老骨头,许久没活动了。今日便陪四位玩玩。」 拂尘一抖,正直王连人带笔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功德王怒吼一声,铜棍横扫而来。冲虚身形飘然后退,竟如一片落叶,随风而起。功德王一棍扫空,正要追击,却见那道青灰色身影已到了自己身侧,拂尘轻点,正中小臂麻穴。熟铜棍「当啷」落地,功德王捂着手臂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齐心王与俱明王对视一眼,双双扑上。双斧劈面,软鞭缠腿,配合默契。 冲虚却不慌不忙,拂尘展开,左遮右挡,将两人的攻势尽数化解。他边战边道:「岳掌门,这四个交给贫道。你且去办正事。」 岳不群点了点头,目光落向不远处正陷入苦战的右使冯智。 这位光明右使被陆柏缠住,眼见己方人马节节败退,哪里还有战心?他咬了咬牙,厉声道:「撤!往海边撤!」 话音未落,他向陆柏攻出一招,随后纵身而起,朝海滩掠去。 剩余的摩尼教徒如蒙大赦,呼啦啦朝海边涌去。 只听一声大喝:「谁许你们走了?」一个高大雄壮的身影突然跃起,凌空呼呼呼连拍三掌,冯智猝不及防,身在半空腾跃不便,勉强招架了前两掌,随即被第三掌击中胸口,登时口吐鲜血,如同断线风筝一般从空中跌落下来。 来人正是嵩山左冷禅的二师弟,「十三太保」之首的「托塔手」丁勉,以剑掌双绝着称,为人沉稳,办事妥当,被左冷禅引为股肱。起先他得了岳不群的吩咐,率嵩山弟子阻截对方后路,如今见对方狼狈逃窜,趁势率众攻出,果然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一掌将冯智打成重伤,随即呼喝一声,冲进人群中,双掌如五丁开山,威风凛凛。当真是擦着就死,碰着便亡,片刻之间连杀七人,杀得摩尼教众惊破了胆,没命的想要朝海边逃去,却刚好被断后的嵩山弟子撞个正着,顿时死伤惨重。 那四位宝树王见大势已去,心生怯意,转身要逃,却哪里逃得出冲虚道人的太极功夫?陡见丁勉丶陆柏二人又朝这边攻来,不由得肝胆俱裂,刚一失神,便被冲虚道人窥得破绽,拂尘一抖,正中软麻穴,身子颓然栽倒。 战斗已到尾声,天色大亮,摩尼教众死的死丶伤的伤,剩下十余人没能逃掉,见势不妙,跪地求饶,被嵩山弟子一一缴械看押。 身后,宁中则快步跟了上来,眼中满是担忧:「师兄,你方才……方才那模样,吓死我了……」 「怎么了?」岳不群脚步不停,语气平静。 「以为你走火入魔了。」宁中则咬着嘴唇,「你和四个人硬拼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岳不群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眶微红,显然方才确实吓得不轻。 「没事了。」他轻声道,「不但没事,还托他们的福,突破了一层。」 宁中则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涌起惊喜:「突破了?紫霞神功第七层?师兄,你……你到第七层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 宁中则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是宁清羽的独生女儿,自然知道紫霞神功第七层意味着什么。当年宁清羽一直到六十岁才勉强破关而出,而师兄今年才…… 回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宁中则忽然明白过来,喜道:「原来你是借了他们的手,趁机破关?」 「也是万般无奈,不得不冒一次险!」岳不群也是心有余悸,「还是循序渐进,稳扎稳打的好。稍有不慎,便不是破关,而是筋脉尽断而死!」 第一百五十四章 水陆并进 天色大亮,这个海边小村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岳不群在血泊中慢慢行走,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着海面上那三只巨大的波斯海船,船舷钉了铁皮,显然是由商船改造而来的战船。 「陆师兄!」 陆柏大踏步走了过来,拱手道:「岳掌门有何吩咐?」 「问问那些人,摩尼教其他人都去了哪儿,怎么走的?」 陆柏点了点头,招来两个嵩山门人,挨个去拷问侥幸未死的摩尼教徒。过不多久,陆柏回来,禀道:「岳掌门,这一次摩尼教共有六艘海船登陆,其余三艘沿长江逆流而上,去了君山。」 「果然不出所料!」岳不群点点头,吩咐道,「留下船工,不留其他俘虏!」 陆柏嘴角咧出一个嗜血的凶残笑容,一拱手,回身去了。 船头上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赫连铮正带着明教弟子在船上翻箱倒柜,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呼。见岳不群走来,他跃下船头,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岳掌门!发了发了!」他扬了扬手中一只巴掌大的锦盒,「你猜这是什么?」 岳不群看了一眼。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颗鸽蛋大小的明珠,通体<iss="iconicon-unie0ce"></i><iss="iconicon-unie0cf"></i>,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夜明珠?」宁中则惊讶道。 「不止!」赫连铮又指了指船上,「船上除了粮草之外,全都是香料丶绸缎丶药材丶宝石……这帮波斯人,带这么多好东西来,是打算在中原长住啊!」 岳不群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几艘船。 船身吃水极深,船舱里满满当当塞着货物。除了赫连铮翻出来的那些,还有许多木箱没有打开。他的目光落在那艘最大的战船上,船舷两侧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火炮。」他轻声道。 赫连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也凝重起来:「波斯人的火炮,我听先辈提起过。打得远,炸得狠。若是在水上对阵……」 他没有说下去。 岳不群知道他想说什么。 摩尼教三艘船沿长江逆流而上,去了君山。而左冷禅率领的主力,此刻正在陆路向北进发。若摩尼教水陆并进,以火炮轰击,联军下不了水,只怕要吃大亏。 他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长江如一条玉带,蜿蜒于群山之间。 「赫连左使,你的人,能开船么?」 赫连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岳掌门的意思是……」 「逆流而上。」岳不群道,「去君山。」 赫连铮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是咱们没人会开这种船。那些波斯船工……」 岳不群看向不远处被押成一堆的摩尼教徒俘虏,陆柏正带人挨个拷问,不时从中拉出一两个俘虏,连踢带踹赶到一旁,大约有二三十人,想必大多是船工水手,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岳不群笑着努了努嘴,「这不是现成的船工么?」 赫连铮咧嘴一笑:「好!我这就去挑人!」 一个时辰后,三艘波斯海船缓缓驶离海岸。 岳不群立在最大那艘船的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陆地。海风鼓满船帆,将船只推入更深处的水域。宁中则站在他身侧,可乐小说,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周不疑在甲板上巡视,丁勉丶陆柏带着嵩山弟子分布在船舱各处,看押那些被迫充当船工的俘虏。 冲虚道人走到岳不群身边,望着前方茫茫水面。 「岳掌门,此去君山,千里之遥。逆水行舟,至少需要七八日。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左师兄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岳不群轻笑道,「摩尼教想在路上吃掉他,没那么容易。」 冲虚望着他,呵呵轻笑道:「你就不怕,君山那边已经打完了?」 岳不群沉默片刻。 「打完了,便替他们收尸。」他道,「没打完,便助他们一臂之力。」 冲虚点点头,低声道:「我只担心,三艘海船进入长江,沿路的官府……」 「无妨!」岳不群伸手从衣带上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前些时日,岳某在京城办了点小事,如今正好用得上!」 冲虚不由得一愣,低头看了几眼,随即脸色一变,半晌才叹道:「岳掌门深谋远虑,贫道不及也!」 岳不群呵呵一笑,不再多说,只是轻轻按住腰间剑柄,望向远方。 此时的洞庭湖畔,旌旗招展,人欢马嘶不绝。 左冷禅立在湖畔一座土丘之上,面色凝重。 在他的身后,是连日苦战后略显疲惫的联军主力。一路赶回君山,沿途遭遇了摩尼教无孔不入的袭扰——冷箭丶陷阱丶下毒丶夜袭,手段层出不穷。虽然每一步都走得稳,但走到这里,已折损了不下二三百人。 前方,洞庭湖面烟波浩渺,君山隐约可见。 但此刻,那本该宁静的湖面上,却有两艘巨大的波斯战船横亘于水天之间,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岸边。 更远处,岸边已扎下摩尼教的大营,旌旗招展,营帐连绵。粗略望去,少说也有两千余人。 「左盟主。」余沧海策马上前,脸色难看,「那些船上的火炮,射程极远。咱们若要攻山,必须先过湖上那一关。可咱们没有水师,如何是好?」 左冷禅没有答话。 他望着那两艘战船,目光沉凝如水。 自从赶到君山,却意外发现摩尼教竟然在洞庭湖盘桓不去,他不由得心中一喜,随即指挥中原群雄准备作战。谁知摩尼教埋伏的炮手隔着三百丈轰击渡船,一炮便将一艘满载弟子的船只炸成碎片,二十余人葬身江底。 他绞尽脑汁,安排漕帮丶丐帮精通水性的弟子以小船突袭,凿穿船底,勉强让其中一艘失去战力。但对方并非泛泛,很快摆脱纠缠,前往深水处。见到小船靠近,远远的就是一炮轰来,反而打死不少弟子。 若是在开阔地带列阵,那两艘战船上的火炮,足以将联军轰得抬不起头来。 可若不下水,如何攻打对方主力? 他正沉吟间,湖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枚炮弹落在岸边数十丈外,炸起冲天水柱。紧接着,第二发丶第三发—— 摩尼教开始炮击了。 「散开!就地掩护!」左冷禅厉声喝道。 联军弟子纷纷四散,借着土丘丶树木丶岩石躲避。炮弹落在人群中,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被弹片击中,血肉模糊;有的被气浪掀翻,口鼻流血;更有数枚炮弹落入辎重车队,将粮草辎重炸得四散飞溅。 「该死!」从嵩山赶来的大嵩阳手费彬护在左冷禅身侧,嘶声道,「左师兄,咱们撤吧!退到射程之外,再从长计议!」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天降神兵 左冷禅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忽然远处湖面上,又响起一阵炮声。 但那炮声,不是从那两艘摩尼教战船上传来的。 是从更远的地方,从洞庭湖的入口处—— 那是三艘战船,呈「品」字阵型,正从汨罗江方向破浪而来! 船上,一面黄色大旗迎风招展,旗上赫然一个巨大的「明」字。 「——是大明水师?」 左冷禅瞳孔骤缩,随即摇头道,「不,不是大明水师,这船式样分明是摩尼教的战船!」 「左师兄,快看,那船上……」费彬指着船头,声音几乎嘶哑。 船头上立着一个青袍儒士,神采飞扬,手按长剑,赫然便是华山掌门——岳不群! 「轰——」 正在忙碌成一团的明教弟子纷纷调转炮口,遥遥对准了正在洞庭湖上耀武扬威的摩尼教战船。 一发炮弹呼啸而出,落在两艘船之间数十丈外的水面上,炸起冲天水柱。 「偏了!」赫连铮破口大骂,一脚将一个操炮教徒踹在一旁,恶狠狠的叫道,「一群蠢货,让老子来!」 第二发,第三发—— 第四发炮弹,终于击中了其中一艘摩尼教战船的船尾。 「轰!」 木屑纷飞,那艘战船剧烈摇晃,船舷上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船上的摩尼教徒惊呼着四处奔逃,有的甚至直接跳入水中。 「打中了!」赫连铮兴奋地大喊。 岳不群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岸边,那片正在遭受炮击的联军阵地。 他看到土丘上的左冷禅,看到了那片狼藉的战场。 「继续轰。」他道,「把那两艘船,给我打沉。」 摩尼教教众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晕头转向,甚至有脑子不太灵光的人还在骂骂咧咧:「这不是咱们的船吗?怎么打起自己人来了?」 在这个没有远程精准制导,还停留在火炮对轰的原始战斗模式,以三对二,只要第一炮打中,后面基本上就是一边倒的碾压。仅仅一个时辰之后,湖面上的炮声渐渐平息。 那两艘摩尼教战船,一艘被击沉,缓缓没入湖底;另一艘燃起大火,船上的教徒纷纷跳水逃生,被岳不群船上射出的箭矢一一射杀。 岸边,联军弟子从掩体中探出头来,望着湖面上那艘威风凛凛的战船,望着船头那道青衫身影,发出震天的欢呼。 「是岳掌门!」 「岳掌门回来了!」 「那是华山派的船!岳掌门带着船回来了!」 左冷禅站在土丘上,望着那艘缓缓靠岸的波斯战船,望着船头那个熟悉的身影,面色复杂。 余沧海凑了过来,低声道:「左掌门,华山派这是……」 左冷禅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混蛋!」他重重的捏了一下拳头,故作平静的轻笑道,「还真让他办成了。」 战船并没有靠岸,而是张开了巨大的船帆,将船舷一侧对准了摩尼教设在岸边的营寨。 岳不群立在船头,抬手一挥。 「轰轰轰——」 三艘船上的火炮同时怒吼,数十枚炮弹呼啸着划过湖面,砸向摩尼教大营。营寨中顿时人仰马翻,帐篷被炸得四分五裂,旗帜倾倒,惨叫声此起彼伏。 左冷禅看在眼里,心头大定。他霍然转身,面向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联军弟子, 厉声道:「摩尼教没了船,便是瓮中之鳖!」 他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前方火光冲天的摩尼教大营:「杀——!」 「杀!」 上千联军齐声呐喊,如潮水般从土丘后涌出,纷纷登上藏在水边的小船,飞快的朝摩尼教大营席卷而去。 摩尼教大营中,早已乱成一团。 本该留守泉州的三艘战船突然出现丶炮击己方船只时,摩尼教高层便知道不妙。光明左使立刻出营,立在高台上,望着湖面上那三艘战船,望着船头那道青衫身影,面色阴沉如水。 「中原人也并非全是蠢材。」他喃喃道,「倒是我小看了他们……」 一名教徒跌跌撞撞冲上高台:「左使!中原人杀过来了!快……快撤吧!」 左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柄弯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寒光。 「撤?」他淡淡道,「往哪儿撤?」 「船没了。往北,是中原人的地盘。往南,千里之外才是大海。」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既然撤不了,那就打。」 他纵身跃下高台,弯刀一挥,厉声道:「列阵!迎敌!」 这一批摩尼教几乎云集了来中原的精锐,水师被毁丶营寨遭炮击,但残存的教徒仍迅速集结起来,在营寨外围结成阵势。四大法王分守四角,八位宝树王各领一队,核心教众各自传令携裹收买而来的江湖匪类丶绿林人士,虽乱不溃。 然而联军的攻势实在太猛。 左冷禅一马当先,挡者披靡。青城丶昆仑丶崆峒各派高手紧随其后,杀得摩尼教徒节节后退。尤其是大本营被人夺走的丐帮,更是包含怒火,以解风与几位九袋长老为首,数百丐帮弟子一拥而上,人人用命,如滚汤泼雪般杀入人群,顿时搅得一片大乱。 更可怕的是来自湖面上的炮火。 岳不群站在船头,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态势。每当看到摩尼教某一处阵脚渐稳,他便抬手一指,船上的火炮便对准那处轰去。炮弹落下,刚刚成形的阵型便被炸得七零八落。 赫连铮看得心花怒放,大笑道:「岳掌门,这炮用得妙!当年咱们明教要有这玩意儿,何至于被那姓朱的叛徒赶得到处跑!」 岳不群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望着岸上的厮杀,目光在那道白色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光明左使——卡维赫。 此人一直未曾出手,只是立在阵后,冷眼旁观。他身旁簇拥着八名精锐护卫,弯刀出鞘,虎视眈眈。 从留守泉港的波斯人口中,岳不群已经知道了这一批登陆中原的摩尼教虚实。 转世明尊是真的,那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巴布尔,流淌着察合台汗国的黄金血脉,被誉为不世出的天才,精通多国语言,才智非同寻常。 但是真正厉害的并不是巴布尔,而是一手扶持转世明尊,在一片废墟中重建摩尼教的光明左使卡维赫·沙哈鲁。 岳不群对西南亚历史一窍不通,并不知道巴布尔丶沙哈鲁到底有什么样的来历,更不知道乌兹别克人击败帖木儿王朝之后,巴布尔最终以喀布尔为根基,率兵进入印度,建立了长达三百年之久的莫卧儿帝国。 他只知道,只有把这个白袍人彻底击败,才能打掉摩尼教进入中原的野心,彻底斩断异教徒入侵的道路。 岳不群徐徐扫视战场,转头看向冲虚道人。 「道长,劳烦您随我上岸。」 冲虚微微一笑:「敢不从命?」 第一百五十六章 各逞绝学(四更完,喝酒回 战船缓缓靠岸。 岳不群纵身跃下,宁中则丶周不疑紧随其后。冲虚道人拂尘轻扬,飘然落地。赫连铮带着明教弟子也纷纷下船,弯刀出鞘,杀气腾腾。 他们从侧翼杀入战场,直插摩尼教大营核心。 岳不群紫霞神功全力运转,剑光如虹,所过之处,摩尼教徒纷纷倒地。宁中则与周不疑护住他两翼,剑法配合默契,杀得敌人胆寒。 赫连铮更是如同疯虎,弯刀翻飞,每一刀都有人倒下。他边杀边吼:「明教的兄弟们,跟我上!让这些波斯崽子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圣火传人!」 明教弟子轰然应诺,士气大振。 不多时,岳不群已杀穿敌阵,直逼光明左使卡维赫所在的高台。 那白袍人终于转过身来。 他望着岳不群,目光平静如水,不起半分波澜。 「华山掌门,岳不群。」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久仰。」 岳不群在他三丈外站定,剑尖斜指地面。 「光明左使卡维赫。」他道,「久仰。」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周围的厮杀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卡维赫忽然笑了一下。 「你既然出现在这里,想必冯智他们已经回到了光明神的怀抱?」 岳不群略一沉吟,点头道:「你若现在走,还来得及。」 卡维赫抬起手中弯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要走,也得打过再说。」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那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弯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取岳不群咽喉! 岳不群不闪不避,长剑横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书??s??.??】 「当!」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两人同时后退一步,竟是不分胜负。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这两位武学宗师,一是近年来中原武林新崛起的一派之主,另一个是极西之地而来的外域大佬。甫一交手,便几乎毫不留力,一上来就是各自展开自己的生平绝技。 卡维赫一身功夫全来自波斯,其心法名为「日月净世」,取日灵腾炎,月魂凝华,以不可撼动之坚定信念,净化世间一切浊恶贪邪,乃是至高至妙心法之一。 岳不群则全身气息飘渺不定,明明站在那里,却似乎感应不到有一个大活人站在那里,无色无相,无空无法,一剑刺出,却不知剑气去向何方;一拳击出,刚刚拳至中途,却又改变了方向,虚虚实实,深得玄门要旨「空明」二字。 二人都是以快打快,转瞬之间已经拼了数百招开外,行动却依然迅捷无比,周身真气流转,剑气刀光纵横。一招一式却无不清清楚楚,便如擅于唱曲的名家,虽唱到了极快之处,但板眼吐字,仍是交代得乾净利落,无半点模糊拖沓。 再斗得数十招,卡维赫突然身子疾退十余尺,低喝一声,双臂一展,一道璀璨银华在双掌之间闪烁起来,一道半月状刀气隐约形成。 岳不群正要上前进袭,突见眼前一花,那刀气已经脱手飞出,几乎在瞬息之间便攻至胸前,快得无与伦比,倘若稍有不慎,便会被这一刀当胸剖成两半。 只是刹那之间,岳不群猛然一闪身,刀气落在身后十余丈处的一块大石上,轰然一声巨响,那坚硬无比的青石竟然被生生割裂成两截,断口平滑如镜,当真是锐利难当! 「幽月智明无尽藏,令觉生缘涅盘路。好招!」岳不群以武当秘传「凌霄揽胜」化解了这一招,不由大赞道,「以真气幻化刀气,本是小道,唯独这藉助日月之华凝练法则的窍门,着实是神妙无比!来而不往非礼也,尊驾也接我一招!」 卡维赫心中警惕无比,口中却笑道:「不愧是一代剑宗之主,本教日月凝练的法门,原本是不传之秘,没想到阁下慧眼如注,竟然一眼看破了本尊的凝华之法!」 岳不群微微一笑,吟哦道:「六合混元我独尊,纵横天地任捭阖!」足下踏前一步,一道如银练般的剑气从背后升起,猛然化为长江大河从天而降。 卡维赫刚要后退,却见这一道急速旋转的剑气猛然张开,竟然大得无边无际,似乎自己无论前进或是后退,都会被这一道剑气当头刺下。 卡维赫何许人物?他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次险恶无比的决战,临敌经验当真是丰富无比。虽然他对中原武功路数并不是特别熟悉,但是天下武学殊途同归,哪里不知道这一剑意境笼罩极广,哪怕是轻功再为高明,除非能跳出这一方天地,否则必然会被一剑当头劈成两半。 在踏入先天之境之后,岳不群已经将《两仪参商剑》彻底领悟,这一道六合剑气由无数细微的剑光组成,有如星河倒卷,奔流飞驰。又有六合微尘封住这一方小世界,只要对手打不破这一方世界,便决计抵挡不住这一剑之威。 只听卡维赫笑道:「好霸道的剑法!单单这一剑,偌大的波斯能正面接下你这一剑的,只怕不出一掌之数!」 话音刚刚传来,六合剑气已经降至他的头顶。却见卡维赫周身光明大作,全身如同沐浴在月光之中,凛然生威,有如天神临凡一般。那六合剑气从天而降,无数剑气重重的轰击在他的身上,却连他的衣物都没有震动一下,从他的身边一一滑过。 「专意勤修涅盘路,日月光明恒遮护。」卡维赫微笑道,「这一招名为『圣明佑』,正要请方家指教!」 岳不群不动声色,轻笑道:「左使当心了,这一招六合独尊,可并非如此简单啊……」 卡维赫不由得一愕,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又是一轮狂风暴雨般的剑气轰然刺落,猝不及防之下,他强提一口真气护住全身,「嗤」的一声,扬起的半幅衣袖顿时被剑气割裂。 第二轮剑气刚刚过去,第三轮剑气又从天而降,卡维赫屏息静气,右手一拉一带,一抹月华斜斜飞起,顿时将六合剑气打得支离破碎,烟消云散。 之前卡维赫的凝华幽月轮,被岳不群不动声色的以武当轻功化解;而岳不群的「六合独尊」却逼得卡维赫吃了个小亏,单看这一个回合,显然是岳不群胜了半招。 卡维赫一怔之下,随即哈哈大笑,点头道:「好一招六合独尊,依本尊看来,这一招应该共有六式后手,虚虚实实,令人防不胜防!萧掌教为何只出三式?」 对于卡维赫的眼光,岳不群也是有些佩服,轻笑道:「既然左使有了防范,其余三式不出也罢!」 卡维赫低头看了断裂的衣袖一眼,笑道:「你刚刚胜我半招,却不能由得你如此轻视本门武学!接下来,便请萧掌教见一见本门的顶尖心法!」 他足下一顿,全身衣物无风自动,背后一尊神明虚影缓缓展现出来,看清那一尊神明的模样,岳不群不禁微微皱眉:「这卡维赫明明是域外邪教,为何还施展类似于佛门金身法相的招式?」 只听卡维赫傲然长笑道:「本教明尊琉璃体的法门,不知阁下是否从明教余孽口中听过?只是本尊这一座琉璃体却与众不同,阁下仔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天道剑势 正在阅读:第一百五十七章天道剑势,最新章节尽在。 「倚托清净解脱门,普愿离诸生死苦。显化妙法无尽藏,明尊肉身琉璃相。动静随心,身化琉璃。」 波斯拜火圣经《阿斯维塔》中的一段记载,详尽的说明了「明尊琉璃体」的法门特点。与佛门业火金身有些类似,明尊琉璃体极擅防御,有万劫不灭丶万劫不磨之妙用,最是强横无比。 「有何不同?」岳不群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摩尼教光明左使卡维赫的琉璃法身,见他身后的神明虚影刚刚显化,立刻化作一道流光,尽数没入他的体内,顿时璀璨生华,如同月光伴身,显得神圣无比。 卡维赫微笑道:「阁下尽管一试!」 岳不群略一颔首,右手长剑一抖,一道璀璨剑光高高飞起,如同一点流星一般,重重的砸在卡维赫身上。 自从精熟《两仪参商剑》以来,岳不群已经极少动用渐渐有些跟不上境界的《养吾剑法》,但是这一门剑法却依然有其独到之处。招式法度严谨丶中正平和,以胸中一点浩然正气催动,越是无畏,威力便越大。尤其是「星河倒挂」一招,辅以紫霞真气,能瞬间将战力推至极限,是一门不可多得的精妙剑法。 如今卡维赫这一身琉璃体看似牢不可摧,在摸不清对手虚实的情况下,速攻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却不料剑光刚起,卡维赫背后虚空中,有一道剑光同样祭起,虽然看不清那一道虚影的动作,但是岳不群却分明感应得清清楚楚——对方这一招,与《养吾剑法》的「星河倒挂」一般无二。 「铮」的一声大响,一道紫霞剑气,与一道无形剑气重重撞击在一处,两道一模一样的剑气拼得一个旗鼓相当,双双湮灭无形。 这下岳不群才大大吃了一惊,讶然道:「镜花水月?」 对面传来卡维赫的笑声,只听他朗声道:「本尊这功法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像,言有尽而意无穷。阁下可要小心为妙!」 岳不群皱起眉头,神情已经变得极为肃穆。 正如卡维赫所言,这一尊琉璃体法相,以秘术取「琉璃」二字。敌人有千劫万灭加身,琉璃体则有千劫万灭回敬。 岳不群一咬牙,长剑一展,正是脱胎于《两仪参商剑》的一招「剑飞惊天」,经紫霞真气的加持,一道细细的璀璨剑光脱手飞出,只是一瞬间便攻至卡维赫的面前。 在卡维赫的身后,同样有一道无声无息的剑光飞起,两道剑光错身而过,「叮」的一声,互相刺在对方身上,岳不群长剑一抖,还了一记「如封似闭」,将对方攻势化解。 但是令岳不群目瞪口呆的是,卡维赫身前同样有一道剑气落下,同样是一招「如封似闭」,剑光转动,顿时将「剑飞惊天」的攻势尽数化解无形。 「这也能一模一样的模拟出来?」岳不群不敢置信的看着卡维赫那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剑招,不禁心中暗暗叫苦,「这可怎么打?」 却不料卡维赫也是惊讶无比,摇头长叹道:「岳掌门,我可真是服了你,这等神妙的法门竟然也施展得出来,若非是我,天下有谁能与你斗剑?」 岳不群摇了摇头,不去接卡维赫的话,而是皱起眉思忖良久。对方这一尊琉璃体,当真如同镜子一般,自己无论施展什么样的武功路数,或是奇门功法,皆会被其原封不动的模拟出来,这样以来,岂不是已立于不败之地? 在岳不群所熟知的那个世界里,不知有多少人能够像镜花水月琉璃体一般,能够完美复制对方的功法,例如「写轮眼」丶「小淘气」罗刹女,甚至是那位「最终进化少年」的路德加,都拥有完美复制对方的能力。而即便是最为诡异的写轮眼,同样都存在多种应对之法,绝非天下无敌。 在渡过最初的惊讶之后,岳不群立刻冷静了下来,猛然两臂一振,全身上下有紫气弥漫,剑身更是紫气流转,含而不露,在「紫气东来」的催动下,岳不群全身真气瞬间被抽乾,此刻尽数加持在这一柄长剑之中。 「手中无剑,心中无我!」岳不群清啸一声,「左使,这一招『无我无剑』,乃是本门天道剑势最强杀招,请指教!」 他右手一翻,被渲染成深紫色的长剑突然在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与此同时,一道剑气已经刺破重重空间,出现在卡维赫的身前。 没有任何法则意境,也没有岳不群那常用的华山功法,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这一点剑光,仅仅一瞬,便攻至卡维赫的前胸。 这一刻,卡维赫只觉全身汗毛倒竖,似乎有莫大的危机迎面袭来,他隐约只能看见身前有一点剑光,携裹着无穷无尽的杀意,直指胸口要害,一种大恐怖丶大生死的恐惧感瞬间弥漫全身。 「这……这怎么可能……」身为西域武学大宗师,卡维赫从未感觉到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极度惊骇之下,他霹雳一声怒吼,双臂一扬,两柄奇形弯刀出现在手中。 只见他须眉皆张,全身衣衫无风自动,法相虚影璀璨生辉,竭尽全力催动明镜琉璃体,双刀架起,硬抗那一道紫色的剑光。 在双刀一剑即将相撞的那一刻,明尊琉璃体终于反射出一点紫色剑光,联合两把弯刀,飞迎岳不群的剑光。 「叮」一声轻响,似乎只是金属与玻璃轻轻撞击了一下。 「叮当」两声脆响,却是那两把弯刀同时断裂,断刀掉落在地上,只剩两个光秃秃的刀柄还握在卡维赫手中。 「咔嚓」——似乎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紧接着,更多细微的「咔嚓咔嚓」声不断响起,卡维赫瘦削的身躯猛然一个踉跄,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晃,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个华山掌门,剑道果真不凡!日后再行请教——」 岳不群追之不及,刚奔了两步,声音已经远远的传了过来。他无可奈何的停下脚步,摇了摇头,轻叹道:「本想趁他病要他命,却不料此人竟然如此警觉,当断则断,不愧一代枭雄之资!」 第一百五十八章 真话伤人 随着左使卡维赫败退遁走,摩尼教的防线全线崩溃。 左冷禅与丁勉丶费彬丶陆柏四兄弟联手力战四大法王,四法王两人战死,重伤两人。八位宝树王被冲虚丶解风带领的中原好手围攻,折损过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教徒死伤无数,活着的人再无战心,纷纷跪地投降。 转世明尊丶少年巴布尔着实是难得的武学天才,起先威风八面,却迎面撞上了少林住持方证大师,苦战百招不败,却已是他的极限。眼见大势已去,虚晃一招,转身便逃。 方证大师也不追赶,只是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此人武功天资着实不凡。」他喃喃道,「可惜只是异教邪道。」 日头西斜,洞庭湖上一片金红。 那三艘波斯战船静静靠在摩尼教战船旁,缴获的物资被一一搬下。摩尼教的俘虏被押成一堆,等待发落。 岳不群立在船头,望着渐渐沉入湖面的夕阳。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师兄,你累不累?」 岳不群没有立刻回答。 累么?从莲花峰到忠恕乡,从忠恕乡到君山,一路奔袭,连番血战,几乎没有一日安眠。方才与卡维赫那一战,更是将紫霞真气催至极限,一招「无我无剑」几乎抽乾了他所有内力。此刻丹田空空如也,四肢百骸无不酸软。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还好。」 宁中则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他了。他说「还好」,便是还能撑得住。他说「无妨」,便是已经累极。她从不多问,只是默默陪在身边。 远处,周不疑正在清点华山弟子伤亡。转战千里,华山派足足折了五人,已是这批华山内门精锐的一半。他面色沉重,却仍强撑着逐一看过那些年轻的面孔,记下他们的名字。 赫连铮带着明教弟子从船上搬下一箱箱战利品,笑得合不拢嘴。这一战明教出力不小,损失却并不大,还缴获了这么多好东西,足够他乐上好几天。 冲虚道人负手立于岸边,望着湖面上那几艘残破的摩尼教战船,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证大师缓步走来,合十道:「岳掌门,方才那一剑,老衲远远望见,当真有惊天地丶泣鬼神之威。紫霞神功,果然名不虚传。」 岳不群转身还礼:「大师过誉。若非大师拖住那少年明尊,晚辈也无法专心与卡维赫一战。」 方证摇了摇头:「那少年武功虽高,毕竟年幼,经验尚浅。老衲不过是仗着年长几岁,多见过些世面罢了。」 两人正说着,左冷禅大步走来。 他浑身浴血,却神采飞扬,显然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见到岳不群,他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岳师弟!好剑法!那位光明左使,武功深不可测,竟被你一剑破了法身!这一战,你当居首功!」 岳不群微微侧身,苦笑道:「左师兄过誉。若非左师兄率主力正面强攻,牵制住摩尼教大部人马,岳某如何有机会与那卡维赫单打独斗。」 左冷禅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岳师弟,这一战过后,五岳剑派的威名,必定传遍天下。你华山派此番出力最大,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岳不群听懂了。 摩尼教这一战,嵩山丶华山无疑是出尽了风头,就连衡山也出力不小。恒山与泰山派虽然只是打了个酱油,却也比旁的门派强了许多。若把五岳算成一家,必然是这一场战役的最大受益者。 「不急,不急……」岳不群凝视着左冷禅,诚然,此人野心勃勃,胸有沟壑,一心想要五岳归一,再与少林武当争夺中原武林的话语权。但归根结底,他并无「弃明投暗」之举,所做之事也合乎常理,并非那些不择手段的邪魔外道。 「左师兄,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五岳远隔千里之遥,纵然五岳合盟,又如何上下齐心丶如指臂使?以我之见,不如好好整顿本门,传道受业,壮大根基,再图谋扩张……」 左冷禅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下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岳不群的话语竟然如此直白,更没有想到,岳不群竟然把自己苦思许久的矛盾之处,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摆在了明面。 从小耳闻目睹,尽是「五岳剑派丶同气连枝」,他自知嵩山派困守太室山,有少林这个庞然大物在侧,嵩山派做事缩手缩脚,难以全功。正因如此,他一心想要五岳合盟,藉助其余四派的资源,源源不断的供养嵩山派。 可岳不群方才那几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五岳远隔千里。 如何上下齐心? 如何如臂指使? 他左冷禅纵然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可能同时坐镇五座大山。派心腹去接管?泰山派肯么?恒山派肯么?衡山派那莫大先生看着不问世事,实则心思深沉,又岂是好相与的? 还有眼前这位华山掌门—— 他说这些话,是真心提点,还是另有所指? 左冷禅凝视着岳不群,目光幽深难测。 岳不群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立,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将这片天地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欢笑声丶吆喝声丶伤兵的呻吟声隐隐传来,却仿佛与他们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良久,左冷禅忽然笑了一下。 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神情。 「岳师弟,」他道,「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我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的人。」 左冷禅转过身,望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从小在太室山长大。」他缓缓道,「转头就能看见少室山。少林寺的钟声,每天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 「我师父常说,嵩山派若能得少林一半的香火,也不至于这般清苦。可少林是千年古刹,天下武学正宗。嵩山派呢?不过是后起之秀,偏居一隅。」 「我那时就想,若能将五岳合而为一,未必不能与少林武当一争长短。」 岳不群望着他,目光平静,半晌才摇了摇头。 「若五岳合盟,各派原有的传承如何处置?门下弟子的遴选如何分配?遇到大事,是总掌门一言而决,还是五派共议?」 左冷禅的脸色数变。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想的,是如何让自己坐上总盟主的位置,如何将各派的心腹安插到关键位置,如何逐步蚕食各派的基业。 至于各派肯不肯丶服不服—— 他从未想过。 或者说,他以为凭自己的手段,总能慢慢解决。 可岳不群的话,却让他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 五岳剑派,从来不是他左冷禅一个人的事。 第一百五十九章 余烬未熄 远处,丁勉丶费彬丶陆柏等人正带着嵩山弟子打扫战场,不时朝这边望来。他们见左冷禅与岳不群说话,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候着。 夕阳渐渐沉入湖面,天色暗了下来。 左冷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岳师弟,你说的这些,我回去之后,会好好想想。」 岳不群点了点头,轻笑道:「左师兄能想这些,是五岳之福。」 左冷禅苦笑了一下。 「你这是在给我台阶下?」 岳不群摇头道:「我只是觉得,左师兄雄才大略,不该把心思都放在内耗上。」他望向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湖面,「摩尼教虽败,却未全灭。波斯总坛还在,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来?日月神教尚在虎视眈眈,中原武林从未风平浪静……这些,才是真正的肘腋之祸。」 左冷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湖面上,两艘残破的摩尼教战船残骸或浮或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沉默良久。 「岳师弟,」他忽然道,「你这些话,我记住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岳师弟。」 「左师兄有何吩咐?」 左冷禅没有回头。 「今日这番话,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他道,「你也不必担心我会记恨。」 他顿了顿,又道:「五岳之事,日后我会与你好好商议。」 话音落下,他快步离去,消失在暮色中。 岳不群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轻轻牵起他的手。 「师兄,左师兄他……」 「他是聪明人。」岳不群道,「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宁中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问。 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湖面。 夜幕降临,洞庭湖畔燃起无数篝火,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联军弟子围坐在火堆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这里毕竟是丐帮经营数百年的老巢,虽然短暂被摩尼教盘踞,如今却又夺了回来。作为地主,又怎会少得了战后庆功? 这一战虽然惨烈,但终究是胜了。摩尼教东征的势力,至此已溃不成军。 远处,赫连铮正带着明教弟子围坐在一堆篝火旁,大口喝酒,大声说笑。缴获的战利品堆积如山,按照明教这一次立下的功劳,超过三分之一的战利品都归他们所有,颓败的中土明教,这一次也算是大大回了一口血,足够他们乐上好一阵子。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一战,中土明教重新回到了中原武林的视野。 周不疑坐在另一堆篝火旁,望着手中那份阵亡弟子名单,沉默不语。五个人,五个年轻的面孔,再也回不去了。 方证丶冲虚与解风坐在一处,低声商议着什么。摩尼教的俘虏需要处置,缴获的物资需要分配,这些都需要有人拿主意。 左冷禅独自坐在一处,望着篝火出神。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岳不群知道,从今夜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望向身边的宁中则。 她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轻浅而均匀。连日奔波,连番血战,她早已疲惫不堪。 岳不群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惊动她。 夜风吹过洞庭湖,吹过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的土地。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而他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远处的黑暗中,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湖岸边。 卡维赫望着那片篝火通明的营地,望着静静泊在岸边的波斯战船,望着那道青衫身影。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面色惨白如纸。 那一剑,伤了他的根本。 明尊琉璃体,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那两柄跟随他二十年的弯刀,断了。 「好一个华山掌门,好个岳不群。」他喃喃道。 「卡维赫叔叔?」身边传来了清脆的少年声音。 「明尊……」卡维赫转身想要行礼,却被对方拉住。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这一次,卡维赫长考得极久。 「我们去拉哈尔,去德里,在那些地方,才有我们大展拳脚的空间!」 「拉哈尔?」 少年明尊巴布尔抬起头,望着这位自他幼年起便守护在身边的左使,眼中满是困惑。「那是什么地方?离波斯远么?」 卡维赫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篝火通明的湖岸。火光映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将那丝狞笑衬得愈发诡异。 「很远。」他道,「远到波斯人的手伸不过去,远到那些所谓的『中原武林正道』永远也追不上来。」 他顿了顿。 「但也近得很——近到我们只需乘船南下,绕过马六甲,便能抵达那片富饶的土地。」 巴布尔沉默片刻,有些好奇的问道:「那里的人,本事大吗?」 卡维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里的人没什么本事。」他轻声道,「还在用生铁打造的刀剑互砍,还在为几个土邦之间的仇杀耗尽力气。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内功,不知道什么叫真气,不知道没见过真正的武学。在我们这样的人眼里,他们只是一群刚刚学会直立走路的羔羊,任凭我们宰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我的刀虽然断了,可我的武功还在,我的眼界见识也还在。你虽然被那秃驴耗得七七八八,可你还年轻,还能练回来。」 「咱们去那里,不用三年,便能打下比波斯更大的疆土。」 巴布尔望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眸中,渐渐燃起一团火焰。 那不是仇恨,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加原始丶更加炽热的东西。 ——野心。 「卡维赫叔叔,」他道,「我明白了。」 他转身,望向南方。 那里,是一片茫茫夜色,是看不见尽头的洞庭湖,是通往大海的水路。 也是他新的征途。 「走吧。」他道。 两道身影没入夜色,消失在湖岸边。 身后,洞庭湖依旧波光粼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一百六十章 与子执手(四更完) 数日后,君山之事大抵妥当。 摩尼教俘虏被押往丐帮总舵,听候发落。缴获的物资按各派出力多寡分配,明教得了极为丰厚的大头,赫连铮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要请岳不群喝酒。左冷禅带着嵩山弟子先行北返,临行前与岳不群单独说了几句话,无人知晓内容,但见他离去时的神色,比来时平和了许多。 方证丶冲虚也要回少林武当,临别时拉着岳不群说了许久的话,多是勉励之词。解风亲自送到湖边,再三邀请岳不群日后务必来君山做客。 岳不群一一应下。 那三艘波斯战船,有两艘留给了丐帮,用作日后洞庭湖水上的巡防。剩下一艘,岳不群带着华山弟子乘船北上,由长江转入汉水,再由汉水登岸,取道返回华山。战船则交由当地官府拆解改造为漕运船只,用来运粮。 临行前,赫连铮带着明教弟子前来送行。他握着岳不群的手,难得正经了一回。 「岳掌门,此番恩情,明教记下了。」他道,「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到昆仑山寻我。」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赫连左使保重。」 赫连铮咧嘴一笑,翻身上马,带着明教弟子呼啸而去。 岳不群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转身登船。 船帆升起,缓缓驶离湖岸。 半月后,华山。 玉泉集依旧热闹,山脚下的小镇人来人往。有眼尖的商贩认出那支队伍,顿时欢呼起来。 「岳掌门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等岳不群一行人走到山门前,已有数十名弟子迎候在那里,人人面带喜色,翘首以盼。 封不平丶成不忧丶丛不弃三人站在最前,见岳不群下马,连忙迎了上去。 「掌门!」封不平一把抓住岳不群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虽然消瘦了些,精神却极好,这才放下心来,「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咱们在山上是坐立不安,就怕……」 岳不群微微一笑:「封师兄,让你担心了。」 成不忧在一旁道:「掌门,听说你们在君山大破摩尼教?还缴了他们的战船?」 丛不弃也凑上来:「战况如何?给咱们说说呗!」 岳不群还没有答话,宁中则已经从后面走了过来,笑道:「你们这些师兄嘴脸,让掌门师兄先进山门再说。」 封不平一拍脑袋:「对对对,先进山门!先进山门!」 众人簇拥着岳不群一行,说说笑笑地进了山门。 当晚,华山派大摆宴席。 正殿前的院落里摆了十几桌酒席,从采买的鸡鸭鱼肉堆满了厨房,成不忧亲自从山下捞来几个大厨掌勺,做了满满当当的菜。封不平将窖藏多年的好酒都搬了出来,给每个人都斟上一碗。 年轻弟子们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端着碗四处敬酒,周不疑被几个师弟围住,招架不住,喝得满脸通红。丛不弃带着几个活泼的弟子挨桌劝酒,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岳不群坐在主位,宁中则坐在他身侧。他看着满院子的热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封不平端着酒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掌门!」他道,「这一趟,辛苦了。」 岳不群摇了摇头。 「封师兄, 你在山上操持,也不轻松。」 封不平叹了口气。 「我也就是管管这些琐事。真正的硬仗,是你们打的。」他顿了顿,「听说那摩尼教的光明左使,武功深不可测,你与他单打独斗,竟能破了他的法身?」 岳不群道:「侥幸而已。若非左师兄率主力正面强攻,牵制住摩尼教大部人马,我也没机会与他一战。」 封不平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掌门师弟,左冷禅……」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封师兄不必担心。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封不平这才呵呵一笑,举起酒碗。「来,喝酒!」 两人碰了碰碗,一饮而尽。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岳不群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君山一战后,他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夜的寂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怎么还不睡?」 宁中则在他身侧坐下,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你不也没睡。」 岳不群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岳不群轻声道:「师妹,我想和你说件事。」 宁中则转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明眸映得如同晨星。 「什么事?」 岳不群沉默片刻,轻声道:「咱们成亲吧。」 宁中则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几分羞涩。 「这些年,咱们一起长大,一起习剑,一起把华山从废墟里一点点建起来。你心里想什么,我不用问也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你也应该明白。」 「如今摩尼教的事告一段落,江湖上也太平了些。我想……是时候了。」 宁中则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她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岳不群的手。 「好。」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凉。两人就这样坐着,直到月沉西山。 第二日,一封封喜帖从华山送出,发往各门各派。消息传出,江湖震动。 有人感叹,有人祝福,也有人暗自盘算着该送什么贺礼。 方证大师收到喜帖,微微一笑,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有情人终成眷属。」他吩咐弟子备一份厚礼,送往华山。 冲虚道人收到喜帖,哈哈大笑,对身边的弟子道:「宁清羽若是地下有知,不知该有多欣慰。」他亲自提笔,写了一副对联,命人装裱好,一并送往华山。 左冷禅收到喜帖,沉默良久。他想起君山湖畔那一夜,岳不群对他说的那些话。他轻轻叹了口气,吩咐丁勉准备贺礼,亲自挑了一对玉璧,派人送往华山。 赫连铮收到喜帖时,正在兴建的昆仑山光明顶上大摆庆功宴。闻言当场跳了起来,大声道:「岳掌门成亲?这得去!必须得去!」他翻遍了缴获的战利品,挑出一对极品夜明珠,又选了些宝物细软,装了满满一大箱,亲自带着人往华山赶。 第一百六十一章 良辰吉日 一个多月后的吉日。 华山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山门处挂起了大红灯笼,从山脚到山顶,一路铺满了红绸。年轻弟子们换上新衣,脸上洋溢着笑容,跑前跑后地张罗着。封不平亲自督阵,将正殿布置得焕然一新。成不忧带着人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准备着宴席上的酒菜。丛不弃带着一群弟子,在山门前迎接陆续到来的宾客。 宾客络绎不绝。 少林第二号人物方生大师带着贺礼和一封亲笔信亲自到场。冲虚道人的贺词对联送到了,挂在正殿最显眼的位置,落款赫然是武当掌门。左冷禅的玉璧丶赫连铮的夜明珠丶解风的贺礼丶余沧海的贺仪……各门各派的礼物堆了满满一屋。 午时三刻,吉时到。 岳不群一身大红喜服,立在正殿前。他平日里总是青衫素袍,今日换了这身装扮,竟显得格外英挺。 宁中则凤冠霞帔,在几名女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但她的步伐从容,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岳不群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是与他一同长大丶一同习剑丶一同将华山从废墟中一砖一瓦重建起来的师妹,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 也是他将要携手共度余生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日月神教使者到——」 只这一声吆喝,剑气冲霄堂中立刻骚动起来。 宾客们纷纷变色,有的手按剑柄,有的面面相觑,有的低声议论。方生大师眉头微蹙,手中的念珠拨动得慢了下来。冲虚道人的贺联还挂在正殿最显眼的位置,此刻那墨迹未乾的字迹似乎也多了几分凝重。左冷禅派来的丁勉霍然起身,目光警惕地望向堂外。 岳不群却依然握着宁中则的手,面上不见丝毫波澜。 他转过身,望向堂门方向。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几道人影拉得很长。当先一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形瘦削,穿着一袭白衫,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倒有几分文士风范,不知来历。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各捧一只锦盒,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外。 那文士模样的使者抱拳行礼,朗声道:「日月神教东方教主座下,光明左使向问天,奉教主之命,特来向岳掌门丶宁女侠贺喜。」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东方教主?日月神教教主不是任我行吗?怎么变成了东方不败? 岳不群目光微凝,随即恢复如常。「天王老子」向问天的名头,他比常人来的更为熟悉。他曾对任我行数进忠言,令其提防光明左使东方不败,因任我行不听,怕遭了东方不败毒手,于是下黑木崖避难。东方不败囚禁任我行后,登上教主之位,仍令向问天担任光明左使。 十二年后,他藉助令狐冲之能,从西湖梅庄中救出任我行,掀开了笑傲江湖主线剧情大幕。 岳不群松开宁中则的手,向前迎了两步,拱手道:「向左使远道而来,岳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向问天呵呵一笑,态度甚是谦恭:「岳掌门客气了。教主得知岳掌门与宁女侠喜结连理,特命在下送上薄礼,聊表心意。」 他一挥手,身后两名随从捧着锦盒上前,打开盒盖。 第一只锦盒中,是一对通体碧绿的玉如意,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便是珍品。第二只锦盒中,则是两匹流光溢彩的锦缎,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织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堂中众人看得眼热,却又心存疑虑。日月神教与中原武林素无往来,更谈不上交情,此番突然送礼,究竟是何用意? 岳不群看了看那两件礼物,面色波澜不惊,微微颔首,道:「东方教主厚赐,岳某愧领。向左使请入席,喝杯水酒。」 向问天却摇了摇头,道:「岳掌门美意,在下心领。只是教主有命,送完贺礼便须即刻返回,不敢耽搁。」 他顿了顿,又拱手道:「教主临来之时,特意送上一对神兵,只是在这喜宴之上,却多有不便!」 岳不群呵呵笑道:「江湖儿女,哪有什么器凶不利的说法?向左使未免把岳某想得过于胆小了!」 向问天微微一笑,朝两个随从吩咐道:「送进来!」 二人各自从背后解下一个长条包袱,打开来看,赫然便是一双剑匣。二人捧着剑匣入堂,向问天随手一挥,两个木匣展开,露出一对泓如秋水,欺霜赛雪的长剑来。 在场宾客,几乎第一时间就被这一对华丽至极的宝剑所吸引。就连宁中则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透过盖头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去,不由得呼吸停了一瞬。 「羲和丶凰羽!」向问天神秘的一笑,「自从神教前辈夺来这两把神兵,一直藏在宝库中,致使神兵蒙尘。如今便该是它们出世的最好时机了!」 岳不群沉吟片刻,长身道:「有劳向左使,且代岳某谢过东方教主!」 向问天笑道,「临行前,教主还让在下带一句话给岳掌门。」 岳不群道:「请讲。」 向问天环顾四周,见众人都竖起了耳朵,却也不避讳,朗声道:「教主说,岳掌门前番在君山大破摩尼教,扬我中原武林威风,他甚是佩服。日后若有闲暇,还请岳掌门往黑木崖一叙,切磋武艺,共饮几杯。」 这番话倒是光明磊落,不似有什么恶意。 岳不群微微一笑,拱手道:「东方教主抬爱,岳某愧不敢当。他日有缘,自当登门拜访。」 向问天点了点头,抱拳道:「岳掌门丶宁女侠,在下告辞。祝二位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他说完,也不等岳不群答话,转身便走。两名随从紧随其后,片刻间便消失在门外阳光之中。 堂中一片寂静。 随即,议论声四起。 「日月神教竟也来贺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东方不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岳掌门面子可真大,连魔教都来巴结。」 方生大师轻轻拨动念珠,低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东方施主此举,倒是出人意料。」 丁勉冷哼一声,道:「魔教中人,素来诡计多端。岳掌门不可不防。」 岳不群摆了摆手,道:「丁师兄不必多虑。今日是岳某大喜之日,无论何人前来道贺,都是宾客。日月神教既以礼来,我等自当以礼待之。」 他转过身,重新握住宁中则的手。 宁中则在盖头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似乎是在安抚,又似乎是在赞许。 岳不群微微一笑,高声道:「诸位贵宾,吉时已到,请入席开宴!」 众人这才各自归座。喜乐声起,酒菜上桌,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神兵有灵 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 敬天地丶敬祖师丶敬彼此。 两人并肩而立,深深三拜。 礼成。 掌声丶欢呼声丶道贺声,响成一片。 赫连铮端着酒碗挤到最前面,大声道:「岳掌门,宁女侠,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众人哄笑起来。 宁中则在盖头下红了脸,岳不群却笑了笑,端起酒碗,与赫连铮碰了碰。 「多谢赫连左使。」 封不平在一旁张罗着开席,成不忧带着人将一道道菜端上来,丛不弃领着年轻弟子们挨桌敬酒,周不疑被几个师弟拉着灌酒,满脸通红却躲闪不得。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 夕阳西下时,宾客们陆续散去。赫连铮喝得醉醺醺的,拉着岳不群的手说了半天话,才被实在羞于见人的明教弟子半强迫的扶走。左冷禅心满意足的和一众前来道贺的武林大佬一一告辞,这才离开。 喧嚣渐渐平息。 岳不群站在门前,望着最后一批客人消失在暮色中。 宁中则已换了常服,站在不远处等他。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容映得格外柔和。 岳不群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累不累?」 宁中则摇了摇头。 身后,封不平正带着人收拾残局,成不忧在厨房里清点碗筷,丛不弃招呼着年轻弟子打扫院落。 岁月静好。 洞房花烛夜。 岳不群轻轻掀起宁中则的红盖头。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明眸照得格外明亮。她微微低着头,脸颊上泛起两团红晕,却不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师兄。」她轻声道。 岳不群看着她,忽然笑了。 「还叫师兄?」 宁中则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颊更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夫君。」 岳不群握住她的手。 「夫人。」 两人对视,眼中满是笑意。 红烛摇曳,将满室映得一片暖意。窗外月光如水,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夜的静谧。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得外间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极轻,若非此刻夜深人静,几乎难以察觉。但岳不群内力深厚,耳力过人,当下便是一怔。 宁中则也听见了,低声道:「什么声音?」 岳不群凝神听了片刻,眉头微皱。 「像是……剑鸣。」 剑鸣?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白日里向问天送来的那对宝剑——羲和丶凰羽。当时收下贺礼后,便命人将双剑送至后堂存放,尚未细细把玩。 岳不群起身,披上外袍,道:「我去看看。」 宁中则也起身,道:「我与你同去。」 两人走出内室,穿过回廊,来到存放贺礼的后堂。 后堂中,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满屋的贺礼映得影影绰绰。那一双剑匣便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此刻正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岳不群走上前去,伸手按在剑匣上。 那震颤竟似是活的,透过匣壁传入掌心,带着一股温热之意。他心中微动,轻轻打开匣盖。 一道青光乍现。 那柄名为「羲和」的长剑静静躺在匣中,剑身长约三尺,宽仅二指,通体青光流转,剑刃上隐隐有云纹浮动。此刻似是感应到有人靠近,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鸣响。 另一只剑匣中,「凰羽」亦是如此。剑身略窄,青光中带着一丝暖意,剑镡处镂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两柄剑一左一右,交相辉映,竟似有灵性一般。 宁中则走到近前,看着那双剑,眼中满是惊艳。 「好剑。」她轻声道,「我在华山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神兵。」 岳不群点了点头,伸手握住羲和剑的剑柄。 就在他握住剑柄的一刹那,那剑身突然一颤,锋锐的剑刃已将他的手指割破,一丝鲜血顿时沁出。长剑发出清越鸣声。岳不群只觉一股温热之气自剑柄传入掌心,沿着经脉上行,与体内的紫霞真气竟隐隐有共鸣之意。 他心中一惊,连忙凝神运功,紫霞真气缓缓流转,那股温热之气便似找到了归宿,顺着真气运行的路径游走全身,所过之处,四肢百骸无不舒畅。 宁中则在一旁看得分明,只见那柄羲和剑在岳不群手中青光越来越盛,到最后几乎将他的半边身子都笼罩其中。她心中既惊且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岳不群持剑而立,任由那股温热之气在体内游走。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剑光渐渐收敛,最终归于平静。那剑身也不再震颤,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掌中,温顺得如同驯服的灵兽。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剑……」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羲和,目光复杂,「竟似认得我一般。」 宁中则走上前来,割破手指,滴血在那柄凰羽剑身上。 就在她手指触及剑柄的瞬间,凰羽剑同样震颤起来,剑身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光晕比羲和剑更暖一些,带着淡淡的银色,将她整个人都映得明媚了几分。 她只觉一股温润之气自剑柄传入体内,与她修习的玉女心经毫无抵触,反而相得益彰。她心中欢喜,轻轻一挥,剑光如虹,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剑……也认我?」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手中的凰羽。 岳不群微微一笑。 「看来那位东方教主,送的不只是贺礼。」他道,「这对宝剑,本就是为我们准备的。」 宁中则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对宝剑如此神异,那位素未谋面的东方不败,究竟是何等人物?他为何要送这般重礼?又为何要选在今日? 她抬起头,望向岳不群。 岳不群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 「无论他打的什么主意,」他道,「这对剑确是神兵。日后你我对敌之时,尽管使用。至于其他的事情,便交给我!」 宁中则点了点头,将凰羽剑连鞘一并取出,系于腰间。 岳不群也将羲和剑带在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郑重,几分欢喜。 「夫人,该安歇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岁月静好 次日清晨,岳不群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起身披上外袍,走出房门。 院中,宁中则正背对着他,弯腰修剪着花枝。晨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袭淡青色的衣裙映得格外柔和。 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醒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 「怎么起这么早?」 宁中则低头继续修剪花枝。 「习惯了。」她道,「再说,今天是第一天,总得给长辈们上一炷香。」 岳不群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好。」他道,「我陪你。」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向正殿走去。 晨光洒在华山之巅,将这片土地映得一片金黄。 远处,弟子们已经开始晨练,呼喝声隐隐传来。 更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岳不群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熟悉的景色。 宁中则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师兄,」她轻声道,「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 岳不群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但无论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们一起走。」 宁中则望着他,眼中泛起笑意。 「好。」 晨光中,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华山之巅的云雾里。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而充实。 君山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江湖。岳不群这三个字,从五岳剑派之一的掌门,一跃成为中原武林人人皆知的名号。忠恕乡奇袭,湖面上的火炮对轰,还有那一剑破去摩尼教光明左使琉璃法身的传说,被江湖中人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在这种情况下,华山派的名头更盛,前来拜山的青年才俊络绎不绝,负责考核的徐不予不得不把条件再度提高,这才勉强将新入门的外门弟子压在五百人以内——不是华山不愿意广撒网,而是历经两次扩建的华山别院,已经住不下这么多弟子了。 到年底时,华山内门弟子已过百人,外门弟子更是多达七百余人。华山别院的屋舍一扩再扩,从最初的一间山坳大院,渐渐延伸到了相邻的两座山头。朝阳峰(东峰)丶落雁峰(南峰)也开始有了外门弟子入驻的身影。 云集而来的青年弟子,最高兴的居然并不是岳不群丶封不平等人,之前入驻七真观的楼观丶遇仙丶南无丶随山丶清净等道脉的传人。他们长期困守一地,既无香火,又无信徒。如今见了如此多的才俊,早已两眼放光,得了岳不群的允可,迫不及待的下山四处「闲逛」,看到合适的青年弟子,便迫不及待的上前网罗,许下若干承诺,欲传衣钵。 而对于这些外门弟子来说,能够跳过枯燥内卷的一年外门生涯,直接跳到内门,得正宗全真道脉传承,又不耽误学习华山武学,当然是意外之喜。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玉泉集也在悄然变化。 这个原本只有几十户商铺的小集市,如今已是人来人往。客栈丶酒楼丶铁匠铺丶药铺丶布庄丶粮店……各行各业应有尽有。每到集日,方圆上百里的乡民都赶来交易,热闹非凡。 有人看准商机,在玉泉集附近开起了车马行,专走华山至西安府的线路,生意红火得很。 从华山别院到玉泉集,周围聚集起的军户丶农户越来越多。他们有的是来投奔原先在华山下定居的亲戚,有的是听说华山派名声想来碰运气的,有的是生计无着的流民。 于是,一片片荒地被开垦出来,种上了小麦丶玉米丶蔬菜。粗略统计,依附于华山派生存的农户军户已不下万人,开垦的荒地,竟然高达数万亩。到了秋天,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竟有几分江南鱼米之乡的气象。 见摊子越铺越大,时间一长,只恐朝堂忌惮。岳不群与同州府商议,将华山周边设为华阴县,成为同州第六县。知府遂命人丈量土地,将无主荒地分给他们耕种,三年免租。 数月之后,一个消息在华山派悄然传开。 ——宁中则有了身孕。 封不平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像个孩子,连说了十几个「好」字。成不忧开始琢磨着给未来的小师侄准备什么样的补品,丛不弃则和徐不予一起,盘算着将来带小师侄(或师侄女)去哪儿玩。 岳不群去后山碑林禀明了华山列祖列宗,回来后依旧每日处理门中事务,指导弟子练功习剑,只是脸上的笑容比从前多了许多。 宁中则依旧忙碌,操持着门中内务,只是偶尔会停下来,轻轻抚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温柔。 这一日,岳不群处理完门中事务,带着宁中则去玉泉集走走。 宁中则已有六个月身孕,行动略显迟缓,却坚持要陪他一同去。 「你在山上闷了这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岳不群扶着她,慢慢走下石阶。 宁中则笑了笑。 「我倒是不闷。每天看着那些新入门的弟子练剑,看着封师兄他们忙得团团转,看着山下一天一个样,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玉泉集。 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有挑着担子卖山货的,有摆摊卖布匹的,有支着锅卖吃食的,还有几个江湖人模样的大汉,蹲在一个茶摊前喝茶聊天。 有人认出了岳不群,连忙起身行礼。岳不群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两人在集市上慢慢走着,宁中则不时停下,看看这个,问问那个。卖布的大婶认得她,热情地拿出一匹青色细布,说是新到的货,给未来的小公子做衣裳正好。宁中则笑着收下,岳不群掏钱付帐。 走到集市尽头,是一片新开垦的农田。几个农夫正在地里劳作,见岳不群和宁中则走来,连忙放下锄头,躬身行礼。 「岳掌门,宁女侠!」 岳不群点了点头,问道:「今年的收成如何?」 为首的农夫约莫四十来岁,满脸憨厚,闻言咧嘴一笑。 「托岳掌门的福,好得很!去年分的那几亩地,今年打了七八石麦子,交完粮税,还能剩下不少。俺婆娘说了,再过两年,就把房子翻新一下。」 岳不群微微一笑。 「好生耕种,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那农夫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回山的路上,宁中则忽然道:「师兄,你还记得咱们刚接手华山那会儿吗?」 岳不群沉默片刻。 「记得。」 那时候,华山派只剩下十几个人。剑气之争后的废墟上,到处是残垣断壁。他和宁中则丶周不疑几人,一块砖一块瓦地清理,一间屋一间房地修缮。 那时候,山下荒芜一片,冷冷清清,谁也不知道华山派能不能撑下去。 「可现在呢?」宁中则轻声道,「内外门的弟子已有七八百人,山下玉泉集比潼关城还热闹。」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 「师兄,这都是你的功劳。」 岳不群摇了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道,「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是山下那些农户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宁中则微微隆起的小腹。 「还有你。」 宁中则微微红了脸,却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向山上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百六十四章 岳家有女(四更完,各位新 数月后,宁中则临盆。 封不平提前请来了西安府最好的稳婆,成不忧准备了各种补品,郑萼带着几个女弟子在产房外帮忙,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 岳不群守在产房外,一动不动。 从黄昏到深夜,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的寂静。 稳婆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满脸喜色。 「恭喜岳掌门,是位千金!」 岳不群接过襁褓,低头看去。 那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就是岳灵珊啊……」 那个俏皮可爱,温柔多情的少女,临死前可曾后悔,不该生在华山么? 「这一世,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应到什么,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春日里刚出生的雏鸟。 岳不群忽然笑了。 这些年来,他经历过无数凶险,面对过多少强敌。可此刻抱着这个小小的婴孩,他竟觉得比任何一场大战都要紧张。 稳婆在一旁笑道:「岳掌门,您抱得不对,得托着孩子的头和腰。」 岳不群连忙调整姿势,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步步挪到房间里,一眼见到宁中则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眼中却满是温柔。 她看着岳不群抱着女儿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师兄,让我看看。」 岳不群将襁褓轻轻递给她。 宁中则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眼角泛起泪光。 「咱们的女儿。」 岳不群点了点头,轻轻揽住她的肩。 「咱们的女儿。」 郑萼带着几个女弟子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夸着孩子好看丶鼻子像岳掌门丶眼睛像宁女侠。封不平和成不忧站在稍远处,笑得合不拢嘴。丛不弃挤到最前面,看了又看,忽然道:「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美人坯子!」 众人哄笑起来。 岳不群和宁中则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笑意。 宁中则忽然问道:「师哥,咱们女儿叫什么名字?」 「我早就想好了!」岳不群毫不迟疑的回答,「灵阙耸漓岏,行处佩珊珊。咱们的女儿,上灵下珊,便名为岳灵珊!」 小婴儿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盯着岳不群看了许久,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岳不群愣住了。 「她笑了。」他喃喃道,「师妹,你瞧,珊儿也很满意她的名字呢!」 宁中则在一旁笑道:「少来,瞧你得意的。不过……灵珊……倒确实是个好名字!」 岳不群低头逗弄着女儿,轻声道:「珊儿,珊儿,再笑一个给爹爹看看。」 那婴儿果真又咧了咧嘴。 岳不群顿时心花怒放。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灵珊一天天长大。 三个月时,她会翻身了。六个月时,《大明第一掌教》正在可乐小说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她会坐了。九个月时,她开始咿咿呀呀地说话,虽然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岳不群每日处理完门中事务,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女儿。他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给她讲华山的故事,讲那些早已作古的祖师,讲她母亲年轻时如何与他一同练剑,并肩作战的事迹。 小灵珊听得似懂非懂,却总是瞪大眼睛看着他,偶尔咯咯笑几声。 宁中则有时会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笑意。 「你天天跟她说这些,她哪里听得懂?」 岳不群道:「听不懂不要紧,将来长大了,慢慢就懂了。」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华山的根,得让她知道。」 宁中则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一岁那年,小灵珊学会了走路。 她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岳不群和宁中则在一旁看着,既心疼又骄傲。 郑萼带着几个女弟子在一旁拍手叫好,小灵珊越发得意,扑通扑通走得飞快,终于一个跟头栽进了花丛里。 众人连忙把她抱出来,她满头满脸都是花瓣,却咯咯笑个不停。 岳不群抱起她,替她拍掉身上的花瓣。 小灵珊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爹。」 岳不群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女儿叫自己。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为人父的欢喜,是为人父的责任,是为人父的一切。那个他曾隔着书页叹息过的名字,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叫他爹爹。 那是为人父的欢喜,是为人父的责任,是为人父的一切。 「乖。」他轻声道,「爹爹在呢。」 小灵珊又咯咯笑起来,把头埋在他怀里。 宁中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泛起泪光。 她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 小灵珊抬起头,看着她,又叫了一声:「娘亲。」 宁中则喜不自胜,一把抱起女儿,在脸上亲了又亲。小灵珊被亲得咯咯直笑,小手挥舞着,去抓宁中则的头发。 一家三口,就这样站在院子里,站在洒满阳光的华山之巅。 远处,弟子们的呼喝声隐隐传来。岳不群摸了摸小灵珊的小脑袋,笑道:「走,爹带你去瞧瞧你师兄师姐们练剑!」 来到玉女峰剑坪,赵不争和徐不予正在带着新入内门的弟子在练剑,一招一式,认认真真。 不远处,二十多名弟子盘膝而坐,氤氲罡气连成一团,吞吐开阖,阴阳动静,分明是华山内功已有相当火候。 春日的阳光照在山峦上,将那些苍翠的松柏映得一片金黄。 岳不群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今日起……你,便是华山……第十三代掌门。」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转过头,看着妻子和女儿。 宁中则正抱着小灵珊,低头逗弄着她。小灵珊伸出小手,抱着母亲的脸颊不放,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岳不群走过去,将她们母女俩一起拥入怀中。 更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各方云动 最近几年,华山迎来了少有的平静期,以岳不群丶封不平为首的华山派自然拼命稳固自身,扩充实力,集聚钱粮,以备发展。 江湖上却接连发生几件大事。 一是日月神教老教主任我行不知所踪,教中一片混乱,有左使东方不败自立为教主,原右使向问天提为左使,原长老曲洋提为光明右使,四处巡查,安抚人心,这才勉强稳住阵脚。 二是明教重现中原,前番光明左使赫连铮带队出征,狠狠在摩尼教身上撕咬了一大块肥肉,不仅在中原武林中好好刷了一波存在感,更吃得盆满钵溢,所得金银财富,被他用来重建昆仑山光明顶。那座在元末明初被毁弃的明教总坛,时隔百年之后,竟然再次燃起了圣火。 中原武林对此态度各异。有人觉得中土明教毕竟与摩尼教不同,算得上是同源异流,既然并肩作战,便该以礼相待。也有人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明教早晚是个祸害。争来争去,终究没有定论。 第三件大事,则是一位胆大妄为的少年,不知如何从日月神教宝库中盗取神兵「凝霜剑」与暗藏的两枚圣火令,又在赫连铮的陪同下前往少林,以神兵砍破铁匣,取出另外两枚圣火令。武当派当代掌门冲虚道人感怀先辈与明教的渊源,交出两枚圣火令。至此,这位名叫殷晓风的少年集齐六枚圣火令,被赫连铮尊为当代明教教主。 朝堂上更是风起云涌。 以刘瑾为首的「八虎」把持朝政,与文臣武将斗得不可开交。那刘瑾本是内宫太监,却深得正德皇帝宠信,权倾朝野,炙手可热。 正德皇帝朱厚照年纪虽轻,却并非昏庸之辈。他借着刘瑾与文臣相争的机会,将大批心腹散入军中,不动声色地收拢兵权。为了缓解仓储不足和日益加深的经济危机,他又将刘瑾推至台前,让他清丈屯田,查盘钱粮,惩处失职官员。又免徵天下盐税,鼓励商贾出海经商,将海贸摆在明面。 这些举措,桩桩件件都戳在那些世家大族丶豪商巨贾的痛处。一时间官怨沸腾,弹劾刘瑾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刘瑾找了个由头,将御史戴铣等二十余人尽数逮捕下狱。 有一位文臣,姓王名守仁,字伯安,时任刑部主事。他见刘瑾如此跋扈,愤而上疏论救。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刘瑾大怒,将他拖出午门,杖责四十,打得皮开肉绽,随即贬谪至贵州龙场驿,做那荒山野岭间的驿丞。 同时,他的父亲也被赶出bj,调任南京吏部尚书——明升暗降,不过是换个地方闲置罢了。 那王守仁带着伤,一路向南。 他知道刘瑾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果然,行至途中,便有杀手追来。 他虽通晓些武艺,却哪里是这些职业杀手的对手?眼看便要命丧当场,忽然间剑光一闪,那几条黑影齐刷刷倒了下去。 一个青衫儒士从黑暗中走出。 王守仁惊魂未定,抱拳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那人微微一笑,道:「王大人不必多礼。贱名不足挂齿。大人此去贵州,山高路远,还需多加小心。刘瑾不会善罢甘休。」 王守仁叹了口气,道:「守仁一介书生,生死有命。只是连累恩公,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那人摇了摇头,道:「大人不必介怀。我也是恰逢其会,顺手为之。」 他说完,转身便走,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年多的苦日子,将他磨砺得愈发沉稳。那龙场驿虽荒僻,却让他有了大把时间读书思考,竟渐渐悟出了一些从前不曾想透的道理。 他本以为还要在贵州再熬几年,不料第二年九月,一纸调令忽然传来——调任同州府华阴县知县。 华阴县,便在华山脚下。 王守仁接令后,收拾行囊,一路向东。到了华阴,先去拜见了同州知府,随后见过当地士绅,交接了前任的事务,便算正式上任了。 这日,他正在县衙后堂翻阅卷宗,忽有衙役来报,说是有客来访。 王守仁整了整衣冠,迎出门去。 来人是个青衫儒士,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隽,气度沉稳,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站在县衙门口,负手而立,神态悠闲,仿佛这不是官署,而是他自家的后院。 王守仁一见此人,顿时愣住了。 那夜的救命恩人,便是此人。 王守仁一见此人,顿时愣住了。 那夜的救命恩人,便是此人。 那青衫儒士微微一笑,抱拳道:「王大人,别来无恙。」 王守仁连忙还礼,道:「原来是恩公驾到!守仁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那人摆了摆手,道:「王大人不必客气。在下今日来访,一是祝贺大人履新之喜,二来……」 他顿了顿。 「二来是想与大人交个朋友。」 王守仁心中感激,又有些疑惑。这位恩公武功高强,行踪神秘,究竟是何来历? 他正想问,那人已自报了家门。 「在下岳不群,忝为华山派掌门。」 王守仁微微一怔,随即连忙拱手道:「原来是岳掌门!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华阴建县,多赖华山派之功,守仁虽在贵州荒僻之地,亦有所耳闻。」 岳不群摆了摆手,笑道:「王大人客气了。那些不过是江湖上的打打杀杀,不值一提。倒是王大人在龙场一年,悟出的那些道理,才是真正利国利民的大事。」 王守仁心中一动,目光中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他在龙场驿的所思所悟,从未对人言说。这位华山掌门,如何知晓? 岳不群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王大人不必多虑。在下虽是一介江湖人,却也关心天下大事。大人上疏救戴铣之事,早已传遍天下。以大人的脾性,在龙场那等荒僻之地,若无所得,必不会甘休。」 他顿了顿。 「正因如此,大人此番调任华阴,乃是当今圣上亲自下的旨意,莫非大人还没联想到什么吗?」 王守仁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他虽知自己被调任华阴,却只当是寻常的人事调动。如今听岳不群这般说,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岳不群见他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当下道:「王大人若是不弃,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守仁连忙道:「岳掌门请。」 第一百六十六章 知行合一 二人进了后堂,分宾主落座。衙役奉上茶来,岳不群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王大人可知,此番调你前来华阴,乃是圣上的意思?」 王守仁道:「守仁不知。还望岳掌门明示。」 岳不群放下茶盏,缓缓道:「圣上虽是少年天子,却极有主见。刘瑾等人虽得宠信,实则是圣上推出去的靶子。那些得罪人的事,让刘瑾去做。那些真正要紧的位置,圣上却在不动声色地安插自己人。」 他看向王守仁。 「王大人以为,贵州龙场驿丞,算是什么要紧的位置么?」 王守仁沉吟片刻,摇头道:「自然不算。」 岳不群点了点头,笑道:「可圣上偏偏记住了那个杖责四十丶贬谪龙场的兵部主事。不等期满,圣上一道旨意,将大人调至华阴——这华阴虽是新立小县,却扼守关中要冲,离西安府不过百余里。大人以为,这是巧合么?」 王守仁沉默良久。 他不是笨人,自然听得出岳不群话中的意思。 ——圣上在布局。 在那些文臣武将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圣上在不动声色地收拢兵权,安插亲信,布局西北。 而自己,竟也在其中。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在下有一事不明。岳掌门虽是江湖中人,却似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敢问岳掌门与圣上……」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在下与圣上确实有些渊源。当年太子尚未登基之时,曾微服私访,与在下有过一面之缘。」 他没有细说,但王守仁已听出了话外之音。 这位华山掌门,不仅仅是江湖人,而是圣上落在江湖中的一枚棋子。 或者说,是一把剑。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王守仁忽然问道:「岳掌门方才说,守仁在龙场一年有余,悟出的道理才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敢问岳掌门,是如何知晓的?」 岳不群沉默片刻,道:「在下若说,是猜的,王大人可信?」 王守仁笑了笑,道:「岳掌门若说是猜的,那守仁便信。」 岳不群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 「既然如此,」他道,「在下便直说了。王大人在龙场所悟,可是『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这几句话?」 王守仁浑身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几句话,是他一年多来苦思所得,从未对人言说。便是最亲近的弟子,也未曾听过。 这位华山掌门,如何知晓? 岳不群见他神色,便知自己猜对了。 在后世,王阳明的名字,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人,谁不知道?他的心学,影响了整个东亚数百年。日本明治维新的志士们,奉若圭臬。朝鲜的理学家们,争相研读。 在这个时代,王阳明刚刚悟道,还只是个被贬谪年余丶刚刚调任小县的落魄官员。他的学说,尚未传播开来,更未被人认可。 岳不群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清癯丶目光深邃的中年文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人,本可以改变一个时代。 可他被困住了。 被那些程朱理学的条条框框困住了,被那些文臣们的明争暗斗压住了,被这个时代的偏见与桎梏困住了。 他要花几十年的时间,才能让世人接受他的学说。 而到那时,他已经老了,五十七岁病死,无疑是一大损失。 正德年间没有国士无双的张居正丶于谦,却有一个王阳明,他的政治生涯,始终被杨廷和丶费宏丶杨一清等人死死压住,从来没有真正掌过实际权力。好容易熬到嘉靖帝即位,却又因为「大礼仪」事件,导致新皇帝对王阳明始终心怀疑虑。 这一次,岳不群不想等那么久。 他知道,再过几十年,大明就要开始走下坡路了。小冰河期丶农民起义丶辽东战事丶党争内耗……一桩桩一件件,将这个庞大的帝国拖入深渊。 他不想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想做点什么。可他只是一介江湖人,能做的有限。 但他可以帮正德小皇帝找到能做事的人。 「王大人,」岳不群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守仁道:「岳掌门但说无妨。」 岳不群道:「大人所悟的『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在下虽不通学问,却也觉得是大有道理的。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些话,程朱门下的那些夫子们,会如何看?」 王守仁沉默不语。 朱熹说「格物穷理」,他说「心即理」。朱熹说「先知后行」,他说「知行合一」。这些话,与程朱理学格格不入,简直是离经叛道。一旦传出去,必然招致围攻。 岳不群继续道:「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些话若是真的,那程朱理学错在何处?那些靠着程朱理学吃饭的夫子们,会甘心承认自己错了吗?」 王守仁苦笑了一下。 「岳掌门说的是。守仁并非不知其中凶险,只是……只是这些话,是我苦思所得,是心中所信。若因怕人非议便不敢说,那这一年多来,岂不是白过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 「大人说的是。可大人有没有想过,换一种说法?」 王守仁微微一怔。 「换一种说法?」 岳不群道:「大人这些话,归根结底,是要人向内求索,要人致良知,要人知行合一。这些话本身没有错。可大人若是直接说出来,必然招致围攻。到时候,围攻的不仅仅是大人一个人,还有大人的学说。」 他顿了顿。 「大人的学说若被围攻得抬不起头来,那些本可以听到这些话的人,便听不到了。那些本可以被这些话改变的人,便改变不了了。」 王守仁沉默良久,他听懂了岳不群的意思。 不是不能说,是不能硬说。 要换个方式说,要让人无法反驳地说,要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地说。 「岳掌门的意思是……」 岳不群微微一笑。 「在下只是个江湖人,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在下知道,打仗要讲究兵法,不能硬冲硬撞。大人这些道理,也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 「大人何不先做些实事?」 王守仁道:「什么实事?」 岳不群道:「大人如今是华阴知县。华阴虽小,却也有一县之民。大人何不先在这华阴县,试试大人的『知行合一』?」 王守仁目光一闪。 岳不群继续道:「大人可以让百姓休养生息,可以兴修水利,可以开垦荒地,可以兴办社学。这些事情,都是程朱门下的夫子们也会做的。没有人会反对。」 「可大人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格物穷理』,还是『致良知』?是做给别人看的,还是自己真心想做的?」 王守仁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江湖人,比那些整日论道的夫子们,看得更透。 「等大人把这华阴县治理好了,」岳不群道,「自然有人会问,王大人为何能把这县治理得这般好?到那时,大人再慢慢说,说那些心里话。到那时,愿意听的人,自然比现在多。」 王守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向岳不群深深一揖。 第一百六十七章 华阴之对 两人重新落座,王守仁又道:「岳掌门方才说,圣上在布局。守仁斗胆问一句,圣上究竟想做什么?」 「王大人以为,咱们大明,如今如何?」 王守仁想了想,道:「太祖开国至今,已历数帝。如今虽有些积弊,倒也算得上太平。」 岳不群摇了摇头,冷笑道:「太平?北边有鞑靼,西边有吐鲁番,南边有安南,东边有倭寇。这些,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哪里太平得起来?」 不等王守仁说话,岳不群继续道:「王大人可知道,咱们大明的赋税,越来越重,可国库却越来越空?那些江南的富商们富可敌国,可他们交的税,比一个穷苦农民还少?」 王守仁叹了口气。 他在弘治年间就入朝为官,这些积弊岂能不知? 岳不群道:「圣上虽年轻,却看得比那些老臣们清楚。他知道,大明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要变。」 「可怎么变?」他看着王守仁,「那些文臣们,一个个抱着祖制不放。你说要变,他们就说你违背祖训。你说要改,他们就说你动摇国本。」 「所以圣上需要一个突破口。」 王守仁目光一凝,讶然道:「突破口?」 岳不群点了点头。 「一个不是文臣的人,一个能让那些文臣无法反驳的人,一个能用事实说话的人。」 他看着王守仁,目光深邃无比。 「王大人觉得,这个人,该是谁?」 王守仁忽然明白了。 圣上把他调到华阴,不是因为这里是什么要紧的位置,而是因为这里有个岳不群。 在其他地方,有的是其他官员制约,而在这里——华山派比官府更得人心。朝中大臣手再长,也伸不到华山派这一亩三分地来。 自从当年赵匡胤把华山赌输给了陈传老祖,历朝历代都放任华山自治,不管有没有当年那一纸赌约,总之没有任何官员朝华山伸过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而在岳不群这一代,能够将华山脚下这一万余户建华阴县,纳入同州府管辖,已经是重大无比的突破,不亚于朝堂开疆扩土一般的大事。上至首辅,下至御史,无不交口称赞岳不群的深明大义,小皇帝也趁机捞了一波政治资本。 王阳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青衫儒士。 「岳掌门,我还有一个问题。」 岳不群道:「王大人请问。」 王守仁道:「岳掌门为何要帮我?岳掌门是江湖人,这些朝堂上的事,与岳掌门何干?」 岳不群沉默片刻,决定下一波猛药。 「王大人可知道,再过几十年,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王守仁一怔。 岳不群望着窗外,目光深远。 「小冰河期,粮食歉收,民不聊生。农民起此起彼伏。辽东女真崛起,已成大明的肘腋之患。朝堂上,党争愈演愈烈,内耗不止。」 他转过头,看着王守仁。 「到那时,这大明,还能撑多久?」 王守仁震惊地看着他。 「危言耸听」这个词在他嘴边转了几转,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岳不群并没有解释,只是道:「在下是江湖人,可在下也是大明人。在下不想看着这个国家,一步步走向深渊。」 「所以在下想帮大人。」 「帮大人把这些道理,讲给更多的人听。帮大人让更多的人,明白『知行合一』的道理。帮大人培养更多的人才,让他们去治理地方,去带兵打仗,去开疆拓土。」 王守仁久久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儒士,偏爱仙侠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身后那柄长剑。 他忽然笑了,起身向岳不群郑重一揖。 「岳掌门的这番话,守仁记下了。」 岳不群连忙还礼。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华山之巅云雾缭绕,隐约可见苍翠松柏。 王守仁望着那座山,忽然道:「岳掌门,我有一事相求。」 岳不群道:「王大人请讲。」 王守仁道:「我想在华阴办一所书院,取名……」 他想了想,「就叫『龙场书院』吧。书院的弟子,不仅要读圣贤书,还要习武丶务农丶经商丶做工。要让他们知道,知行合一,不是嘴上说说,是要做出来的。」 岳不群微微一笑。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那一日,两人谈了很久。 从朝堂到江湖,从理学到心学,从农业到商业,从军事到外交。 岳不群给王守仁讲了很多后世的事——不是直接讲,而是用那些故事丶那些道理,一点一点地点拨他。 他讲西洋的火器,讲葡萄牙人的船队,讲西班牙人在美洲的殖民。 他讲那些国家如何通过航海丶贸易丶殖民,变得富可敌国。 他讲大明明明有世界上最大的船队,却主动放弃了海洋。 他讲这些,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见识,而是为了让王守仁知道——这个世界,比那些文臣们想像的要大得多。 大明,不能只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要走出去,要走得更远。 王守仁听得入神,时而沉思,时而发问,时而拍案叫绝。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位奇人。 一位能帮他看清这个世界的人。 夕阳西下时,岳不群起身告辞。王守仁苦留不住,只得送至县衙门口,握着岳不群的手,久久不放。 「岳掌门,」他道,「今日一席话,在下受益终生。日后若有闲暇,还请岳掌门常来坐坐。」 岳不群点了点头,「王大人放心,在下一定常来。」 他迟疑片刻,还是说道:「过几日,岳某会派一队华山弟子过来,只为护大人周全……」 他知道此事实则有些不妥,王阳明在华阴县当差,却派华山弟子护卫,若是个心胸窄的,怕不是要担心岳不群派人监视? 王阳明却大喜道:「如此甚好!在下初来乍到,身边只有一个老仆,正需熟悉当地民情的伴当协助。岳掌门,若要挑选弟子,可否送几个读过书丶认得字的?」 不愧是日后的阳明圣人,管他是不是监视之人,巴不得来学自己的心学。不用说,岳不群派来的门人,过不了多久,日后都将是阳明心学的死忠。 岳不群察言观色,判断王阳明并无半分芥蒂,当下笑道:「必然选几个伶俐的门人送来相助!」 他翻身上马,向王守仁抱了抱拳。 「王大人,保重。」 王守仁也抱拳还礼。 马蹄声渐渐远去,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王守仁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他忽然想起岳不群说过的一句话。 「王大人,你可知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刀剑,不是权势,不是阴谋诡计。最可怕的,是人心中的成见。那些成见,比任何城墙都坚固,比任何锁链都沉重。」 他望着远方的华山,喃喃道:「岳掌门,受教了。」 夜幕降临,华阴县的灯火次第亮起。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悄然开启。 第一百六十八章 初见成效(四更完) 大神小天狼狩猎者携新作《大明第一掌教》入驻可乐小说! 这位新来的知县,行事与历任都大不相同。 上任伊始,他便带着一个老仆,走遍了华阴县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处山坳。他不坐轿,不摆排场,有时在田间地头与农夫一聊就是半日,有时在村口老槐树下听乡老诉说疾苦。 半月之后,他回到县衙,铺开纸笔,写下了厚厚一沓条陈。 兴修水利丶开垦荒地丶兴办社学丶整顿治安丶减轻徭役……桩桩件件,写得明明白白。 可写归写,做起来却难。 县衙里的胥吏们,都是积年的老油条。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见得多了。无非是开头热闹几日,过不了多久,便又一切照旧。 王守仁也不急。 他每日照常处理公务,照常下乡走访,照常与那些胥吏们和颜悦色地说话。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时,他便在书房里读书写字,有时写到鸡鸣方歇。 这一日,他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一看,竟是一群穿着华山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前来。为首那人拱手道:「见过知县大人,奉师尊之命,特来帐下听用!」 王守仁连忙起身相迎,喜形于色,笑道:「你们可算来了!」 门外整整齐齐站着十二个人。当先一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敦厚,目光沉稳。他身后十一人,个个精干,腰悬长剑,气度沉凝。 王守仁笑逐颜开,道:「诸位怎生称呼?」 为首那人道:「在下华山派弟子劳德诺,后面这十一位,也都是我的师弟。掌门师伯曾有过交代,王大人要在华阴县推行新政,身边总得有几个得力的人。便遣我等前来。给大人做个帮手。」 他顿了顿。 「掌门师伯说,大人在朝中恶了权奸,未必肯善罢甘休。特让咱们贴身护卫!」 王守仁心中感动,却也有些过意不去,朝华山方向一拱手,道:「岳掌门厚意,守仁感激不尽。只是十二位好手,都是华山派的精锐,守仁何德何能……」 劳德诺摆了摆手,道:「王大人不必推辞。大人做的事,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华山派能帮上忙,是我等的荣幸。」 他带着十一名师弟,向王守仁抱拳行礼。 「王大人,我等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王守仁看着这十二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深一揖,道:「如此,有劳各位了。」 十二人齐齐还礼,道:「理当如此!」 有了劳德诺等十二人相助,王守仁的施政便顺利了许多。 那些胥吏们起初还想敷衍,却发现这位新知县身边多了几个穿着华山门人服饰的年轻人。他们也不多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目光却锐利得像刀子,盯得人心里发毛。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些人似乎什么都一清二楚。田亩帐册拿过来一看,便能指出其中猫腻。水利工程的预算过一遍目,便能算出其中水分。那些积年的老吏们使出的手段,在他面前竟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可笑。 有人偷偷去查这十二人的底细,才知道他们清一色都是华山派内门弟子。那劳德诺,哪怕在华山派内门中都地位不低。 整个华阴县都是背靠华山而兴,得罪了华山派,还想不想混了? 于是,那些原本阳奉阴违的胥吏们,一个个都老实了起来。 王守仁趁热打铁,将那些条陈一项项推行下去。 兴修水利时,他亲自带着华山弟子勘察地形,规划渠道。那些原本懒散的民夫,见知县大人都亲自下场干活,谁还敢偷奸耍滑?原本计划三个月的工程,不到两个月便完工了。 开垦荒地时,他让劳德诺带着几个师弟,把县里那些无主荒地一一丈量清楚,分给无地的流民耕种。有了华山弟子背书,那些农民哪里不信?拿到了地契,一个个跪在地上,朝着县衙的方向叩头不止。 兴办社学时,他亲自编写教材,又让劳德诺从华山派请了几个武艺高强的弟子,教孩子们习武强身。他说,读书是为了明理,习武是为了强身,两者缺一不可。 不到一年,华阴县便变了模样。 原本荒芜的山坡上,开出了层层梯田。原本乾涸的沟渠里,清水潺潺流淌。原本破败的村舍,许多都翻新了屋顶。原本面黄肌瘦的百姓,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王守仁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欣慰。 他忽然想起岳不群说过的话。 「大人何不先做些实事?」 他做了。 果然有用。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上一片哗然。 有人说王守仁是哗众取宠,有人说他是收买人心,还有人说他是藉机培植势力,图谋不轨。 可那些奏章送到御前,正德皇帝朱厚照只是淡淡一笑,轻描淡写的朝下面扔出了一叠公文。一个顾命大臣好奇的捡起看了一眼,立刻跪伏在地,一言不发。 几个位高权重的老臣也好奇的去看,见到上面的数字,不由得吃了一惊:小小的华阴县,交上来的农商二税加上漕粮,竟然高达130万石。 「苏州府今年的赋税只有270多万石。华阴县一个小县,竟然有苏州府的一半。百姓安居乐业,没有一个逃荒的。这样的知县,朕倒希望多来几个。」 看着满朝文武如同吃了苍蝇一般,被自己几句话憋得一言不发,正德小皇帝内心闷爽可想而知。若不是岳不群来信嘱咐,要让王阳明在同州呆满三年,再留作大用,他恨不得早早把王阳明拉回朝堂,当做自己一杆最锋利的枪,去对付那些铁板一块的文臣班子。 「传旨!华阴县令王守仁,提为同州府同知。刘瑾,你亲自去传旨!」 听到这个名字,刘瑾满心的不情愿,他之前派赤焰楼杀手去刺杀王守仁,却不料被岳不群杀得乾乾净净,顺便还把人头用石灰腌好,细细包裹了,连夜送到自己房中,吓得自己屎尿齐流。想到自己身为司礼太监,区区一个江湖人竟然能把几个人头堂而皇之送到禁宫大内中,不用问,必然是得到了皇帝的允可。 论圣眷,论武力,论谋算,自己似乎任何一项都被那个岳不群压得死死的。之前刘瑾还试图动用东厂势力,却不料锦衣卫统领杨玉只是冷冷的看了刘瑾一眼,一剑削掉了他的帽子,平静的回答:「再胡言乱语,下一剑便取你狗头!」 直到这个时候,人五人六的刘瑾才知道,皇帝手中那支令人谈之色变的影卫,竟然也是岳不群亲手训练出来的。甚至东西两厂丶锦衣卫的核心高层,早已被影卫紧紧捏在手中,成了皇帝的死忠家奴。 如今竟然还要自己送上门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刘瑾还要推脱,却见小皇帝森严如刀的眼神瞥过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情不愿的答道:「奴婢遵命!」 第一百六十九章 新人上山 华山之上,一切如常。 这些日子,岳不群除了每月去华阴县与王守仁聚上一两次,其余时间都在山上处理门中事务,指导弟子练功,陪伴妻女。 小灵珊已经三岁了,越发活泼好动。每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身后跟着一群师侄辈的小弟子,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她最爱做的事,便是缠着岳不群教她剑法。岳不群便折了一根小树枝,一招一式地教她。她学得有模有样,虽然手上没几分力气,架势却已摆得十足。 宁中则在一旁看着,笑道:「这孩子,将来只怕也是个武痴。」 岳不群道:「痴迷武功有什么不好?咱们华山的剑法,总得有人传下去。」 宁中则笑了笑,不再说话。 这一日,华山别院外门弟子考核。 封不平坐在台上,看着院中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颇有些感慨。这几年华山兴旺,来拜师的年轻人络绎不绝,每月都有几十人入门。外门弟子的考核也从一年一次变成了半年一次,可即便如此,每次考核时还是人满为患。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人群角落里,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的少年。他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面容清瘦,眉宇间却有一股旁人没有的沉稳之气。 别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着待会儿考核的事,他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地看着前方,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封不平多看了两眼,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人。 考核开始了。 外门弟子们依次上前,演示这半年来所学的功夫。有的使拳,有的使剑,有的演练套路,有的对拆招式。封不平一一看过去,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提点几句,有时沉默不语。 轮到那高瘦少年时,他上前一步,向封不平行了一礼。 「弟子梁发,请封师父指点。」 封不平点了点头,道:「开始吧。」 梁发挥剑,使了一套华山入门剑法。 这套剑法一共十二式,是外门弟子必学的基础功夫。封不平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年轻人的剑法,说不上好。 招式倒是都记住了,可每一式使得都生硬得很,转折处不够圆润,发力时不够顺畅。比起方才那几个资质好的弟子,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封不平耐着性子看完整套剑法,正要开口点评,忽然心中一动,让梁发把刚才那套剑法再使一遍。 梁发依言,从头使起。 封不平仔细看着,这一次,他看出了些门道。 这年轻人的招式虽然生硬,可每一招每一式都使得极其认真。别人练剑,有时会图快,有时会偷懒,有时会敷衍。可这人没有。他每一剑刺出,都用足了力气;每一式收招,都做到位了才停。 更难得的是,他的眼神始终专注,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松懈。 封不平让他使第三遍丶第四遍丶第五遍。 梁发一一照做,额头上渐渐渗出汗水,却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一丝不耐。 封不平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梁发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以前练过武?」 梁发摇了摇头,道:「没有。弟子是陕西乡下人,父母早亡,从小给人放牛为生。去年听说华山派收徒,便想来试试。走了两个月才走到这里。 」 封不平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习武多久了?」 梁发道:「入门至今,刚好半年。」 半年。 封不平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半年时间,能把这套入门剑法练到这个地步——招式虽然生硬,却一招一式都踏踏实实,没有半点取巧——这需要多大的毅力? 他见过太多资质好的弟子,一学就会,一会就忘。练几天便觉得自己了不起,想着学更厉害的功夫。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资质平平,却硬是凭着这份踏实和专注,把这套剑法练得扎扎实实。 封不平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跟我来。」 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地方,指着地上散落的几块石头,道:「你用剑,把这些石头劈开。」 梁发一怔,道:「封师父,弟子……」 封不平摆了摆手,道:「照做就是。」 梁发不再多言,拔出剑,走向那些石头,深吸一口气,挥剑劈下。 「当」的一声,剑刃在石头上弹了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石头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梁发咬了咬牙,又劈了第二剑丶第三剑丶第四剑。 梁发咬了咬牙,又劈了第二剑丶第三剑丶第四剑。 每一剑都用足了力气,每一剑都劈在同一个地方。 封不平在一旁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劈到十几剑时,梁发的虎口已经渗出血来,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可他仍不停手,一剑接一剑地劈下去。 终于,在第二十三剑时,那块石头「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梁发喘着气,握剑的手垂在身侧,右臂不断颤抖。他抬起头,看向封不平,目光中带着几分忐忑。 封不平走上前,拿起那块被劈开的石头,看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梁发的肩膀。 「好!」 从那日起,封不平便开始亲自指点梁发练功。 他教的不再是那些花哨的招式,而是最基础的东西——如何站桩,如何呼吸,如何发力,如何运气。这些功夫,很多弟子都嫌枯燥,练几天便不肯再练。可梁发不同,封不平教什么,他便练什么,从不抱怨,从不懈怠。 封不平渐渐发现,这年轻人虽然资质平平,却有两个旁人难及的长处。 一是专注。他练功时,心无旁骛,外界的任何动静都打扰不了他。一套桩功,他能站上一个时辰纹丝不动;一套剑法,他能反覆练上几百遍,直到做对为止。 二是耐性。别人练功,总想快点看到成效。他却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封不平告诉他,练功如同盖房,根基不牢,楼盖得再高也会塌。他便老老实实地打根基,从不羡慕那些比他进步快的师兄弟。 封不平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欢喜。 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半年后,梁发再次参加内门考核。 这一次,他的剑法依然算不上惊艳,可每一招每一式都使得沉稳扎实,内力运转也比从前顺畅了许多。封不平坐在台上,看着他在场中一招一式地使完那套入门剑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此子勤勉,资质虽是平平,却有几分大拙实巧的韵味……」岳不群低声点评了几句,封不平忽然插言道:「掌门,我打算收梁发为亲传弟子!」 岳不群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沉吟道:「只怕与封兄迅捷狠厉的剑路——你说他叫什么?」 听岳不群语气有异,封不平也是一愣,答道:「他叫梁发!」 第一百七十章 坚实基础 梁发! 原着中的华山三师兄。 他性格忠厚重情,与华山派同门感情甚笃。最终在破庙事件中宁死不屈,被人一剑枭首,死得惨不忍睹。 见岳不群发愣,封不平解释道:「掌门有所不知,封某的狂风快剑看似迅捷,实则剑动意固,根基尤需扎实。若非如此,岂不是变成了小孩子胡抡乱刺?封某年轻时,足足站了十年的混元桩。如今的晚辈弟子,有此恒心者寥寥无几……」 岳不群回过神来,失笑道:「封兄误解了,愚弟的意思是,此子实诚有余,机变不足,若是封兄亲自教导,只怕要吃尽苦头。」 「正要实诚才好……」封不平呵呵轻笑道,「你那嫡传首徒刘玉山,不也是忠厚老实?如今你除了紫霞功还在考量之外,就连压箱底的养吾剑法也教了出去,怎生没见你吃苦头?」 岳不群略一思忖,点头道:「也好,这小子资质确实一般,可这份踏实和专注,确实是旁人难及。你既然看中他,我没有意见。」 封不平轻笑道:「那孩子是块好材料。只是以前没人看出他的长处,让他自己摸索,白白耽误了许多功夫。如今既然我接手了,便要好生打磨他。」 岳不群看着他,忽然笑道:「封师兄,你倒是难得这么看重一个弟子。」 封不平也笑了。 「这孩子让我想起当年在华山学艺时的自己。」他道,「资质平平,悟性一般,要不是师父耐心教导,哪有今日的封不平?」 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既然遇上了,便拉他一把。」 梁发被收入内门后,进步更快了。 封不平因材施教,不再逼他去学那些花哨的剑法,而是让他专注于根基功夫。每日站桩两个时辰,打坐两个时辰,练剑两个时辰,雷打不动。有时候梁发自己都觉得枯燥,封不平却告诉他:「你现在觉得枯燥,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些功夫将来有多大用处。等你把根基打扎实了,再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 梁发信他,便老老实实地练。 不到数月,他的内力比入门时深厚了不止一倍,剑法也使出了几分沉稳的韵味。那些当初比他武功高的师兄弟,有的还在原地踏步,有的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只有他,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向前走。 封不平看在眼里,心中甚是欣慰。 这日,封不平带着梁发在后山练功。 说是练剑,其实还是站桩。 梁发双腿微分,膝盖微屈,双手抱圆,纹丝不动地立在一块青石上。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又从衣衫滴落,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可他始终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封不平坐在一旁的大石上,手里捧着一本剑谱,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 足足两个时辰后,封不平才合上剑谱,道:「好了,下来吧。」 梁发缓缓收功,从青石上跃下。他双腿有些发麻,却仍站得笔直,向封不平躬身行礼。 封不平点了点头,道:「今日的桩功,比前些时日要稳了些。」 梁发想了想,道:「弟子觉得……腿上更有力了,站的时候,不像从前那样容易晃。」 封不平微笑道:「这便是了,旁人练剑,一上来就想着学什么厉害的招式,恨不得三天学会一套剑法,五天就能出去与人动手。可他们不知道,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根基不牢,招式学得再多,也不过是花架子,一碰就倒。」 他看着梁发,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 「你不同。你肯下苦功,肯耐得住性子。这样的弟子,如今不多见了。」 梁发低下头,道:「弟子资质愚钝,学得慢,只能多练。」 封不平摇了摇头。 「愚钝?」他笑了笑,「你若是愚钝,那些学得快丶忘得也快的人,又算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梁发面前。 「华山上有的是天资聪颖的弟子,比如在别院打杂的那个令狐冲,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别看他现在跟着徐不予师弟打杂,实则早已将华山剑法学了个遍。更兼他思维敏捷,并不拘泥于形,日后必是华山二代弟子响当当的人物。」 「但你不同,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慢,却走得稳,将来未必走不远。」 梁发抬起头,看着封不平,眼中满是感激。 「多谢师父教诲。」 封不平摆了摆手,道:「好了,今日的桩功练完了,去把昨日教你的那套剑法练一遍给我看看。」 梁发应了一声,拔出剑来。 那是一套极简单的剑法,一共只有八式,都是最基础的劈丶刺丶撩丶挂丶云丶抹丶绞丶架。封不平说过,这套剑法没有名字,是他年轻时自己琢磨出来的,专门用来练根基。 梁发起势,一剑一剑地使了出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可每一剑刺出,都稳得很;每一式收招,都收得乾净利落。剑光在夕阳下划过,带着几分沉稳的韵味。 封不平在一旁看着,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自从回到华山以来,这套剑法他教给过很多人。有的人嫌太简单,练几天就不肯再练;有的人练得很快,却只求形似,不求神似。只有梁发,老老实实地练,一招一式都不肯马虎。如今不过半年,已隐隐有几分森严气象。 梁发使完最后一式,收剑入鞘,额头微微见汗。 封不平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不错!」 他把手中的剑谱顺手扔给梁发。 「这是我这些年练功的心得,你拿去好好练,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梁发双手接过,翻开一看,只见册子上赫然写着《狂风快剑》四个字。 他不由一愣,急忙推脱道:「师父,这……」 「叫你拿着就拿着!」封不平冷哼一声,摆了摆手,「要说起华山剑法,这些年剑法第一的便是掌门师弟那套《两仪参商剑》,算得上包罗万象,剑意纵横。我曾问过这路剑法的来历,他说乃是在终南山寻宗之时,无意中所得。我细细推敲个中路数,认定这门剑法必然与我华山派有莫大干系,怕是真与昔年重阳宫有几分瓜葛。」 他顿了一顿,又道:「他岳不群有奇遇,我封不平又何曾比他差上许多?这些年来,我在中条山隐居研磨推敲,将华山七剑去芜存菁,创下这一门狂风快剑,未必比那参商剑弱上几分。纵然剑意上稍有欠缺,若是用剑的人功力火候打得扎实,未必输给他岳不群的徒弟。」 见梁发还要再说,封不平不耐烦的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喝道:「滚去练功,三年之后,纵然胜不得刘玉山,却也不能输给那个令狐冲!」 第一百七十一章 华山大比 梁发心中涌起一股热流,眼眶微微发红。 「师父,这……」 封不平摆了摆手,道:「别这这那那的。好好练功,便是对得起我了。」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明日不用来后山了。」 梁发一怔,道:「师父,弟子哪里做得不好?」 封不平笑了笑,道:「做得很好。明日是内门弟子大较,你去看看。不用下场,就看看那些师兄弟是怎么打的。多看,多想,对你将来有好处。」 他说完,大步下山,消失在暮色中。 梁发站在原地,捧着那本册子,久久不动。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册子,喃喃道:「师父……」 封不平转过山道,忽然神色一凛,皱眉道:「堂堂的华山掌门,怎么也学那鸡鸣狗盗之辈?躲在一旁偷听作甚?」 「就你会说话!」随着清朗的声音响起,山道边转出一个手持书卷的青衫客,不是岳不群还能是谁?他呵呵轻笑道,「你可是给你的好徒弟定了个好目标,三年击败令狐冲?这个目标未免艰难了一些。」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封不平摇了摇头,「我曾细细看过令狐冲,论剑道天资,只怕放眼华山,也无人能出其右。但其孤高不驯,性情顽劣,行事任性。这些且不论,单单一个遇事瞻前顾后丶摇摆不定,日后成就……着实难以预料。」 料想不到封不平竟然识人如此精准,岳不群愣了半晌,刚要说话,却听封不平又道:「掌门也不必忧心,你将他放至外门打杂,看似浪费了他的天资,实则是老成谋事之举。若能细细磨掉他的惫懒性子,但凡让他心中多了『责任』二字,此人必是我华山栋梁!」 岳不群一把抓住封不平的手腕,急道:「封师兄可有教我?」 封不平沉吟良久,半晌才试探着问道:「不如……给他说门亲事?」 岳不群不由得一呆。 给这货说门亲事?那任盈盈怎么办? 可他转念一想,如今的情形与原着早已大不相同。东方不败坐了教主之位,任我行下落不明,任盈盈如今在何处都不知道。就算将来令狐冲与任盈盈仍有缘分,那也是多年以后的事了。眼下令狐冲这惫懒性子,若不好好打磨,只怕连活到那时候都难。 封不平见岳不群神色变幻,以为他不赞同,便道:「掌门若觉得不妥,便当我没说。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冷眼旁观,那令狐冲虽然顽劣,却极重情义。若能有个人让他牵挂,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他自己,还有别人需要他护着丶需要他顾着,或许能激出他心中的那点责任感来。」 岳不群沉默良久。 他忽然想起原着中那个救仪琳丶护恒山丶不负任盈盈,一步步从浪子成长为侠客的令狐冲。那些让他成长的力量,不正是一份份牵挂丶一份份责任么? 「封师兄此言有理。」他缓缓道,「只是这亲事,喜欢仙侠小说小说?来发现更多精彩!不是说就能说的。总得有个合适的人选,还得人家姑娘愿意,令狐冲那小子自己也肯。」 封不平笑道:「这倒是。不过以咱们华山派如今的名头,要说门亲事倒也不难。掌门若有心,不妨先留意着。」 岳不群点了点头,心中却还在想着任盈盈的事。 若是将来令狐冲与任盈盈仍有缘分,自己这做师父的,总不能棒打鸳鸯。可若是现在给他说了亲事,将来又当如何? 他摇了摇头,暂且将此事压下。 「封师兄,梁发这孩子你好好带。至于令狐冲那边,我再想想办法。」 封不平点了点头,忽然问道:「掌门,天寒地冻,你跑到后山来,莫不是专门为了偷瞧我教授门徒?」 「瞧你说的——」岳不群摸了摸剑柄,「三日后便是华山大比,我来寻你,便是为了此事。」 「大比啊……」封不平脸上露出怀念之色,「上次华山大比,还是先师在世之时。你岳大掌门仗着宁师伯给你开小灶,提前练了一手浩然剑意,侥幸胜过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师弟,算是让你出尽了风头。这次封某可要下场,与你好好论一论华山剑道。」 「少来!」岳不群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封不平的后背,「你我二十多年同门,何须此时斗气?明日只看这帮二代弟子进境如何,你这传功长老,可不要藏拙才好!」 自从岳不群入主华山,大肆收徒以来,华山每年都有四次大比之日,分为春夏秋冬四季,其中秋季大比最为盛大,内外两门同时在玉女峰剑坪丶玉泉院广场展开比武,人人下场,检验平生所学。根据所获得名次,可获得对应的「贡献点」,以此兑换丹药丶秘籍等。外门位列前三者,可直接进入内门修炼。内门排名前三者,则可下山游历一年,行侠仗义。正因如此,华山上下习武之风日盛,声望愈隆。 今年的大比之日尤其热闹。 玉女峰剑坪人山人海,站满了这几年来入门的弟子,七真观的各派嫡传也纷纷前来观战。 场中正在拼斗的,是周不疑的几个亲传弟子,都是入门两三年的老人,剑法已颇有章法。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三四十合,看得围观的弟子们纷纷叫好。 更多有心的弟子,却不看胜负,只看师兄弟的招式变化丶进退步法丶发力时机,同时暗暗与自己胸中所学相互印证。 场中两人斗到酣处,忽然一个变招,长剑斜刺,险些刺中对方肩头。围观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刘玉山丶令狐冲丶梁发等人却忽然眼前一亮。 这是「养吾剑法」中的一招,名叫「青山隐隐」。这一招的要诀在于一个「隐」字,剑势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杀机,等对手发现时,剑尖已到眼前。 今日亲眼见到,才能真正明白那「隐」字的含义。 场中那人使这一剑时,动作极快,可在几个资深弟子眼中,却看得尤其清楚。甚至能看清那人如何转腕,如何发力,如何将剑尖送到对手面前。 「下一场,温惜言对李岚之!」 听到擂台上的唱名,众弟子都是一阵喧哗。 最新剧情:,点击追更。 第一百七十二章 满门珠玉(四更完) 小天狼狩猎者说:阅读本书! 温惜言丶李岚之,都是早年从华山内门脱颖而出的最出色的弟子之一。 当年第一次山门大比,最强的内门弟子获得第一批下山游历机会,除了刘玉山与令狐冲之外,便数这两人武功最高。尤其是温惜言,为人沉默寡言,办事稳重得体,先师从徐不予学习剑宗精髓,又跟随陈不惑习练混元功,数次大比,也仅仅比刘玉山弱了一线而已。 至于李岚之,无疑是令狐冲近年来最大的苦主。 他出身军户,筋骨粗壮,力大无穷。当初刚升入内门之时,周不疑丶陈不惑丶徐不争明知他天赋异禀,却苦于没有适合他修炼的功法,只能按部就班教他混元功与华山剑法。直到岳不群见此人璞玉未开,将抱元劲丶破玉拳二门绝学传他,乃是华山二代弟子中横炼外功第一人。令狐冲虽机变无双,遇到李岚之时,免不了缩手缩脚,一身精湛的小巧功夫全然没了作用。每次非得斗得双方筋疲力尽,才仗着混元功第三重的内力修为侥幸胜出。 一个是剑法精妙丶内力深厚的温惜言,一个是外功横练丶力大无比的李岚之,这一战必然是龙争虎斗。 温惜言当先跃上擂台,向台下微微抱拳,算是见礼。他依旧是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眼神却沉稳如山。李岚之随后大步走上擂台,每一步踏在木板之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可见其下盘之稳丶力道之沉。 「温师兄,请指教。」李岚之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请。」 两人各自退开三步,长剑出鞘。 台下众弟子屏息凝神,连景明道人丶李言闻等人也兴趣大增,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温惜言长剑斜指地面,身形微侧,正是华山剑法的起手式。李岚之却将剑竖在胸前,左手握拳抵在腰间,摆出了一个少见的架势——这是破玉拳的起手姿态,手中长剑反倒像是点缀。 令狐冲见了,微微皱眉。他与李岚之交手多次,深知此人最厉害的不是剑法,而是那一身横练功夫。寻常弟子被他近身,一拳一剑都难以招架。温惜言剑法虽精,若被李岚之欺近身来,只怕也要吃亏。 「当!」 一声锣响,两人同时动了。 温惜言长剑如电,直刺李岚之肩头。这一剑又快又准,正是华山剑法中的「白云出岫」。李岚之却不闪不避,左手一拳轰出,正中剑身,竟将长剑荡开寸许,同时右腿横扫,逼得温惜言不得不后退一步。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能以拳头硬撼剑锋,这份横练功夫,着实惊人。 温惜言却不慌乱,退步的同时,长剑顺势一划,乃是一招「金雁横空」。剑光闪烁间,已到李岚之面前。李岚之大喝一声,双拳齐出,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温惜言若不变招,固然能刺中李岚之,但自己也要挨上两拳。 电光石火间,温惜言身形一矮,从李岚之拳下穿过,长剑反撩,刺向李岚之后腰。李岚之反应极快,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剑身上。温惜言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虎口微微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好大的力气!」台下有人惊叹。 令狐冲却微微摇头。他看得分明,温惜言这一剑看似被挡开,实则剑尖颤动,已在李岚之衣袖上划开一道口子。若李岚之反应稍慢半分,这一剑便已伤及皮肉。 李岚之也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衣袖,面色凝重起来。 「温师兄剑法高明,小弟佩服。」他沉声道,「接下来,请温师兄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长剑一横,一拳一剑同时扑了上来。 他左手破玉拳,右手希夷剑法,威势惊人。温惜言长剑连刺,却被他一拳一剑尽数挡开。两人斗了二十余合,温惜言竟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退到擂台边缘。 「不好!」梁发忍不住低声惊呼。 封不平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身旁站着岳不群,两人都是神情专注。 「温惜言要输了?」台下有人轻声问道。 封不平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还早得很呢!」 话音未落,温惜言忽然身形一转,长剑画出一个圆弧。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李岚之照旧长剑横撩,想要荡开长剑。可这一回,两剑刚一接触,却觉一股柔和的力道涌来,将他这一剑带偏了方向。 台下识货的纷纷惊叹出声,令狐冲却皱起眉头,低声对刘玉山道:「玉山师兄,这养吾剑法中的『云出无心』,似乎有些不大对头?」 刘玉山嗯了一声,随口回答:「温师弟这是把两仪剑的『引』字决用在养吾剑法上,只是他练得不够火候,剑意还不够空明。若是顺势一带一牵,李师弟非要吃个大亏不可!」 李岚之一剑落空,身形微微前倾。温惜言抓住这一线破绽,长剑顺势刺出,直取李岚之胸口。 李岚之大惊,急忙侧身闪避。可他身形刚一动,温惜言的长剑忽然变了方向,改刺为削,划向他的手腕。这一变化又快又狠,李岚之躲避不及,猛然舌绽春雷,大喝一声,左拳「呼」的一声击出,重重砸在剑身上,竟将温惜言的长剑打得弯曲起来。 「好!」台下响起一片喝彩。 温惜言低头看了一眼报废的长剑,苦笑一声,抱拳道:「李师弟武功高明,小弟认输。」 李岚之挠了挠脑袋,也跟着瞧了一眼长剑:「温师兄承让,下次换剑再来斗过。」 两人各自下台,自有师兄弟上前为他们递水递帕。岳不群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这一战两人都打出了水平,温惜言剑法精妙丶应变得当,李岚之一身横练功夫,也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温惜言这孩子,剑法越来越有章法了。」封不平赞道,「徐师兄和成师弟教得好。李岚之……掌门师兄,莫不如我去少林讨要几门上乘外家武学,以免浪费了这个孩子的天赋?」 岳不群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台下一阵喧哗。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衣的少年正往擂台上走。 那少年身形单薄,面容清秀,手中提着一柄长剑。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这是谁?」看这人有些面生,岳不群微微皱眉。 徐不争笑嘻嘻的道:「掌门忘了?这是我之前带去河北的六名弟子之一,名为骆章明,自从任我行失踪,我便早早回了华山,只留下小骆在河北主持。今日大比,我这才让他连夜赶回。」 岳不群这才隐约想起此人,这少年自从入了华山,一直默默无闻。徐不争倒是提过他一次,说他练功极勤,天资也不错,只是性子有些孤僻,不爱与人交往。因此选人外放之时,特意把骆章明带在身边。今日忽然上场,倒是有些意外。 「他的对手是谁?」岳不群问道。 徐不争翻了翻手中的名册,道:「令狐冲!」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二代首席 两人在台上站定,互相行礼。 骆章明是个憨厚少年,见令狐冲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身形瘦弱,便道:「令狐师兄,咱们点到为止,你可要小心了。」 令狐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当!」 锣声响起,两人同时出剑。 令狐冲使的是正宗的华山剑法,一招一式中规中矩,功底扎实。骆章明却使出一套全新剑法,剑势凌厉,招招抢攻,竟将令狐冲逼得连连后退。 「这是什么剑法?」不少人都眉头一皱。 岳不群却一眼看出深浅,忍不住转头笑道:「好个徐不争,连两仪参商剑都教了出去,看来你下的功夫着实不小。」 徐不争嘿嘿一笑,道:「你们一个个都忙着挑选衣钵传人,唯独把我一个人扔在河北,好容易看到一个好苗子,莫非只许你们收徒,便不许我找个心爱徒弟么?」 岳不群心下了然。这两仪参商剑本是从古墓派挖出,讲究阴阳相济丶参商互见,非核心门人不可修炼。徐不争将这路剑法传给骆章明,显然是对这个弟子寄予厚望。 台上,令狐冲被骆章明一轮抢攻逼得连连后退,台下已有人发出惊呼。刘玉山眉头微皱,温惜言和李岚之也暂停了交谈,凝神观看。 骆章明的剑法奇快无比,每一剑都不离令狐冲要害。但令狐冲虽然后退,脚步却不乱,长剑运起养吾剑法,左拦右架,将对方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 「好!」封不平赞了一声,「令狐冲这孩子,临危不乱,难得。」 岳不群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转眼间两人已斗了二十余合。骆章明一剑快似一剑,剑光闪烁间,竟有七八道剑影同时罩向令狐冲。这一招正是两仪参商剑中的「参横斗转」,虚实相生,极难分辨。 令狐冲忽然身形一顿,不再后退。他长剑斜指,剑尖微微颤动,竟在漫天剑影中找准了那真实的一剑,「叮」的一声,两剑相交。 骆章明只觉剑身一震,一股柔和的内力传来,将他的剑势带偏了半分。他心中一惊,急忙收剑,却见令狐冲已趁势反击,长剑如灵蛇般刺向自己肋下。 「来得好!」骆章明大喝一声,身形一转,避开这一剑,同时反手一剑削向令狐冲肩头。 两人以快打快,剑光缭绕,看得台下众人眼花缭乱。 令狐冲本就天资聪颖,机变无双,先前不熟悉骆章明的剑路,才被逼得后退。斗了三四十合后,他已渐渐摸清了两仪参商剑的底细,应对起来越发游刃有余。 骆章明却越打越是心惊。他在河北历练年余,每日朝夕不缀,自觉剑法大有长进,今日本想在大比中一鸣惊人。却不料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令狐师兄,竟如此难缠。自己屡出奇招,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 「令狐师兄小心了!」骆章明忽然剑法一变,竟是拼命的打法。 令狐冲眉头一挑,却不慌张。他长剑一引,使出一招「云山雾罩」,将骆章明的攻势引向一旁,随即顺势一剑刺出。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恰好刺在骆章明招式用老丶新力未生的当口。骆章明避无可避,眼见剑尖已到胸前,忽听「当」的一声,一颗小石子打歪了令狐冲的长剑,化解了骆章明开胸之祸。 却是封不平见势不妙,用暗器格开了令狐冲的剑。 「好小子,够狠!立即阅读第一百七十三章二代首席:,开启今日精彩。」封不平笑骂道,「点到为止,你想捅他个透明窟窿?」 令狐冲讪讪收剑,抱拳道:「弟子一时收手不及,请封师伯恕罪。」 骆章明愣在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向令狐冲深深一揖:「令狐师兄剑法高明,小弟甘拜下风。」 令狐冲连忙还礼:「骆师弟剑法精妙,小弟侥幸。」 徐不争看了看两人,哈哈大笑道:「行了行了,别互相吹捧了。小骆,你输得不冤。令狐冲这小子的武功,连我都头疼,何况是你?」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岳不群也微微点头。这一战令狐冲赢得乾净利落,可见这几年虽然惫懒,武功却未落下。 封不平一招打歪令狐冲的长剑,侧头低声道:「倒是收了力。」 岳不群知道封不平的意思,倘若令狐冲最后那一剑全力刺出,以封不平眼睛揉不得沙子的刚硬性格,免不了要重重责罚。如今只是收势不及,封不平嘴上骂骂咧咧,实则脸上带笑——自从剑气之争,华山长辈死得乾乾净净,凡是经历过那场火拼的门人,哪个不是心有余悸?凡是同门相残者,必被清理门户。 岳不群点头轻笑道:「冲儿虽说顽劣,却也绝非残忍暴虐之徒。封师兄也不必如此对他苛责过度。」 「正是令狐冲日后要挑起门派重担,才不可有一丝不好的苗头。」封不平一抖翠雾剑,凛然道,「若是他以后走了邪路,纵然是你的亲传弟子,封某也必然会亲持祖师宝剑,取他首级!」 原来封不平为人方正严明,虽是华山传功长老,实则比执法长老陈三胜更为严厉。资深的二代弟子们可以不怕陈三胜,却对封不平敬畏到了极处。 岳不群却是苦笑连连,心道,若是以后令狐冲还是如原着中那般放浪形骸,结交田伯光丶向问天等邪派人士,封不平今日这话还作不作数? 比试还在继续,不时有精彩对决上演。一场场比试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胜者固然意气风发,败者也不气馁,暗自发誓要苦练武功,日后把场子寻回来。 眼见日薄西山,剑坪上的比试也接近尾声,果然不出众人所料,最后还是要在刘玉山与令狐冲二人当中决出。 这两人都是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刘玉山更是隐隐有二代弟子第一人的名头。这一战,自然是今日大比的压轴大戏。 这一战,精彩绝伦。刘玉山的剑法中正平和,令狐冲的剑法凌厉精准,两人各自连变了四五种剑法,斗到百余合开外,竟犹自不分胜负。台下众人看得如痴如醉,彩声雷动,连岳不群和封不平也频频点头。 斗到酣处,刘玉山忽然剑法一变,于两仪参商剑中突出奇兵,乃是《养吾剑法》中的一招「星河倒挂」。这一招是养吾剑法的精髓,剑势磅礴,正气凛然。令狐冲认识此招,急忙长剑一封,却被震退三步。 「养吾浩然之气,存于天地之间。」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长剑,苦笑一声,抱拳道:「刘师兄温养的这一口浩然之气,小弟心悦诚服!」 刘玉山收剑还礼,诚恳地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令狐师弟莫要气馁,愚兄比你痴长几岁,读书也多念了几年,侥幸胜出半招而已,不足挂齿!」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下台。 岳不群正要宣布大比结束,忽然听见远处有留守剑气冲霄堂的弟子急匆匆赶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气喘吁吁的叫道:「掌门师尊,刘瑾拜山!」 第一百七十四章 零敲碎打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一百七十四章零敲碎打》,阅读连结。 刘瑾,陕西兴平人,本姓谈,因依附刘姓宦官而冒姓刘。钟鼓司掌印太监,后为司礼监掌印,正德三年(1508年),升任司礼秉笔太监,朝中奏章需先经其过目,权倾朝野,时人称其为「刘皇帝」「立皇帝」。乃是正德「八虎」之首,明朝四大宦官之一。 这样一位大人物来到华山,本该大礼参拜,鞍前马后,谨慎服侍,以免日后遭受报复。岳不群打开拜帖看了两眼,却随手扔给封不平,笑道:「封师兄,新任知府上山,咱两一起见见?」 封不平低头去看拜帖,不屑的撇了撇嘴,「王阳明这一年倒是做了些利国利民的好事,华阴兴旺,也托了他的福分,瞧在他的面上,咱们去见见也是正理。至于这刘瑾——可要愚兄……」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岳不群急忙按住,摇头笑道:「师兄切莫冲动,小皇帝日后还要杀他祭旗,以平民愤呢!」 「平民愤,还是平官愤?」封不平拍了拍岳不群的肩头,「我不懂你跟小皇帝那些弯弯道道,咱们武林中人,与官府皇权牵扯太深,未必是好事。」 「封师兄,我等虽是江湖儿女,却也位卑未敢忘忧国。」岳不群沉吟片刻,决定还是要对这个华山派第二号人物摊牌,「国家强盛,与华山兴盛并不矛盾。龙虎山屹立千年不倒,莫非只是胜在趋吉避凶一道?咱们全真道大抵是学不来三天扶教大法师那一套,却也不至于沦落到与少林派同流合污……」 他这几句话连用了三个典故,封不平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叹息道:「你这话对我说说便罢了,日后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对华山多有不利,莫说少林,便是武当也难以容你。你要集聚全真道脉,我不拦你,日后纵然你败了,华山也有我这一脉传承下去,不至于日后断根……」 他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岳不群心中感动,伸手在封不平肩上一拍,道:「你我师兄弟同心,纵然千年后,华山派亦有一席之地!」 封不平哈哈笑道:「能活百年已是不易,千年之后,你我皆成黄土,后世子孙,能有多大造化,便要靠他们自己了!」 岳不群与封不平并肩下山,行至半山腰,便见剑气冲霄堂前黑压压站了一群人。当先一人身着大红蟒袍,腰系玉带,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三分阴鸷,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王阳明好整以暇的立在一旁,身跟着二十名锦衣卫,个个腰悬绣春刀,气势森严。更外围是数十名挑夫担子,箱笼累累,也不知装了多少礼物。 岳不群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华山派掌门岳不群,不知刘公公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刘瑾呵呵一笑,声音尖细:「岳掌门客气了。咱家久闻华山派乃武林正宗,剑术无双,今日得见,果然气象不凡。」他目光在岳不群身上一转,又看向封不平,「这位想必也是华山高足,不知如何称呼。」 封不平淡淡抱拳:「贱民不足挂齿,刘公公远道而来,请入堂奉茶。」 刘瑾点点头,一甩袍袖,当先走入剑气冲霄堂。岳不群与封不平对视一眼,随后跟上。见锦衣卫们也想跟入,岳不群目光一扫,落在为首那位锦衣卫身上,微微点头,沉声道:「你进去便罢,其余诸位便不必进去了,在外等候即可!」 那锦衣卫首领脸色略带惊喜,虚虚行了一礼,吩咐道:「你们在外面等候,金四,你随我进去!」 趁着进堂那短暂间隙,封不平低声道:「那两个番子头儿似乎认识你?」岳不群低声笑道:「怎么会不认识?他们的武功都是我教的……」封不平不由得一愣,正要再问,却见岳不群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分宾主落座后,岳不群命弟子奉上清茶,问道:「刘公公日理万机,怎有闲暇来我华山?」 刘瑾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慢条斯理地道:「咱家此次出京,是奉了皇上之命,一来是给王守仁升官,二来也是顺便巡视陕西军政。路过华阴,想起华山派乃一方武林泰斗,自当前来拜会。」 岳不群神色不变:「公公请明示。」 刘瑾放下茶盏,缓缓道:「咱家听闻,华山派近年来声势日盛,弟子众多,可称得上人才济济。咱家正想组建一支内厂卫队,专门负责皇宫内外巡查,需要一些武艺高强丶忠心耿耿的好手。若岳掌门肯选派几名弟子入京,为皇上效力,那山东之事,咱家自会替华山派在皇上面前分说清楚。」 此言一出,封不平眉头一皱,岳不群却神色如常。 要华山派向刘瑾投诚?好大的脸! 历史上,内厂是刘瑾设立的私人特务机构,比东厂丶西厂更加隐秘,直接听命于刘瑾。若华山派弟子入了内厂,便等于被刘瑾捏在了手心里。日后无论刘瑾做什么,华山派都脱不了干系。 岳不群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道:「刘公公抬爱,岳某感激不尽。只是华山弟子多为山野之人,不懂朝廷礼仪,只怕进了内厂,反而给公公添乱。」 刘瑾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岳掌门这是拒绝咱家了?」 岳不群放下茶盏,正色道:「我华山派以剑术传世,弟子们只知练剑,不知其他。若强令他们入京,只怕辜负了公公的美意。再者——」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公公位高权重,身边能人异士无数,何差我华山几名弟子?」 刘瑾盯着岳不群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指着在一旁端茶倒水的令狐冲道道:「既如此,咱家也不强求。咱家看这少年甚是喜爱,想收他为义子,带在身边调教几年。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岳掌门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令狐冲更是目瞪口呆,差点没拿住手中的茶盘。 岳不群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暗嗤笑。这刘瑾见拉拢不成,竟要直接要走令狐冲。若答应,令狐冲这一生便毁了;若不答应,便是当面驳了刘瑾的面子。却不知这刘瑾到底是蠢还是故意,真当自己的面子在这华山上下能有几斤几两? 他正要开口,忽听令狐冲朗声道:「多谢公公抬爱。只是弟子自幼父母双亡,是华山派收养了我,教我武功,待我如亲人。弟子发誓终身不离华山,不离师父师娘。公公的美意,弟子只能心领了。」 刘瑾脸色一沉,目光如刀般看向令狐冲。两名锦衣卫统领也手按刀柄,目光却若有若无的在岳不群和刘瑾身上游动,只要岳不群一声令下,立刻将刘瑾乱刀砍死。 堂中气氛骤然紧张。 封不平的手已按上剑柄。岳不群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挡在令狐冲身前,向刘瑾抱拳道:「公公见谅,这孩子性子倔,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他既立下誓言,我这做师父的也不好强逼。公公若真喜爱他,不妨在华山多住几日,让他多陪公公说说话,也是一样的。」 刘瑾盯着岳不群看了良久,忽然哈哈一笑:「好,好一个师徒情深!既如此,咱家也不做强人所难之事。」他站起身来,「天色不早,咱家该回去了。」 岳不群抱拳道:「恭送公公。」 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第一百七十五章 凶险谋划 刘瑾带着一众锦衣卫扬长而去,两名统领却故意落后几步,待众人齐齐转过山道,忽然回过身来,朝岳不群遥遥跪下磕头,岳不群心中一涩,远远的传音道:「好生办差,日后岳某定当许尔等一份造化!」 王阳明和箱笼礼物却留了下来,和岳不群一道装模作样的挥手拜别。岳不群转头,瞪眼道:「好端端一个正四品官老爷,不去上任办差,来我华山作甚?」 王阳明却笑嘻嘻的说:「什么官老爷,来了这华山,龙也得盘着,虎也得踞着。那刘阉狗打着陛下的名号,装模作样的来华阴县传旨,在下心中疑惑不解,莫不是今上存心要借你之手灭他威风?」 岳不群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看向王阳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这位心学宗师,素来以「知行合一」闻名于世,行事看似洒脱不羁,实则步步为营。他今日随刘瑾同来,又故意落后一步留下,绝非偶然。 「伯安兄,」岳不群改用旧称,语气随意了许多,「你是朝廷命官,说话可要当心。刘瑾再怎么跋扈,那也是司礼监掌印,你这话传出去,不怕他找你麻烦?」 王阳明哈哈一笑,负手而立,望着刘瑾一行人消失的山道,悠然道:「怕他作甚?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若连真话都不敢说,这官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向岳不群,轻笑道:「再者,刘瑾能活多久,你我都心知肚明。陛下虽年少,却非庸主。让刘瑾这般折腾,不过是欲使其疯狂罢了。」 岳不群心中一动。这位王圣人果然看得透彻。正德皇帝朱厚照最多不过两三年,便会藉机下诏擒刘瑾丶将其凌迟处死。让刘瑾膨胀到极致再一举拿下,既可以收民心,又可以清君侧,一举两得。 「是,也不是!伯安兄慧眼如炬。」岳不群拱手道,「只是你今日随刘瑾同来,莫非也是陛下的意思?」 王阳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弄得岳不群一头雾水。他笑道:「陛下只让我来华阴赴任,顺便看看华山派的风景。至于刘瑾要来,那是他自己的主意。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陛下托人带话说过一句,岳掌门的剑,比锦衣卫的刀好用。」 岳不群一怔,随即苦笑。 ——这是要拿华山派当刀使。 正德皇帝年纪虽小,心思却深。他知道刘瑾势大,锦衣卫丶东厂都有刘瑾的人,若直接动手,恐生变故。所以需要一个与朝堂无甚瓜葛丶却又实力强大的江湖门派,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 而华山派,恰好符合这个条件。 「陛下倒是看得起岳某。」岳不群叹了口气,「只是江湖中人,插手朝堂之事,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伯安兄,你我也是老相识了,你给句实话,陛下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王阳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看向那些箱笼。他走上前去,随手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满满的白银。又打开一个,是上等的丝绸。再打开一个,竟是几柄宝剑,剑鞘上镶嵌着宝石,一看便是宫中珍品。 「这些礼物,名义上是刘瑾送的。」王阳明道,「但实际上,有一半是陛下让刘瑾带的。陛下说,岳掌门收徒授剑,耗费不小,这些算是他的心意。」 岳不群看着那些箱笼,沉默不语。 封不平在一旁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掌门,你们在打什么哑谜?这小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岳不群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向王阳明道:「伯安兄,你我相交,不必拐弯抹角。陛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王阳明点了点头,正色道:「陛下想请岳掌门办一件事——三年之内,刘瑾必反。届时陛下会下诏擒拿,但刘瑾府中豢养了不少武林高手,锦衣卫丶东厂也多有他的心腹。若那些人拼死反抗,恐生祸乱。如今影卫四散,各自派往核心要处听用,陛下希望届时岳掌门亲自入京,助其一臂之力。」 岳不群眉头紧锁。 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凶险万分。刘瑾手下高手如云,早年未得势之时,便搜罗了江南赤焰楼的残余势力,如今声势正隆,可能倒向他的锦衣卫丶东厂势力想必也不可估量,一旦动起手来,区区五十影卫,未见得能一击全功。正因如此,小皇帝便把主意打到了华山派的头上。 只是,华山派若卷入其中,损失惨重还是小事,万一事败,便是灭门之祸。 「早知道便给小皇帝多训练几十个影卫了……」 王阳明见岳不群沉吟不语,又道:「岳掌门不必立刻答覆。陛下说了,兹事体大,全凭岳掌门自愿。若岳掌门不愿,陛下也绝不勉强,只当今日没见过这些话。」 岳不群抬起头,看着王阳明诚挚的目光,忽然笑了。 「伯安兄,你给陛下带句话。」他缓缓道,「就说岳某虽为江湖中人,却也知忠君爱国之理。三年之内,若陛下有召,岳某必带华山精锐,入京效力。」 王阳明眼睛一亮,拱手道:「岳掌门高义,王某佩服。」 封不平却急了,上前一步道:「掌门,你这是……」 岳不群抬手制止他,继续道:「不过,岳某也有一个条件。」 王阳明道:「请讲。」 岳不群道:「刘瑾之事了结后,陛下需下旨,承认华山派为全真道祖庭之一,与龙虎山丶武当山并列。同时,陕西境内的寺庙田产,需按律纳税,不得以『香火田』之名逃避赋税。」 王阳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岳掌门,你这是要挖释教的根啊!」 岳不群微微一笑:「伯安兄说笑了。自古寺庙富甲天下,田产无数,却从不纳税,这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陛下若要中兴大明,总要动一动这些积弊。岳某不过是替陛下先探探路罢了。」 王阳明收敛笑容,深深看了岳不群一眼。 这位华山掌门,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谋远虑。释教传承数千年,背后是庞大的势力网络,朝中多少官员与其有旧,多少勋贵是其的信徒。动释教,比动刘瑾还要难。 但正因为难,才需要有人先站出来。 「岳掌门的条件,王某会一字不漏转告陛下。」王阳明正色道,「至于陛下如何决断,那就非王某所能知了。」 岳不群点头道:「有劳伯安兄。」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全网热读《大明第一掌教》,作者小天狼狩猎者倾心之作,尽在可乐小说。 第一百七十六章 同生共死(四更完) 王阳明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天色不早,王某该告辞了。华阴县衙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交接,这官儿当得真是麻烦。」 岳不群笑道:「伯安兄若是嫌麻烦,不如弃官来我华山,做个客卿长老如何?」 王阳明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们华山派都是练武的疯子,王某可受不了。还是做我的官,讲我的学,自在些。」 他说着,向封不平拱了拱手,又看了令狐冲一眼,笑道:「小兄弟,你方才拒绝刘瑾那番话,说得很好。不过日后要小心些,刘瑾这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令狐冲抱拳道:「多谢王大人提醒。」 王阳明点点头,转身大步下山,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回头,高声吟道:「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岳掌门,保重!」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绝。 封不平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位王知府,当真是个人物。」 他迟疑片刻,走到岳不群身边,低声道:「掌门,你真要答应那小皇帝?此事何等凶险?万一……」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封师兄,如今华山派势大,已经引起了不少势力的注意。今日刘瑾来,明日说不定就是别人。华山势力越大,被人盯上的可能性就越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历朝历代都不会放任一个江湖门派超出其监管能力,少林武当俱是如此。北周武帝宇文邕灭道,三武一宗灭佛,都是因为门派势力太过膨胀所致。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争取。帮陛下除掉刘瑾,既能得朝廷信任,又能藉机打压其他宗教,一举两得。」 封不平沉默片刻,叹道:「你心思深,我说不过你。只是你要答应我,到时候让我去。我年纪大了,就算有个闪失,也不可惜。你还年轻,华山派还要靠你。」 岳不群心中一暖,伸手搭在封不平肩上,道:「封师兄,你我兄弟,同生共死。到时候一起去,一起回。区区几个阉人,纵然有几分麻烦,还不足以让华山派如此狼狈!」 封不平哈哈一笑,拍了拍岳不群的手背,道:「好,一起去,一起回!」 两人相视大笑,豪气干云。 令狐冲在一旁看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华山派,这就是他的师门。师父和师伯之间的情义,让他这个孤儿真切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他暗暗握紧拳头,心中发誓:三年之内,一定要练好武功,到时候随师父师伯入京,为华山派尽一份力。 暮色渐深,山风凛冽。 大比结束后,梁发回到自己的住处。 那是内门弟子的一间小屋,虽然简陋,却乾净整洁。他在桌前坐下,翻开封不平那本册子,一边回忆大比之时看到各位师兄弟的较技,一边仔细研读。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才合上册子,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演练。 这一坐,便坐到了深夜。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身上。他忽然睁开眼,站起身,拔出剑来。 屋里太窄,施展不开。他便走到院中,迎着月光,缓缓起势。 第一遍,他只觉得生涩,剑尖抖得厉害,招式之间衔接不畅。 第二遍,他刻意放慢速度,试图体会每一招每一式的用意。 第三遍,他开始尝试连贯起来,虽然还是有些生硬,但比前两遍好了许多。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不知从何时起,他忘记了计数,忘记了时间,眼中只剩下手中的剑,心中只剩下那一道道剑招。 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剑势越来越凌厉。月光下,剑光闪烁,如银蛇飞舞。 远处,封不平站在墙角,望着那个在月光下一遍遍练剑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中满是欣慰。 他转身进屋,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随时可读。岳不群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岳不群抬起头,道:「封师兄,这么晚还不睡?」 封不平走到窗前,向外指了指:「你看。」 岳不群放下书,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棂,他看到远处月光下那个瘦高的身影,正在院中一遍遍地练剑。 「梁发?」岳不群道。 封不平点了点头,笑道:「白天看了大比,晚上回去就琢磨。练到这会儿,还不肯歇。我方才去看了一眼,他练的是那套狂风剑法,倒是有模有样了。」 岳不群微微动容,又看封不平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忍不住失笑道:「收了个好徒弟,平白在这里显摆!有这份心性,有这份毅力,有封长老这样好的师父教他,他不成大器,谁成大器?」 封不平呵呵乾笑几声,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个练剑的身影。 夜风吹来,带着山间的凉意。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夜的寂静。 又过了半个时辰,梁发终于停了下来。他收剑而立,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刚才的剑意。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虽然疲惫,眼神却格外明亮。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封不平道:「我去看看他。」 他走出屋子,穿过小院,来到梁发的住处前。刚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他轻轻推开门,只见梁发和衣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本册子,仿佛生怕它飞走。 封不平走过去,轻轻抽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又替他盖好被子,才转身离开。 回到屋里,岳不群还在窗前站着。 「睡了?」他问。 封不平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忽然道:「掌门,你说,梁发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岳不群沉吟片刻,缓缓道:「他性子沉稳,根基扎实,又肯下苦功。十年二十年后,必是华山派的顶梁柱。或许不如令狐冲那般惊才绝艳,但论可靠,论稳重,令狐冲拍马也赶不上他。」 封不平点了点头,又道:「那令狐冲呢?你打算怎么办?」 岳不群苦笑:「封师兄,你就这么惦记着给他找媳妇?」 封不平哈哈一笑:「我是觉得,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欠些打磨。若能有个牵挂,或许能收收心。」 岳不群摇了摇头:「随缘吧。这种事,强求不得。」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各自歇下。 第二天一早,梁发醒来,发现自己和衣睡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他愣了愣,低头一看,那本册子正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清晨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剑。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晚那样拼命地练,而是一招一式,不急不缓。每练完一遍,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练。 封不平远远地看着,点了点头。 这孩子,不光肯下苦功,还肯动脑子,这就更难得了。 他正要过去指点几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抬头看去,只见令狐冲正被一群师弟围着,不知在说什么。 封不平眉头一皱,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听见,原来令狐冲正在吹嘘自己昨日大比的表现。师弟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令狐师兄真厉害!」 「令狐师兄,你什么时候教教我们?」 令狐冲得意洋洋,正要继续吹嘘,忽然看见封不平走来,连忙闭嘴,讪讪道:「封师伯早。」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令狐冲挠了挠头,有些莫名其妙。 远处,梁发依旧在练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阳光渐浓,华山新的一天,开始了。 最新更新,已在可乐小说上线,等待您的解读。 第一百七十七章 历史罪人 三月春风,吹绿了华山脚下的田野。 岳不群站在剑气冲霄堂前,望着远山如黛,心中盘算着门中诸事。春季大比刚过,弟子们的进境他都看在眼里,欣慰之余,也有些忧心。 喜的是二代弟子成长迅速,若以自己刚接手华山派的情况来看,武功能堪比徐不予丶赵不争等一代门人的,足足冒出十余人之多,若继续锤炼下去,到了主线大幕拉开时,华山派绝不可能出现只有令狐冲一人独撑门面的情况。 忧的是如今华山派拿得出手的高手还是太少,放眼华山上下,仅有自己和封不平二人能跻身一流之列。再往下,宁中则仗着玉女心经,周不疑苦练紫霞神功,也快要挨到了一流好手的边缘,除此之外,从不弃丶陈不惑丶成不忧等人,虽然都有了一定进步,却还稍显不足。 值得庆幸的是,随着时间推移,以及岳不群推心置腹的相处,七真观那些天南海北的全真各脉传人,也渐渐有归心的趋向。尤其是楼观道脉的景明道人连云碧和医家圣手李言闻,景明道人从上次拜入华山的年轻人当中挑选了四名伶俐之人,喜不自胜,每日窝在小屋里教授弟子,乐不思蜀。而李言闻则主持建起百药观,正式开观收徒,连带几个出身丹鼎一脉的老道士也一并参与其中,忙得不亦乐乎。 「师兄。」 宁中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岳不群回头,见她挽起长发,身着儒风道袍,腰悬长剑,英姿飒爽。 「师妹怎么这般打扮?莫非入了坤道?」 「前番听人讲全真道果,越听越觉得有理,咱们全真一脉确实有大教之风,师兄不是要重振全真道脉吗?我身心力行也是常理……」 岳不群呵呵一笑,点头道:「师妹有心了,如今还不到时候,等有了转机,我便宣布华山重归全真道脉,那时想必也要闹出不少乱子。」 「到时候再说吧!」宁中则低声道:「王阳明派人送信来,说是有要事相商,就在山下玉泉别院相候。我想着,他如今是同州知府,若无要紧事,不会轻易打扰。便想去看看。」 岳不群眉头微挑。王阳明自上次随刘瑾上山后,便去了同州府衙赴任,这几个月来偶有书信往来,却从未如此郑重地派人相邀。 「咱们一起去。」岳不群道。 两人并肩下山,一路上山花烂漫,春意盎然。宁中则却注意到,岳不群一路沉默,似有心事。 「师兄在想什么?」 岳不群摇了摇头:「我在想,王伯安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既然把政事统统扔掉,专门赶来华山,必是有大事发生了。」 宁中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脚下加快,不多时便到了玉泉别院。 得了弟子通报,王阳明急忙从房里赶出,连忙迎上。他面色凝重,全无往日的洒脱,低声道:「岳掌门,宁女侠,请进内说话。」 三人进了内室,分宾主落座。王阳明屏退左右,这才长长叹了口气。 岳不群见他如此作态,心中越发好奇,道:「伯安兄,究竟出了何事?」 王阳明道:「岳掌门可知道,陛下有意重开海禁?」 免费读全本第一百七十七章历史罪人,连结:。 岳不群心中一动。重开海禁?这可是大事。 王阳明继续道:「自洪武年间起,海禁便是国策,虽然时有松弛,但从未真正开放。陛下登基以来,见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便有意重开海禁,与西洋各国通商。但想到朝中反对者众多,刘瑾那头也未必肯支持。所以陛下想了个折中之策——先以民间之力,试行开海。」 宁中则道:「这与王大人今日找我们有何关系?」 王阳明苦笑一声,道:「要开海,就得有船;要造船,就得有图纸。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宝船之大,举世无双。那些宝船的图纸,以及全套航海图,都藏在兵部的秘库里。陛下本想调出这些图纸,命人仿造宝船,为开海做准备。」 岳不群心中一跳,猛然想起野史中曾经提过的一件大事,急忙问道:「如何?」 王阳明脸上的苦笑更浓:「比被人动了更糟——兵部回报,那些图纸早在成化年间,就被时任兵部郎中丶如今的兵部尚书的刘大夏,竟然连夜赶到兵部,将图纸付之一炬。」 「什么?」宁中则惊呼出声。 岳不群也愤怒无比,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把小桌拍了个粉碎,怒道:「恶贼!我誓杀此獠!」 当年永乐七下西洋,运回整船整船的胡椒丶苏木丶香料和宝石,在当时的各种「黑市」和官方市场上,这些东西的利润率能达到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修紫禁城丶征漠北丶修大典,耗费无数,都从这笔海利中来。 朝廷里的文官集团,看着那一船一船的宝贝运进宫里,眼睛都红了。在他们看来,天下的财货都该归国库,由户部统一调拨,怎么能让你一个皇帝和几个死太监就把钱给赚了?这对于读圣贤书丶讲究「重农抑商」的文官来说,简直就是打脸。 他们嘴上喊着「不与民争利」,心里想的其实是「不能让你皇家独吞」。 所以,从永乐年间开始,文官集团就开始疯狂上奏疏,中心思想就一个:下西洋劳民伤财,是弊政,得停! 朱棣活着的时候,威望太高,手里的刀太快,这帮人不敢造次。 等到朱棣一死,宣德皇帝便彻底压不住了。 就在官方船队停摆的同时,浙江丶福建丶广东沿海的「私商」突然就开始活跃起来了。那些被裁撤的皇家水手和工匠,前脚刚出龙江船厂的大门,后脚就被沿海的豪门大族给「收编「了。通过海禁,把普通老百姓和中小商人的路堵死,只留下几条特定的丶有官方背景的走私通道。 兵部车驾郎中刘大夏,那是文官集团的铁杆干将。 他听说宪宗皇帝朱见深即将开海,这个消息,头皮都炸了。这要是让皇帝重新把海路打通了,把贸易垄断权收回去了,东南沿海那些供养着文官集团的大家族,还吃什么? 于是,他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把郑和花了二十八年丶用无数人命换来的海图丶水程丶造船图纸,全部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 等到几百年后,人家的坚船利炮开到家门口的时候,我们的官员还在翻着老皇历,骂着洋人是蛮夷。 刘大夏烧掉的,不只是一叠纸,是一个时代。 第一百七十八章 峰回路转 见岳不群怒不可遏,王阳明也是愤怒异常,他喘了几口粗气,又往嘴里倒了一大口凉茶,这才接着说下去。 按理说,这是欺君之罪,得杀头。 但刘大夏不但没事,反而因为这事儿,在文官圈子里声望暴涨,被捧成了刚正不阿的孤胆英雄。 兵部尚书项忠听说了这事儿,本来想骂他,结果刘大夏一番「为国为民」的大道理讲下来,项忠竟然被说服了,还夸他有胆识。 这哪里是什么胆识?这分明是利益共同体的抱团取暖。 皇帝想杀他?满朝文武都护着他,最后,这事儿竟然就这么不了了之。 岳不群知道刘大夏这人,也知道他这辈子活得挺滋润,历经三朝,官至兵部尚书,活了足足八十岁,死后还被追赠太保,谥号「忠宣」。也不知道到底「忠」了个谁。 「刘尚书此举,本意是阻止开海。他以为,只要图纸没了,宝船就造不出来,开海之事自然作罢。可他万万没想到——」 王阳明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那批图纸,在半路上被人劫走了。」 岳不群和宁中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劫走?」岳不群道,「不是烧了吗?」 王阳明摇了摇头:「烧是烧了,但烧的不是真图。刘大夏从秘库调出图纸后,并未立即焚烧,而是先带回府中,准备次日再当众销毁。谁知当夜,有人潜入他的府邸,将图纸盗走,换上了一批假货。次日刘大夏焚烧的,其实是那些假图纸。」 岳不群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兵部尚书府中动手脚,偷天换日! 宁中则道:「那真正的图纸呢?」 王阳明道:「下落不明。刘大夏发现被骗后,勃然大怒,暗中派人追查,却一无所获。此事若传出去,他这个兵部尚书的脸面往哪里放?所以他压着消息,不敢声张。」 岳不群沉吟道:「伯安兄是如何知道的?」 王阳明微微一笑,道:「我在朝中,也有几个朋友。再说,刘大夏那点心思,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我。他以为烧了图纸就能阻止开海,殊不知当年宫里还有几个永乐朝的老祖宗,若是图纸丶海图没了,岂不是连他们的功绩也没了?他们这些刑余之人,好容易得了个好名声,如何会轻易毁掉?他们早已料到会有文官使坏,故而一直在暗中保护。只是事发突然,他们也没料到图纸竟然被劫。」 他顿了顿,看着岳不群的眼睛,郑重道:「岳掌门,我今日请你来,就是想请你帮一个忙——利用江湖上的力量,追查这批图纸的下落。」 岳不群沉默不语。 这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图纸被人盗走,如今不知落在何人手中,天涯海角,何处去寻? 王阳明似乎看出他的顾虑,继续道:「岳掌门不必担心毫无头绪。据我所知,那夜潜入刘府的,至少有三人,武功极高。兵部尚书府邸守卫森严,他们能悄无声息地进出,还能偷天换日,绝非寻常毛贼。这样的人,在江湖上必定有名有姓。」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岳不群。 岳不群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铁棍帮丶五虎门丶东海帮……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江湖势力。 王阳明道:「这些都是我初步筛选的,有可能参与此事的势力。当然,也可能是其他我没查到的人。岳掌门在江湖上人脉广,耳目灵,或许能查到更多线索。」 岳不群看着那张纸,摇头道:「王知府有所不知,这帮小崽子,还没那个本事!」 宁中则轻声道:「师兄,此事关系重大。若图纸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岳不群点了点头,抬头看向王阳明,道:「伯安兄,此事我可以接。但有几句话,我要问清楚。」 王阳明道:「请讲。」 岳不群道:「这批图纸,追回之后,是交给陛下,还是交给刘大夏?」 王阳明毫不犹豫道:「交给陛下。刘大夏既然靠不住,就别再操心了。」 岳不群又道:「追查过程中,若与江湖势力发生冲突,朝廷可能提供支持?」 王阳明沉吟片刻,道:「明面上不能。但暗地里,陛下会尽力。岳掌门若有需要,可以通过陛下给你的玉牌号令锦衣卫和东西两厂。」 岳不群点了点头,又问最后一个问题:「追回图纸,可有期限?」 王阳明道:「越快越好。但岳掌门也无需太过着急。宫里那边,旁的也还罢了,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陛下担心,这批图纸若落入东瀛倭寇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岳不群心中一震。倭寇? 王阳明道:「岳掌门有所不知,东瀛那边,这些年一直有倭寇骚扰沿海。若让他们得到郑和宝船的图纸,仿造出大船,将来沿海的祸患,只怕比现在大十倍。」 岳不群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这事我接了。」 王阳明大喜,起身一揖到地:「岳掌门高义,王某铭记于心。」 岳不群摆了摆手,道:「伯安兄不必多礼。只是此事需得隐秘行事,我需回山安排一番。」 王阳明道:「这是自然。岳掌门若有消息,随时派人知会我。」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岳不群和宁中则才告辞离去。 走出县衙,宁中则轻声道:「师兄,此事咱们从哪里开始?」 岳不群握住她的手,道:「过了二三十年,只怕当年动手的人都已死得七七八八。如今漫无目标,我也不知从哪里着手……」 回到华山,岳不群将几位师兄弟召集起来,将此事说了一遍。 封不平听完,皱眉道:「追查图纸?这可比护送图纸难多了。图纸在谁手里都不知道,大海捞针一般。」 岳不群道:「所以需要咱们分头行动。封师兄,你和宁师妹留在山上坐镇。徐师弟丶成师弟丶周师兄,你们几位辛苦一趟,带几个可靠的弟子,分头去江苏丶山东丶福建打探消息。」 徐不争道:「掌门,咱们要不要去问问丐帮?」 岳不群点头喜道:「怎么把他们忘了?咱们先各自分头打探。不要打草惊蛇,只查不露痕迹。等找到确凿线索,再动手不迟。」 众人点头称是。 岳不群又道:「我进宫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第一百七十九章 入京探访 岳不群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封不平腾地站起来,急道:「掌门,你要入京?那刘瑾可还在京里!上次他收义子不成,心里不知怎么记恨着呢。你这自投罗网……」 岳不群摆了摆手,笑道:「封师兄多虑了。刘瑾再猖狂,也不敢在京城明目张胆地对我动手。况且——」他冷笑道,「就算我把他杀了,倒要看看皇帝会不会替他做主!」 封不平这才稍稍放心,却还是皱眉道:「即便如此,京城水深,你一个人去……」 宁中则上前一步,道:「我陪师兄去。」 岳不群转头看她,目光温柔,却摇了摇头:「师妹,灵珊还小,你留在山上,帮我坐镇。」 宁中则还要再说,岳不群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师妹,此去京城,不知要多久。山上不能没有主事之人。封师兄性子刚直,遇事容易冲动。你留下,我才放心。」 宁中则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岳不群又看向众人,道:「徐师弟丶成师弟丶周师兄,你们分头去江苏丶山东丶福建,明面上是访友论道,暗地里打探消息。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只查不露。」 徐不争抱拳道:「掌门放心。」 成不忧道:「若是查到线索呢?」 岳不群道:「派人快马回报,不可轻举妄动。对方能在兵部尚书府中偷天换日,绝非等闲之辈。咱们得从长计议。」 众人齐声应是。 岳不群又看向封不平,道:「封师兄,你留在山上,帮我看着那些小家伙。别让他惹祸。」 封不平哈哈一笑:「他们要是敢惹祸,我抬手就揍。」 岳不群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师兄弟,这些年来与他同舟共济,将华山派从破败边缘带到今日气象,着实不易。 「事不宜迟,我明日便动身。」他道,「诸位,各自保重。」 众人齐声道:「掌门保重!」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岳不群便收拾停当,一路向东,晓行夜宿,这一日终于到了京城。 远远望见那巍峨的城墙,他勒马驻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是大明的心脏,是权力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进了城,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然后换了一身寻常衣衫,出门打听消息。 他先去了一趟刘大夏的兵部尚书府。 尚书府戒备森严,却门庭若市,不知多少人辗转打听到这里,想要送礼,却被门房毫不客气的扔了出去。 「老奸狗,倒是装腔作势得厉害!」 这刘大夏也算是个青史留名的人物,杨廷和曾经评价他「清修刚介,而中实坦易。喜人之善,恕人之不及。自奉甚薄,食止一豆,衣裘无余袭。不居城市,未尝千人举荐。及为人请托,自守泊如也。扬历中外,政迹卓然。」实在是捞足了清名。 却不知他烧了宝图,阻碍了大明瓜分世界的进程,可算是十足的历史罪人。 正所谓蛇鼠一窝,杨廷和也不见得是个好东西,他一手遮天,暗地勾结内宫,诱杀江彬,发现正德皇帝召见王阳明和杨一清,立刻下手,制造了清江浦落水事件,随后控制太医院,致使正德皇帝呕血而死。 正因如此,嘉靖皇帝接任后,立刻发旨:「陈敬发充南京净军,郑宏发辽东广宁卫,吴釴附近卫各充军,通丶好古丶邦治丶志丶杰丶佑丶英俱革职为民。」几乎把太医院团灭。经此一事,天天嗑药的嘉靖皇帝,竟然足足活了六十多岁才死,比「弓马娴熟」的正德皇帝多活了二十多年。 越是在这个世界待得久,就越是心惊于大明文臣集团的凶戾阴狠,相比而言,左冷禅丶任我行这种明目张胆的野心之人,反而显得光明磊落许多。 「到底谁才是反派啊……」岳不群绕着尚书府转了几圈,找了个茶馆坐下,要了壶茶,慢慢喝着。留意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便起身离开。 他又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那里比尚书府冷清许多,不时有锦衣卫进进出出,个个腰悬绣春刀,步履匆匆。岳不群在街对面站了片刻,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三十来岁,身形魁梧,正是上次随刘瑾上山的锦衣卫统领之一,也是影卫出身,平时只以陈三称呼,不知本名。 岳不群心中一动,等他走出镇抚司,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陈三走得很快,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小巷。岳不群跟进去,却发现巷子里空无一人。他正诧异,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阁下跟着我做什么?」 岳不群回头,只见那人从拐角处闪出来,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他微微一笑,拱手道:「陈统领,别来无恙。」 那人一愣,看了岳不群几眼,连忙单膝跪地,低声道:「不知岳师驾到,小人无礼,还望恕罪!」 岳不群连忙扶起他,笑道:「陈统领不必多礼。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找个僻静处。」 陈三点了点头,领着岳不群七拐八绕,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进了屋,陈三又要行礼,岳不群拦住他,道:「陈统领,咱们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莫非你当了锦衣卫统领,便变得生分了?」 陈三低声道:「当年若不是岳师苦心教导,小人如何能有今日?这些年,小人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报答您的恩情。」 岳不群拍了拍他的肩,道:「不必说什么报答。你好好当差,保护好陛下,让这大明更加兴盛,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陈三点了点头,又问道:「岳掌门此次入京,所为何事?若有差遣,小人万死不辞。」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岳某此来,乃是奉了陛下密令,要追查二十多年前兵部失窃一案,那刘大夏……」 陈三脸色一变,低声道:「莫非是三保太监留下的海图和造船图纸一事?」 岳不群讶然道:「莫非锦衣卫也在追查?可曾查到了什么?」 陈三摇了摇头,道:「陛下也悄悄给杨统领发了密令,杨统领吩咐咱们这帮兄弟暗中探查,却一无所获。那伙人手脚太乾净,没留下任何线索。杨统领气得摔了好几个杯子,却也只能认栽。」 岳不群皱眉道:「一点线索都没有?」 陈三想了想,忽然道:「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咱们几个在东厂当差的兄弟去查阅过成化年间的卷宗,发现成化十八年,前代提督尚铭留下一批档案,曾擒获入侵西内廷的盗贼,死了不少东厂兄弟,只是那些盗贼力竭被擒后,立刻切腹自尽,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看落款时间,与刘大夏烧毁卷宗颇为接近。」 岳不群心中一动。切腹?莫非是倭人?急忙追问:「此事可有人知晓详情?」 「那时我尚未出生,实不知始末!」陈三犹豫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喜道,「岳师,宫中印绶监掌印太监候真,乃是三朝元老。他说不定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 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 第一百八十章 黑夜曙光(四更完) 岳不群深夜入宫,找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候真。 候真并不姓侯,他幼年入宫伺奉明孝宗朱佑樘,是前朝三保公之一候显的乾儿子,改侯姓,得了候显的一身武功。如今年老力衰,遂在深宫养老,任印绶监掌印之职。 听闻岳不群要追查海图下落,老太监顿时破口大骂。当即唤来前朝都知监掌印洪保的乾儿子钱义,劈头就问道:「当年刘大夏家中遇盗,你在东厂多年,可有什么线索?」 钱义也认识岳不群,他曾与内侍梁成共同护卫正德皇帝微服上华山,曾与岳不<iss="iconicon-unie0a0"></i><iss="iconicon-unie03e"></i>手切磋。听明岳不群来意,回忆道:「当年我在东厂听命,并不知事情始末,只听说提督尚铭擒了几个贼人,当时有兄弟与其交手,对方刀势极为迅猛,只一个照面,便身中二十余刀,那兄弟挨不住,躺了一天一夜便死了。」 「一个照面二十余刀?」候真皱了皱眉头,他从小跟随候显学了一身密宗绝学,自己也是武学大行家,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快?」 岳不群也是心中一凛。 一个照面二十余刀?这等刀速,莫说是东厂番子,便是江湖上的二流好手也绝难抵挡。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以快刀闻名的门派——五虎断门刀丶万胜刀丶地趟刀……甚至连田伯光的飞沙走石都在脑中转了一转,却都觉得对不上号。 「钱公公,那贼人用的什么刀?」他追问道。 钱义回忆道:「听当时在场的兄弟说,那刀细长弯曲,刀身狭窄,与咱们中原的刀大不相同。那贼人双手握刀,刀势凌厉狠辣,招招不离要害。」 细长弯曲的刀,双手握持,刀势凌厉狠辣——这分明是东瀛武士刀的使法! 「倭寇!」岳不群与候真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钱义脸色一变:「岳掌门的意思是,当年潜入刘府的,是东瀛倭人?」 岳不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未必全是。能在兵部尚书府中偷天换日,必有内应。但动手之人,十有八九是东瀛高手。」 候真老脸上满是怒色,拍案道:「好胆!当年三保公七下西洋,威震四海,东瀛倭人见了咱们的船队,都得跪着迎接。如今竟敢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岳不群沉吟道:「候公公,此事过去二十余年,那些贼人若还活着,怕也年事已高。只是图纸若落入倭人之手,只怕早已流出海外……」 「不会。」钱义忽然道。 岳不群看向他。 钱义解释道:「岳掌门有所不知,当年那些贼人虽然死了,可他们的船并未离开。东厂事后追查,发现有一艘可疑的船只停靠在天津卫外海,船上之人一直在等什么。等了半月有余,不见同夥归来,这才离去。那艘船,被咱们的人盯上了。」 候真眼睛一亮:「此事当真?我怎么不知?」 钱义苦笑道:「老祖,这事当时是尚铭亲自督办的,知道的人极少。我那会儿刚进东厂,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也只是偶然听了一耳朵。后来尚铭倒台,这事就没人再提了。」 岳不群急忙问道:「那艘船往何处去了?」 钱义道:「据当时跟踪的兄弟回报,那船一路向东,最后在嵊泗岛附近消失。有人说看见他们往上海浦方向去了,也有人说他们去了海州,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岳不群心中暗暗盘算。 嵊泗岛,上海浦,海州……这些地方都是沿海要地,都是明代着名的出海口。只是那些倭人真会在那里藏身吗? 候真见岳不群沉思,问道:「岳掌门,你打算如何?」 岳不群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要去一趟金陵。」 钱义急道:「岳掌门,二十多年过去,那些人还在不在都难说。你这般大海捞针……」 岳不群摆了摆手,道:「钱公公放心,我自有计较。这宝船图纸丶海图事关陛下大计,若不亲眼去看一看,实在难以放心。」 候真点了点头,赞道:「岳掌门心思缜密。依我看,那些倭人当年没能等到同夥,也不敢贸然带着图纸出海,多半是在沿海潜伏下来,等待时机。」 钱义道:「可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候真冷笑一声:「二十多年算什么?那些东瀛倭人,最是能忍。这些人既然接了这趟差事,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切腹的命。倒不如在中原藏着,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 「候公公,钱公公,两位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岳不群抱拳道,「岳某这就动身去金陵。」 钱义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岳不群:「这是我东厂令牌,你拿着。到了江苏,若有需要,可去应天府衙找同知张元祯。他是咱们的人。」 岳不群接过令牌,收入怀中。 钱义又道:「岳掌门,我这边还有几个旧日东厂兄弟,如今在山东各地当差。我写封信,你带着,说不定能用上。」 岳不群大喜,再次抱拳道谢。 候真摆了摆手,叹道:「岳掌门不必多礼。说起来,咱们这些人,都是三保公的徒子徒孙。三保公一辈子为大明朝奔波,留下的东西,不能毁在咱们手里。你此去,若能追回图纸,便是替咱们这些老东西了了一桩心事。」 岳不群郑重道:「岳某定当竭尽全力。」 夜色已深,岳不群告辞离去。 出了宫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心中感慨万千。这些看似卑微的太监,对大明却有着最质朴的忠诚。反倒是那些饱读诗书的文臣,一个个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断送国运。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入夜色中。 回到客栈,岳不群并未歇息,而是坐在灯下,竭力回忆。 他隐约记得,后世20世纪90年代,南京南郊板桥三山发掘出明朝古墓,墓葬被确认为明朝宣德年间。墓中发现了大量航海物品,包括指南针和航海图等。其中的航海图竟然是郑和下西洋航行路线的一部分,这也是历史上首次发现郑和下西洋的图纸证据。 莫非图纸真在南京……? 书荒?来看看仙侠小说小说推荐吧! 第一百八十一章 蛛丝马迹 岳不群坐在客栈窗前,望着夜色中朦胧的京城,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后世的记忆碎片。 南京南郊板桥三山,明朝宣德年间古墓,郑和航海图…… 这些在后世轰动一时的考古发现,此刻却成了他心中若隐若现的线索。但他很快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 不对! 后世的考古发现,那是埋在墓中数百年的陪葬品。而刘大夏手中的图纸,是兵部秘库的存档,二者不一定是同一物事。除非——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当年郑和船队的所有图纸,本就不止一份。正本随船队出海,副本留档兵部,或许还有第三份丶第四份,分藏于各处。 若真是如此,那潜入刘府的贼人,盗走的只是其中一份。而他们这二十多年来迟迟没有动作,莫非是在寻找另外的副本? 岳不群越想越觉纷繁复杂,索性不再多想。天一亮,他便收拾行装,策马出京,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此去金陵,千里之遥。他一路晓行夜宿,这一日终于渡过长江,望见了那巍峨的石头城。 金陵,六朝古都,也是大明开国时的京师。永乐迁都后,这里作为留都,仍保留着六部丶都察院等一整套中央机构,繁华不减当年。 岳不群牵马入城,沿着秦淮河畔缓缓而行。河上画舫穿梭,两岸酒楼茶肆鳞次栉比,一派盛世气象。他无心观赏,径直往应天府衙而去。 府衙前,他取出钱义所赠的东厂令牌,求见同知张元祯。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丶身着青袍的官员快步迎出,拱手道:「在下张元祯,不知上差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岳不群连忙还礼,低声道:「张大人不必多礼。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借一步?」 张元祯会意,将他引入后堂,屏退左右,亲自奉了茶,这才道:「钱公公的信使前日已到,吩咐在下全力配合岳先生。不知岳先生此来,是要查访什么?」 岳不群也不隐瞒,将刘大夏府中失窃丶图纸被换丶宫中追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张元祯听罢,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方才开口:「岳掌门,此事过去二十余年,想要追查,只怕不易。不过——」 他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海图,指着上面星罗棋布的岛屿,缓缓道:「岳掌门请看,从长江口往南,一直到福建沿海,大小岛屿不计其数。其中不少岛屿荒无人烟,却又有淡水丶有遮蔽,正是藏身的好去处。那些倭人若是分散藏匿,朝廷就算派兵去搜,也搜不过来。」 岳不群点头称是。 张元祯继续道:「这些年,沿海时有倭寇骚扰,抢了便跑,跑了便藏。朝廷剿了无数次,始终无法根除。我曾私下审过几个俘虏,发现他们口音各异,有的来自东瀛,有的却是咱们大明的人——甚至有些人的父祖辈,就是当年跟着三保公下过西洋的老船工。」 岳不群心中一震:「老船工的后人?他们怎么会与倭寇搅在一起?」 张元祯苦笑一声:「岳掌门有所不知,当年三保公七下西洋,船队庞大,随行人员数以万计。后来下西洋停了,这些人都没了生计。会造船的,被沿海豪门收去造私船;会操帆的,被海商雇去跑远洋;还有些人,乾脆落草为寇,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些人手里,多多少少都留着些当年船队的旧物。有的是海图残卷,有的是造船口诀,还有的是祖辈口口相传的航海经验。这些东西,寻常人得了无用,可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 岳不群恍然大悟。 那些倭寇之所以二十多年不走,恐怕想要的,是这些散落民间的航海秘藏! 「张大人可知,这些人如今聚集在何处?」他追问道。 张元祯摇了摇头,道:「难说。他们行踪不定,今日在舟山,明日可能就到了温州。不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道:「前些日子,有人来府衙报案,说是家中祖传的一卷海图被人偷了。那家人姓沈,祖上曾跟着三保公下过西洋,是船队里的火长。他家传的那卷海图,据说是当年三保公亲手所赐,一直当做传家宝供着。谁知前几日夜里,来了几个贼人,杀了看门的家仆,将那卷海图抢走了。」 岳不群眉头一挑:「可抓到贼人?」 张元祯摇头道:「没有。那伙人来去如风,武功极高,沈家请的护院根本挡不住。我派人去查,只查到一点线索——那几个贼人,说话带着东瀛口音。」 岳不群心中了然。又是倭寇。 「沈家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张元祯道:「就在城南三山街。岳掌门若要前往,我派人带路。」 岳不群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张大人告诉我地址便是,我自己去。」 张元祯也不勉强,将沈家的地址详细说了。 岳不群告辞离去,出了府衙,便往城南而去。 城南三山街,果然热闹非凡。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岳不群一路打听,找到了沈家的宅子。 那是一处三进的大宅,门楣上挂着「沈府」匾额,此刻却大门紧闭,门前冷落。岳不群上前叩门,良久,才有一个老苍头颤巍巍地开了门。 「你找谁?」老苍头打量着他,目光警惕。 岳不群抱拳道:「在下岳不群,乃是全真华山派门下。听闻贵府遭了贼,特来拜访,想问问详情。」 老苍头一听「全真华山」几字,神色稍缓,将他请了进去。 正堂里,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在发呆,见岳不群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自称沈安德,乃是金陵沈家的当家人。 说起来,这沈家也并非寻常人家。昔年大明首富沈万三支持张士诚,明太祖攻打苏州,沈万三见势不妙,便主动示好,帮助修建南京城,又犒赏全军。朱元璋忌惮沈万三收买军心,起意杀之。马皇后多次劝谏,改抄家,流放云南。此后沈家连遭株连,其有五子四女,皆入狱抄斩。如今留在金陵的,是沈万三族弟沈贵沈仲华一脉,也算是当地豪贵,只是声势远不如沈万三来得风光。 岳不群开门见山,将来意说明。沈安德听罢,长叹一声,道:「岳先生有心了。只是那海图丢便丢了,怕也是追不回来了。」 岳不群道:「沈先生可否将那海图的模样,以及失窃当晚的情形,详细说与在下?」 沈万海点了点头,缓缓道来。 原来那卷海图,乃是沈万海的曾祖沈福留下的。当年郑和船队中,带去不少富商,以用于和其他国家交易。因沈福办事得力,深得郑和信任。第七次下西洋归来后,郑和亲手绘制了一卷海图,赐予沈福,作为嘉奖。 沈福将这卷海图当做传家宝,临终前再三叮嘱子孙,务必妥善保管,不可示人。沈家世代遵从这个遗命,将海图藏在密室之中,除了历代当家人,无人知晓。 谁知前几日夜里,忽然来了一夥贼人。那些人武功极高,护院家仆根本挡不住。他们逼问出密室所在,取走海图,临走时还杀了两个家仆。 沈万海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岳掌门,那海图是三保公的心血,就这么没了,我……我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岳不群安慰了几句,又问道:「沈先生,那伙贼人可有什么特徵?」 沈万海想了想,道:「他们说话口音很怪,听着不像咱们大明人。还有,他们的刀——我亲眼看见一个贼人挥刀,那刀细长弯曲,快得吓人,一刀就将我家护院的刀砍断了。」 岳不群心中一凛——细长弯曲的刀,快得吓人? 莫不是东瀛浪人擅用的倭刀? 第一百八十二章 古榕巷深 他沉吟片刻,又问:「沈先生,你可知道,除了你家,还有谁家藏着类似的航海遗物?」 沈万海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这个……我倒是听说过,当年跟着三保公下西洋的豪商不少,他们后人多多少少都留了些东西。只是这些人散落各地,我也不全知道。不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道:「我听先祖说过,当年三保公手下有几个最得力的干将,一个是咱们南京的沈家,一个是苏州的顾家,还有一个是泉州的李家。这三家,都是当年船队里的老人。我家供的是海图,顾家供的是宝船图纸残卷,李家供的是航海秘本。」 岳不群心中大喜。这一趟,果然来对了! 他站起身,向沈万海抱拳道:「沈先生,多谢相告。岳某这便去苏州丶泉州走一趟,看看那两家是否也遭了贼。」 沈万海连忙道:「岳先生,你若能追回我家的海图,沈家愿以重金相谢!」 岳不群摆了摆手,笑道:「沈先生不必客气。岳某此来,本就是奉了皇命追查此事。若能追回图纸,也是为朝廷出力。」 他说完,告辞离去。 出了沈家,岳不群并未立即启程,而是在街上转了一圈。 他心中盘算:那伙倭寇既然知道沈家有海图,必然也知道顾家和李家。他们抢了沈家的,下一步必是去苏州丶泉州。自己若是赶在他们之前赶到,或许能守株待兔。 只是,苏州顾家倒还罢了,这泉州却离此地千里之遥,自己一人分身乏术,该当如何?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街角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二十来岁,身形瘦削,背负长剑,穿着一身白蓝色儒风道袍,正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 岳不群心中一动,身形一闪,已到了那人身后,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那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顿时哭丧着脸:「师……师兄……」 竟是赵不争。 岳不群又气又笑,松开手,道:「你怎么在这里?」 赵不争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兄吩咐我去江苏调查,我四处转了转,没找到什么线索,便在金陵城里住下,打算找几个地头蛇帮派摸摸底,不想在这里遇到掌门师兄。」 这赵不争在当年剑气火拼中侥幸生还,是「不」字辈弟子中年纪最轻的一个,武功也是最弱。幸好岳不群早早将紫霞功传下,这些年苦修不缀,也堪堪达到了四重境界。加上《两仪参商剑》,实力绝不弱于江湖中寻常好手。尤其是前两年在河北历练,倒也算是可用之才。 岳不群瞪了他一眼,却也有他乡遇故知的喜悦,问道:「就你一个人?」 赵不争笑道:「我还带了两个小徒弟。他们在客栈等着,我出来打探消息。」 岳不群点了点头。这三个门人,倒是来得正好。 「走,带我去见他们。」 赵不争应了一声,领着岳不群七拐八绕,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两个年轻二代弟子正在房中焦急等待,见岳不群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岳不群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将这几日的见闻简要说了一遍。 赵不争沉吟道:「掌门的意思是,那伙倭寇还会去苏州和泉州?」 岳不群点了点头:「十有八九。如今咱们人手正够,正好分头行动。」 他看向赵不争,道:「不争师弟,你带两个弟子去苏州,找顾家。我去泉州一趟。记住,只查不露,不要打草惊蛇。若发现倭寇踪迹,不可轻举妄动,在旁暗中看守,便宜行事。」 三人齐声应是。 当夜,四人在客栈歇下。次日一早,便分头出发。 岳不群一路南下,往泉州而去。 泉州是福建重镇,自唐宋以来便是对外贸易的港口。虽然海禁之后繁华不如从前,但城中商贾云集,仍是东南沿海数得着的大城。 岳不群进城之后,并未急着去李家,而是先找了个客栈住下,然后在城中转悠。 他要先看看,有没有倭寇的踪迹。 转了一天,并无发现。次日,岳不群独自前往李家。 李英,是福建泉州的巨富,以制糖丶贩糖起家,「凤池糖」销往江浙丶京津,再购回北方物资,形成完整的商业链条,有「富甲泉郡」之誉。 李家是泉州大户,宅子在城东古榕巷,占地数十亩,甚是气派。岳不群递上名帖,求见李家当家人。 不多时,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迎了出来,自称李士真,是李家这一代的当家人。 岳不群将来意说明,李士真听罢,面色微微一变,将他请入内堂,屏退左右,这才低声道:「岳先生,你来晚了一步。」 岳不群心中一沉:「怎么?李家也遭贼了?」 李士真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就在三日前,来了一夥贼人,武功极高。他们逼问我祖传航海秘本,我不肯说,他们便杀了我两个儿子。我……我只好交了出去。」 他说到这里,老泪纵横。 岳不群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李老先生,那些贼人可有下落?」 李士真想了想,道:「他们说话口音很怪,老朽事后也多方打听,得知贼人得手后匆匆朝西出城,不知所踪。」 岳不群心中一凛,急忙追问:「往西?西边是哪里?」 李士真摇了摇头,道:「老朽也不知。那些人武功高强,来去如风,老朽派出去跟踪的人,都被他们甩掉了。」 岳不群沉吟片刻,又问:「李老先生,那航海秘本,究竟是什么东西?可否详细说说?」 李士真叹了口气,道:「那是我家先祖所留。先祖当年曾随三保公下西洋,担任船队通事,通晓西洋诸国语言,深得三保公信任。第七次下西洋归来后,三保公亲手将一本航海秘本赐予先祖,上面记载了沿途诸国的风土人情丶港口水文丶暗礁险滩,还有与各国交往的礼仪规矩。先祖视若珍宝,临终前再三叮嘱,此乃李家传家之宝,不可示人。」 岳不群点了点头,又问:「除了这本秘本,李家可还有其他航海遗物?」 李士真想了想,道:「还有一些先祖留下的手札,记载了下西洋时的见闻。不过那些手札都在老朽书房里,贼人并未搜去。岳先生若想看,老朽这便取来。」 岳不群大喜,道:「有劳老先生。」 李士真起身去了内室,不多时捧出一个檀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手札,纸张已经泛黄,却保存得完好。 岳不群接过手札,一页页翻看起来。 这些手札记载得很详细,从永乐三年第一次下西洋开始,一直到宣德八年第七次下西洋结束,二十多年间的见闻,都记录在案。岳不群越看越是心惊,这些手札的价值,虽不及宝图丶海图,却也足以让任何对西洋感兴趣的人趋之若鹜。 翻到最后一册,岳不群忽然目光一凝。 那上面记载着这样一段话: 「宣德八年,七下西洋归。三保公召某等数人密议,言此番归来,恐再无出海之日。朝廷上下,反对者众,海船大炮,或将被毁。三保公不忍毕生心血付诸东流,遂将全套宝船图纸丶航海舆图丶西洋诸国风土记,各录副本三份。一份留兵部,一份藏于北平旧宅密室,一份随某等三人携归,分藏三处,以待后人。某受航海秘本,沈兄受海图,顾兄受宝船图纸残卷。三保公言:若日后有明君欲开海,可献此图,以助国威。」 岳不群看到这里,心中剧震。 原来如此! 当年郑和不仅留下了兵部存档的图纸,还秘密抄录了三份副本,分藏在沈丶顾丶李三家!那刘大夏烧毁的,只是兵部存档的假图纸——或者连那假图纸都是幌子。而真正的郑和遗宝,一直在这三家人手中! 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第一百八十三章 力战群倭 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 岳不群心中感慨,继续往下看: 「三保公又言,若朝廷终不开海,则我大明终将困守陆地,被西洋诸国远远甩在身后。他日西洋船坚炮利,叩关而来,我大明何以抵挡?某等闻之,涕泣受命,誓死守护此宝。」 岳不群合上手札,久久不语。 郑和的眼光,竟已看到了百年之后。他预见到西洋诸国将会崛起,预见到大明若闭关自守,终将落后挨打。所以他留下这些图纸丶海图丶秘本,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大明能重振海疆,与西洋争雄。 可惜,他的后人辜负了他。 刘大夏烧毁图纸,文官集团反对开海,沿海豪族垄断私贸……一百年过去了,大明的海船越来越小,海防越来越弱,而西洋人的船,却越来越大,越跑越远。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将手札还给李士真,抱拳道:「李老先生,多谢相告。这些手札,还请妥善保管。日后若有机会,或可公之于众,让后人知晓三保公的远见卓识。」 李士真点头应下,又问道:「岳先生,那些贼人抢走了我李家的航海秘本,您可有办法追回?」 岳不群沉吟道:「不过,他们既然得了航海秘本,下一步必是去苏州找顾家,或者回老巢复命。李老先生放心,岳某定当尽力追查。」 他告辞离去,出了李家,心中盘算。 贼人往西出城,西边是南安丶安溪一带,山高林密,确实是藏身的好去处。但他们若只是藏身,为何要往西?按理说,得手之后应该尽快出海,往东才是正理。 除非——他们的老巢不在海上,而在山中? 岳不群心中一动。他忽然想起,福建多山,沿海的倭寇往往不是从海上来的,而是藏在山中,伺机而动。这些山里的倭寇,被称为「山倭」,比海上的「海倭」更难对付。 莫非这些人,就是山倭? 他打定主意,先在泉州城里再打探一番,看看有没有关于山倭的消息。 接连两天,他都在酒肆丶茶楼里厮混,始终不得要领,没奈何,他只得四处寻找丐帮弟子,七绕八弯,倒真找到了丐帮的分舵。 十几个乞丐蹲在城隍庙的墙角,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里捧着一个破碗。见岳不群负剑而入,立刻有一个背着六个口袋的中年乞丐起身,吆喝道:「哪里的朋友?来此作甚?」 岳不群拱手道:「华山派岳不群,拜见各位丐帮英雄!」 那乞丐顿时肃然起敬,抱拳还礼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君子剑,前番丐帮君山总舵遇袭,亏得岳掌门千里驰援,这份情意,丐帮上下感激不尽!在下泉州分舵副舵主张全胜,见过岳掌门!」 他将岳不群迎入内堂,叙说前因,张全胜沉吟半晌,低声道:「往西过了南安,有一座山叫云顶山。那山里有个寨子,藏着几十号人。他们平日里不出来,偶尔下山抢些东西。岳掌门要找的倭寇,八成就在那里。」 岳不群心中一喜,道:「多谢张舵主。」 他起身正要离去,张全胜忽然又叫住他:「岳掌门,那寨子多有好手。你一个人去,可千万小心才好。」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张舵主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出了城隍庙,回到客栈,收拾行装,便往西而去。 出了泉州城,一路向西,过了南安县城,果然看见一座大山,巍峨耸立,云雾缭绕。岳不群问了几个人,确认那就是云顶山。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越走越深,林木越发茂密。走到傍晚时分,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人声。 岳不群身形一闪,隐入树后。 不多时,几个身穿黑衣的人从山路上走来,腰间悬着细长的倭刀,边走边说着什么。岳不群侧耳倾听,隐约听见「大人」「尽快送走」等字眼。 他心中一凛。这些人,果然在这里! 等那几个人走过,岳不群悄悄跟了上去。 那几个人走了一段,忽然拐进一条岔路。岳不群跟进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山坳,里面建着十几间木屋,中间是一个空地,空地上点着火把,照得通亮。空地上站着二十多个人,为首一人,四十来岁,面容阴鸷,腰间悬着一柄华丽的倭刀。 岳不群立在树后,忽然听见那为首之人开口说话,声音低沉: 「李家那本秘本,明日一早便派人送往海边。船已经在等了,只要上了船,到了东瀛,咱们这些年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他当机立断,不能再等。 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闪身而出,手起剑落,顿时将两个措手不及的倭人刺翻在地。众人一阵骚乱,纷纷举火把去照,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拔刀。 为首之人厉声道:「什么人?」 岳不群微微一笑,抱拳道:「华山派岳不群,特来向阁下讨要一样东西。」 火光跳跃,映得岳不群的面容忽明忽暗。 首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华山派?岳不群?没听说过!一个无名小卒,也敢闯我云顶寨?」 四周的倭寇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山坳中回荡,惊起一群夜鸟。 岳不群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道:「哦?我是无名小卒,那想必你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为首那人傲然道:「正是!老子乃是京兆细川家督左下武士柳生一郎,你来找死?」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来找死,是来讨东西。」 柳生一郎挑眉:「讨什么东西?」 岳不群道:「李家那本航海秘本。还有沈家的海图丶顾家的宝船图纸残卷。你们抢了三家的东西,我只拿回来就行了!」 柳生一郎脸色一变,厉声道:「你敢戏弄老子?」 岳不群淡淡道:「戏弄你又如何?你在大明地界杀人,莫非敢做不敢当?」 柳生一郎一怔,随即冷笑:「是老子杀的,怎么?你想替他们报仇?」 岳不群目光一寒:「承认便好。」 他缓缓拔出羲和剑,剑光在火光映照下如一泓秋水。 柳生一郎一挥手,四周的倭寇齐齐拔刀,细长弯曲的倭刀在火光下闪着幽幽寒光,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将岳不群团团围住。 「就凭你一个人?」柳生一郎狞笑道,「老子这三十多个兄弟,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好手,一人一刀,也把你剁成肉酱!」 岳不群环顾四周,轻轻一笑:「三十多人?正好让我的剑发发利市。」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剑光化作一道圆弧,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七八柄倭刀齐齐断折。那些倭寇还没反应过来,剑光已从他们喉间划过,顿时血光迸溅。 第一百八十四章 杀伐果断(四更完) 剑光如电,直取柳生一郎咽喉。 柳生一郎大惊,急忙挥刀格挡。他双刀齐出,太刀横架,胁差斜封,两柄刀交织成一个完美的防御姿态。 「当」的一声脆响,岳不群的羲和剑竟被格挡开来。 岳不群眉头微皱,随即撤剑再攻。他剑势连绵,一招「白云出岫」接「青山隐隐」,剑光如练,笼罩柳生一郎周身大穴。 却不料柳生一郎双刀舞起,竟如同一团刀轮一般,奇快无比,当真是水泼不进,风吹不透。太刀大开大阖,威猛凌厉;胁差诡异刁钻,神出鬼没。两柄刀配合得天衣无缝,将周身守得密不透风。 岳不群连攻七剑,剑剑都被格挡回来。他剑法一变,施展出「无边落木」的快剑招式,瞬间刺出九剑,剑尖化作点点寒星,罩向柳生一郎全身要害。 柳生一郎双刀轮转,只听「叮叮叮叮」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九剑尽数被挡下。不仅如此,他右手太刀突然从刀轮中突出,反守为攻,一刀横斩,刀势快如闪电,直奔岳不群腰腹。 岳不群身形急退,堪堪避开这一刀,衣袂却被刀风削下一片。 柳生一郎一刀得手,信心大增,双刀挥舞得愈发猛烈,步步紧逼。他的刀法确实精妙,太刀主攻,胁差主守,攻守兼备,进退有据。每一刀都蕴含多年苦修的功力,刀势凌厉狠辣,却又带着几分肃穆庄严。 「柳生三天狗的二刀流?」岳不群边退边问。 柳生一郎面露傲色,沉声道:「你竟知道我新阴流的来历?不错,这正是我柳生家秘传的二刀流!太刀菊一文字丶胁差雪切,皆是名匠所铸,曾在出云神社供奉十年,日夜受香火薰陶,早已通灵。你也有一把好剑,等你死后,我会把你的剑带回东瀛,供奉在神社之中,让它与我的刀做伴——」 他话未说完,忽然眼前一花。 岳不群的身形陡然消失在原地。 柳生一郎大惊,双刀狂舞,护住周身。可他连挥了七八刀,却什么也没有砍到。正惊疑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 「——花里胡哨。」 一点雪亮的剑光陡然从背后飞起,快得仿佛超越了目光所能捕捉的极限。柳生一郎只觉喉间一凉,低头一看,一截剑尖已透颈而出。 他瞪大了眼睛,至死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得如此容易。 岳不群收剑而立,看着柳生一郎的尸体缓缓倒下,淡淡道:「要是柳生十兵卫还在,倒是可以跟他搭一搭手。你这二刀流,架势倒是摆得足,可惜处处都是破绽。供奉十年?供奉的是刀,还是你的脑子?」 他扫了一眼那两柄名刀,摇了摇头。 剑法一道,贵在心意合一。这柳生一郎太过依赖刀法和名刀,却忘了最根本的东西——武功高低,终究在人,不在刀。 那些倭寇愣了片刻,随即狂吼着涌上,刀光如雪,从四面八方劈来。 岳不群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这些倭寇对上普通人,自然是无往不利。但遇到真正的武功高手,不亚于土鸡瓦狗一般。 他长剑一抖,身形已飘入人群之中。 剑光乍起。 第一剑,刺穿当先一人的咽喉。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扑倒在地。 第二剑,削断左侧劈来的三柄倭刀,顺势划开三人的喉咙。血光迸溅,三具尸体几乎同时倒下。 第三剑,剑势横扫,逼退右侧扑来的五人,随即剑尖连点,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一人的心口。五朵血花几乎同时绽放,五人齐齐倒地。 岳不群施展的正是养吾剑法中的「流水行云」一式。这一招在擂台上使来,堂堂正正,气势磅礴;此刻在群敌环伺中使出,却多了几分凌厉杀伐之气。剑势所至,当者披靡。 那些倭寇虽然凶悍,却哪里见过这等精妙剑术?往往刀刚举起,喉间已中剑;刀刚落下,持刀的手腕已被削断。惨叫声此起彼伏,血雨纷飞,尸横遍地。 有人心生怯意,转身想逃。刚跑出两步,背后一剑穿心。 有人凶性大发,想拼个同归于尽。刀还没落下,心口已被洞穿。 有人跪地求饶,涕泗横流。岳不群看也不看,一剑封喉。大明百姓跪地求饶时,这些倭寇可曾手软? 不过盏茶功夫,三十余人已倒下大半。剩下的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岳不群冷哼一声,身形连闪,剑光所至,无一幸免。 最后一人逃到寨门口,眼看就要冲出去,忽然背心一凉,低头一看,一截刀尖已透胸而出。却是岳不群追赶不及,飞起一脚,将地上的一把倭刀踢起,从后刺穿。 大神小天狼狩猎者携新作《大明第一掌教》入驻可乐小说! 岳不群冷哼一声,身形连闪,剑光所至,无一幸免。 最后一人逃到寨门口,眼看就要冲出去,忽然背心一凉,低头一看,一截刀尖已透胸而出。却是岳不群追赶不及,飞起一脚,将地上的一把倭刀踢起,从后刺穿。 那人张了张嘴,扑倒在地。 最后一人跑得最慢,见同伴死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拼命磕头求饶。 岳不群走到他面前,剑尖指着他咽喉,冷冷道:「会说汉话吗?」 那人拼命点头,用生硬的汉语道:「会……会说……饶命……」 岳不群没有杀他,只是收剑而立,环顾四周。 满地尸体,血流成河。 火把还在燃烧,火光映着遍地的尸身,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夜风中,仿佛修罗地狱。 他走到柳生一郎的尸体前,从他怀中搜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一看,正是李家的那本《西洋诸国风土记》。他翻了翻,确认无误,收入怀中。 他又在寨中各处搜索了一遍,将每一间木屋都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不少金银财物,显然是倭寇多年劫掠所得;找到了几封书信,是倭人与沿海走私商人往来的凭证;还找到了一些刀剑竹甲,但唯独不见沈家的海图和顾家的宝船图纸。 岳不群眉头紧锁,走到那<iss="iconicon-unie0fe"></i><iss="iconicon-unie0fc"></i>在地的倭寇面前,沉声道:「海图和宝船舆图在哪里?」 那倭寇惊恐地摇头:「不……不知道……」 岳不群剑尖一抬,指着他的咽喉:「想清楚了再说。」 那倭寇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道:「我说……我说!那些东西被……被斋藤大人带走了!」 岳不群道:「斋藤一马?」 那倭寇拼命点头:「是!是斋藤大人!他是我们的首领,冢原卜传大师的徒弟,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的传人!」 岳不群心中一动。 冢原卜传,鹿岛新当流的创始人,东瀛战国时代的剑圣。此人一生经历三十七次合战,十九次决斗,从未失手。据说他曾与野太刀名家梶原长门对决,一刀将对方连人带刀一并劈成两半,其刀势之威猛丶刀速之迅疾,堪称东瀛剑道巅峰。 斋藤一马既然是冢原卜传的徒弟,武功定然远在柳生一郎之上。 「他去哪儿了?」 那倭寇道:「去了……去了海边!他说要等一个人,等一个……一个叫岳不群的人!」 岳不群眉头一挑:「等我?」 那倭寇道:「是!他说……他说你一定会来!他手里有沈家的海图和顾家的图纸,他要……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岳不群道:「顾家的图纸也落在你们手里了?」 那倭寇摇头:「不知道……他真的没说!他只是让我们在这里等,说一个月后……一个月后,他在泉州海边等你!」 岳不群沉默良久,目光深邃。 这是陷阱,还是交易? 那倭寇见他沉默,以为他要杀自己,连连磕头:「饶命……饶命……我什么都说了……」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饶你一命,是让你回去告诉斋藤——让他洗乾净脖子等着。」 那倭寇连连磕头,涕泗横流:「是……是……我一定带到……」 等抬起头时,岳不群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去。 夜风吹过,火光渐熄。 云顶寨中,横七竖八躺着三十余具尸体,血腥之气弥漫不散。月光洒在尸身上,惨白如霜。 远处山道上,岳不群大步而行,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秘本,又抬头望向东方。 泉州海边,一个月后。 斋藤一马,冢原卜传的徒弟,剑圣的传人。 岳不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期待,有战意,还有一丝淡淡的冷意。 他倒要看看,东瀛剑圣的传人,究竟有几分本事。 第一百八十五章 海边之约 一个月后,泉州海边。 岳不群站在一块礁石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一整天。 从日出等到日落。那个叫斋藤一马的东瀛人,至今仍未现身。 赵不争也想跟来,被他留在了泉州城里。他不知道斋藤在谋划着名什么,自己一个人脱身容易,人多了反而不便。 夕阳渐渐西沉,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岳不群刚一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岳先生,久等了。」 岳不群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从礁石后缓步走出。那人大约三十来岁,面容清瘦,双目微阖,怀中抱着一柄未出鞘的太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静如水的气息。 岳不群目光微凝。这人何时靠近的,他竟然毫无察觉。 「斋藤一马?」 那人微微点头,用流利的汉语道:「正是。岳先生果然信人,独自前来。」 岳不群打量着他,淡淡道:「你汉语说得很好。」 斋藤一马微微一笑:「在下五年前来到中原,这里的一草一木,我很熟悉。」 岳不群心中一动。 他仅仅来了五年?那当年潜入刘府盗图的,岂不是和他并无干系? 「沈家的海图,顾家的图纸,可在你手上?」 斋藤一马点了点头,从背后取下一个包裹,解开露出两卷泛黄的图纸。他展开一卷,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与岛屿;再展开另一卷,赫然是一艘巨船的结构图! 岳不群目光一凝。正是这两样东西! 斋藤一马将图纸重新包好,却不递过来,而是看着岳不群,缓缓道:「岳掌门,这些图纸,我可以给你。但在那之前,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岳不群道:「说。」 斋藤一马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方的大海,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家师冢原安干,今年五十二岁,出身香取神道流。他十六岁出道,与人决斗三十七场,至今无一败绩。」 岳不群眉头微微一皱,冢原安干?不是冢原卜传? 斋藤一马继续道:「我从六岁开始跟随师父练剑,可我师父从来都看不起我,认为只有他的养子丶我的师弟冢原卜传才是真正的剑道天才。」 「所以,我借着服侍长威斋家直的机会,向他请教真正的剑道。他告诉我,东瀛太小了,养不出真正的剑道巅峰。所以他派我来中原,就是让我替他看一看,中原的剑,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转过头,看向岳不群,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狂热。 「这五年来,我走遍了福建丶广东丶浙江,和许多中原高手交手,学他们的长处。我记下每一场比试的细节,写成书信,托人带回香取神宫。长威斋家直每次回信都会说:还不够,这还不是巅峰,你再找。」 斋藤一马顿了顿,继续道:「直到听说华山派剑术无双,我知道,或许我找对了!直到岳先生一剑斩杀柳生一郎,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 他向岳不群深深一躬。 「岳掌门,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寻仇。柳生一郎死在岳先生剑下,我无话可说。我来这里,是想请您与我比试一场。我想用我的剑,丈量一下中原剑道的高度。我想让长威斋家直老师知道,他想看到的巅峰,究竟是什么样子。我更希望有一天能够击败冢原卜传,让我的师父知道,只有我,才是香取神道流最可靠的传人!」 他直起身,认真地看着岳不群:「这些图纸,本就是大明之物,我留着无用。无论胜负,我都会将它们双手奉上。但这一战,请岳掌门务必成全。」 岳不群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东瀛人,眼神清澈,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敌意。他只是想比武,只是想替师父看一看中原剑道的巅峰,只是想用自己二十年的苦修,丈量一下那个遥不可及的高度。 「我只想问一件事!」 「你说——」 「二十多年前,是谁从兵部偷走了宝船舆图和西洋海图?」 本来岳不群只是随口一问,他并不认为这个来中原不过区区几年的剑客能够知道二十多年前的详情,却不料斋藤一马毫不迟疑的回答:「实际上,从近百年前,室町幕府就已经盯上了大明的宝船!」 这个回答让岳不群大为意外,诧异道:「百年前?」 斋藤一马呵呵轻笑了几声,道:「当年大明西下出海,何等威风霸气?那庞大无比的船队,更是让无数人眼羡。室町幕府三管领斯波氏丶畠山氏丶细川氏,哪个不想得到宝船图纸?正因如此,他们各自派遣精锐忍者丶剑豪进入中原潜伏,足足花了几十年才找到机会。最终由足利庶流细川氏得手……」 岳不群心里一沉,按捺着内心的焦急,问道:「可知那些图纸下落?」 「大概是送回岛上了吧……」斋藤一马歪了歪头,漫不经意的说,「柳生一郎属于畠山氏麾下,正是因为知道细川氏抢先拿到了图纸,才会得到京都本部的传信,去谋算沈家丶顾家的副本——死在岳先生剑下,也算是死得其所!」 岳不群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东西既然已经送回了东瀛岛上,再着急也是无济于事。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拔出羲和剑,剑光如秋水,映着夕阳,灿然生辉。 「既然是你师父想看,我便让你看。」 斋藤一<iss="iconicon-unie0a3"></i><iss="iconicon-unie0a2"></i>中闪过一丝欣喜,再次深深一躬。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还沉静如水,此刻却如出鞘之刀,锋芒毕露。 「岳先生,请。」 岳不群点了点头,长剑斜引,摆出养吾剑法的起手式。 两人对峙片刻,海风忽然大了起来,一只海鸟在空中展翅滑翔,发出呀呀的叫声。 一枚羽毛轻飘飘的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刚好掉到二人对峙的中间。 几乎同时,二人同时出手。 第一百八十六章 得偿所愿 斋藤一马向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却已跨过三丈距离,刀光如匹练,当头劈下。这一刀快得惊人,刀势却堂堂正正,毫无诡诈之气。正是鹿岛新当流的真髓——以正合,以奇胜,正奇相生,无坚不摧。 岳不群身形微侧,羲和剑斜斜刺出,剑尖直指斋藤手腕。斋藤刀势不变,手腕却微微一转,太刀顺势变向,横削岳不群腰肋。这一变招行云流水,仿佛本该如此。 岳不群剑尖一点,在刀身上轻轻一点,借力飘然后退。斋藤一刀落空,却不停歇,第二刀丶第三刀接连劈出,刀光连绵如浪,一浪高过一浪。 两人以快打快,转瞬间已交手三十余合。 斋藤一刀快似一刀,刀势又快又狠,却始终堂堂正正,每一刀都蕴含多年苦修的功力。岳不群暗暗点头,这人刀法确实已臻化境,比之柳生一郎那种花里胡哨的二刀流,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又是二十合过去,斋藤忽然收刀后退,跳出战圈。 他双手握刀,刀尖指天,整个人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夕阳照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岳掌门,这是我师父传我的终极一刀。」他缓缓道,「这一刀,名叫『一之太刀』。我练了十年,从未在人前用过。今日,请您指点。」 岳不群点了点头,长剑横胸,凝神以待。 斋藤一马深吸一口气,猛然大喝一声,一刀劈下。 这一刀,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刀光一闪,已到岳不群面前。刀势之猛,刀速之快,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但更可怕的是这一刀中蕴含的气势——那不是杀意,不是敌意,而是一个武者二十年苦修的凝聚,是他对剑道所有的理解丶所有的追求丶所有的执念。 岳不群眼睛眯了起来,羲和剑陡然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刺。但这一刺,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穿透了刀光,穿透了斋藤二十年的人生,直直刺向他内心深处。 刀光与剑光交错。 「当!」 一声脆响,两人同时向前一个踉跄,随即站定。 斋藤一马两眼都是惊恐之色,他的前胸,赫然多了一条长约尺许的伤口,皮肉卷起,鲜血汩汩淌出——但凡对方的长剑向下两分,便是开膛破胸之祸。 他转过身子,抬起头,看向岳不群,目光中满是惊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一剑……」他喃喃道,「就是中原剑道的巅峰吗?」 「这算什么巅峰?」岳不群摇了摇头,右手长剑挽了个剑花,「华山七剑之一的《养吾剑法》,以胸中一口浩然之气催动,信念越强,剑招威力越大。」 斋藤一马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笑。 笑声中,有释然,有感慨,有敬佩,还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他笑够了,弯下腰,深深一躬。 「岳先生,多谢成全。这几年行走中原,值了。」 他转身走到礁石前,拿起那两卷图纸,双手捧到岳不群面前。 岳不群接过图纸,展开细看,确认无误,收入怀中。 他看着斋藤一马,道:「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斋藤一马呵呵笑道:「回东瀛,把这一剑告诉师父,也告诉长威斋家直老师。」 他顿了顿,又道:「我师父常说,剑道无国界,武者有真心。 今日与岳先生一战,我方知这句话的真意。」 他走到沙滩上,拔起那柄插在沙中的太刀,收入鞘中。又回过头,最后看了岳不群一眼。 「岳先生,剑道的巅峰,究竟是什么?」 岳不群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轻叹道:「我不知道。武道无穷无尽,或许只有遇到最强的对手之时,才有可能施展出真正最精妙的一剑。」 「是吗?只有遇到最强的对手,才能突破自己的极限吗?」斋藤一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朝岳不群挥了挥手,「岳先生,若有一<iss="iconicon-unie08e"></i><iss="iconicon-unie090"></i>来东瀛,我必然好好招待你。」 岳不群微微一笑,抱拳道:「如果我去东瀛,必然会杀得你们人头乱飞。什么阴流丶当流丶一羽流,势必教其断根!」 斋藤一马只当岳不群在开玩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向海边走去。那里停着一艘小船,船上有一个老船夫正在等着他。 小船消失在暮色深处,海面上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 岳不群站在礁石上,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海天相接处,久久不动。海风吹动他的衣袂,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图纸,又抬头望向远方。 日本战国剑圣冢原卜传的师兄,长威斋家直的徒弟,为了追寻剑道,来中原四处寻人比试,寻找真正的巅峰。这份对武学的虔诚,倒是值得敬佩。 他将图纸贴身收好,转身向岸边走去。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被涌上来的潮水抹平。 回到泉州城时,夜色已深。 赵不争在客栈门口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师兄!」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客房,岳不群将怀中的图纸取出,摊开在桌上。赵不争凑过去看,只见那海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与岛屿,宝船图纸上则绘着复杂的船体结构,一时看得眼花缭乱。 「师兄,这就是……」 岳不群点了点头:「沈家的海图,顾家的宝船图纸残卷。加上李家的航海秘本,三样东西终于凑齐了。」 赵不争大喜,道:「那咱们赶紧送回华山,交给王知府?」 岳不群却摇了摇头,道:「不,这些东西,不能送回华山。」 赵不争一愣:「为什么?」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这些东西太珍贵了。多少人在盯着,多少人在找。带回华山,只会把祸水引上山门。王阳明一个知府,保不住这些东西。」 赵不争想了想,恍然道:「师父的意思是……」 岳不群道:「直接入京,交给陛下。」 赵不争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兴奋起来:「师兄要进宫面圣?」 岳不群微微一笑:「怎么,你想去?」 赵不争连连点头,随即又讪讪道:「我倒是想去,可我这点微末本事,去了也是给师兄添乱……」 岳不群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确实不能去。这次入京,我一个人去。你回华山,把消息告诉封师兄和宁师妹,让他们放心。」 赵不争虽然失望,却也知道轻重,点头应下。 次日一早,两人分道扬镳。赵不争往西北,回华山复命。岳不群则一路北上,往京城方向而去。 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 第一百八十七章 祸水东引 来到京城,岳不群没有急着入宫,而是先去找了钱义。 东厂衙门里,钱义见他归来,又惊又喜:「岳掌门!可算回来了!东西找到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低声道:「找到了。三样都在。」 钱义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好!岳掌门果然神通广大!咱家这就去禀报陛下!」 当夜,钱义悄悄将岳不群带入宫中。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偏僻的殿阁前。钱义低声道:「陛下在里头等着,岳掌门请。」 岳不群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殿内灯火通明,少年皇帝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庞,正是正德皇帝朱厚照。 「岳掌门来了。」朱厚照放下笔,笑道,「快坐。」 岳不群拱手行礼:「参见陛下。」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岳掌门不必多礼。东西可带回来了?」 岳不群从怀中取出那三卷图纸,双手呈上。 朱厚照接过,一一展开细看。他看着那泛黄的海图,看着那复杂的宝船结构,看着那一页页航海秘本,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好!好!」他连声道,「岳先生果然不负朕望!」 岳不群微笑道:「幸不辱命。」 朱厚照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道:「岳掌门,这一路上,可有什么凶险?」 岳不群也不隐瞒,将云顶寨杀倭丶海边会斋藤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朱厚照听得入神,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听到岳不群一剑击败斋藤时,更是拍案叫绝。 「好剑法!好气魄!」朱厚照赞道,「岳掌门,你这一剑,杀出了我大明的威风!」 岳不群却摇了摇头,道:「陛下,当年大明何等声势,万国来朝!这些倭人狼子野心,时刻窥探,不可不防!」 「怎么说?」 「刘大夏当年烧毁图纸,固然是罪大恶极。但草民一路追查下来,发现这事背后,恐怕不止刘大夏一人。」 「那些倭人能在兵部尚书府中偷天换日,若无内应,绝不可能。这内应是谁?刘大夏烧毁假图纸,引蛇出洞,又是谁给他出的主意?东南沿海那些走私豪商,与倭寇往来密切,他们在这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朱厚照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岳不群继续道:「陛下要开海,要造船,要练水师,这些人就是最大的阻力。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陛下。刘大夏烧图纸,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朱厚照沉默良久,缓缓道:「岳掌门的意思,朕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沉声道:「那些文官,天天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说什么『开海劳民伤财』。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只知道自己的官位俸禄。朕是大明的皇帝,朕要为天下人着想!」 岳不群忽然开口道:「陛下,岳某从倭人处得了一个消息,说东瀛本州中西部山区发现了一座石见银矿,储量只怕不下千万两……」 「千万?」朱厚照瞪大了眼睛,随即又皱起眉头:「倭人的银矿,与我大明何干?」 岳不群微微一笑:「陛下,那银矿如今才刚刚发现,开采不易,冶炼更难。倭人缺工匠丶缺技术丶缺资金,没有十年八年,根本成不了气候。但若有人帮他们……」 朱厚照目光一凝:「你是说,让朕去帮他们?」 岳不群摇了摇头:「陛下误会了。岳某的意思是,陛下可以赶在倭人之前,把那座银矿拿下来。」 朱厚照愣住了。 他毕竟年轻,虽然聪慧过人,却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去东瀛抢银矿?那不是打仗吗? 岳不群看出他的犹豫,继续道:「陛下,东瀛如今正是战国时代,各地大名混战不休,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朝廷。那座银矿所在之地,更是山高皇帝远,谁都管不着。陛下若派一支船队过去,以我大明的火器丶大炮,那些拿着倭刀的武士,如何抵挡?」 朱厚照听得入神,眼睛越来越亮。 岳不群又道:「退一步说,就算陛下不想直接动手,也可以扶持当地的大名。那银矿储量不下千万两,就算只分一半,也是五六百万两。陛下开海造船丶练兵征伐,哪一样不要银子?这笔银子,正好用得上。」 朱厚照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 「岳掌门!你是个做买卖的料!」他拍着岳不群的肩膀,大笑道,「朕怎么没想到?那倭人抢咱们的图纸,咱们就去抢他们的银矿!来而不往非礼也!」 岳不群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朱厚照眼中却渐渐露出深思之色,问道:「岳掌门,你觉得这事,该从何处着手?」 岳不群道:「陛下需尽快派心腹走一趟,联络海边的造船世家。宝船图纸已经找回,造出大船只是时间问题。等船造好了,练出一支精悍的水师,东瀛那边,便随时可以动身。」 朱厚照点了点头,又道:「造船需要银子,练兵也需要银子。朕的国库……」 岳不群道:「陛下可以先从内库出一些,再从盐税丶商税里挤一些。实在不行,还可以让沿海的豪商们出钱入股。他们不是想走私吗?陛下给他们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让他们跟着陛下的船队出海,分一杯羹。到时候,谁还记得走私那点小利?」 朱厚照眼睛一亮:「好主意!那些豪商有钱有船有人,就是缺个名分。朕给他们名分,他们给朕银子,两全其美!」 他越说越兴奋,在殿内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造船丶练兵丶出海丶抢矿……好!好!就这么办!」 岳不群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少年皇帝,虽然年轻,却有魄力,有胆识,懂得变通。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雄主。 朱厚照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岳不群,郑重道:「岳掌门,你这次立了大功。朕要赏你。」 看着少年皇帝认真的眼神,岳不群失笑道:「赏赐就不必了,岳某曾托王守仁传话……」 正德皇帝一拍手,笑道:「这有何难?我这便下旨,让华山……」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被岳不群急忙拦住,摇头道:「诸事不备,如何能承其重?待岳某觉得可以了,那时再请陛下下旨不迟!」 朱厚照渐渐冷静一些,也觉得有些不妥。笑道:「岳掌门放心,只要朕在位一日,华山派都能在大明有一席之地。」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密旨,盖上玉玺,递给岳不群。 「这是朕的手谕。日后若有需要,岳掌门可凭此调用锦衣卫和东厂的力量。但切不可去介入江湖争斗。」 岳不群接过手谕,郑重收入怀中,躬身道:「岳某遵旨。」 朱厚照摆了摆手,笑道:「去吧。好好教你的徒弟。将来朕的船队造好了,还要请岳掌门来指点指点。」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岳某告退。」 他退出殿阁,跟着钱义出了宫门。 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 岳不群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心中感慨万千。 这少年皇帝比他想像的还要有魄力。银矿的事,他只提了一嘴,就已经想到一整套计划。甚至还顺手给文官集团和豪商挖了一个大坑,就等着人陷进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财动人心(四更完) 出了宫门,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 钱义一路相送,到了东安门,低声道:「岳掌门,此去保重。咱家不便远送,日后若有差遣,尽管来京城寻我。」 岳不群抱拳道:「钱公公辛苦,请回吧。」 钱义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岳不群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不时避开巡街的军士。京城夜禁森严,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星斗满天,银河横贯。 皇帝的意思,他听得明白。 让豪商入股船队,跟着出海分一杯羹,听起来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可仔细一想,这里头的坑深得很。 那些豪商,哪个不是靠着走私发家的?他们与沿海官员丶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有的甚至与倭寇都有往来。一旦入了皇帝的股,成了官商,就等于把身家性命交到了皇帝手里。日后若有不臣之心,皇帝随时可以翻旧帐,抄家灭族不过是朝夕之间。 而那些反对开海的文官,眼睁睁看着皇帝拉拢豪商丶组建船队,却无话可说。毕竟皇帝摆出一个东瀛银矿,足够让大批豪商眼红。他们若再反对,就是与天下商人为敌。 ——好一招祸水东引,借力打力。 岳不群心中暗暗赞叹。这少年皇帝,比他想像的还要深不可测。 他回到客栈,和衣躺下,却久久不能入眠。 银矿的事,是他故意透露的。一来是为了转移皇帝的注意力,让那些倭寇尝尝被惦记的滋味;二来也是给皇帝一个理由,让他名正言顺地造船练兵。 至于那银矿到底有没有千万两,他其实也不确定。后世石见银矿的产量确实惊人,如今刚刚发现,能开采到什么地步,谁也说不准。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动心了,而且也理解了他的用意。 只要皇帝动了心,就会造船,就会练兵,就会出海。只要大明的船队重新出现在海上,那些倭寇就不敢那么猖狂。 至于最后会不会启动大航海时代,完全可以等文臣武将们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到了那个时候,就是皇帝想要重新禁海,也自然有人会抬出永乐旧事,来反对海禁。 次日一早,岳不群收拾行装,准备离京。 刚出客栈,却见一个影卫出身的内卫匆匆走来。 「岳师留步!」影卫压低声音道,「陛下有口谕。」 岳不群心中一凛,拱手道:「岳某恭听。」 那影卫低声道:「陛下说,银矿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他已密令福建镇守太监着手筹备,但造船非一日之功,让岳掌门先回华山,静待时机。另有一事——」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让咱家转告岳掌门,刘大夏那边,有人盯着了。这几日,朝中有人弹劾他『私藏禁书丶欺君罔上』,虽然被他压了下去,但风声已经放出去了。陛下说,这叫『打草惊蛇』。」 岳不群心中一动。 打草惊蛇?这是要逼文臣往坑里跳? 他点了点头,道:「请公公转告陛下,岳某明白了。」 影卫笑道:「岳师辛苦。陛下还说,岳掌门若是不急着回山,不妨在京中多留几日,看看热闹。」 岳不群略一沉吟,摇了摇头,道:「岳某离山已久,该回去了。京中的热闹,有陛下看着,出不了乱子。」 影卫也不勉强,拱手道:「那咱家就送到这里。岳师一路保重。」 岳不群翻身上马,抱拳道:「公公保重。日后若有需要,派人来华山知会一声便是。」 他说完,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向西南疾驰而去。 这一日,岳不群渡过黄河,进入河南地界。天色已晚,他便在路边一家客栈歇下。 刚坐下,便听见邻桌有人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朝廷要开海禁了!」 「开海禁?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福建做买卖,说朝廷派人去造船,要造那种能跑远洋的大船!」 「造大船做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要出海做生意,跟西洋人做生意!那利润,翻几十倍!」 「那敢情好!咱们也能跟着喝口汤?」 「喝什么汤?这事儿是宫里牵头,跟那些大豪商合夥做的。咱们这种小门小户,连船都上不去。」 岳不群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消息传得真快。这才几天,已经传到河南了。皇帝这是故意放风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要造船丶要出海。 等那些豪商闻风而动,主动找上门来,主动权就全在皇帝手里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吃饭。 次日继续赶路。又过了数日,终于望见了华山的峰峦。 岳不群勒马驻足,望着那熟悉的青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此行数月,几经生死,终于回来了。 他策马上山,刚到山门,便见一群人迎了出来。当先的是宁中则,身后跟着封不平丶徐不争丶成不忧等人,再后面是一众弟子。 「师兄!」宁中则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他,见他安然无恙,眼眶微微发红,「可算回来了。」 岳不群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没事,回来了。」 封不平上前,一拳捶在他肩上,笑骂道:「你这厮,一走就是几个月,连封信都不写回来,害得弟妹天天在山门前张望。」 岳不群歉然一笑,道:「事情紧急,来不及写信。让诸位担心了。」 众人簇拥着他进了剑气冲霄堂,分宾主落座。岳不群将这一路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时而惊呼,时而拍案。 听到岳不群独闯云顶寨,连杀三十余名倭寇时,封不平拍案叫绝:「杀得好!这些倭寇,死有余辜!」 听到岳不群与斋藤一马海边对决时,众人屏息凝神,仿佛身临其境。听到岳不群以养吾剑法击败对方,众人齐声喝彩。 待岳不群说完,宁中则轻声道:「那图纸呢?」 岳不群道:「已经交给陛下了。」 众人面面相觑。封不平道:「交给皇帝了?那王阳明那边……」 岳不群摆了摆手,道:「王阳明是同州知府,保不住这些东西。交给陛下,是最稳妥的。况且——」 他顿了顿,将银矿的事也说了出来。 众人听完,目瞪口呆。 封不平喃喃道:「千万两银矿……你要皇帝去抢倭人的银矿?」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不是抢,是『代管』。倭人没能力开采,我大明帮他们开,收点辛苦费,合情合理。」 成不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掌门,你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岳不群摇了摇头,正色道:「这不是玩笑。陛下已经动了心,很快就会着手造船。等船造好了,练出了水师,东瀛那边,迟早要去走一趟的。」 众人沉默片刻,封不平叹道:「掌门,你这趟出去,办成了一件大事。」 岳不群道:「不是我一个人办成的。诸位在山上的辛苦,我也记在心里。」 他站起身,向众人抱拳道:「多谢诸位。」 众人连忙还礼。 叙话已毕,众人各自散去。岳不群与宁中则回到后山住处,关起门来,又说了许久的话。 宁中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师兄,下次出去,带上我。」 岳不群揽着她的肩,道:「好。下次一定带上你。」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华山之巅。 远处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朝气蓬勃。 岳不群望着窗外,心中涌起一股安宁。 回家了,真好。 第一百八十九章 利令智昏 自那日岳不群回山之后,华山上下便恢复到了日常的节奏。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这一日,忽然有客上山。 来人是同州知府王阳明。 他一身便装,风尘仆仆,见了岳不群便笑道:「岳掌门,别来无恙。」 岳不群将他迎入堂中,奉上清茶,道:「伯安兄不是在同州赴任么?怎么有空上山?」 王阳明摆了摆手,苦笑道:「还赴什么任?我这同州知府,怕是当到头了。」 岳不群眉头一挑:「此话怎讲?」 王阳明压低声音,道:「岳掌门可知道,你那一句『石见银矿』,在京城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岳不群心中一奇,面上却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王阳明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原来,岳不群离京之后,正德皇帝便开始暗中布局。他先是以「整理海防」为名,从内库拨了一笔银子,密令福建镇守太监着手筹备造船事宜。这本是机密,可不知怎的,消息还是走漏了出去。 朝中那些反对开海的文官,本已做好了死谏的准备。可这一次,他们却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皇帝没有提开海,没有提通商,只说是「整理海防」。这让他们找不到反对的理由。总不能说「海防不该整」吧? 更让他们坐不住的是另一条消息——皇帝要造船,不是造一两艘,而是要造一支船队。而造船的银子,全是内库出的,没动国库一分一毫。 「内库哪来这么多银子?」有御史当朝发问。 正德皇帝微微一笑,答了四个字:「朕自有来处。」 这四个字,让满朝文武心里像猫抓一样痒。 于是,各种打探丶刺探丶窥探的手段都用上了。有人收买太监,有人贿赂宫女,有人甚至动用了锦衣卫里的暗线。 终于,消息被挖了出来——东瀛本州,石见银矿,储量千万。皇帝以此为押,凡参与者,可共分其中三成利润。 整个朝堂顿时炸了锅。 千万两白银!那是什么概念?大明一年的财政岁入,也不过区区二三百万两! 一时间,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可这回弹劾的不是开海,而是「私通外番」「图谋不轨」——罪名全都扣在了那些愿意给钱的豪商头上。 「陛下身边有奸佞!」户部尚书义正言辞,「蛊惑君心,欲启边衅,其罪当诛!」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时不时往兵部官员的方向瞟。 岳不群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户部也动心了?」 王阳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只是最缺钱的户部。整个文官集团都动心了。你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议论吗?」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些朝臣的语气:「东瀛蕞尔小国,竟有如此银矿,实乃天赐大明。若以我大明天兵征之,必能一举克定,收其矿藏,以充国库。」 岳不群哈哈大笑:「说得好听。什么天赐大明,分明是天赐他们自己。」 王阳明也笑了:「岳掌门慧眼。那些人嘴上说着国库,心里想的什么,谁不知道?千万两白银,就算只分三成,也是三百万两。够他们几辈子花销了。」 岳不群收敛笑容,沉吟道:「所以,他们现在是什么态度?」 王阳明道:「分成了三派。」 「第一派,以刘大夏为首,主张『以理服人』。他们说要派使臣去东瀛,以大明的威严,让那些倭人主动献上银矿。若倭人不从,再兴兵征讨不迟。」 岳不群嗤笑一声:「倭人正打仗呢,谁理你?」 王阳明点头道:「正是。所以他们这派,其实是想拖。拖得越久,他们越有机会从中渔利。」 「第二派呢?」 「第二派以吏部尚书杨一清为首,主张『以力取之』。他们说要尽快造船,尽快练兵,尽快出兵。趁倭人还没成气候,一举拿下。这派人多是武将,还有一些与沿海豪商有来往的文官。」 岳不群若有所思:「他们急着出兵,是想抢在前头分一杯羹?」 王阳明道:「正是。那些豪商早就盯上海外了,只是苦于海禁,只能偷偷摸摸。如今皇帝要开海,他们第一个跳出来支持。只要船队出海,他们就能跟着喝汤。至于银矿嘛……」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岳不群道:「第三派呢?」 王阳明道:「第三派是墙头草。他们见风使舵,哪边势大就往哪边倒。如今朝堂上吵成一锅粥,他们两边都不得罪,只等着最后站队。」 岳不群沉默片刻,道:「那陛下的意思呢?」 王阳明压低声音,道:「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吵。吵得越凶越好。」 岳不群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让文官们为了银矿吵起来,他们就顾不上反对开海了。等他们吵出个结果,船已经造好了,兵已经练好了,出海已成定局。到那时,谁还记得当初反对开海的事? 好一招祸水东引,驱虎吞狼。 「那伯安兄此来,是为何事?」岳不群问道。 王阳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陛下密信,让我亲手交给你。」 岳不群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不长,寥寥数语: 「岳掌门,朝中已乱。朕有一计,需你相助。一月后,福建泉州,朕有要事相商。阅后即焚。」 岳不群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抬起头,看向王阳明,道:「陛下让我去泉州。」 王阳明点了点头,道:「我也要去。不过不是以知县的身份,而是以……钦差的身份。」 岳不群眉头一挑:「钦差?」 王阳明微微一笑,道:「陛下新设了一个衙门,叫『海防督办处』,专管造船丶练兵丶出海诸事。我忝为副使,正使乃是御用监太监掌印张永。这次去泉州,就是要去看看造船的进展。」 岳不群心中了然。皇帝这是要把王阳明推到前台,让他替自己办这些事。 「什么时候动身?」 王阳明道:「半月之后。岳掌门若方便,咱们一道南下。」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好。这半月,伯安兄就在山上住下,咱们好好商议。」 王阳明笑道:「叨扰了。」 小天狼狩猎者新作来袭,可乐小说全网抢先更新! 第一百九十章 悟透人心 接下来的日子,陕西驿站不断将朝堂局势丶地方反应丶倭人动向等多方信息一一送来。岳不群乐得看戏,每日与王阳明看着驿报,或是拍案大笑,或是忧心忡忡。 那些文官为了银矿,已经顾不上反对开海了。他们甚至开始主动上书,要求「加强海防」「整饬水师」。当然,他们用的还是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什么「以固国本」「以御外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冲着银矿去的。 一部分心思深沉,处事持重的老臣则心生疑虑,他们藉助各种渠道打探东瀛内情,得到的却是更加令人心惊的消息:小小的东瀛,远不止石见一座银矿,居然还有相川金银山丶西三川砂金山丶鹤子银山和新穗银山等,每年开采金银矿不计其数。 当不同渠道证实此事之后,整个朝堂顿时如同开锅一般。 最可笑的是刘大夏。这位当年烧毁图纸丶极力反对开海的「清官」,如今却成了造船最积极的人之一。他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东瀛倭寇,屡犯我沿海,实乃心腹大患。为今之计,当速造大船,操练水师,以扬国威,以靖海疆!」 岳不群看到这里,笑得前仰后合。 「好一个刘大夏!当年烧图纸的是他,如今造船的也是他。这脸皮,比城墙还厚。」 王阳明也笑了,道:「他这是怕别人抢了先。听说他已经派了门生故吏去福建,四处打探造船的消息。还托人带话给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说愿意『资助』造船事宜。」 岳不群道:「资助?他怎么资助?」 王阳明道:「他老家是湖广人,在当地有些田产。他说可以把田产卖了,捐给朝廷造船。」 岳不群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一个刘大夏!当年他烧图纸,是为了阻止开海。如今他卖田产,是为了抢银矿。这人,真是……」 他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王阳明也叹了口气,道:「利令智昏。这四个字,用在这些人身上,再合适不过。」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道:「伯安兄,你说,那些文官们已经被银子蒙了眼,日后会不会……」 王阳明摇头道:「贪念一旦上来,便什么也不管不顾了。日后不管这帮文臣怎么做,最后得利的大头必然是大明!」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岳不群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位心学宗师,怕是已经看出皇帝的布局了。 果然,数日后,又一批驿报送到。 这一回的消息更加劲爆——朝中已经有人开始公开叫卖「海股」。 所谓「海股」,就是出海船队的股份。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主意,把即将组建的大明船队拆成若干股份,每股作价若干,向朝中大臣公开售卖。买了股份的人,日后船队出海获利,便可按股分红。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朝堂彻底疯狂。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墙头草,第一个跳出来认购。那些原本反对开海的清流,也悄悄派人去打听价格。就连刘大夏这样两朝老臣,也托人带话,说愿意出五千两,认购一份「海股」。 岳不群看完驿报,笑得直拍大腿。 「好一个『海股』!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简直是……」 王阳明微微一笑,道:「岳掌门觉得,这主意如何?」 岳不群看着他高深莫测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诧异道:「是你?」 王阳明不置可否,只道:「陛下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那些人主动掏银子。银矿是饵,『海股』是钩。饵有了,钩有了,就看那些人咬不咬。」 岳不群沉默片刻,叹道:「高明。实在高明。」 他顿了顿,又道:「可这样一来,那些买了股份的人,不就真的成了船队的主人?日后船队出海,他们岂不是要分走大半利润?」 王阳明摇了摇头,道:「岳掌门多虑了。『海股』卖的,只是船队第一次出海的收益。日后船队再出海,利润一半归内库,一半归户部。那些人掏了银子,只能分一次红。至于这一次能分多少……」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岳不群恍然大悟。 好一个局中局! 那些文官以为买了股份,就能跟着船队发财。殊不知他们买的只是一次性的分红权。等船队真的出海归来,赚了银子,分给他们一些,他们自然无话可说。可下一次出海,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而他们掏出来的那些银子,正好用来造船丶练兵。等于说是他们自己出钱,帮皇帝把船队建起来。 更重要的是,正德小皇帝吸取了永乐帝的教训,海量利润并不全部收归内库,也分润一半给了户部,几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砸下去,让「开海」这个政策就更容易持续下去。 高明,实在高明。 「那认购的情况如何?」岳不群问。 王阳明道:「火爆得很。第一批『海股』一共一万份,每份一百两,三天之内被抢购一空。第二批正在筹备,据说价格已经涨到了近倍。」 岳不群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份,每份一百两,那就是一百万两!三天之内,一百万两银子到手! 当年郑和下西洋,62艘宝船,加上百余艘补给船,总造价也不超过50万两。按这个算法,别说一支征倭船队,就算再组出一支太平洋舰队,也是绰绰有余。 王阳明见他惊讶,笑道:「岳掌门不必吃惊。那些文官,哪个不是家财万贯?平时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如今有个光明正大的发财机会,他们恨不得把棺材本都掏出来。」 岳不群摇了摇头,叹道:「人心啊……」 两人正说着,忽见令狐冲匆匆跑来,手中拿着一封信,道:「师父,京城来信!」 岳不群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信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杨玉写来的,只有寥寥数语: 「岳掌门,朝中已有人暗中联络东瀛倭人,欲私购银矿开采之权。陛下让杨某转告岳掌门,此事或有变数,望岳掌门留意沿海动向。另,福建造船厂已开工,其中有海工世家许氏,出力甚多。」 岳不群将信递给王阳明,沉声道:「有人想绕过朝廷,自己跟倭人做买卖。」 王阳明看完,面色凝重起来。 「这是迟早的事。」他缓缓道,「那些人的胃口,比我们想像的大得多。三成的分红,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他们想要的是整座银矿。」 岳不群道:「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王阳明道:「陛下让咱们留意沿海动向,意思是让咱们盯着那些人,看他们跟倭人怎么往来。至于怎么处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让他们去。」 岳不群一愣:「让他们去?那不是……」 王阳明微微一笑,道:「岳掌门想想,那些倭人是什么人?是战国武士,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他们会让外人染指自己的银矿吗?就算有人谈成了买卖,钱能拿得回来吗?就算拿回来了,人能活着回来吗?」 岳不群恍然大悟。 好个王圣人,好一招借刀杀人! 那些文官想绕过朝廷,自己跟倭人做买卖。可他们忘了,倭人不是善男信女。他们手里的刀,可是真会砍人的。 等那些人吃了亏,死了人,丢了钱,自然会回头求朝廷。到那时,朝廷再出兵,便是「救民于水火」「扬威于海外」。谁还能反对? 「高明。」岳不群由衷地叹道,「实在是高明。王阳明,你这『龙场悟道』,到底悟的是圣贤之道?还是做官之道?」 王阳明哈哈大笑,道:「实则悟的是人心——」 在岳不群这个知己面前,他不愿多谈自己的大道理,只是笑道:「让他们去,让他们碰,让他们死。等他们死够了,自然就听话了。」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王阳明道:「等。」 岳不群道:「等什么?」 王阳明望向窗外,目光深邃,缓缓道:「等那些人动身,等他们回来,等他们……哭着求咱们。」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华山之巅,将整座山峰镀上一层金色。 第一百九十一章 将计就计 半月之后,两人启程南下。 这一次,岳不群带了宁中则同行。令狐冲想跟着去,被他留在了山上。 「好好练你的剑。」岳不群拍着他的肩道,「师弟师妹们还要你多费心操练,哪天你能接住封长老三十招,便可以自己下山历练了!」 自从封不平得了紫霞功之后,参悟《两仪参商剑》中的精微之处,融入自身《狂风剑法》中,剑法渐趋大成。施展开来,如狂风骤雨丶水银泻地,常人莫说三十招,就连三五招也难以抵挡。即便是原着中以飞沙快刀着称的「万里独行」田伯光,也难以望其项背。能接他三十招不败,在江湖中已经可算是一流好手。 令狐冲虽然失望,却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回山练剑去了。 一路南下,这一日,他们终于到了泉州。 刚进城,便见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与上次来时大不相同,街上多了许多生面孔,有操着北方口音的商人,有穿着官服的差役,还有几个明显是东瀛打扮的人。 岳不群眉头一皱,低声道:「怎么还有倭人?」 王阳明也看见了,沉声道:「怕是来打探消息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朝廷大肆造船开海,图谋东瀛银矿的消息,果然传出去了。 岳不群目光扫过那几个东瀛打扮的人,低声道:「要不要盯住他们?」 王阳明摇了摇头,道:「不必。既然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街上,就不怕人盯。这些人不过是摆在明处的棋子,真正的暗线,还不知道藏在哪里。」 岳不群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两人不动声色地穿过街道,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前。这是福建海防督办处为钦差准备的住处,外表普通,内里却戒备森严。 敲开门,一个中年太监迎了出来,自称御用监太监掌印张永。他见王阳明和岳不群到来,连忙躬身行礼:「王大人,岳掌门,可算到了。咱家等得好苦。」 王阳明还礼道:「张公公辛苦。造船之事,进展如何?」 张永左右看看,低声道:「进屋说话。」 三人进了内堂,屏退左右,张永这才叹道:「王大人,造船之事,出了岔子。」 王阳明眉头一皱:「什么岔子?」 张永道:「图纸被人偷了。」 岳不群心中一震,脱口道:「什么图纸?」 张永苦笑道:「就是岳掌门从倭人手中夺来的那套宝船图纸。半月之前,造船厂一夜之间失了火,烧了几间工棚库房。事后清点,发现库房中的宝船图纸不见了。」 王阳明面色凝重,道:「可查出了什么?」 张永摇头道:「什么也没查出来。那伙人手脚乾净得很,连个脚印都没留下。看守图纸的两个锦衣卫,一个被杀了,一个失踪了。失踪的那个,至今下落不明。」 岳不群沉吟道:「会不会是倭人干的?」 张永道:「有可能。但也不一定。这些日子,泉州城里来了各路人物,有倭人,有朝鲜人,还有各国商人。谁都有可能。」 王阳明沉默片刻,道:「那造船之事,现在如何了?」 张永傲然道:「当今陛下何等英明?那日岳掌门将图纸送进宫中,无论何时何地,可乐小说()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陛下便分派御用监与工部联手,重新复制图纸数份。底稿依然藏在宫中,他们偷走一套,自然还有另一套。只是重新送来需要时间。造船的工期,怕是要往后拖些时日了。」 王阳明忽然道:「许家的人,可靠吗?」 张永一愣,道:「王大人的意思是……」 王阳明道:「图纸被盗,许家那边有没有问题?」 张永沉吟道:「许家是福建造船世家,世代以造船为业,与朝廷素无瓜葛。要说他们有问题,咱家觉得不太可能。不过……」 他顿了顿,道:「王大人既然起了疑心,咱家派人暗中查一查便是。」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不用查,让他们偷。」 王阳明丶张永齐齐一愣:「让他们偷?」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你们想想,只要陛下里有底稿,随时可以再画。他们明知道自己偷走的,只是一份副本,偷来又有何益?」 「更何况,他们明明知道阻止不了咱们造船,还要去偷图纸,所为何事?」 王阳明恍然道:「你是说,他们是想自己单干?等他们开始造船,必然会露出马脚?」 张永也明白过来,呵呵笑道:「就算他们造出了海船,只要还在大明的土地上,陛下一封旨意,还不乖乖的双手奉上?」 接下来几日,岳不群和王阳明按兵不动,每日只是四处走走看看,仿佛真的只是来游山玩水的。 泉州城里的热闹,却是一日胜过一日。 自海防督办处开始筹备,云集泉州府的船工大匠越来越多,直把泉港变成了一座工城。那些操着北方口音的商人,在街上四处打听消息。浪人打扮的倭人也在暗中活动。还有一些明显是官府的人,穿着便衣,在茶楼酒肆里探听风声。 这一日,岳不群正在街上闲逛,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当年岳不群培养出的影卫之一,年龄还不到二十岁,身形精悍,穿着一身寻常衣裳,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却在四处扫视。 岳不群心中一动,走上前去,低声道:「小子,乱跑什么?」 那人回头,见是岳不群,连忙拱手:「岳师久违了,近来可康健否?小人周三怀,甚是挂念……」 岳不群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道:「混帐小子,这才多久没见,怎么还变得客气生分起来?杨玉那家伙如今在锦衣卫身居要职,你这是干什么?莫非被发配出来了?」 周三怀摸着脑袋,呵呵笑道:「岳师当年苦心造诣,陛下岂舍得发配?如今小人在司礼监听用,任少监一职……」 岳不群顿时心中了然,这分明是正德皇帝悄悄在刘瑾脖子上架了一把刀,只要刘瑾有丝毫不对劲,这个影卫出身的司礼监少监第一时间便会毫不客气的摘下他的脑袋,同时无缝衔接司礼监一干事务,确保内廷稳定。 「好!好!好!」岳不群也是老怀大慰,笑道,「你们有了好着落,我心中甚是喜悦。如此年轻便是从四品的大官,日后可要好生做事,谨守本心——你这些日子可曾放下练功?尤其是《清心决》不可不练,以防走火入魔!」 「好教岳师得知,小人近日武功略有长进,按照岳师的吩咐,每日足足有三个时辰修炼清心决,不敢一日或缺。」 岳不群略一推算,喜道:「你的辟邪剑法已至四重?」 「正是!」 第一百九十二章 将计就计(四更完) 在原着中,林平之仅仅修炼三个月辟邪剑谱,便能秒杀青城派掌门余沧海这样的好手。而教授这群影卫,岳不群足足花费了半年时间。 并非这群影卫天资太差,而是林平之本身已有一定武学功底,修炼起来熟门熟路,这帮年轻小太监却从未接触过武学,单单是入门就花费了岳不群不小力气。之后又花了许多水磨功夫传授《清心决》,以抵消辟邪剑法的魔性。 辟邪剑法共分六重,一重比一重深奥,林平之以第三重的水准,便已经崭露头角。这周三怀能练到第四重,已是江湖第一流的水准,足见这些年也是下足了苦功。 岳不群心中甚是宽慰,笑道:「四重天的辟邪剑法,放眼江湖也是不可多得——你不在宫里盯着刘瑾,跑到这里来作甚?」 周三怀左右看了几眼,这才压低声音道:「岳掌门,朝中最近发生了一件怪事。」 岳不群眉头一皱:「什么事?」 「有人弹劾刘大夏,说他当年烧毁宝船图纸,是受了倭人的贿赂。」 岳不群一愣,随即道:「这等陈年旧帐,翻来何益?」 周三怀轻笑道:「确实于事无补。只是弹劾的那人信誓旦旦,说刘大夏府中藏着倭人送的宝物,还有他老家湖广的田产,乃是收受倭人贿赂所购。虽然都是捕风捉影,但刘大夏已经告病在家,不敢上朝了,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说在家反思。」 岳不群失笑道:「他反的哪门子思?莫不是有人想把水搅浑?」 「陛下也这般说!」周三怀呵呵一笑,道,「陛下的意思,虽说由得他们互相攻讦,却也不可不防。若是牵扯到倭人或是境外势力,便斩断他们的爪子,以免横生枝节。」 岳不群思忖片刻,笑道:「既如此,你这几日且留在城中,带你去瞧一场好戏!」 周三怀毫不迟疑的回答道:「岳师有命,小人自当听令!」 与周三怀告辞,岳不群不紧不慢地在街上走着,目光却将四周的一切尽收眼底。眼见几个浪人打扮的倭人进了街角的一家酒楼,他看在眼里,却不急着跟进去,而是先在一家布庄里逗留了片刻,买了些零碎,又在附近茶铺要了壶茶,慢悠悠地喝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几个东瀛人从酒楼出来,往城北方向去了。岳不群放下茶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一路跟踪,来到城北一处偏僻的宅院前。那几个东瀛人敲门进去,岳不群在远处观望片刻,记下位置,转身离去。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直接去了钦差府上。 王阳明和张永正在议事,见岳不群进来,连忙起身。岳不群将在城北的发现说了一遍,张永脸色一变,道:「城北?那里多是富商宅院,也有浙江来的商人租住。难道他们跟倭人有勾结?」 岳不群道:「有没有勾结,一查便知。不过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王阳明道:「岳掌门的意思是……」 岳不群道:「那些人既然敢来,就不怕咱们查。查出来的,不过是些小喽罗。真正的主使,还躲在后面。咱们要抓,就抓那条大鱼。」 张永道:「岳掌门说得是。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张大监,造船厂那边,现在谁在主事?」 张永道:「是许家派来的几个造船大匠,还有工部派来的官员。」 岳不群道:「图纸被烧,那些工部官员是什么反应?」 张永想了想,道:「他们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催着尽快补图。不过……有一个人,咱家觉得有点奇怪。」 岳不群道:「谁?」 张永道:「工部员外郎周文灿。这人来了之后,天天往船厂跑,问东问西。咱家一开始以为他是尽责,后来发现他连吃饭都跟工匠们在一起,打听那些工匠的底细。 」 岳不群眉头一挑:「周文灿?他是哪条线上的人?」 张永毫不迟疑的回答道:「他是杨廷和的门生。当年杨阁老分管工部时,曾提拔过他,与他有恩。」 岳不群与王阳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杨廷和的门生,对工匠特别上心……这就有意思了。 岳不群道:「黄公公,这个周文灿,现在何处?」 张永道:「应该在船厂。」 岳不群站起身,道:「我去会会他。」 王阳明道:「岳掌门,要不我陪你一块儿去?」 岳不群摇了摇头,笑道:「不必。伯安兄是钦差,一去就露了身份。我一个江湖人,正好装成买船的商人,去探探他的底。」 王阳明点了点头,道:「岳掌门小心。」 岳不群出了府,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往造船厂而去。 船厂设在城东的江边,占地不下数百亩,工棚林立,人声鼎沸。岳不群刚到门口,便被守卫拦住。他自称是北方来的商人,想看看能不能订造几艘海船,守卫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丶穿着官服的文官迎了出来,自称工部周文灿。 他上下打量了岳不群一番,语带疏离,不耐烦的说:「先生要订海船?」 岳不群抱拳还礼,刻意加了几分陕西口音,笑道:「正是。在下世代从商,听说朝廷打算开海,想赶早订几艘船,做些海贸生意。」 听到岳不群一口外地口音,周文灿顿时眼睛一亮,道:「岳先生好眼光!请进。」 两人进了船厂,周文灿热情地带着岳不群四处参观,介绍各种船型丶造价丶工期。岳不群一边听,一边暗暗观察。这周文灿对造船确实熟悉,说起各种数据头头是道,但岳不群注意到,他几次把话题往图纸上引。 「岳先生,您要订的那种远洋海船,当今也只有咱们这船厂才造得出来,用的是造船世家许家改良的秘传图纸,不亚于当年的郑和宝船。」周文灿道。 岳不群道:「哦?竟有此等宝物?不知岳某可有眼福,一览图纸真貌?」 周文灿面露难色,道:「这个……图纸是机密,一般人看不得。不过岳先生若是诚心订船,我可以破例给您看看。有了这图纸,莫说几艘海船,便是十艘丶百艘也不在话下。」 岳不群心中越发奇怪。这周文灿,为何如此轻易就把图纸送到别人眼前?倒仿佛是巴不得把图纸推销出去一般。 ——推销? 他忽然明白了,微笑道:「周大人客气了。在下不过是个商人,图纸咱也看不懂。只要船造得好,我就放心了。」 周文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随即笑道:「岳先生放心,咱们这船厂,造出来的船,绝对是第一流的。」 岳不群支应几句,便告辞离去。 他心中已有计较。这周文灿,十有八九有问题。 回到钦差府邸,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王阳明和张永。张永听完,一拍大腿,道:「好个周文灿!咱家这就把他抓起来审问!」 岳不群摆了摆手,道:「张大监莫急。抓了他,打草惊蛇。咱们不如将计就计。」 王阳明道:「岳掌门的意思是……」 岳不群道:「他不是想卖图纸吗?咱们就买图纸。」 王阳明眼睛一亮,道:「你是说,引蛇出洞?」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周文灿话里话外,都是想要我出重金购买图纸,前番库房失火,图纸丢失,此事尤为可疑。以岳某猜测,分明是周文灿监守自盗,将图纸誊抄数份,卖与想要造船出海的豪商。只不知道,周文灿究竟是自己想要捞几笔银子,还是背后另有其人,究竟又是否与倭人有所勾结?」 作者小天狼狩猎者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大明第一掌教》的故事。 第一百九十三章 引蛇出洞 王阳明与张永对视一眼,皆露出深思之色。 王阳明缓缓开口:「岳掌门的意思是,这周文灿背后,极有可能受人指使,将宝船图纸发卖,以换取钱财?」 岳不群点了点头:「伯安兄所言正是。当年刘大夏烧毁的是假图纸,真图纸早已流落海外。如今库中所藏,只不过是前番陛下命岳某从倭人手中夺回的图纸副本。周文灿若只是想捞些银子,何须对其如此上心?他每日混迹工匠之中,打听底细,分明是想摸清这图纸的门道,以便转手。」 张永脸色一沉:「若真是如此,那这厮便是卖国求荣!咱家这就派人盯着他,看他跟哪些人来往!」 岳不群摆了摆手:「张大监莫急。盯梢是必然的,但不能只盯周文灿一人。今日我在街头所见那些东瀛浪人,恐怕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若周文灿背后真是倭人指使,那么他下一步的动作,必然是将图纸送出城去。」 王阳明沉吟道:「岳掌门是说,周文灿之所以对你试探,是想找一个『买家』?或者说,他只是想把图纸多『卖』几家,好多捞银子?」 张永却又皱眉道:「可若是他真的把图纸卖给岳掌门,那图纸岂不就落到咱们手里了?他如何向背后之人交代?」 岳不群轻笑一声:「张大监有所不知。周文灿既是监守自盗,必然誊抄数份。卖给我一份,不过是将其中一份『变现』。」 王阳明目光一闪:「所以岳掌门『将计就计』,是打算以买图为名,探明他藏图之处,以及与他接头之人?」 岳不群点头道:「正是。我今日故意露了陕西口音,周文灿对我已生兴趣。明日我便再去船厂,装作对图纸念念不忘,引他入斛。」 张永一拍大腿:「好!咱家这就安排人手,暗中盯着城北那处宅院,看那几个东瀛人跟谁往来!」 王阳明亦道:「我这边也派人留意周文灿的行踪,看他除了船厂之外,还常去何处。」 三人议定,各自分头行事。 翌日,岳不群再次来到船厂。 这一次,他换了一身更显富贵的绸衫,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北方豪商的派头。 周文灿见他这身打扮,眼中更是热切了几分。 「岳先生今日又来,不知所为何事?」 岳不群笑道:「周大人客气了。实不相瞒,昨日回去之后,在下越想越觉得,这远洋海贸大有可为。只是……这造船之事,在下实在外行,怕花了冤枉钱,造不出好船。」 周文灿连忙道:「岳先生放心,咱们这船厂,用料扎实,工匠手艺也是顶尖的。只要您肯出价,保准给您造出能跑东洋丶下南洋的大船!」 岳不群似乎仍有些犹豫,压低声音道:「周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听说,天下海船之最,莫过于永乐年间的郑和宝船,乃是当年下西洋的老底子,放眼天下,无船可比!」 周文灿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岳先生果然懂行!不瞒您说,周某手中这份图纸,就是当年三保公所造的海船图纸。可惜前番库房失火,原图焚毁,但……」他说到此处,忽然收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岳不群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急切之色:「但什么?周大人,您若有门路,岳某必有重谢!」 周文灿四下看了看,神秘兮兮地道:「岳先生若真有意,咱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聊。」 岳不群面色大喜,连连点头。 二人出了船厂,周文灿带着岳不群七拐八绕,来到城中一处僻静的茶馆,要了个雅间。 落座之后,周文灿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岳先生,我看你是个爽快人,咱们就直说了。您若想要那宝船图纸,我手中恰有一份。」 岳不群故作惊讶:「周大人此言当真?这……这图纸何等宝贵?又是朝廷管制之物……」 周文灿摆了摆手,笑道:「岳先生有所不知。那图纸虽是珍贵无比,但工部早留有副本,多一份少一份,谁又说得清?再者说……」他压低了声音,「只要岳先生出得起价,我周某人自然有办法。」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周大人开个价吧。」 周文灿伸出五根手指。 岳不群眉头一挑:「五千两?」 周文灿摇头,笑眯眯地道:「五万两。」 岳不群倒吸一口凉气,面露难色:「这……这也太贵了些。」 周文灿却不急,慢悠悠地道:「岳先生,您是做大生意的,应当知道,这图纸若是管用,且不说卖海船就是一笔好生意。单单一趟海跑下来,赚的可不止五万两。再者说,这图纸您买了,日后还能传给子孙,世世代代吃这碗饭,岂是区区五万两能比?」 岳不群犹豫再三,终于咬牙道:「好!五万两就五万两!不过……我得先看看图纸,确认是真正的宝船图纸。」 周文灿笑道:「这是自然。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这个雅间,我带图纸来给您过目。届时,您带银票,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岳不群点头应下,二人又闲谈几句,各自散去。 出了茶馆,岳不群并未急着回钦差府,而是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这才悄然折返。 当晚,他将与周文灿的约定告知王阳明与张永。 张永听完,冷笑一声:「五万两?这厮好大的胃口!咱家倒要看看,他拿不拿得动这五万两!」 王阳明却道:「周文灿敢开这个价,说明他已经算准了帐。岳掌门,三日后交易,你打算如何收网?」 岳不群道:「交易之时,我自会与他周旋。伯安兄可派人在茶馆四周埋伏,待图纸露面,便动手拿人。不过……我担心的是,周文灿背后之人,会不会也在探查我的底细。」 王阳明微微一笑:「这个好办。岳掌门的『陕西商人』身份,我这就让安排。户籍丶路引,一应俱全,保管查不出破绽。」 岳不群拱手道:「伯安兄思虑周全。」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期间,果然有人暗中打探岳不群所扮的「岳姓商人」底细。但王阳明早已布置妥当,来人查了一圈,只查到此人确实是陕西来的富商,家中世代经营皮毛生意,此番南下,是为了拓展海贸。于是便放心离去。 小天狼狩猎者新作来袭,可乐小说全网抢先更新! 第一百九十四章 黄雀在后 第三日午后,岳不群准时来到茶馆。 周文灿早已等候在雅间之中,见他进来,笑着起身相迎。二人寒暄几句,周文灿便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缓缓展开。 岳不群凝神看去,只见图纸上线条繁复,标注详细,与他当年从倭人手中夺回的那套郑和宝船图纸一般无二。 周文灿见他看得仔细,忍不住催促道:「岳先生,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宝船图纸,整个大明朝,除了工部,再没有人能拿出第二份来。」 岳不群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文灿:「周大人,这图纸,你当真只卖给我一个人?」 周文灿面色微变,随即强笑道:「岳先生这话说的,图纸只有一份,如今就在这里,若不卖给您,还能卖给谁?」 「是吗?」岳不群意味深长地道,「那我怎么听说,那几位东瀛来的客人,也对这图纸很感兴趣?」 周文灿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镇定,将图纸卷起,乾笑道:「岳先生莫要开玩笑,什么东瀛倭人,某一概不知。」 岳不群心中已有计较,不再追问,只是笑道:「银票在我随从身上,我这便唤他进来交割!」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面带微笑,正是王阳明。 周文灿不认识王阳明,只以为是岳不群的随从送银票进来,当下漫不经心地说:「一手交银子,一手交图纸!」 王阳明却不答话,只是看向岳不群,笑道:「岳掌门,图纸可是真的?」 岳不群刚一点头,门外立刻涌进几个精壮汉子,将周文灿团团围住。 周文灿面色煞白,踉跄后退,怒道:「岳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要黑吃黑?只怕是找错了人?」 「哦?」岳不群玩味地看着周文灿,「我便要吃你的庄,你又待如何?」 周文灿愣了一愣,忽然狞笑道:「到底是贾竖之辈,不知天高地厚!真当我随随便便就一个人来处理五万两银子的买卖吗?」 他忽然对隔板拱手,提高声音道:「座师,您再不出手,这小子就要卷钱跑了!」 「好大的胆子!」 随着隔壁一声令下,十余名护卫一拥而入,反而将岳不群等人团团包围。这些护卫个个虎背熊腰,手持利刃,眼神凌厉,显然都是练家子。 一个素衣老者昂然直入,面容清癯,颏下长须,冷笑道:「哪里来的铜臭小辈?连老夫的买卖也想要强取豪夺?真是不知死活!」 岳不群盯着老者看了半晌,目光渐冷,缓缓道:「原来你才是正主儿?不知怎么称呼?」 「当然!」那老者一脸不屑之色,负手而立,倨傲地道,「老夫姓刘……」 话未说完,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他是天顺八年进士,先帝起任右都御史,统管两广军务。如今是当朝兵部尚书,官拜正二品——刘大夏刘时雍是也!」 那老者听到这个声音,不禁一愕,随即全身如同筛糠一般抖索起来,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死罪!老臣死罪!」 雅间的小门被人轻轻推开,司礼监少监周三怀迈步而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侧身让开,躬身道:「爷,您里面请——」 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缓步走入,面带微笑,目光在屋内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不是正德皇帝朱厚照,还会是谁?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王阳明当即跪地行礼:「参见陛下!」岳不群迟疑了一下,拱了个手,也跟着说:「见过陛下!」 周文灿早已吓得<iss="iconicon-unie0fe"></i><iss="iconicon-unie0fc"></i>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那十余名护卫更是目瞪口呆,手中兵刃「咣当」掉了一地,纷纷跪倒。 唯独刘大夏跪在最前,额头贴着地面,汗如雨下,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 朱厚照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刘爱卿,方才你说什么来着?『不知死活』?朕倒是想问问你,你不是在京城家中称病待参么?如何偷偷来了福建?」 刘大夏浑身一震,连连叩首:「陛下恕罪!老臣罪该万死!」 「你确实该死。」朱厚照将茶盏重重放下,面色陡然转冷,「刘大夏,你身为兵部尚书,不思报效朝廷,反倒勾结属官,私卖宝船图纸!更可恨的是,这图纸是朕耗尽千辛万苦才从倭人手中夺回,事关开海大事,何等机密?你倒好,转头又发卖出去?」 刘大夏脸色惨白,急声道:「陛下明鉴!老臣绝无之意!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朱厚照冷冷逼问。 刘大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岳不群看向刘大夏,缓缓道:「刘大人,岳某有一事不明——你堂堂兵部尚书,位列九卿,为何要冒如此大险,区区五万两银子,值得你拿身家性命去赌?」 刘大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仍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朱厚照冷笑一声:「不说?周三怀,把东西拿上来。」 周三怀应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笺,双手呈上。 朱厚照接过,随手翻了翻,道:「这是从你府中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与倭人往来的书信。刘大夏,你好大的胆子!不只要卖图纸,还想借着开海之机,与倭人合办商行,垄断东海航线!朕问你,这还是我大明朝的兵部尚书吗?分明是个吃里扒外的卖国贼!」 刘大夏听到此处,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iss="iconicon-unie0fe"></i><iss="iconicon-unie0fc"></i>在地,涕泗横流:「陛下……老臣一时糊涂,老臣知罪!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朱厚照冷哼一声,忽然重重一脚,踹在刘大夏身上,将他踹了个屁股蹲儿,却又强忍着疼痛爬起来,只是不住磕头。 朱厚照看向岳不群,脸上的冷厉之色渐渐消退,露出一丝笑意:「岳先生,你这『陕西商人』演得不错。朕在外头听了半晌,差点没认出来。」 岳不群拱手道:「陛下过誉。只是臣有一事不明——陛下如何得知今日之事?」 朱厚照看向周三怀,笑道:「你问他。」 周三怀躬身道:「岳师不知,自那日您交代小人留在城中,小人便派人日夜查探。昨日夜里,发现那几个东瀛人忽然离开宅院,往城外去了。小人觉得蹊跷,便一路跟踪,发现他们去了刘大夏的别院。」 王阳明接口道:「所以陛下料定,今日这场交易,刘大夏必定亲自到场?」 朱厚照点了点头:「刘大夏这个人,朕知道。他做事谨慎,五万两银子的买卖,他绝不会全交给周文灿这种蠢材。何况这图纸牵扯极多,他更得亲自坐镇,确保万无一失。」 岳不群叹道:「陛下圣明。只是臣没想到,区区五万两银子,堂堂兵部尚书竟会亲自下场,吃相如此难看。」 「谁说五万两?」朱厚照冷笑道,「他让周文灿四处发卖,连同岳先生这一份,共计卖出六份,三十万两的巨款,他若是不亲自盯着,怎会放心得下?」 「六份?」岳不群顿时悚然而惊,讶然道,「若是大明海商倒也罢了,若是流落海外……」 朱厚照把手中书信一抖,冷笑道:「一个都跑不掉!」 这不是广告,是宝藏书籍《大明第一掌教》的安利:。 第一百九十五章 忠臣误国 三十万两白银,对于一任兵部尚书而言,绝非小数目。但刘大夏为官多年,素有清名,若只是为了钱财,何须铤而走险?这其中必有蹊跷。 朱厚照将手中书信递给岳不群,冷笑道:「岳先生,你且看看。」 岳不群接过信笺,凝神细看。信上字迹工整,内容倒也不复杂——以宝船图纸为酬,换取倭人协助打通东海商路,事成之后,双方合办商行,利润均分。 在另一份名单上,赫然是几家购买图纸的商户名单。 岳不群目光扫过名单,眉头渐渐皱起:「浙江海商陈家丶福建海商林氏丶广东十三行的三家大商户……这五家,都是东南沿海赫赫有名的海商巨贾。刘大夏这是要把大明的海贸命脉,拱手送给旁人?」 王阳明看完之后,沉声道:「不止如此。这些海商若买了图纸,造出船来,出海之后航线丶港口丶货源,都不在朝廷掌控之中。到时候,他们赚的每一两银子,便半点与大明无关。」 岳不群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知朝堂凶险,却没想到刘大夏竟能布下如此大的局。若真让其得逞,东南海贸之利,将尽数落入商贾之手。 然而他心中仍有一事不解——刘大夏二十多年前便堂而皇之地烧毁宝船图纸,结果导致图纸失窃,摆明了要以死抗争开海之事。如今图纸重现,他不去设法控制,反而要四处发卖?这前后矛盾,不合常理。 朱厚照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冷冷一笑,看向跪伏在地的刘大夏:「刘大夏,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么?」 刘大夏浑身一颤,抬起头来,面色灰败如土。 朱厚照缓缓道:「当年你烧毁宝船图纸,天下人都以为你是为了杜绝后患,免得后人劳民伤财再造宝船下西洋。可朕查到的却是——那日库房起火之前,便有人提前进入兵部内库,将正本图纸掉包带走。你烧的,不过是些无用的副本!」 刘大夏<iss="iconicon-unie0fe"></i><iss="iconicon-unie0fc"></i>在地,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朱厚照继续道:「那些正本图纸,被人悄悄运出京城,几经辗转,最终落到了倭人手中。朕这些年一直在查,直到前番东瀛密报传来,朕才终于确认——当年掉包图纸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刘大夏本人!」 刘大夏面如死灰,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陛下……老臣……老臣当年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朱厚照怒极反笑,「你一时糊涂,便把大明的国运卖给了倭人!可惜你机关算尽,也难敌天意!那些图纸落到倭人手中二十余年,他们却迟迟未能造出宝船——你可知为何?」 刘大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岳不群却已明白过来,接口道:「应仁之乱以来,东瀛列岛诸侯割据,连年征战,根本没有哪个大名有余力组织工匠丶材料大规模造船。那些图纸落在他们手中,不过是废纸一堆!」 朱厚照点了点头,冷笑道:「不错!刘大夏,你以为把图纸送给倭人,就能借倭人之力,彻底打消朝廷开海的念头?可你万万没想到,倭人自己都打得不可开交,哪来的闲心造船?你这一招棋,白白等了二十多年,等来的却是朕开海的决心!」 刘大夏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厚照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更可笑的是,你眼见开海已成定局,竟又生出这般毒计——把图纸卖给海商,让他们去跟倭人争利?刘大夏,你真当朕看不穿你的心思?」 刘大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朱厚照冷笑道:「你让海商去买图纸,表面上是要他们与倭人抗衡,实则另有一层算计——那些海商买了图纸,造出大船,必然要出海贸易。他们势力越大,朝廷对海贸的控制就越弱。你是在用这些海商,来对抗朕的开海之策!」 岳不群听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刘大夏这个人,骨子里是反对开海的。当年烧图纸,是怕朝廷再兴下西洋之举。如今朝廷开海已成定局,他挡不住,便想用这种方式,让民间海商做大做强,最终形成一股可以与朝廷抗衡的力量。在他看来,只要海商的势力足够大,朝廷就无法完全掌控海贸,开海之利便会落入商贾手中,而非国库。 到那时,开海带来的不是国富民强,而是豪商坐大丶朝廷失控。刘大夏要的,就是让开海变成一个烂摊子,让后世之人提起开海便摇头叹息,再也不敢重蹈覆辙。 这一招,比当年烧图纸阴狠得多! 王阳明显然也想通了此节,沉声道:「刘大人好算计。那些海商得了图纸,造出大船,势力渐长,必然会与朝廷争利。届时朝廷若要打压,他们便以『朝廷失信』为由煽动民怨;若要放任,则海贸之利尽入私囊。无论哪一种结果,开海都成了祸国殃民之策。」 刘大夏<iss="iconicon-unie0fe"></i><iss="iconicon-unie0fc"></i>在地,无言以对。 朱厚照冷冷道:「刘大夏,朕问你,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大明,可你做下的这些事,哪一件是对大明有利的?当年烧图纸,让图纸落入倭人之手;如今卖图纸,又想让海商坐大。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削弱大明!」 刘大夏忽然抬起头,嘶声道:「陛下!老臣是为了大明!下西洋劳民伤财,祖宗已经吃过一次亏,为何还要重蹈覆辙?那些海商,他们本就是海上讨生活的,让他们去争海利,总好过朝廷耗费国库!老臣不明白,这有什么错?」 朱厚照怒极反笑:「有什么错?朕来问你,海商若真成了气候,他们听谁的?是听朝廷的,还是听他们自己的?将来倭寇在海上横行,杀人越货,劫掠商船,朝廷管是不管?若管,他们手里有大船,有水手,有兵器,朝廷要花多少银子才能平定?若不管,他们便是海上之王,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搁?」 刘大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朱厚照继续道:「你以为让海商去跟倭人斗,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朕告诉你,那些海商和倭人不管谁胜谁败,下一个要斗的就是大明!他们在海上称王称霸,朝廷的水师却造不出船来,到时候这万里海疆,究竟是大明的,还是那些海商丶倭寇的?」 刘大夏面色惨白,终于长叹一声,缓缓低下了头。 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可乐小说看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偷梁换柱(四更完) 岳不群心中暗叹。这刘大夏为官数十年,也算老谋深算,却偏偏在这一点上犯了糊涂。他以为自己在为大明着想,实则是在给大明埋下更大的祸根。 朱厚照挥了挥手:「押回京城,交给三司会审。至于那五家海商——」他顿了顿,看向周三怀,「你亲自走一趟,告诉他们,图纸的事,朝廷可以不追究。但他们若想出海,就得按朝廷的规矩来。从今往后,但凡出海船只,必须在市舶司登记造册,领取勘合,按章纳税。若有违抗——」 他冷冷一笑:「朕的船,也不是只做买卖的。」 周三怀躬身道:「奴婢遵旨。」 几名锦衣卫上前,将刘大夏和周文灿拖了出去。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朱厚照走到窗前,负手而立,久久不语。 岳不群与王阳明对视一眼,皆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朱厚照忽然开口:「岳先生,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太难了?」 岳不群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厚照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仍强撑着笑意:「刘大夏这种人,你说他是忠臣还是奸臣?他烧图纸,是为了朝廷省钱;他卖图纸,是为了让海商去跟倭人争斗。他心里装的,到底是大明,还是别的什么?可他做的事,却差点把大明推进火坑。」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臣以为,忠奸之分,不在心意,而在结果。心意再好,若结果害了国家,那也是奸。」 朱厚照点了点头,叹道:「是啊,误国……刘大夏误国,朕何尝不误国?若朕早些发现这些事,也不至于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岳不群道:「陛下言重了。陛下登基不过数年,能查清这二十年前的旧案,已是难得。」 朱厚照摆了摆手,不愿再谈此事。他看向窗外,忽然问道:「那几个东瀛人,还在城外?」 周三怀躬身道:「回陛下,还在。」 朱厚照道:「假图纸可准备好了?」 周三怀道:「早已备好。按照陛下的吩咐,图纸九真一假,关键的龙骨尺寸和舵叶角度都做了手脚。倭人若照着造船,只要开进深海,必出大祸。」 朱厚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你尽快派人换掉他们的真本,务必让他们将假图带回东瀛——却也不可让他们觉得过于容易!」 周三怀应声道:「奴婢早已安排妥当。」 岳不群心中了然,这是要让那些东瀛人带着假图纸回去,把祸根带回岛上。 王阳明道:「陛下,那五家海商那边,可要派人监视?」 朱厚照想了想,道:「让锦衣卫派人盯着。他们若老老实实按朝廷的规矩来,便由着他们。若敢耍什么花样——」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朕不介意杀鸡儆猴。」 王阳明拱手道:「臣明白。」 朱厚照交代完毕,忽然也有些意兴阑珊,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道:「岳先生,伯安,朕要做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就不多盘桓了。咱们来日京城再会!」 「恭送陛下。」 朱厚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周三怀紧随其后。 屋内只剩下岳不群与王阳明二人。 窗外夜色正浓,江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从半掩的窗棂间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岳不群走到窗前,望着朱厚照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王阳明缓步走到他身旁,轻声道:「岳掌门在想什么?」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在想刘大夏方才那番话。他说自己是为了大明,可做下的事,却桩桩件件都在害大明。伯安兄,你说这世上,有多少人是在『为了你好』的名义下,做着害人不浅的事?小天狼狩猎者的铁粉们,《大明第一掌教》最新章节已发布!」 王阳明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岳掌门这话,倒是问到了根子上。人心之复杂,便在于此。许多人并非存心为恶,可他们心中的『善』,与真正的『善』之间,往往隔着千山万水。」 岳不群点了点头,叹道:「是啊。刘大夏以为自己是在为大明着想,却不知他想的那个『大明』,是他自己心中的大明,而非天下万民的大明。他怕朝廷花钱,便烧了图纸;他怕朝廷失控,便卖了图纸。从头到尾,他想的都是如何让朝廷『不做错事』,却从没想过,朝廷『不做事』,本身就是最大的错事。」 王阳明接口道:「所以古人说,无为而治,并非真的无所作为。真正的无为,是顺应天道,因势利导。刘大夏错就错在,他以为自己可以逆势而为,用一己之力挡住时代的洪流。」 二人沉默片刻,岳不群忽然道:「伯安兄,你说陛下今日这一局,究竟布了多久?」 王阳明想了想,道:「从刘大夏被弹劾开始,陛下应该就在布局了。否则不会那么巧,周三怀正好盯上那几个东瀛人,也不会那么巧,陛下正好出现在这间茶馆里。」 岳不群叹道:「是啊。咱们以为自己在钓鱼,却不知自己也是鱼。陛下在钓刘大夏这条大鱼,咱们不过也是鱼饵。」 王阳明笑道:「岳掌门这话,听起来有些不甘?」 岳不群摇了摇头:「陛下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缜密,连刘大夏这种老狐狸都栽在他手里。大明有这位皇帝,是福气。」 王阳明点了点头,正欲说话,忽然神色一凝,目光投向窗外。 岳不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那火光起初极小,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但转瞬之间,便迅速蔓延开来,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岳不群目光一凝:「那是……」 王阳明神色凝重,沉声道:「有人放火!」 二人对视一眼,岳不群纵身而起,朝门外掠去。夜色中,他身影如惊鸿掠影,沿着街道疾奔。 火光越来越盛,浓烟滚滚而起,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闻到那股焦灼的气息。岳不群心中隐隐生出不安——那个方向,正是那几个东瀛人藏身之处。 片刻之后,他赶到现场,过了许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王阳明这才赶到。 一处客栈正熊熊燃烧。火势极大,早已将整座建筑吞没,热浪逼人。周围围满了前来救火的百姓,提水的提水,泼沙的泼沙,可这点人力在如此大火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岳不群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见过的那几个东瀛浪人。 他们站在火场边缘,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正与一个身穿粗布短衣的汉子低声交谈。那汉子神色紧张,边说边朝四周张望,仿佛在提防着什么。 岳不群心中一凛,拉了拉王阳明的衣袖,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王阳明会意,二人不动声色地靠近。 只听那短褐汉子压低声音道:「……真不关小人的事!那火是从隔壁烧过来的,小人亲眼看见有人往那边泼了油!」 几个东瀛浪人对视一眼,脸色愈发难看。为首那个说了几句什么,就看到那短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递了过去。 那东瀛浪人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长长松了口气,将包裹紧紧抱在怀里。 岳不群远远看见那包裹的大小形状,心中一动——莫不是是装着图纸? 王阳明在他耳边低声道:「有人想烧死这帮倭人?」 岳不群摇了摇头,轻笑道:「大概是陛下的人动手了!这才多久功夫?偷梁换柱的本事着实不错!」 王阳明长舒了一口气,笑道:「陛下的计策,草灰蛇线,伏笔千里,某佩服!」 第一百九十七章 棋局妙手 华山,玉女峰。 岳不群负手立于松风亭中,脚下云海翻涌,远处天际线处,一轮红日正欲破云而出。山间晨露未乾,松针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一声鸟鸣,更显山幽。 他手中捏着一份快马送来的驿报,已经看了三遍。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细密,乃是王阳明亲笔,若能留到后世,拍卖出一千几百万的天价,只在反掌之间。 信中不仅详述了刘大夏案发后朝堂的种种变动,更附上了一张新的人事任免清单。 宝船海图一事终于结束,刘大夏身败名裂,余党被一网打尽,文臣势力重挫。 王阳明顺利进入朝堂中枢,任职兵部左侍郎,领总部丶驾部丶职方三属,兼掌京营戎政,督领京营操练——相比原先历史中正德七年(1512年)才升任吏部考功司郎中,这一步足足提前了四年。 同期,吏部右侍郎王琼顶替被一撸到底的刘大夏,擢升兵部尚书。因得罪刘瑾而被迫称病告老的杨一清被召还入朝,拜吏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入内阁,钳制时任内阁首辅的杨廷和。 短短数行,却重逾千钧。 岳不群缓缓放下驿报,望着远处的云海,久久不语。 他想起当年在潼关初见朱厚照时,少年太子眉宇间只有不羁与锐气。直至登位之时,满朝文武皆以为这位天子不过是个贪玩的主儿,只知豹房嬉游,不理朝政。可谁能想到,短短数年,这位「贪玩」的皇帝,便以如此凌厉的手段,完成了对朝堂的洗牌? 借着刘大夏这个案子,朱厚照几乎将文官集团中反对开海丶反对新政的顽固势力连根拔起,却又点到即止,没有扩大打击面——那些被牵扯进来的海商,他一个没动;那些与刘大夏有旧的门生故吏,他也未予深究。 这不是仁慈,而是分寸。 岳不群入主华山数年,深知「分寸」二字的分量。剑锋太钝,伤不了人;剑锋太利,则易折。朱厚照这一剑,刺得恰到好处——既斩断了反对派的脊梁,又不至于让整个文官集团狗急跳墙。 更难的是后续的布局。 王阳明入兵部,掌京营戎政。这一步棋,岳不群看得分明——朱厚照这是在为日后布局。京营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常年拱卫京师,却也因此久疏战阵,腐败丛生。王阳明此去,明面上是「督领操练」,实则是要整军经武,打造一支真正能战的京军。 而王琼接掌兵部,更是妙手。此人素有谋略,通晓边务,且善于领会圣意。有他在兵部坐镇,王阳明在京营的改革便能畅通无阻。两人一内一外,一政一军,正好形成互补。 至于杨一清入阁…… 岳不群微微眯起眼睛。 杨一清,乃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大明「十杨」之一。成化八年进士,历任地方丶边镇,以干练闻名。弘治年间,他巡抚陕西,整饬边防,修筑边墙,深得军心。后来因得罪刘瑾,被迫称病致仕。如今被召回朝,拜吏部尚书丶入内阁,显然是要用来制衡杨廷和的。 杨廷和…… 岳不群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作为弘治朝的旧臣,杨廷和历仕两朝,门生故吏遍天下。他在朝中的根基之深,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动摇。朱厚照虽然借着海图案重创了文官集团,但杨廷和本人并未直接牵扯其中,反而因为刘大夏倒台,成了朝中旧派文官最重要的倚仗。 让杨一清入阁,正是冲着杨廷和去的。 吏部掌官员铨选,是六部之首。杨一清以吏部尚书身份入阁,直接分割了杨廷和对人事权的控制。而加封太子少保,又让他在地位上足以与首辅分庭抗礼。如此一来,内阁便形成了「双杨对峙」的局面——杨廷和虽然仍是首辅,却再也不能一言九鼎。 岳不群越想越觉得心惊。 这一系列人事变动,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看似只是处置了一个刘大夏,实则将朝堂的格局彻底重塑。王阳明丶王琼丶杨一清三人,皆是能臣干吏,却又各有所长丶互不统属。他们既是朱厚照的棋子,又是彼此制衡。 这样的布局,若非对朝堂人心了如指掌,绝难做到。 岳不群忽然想起那日在茶馆中,朱厚照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朕要做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 当时他只以为这位皇帝是兴尽而归,如今想来,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谋划? 当时他只以为这位皇帝是兴尽而归,如今想来,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谋划?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房,研墨铺纸,提笔写下一封信。 信中,他没有过多称赞朱厚照的布局,只是以江湖人的视角,谈了几点自己的看法。 ——王阳明掌京营,重在练兵,更在练将。京营积弊日久,非一日可改。与其大刀阔斧激起反弹,不如先择精锐别立一军,以新军带动旧军,更需注重火器研发使用,日后必有大用。 ——王琼长于谋略,可托付边事。但此人城府颇深,与杨一清素有嫌隙,须防二人日后相争。 ——杨一清入阁,足以制衡杨廷和,但杨廷和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不可轻动。陛下宜示以优容,徐徐图之,待其自露破绽。 岳不群提笔至此,忽然停住。 他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想起另一桩心事——那少年皇帝的安危。 历史上那位正德皇帝,在位十六年,崩于豹房,年不过三十。史书上只道是「落水染疾,不治而亡」,可这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一个正当盛年的天子,说病就病,说死就死,死后江山落入旁支之手,从此朝局动荡丶边患四起…… 岳不群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驱出脑海。既已入局,便如何让那段历史重演? 他重新提笔,在信的末尾添上一段: 「岳某今有肺腑之言,不得不陈。 陛下此番雷霆手段,固然大快人心,然刘大夏虽倒,其党羽未必甘心。文官集团盘根错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臣观史书,多见权臣伏法而余孽作乱者,其乱不在朝堂之上,而在宫闱之内。 陛下正值盛年,春秋鼎盛,然宫闱深邃,人心难测。太医院中,未必没有刘氏故旧;御膳房内,或有心怀怨望之人。更有豹房之中,鱼龙混杂,万一有宵小之徒挟怨行刺,后果不堪设想。」 第一百九十八章 交浅言深 岳不群思虑万千,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写。 「某斗胆,请陛下留意三事: 其一,太医名录丶脉案药方,须有专人核对备份。凡入太医院者,无论品级高低,皆须查清三代履历丶师承渊源。若有与文臣权贵牵连过深者,不可留于宫中。 其二,陛下饮食,除试膳太监外,可另设两道关卡,遣心腹镇之。谨防一人专权丶上下其手。 其三,豹房丶宫禁当中,陛下身边当有一批真正可信之人!」 写到这里,岳不群忽然心有所思。 历史上,正德皇帝因风寒病倒,觉得太医诊治不力,想要更换太医。可这个合情合理的要求,竟然被拒绝了。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是谁拒绝了他,但能拒绝皇帝的要求,还能阻止他更换太医的人,绝对不是一般内廷宦官。 更可怕的是,正德被隔绝了内外。他身边的亲信都被挡在了豹房之外;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他的旨意也传不出去。曾经呼风唤雨的天子,变成了一个孤立无援的「笼中鸟」,只能任由别人摆布。 谁有能力做到这一点?要隔绝皇帝内外,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一是能控制宫廷的门禁,阻止亲信入宫;二是能掌控皇帝的医疗系统,拒绝更换太医;三是能切断皇帝与外界的信息联系,让旨意无法传达。 如果照此推测,除了杨廷和权倾朝野,一手推动了文臣倾轧皇权的格局之外,禁宫当中,必然也有一个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参与了此事。 联想到正德一死,宦官立刻打开豹房大门,迎接内阁首辅杨廷和等人入宫。杨廷和以「太后懿旨」的名义,宣布立兴王朱厚熜为新皇帝(即嘉靖皇帝),同时下令逮捕正德的所有亲信。一场血腥的清算风暴,就此拉开序幕。「八虎」只活了一人,江彬丶钱宁丶许泰丶李琮等武将均被抄斩或是凌迟…… ——张永!? 岳不群深深吸了一口气,思索再三,又接着往下写。 「张永张德延其人,素秉勤慎,洎司戎务。唯恐其日后与外臣牵扯过深,当用其才,慎其行……某知此言大逆不道,竟敢疑及宫闱丶指摘御医,实属僭越。然一片赤诚,唯愿陛下万寿无疆,方能使新政推行无阻丶海疆永靖丶大明永固。 某在华山,遥望京师,谨再拜。」 写罢这段,岳不群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写罢,岳不群将信笺仔细封好,又在封口处盖上一枚小小的私章,以火漆封好,这才将信交给门外伺奉的弟子,嘱咐道:「速送京城,亲手交与……」 他本想说王阳明,转念想了一想,改口道:「你去寻锦衣卫副指挥使杨玉,将书信亲手交予此人。让他写下回执,且不可假手他人!」 弟子躬身应诺,转身离开。 岳不群重新走回松风亭,望着渐渐升起的朝阳,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他本是江湖中人,一心只想重振华山派,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卷入朝堂之争。可这些年来,他一步步走进这盘棋局,眼看着朱厚照从少年天子成长为真正的帝王,眼看着王阳明从地方官员进入中枢,眼看着一个个能臣干吏被拔擢启用…… 这一切,究竟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朝堂如何变幻,江湖如何动荡,他岳不群终究是华山派的掌门。他所求的,不过是守住这片青山,护住门下弟子,让华山传承不绝。 至于那些庙堂之上的风云际会,且先冷眼旁观。 远处,云海翻涌,朝阳喷薄而出,将整座华山染成金黄。 岳不群负手而立,衣袂随风轻扬,久久不语。 远处云海翻涌,渐渐露出一角青天。朝阳已完全升起,金光万道,将整座华山镀上一层暖色。山间鸟鸣渐起,松涛阵阵,仿佛一切阴霾都被这晨光碟机散。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忽然想起在后世看过的一句话——江湖再险,险不过人心;朝堂再深,深不过欲望。 那时候他不明白。如今,他明白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女儿岳灵珊。 「爹,早膳备好了。」 岳不群转过身抱起女儿,看着女儿清秀可爱的面庞,心头忽然一暖。 「珊儿,陪爹走走。」 父女二人拉着手,沿着山径缓缓而行。晨露打湿了鞋袜,松针铺满石阶,每一步都踏出淡淡的松香。岳灵珊跟在父亲旁边,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道: 「爹,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岳不群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怎么这样问?」 「女儿见您这些日子总是独自站在松风亭里发呆,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岳灵珊小心翼翼地道,「您以前从不这样的。」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傻丫头,爹是在看风景。」 「看风景?」岳灵珊眨眨眼,「松风亭的风景,爹看了几十年,有什么好看的?」 岳不群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看了几十年,才真正看懂了。」 岳灵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您看懂什么了?」 岳不群望向远方,缓缓道:「看懂这山,还是这山;这云,还是这云;这松,还是这松。变的不是风景,是看风景的人。」 岳灵珊眨眨眼,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笑道:「爹,您说话越来越像书院的夫子了。」 岳不群失笑,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父女二人沿着山径走了许久,直到日上三竿,才回到华山派正院。院中弟子们正在练剑,剑光霍霍,呼喝声此起彼伏。岳不群驻足观看片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爹,你瞧师兄们练得怎么样?」岳灵珊问道。 岳不群点了点头:「有些进益。尤其是令狐冲那孩子,自从你封师伯偏心,传了他一手清风快剑,剑法越发凌厉。」 岳灵珊撇了撇嘴:「他呀,就是仗着有爹爹和师伯宠爱,整日里偷懒耍滑。爹您夸他,他更要翘尾巴了。」 岳不群哈哈大笑道:「他再受宠,又怎么比得上珊儿?走,爹爹今日无事,教你一手太岳三青峰!」 第一百九十九章 心领神会 可乐小说,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过得近月,岳不群正在剑坪上巡视,忽见之前遣下山送信的弟子快步跑来,躬身道:「掌门,弟子回来了,有回信要亲手交给您。」 岳不群心中一凛。 就有回信了? 他接过信,拆开一看,却是杨玉的亲笔。 信中只有短短数行: 「岳师台鉴: 来信已阅。岳师所虑之事,弟子已面陈圣上。圣上默然良久,只说了一句话:『朕知道了。』 弟子不知此三字是喜是忧,唯将原话转告。另,岳师所托之事,弟子已与王伯安谋划交代清楚。 京中近日无事,唯圣上常提起岳掌门,说华山的茶,比豹房的酒好喝。 弟子杨玉顿首叩拜。」 岳不群看完,久久不语。 「朕知道了。」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的,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像是敷衍,又像是承诺。像是明白,又像是拒绝。 朱厚照到底听懂了多少?他又打算怎么做? 岳不群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与这位少年皇帝之间,从来就不仅仅是「江湖人」与「天子」的关系了。 他是他的谋士,也是他的友;是他的剑,也是他的盾。 岳不群并不知道,那封信送入豹房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杨玉将信呈上时,朱厚照正在饮酒。 他接过信,随手拆开,目光只匆匆一扫——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你们都下去。」 左右内侍一怔,却见皇帝已经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朕说,都下去。」 内侍宫女们不敢多问,鱼贯退出。偌大的豹房正殿,顷刻间只剩下朱厚照一人。 他看着那封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看得极慢。 看到「太医名录丶脉案药方,须有专人核对备份」时,他嘴角微微一抽。 看到「饮食可另设两道关卡,谨防一人专权丶上下其手」时,他眉头挑了挑。 看到「豹房丶宫禁当中,当有一批真正可信之人」时,他轻轻「嗯」了一声。 看到「张永当用其才,慎其行」时—— 朱厚照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轻轻一笑,像是不屑,又像是自嘲。可那笑容越扩越大,渐渐变成了抑制不住的低笑,低笑变成大笑,大笑变成狂笑。 「好岳不群!好个岳不群!」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案上的酒樽跳了起来,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桌。他却毫不在意,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打翻了手边的酒杯。 「太医丶御膳丶宫禁丶豹房……」他一边笑,一边数着,「桩桩件件,哪怕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平时也不敢置喙一声,他倒是把朕的私事统统捅了一个遍!」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忽然整个人往地毯上一倒,竟在地上打起滚来。 「张永跟我十几年,当用其才,慎其行……」他学着岳不群的语气,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此光明正大挑拨朕和内官者,普天之下,除他岳不群之外,何人敢这般妄言?」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角沁出泪花。那泪水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笑着笑着,他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仰面躺在地毯上,四肢大张,望着头顶的藻井。藻井上绘着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顶而出。可那些金龙终究只是画上去的,飞不起来,也落不下去,只能永远被困在这方寸之间。 朱厚照忽然不笑了。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他的眼睛睁着,睁得很大,望着那片永远也飞不出去的藻井。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父皇……」 「自从您故去后,儿臣坐在那张椅子上,人人都说『陛下圣明』,人人都说『臣惶恐』。可那些话,儿臣一句也不敢信。」 「刘大夏当面称颂儿臣英明神武,转头就把图纸发卖。杨廷和日日教导儿臣要亲贤臣丶远小人,可儿臣想用的人,他一个也不让用。张永对儿臣忠心耿耿,可儿臣有时候也在想,他忠的是朕这个人,还是朕这张椅子?」 「儿臣身边有太多人了。多得让儿臣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可今天……」 他忽然抬起手,将那封信举到眼前。信纸在烛光下泛着微黄,上面那些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今天居然有人愿意对儿臣说这些话。」 「太医不可信,御膳不可信,宫禁不可信,豹房也不可信。就连张永,也要慎用。」 「这些话,哪一句不是在骂儿臣?骂儿臣用人不明,骂儿臣防范不周,骂儿臣身边全是漏洞,随便哪个有心人都能要了儿臣的命。」 「可就是这样的话,儿臣听着,却觉得……觉得……」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一个内侍在探头探脑。朱厚照歪头瞥了一眼,认出是刘瑾的乾儿子,便知道是有人不放心,派人来监视。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那内侍张望片刻,又悄悄退了下去。 朱厚照重新望着藻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与方才的狂笑截然不同,淡淡的,轻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父皇,」他喃喃道,「儿臣这个皇帝,幸好不至于当得如此孤家寡人。」 他缓缓坐起身,将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捏在手里。 地上还洒着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豹房外,夜色正浓,满天繁星。 朱厚照望着深邃的夜空,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岳不群啊岳不群,你给朕出了个难题。」 「你让朕提防这个,提防那个,连张永都要慎用。可朕要是真的把身边人都防了个遍,朕这个皇帝,还能信谁呢?」 「不过……」 他忽然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怀中的信。 「有你这番话,朕心里,好歹有个底。」 他提高声音,吩咐道:「来人!」 杨玉等人急忙进来,朱厚照盯着杨玉看了几眼,展开信件,放在烛火上点燃,烧到最后,他用手晃了一晃,捏着一片碎纸。 「信看过了?」 杨玉不敢撒谎,答道:「微臣看过了。」 「你去与王伯安商量,顺便给那边回一封信,就说——『朕知道了』。」 杨玉不敢多问,应诺退下。 朱厚照摊开手,看着手心那片碎纸,无声的微笑起来。 那片碎纸上,赫然烧得只剩下最后四个字:「大明永固!」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华山玉女峰的远处,云海依旧翻涌。 岳不群将信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转身对女儿道:「珊儿,去把你大师兄叫来。」 岳灵珊愣了愣:「爹,您要做什么?」 岳不群望向远方,淡淡道:「爹要教他一套新剑法。」 「新剑法?」 「嗯。」岳不群微微一笑,「这套剑法叫『云海十三式』,是爹最近想出来的。第一式,就叫『云开见日』。」 岳灵珊眨眨眼,不明白父亲为何忽然要教剑法。 但她还是乖乖跑去找刘玉山了。 岳不群负手立于院中,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云开见日。 但愿那少年皇帝,也能早日拨开重重迷雾,见到真正的光明。 第二百章 江湖夜雨(四更完) 华山之巅,松风如涛。 自杨玉回信之后,岳不群便再未收到京城的消息。他也并不着急——有些事情,说到了便是尽到了心意,剩下的,不是他一个江湖人该操心的。 这些日子,他每日晨起练功,午后指点弟子,傍晚便在松风亭中独坐,看云卷云舒,听松涛阵阵,同时吞吐罡气,以《九阴·易筋锻骨篇》打磨紫霞真气。日子过得清净,却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山下的消息,来得太少了。 往常每月总有几拨江湖客上山拜访,或是切磋剑法,或是打探消息,或是单纯来讨杯茶喝。可这半个月来,竟无一人上山。 岳不群隐隐觉得,江湖上怕是出了什么事。 这日傍晚,他正在松风亭中品茶,忽见山道上奔来一人,正是二弟子令狐冲。 「师父!师父!」令狐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兴奋之色,「山下来了人!是衡山派的刘师叔!」 岳不群眉头一挑:「刘正风?他来做什么?」 令狐冲摇头道:「弟子不知,只看见刘师叔满面春风,像是有什么喜事。」 岳不群心中一动,当即起身,朝山下迎去。 行至半山腰,便见刘正风匆匆而来。这位衡山派第二高手年纪虽比岳不群小着几岁,却已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此刻他面带笑意,步履轻快,全不似往日稳重模样。 「岳师兄!」刘正风远远便拱手,「冒昧来访,还望海兄海涵!」 岳不群还礼道:「刘贤弟客气了。请上山说话。」 二人回到正气堂,分宾主落座。岳灵珊奉上茶来,岳不群屏退左右,这才笑道:「刘贤弟满面春风,可是有什么喜事要告知愚兄?」 刘正风哈哈一笑,脸上竟露出一丝腼腆,双手送上一封请柬:「岳师兄慧眼。实不相瞒,下月十五,小弟要成亲了。」 岳不群一怔,随即大喜:「这可是大喜事!不知是哪家闺秀?」 刘正风道:「是衡山城西王员外家的千金。小弟早年一心习武,耽误了婚事,如今……」他顿了顿,笑道,「也算是老来有伴。」 岳不群连连点头,心中却微微一叹。刘正风年纪不到三十岁,却自称「老来」,可见江湖中人奔波劳碌,能得一个安稳归宿,实属不易。 「刘贤弟放心,下月十五,岳某必到!」岳不群拱手道。 刘正风却摆了摆手,神色渐渐郑重:「岳师兄,小弟此来,除了送喜帖,还有一事相告。」 岳不群目光一凝:「刘贤弟请讲。」 刘正风压低声音道:「岳师兄可知道,最近有人在暗中打探各派剑法的底细?」 岳不群心中一动:「打探剑法?」 「正是。」刘正风道,「据我所知,青城派丶点苍派丶崆峒派,近来都有人拜访,以切磋为名,或是想套取各派剑法的精要。这些人行事古怪,着实令人费解。」 岳不群沉吟道:「可知道是些什么人?」 刘正风摇头:「我那弟子一路跟随,只远远看了一眼,说那些人穿着普通,口音也杂,看不出是哪门哪派。但他听见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五岳剑派,早晚是囊中之物』。」 岳不群瞳孔微缩。 五岳剑派,囊中之物? 好大的口气! 他面色不变, 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问道:「刘贤弟以为,这话是何意?」 刘正风苦笑道:「岳师兄,我来找你,就是想说——这些人,既然冲着我五岳剑派而来,却所图何事?」 岳不群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可太难回答了,多年来,日月神教虎视眈眈,觊觎中原武林;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机会,但是他们到底图什么?谁又说得清楚! 「刘贤弟,」他缓缓开口,「你怀疑是哪家势力?」 刘正风目光闪烁,缓缓摇头道:「我不敢乱猜。但岳师兄你想,如今五岳剑派中,嵩山派左师兄势大,泰山派天门师兄刚烈,恒山派众师太清修,华山派在岳师兄手中蒸蒸日上。若有人想对五岳剑派不利,必然要先摸清各派的底细。」 岳不群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刘贤弟所言有理,但有一点说不通——若真是魔教所为,他们何必如此遮遮掩掩?魔教行事,向来是能动手便动手,从不这般偷偷摸摸。」 刘正风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岳师兄的意思是……另有其人?」 岳不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缓缓道:「我在想,当年华山剑宗与气宗之争,背后可有人推波助澜?左冷禅这些年四处联络,究竟是想要五岳同心,还是另有盘算?还有东方不败,自从当了教主,便再未踏出黑木崖一步——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刘正风听得心惊,喃喃道:「岳师兄,你想得太深了……」 岳不群回过头,微微一笑:「不是我想得深,是这江湖的水,本就深不可测。刘贤弟,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喜帖吧?」 刘正风沉默片刻,忽然拱手道:「岳师兄,实不相瞒,小弟想借这次婚礼,请五岳剑派的几位掌门聚一聚,共商大事。」 岳不群目光一闪:「刘贤弟是想……」 刘正风郑重道:「小弟想请岳师兄出面,串联中原武林,共抗强敌!」 岳不群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刘正风那张诚恳的脸,心中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刘正风此人,素来稳重,极少做冒险之事。他既然说出「共抗强敌」这四个字,说明他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只是不便明说。 可那人是谁呢? 嵩山派左冷禅?日月神教东方不败?还是……另有其人? 岳不群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刘贤弟放心,下月十五,岳某必到。届时,咱们再细细商议。」 刘正风大喜,连连拱手:「多谢岳师兄!多谢岳师兄!」 二人又商议了几句细节,刘正风便起身告辞。岳不群亲自送到山门,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未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宁中则。 「师兄,刘师兄来做什么?」 岳不群转过身,将方才的对话说了一遍。宁中则听完,眉头紧锁:「师兄,你觉得此事有几分真?」 岳不群望着远方,缓缓道:「刘正风不会骗我。但他知道的,未必是全部。」 宁中则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怎么办?自然是去衡山喝喜酒。」 宁中则一愣,随即也笑了:「师兄心里有数就好。」 江湖夜雨,灯火阑珊,夫妻二人并肩而立,岳不群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场喜酒,怕是不好喝啊。 第二百零一章 下山 刘正风走后,岳不群在剑气冲霄堂中独坐了许久。 宁中则去而复返,见他仍在出神,轻声问道:「师兄,可是有什么不妥?」 岳不群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在想刘贤弟说的那些话。」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坐下,温声道:「刘师兄素来持重,若非真有所见,不会这般郑重其事。依我看,他说的那些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岳不群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只是——」他顿了顿,「那些人的身份,他没能查出来。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宁中则道:「你怀疑是谁?」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江湖上能做出这等事的,无非三家:日月神教丶五岳剑派内部丶或是某个隐而不出的势力。日月神教与我五岳是世仇,若真是他们,倒也说得通。可他们为何要这般偷偷摸摸?以东方不败的性子,要么不动,要动便是雷霆万钧,何须派人四处打探?」 宁中则若有所思:「你是说,可能是五岳内部的人?」 岳不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左冷禅这些年一直在联络各派,说要五岳同心,共抗魔教。说到底,他无非是想五岳并派,以此对抗少林武当。他自己武功不凡,对五岳剑派也算是知根知底,四处打探各家深浅却是为何?」 宁中则心中一凛:「师兄,你是说……」 岳不群摆了摆手:「只是猜测,不必当真。刘贤弟的婚礼上,各派掌门都会到场,到时候自然能看出些端倪。」 宁中则点了点头,又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岳不群想了想:「下月十五,时日还早。但既然要去,不妨提前几日,路上也从容些。再者——」他微微一笑,「多年未去衡山,正好带你们母女去看看南岳风光。」 宁中则闻言,脸上露出笑意:「珊儿若是知道能出门,定然欢喜得很。」 岳不群笑道:「这丫头在山上憋了许久,也该出去走走了。只是路上须得小心,莫要让她惹事。」 宁中则嗔道:「珊儿最是乖巧,哪里会惹事?倒是你的那些徒弟,才该好好管管。」 岳不群失笑:「我一共就收了玉山丶冲儿两个徒弟,何来『那些』?这次下山,正好带他们也去见见世面。」 夫妻二人说笑了一阵,便各自歇息去了。 此后数日,华山一派照常运转。岳不群每日仍是晨起练功,午后指点弟子,傍晚在松风亭中独坐。只是偶尔会望着南方出神,心中暗暗盘算着衡山之行。 令狐冲得知要随师父下山,欢喜得险些从剑台上蹦下来。岳灵珊更是缠着母亲问东问西,恨不得把衡山的一草一木都问个明白。 宁中则被她问得烦了,只好道:「娘也没去过几次,哪里知道那么多?等你爹带你去,自己看便是。」 岳灵珊这才罢休,转头又去问父亲衡山有什么好吃的丶好玩的。 岳不群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道:「衡山有五峰,祝融峰最高,据说登顶可见云海翻涌,不输咱们华山。至于吃的——」他想了想,「衡山城里有家老字号,做的素斋极好,到时候带你去尝尝。」 岳灵珊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明日就动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九月初。 这日清晨,岳不群起了个大早,在剑坪召集众弟子。 大明第一掌教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某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大明第一掌教最新章节随便看! 「为师要去衡山参加刘师叔的婚礼,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便回。山上诸事,由封长老丶周长老二位主持,尔等须得用心习武,不可懈怠。」 众弟子齐声应是。 岳不群又看向刘玉山丶令狐冲:「你们二人,也随我下山。」 二人顿时大喜,齐齐躬身道:「是,师父!」 岳不群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宁中则丶岳灵珊丶刘玉山丶令狐冲四人下了华山。一行四人,沿着官道向南而行。 此时正值初秋,天高气爽,道旁枫叶渐红,间或有桂花飘香,沁人心脾。岳灵珊从未出过远门,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不时惊呼出声。 「爹,那是什么树?叶子怎么这么红?」 「娘,那是什么花?好香啊!」 令狐冲跟在后面,看着岳灵珊这般雀跃,忍不住笑道:「小师妹,你再这么问下去,咱们走到衡山也问不完。」 岳灵珊回头瞪了他一眼:「我问我的,关你什么事?」 令狐冲嘿嘿一笑,也不与她争辩。 宁中则看着两个小的斗嘴,忍不住笑道:「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前面有个茶铺,咱们歇歇脚再走。」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岳不群带着家人住了进去。晚饭后,他独自在院中散步,忽听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个身穿灰衣的中年汉子,正匆匆朝他走来。 那人走到近前,抱拳道:「敢问可是华山岳掌门?」 岳不群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点头道:「正是岳某。阁下是?」 那人低声道:「小人衡山派弟子,奉刘师叔之命,一路朝华山而来,沿途打探岳掌门行踪,幸好今日终于赶上了。」 岳不群心中一动:「哦?刘师弟有何要事?」 那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刘师叔让小人转告岳掌门,请岳掌门务必提前三日到衡山。有些事情,刘师叔想与岳掌门单独商议。」 岳不群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刘贤弟,岳某定会提前赶到。」 那人抱了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岳不群望着他的背影,眉头渐渐皱起。 刘正风让弟子沿路赶来,只为传这么一句话——看来,他要商议的事,非同小可。 翌日清晨,岳不群一行人继续赶路。 出了小镇,官道渐窄,两旁山势渐起。此处已入衡山地界,虽不如华山险峻,却也峰峦叠翠,云雾缭绕,别有一番清秀气象。 岳灵珊昨日赶路累了,今早便精神不振,坐在马车里打盹。宁中则陪着她,不时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风景。令狐冲和刘玉山骑着马跟在车旁,一会儿看山,一会儿看云,倒也自得其乐。 岳不群骑马走在最前,目光却不时扫向道路两旁的山林。 昨夜的对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刘正风派弟子一路朝华山方向追赶,只为让他提前三日到衡山——这说明事情紧急,且不便在信中明言。岳不群隐隐觉得,这场婚礼,怕是不会太平。 第二百零二章 初至衡山 出了衡山驿,官道愈发蜿蜒,两旁山势渐高,云雾缭绕间,隐隐可见远处群峰耸立。岳灵珊在车里睡了一觉,又恢复了几分精神,趴在车窗边不住地向外张望。 「爹,那就是衡山吗?」 岳不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青山如黛,五座主峰隐约可见,最高处一座直插云霄,气势巍峨。 「正是。那最高的是祝融峰,其余四座是天柱丶紫盖丶石廪丶云密,合称衡山五峰。」 岳灵珊看得入神,喃喃道:「真好看……比咱们华山也不差呢。」 宁中则笑道:「各山有各山的妙处。华山险峻,衡山秀美,都是天下名山。」 令狐冲凑过来道:「小师妹,等到了衡山,咱们抽空去祝融峰上看看?听说登顶可见云海,比咱们华山的云海还要壮观。」 岳灵珊眼睛一亮,正要答应,却听岳不群道:「到了衡山,先办正事。游玩的事,日后再说。」 令狐冲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提。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势渐趋平坦,田野村庄渐多,人烟也稠密起来。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衡阳城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丶赶车的丶牵驴的,热闹非凡。 「这就是衡阳城?」岳灵珊兴奋地探出脑袋,「好多人啊!」 宁中则笑道:「衡山城是湘南重镇,比咱们潼关还要热闹几分。」 几人随着人流进了城,一路打听,来到城西一座大宅前。 这宅子占地颇广,门前一对石狮,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刘府」二字。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在门口迎客,见岳不群等人到来,连忙迎了上来。见了请柬,大喜道:「岳掌门里边请!我家老爷吩咐了,岳掌门若到,即刻通传!」 话音刚落,门内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刘正风大步迎了出来,一身崭新衣袍,满面红光,一身富贵气息。见了岳不群便拱手道:「岳师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岳不群还礼道:「刘贤弟大喜,岳某岂敢来迟?」 刘正风哈哈大笑,又向宁中则见礼:「宁女侠也来了?当真是蓬荜生辉!」 宁中则笑道:「刘师兄客气,恭喜刘师兄大喜。」 刘正风又看向岳灵珊和刘玉山丶令狐冲等人,笑道:「这是令爱和令徒吧?都是好孩子。快请进,快请进!」 一行人进了刘府,只见宅中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仆人们穿梭往来,忙着布置庭院丶摆放器物。刘正风引着岳不群等人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又命人奉上茶来。 岳不群打量了一下厅中陈设,笑道:「刘贤弟,你这宅子布置得甚是雅致。」 刘正风摆手道:「岳师兄过奖了。都是内人操持的,小弟一介武夫,哪里懂这些。」 寒暄几句后,刘正风看了看天色,道:「岳师兄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我已命人备下客房,你们先歇息片刻。晚上我设宴为岳师兄接风。」 岳不群点头道:「刘贤弟费心了。」 刘正风又对身边一个弟子吩咐了几句,那弟子便引着岳不群等人往客房去了。 客房在刘府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清幽雅致,院中种着几竿翠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岳不群看了看四周环境,暗暗点头——刘正风安排得周到,这小院既清静,又便于出入,显然是用心了的。 安顿好后,岳不群对宁中则道:「师妹,你们先歇着,我去找刘贤弟说说话。」 宁中则知道他要与刘正风商议正事,便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 岳不群出了小院,径自往正厅而去。走到半路,却见刘正风迎面而来,身边没有带任何人。 「岳师兄,」刘正风低声道,「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岳不群会意, 跟着刘正风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刘正风推门而入,又小心地将门关上,这才长长吐了口气。 「岳师兄,坐。」 二人落座。岳不群看着刘正风的神色,知道他要说的事,只怕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刘贤弟,路上你派人传话,让我提前三日到衡山,究竟所为何事?」 刘正风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岳不群。 那是一块布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片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乾涸发黑。 岳不群接过,仔细看了看,忽然目光一凝。 布片的一角,绣着一个图案——那是半朵梅花,针脚细密,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这是……」 刘正风沉声道:「这是前几日我一个弟子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这是……」 刘正风沉声道:「这是前几日我一个弟子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岳不群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刘正风道:「岳师兄还记得我上次上山时说的话吗?有人暗中打探各派剑法。我当时只以为是寻常的江湖刺探,便让门下弟子暗中查访。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等我回到衡山才知道,我派出去查访的四个弟子,死了三个。另一个至今下落不明。」 四个弟子死了三个?这分明是意图不轨,刻意灭口之举。 「可知凶手线索?」 刘正风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个弟子被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只来得及看我一眼便咽了气。我在他手中发现了这块布片,是他临死前紧紧攥着的。」 岳不群看着手中那块带着半朵梅花的布片,沉吟不语。 梅花!? 这是什么意思?是某个帮派的标记?还是某个人的记号? 刘正风继续道:「我派人四处打探,却什么也查不出来。直到前几天——」他压低了声音,「我在附近山中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岳不群心中一震:「是谁?」 刘正风一字一句道:「是青城派的一个弟子。去年青城派掌门余沧海来衡山时,曾带他来过。」 青城派!?怎么青城派也牵扯进来了? 岳不群脑中飞快地转动着。青城派远在蜀中,与衡山素无瓜葛,他们的弟子怎么会死在这里?难道青城派也有人在暗中查访什么? 刘正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道:「岳师兄,我现在越想越乱。那些人到底是谁?他们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在衡山附近杀人?我派人去查,却什么都查不出来,反而折了三个弟子。我……」 他忽然站起身,对着岳不群深深一揖。 「岳师兄,小弟请你提前来,就是想请教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岳不群连忙扶住他:「刘贤弟万万不可如此。你我同为五岳剑派,理当同气连枝。」 他扶着刘正风重新坐下,沉吟片刻,缓缓道:「刘贤弟,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答我。」 刘正风点头道:「岳师兄请问。」 岳不群道:「那几个弟子,除了打探消息,可还得罪过什么人?」 刘正风摇头:「绝对没有。他们几个都是老实本分的性子,平时在山上习武,极少下山。就算下山,也是规规矩矩,从不惹事。」 岳不群又问:「那他们查到的消息,可有什么线索?」 刘正风想了想,道:「他们最后一次传回消息,是说在衡山北面发现了一伙人,行迹可疑。那些人穿普通衣服,口音很杂,看不出是哪门哪派。但他们的兵器——」 岳不群目光一凝:「兵器如何?」 刘正风道:「那伙人用的剑,剑身比寻常长剑更窄几分,剑尖却极锐,与我所知的剑派兵器皆截然不同。」 第二百零三章 宾客云集 岳不群沉默片刻,将那块布片递还给刘正风:「刘贤弟,这块布片你收好。这半朵梅花,或许是个线索。」 刘正风接过布片,苦笑道:「可这线索,我查了几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岳不群道:「查不出,是因为咱们知道得太少。刘贤弟,你婚礼上,五岳剑派的人都会来。到时候,咱们可以借这个机会,问问各派有没有遇到类似的事。」 刘正风眼睛一亮:「岳师兄是说,串联各派,共查此事?」 岳不群点了点头:「若只是衡山一派遇到了这种事,那或许是巧合。但若其他各派也遇到了,那便是有人针对五岳剑派。」 刘正风沉吟片刻,忽然道:「岳师兄,你说……会不会是魔教?」 岳不群摇了摇头:「魔教行事,向来是能动手便动手,从不这般偷偷摸摸。而且——」他顿了顿,「他们若是要对付五岳剑派,何必先杀几个弟子?直接攻上山来便是。」 刘正风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却又更加困惑:「那到底是谁?」 岳不群缓缓道:「不管是谁,既然他们动了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刘贤弟,婚礼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咱们不动声色,照常准备婚事。等各派掌门到了,再慢慢商议。」 刘正风点了点头,又道:「岳师兄,你们住在府里,可要小心些。那些人若知道你们来了,说不定会……」 岳不群微微一笑:「放心。岳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不至于让人轻易得手。再说——」他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我倒希望他们来。」 刘正风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岳不群这是在钓鱼。 若是那些人真的敢来,以岳不群的武功,正好抓个活口问个明白。 「岳师兄,你千万小心。」 岳不群拍了拍他的肩膀:「刘贤弟放心。你只管安心做你的新郎官,其他的事,有岳某在。」 二人又说了一阵,天色渐晚,岳不群便告辞回房。 接下来的几日,衡阳城里越发热闹起来。 刘正风的婚礼定在九月十五,距正日尚有十天,各地贺客已陆续抵达。城中大小客栈俱已客满,街面上随处可闻南腔北调的江湖口音。刘府上下更是忙得脚不点地,每日迎来送往,络绎不绝。 岳不群这几日深居简出,白日里只在房中吐纳,偶尔指点两个徒弟几招,晚间便与宁中则对坐品茶,说说闲话。他看似悠闲,实则暗中留意着刘府内外的一切动静。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至今没有现身。 但那块染血的布片,那些死在山里的衡山弟子,始终压在他心头。 这日午后,岳不群正在院中饮茶,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不多时,有知客亲自来报——泰山派的人到了。 岳不群当即起身,随知客往前院相迎。 来到正厅,只见厅中站着七八个人,为首一人身形魁梧,紫膛脸色,颌下长须飘洒,正是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他身后跟着几个弟子,个个精神抖擞,腰悬长剑,气度不凡。 天门道人见岳不群前来,抱拳笑道:「岳师弟来得好早,别来无恙!」 岳不群连忙还礼:「天门兄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天门道人哈哈大笑:「岳师兄这话我爱听。来来来,给你们引见一下——」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几个弟子,「这几个是我泰山派的年轻一辈,带他们出来见见世面。」 那几个弟子齐齐躬身行礼,口称「见过岳师叔。」 岳不群目光一扫,见这几人虽然年轻,但目光沉稳,神态自若,显然是天门道人精心调教出来的弟子。他含笑点头,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众人落座,刘正风派人奉茶上来,天门道人环顾四周,问道:「刘师弟,其他几派可有人到了?」 刘正风道:「岳师兄先到了几日。恒山派的定逸师太昨日传讯,说是路上耽搁了,要晚几日才到。嵩山派那边——」 他顿了顿,看了岳不群一眼,才道:「左师兄说手头有事,要等到婚礼前一日才能到。」 天门道人眉头微微一皱,旋即舒展开来,笑道:「左师兄事忙,可以理解。」 说话间,又有弟子来报,说是点苍派丶崆峒派的人也到了。刘正风连忙起身去迎,岳不群和天门道人也跟着出了正厅。 这一日下午,刘府前后来了七八拨客人,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不下二三十人。刘正风忙得团团转,岳不群和天门道人便帮着招呼客人,直到掌灯时分才稍得清闲。 晚饭后,岳不群正要回院歇息,却被天门道人叫住了。 晚饭后,岳不群正要回院歇息,却被天门道人叫住了。 「岳师弟,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天门道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岳师弟,这一路上,你可遇到了什么怪事?」 岳不群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怪事?天门兄指的是什么?」 天门道人沉吟片刻,道:「我带着几个弟子从泰山过来,路上在一处小镇歇脚时,听说这衡山附近,最近死了不少人,都是江湖中人,死法也一模一样——脖子上被利器割开,一剑毙命。」 岳不群目光一闪:「天门兄也听说了?」 天门道人点了点头:「我本以为是传闻,没往心里去。可到了衡山地界,又听人说起这事,还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死的那些人里,还有青城派的弟子。」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天门兄,实不相瞒,这事岳某知的。死的不仅是青城派的人,还有刘贤弟门下的三个弟子。」 天门道人脸色一变:「什么?刘师弟的弟子也……」 岳不群点了点头,将刘正风那几个弟子查访被杀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只隐去了那块梅花布片的细节。 天门道人听完,眉头紧锁:「这么说,真有人在这附近胡乱杀人。而且杀的,都是咱们江湖正道。」 岳不群道:「天门兄可有头绪?」 天门道人摇了摇头:「我要是知道,早就去抓人了。不过——」他想了想,「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我泰山派也来过几个陌生人,说是仰慕泰山剑法,想切磋切磋。我当时没多想,就让弟子陪他们过了几招。如今想来,那些人问起剑法来格外仔细,一招一式都要问个明白,只怕也有问题。」 岳不群心中一凛。 这和刘正风说的一模一样——有人四处打探各派剑法! 他沉吟道:「天门兄,你可记得那些人的模样?」 天门道人想了想,道:「都是寻常打扮,口音也杂,看不出是哪门哪派。只有一个——」他忽然想起什么,「有个人左手少了根小指,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 左手少小指! 岳不群暗暗记下这个特徵。 二人又说了一阵,各自回房歇息。 岳不群回到小院,将方才的对话告诉了宁中则。宁中则听完,沉吟道:「师兄,看来那些人确实在打各派剑法的主意。先是暗中打探,如今又在衡山附近杀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岳不群望着窗外的月色,缓缓道:「不管他们想干什么,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快要动手了。」 第二百零四章 魅影初现(四更完) 宁中则一怔:「你是说……」 岳不群道:「打探剑法,是为了知己知彼。杀人灭口,是为了掩盖行踪。现在他们又在这附近出没——」他顿了顿,「要么是婚礼上有他们要对付的人,要么是婚礼本身就是他们的目标。」 宁中则心中一紧:「那……」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道:「师妹,明<iss="iconicon-unie08e"></i><iss="iconicon-unie090"></i>带着珊儿,就说身体不适,在院里不要出去。」 宁中则一愣:「你是让我避开?」 岳不群点了点头:「现在敌暗我明,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也不知道他们会冲谁下手。你和珊儿在院里待着,我放心些。」 宁中则虽然不愿,但知道丈夫是为了她们母女好,便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岳不群便将刘玉山丶令狐冲二人叫来,低声嘱咐了几句。二人点头道:「师父放心,弟子记住了。」 这一日,刘府依旧宾客盈门。 午时刚过,又有弟子来报——恒山派的人到了。 岳不群随刘正风迎出门去,只见一行尼姑正朝刘府走来。为首一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手持拂尘,正是恒山派掌门定逸师太。她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尼姑,个个神色肃穆,目不斜视。 刘正风迎上前去,合十道:「定逸师太一路辛苦,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定逸师太还礼道:「刘施主客气了。贫尼来迟,还望见谅。」 岳不群也上前见礼。定逸师太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岳掌门,贫尼有一事想请教。」 岳不群心中一动:「师太请讲。」 定逸师太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此处说话不便,可否借一步?」 刘正风会意,当即引着二人来到一间静室。落座之后,定逸师太开门见山道:「岳掌门,贫尼这一路行来,听闻衡山附近,有我正道中人被杀,死状甚是蹊跷。岳掌门可知道此事?」 岳不群点了点头:「知道。刘贤弟门下有弟子也遭了毒手。」 定逸师太脸色一变,沉吟片刻,忽然道:「岳掌门,贫尼还有一事相告。数月前,恒山派来过几个陌生剑客,说要切磋剑法。当时贫尼并未在意,随意打发了,如今想来,只怕尤为可疑。」 岳不群目光一凝:「师太可记得那些人的模样?」 定逸师太想了想,道:「其他倒没什么特别,只有一个——」她顿了顿,「有个人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摸着左手,贫尼当时多看了一眼,发现他左手少了根小指。」 岳不群心头一震! 又是左手少小指! 他和刘正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送走定逸师太后,刘正风低声道:「岳师兄,这……」 岳不群缓缓道:「看来咱们猜得没错。那些人不止针对一家。如今又在这附近杀人——刘贤弟,婚礼须得加倍小心。」 刘正风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二人正说话间,忽见一个弟子匆匆跑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老……老爷!不好了!」 刘正风心中一紧:「什么事?」 那弟子颤声道:「本派山门外,发现了一具尸体!」 岳不群和刘正风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而起,朝山门外掠去。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半边天空染成暗红,余晖洒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给眼前这一幕平添了几分诡异。 石阶下横着一具尸体。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衫,仰面倒地,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愕与恐惧。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血已经流尽,在身下汇成一片暗黑。 刘正风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惨白。 「是我派出去的最后一个衡山弟子!」 岳不群心中一沉。 伤口很细,一剑封喉,与茶铺里那些人说的如出一辙。他身上没有其他伤痕,衣衫整齐,不像是经过激烈搏斗——要么是被人偷袭,要么是对方武功远高于他。 岳不群的目光移向尸身。 右手紧紧攥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他蹲下身,轻轻掰开那只僵硬的手——掌心赫然是一块布片,和之前刘正风给他看的那块一模一样! 又是半朵梅花。 岳不群将布片递给刘正风。刘正风接过,看着那熟悉的图案,眼眶通红,声音沙哑:「他……他是追着这条线索去的……」 岳不群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刘贤弟,节哀。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他们既然能把尸体送到山门外,说明存心挑衅。」 刘正风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岳不群继续道:「你看,这显然是死后被人搬到这里的。那些人杀了人,还要把尸体送上门来——他们在示威。」 刘正风眼中的悲伤渐渐被怒火取代,他咬牙道:「他们想干什么?想让我刘正风怕了不成?」 岳不群摇了摇头:「不是让你怕。是让你乱。」 刘正风一怔。 岳不群缓缓道:「婚礼在即,各派宾客陆续抵达。这时候你的弟子被杀,尸体被扔在山门外——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刘正风沉默片刻,涩声道:「我会……暂停婚礼,全力追凶。」 岳不群点了点头:「正是。那些人要的,就是这个。他们不想让你的婚礼顺利进行。」 刘正风瞳孔微缩:「你是说……」 岳不群道:「现在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场婚礼,碍着某些人的事了。」 山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闻讯赶来。二人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都是一变。 天门道人沉声道:「刘师弟,这是……」 刘正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将死者身份和之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有再隐瞒那块梅花布片,将两片布都拿了出来。 天门道人接过布片,对着夕阳仔细端详,忽然「咦」了一声。 岳不群目光一凝:「天门兄看出了什么?」 天门道人指着那半朵梅花,道:「我似乎见过这个标识。」 众人齐齐精神大振,刘正风急不可耐的问道:「什么来历?」 「西湖之畔,虎跑山庄!」 指尖一点,瞬间穿越到第二百零四章魅影初现(四更完)的精彩世界。 第二百零五章 水落石出 小天狼狩猎者说:阅读本书! 西湖玉皇山,虎跑山庄! 只错愕了一瞬,岳不群立刻摇头道:「怎么可能?」 虎跑山庄又称梅庄,位于杭州西湖畔,由日月神教下属黄钟公丶黑白子丶秃笔翁丶丹青生这「江南四友」看守。庄内设有直通西湖湖底的地牢,囚禁着日月神教前教主任我行。四人因厌倦教派争斗,于东方不败继位后主动请命驻守梅庄,隐居十二年以琴棋书画自娱。 这四人武功高深莫测,在原着中被令狐冲分别以巧击败,从而救出任我行。在岳不群看来,纯属剧情杀。否则以令狐冲当时毫无内力的状态,便是随便一道弹指剑气,令狐冲也万万接不下来。 此时听到天门道人说这梅花印记,乃是虎跑山庄所有。岳不群第一个就不相信。 并不是说江南四友武功不够高明,实际上,且不说黑白子那一身凝水成冰的深厚内力,单说那黄钟公那一手「七弦无形剑」,当世能与之匹敌者便寥寥无几。只是这四人醉心琴棋书画,又怎会千里迢迢去杀人? 只听天门道人摇头道:「岳师弟,你有所不知。这虎跑山庄乃是武林世家,族人需烙印梅花印记作为信物。唐景云元年,庄主梅儒敖之子梅剑雄随废帝李重茂远渡东瀛,神策军以『韦氏余党』之名将梅庄灭门。仅梅儒敖丶其子梅剑雄及女儿梅仙幸存。梅儒敖被挚友叶孟秋偷天换日,救至灵隐寺出家为僧,后于灵隐寺自焚明志。梅剑雄流亡东瀛。数十年后,梅剑雄融合梅家剑法与东瀛忍术创立雾隐流,率众回归中原。」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众人听得半晌做声不得。岳不群试探着问道:「天门师兄,数百年前的江湖恩怨,你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 天门道人呵呵轻笑道:「诸位都是五岳中人,自然知道,我泰山派自古乃是群山之祖,五岳之宗,天地之神,神灵之府。唐高宗显庆六年,敕使太清观真人杨太希前往岱岳观开坛,这才有了数百年之后,本派祖师东灵道君在泰山创派,至此三百余年。」 众人听真,纷纷赞叹天门道人博闻强记,天门道人笑道:「诸位何必妄自菲薄?你衡山派隋代便建派唯尊,华山乃是北宋全真郝大通支脉,嵩山与少林同为北魏所建。唯独恒山建派时间尚短,乃是明初武当山青风道长沈成宽定居恒山时所创。各有各的缘法,风云际会,原在如此!」 众人唏嘘一番,刘正风定了定神,问道:「既是我中原武林盛唐门派,为何盯上我们?又与我等正道为敌?」 天门道人皱眉道:「此事尤为可疑,贫道亦不知缘由……」 众人正在各自揣测之时,忽然胡琴吱吱呀呀响了几声,刘正风顿时精神一振,喜道:「师兄到了——」 一个瘦削落魄的中年人缓缓行来,不是衡山掌门莫大先生还能是谁?众人纷纷见礼。莫大先生笑道:「诸位请了,莫大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不妨事,不妨事!」这莫大辈分颇尊,武功又高,平素高深莫测。纵然是五岳中人,大多对其高看几眼。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皱眉叹道:「冤孽!冤孽!一饮一啄,莫非天定!」说罢,自顾咿咿呀呀拉着胡琴。岳不群急忙道:「莫师兄,你在这打什么哑谜?人家都打上门来了,你还拉什么琴?」 莫大摇头叹息了半晌,从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叹道:「江湖虽然是江湖,却始终避不开朝堂。岳师弟,你一向深谋远虑,这一次,却是你失误了!」 岳不群一脸疑惑的接过书信,只瞥了一眼,便怒气上涌,喝道:「老阉狗!我不懒得招惹你,你却惹到我的头上?真当我不敢杀人么?」 刘正风好奇的接信在手,念出声来。 「岳师台鉴: 近年来,刘瑾日渐失宠,陛下数月不召。此人表面恭顺,暗中却多有动作。据缇骑密报,刘瑾府中常有江湖人物出入,形迹可疑。闻其前番以重金收买刺客组织『赤焰楼』,意图不明。 更有一事,须得岳师留意——刘瑾府中,曾出现东瀛之人。影卫不敢打草惊蛇,只远远看了一眼,见诸辈皆腰悬窄剑,举止诡异。其中一人左手少一小指。岳师若在江湖上见到此类人物,万望小心。 刘瑾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岳师助陛下训练影卫,夺其权柄,他必怀恨在心。此番勾连江湖势力,只怕是冲着岳师来的。 弟子在京中,日夜悬心。唯愿岳师一切珍重。 总督东厂官校少监金群顿首!」 听刘正风念完,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天门道人性急,嚷道:「岳师弟,你这几年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东厂官校少监?那东厂的二当家,难不成是你的徒弟?」 众人哪里知道?前番岳不群入京,亲手为正德皇帝调教了一批忠心不二的内侍影卫,人人精练辟邪剑法,武功高绝,为首的便是朱厚照乳母亲侄杨玉。 练成之后,朱厚照将众影卫分派至锦衣卫丶东西两厂等要害职位,甚至是随军太监。并以此为核心,收拢皇权,监视京畿,所用极为顺手。影卫越强,朱厚照对岳不群的信赖便多了一分。 但是随着影卫势力越来越大,渐渐分薄了朱厚照对原先「八虎」的倚重。「八虎」之首的刘瑾原本权倾朝野,东西两厂皆在其掌控之中。如今大权旁落,心腹被一一替换,他岂能善罢甘休?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将自己在京城的作为简略说了一遍。众人听完,面面相觑。 定逸师太双手合十,叹道:「阿弥陀佛,岳掌门竟有如此壮举,当真匪夷所思。」 天门道人却一拍大腿,道:「如此说来,那刘瑾失宠,便恨上了岳师弟。他奈何不得你,便想在江湖上寻你的晦气。那梅家后人,只怕就是他勾连来的!」 刘正风恍然道:「不错!想来梅家不甘寂寞,意欲重出江湖,想必刘瑾许以钱粮兵器重利,他们这才愿意出头!」 莫大先生拉着胡琴,缓缓道:「刘瑾这一招,叫做借刀杀人。他自己不动手,却让梅家后人替他了结恩怨。岳师弟若死在江湖人手中,陛下也怪不到他头上。好算计,好算计!」 岳不群沉声道:「梅家后人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原也怪不得他们。但受刘瑾指使,却是我不能忍的。刘瑾这阉狗,为了一己私欲,竟将江湖卷入朝堂争斗,实是可恨!」 天门道人道:「岳师弟,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梅家既然已经来了,就不会轻易退去。只怕婚礼那天,便是他们动手之时。咱们须得早做准备。」 刘正风急道:「岳师兄,那我……」 岳不群道:「婚礼照常。若临时取消,反倒显得咱们怕了他们。咱们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第二百零六章 请君入瓮 刘正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重重抱拳:「小弟这便去安排!」 岳不群摆了摆手:「不急。此事需得周密布置,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他转向众人,目光沉稳:「诸位,如今敌暗我明,他们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咱们已经洞悉其谋。这正是将计就计的最好时机。」 天门道人捋须道:「岳师弟有何妙计,但说无妨。」 岳不群道:「刘贤弟的婚礼定在九月十五,距今尚有七日。这七日里,咱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其一,刘府内外,须得暗中布置。各派弟子分作数队,轮值守夜,明松暗紧。白日里照常迎客,晚间则潜伏于关键之处。那些人若想动手,必定会先派人打探虚实,咱们要让他们看到的,是一无所知的刘府。」 刘正风点头道:「这个容易。我府中下人众多,鱼龙混杂,正好放些假消息出去。」 岳不群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各派掌门及门下精锐,须得隐匿行踪。婚礼当日,咱们明面上该迎客迎客,该饮酒饮酒,但真正的杀招,要藏在暗处。待那些人现身,再一举围杀。」 定逸师太道:「善哉。只是那雾隐流的人若不来呢?」 岳不群微微一笑:「他们一定会来。梅家隐忍数百年,如今既有刘瑾的钱粮支持,又逢五岳齐聚的良机,岂肯错过?再者——」 他顿了顿,「他们杀衡山弟子,又将尸体扔在山门外,便是要激怒咱们。若咱们乱了阵脚,取消婚礼,他们反倒无处下手。如今婚礼照常,他们求之不得。」 莫大先生提着胡琴,忽然开口道:「岳师弟所言极是。只是那雾隐流既融合了东瀛忍术,遁迹潜形丶暗中偷袭必是所长。咱们须得提防他们不正面强攻,而是混入宾客之中,伺机而动。」 岳不群点头道:「莫师兄思虑周全。这便是第三件事——婚礼当日,所有宾客须得查验身份。刘贤弟,你可派人守在门外,凡是无帖之人,一律不得入内。若有可疑者,先放进来,再暗中盯梢。」 刘正风道:「这个好办。只是各派弟子众多,若有人冒名顶替……」 岳不群道:「各派掌门认得出自家弟子。届时请诸位多费心,暗中留意。若有陌生面孔,或是举止异常者,立时传讯。」 天门道人道:「那咱们如何传讯?」 岳不群想了想,道:「以茶盏为号。若发现可疑之人,便端起茶盏,轻轻叩三下。周围之人见了,便暗中留意,不可打草惊蛇。」 众人纷纷点头。 定逸师太忽然道:「岳掌门,信中说那刘瑾收买赤焰楼杀手,若是杀手潜伏暗中,突然暴起,又该如何应对?」 岳不群目光一冷:「赤焰楼的人受雇于人,拿钱办事,与梅家不同。这些人若敢来,不必留手。当年赤焰楼刺杀天子,早已四散。纵然被刘瑾收买几个,只要多杀几个,杀得他们吓破了胆,区区赤焰楼算得了什么?」 天门道人点头道:「岳师弟说的是!那赤焰楼纵然全盛之时,我五岳剑派便不惧于他,更何况如今残破不堪?倒要瞧瞧他们还剩几个活人——」 众人又商议了许久,将各派弟子的分派丶暗哨的布置丶接应的信号一一敲定。待议定之时,天色已然微明。 岳不群回到小院,宁中则正坐在窗前,见他回来,起身迎道:「师兄,可议定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将方才的布置说了一遍。宁中则听完,沉吟道:「师兄,你这布局虽妙,却有一处破绽。」 岳不群道:「哦?师妹请讲。」 宁中则道:「那些人若混在宾客之中,自然好办。可若他们根本不进刘府,而是在府外放火丶放箭丶制造混乱,待咱们冲出去时再行偷袭呢?」 岳不群微微一怔,随即赞道:「师妹果然心细。这一点,我倒疏忽了。」 他想了想,道:「那便再加一道防线——刘府周围的高处,也须得派人盯着。若有弓箭手埋伏,立时拿下。至于放火……」他顿了顿,「可让刘府多派人手,提着水桶巡视,以防万一。」 宁中则点头道:「如此便周全了。」 岳不群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师妹,这几<iss="iconicon-unie08e"></i><iss="iconicon-unie090"></i>和珊儿千万小心。那些人既然冲着我来的,说不定会打你们的主意。」 宁中则微微一笑:「师兄放心。我虽然不如你武功高强,但护住自己和珊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岳不群点了点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喃喃道:「七日……七日之后,一切自见分晓。」 接下来的几日,刘府表面上一派祥和,每日宾客盈门,觥筹交错。刘正风穿着新裁的喜袍,满面春风地迎来送往,看不出半点异样。 暗地里,各派弟子早已分派妥当。天门道人带着几个泰山弟子,每日在刘府各处转悠,看似闲逛,实则将每一处角落都记在心里。定逸师太带着恒山弟子,白日里在房中诵经,夜间则悄然巡视后院。莫大先生依旧是那副落魄模样,拉着胡琴在街上游荡,实则是在打探城中的动静。 岳不群恍然无事,带着刘玉山和令狐冲在院中练宫,偶尔有宾客来访,寒暄几句,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只有宁中则知道,他每晚都在暗中巡视,将刘府内外摸得清清楚楚。 九月初十,嵩山派的人到了。 左冷禅亲自来了,带着托塔手丁勉丶仙鹤手陆柏丶大嵩阳手费彬三位太保。又带着十余名弟子,扛着五色礼品浩浩荡荡进了刘府。刘正风亲自迎出,寒暄已毕,引至正厅奉茶。 丁勉四下看了看,笑道:「刘师弟,你这府上布置得好生热闹。看来这场婚礼,是要大办一场了。」 刘正风笑道:「丁师兄见笑了。小弟年近三旬才成家,自然要热闹热闹。」 左冷禅哈哈道:「刘师弟说得极是!我等远道而来,没带什么东西,些许礼品,还请赏面收下,以表嵩山之贺。」 刘正风连忙道谢,命人将贺礼收下。 费彬目光在厅中一扫,忽然道:「岳师兄可在府上?怎生不见岳掌门?」 刘正风道:「岳师兄住在东院,费师兄若要见他,我这便命人去请。」 费彬摆了摆手:「不必不必,回头我等登门拜访便是。」 几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去。 第二百零七章 堂前杀机 当晚,刘正风来寻岳不群,将左冷禅的到来告之。宁中则道:「刘师兄,这嵩山派的人,可信得过?」 岳不群沉吟道:「左冷禅此人,虽说有些野心,却也绝非甘居人下之辈,还不至于与那阉党勾结。此番定是来贺喜的,不必多疑。」 宁中则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九月十四,夜。 刘府内外灯火通明,明日便是正日子,各处都在做最后的准备。岳不群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久久不语。 令狐冲从外面回来,低声道:「师父,各处暗哨都已到位,并无异动。」 岳不群点了点头:「好。你去歇着吧,明日有场硬仗要打。」 令狐冲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岳不群独自站在院中,心中将明日的布置又过了一遍。思索片刻,径直朝嵩山派的客房走去。 刘府大门外,有刘正风的弟子把守,查验宾客名帖。府内各处,各派弟子三五成群,看似闲散,实则互为犄角。正厅周围,天门道人丶定逸师太丶莫大先生各守一方。他自己则带着令狐冲,藏在正厅对面的厢房中,随时可以杀出。 若那些人从府外进攻,四面高处都有暗哨,一旦发现敌踪,立刻放响箭为号。若他们混入宾客之中,各派掌门自会留意,以茶盏为号,暗中围捕。 至于赤焰楼的杀手…… 在房中,听完岳不群的叙述,左冷禅神色不变,大嵩阳手费彬却冷笑道:「区区赤焰楼,在我嵩山派眼中,土鸡瓦狗耳!若敢来,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左冷禅沉吟片刻,点头道:「岳师弟且去,明日我嵩山派自然不会置身事外!」 夜风拂过,院中翠竹沙沙作响。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房中。 九月十五,晴。 天刚蒙蒙亮,刘府便热闹起来。仆人们穿梭往来,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各派弟子也早早起身,换上乾净衣衫,帮忙招呼来客。 辰时刚过,便有宾客陆续上门。刘正风身着大红喜袍,站在大门外迎客,脸上堆满了笑。每有客至,便拱手寒暄,引至正厅奉茶。 岳不群带着两个徒弟也在府中走动,偶尔与相识的江湖人物寒暄几句。他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将四周的一切尽收眼底。 巳时三刻,宾客渐渐多了起来。正厅中已坐了二三十人,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嵩山派四人也到了,坐在厅中一角,与几个相识的说着话。 岳不群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汉子,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衫,低着头喝茶。那人相貌普通,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岳不群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终垂在袖中,从未露出来过。 更重要的是,那人的坐姿——看似随意,实则双腿微收,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可以暴起。这是杀手的习惯。 岳不群端起茶盏,轻轻叩了三下。 不远处,天门道人微微点头,目光也落在那人身上转了一转。 又过了片刻,院中棚子里也陆续坐满了人。岳不群让令狐冲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低声道:「师父,棚子里至少有七八个人不对劲。他们虽然穿着寻常,小天狼狩猎者说:阅读本书!但眼神不对,一直在往正厅这边看。」 岳不群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告诉你师娘,让她带着珊儿藏好,不要出来。」 令狐冲应声而去。 午时将至,宾客越来越多。刘正风站在厅中,与众人说笑,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岳不群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灰衣人。 午时三刻,吉时已到。 司仪高声唱道:「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拜堂——」 众人纷纷起身,朝正厅中央涌去。刘正风站在厅中,面带笑容,等着新娘出来。 就在这时,那个灰衣人忽然立起,右手一翻,一柄窄剑已握在手中,整个人如同一道黑影,朝刘正风疾扑而去! 「动手!」 岳不群一声厉喝,整个人已从窗边掠起,长剑出鞘,直取那灰衣人! 那灰衣人身法极快,窄剑如毒蛇吐信,刺向刘正风后心。刘正风早有准备,身子一矮,避过这一剑,反手一掌拍出。灰衣人一击不中,身形一晃,竟凭空消失在原地——东瀛遁术! 岳不群一剑刺空,当即凝神细听。左侧传来极轻的破风声,他头也不回,长剑向后一扫—— 「叮!」 两剑相交,灰衣人身形显露,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显然没想到,岳不群竟能识破他的遁术。 但就在这时,院中棚子里,七八个人同时暴起! 他们各自从怀中抽出窄剑丶手里剑丶锁镰等奇门兵刃,朝周围的宾客杀去!为首一人是个独眼老者,身形枯瘦,但身法奇快,眨眼间已连伤三人。 「米粒之珠,也放耗光?」 天门道人大喝一声,长剑翻飞,迎上两个刺客。定逸师太拂尘挥舞,缠住一人的锁镰,轻轻一抖,便将那人摔了出去。莫大先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胡琴底下银光一闪,一个刺客应声倒地。 左冷禅以目示意,丁勉三人嘿嘿一笑,各自跃入战圈。托塔手丁勉双掌翻飞,力大势沉,一掌便将一个刺客打得吐血倒飞。仙鹤手陆柏身法飘逸,指法精妙,连点两人穴道。大嵩阳手费彬掌风凌厉,呼啸连连,逼得三个刺客连连后退。 然而那些雾隐流的忍者身法诡异,时而消失,时而出现,令人防不胜防。一个泰山弟子正与对手交锋,忽然背后凭空出现一道黑影,窄剑刺向他后心—— 「小心!」 岳不群余光瞥见,厉声示警。但那剑太快,眼看就要刺中。忽然,一道剑光从斜刺里杀出,将那窄剑格开,正是令狐冲! 那忍者一击不中,身形一晃便要遁走。令狐冲哪里肯放?长剑一抖,使出华山剑法中的「有凤来仪」,剑光如虹,直追而去。那忍者左躲右闪,却逃不过令狐冲的剑光,转眼间身上已中三剑,惨叫着倒了下去。 岳不群见令狐冲应对得当,心中稍安,专心对付眼前的灰衣人。 这灰衣人武功极高,显然是这批刺客中的首领。他的剑法诡谲狠辣,每一剑都刺向要害,配合着东瀛遁术,忽隐忽现,极难对付。但岳不群剑法精纯,内力深厚,任他如何变化,始终不落下风。 「当!」 又是一次硬拼。灰衣人连退三步,虎口震裂,窄剑险些脱手。他眼中闪过惊骇之色,显然没想到岳不群的剑法如此厉害。 第二百零八章 夜郎自大(四更完) 作者小天狼狩猎者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大明第一掌教》的故事。 岳不群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剑光如虹,一连七剑刺出。乃是《两仪参商剑》中的精妙杀招,名为「云卷千峰」。七剑连绵不绝,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 灰衣人左支右绌,勉力格挡,却哪里挡得住?只听一声闷哼,却是右肩中剑,窄剑脱手。刚一错愕,立刻左腿被刺,身子一软,滚到在地。刚要爬起来,却被一个衡山弟子长剑抵住了咽喉。 灰衣人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 院中的战斗已接近尾声。那些雾隐流的忍者虽然身法诡异,但面对众多五岳好手,终究不是对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还有五六个活口被捆成一串,押在一旁。 岳不群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最终落在院墙之上。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清瘦,约莫五十来岁,负手而立。他身侧站着四个同样黑衣的随从,人人腰悬窄剑,气势凛然。 「你们是梅家的人?」天门道人沉声道。 「居然还有人记得我梅家?」中年人冷哼一声,淡淡道:「本座梅照。」 天门性格暴躁,张嘴便道:「阁下要回中原,咱们本不愿多管。但你们这帮狗贼竟然受老阉狗驱使,要在我刘贤弟的婚礼上杀人,某不得不管。」 梅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知道的似乎不少?」 天门道人大声道:「不但知道,还知道他资助你们钱粮兵器,让你们替他杀人。姓梅的,你梅家数百年前的旧事,与咱们何干?你受阉贼利用,替他做刀,莫非要自绝于中原武林!」 梅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五岳剑派果然能言善辩。可惜——」他笑容一收,眼中杀机迸现,「我梅家辛辛苦苦从地狱里爬了出来,便是要借刘公公之手,踏上这武林之巅!区区五岳剑派,只不过是挡在路上的石头!」 他右手一挥,身后四个黑衣人同时跃下,朝院中扑来! 与此同时,院墙外忽然传来雷鸣般的呐喊声,数十道黑影翻墙而入,将众人团团围住,放手厮杀! 岳不群目光一凝。 这才是梅家真正的杀招! 「各派弟子,结阵迎敌!」天门道人大喝一声,双掌翻飞,迎上一个黑衣人。 定逸师太拂尘挥舞,护住身后几个年轻弟子。莫大先生胡琴一收,剑光闪烁,与两个黑衣人斗在一处。丁勉三人也各自迎敌,掌风呼啸,气势惊人。 岳不群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梅照身上。 梅照也没有动。两人隔着人群,目光遥遥对视在一处。 院中杀声震天,鲜血四溅。那些黑衣人武功极高,远胜刚才的刺客,显然是梅照精心培养的死士。各派弟子虽然人多,但一时竟占不到上风。 忽然,一个黑衣人突然从空气中跃出,身子一晃,掠开了层层防线,朝正厅扑去!那里,刘正风正护着新娘,准备撤离。 左冷禅忽然动了。 他身形一晃,已掠到那黑衣人面前,长剑一抖,刺向他咽喉。那黑衣人急忙格挡,却被左冷禅一剑震退三步。他眼中闪过惊骇之色,还没来得及反应,左冷禅第二剑已到—— 「噗!」 一剑封喉。 血光飞溅,黑衣人倒地而亡。 左冷禅收剑,目光朝岳不群望去,沿着他的视线,落在梅照身上。 「岳师弟,你上还是我上?」 「愚弟大老远跑来一趟,岂能一剑不出?」岳不群呵呵轻笑道,「左兄且替我掠阵。待愚弟先掂一掂他的斤两!」 梅照看着二人像是做买卖般的讨价还价,忽然笑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窄剑,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剑,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久闻五岳剑法精妙,以嵩山丶华山最为高明,今日领教。」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黑影,朝岳不群疾掠而来! 简直快得不可思议! 岳不群只觉眼前一花,那柄黑剑已刺到胸前!他身形急转,险之又险地避过,反手一剑刺出。梅照身形一晃,竟在半空中凭空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岳不群身后,黑剑刺向他后心! 岳不群头也不回,长剑向后一撩—— 「叮!」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两人同时后退三步,各自站稳。 梅照眼中闪过惊异之色:「你能识破我的遁术?」 岳不群淡淡道:「东瀛遁术,无非是取自中原五行遁法。大同小异,不足为奇。在我全真道脉面前玩遁法,简直是贻笑大方!」 两人剑光交错,身影翻飞,从院中打到屋顶,又从屋顶打到院中。各派弟子看得目眩神驰,连自己的对手都忘了。 「当!」 又是一次硬拼。两人各退几步,同时站定。 梅照呼吸微乱,额角见汗。他盯着岳不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岳不群却依旧从容,剑尖斜指地面,气息平稳。 丁勉击败对手,退至左冷禅身边,低声道:「师兄,如何?」 「这姓梅的剑法确有独到之处!」左冷禅沉声道,「只是他到底走了歪路,内力远不如岳师弟,方才那几剑硬拼,虎口已裂,内息已乱。最多三十招,便会死在岳师弟剑下!」 梅照脸色一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果然沁出血来。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他忽然探手入怀,不知摸了什么东西,猛然往地下一砸,轰然声响,冒出大片云雾。仅仅数息之间,已是云山雾罩,不辨东西南北。 浓雾中传出梅照的大笑:「纵然功力高于我又如何?本座想来便来,想走便——啊!」 只听雾中传来一声惨叫。众人急忙拍打驱散烟雾,定睛一看,却见一柄长剑从梅照后心刺入,从前胸透出。再看那柄剑的主人,浓眉大眼,面容稍稚——竟然是华山弟子刘玉山! 原来刘玉山起先与令狐冲联手阻截来敌,数十招便占了上风。只是令狐冲求功心切,一柄长剑指东打西,渐渐变成以一敌三。刘玉山见令狐冲存心求战,当下退出战圈,见梅照立在院墙下,便悄悄摸了上去。等到梅照扔出团雾欲遁,便从身后抢出,果然一剑得手。 第二百零九章 隐忍千年 小天狼狩猎者新作来袭,可乐小说全网抢先更新! 浓雾渐散,那一声惨叫犹在众人耳边回响。 刘玉山一剑刺穿梅照后心,自己也愣在当场,显然没想到这一剑竟能得手。他呆呆地看着剑身上滴落的鲜血,一时不知该抽剑还是该放手。 令狐冲从战圈中跃出,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师兄,好本事!」 刘玉山这才回过神来,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岳不群快步走近,先看了看梅照的尸体——那一剑正中心脏,绝无生还可能。他又看向刘玉山,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这个弟子平日沉默寡言,资质远不如令狐冲这般锋芒毕露,凭藉刻苦和恒心,硬生生在华山众弟子中脱颖而出,如今虽未正式昭告,实则在众门人中许为二代首徒。岳不群从未想过,今日竟是他在关键时刻立下此功。 「玉山,做得不错。」岳不群温声道。 刘玉山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弟……弟子只是……只是看见他站在墙下……」 岳不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附身查看梅照的尸身。 左冷禅也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从梅照腰间扯下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朵完整的梅花,花心处有一个小小的「照」字。 「梅照……」左冷禅沉吟道,「听此人方才的口气,梅家似乎还有更大的图谋。」 岳不群没有答话,只是从梅照怀中找到了几枚撒菱丶忍者镖等暗器。他略一沉吟,又继续翻找,竟然找出了一封路引和城中某客栈的门券。 「刘瑾好大的胆子,竟然命兴化府给东瀛人开具官方路引!」岳不群顺手将路引扔给走过来的左冷禅,又将门券交给刘正风,「此店可在附近?」 刘正风原本就是衡阳城中富户出身,只搭眼一瞧,随即道:「我知道这里,就在附近不到二里。咱们速速赶去搜查,瞧瞧还有什么线索!」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莫大先生带着衡山弟子留下收尾善后,其余人一发呼啦啦的朝客栈赶去。 在梅照房中,搜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几个字——《中原武林剑法纪要》。 岳不群翻开册子,只看了几页,脸色便立时凝重起来。 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门各派的剑法特点丶破绽丶应对之法。华山派的「华山十三剑」,嵩山派的「快慢十七路嵩山剑」,泰山派的「五大夫剑」,衡山派的「天柱剑法」,恒山派的「万花剑法」……不仅仅是五岳剑派的武功,就连少林丶武当丶崆峒丶昆仑丶青城等各门派中的武学都有记载。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记载绝非泛泛而谈,而是极其详尽,甚至部分招式的要点丶破绽之处,也被一一标注出来。 他将册子递给左冷禅。左冷禅接过,翻了几页,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梅家在中原打探数年,原来是为了这个。」他沉声道,「有了这本册子,我中原武林在他们面前,几乎无秘密可言。知己知彼,着实是未来大敌!」 岳不群点了点头,继续翻找梅照的遗物。又找出几封信件,其中一封正是刘瑾的亲笔,上面写着「以梅先生大才,若能助我除掉眼中之钉,日后中原武林,必以梅家为尊」云云。 还有一封信,却是从东瀛寄来的,落款处只有一朵梅花,没有署名。信中写道: 「中原之事,切莫心急。雾隐流数百年沉淀,方有今日之势。如今战国纷争,诸侯并起,正是我辈用武之时。待各路大名皆用我雾隐之人,则东瀛武林尽在掌中。届时再图中原,方为上策。兄此番先行,切记不可轻敌冒进。」 岳不群看完,叹道:「诸位,看来这梅照,不过是梅家派来中原的先遣之人。真正的梅家主力,还在东瀛。」 左冷禅丶天门道人丶定逸师太一一接信传阅,左冷禅看完后眉头紧锁:「梅家去了东瀛之后,开创雾隐流,在东瀛立足数百年,渗透各路大名……这梅家的图谋,比咱们想的要大得多。」 众人传阅完毕,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良久,才有随后赶来的莫大先生叹了口气,抱着胡琴,缓缓道:「数百年沉浮,卧薪尝胆,就为了有朝一日打回中原。这梅家的执念,倒是深得很。」 天门道人大声道:「他们要在东瀛怎么折腾,咱们管不着。可他们若敢再来中原闹事,贫道第一个不答应!」 岳不群摆了摆手:「天门师兄息怒。梅照虽死,但梅家的根基未动。他们在东瀛经营数百年,势力已渗透各路诸侯。日后若真举众西渡而来,只怕比今日更难应付。」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一役,咱们也算摸清了他们的底细。雾隐流的武功虽诡异,但脱胎于中原武学,并非有什么稀奇古怪之处。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那遁术——而遁术,不过是五行遁法的皮毛罢了。」 左冷禅点了点头:「岳师弟说得对。今<iss="iconicon-unie08e"></i><iss="iconicon-unie090"></i>识破那梅照的忍法遁术,还请将应对之法一一写来,留做中原武林备用。日后若是遇到东瀛武者,咱们便有了应对之法。」 众人纷纷点头。岳不群笑道:「咱们事情既然已经办完了,却还有一桩大事未曾妥帖!」 左冷禅皱眉道:「岳师弟的意思是……」 岳不群笑道:「咱们千里迢迢来衡山,所为何事?可不要顾此失彼,冷落了主角才是道理!」 众人这才醒悟,纷纷笑道:「新婚见红,大吉大利!走走走,咱们礼也送了,一杯喜酒不可不喝!」急忙前呼后拥,朝刘府赶去。 等众人齐聚,刘正风从正厅中走出,身后跟着披着盖头的新娘。他见众人围在一处,连忙上前问道:「诸位师兄,可都平安?」 岳不群笑道:「刘贤弟放心,贼人已诛,你的婚礼可以继续了。」 刘正风松了口气,连连拱手道谢。随后大开宴席,酒菜流水般上来,众人纷纷入座吃喝,婚宴终于变得热闹起来。 第二百一十章 武林旧怨 酒足饭饱,岳不群带着弟子回到小院。 院中,宁中则正带着岳灵珊已经回来。见他们回来,岳灵珊第一个冲上去,拉着令狐冲问道:「令狐师兄,听说你以一敌三?真的假的?」 令狐冲得意洋洋:「那是自然!那三个忍者联手围攻,我一人一剑,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岳灵珊撇了撇嘴:「吹牛。」 令狐冲急了:「谁吹牛了?你问刘师兄!」 刘玉山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说。令狐冲这才想起这位师弟刚刚杀了梅照,连忙道:「对对对,今天最厉害的是刘师兄!他一剑就把那个姓梅的给宰了!」 岳灵珊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玉山。 宁中则也吃了一惊,看向岳不群。岳不群点了点头,将方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宁中则听完,叹道:「玉山这孩子,平日里不声不响,没想到竟有这等胆识。」 岳不群道:「胆识是一方面,武功也是一方面。不过——」他顿了顿,「今日之事,也让我想了很多。」 宁中则道:「师兄在想什么?」 岳不群望着窗外,缓缓道:「我在想,那梅家在东瀛数百年,积蓄力量,意图谋略中原。其又开创雾隐流一脉,渗透各路大名,又意味着什么。」 宁中则忍不住道:「师兄不是说过?这些年东瀛那边诸侯混战,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来中原闹事?」 岳不群摇了摇头:「正因为他们诸侯混战,才更需要武力的支撑。雾隐流若真渗透各路大名,那他们在东瀛的势力,恐怕比咱们想像的要大得多。等到哪一天东瀛局势稳定下来,那些大名腾出手来,难保不会有人觊觎中原。」 左冷禅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岳师弟此言,与我不谋而合。」 众人回头,只见左冷禅带着丁勉三人走了进来。 岳不群起身相迎:「左师兄怎么来了?」 左冷禅道:「有些话,方才不便多说。现在闲杂人等都散了,我想与岳师弟单独谈谈。」 岳不群会意,让宁中则抱走岳灵珊,带着弟子们退下,只留左冷禅在屋中。 二人落座,左冷禅开门见山道:「岳师弟,那封信你也看了。梅家的图谋,绝非一日之功。他们在东瀛经营近千年,如今趁战国纷争之际崛起,所图者绝非仅仅是中原武林。」 岳不群点了点头:「左师兄的意思是,梅家背后,还有更大的图谋?」 左冷禅道:「正是如此。若我是梅家首领,第一步将雾隐流渗透各路大名,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借大名之力,图谋中原。届时来的,恐怕就不只是几十个忍者,而是成千上万的东瀛武士。」 岳不群心中一凛,口中笑道:「左师兄雄才大略,岂是旁人所及?」 左冷禅摇头道:「传承千年的武学世家,难保会出几个雄才大略的人杰。若是如此,岂可不防?」 岳不群沉默片刻,想起后世那段惨痛的历史,想起那些倭寇横行东南沿海的岁月。若雾隐流真在东瀛积蓄了如此力量,那自己今日杀的这一个梅照,不过是大潮来临前的第一朵浪花罢了。 「左师兄有何高见?」岳不群问道。 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大明第一掌教》无广告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 左冷禅道:「我打算派人去东瀛,摸清雾隐流的底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若他们真有不轨之心,咱们也好早做准备。」 岳不群沉吟道:「去东瀛?此事非同小可,派谁去?」 左冷禅道:「我嵩山派近年开山收徒,虽不如华山派来得声势浩大,却也收罗了一些人才。其中有几个弟子乃是漕帮出身,颇通水性。我让他们以海商为名,借朝廷开海之际,以经商为名前往东瀛,暗中查访。」 岳不群想了想,道:「此事算我华山一份。回山后,我便挑选几个门下得力弟子同去,让他们也历练历练。」 左冷禅点了点头,又道:「刘瑾那边……」 岳不群冷笑一声:「刘瑾的帐,日后慢慢算。今日咱们拿到了他的亲笔信,这便是铁证。等我抽空去了京城,看他怎么死。」 左冷禅摇头笑道:「岳师弟到底还是仁厚了些。我江湖中人,何须什么证据?凡事凭心迹而论即可,区区一个太监,杀了就杀了,又有什么干系?」 二人又商议了几句,左冷禅便起身告辞。 送走左冷禅,岳不群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久久不语。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师兄,你还在想梅家的事?」 宁中则道:「在他们看来,自然是值得的。若不是这份执念,他们也不可能在东瀛立足数百年,更不可能开创新流派。」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是啊,执念……有时候,执念能让一个人变得无比强大,也能让一个人变得无比愚蠢。梅照若是听信中所劝,继续在东瀛积蓄力量,咱们今日未必能赢得如此轻松。」 宁中则道:「可他还是来了。这说明什么?」 岳不群道:「说明他等不及了。数百年的等待,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他想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梅家的大旗插在中原的土地上。」 宁中则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惜他看不到了。」 岳不群望着远方,缓缓道:「他看不到了,但梅家还有别人。雾隐流的势力还在,那些大名还在。今日这一战,不过是开场罢了。」 夜风吹过,院中翠竹沙沙作响。 远处,刘府的正厅里,鼓乐欢快,宾客们的欢笑声隐隐传来。 千里之外的东瀛,某座深山的隐秘宅院中,一个与梅照面容有几分相似的老人,正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传令下去,雾隐流所有弟子,从今日起,全力搜集大明情报。沿海布防,地形舆图,官员名录,驻军分布……事无巨细,都要查清。」 黑暗中,有人低声应道:「是。」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望向中原的方向。 「总有一天,梅家的人会堂堂正正地踏上那片土地。到那时,所有的人,都要为之付出代价。」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第二百一十一章 陕西生乱 自衡阳一战后,转眼又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正是正德五年,权宦刘瑾清理军屯,其派往宁夏的官员安惟学丶周东度以五十亩为一顷虚报屯田多征赋税,激起戍卒将士不满。四月,安化王朱寘鐇以诛刘瑾丶清君侧为名,在陕西庆阳起兵叛乱,设宴诱杀宁夏总兵姜汉丶镇守太监李增,并袭杀巡抚都御史安惟学与大理寺少卿周东。 消息传到华山,岳不群命华山武备长老戴刚丶执法长老陈三胜等人收拢门人,封闭华山门户,加强戒备,避免兵祸临头。 这一日,同州知府王守仁忽然来访,岳不群亲自迎出。只见王阳明一身便服,身后只跟着两个之前派给他的华山弟子,面带风尘之色,显然是一路急赶。 「伯安兄!」岳不群拱手道,「什么风把你吹到华山来了?」 王阳明苦笑一声:「岳掌门,愚兄这是来避祸的。」 岳不群一怔:「避祸?伯安兄何出此言?」 王阳明摆了摆手,叹道:「一言难尽。进去再说。」 二人来到正气堂,分宾主落座。门人奉上茶来,王阳明接过,咕嘟嘟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开口道:「岳掌门可知道,安化王叛乱的消息?」 岳不群点头道:「自然知道。我已命华山封山,以防乱兵流窜。」 王阳明道:「岳掌门应对甚是得体。只是这场叛乱,远比想像的要复杂。」 他放下茶盏,继续道:「安化王起兵,打的旗号是『诛刘瑾丶清君侧』。刘瑾在朝中专权多年,积怨甚深,此次叛乱,虽说是逆举,却也得了不少人心。如今朝廷已派杨一清总督军务,太监张永监军,率兵讨伐。」 岳不群心中一动,问道:「伯安兄此来,与这场叛乱有关?」 王阳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愚兄此番前来,是想请岳掌门帮一个忙。」 岳不群道:「伯安兄请讲。」 王阳明道:「杨一清杨大人与我有些渊源。他临行前,曾派人密信于我,说此次平叛,有一桩大事要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杨大人与张永商议已定,要藉此次平叛之机,除掉刘瑾。」 终于来了—— 历史上,安化王叛乱仅仅持续了18天,朱寘鐇被俘后赐死并削爵。张永借押解俘虏之机向武宗揭发刘瑾罪状,最终导致刘瑾被诛,抄籍家产,得黄金二十四万锭,另五万七千余两,银元宝五百万锭,另一百五十八万余两,珠宝器物不计其数。 「八虎」除张永之外,尽皆凌迟。内阁刘宇丶焦芳丶曹元,吏部张采,户部刘玑,兵部王敞,刑部刘璟,工部毕亨,南京户部张澯,礼部朱恩,刑部刘缨,工部李善等人均被打为「阉党」,株连文武大臣不下百余人之多。 岳不群不动声色,点头道:「如何说?」 王阳明见岳不群波澜不惊,心中也是暗暗赞叹,道:「刘瑾虽失宠于陛下,但朝中党羽众多,轻易动他不得。此次安化王叛乱,正好给了咱们一个机会。只要拿到确凿证据,便可一举将其扳倒。」 岳不群沉吟道:「伯安兄的意思是……」 王阳明道:「杨大人希望岳掌门能下山一趟,暗中相助。」 岳不群眉头一皱:「暗中相助?岳某一介江湖人,如何插手朝堂之事?此事万万不可!」 王阳明气得打跌,心道,你还知道你是江湖人?天底下又几个江湖人能上达天听,皇帝还唯命是从的?只是岳不群一心推脱,却也无法,只得劝道:「岳掌门有所不知。那刘瑾与江湖多有勾连。去年衡阳之事,岳掌门不是已经领教过了吗?他既能勾结梅家丶收买赤焰楼,如今穷途末路,难保不会铤而走险,再找江湖势力相助。」 岳不群沉吟半晌,并不觉得刘瑾垂死挣扎,能够闹出什么大事。转念一想,虽然刘瑾身死已是定局,朝中文臣却趁机大肆排除异己,刘瑾的关中同乡王九思丶监察御史刘缨等人也被列入「瑾党」,更重要的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杨玉居然也被牵连其中,此人乃是岳不群一手训练出来的影卫首领,虽然料想正德不至于自毁长城,却也不可不防。 「伯安兄需要岳某做什么?」 王阳明见岳不群语气松动,喜道:「杨大人希望岳掌门能带几个得力门人,暗中前往宁夏。不必直接参与平叛,只需留意刘瑾是否有所勾连,或是暗中调动江湖势力。若能拿到证据,便是一桩大功。」 岳不群沉吟半晌,缓缓道:「伯安兄,不是岳某推脱。只是你方才所言,多有自相矛盾之处!莫不是在算计岳某?」 王阳明一怔:「何处?」 岳不群道:「安化王叛乱,打的旗号是『诛刘瑾丶清君侧』。刘瑾与安化王,分明是势不两立的死敌。你却说要我去拿刘瑾与安化王勾结的证据——守仁兄,你我相识许久,你却来算计岳某?是何道理?」 王阳明愣住,随即苦笑起来。 「是某未曾说清,倒教岳掌门误会了。」他叹了口气,不再绕弯子,「实不相瞒,杨大人要的,是刘瑾『图谋不轨』的罪证。他这些年来贪墨受贿丶私藏甲胄丶结交边将,罪不容赦!我的意思是……」 岳不群这才微微点头:「这还说得过去。」 王阳明继续道:「杨大人与张永已经商定,待平定叛乱之后,由张永借献俘之机,向陛下当面陈奏刘瑾大罪。但这些罪状,需要有人去搜集丶去核实。尤其是刘瑾在陕西丶宁夏一带是否结党营私丶勾结军将——这些事,岳掌门在暗处行事,比朝中官员方便得多。」 岳不群这才点了点头,起身拱手道:「既如此,岳某便走一趟。」 王阳明大喜,连连道谢。 二人重新落座,商议起具体行程。王阳明道:「杨大人此刻已率军前往固原,不日将与叛军交战。岳掌门若去,可先到固原与其会合。他会派人接应。」 岳不群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送走王阳明后,岳不群回到后院,将此事告知宁中则。 宁中则听完,沉吟道:「师兄此去,务必小心。朝堂之争,比江湖厮杀凶险百倍。」 岳不群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师妹放心。我心中有数。」 《大明第一掌教》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第二百一十二章 狗急跳墙(四更完) 二人下山后,一路向西,朝固原方向而去。 路上,王阳明将朝中局势细细说与岳不群听。原来近年来,少年皇帝身边忽然多了一批年轻宦官,为首的便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杨玉。 这些年轻宦官身手高超,手段狠厉,极短时间内就掌握了东西两厂与锦衣卫,深得皇帝重用。刘瑾自觉失宠,暗中图谋复起。他清理军屯,本是想藉机插手军权,却不料激起兵变,反倒给了政敌可乘之机。如今杨一清丶张永二人领兵平叛,明面上是讨伐安化王,暗地里却在搜集刘瑾的罪证。 「杨大人说了,」王阳明道,「刘瑾乃是兴平人,在陕西经营多年,暗中必然留有后手。若能查出他私藏兵器丶勾结边将的证据,便是铁证如山,任他如何狡辩也无用。」 岳不群点了点头,又问:「那安化王那边,可有消息?」 王阳明道:「叛军声势虽大,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平定叛乱不过是时间问题。真正的难题,在叛乱平定之后。」 岳不群明白他的意思。叛乱平定之日,便是朝堂清算之时。到那时,不知有多少人人头落地,多少家族灰飞烟灭。 二人人晓行夜宿,这一日来到固原境内。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小镇落脚。客栈不大,却已住了不少客人。岳不群等人刚进门,便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朝廷大军已经到了固原,不日就要与叛军交战了。」 「安化王这回怕是要完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岳不群与王阳明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上了楼。 当夜,岳不群正在房中打坐,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悄无声息地掠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两个黑衣人正沿着屋檐朝王阳明的房间摸去。 岳不群目光一冷,推窗而出。 岳不群身形一晃,已掠至隔壁房檐。那两个黑衣人浑然不觉,正趴在王阳明的窗下,用一柄薄刃轻轻拨动窗栓。 岳不群落地的瞬间,右手已扣住其中一人的后颈。那人只觉脖颈一紧,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股大力提起,狠狠撞向墙壁—— 「砰!」 闷响声中,那人软软瘫倒。另一人大惊,反手一刀刺向岳不群,却被岳不群两指夹住刀刃,轻轻一拧,刀身应声而断。那人骇然松手,转身要逃,岳不群一掌按在他肩头,内力微吐,那人身子一颤,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房门打开,王阳明披衣而出,见地上躺着两个黑衣人,先是一愣,随即苦笑道:「岳掌门,你这警觉性,可比愚兄强多了。」 岳不群将那两人拖进房中,关上门,这才道:「几个小毛贼,不成体统!」 王阳明看了看那两人,又翻了翻他们身上,撕开上衣,见肩头均印着赤焰楼的标记。 「赤焰楼的人。」王阳明眉头紧皱,「刘瑾这是狗急跳墙了。」 岳不群道:「他派人在半路截杀你,说明他已知晓杨一清的计划。伯安兄,你们到底怎么做事的?怎么处处都是漏洞?」 王阳明脸色难看,摇头道:「我此行极为隐秘,只有杨大人和几个心腹知道。除非——」 他顿了顿,脸色微变:「除非杨大人身边,有刘瑾的人。」 岳不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向地上那两个黑衣人,其中那个被他撞晕的已经悠悠醒转,睁眼看见岳不群,眼中闪过惊恐之色。 岳不群淡淡道:「我问,你答。」 那人哆嗦了一下,连连点头。 「刘瑾派你们来的?」 「是……是。」 「除了你们,还有多少人?」 「还……还有十几个好手,都在城外接应。我们若是得手,便发信号让他们来……来善后。」 岳不群与王阳明对视一眼。王阳明道:「善后?如何善后?」 那人低下头,不敢答话。 岳不群冷哼一声,长剑一抖,将那人手指切了一根下来,痛得那人连声讨饶,道:「我说!我说!他们……他们会扮成乱兵,洗劫客栈,杀光所有人……」 王阳明倒吸一口凉气。这刘瑾好狠的心,竟要屠镇灭口! 岳不群神色不变,继续问道:「你何时发信号?」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根圆筒,嗫嚅道:「若……若我们天亮前不回去,他们同样也会动手。」 岳不群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对王阳明道:「伯安兄,你留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王阳明还要再说,却见岳不群剑光一展,已将两人尽数杀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留个人证也好啊……」 岳不群摇头道:「这点小事,还动不了刘瑾的根基。」 他转身出了客栈,朝城外疾掠而去。 夜色正浓,四野寂静。城外三里处有一片树林,林中隐约可见火光。岳不群悄然靠近,只见林中空地上一队黑衣人正在歇息,约莫二十余人,个个手持利刃,神情剽悍。 他打量片刻,随即从树后走出,大摇大摆朝那群人走去。 「什么人!」 一个黑衣人警觉地站起,其余人也纷纷抄起兵刃。为首一个独眼大汉厉声道:「你是何人?」 岳不群微微一笑:「在下岳不群。」 话音落下,那群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独眼大汉眼中闪过惊惧之色,却仍强自镇定,喝道:「华山派掌门又如何?我们一起上,杀了他!」 二十余人齐声呐喊,朝岳不群扑来。 岳不群不退反进,长剑出鞘,剑光如虹。 他用的依然是越发纯熟的《两仪参商剑》。剑光直取独眼大汉,那人急忙举刀格挡,却挡了个空——岳不群的剑在半空中忽然一转,刺向他身旁的另一人。 「啊!」 那人惨叫一声,肩头中剑,手中刀落地。 剑光如浪涛翻涌,陡然将三人同时笼罩在内。那三人左支右绌,不过数招,便纷纷中剑倒地。 剑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盏茶功夫,二十余人已倒下大半,剩下的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逃,却被岳不群赶上,一一截杀。 又过片刻,林中重归寂静。 岳不群收剑入鞘,看着满地哀嚎的黑衣人,对那个独眼大汉道:「回去告诉刘瑾,派这些人来还不够。若他真想见岳某,岳某自会去京城找他。」 独眼大汉捂着肩头的伤口,眼中满是惊惧,连连点头。 岳不群不再理他,转身离去。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微明。王阳明见他安然归来,松了口气。岳不群将林中之事说了一遍,王阳明听完,叹道:「岳掌门,你这是打草惊蛇啊。」 岳不群微微一笑:「就是要打草惊蛇。刘瑾知道事败,必会加派人手。他派的人越多,破绽就越大。」 王阳明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抚掌笑道:「妙计!让他自乱阵脚,咱们才好浑水摸鱼。」 第二百一十三章 固原城外 岳不群与王阳明晓行夜宿,这一日终于望见固原城。 远远看去,城头旌旗招展,竟是一片太平景象。王阳明心中纳闷,策马上前,却见城门大开,百姓进出自如,全无兵临城下的紧张。 「这是……」王阳明疑惑地朝里张望。 按行程推算,此时朝廷大军应与叛军对峙,怎的如此平静? 二人正要入城,忽见一队骑兵从城中驰出,当先一人翻身下马,自称杨一清书办沈元。他快步上前,拱手道:「王大人,你们可算到了!」 王阳明连忙还礼,问道:「沈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怎生如此戒备松弛?莫非欺叛军刀不利否?」 沈元笑道:「叛军已平。安化王朱寘鐇,已被生擒。」 王阳明一怔,随即大喜:「这么快?」 沈元道:「王大人有所不知,这场叛乱,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他一边走,一边将经过细细道来。 原来安化王起兵之后,陕西总兵曹雄闻讯,即刻调兵围剿。叛军虽声势浩大,却是一群乌合之众。更有一人,名叫仇钺,本是宁夏游击将军,被叛军裹挟,便使诈降之计,假意投靠安化王,深得其信任。 随后,仇钺趁机献计,让安化王麾下大将何锦率军出城,防守黄河渡口。何锦一去,城中空虚,仇钺连夜召集旧部,突袭安化王府,一举将朱寘鐇擒获。从起兵到被俘,前后不过十八日。 岳不群听完,微微点头。这段历史他自然是知道的,但亲耳听人说来,仍觉世事之奇莫过于此,果然处处都是草台班子…… 「那何锦等人呢?」王阳明问道。 沈元答道:「何锦率军在外,闻变之后,军心大乱。杨大人派使招降,其部下纷纷倒戈,何锦被缚,余党尽数落网。如今杨大人正在城中处理善后,特命我来迎王大人。」 岳不群与王阳明对视一眼,随沈元入城。 城中果然一片平静,街市照常营业,百姓照常往来,仿佛那场叛乱从未发生过。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逻士卒,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兵变。 杨一清的行辕设在原安化王府。岳不群等人到时,正见士卒押着一队队俘虏从府中出来。那些俘虏个个垂头丧气,衣衫褴褛,哪里还有半点叛军的威风? 沈元引着二人来到正厅。杨一清正在与几个将领议事,见他们进来,起身笑道:「伯安,你来得正好。叛乱已平,可以安心了。」 王阳明连忙行礼,又向岳不群引见在场诸将。那几人都是粗豪汉子,对岳不群这个江湖人并不在意,只随意拱了拱手,便告辞离去。 众人落座,杨一清将平叛经过细细说了一遍,与沈元所言大致相同。说罢,他叹道:「这场叛乱,说来也是刘瑾逼出来的。若非他派人胡作非为,激起军变,安化王也寻不着这个机会。」 岳不群道:「杨大人,如今叛乱已平,下一步如何打算?」 杨一清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岳先生放心,刘瑾的罪证,老夫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只等张永押解俘虏回京,便可向陛下当面陈奏。」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事,倒是与岳掌门有些关系。」 岳不群道:「何事?」 杨一清道:「老夫派人查抄安化王府时,发现了一些信件。其中有一封,是刘瑾写给安化王的。」 岳不群目光一凝。 杨一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岳不群接过,展开一看,信上字迹工整,果然是刘瑾亲笔。信中大意是说,安化王若能在宁夏起兵,他在朝中策应,事成之后,二人共分天下。 「这是……」岳不群抬头看向杨一清。 杨一清微微一笑:「岳掌门觉得,这封信如何?」 岳不群沉吟片刻,摇头道:「刘瑾虽贪婪阴狠,却也不至于蠢到与藩王勾结谋反。这封信,怕是杨大人……润色过的。」 杨一清哈哈大笑,抚掌道:「岳先生果然通透。不错,这封信是假的。但假又如何?只要到了陛下面前,它就是真的。我与张大伴商议,共同罗列刘瑾十七条大罪,只要有一条两条成立,便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岳不群心中了然。这便是朝堂之争的手段。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只要能扳倒对手,便是好计。 王阳明在一旁道:「杨大人,张公公何时启程回京?」 杨一清道:「三日后。他押解朱寘鐇及一众叛将,先回京城献俘。老夫留在这里善后,待一切妥当,再回京复命。」 他看向岳不群,又道:「岳先生,老夫有一事相托。」 他看向岳不群,又道:「岳先生,老夫有一事相托。」 岳不群道:「杨大人请讲。」 杨一清道:「张永回京之路,只怕不太平。岳先生若能暗中护送一程,老夫便放心了。」 岳不群略一沉吟,点头道:「既然来了,横竖也是无事,岳某应了。」 三日后,张永率军押解俘虏,浩浩荡荡离开固原。 岳不群远远跟在后面。他不愿与张永照面,只在暗中观察。一路上倒也太平,不见任何异常。 这一日,队伍行至一处山坳。岳不群正欲寻高处了望,忽见前方路边蹲着一个农夫模样的汉子,正低头查看地上的车辙。 那汉子粗手粗脚,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看起来与寻常农夫无异。但他蹲在地上的姿势,却让岳不群多看了一眼——双腿微收,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分明是练家子的习惯。 岳不群心中一动,策马上前。 那汉子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一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尘土,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看见岳不群,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站起身,垂手而立,做出恭敬的模样。 岳不群勒住马,打量他片刻,忽然道:「你是何人?」 那汉子一怔,随即抱拳道:「小人是军中斥候,奉命在前探路。」 岳不群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道:「小人姓施,名戴子。」 岳不群心中一震,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变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偶得璞玉 在《笑傲江湖》原着中,施戴子只是华山派的四弟子,出场极少。为人沉稳持重,只因他资质平平,武功一直不算出众,在门中不显山不露水。原着曾这样提到:「劳德诺知道这位师弟脑筋迟钝,往往一件极简单的事情也是半天会不过意来,只是练功极勤,当真是勤能补拙,以武功而论,却还胜过了许多同门师兄弟,便道:『四弟……』」 药王庙一战,梁发阵亡,令狐冲失宠,在明知劳德诺是嵩山间谍的前提下,岳不群门下最得力的便是施戴子。此后华山派除了岳不群夫妻之外,仅有寥寥数人可堪一用。甚至在某些同人文中,施戴子最后还接任了华山掌门之位。 可眼前这个施戴子,分明是个精明强干的斥候,哪里像是原着中那个平庸的弟子? 岳不群压下心中惊异,继续问道:「你是哪里人?从军多久了?」 施戴子道:「小人是陕西渭南人,前年应募从军,在曹总兵麾下当差。此次平叛,被派来随军探路。」 岳不群点了点头,又问:「你方才在看什么?」 施戴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小人看这路上的车辙,有些不对劲。」 岳不群道:「如何不对劲?」 施戴子指着地上的痕迹,道:「大人请看,这些车辙是昨夜留下的。按理说,押解囚犯的车辆,应该走得慢,车辙应该深一些。但这些车辙却浅得很,不像是装了重物。」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这些马蹄印,杂乱无章,不像是军马的蹄印,倒像是……像是有人故意在这里来回走动,制造假象。」 岳不群心中一喜:这施戴子的观察力,竟如此敏锐! 他翻身下马,蹲在路边细看。果然如施戴子所言,那些车辙虽然密密麻麻,但深度不一,有几道明显是空车留下的。而那些马蹄印更是凌乱,有些重叠在一起,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岳不群站起身,看向施戴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道,「若你是领兵之人,此刻会怎么做?」 施戴子想了想,道:「小人若是领兵,便派人往前再探十里,看看这些车辙最终去了哪里。若真是有人设伏,前面必有破绽。」 岳不群点了点头,忽然道:「你可愿跟我走?」 施戴子一怔,随即摇头道:「小人是军中斥候,怎能擅自离开?」 岳不群微笑道:「无妨,我乃是华山派掌门岳不群。若我向杨大人讨你,你可愿意随我学武?」 施戴子喜道:「华山派的大名,小人是陕西人,如何不曾听闻?当年小人双亲过世,听了乡民说起华山的好处,原本想要投奔。正巧总兵募兵,小人便投了军,混一口饭吃!」 岳不群仔细看了施戴子几眼,又忍不住伸手在他肩头丶腰背丶手臂拍了几拍,心中已有了计较。原着中的施戴子资质平平,但眼前这个施戴子,分明是个可造之材。他骨骼粗壮,目力过人,心思缜密,行事稳重,若能好好调教,将来必成大器。 ——莫非是原着中的岳不群眼力太差,竟连如此璞玉也只当等闲? 「你不必急着回答。」岳不群打定主意,笑道,「等此间事了,你再来找我。」 说罢,您喜欢的仙侠小说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p> 走出老远,王阳明才带马靠了过来,笑嘻嘻的说:「一个小小的斥候,莫非入了岳大先生的法眼?」 岳不群点了点头:「此人是个练武的好苗子,留在军中却是浪费了,若是交于我调教几年,成就必不可限量。」 王阳明笑道:「也是他的缘法!」 走出约莫二里,前方山势越发陡峭,道路两侧皆是密林,正是埋伏的好去处。岳不群勒住马,目光扫视四周,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岳先生,怎么了?」王阳明低声问道。 岳不群没有答话,只是运起紫霞功静静倾听。山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间或有几声鸟鸣,一切看似正常——唯独鸟鸣声太稀疏了。 这个时节,这般密林,本该鸟雀成群。如今却只闻几声,分明是林中有人,惊走了鸟雀。 「有埋伏。」岳不群沉声道。 王阳明顿时紧张起来,朝后面不断打着手势,立刻便有刀盾手前行,弓手压住阵脚,朝树林搜索过去。 忽听一声惨叫,密林深处顿时响起无数喊杀声。 「果然有埋伏!」王阳明不惊反喜,挥臂喝道,「弟兄们,送上门的军功,可不要错过啊!」 这些军士原本都是杨一清从延绥丶甘肃等地徵集而来,结果一仗没打,战功尽被固原丶灵州官兵拿走,正在沮丧之时,听闻前方竟有埋伏,不由得精神大振,潮水一般涌入密林,生恐抢不到几个人头。 那些埋伏之人显然没料到官兵会如此果决地杀入林中。他们原本等着张永的队伍进入伏击圈,再以弩箭攒射丶滚木礌石齐下,打一个措手不及。可如今官兵主动杀入,阵型不乱,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手压阵,竟是反客为主,将他们堵在了半山腰。 岳不群没有随军冲杀,而是掠上高处,俯瞰全局。 林中伏兵约有四五百余人,分成数队,占据险要。但官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刀盾手顶住正面,长枪手从两侧包抄,弓手仰身放箭,将那些伏兵压得抬不起头来。 王阳明跟着走来,沉吟道:「似乎也是官军?」 岳不群默不作声,目光转处,忽然叫道:「不好!」 十几个黑衣人突然鬼魅般出现,他们身形敏捷,出手狠辣,刚一露面,立刻朝囚车冲来,连杀数人,片刻之间便冲至囚车百步之内。 岳不群不再犹豫,长剑出鞘,身形电射暴起! 剑光如虹,直取那领头之人! 那人反应极快,反手一刀格挡,却被岳不群一剑震退三步。他眼中闪过惊骇之色,还没来得及反应,岳不群第二剑已到,一剑封喉! 血光飞溅,那人倒地而亡。其余人大惊,纷纷扑上来。岳不群长剑挥舞,剑光闪烁,片刻间便放倒了五六人。 眼见岳不群神勇无敌,其中一名黑衣人呼哨一声,突然疾风般退去。岳不群跃身赶上,伸手擒住一人后颈,那人拼命挣扎不脱,竟然头一歪,身子软软倒下。岳不群情知有异,急忙掀开面巾一看,却见那人瞳孔凸出,口鼻都流出黑血来,竟然已是服毒而亡。 第二百一十五章 急流勇退 被岳不群一阻,终于反应过来的守车军士纷纷合围过来。那几名黑衣人见突围不出,竟然齐齐自尽。 张永惊得战战兢兢,此时从马车里钻出,尖叫道:「查!都给咱家狠狠地查!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太岁头上动土……」 官兵们噤若寒蝉,纷纷低头搜查尸体。 岳不群收剑入鞘,目光从那些尸体上扫过。这些人行动果决,事败立刻自尽,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寻常江湖势力,养不出这样的人。 王阳明转了一圈,悄悄走到岳不群身边,压低声音道:「宁王朱宸濠的人。」 岳不群眉头一皱。 宁王朱宸濠,封地在南昌,乃是当今天子的叔祖辈。此人素有野心,在封地招兵买马,笼络江湖豪杰,图谋不轨。正德十四年,宁王发动叛乱,被王阳明一举平定,震动天下。 原来这么早,宁王就开始布局了。 他低声问道:「莫非宁王与安化王暗中互通款曲?」 王阳明点点头,轻声道:「大抵如此。二人想必暗中有所瓜葛,宁王担心安化王留有他的书信,故而派人赶来灭口,也是犹未可知。」 岳不群看了一眼那些自尽的刺客,心中了然。这些人拼死也要接近囚车,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杀人——杀安化王灭口。 「安化王那边可还安全?」岳不群问道。 王阳明道:「方才我已去看过,囚车完好,安化王毫发无伤。这些人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岳掌门拦下。」 岳不群微微点头,又道:「伯安兄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王阳明略一沉吟,答道:「我回京后,必然悄悄禀报陛下,多派锦衣卫暗中探查。若是查到真凭实据,再做打算。只是——」他看了一眼仍在马车上指手画脚的张永,压低声音道,「此事不可声张。张永虽是陛下心腹,但此人贪财好利,若让他知道宁王牵扯其中,只怕会打草惊蛇。」 岳不群心中暗赞。王阳明果然心思缜密,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张永虽是此次扳倒刘瑾的关键人物,但他毕竟是个太监,眼界有限,让他知道太多反而不美。 他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官兵们打扫完战场,将刺客尸体就地掩埋,又把受伤的士卒抬上车,队伍继续前行。 岳不群骑马跟在囚车旁边,目光却不时扫向道路两旁的密林。宁王的人既然来了第一批,会不会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施戴子策马靠过来,低声道:「大人,小人方才查看那些刺客的兵器,发现有些不对劲。」 岳不群道:「哦?说来听听。」 施戴子道:「那些人的刀剑,虽然样式寻常,但锻造精良,比寻常军中的兵器好得多。小人在军中当过斥候,见过不少兵器,这样好的手艺,整个陕西也没有几家铁匠铺能打得出来。」 岳不群与王阳明对视一眼:「你是说,这些兵器不是陕西本地的?」 施戴子点头道:「小人猜测,多半是从江西运来的。」 岳不群沉吟片刻,问道:「你如何得知?」 施戴子想了想,道:「小人没去过江西,但听军中的老人说过,江西的铁矿好,打出来的兵器韧性强,不易折断。江西来的兵器,刀身上往往会有一道暗纹,是反覆摺叠锻打留下的。」 岳不群翻身下马,走到一具还未掩埋的刺客尸体旁,捡起他的刀,对着阳光细看。 刀身上,果然有一道浅浅的暗纹,若隐若现。 他心中更是欢喜,将刀递给施戴子,道:「你观察得很仔细。这份眼力,比许多老江湖都强。」 施戴子受宠若惊,连忙道:「大人过奖了。小人不过是常年在山野间讨生活,看得多了,自然能分辨些细微之处。」 岳不群点了点头,心中更坚定了收他为徒的念头。此人不仅有胆有识,而且心思缜密,观察入微,若能好好调教,将来必成大器。 接下来倒是波澜不惊,队伍又行了半月,终于望见京城。 京中早已得到消息,锦衣卫副指挥使杨玉亲自率人迎出城来。他见张永平安无事,长松了口气,连连道:「张公公受惊了,受惊了!」 张永摆摆手,道:「杨大人不必多礼。咱家这条命,多亏了岳先生。要不是他,咱家今日就交代在那山沟里了。」 杨玉看向岳不群,神情倨傲的略一拱手,冷冷的说:「江湖草莽,倒也有几分薄用。若入朝为官,杨某必然保你一个前程!」 岳不群不由得一愣,却见杨玉两指一曲,做了个跪拜的姿势。岳不群心下了然,必然是朝中有人拿他做派,意图发难。杨玉故意摆出这个姿态,分明是要提醒他早做准备,当下抱拳行礼,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岳不群不由得一愣,却见杨玉两指一曲,做了个跪拜的姿势。岳不群心下了然,必然是朝中有人拿他做派,意图发难。杨玉故意摆出这个姿态,分明是要提醒他早做准备,当下抱拳行礼,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他朝王阳明的方向望去,二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想来并不打算提起宁王的事。 「既如此,岳某便先告辞了!」 张永急忙想要挽留,杨玉却冷冷的说:「张大监,你是内宫权要,与江湖人结交,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多有不美!」张永急忙止步,思前想后,只得一顿足,远远拱手道:「岳先生一路好走——」 岳不群正要出城,远远便见到施戴子在路边等候。 「先生,」施戴子见他回来,连忙起身,「小人有一事禀报。」 岳不群道:「说。」 施戴子道:「小人方才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有几个可疑之人。」 岳不群目光一凝:「哦?」 施戴子道:「那几个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不像百姓,倒像是练家子。他们在行辕附近转悠了好几圈,似乎在打探什么。」 岳不群心中了然。宁王的人,果然不死心。 他拍了拍施戴子的肩膀,道:「此事你不必管了,从现在起,你跟我回华山,杨一清那边,自有我去交代。」 施戴子沉默片刻,随即跪下磕头道:「多谢大人!」 岳不群扶起他,道:「不必多礼,回华山后,你便唤我师父罢。」 施戴子连连点头。 二人带马而行,岳不群回头望着远处京城的轮廓,心中思绪万千。 刘瑾即将倒台,宁王却已浮出水面。还有雾隐流,还有梅家,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东瀛忍者…… 这场局,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第二百一十六章 神功传人(四更完) 师徒二人一路西行,晓行夜宿,这一日终于望见华山。 远远看去,五峰如剑,直插云霄。施戴子不由得勒住马,呆呆地望了半晌,喃喃道:「这就是华山……」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怎么?失望了?」 施戴子连忙摇头:「不,不!小人……弟子出生在华山脚下,从小便听说华山派的英雄豪杰,如今却有朝一日能拜入华山门下,一时间……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岳不群伸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板栗,笑道:「你既入此山,便当如这山势一般,立得稳,站得直,任他风雨来袭,我自岿然不动。」 施戴子翻身下马,朝着华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岳不群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此子心性沉稳,知敬畏,懂分寸,是个可造之材。 二人牵马上山,行至半山腰,早有弟子迎了下来。当先一人正是令狐冲,他见施戴子跟在师父身后,笑着抱拳道:「这位兄弟甚是面生,不知怎生称呼?」 施戴子连忙还礼。岳不群道:「这是你的师弟施戴子,冲儿,你去收拾一间客房,让你施师弟先安顿下来。明日再正式拜师。」 令狐冲应了一声,拉着施戴子去了。 岳不群回到剑气冲霄堂,宁中则已在等候。见他回来,起身笑道:「师兄一路辛苦,可曾遇到什么险情?听说你带了个新人回山,不知是什么来历?」 岳不群点了点头,将路上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宁中则听完,叹道:「此人倒是个有胆有识的。只是他年纪已然不小,骨骼只怕已经定型,练武还能有成吗?」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师妹有所不知。此人我仔细看过,骨骼粗壮,根骨不差。更重要的是,他心性沉稳,耐得住寂寞。武功一道,天资固然重要,但心性更加要紧。许多天赋异禀之人,反倒因为太过聪明,不肯下苦功,最终一事无成。施戴子这样的人,只要遇到明师,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宁中则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次日一早,剑气冲霄堂中焚香燃烛,岳不群端坐正中,封不平丶周不疑丶宁中则等人坐在一旁。华山众弟子齐聚一堂,见证施戴子正式拜师。 施戴子身着新裁的衣衫,跪在岳不群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双手奉上一盏茶。 岳不群接过茶,饮了一口,缓缓道:「既入我门,当守我规。华山派戒律森严,你可听清了?」 施戴子道:「弟子谨记。」 岳不群点了点头,又道:「你年纪已然不小,比冲儿他们还大了几岁。但入门有先后,他们是你师兄,日后须得恭敬相待。」 施戴子道:「弟子明白。」 岳不群这才起身,亲手扶起他,道:「好。从今日起,你便入我门下。玉山是你大师兄,冲儿是二师兄,你排第三。」 施戴子又向刘玉山丶令狐冲等人一一见礼。 拜师已毕,岳不群将施戴子单独唤到近前。 「戴子,」岳不群道,「你在军中多年,可曾练过武功?」 施戴子道:「回师父,弟子在军中学过一些粗浅的拳脚刀枪,但都是军中的把式,上不得台面。」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你且站好,让我看看你的根基。」 施戴子依言站定。岳不群伸手在他肩头丶腰背丶手臂等处细细摸了一遍,又让他打了几趟军中的拳脚,心中已有计较。 「你的筋骨确实不错,」岳不群道,「但军中把式只重实用,不重根基,你身上有许多发力不对的地方,需要慢慢纠正。」 施戴子有些惶恐,道:「弟子愚钝,请师父指点。」 岳不群摆了摆手,道:「不必妄自菲薄。你虽未正经练过武,但多年的军中历练,让你有了寻常人没有的东西——胆识丶眼力丶韧性。这些东西,比武功本身更加难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华山派以剑法闻名,但剑法是枝叶,内力才是根基。若无内力,剑法再精妙也是花架子。你年纪已然不小,若按部就班修炼华山内功,只怕十年也未必能有所成。」 施戴子心中一沉,却听岳不群话锋一转:「不过,为师有一门内功,与寻常功法不同。这门内功不求快,而求稳;不求巧,而求实。正合你的心性。」 施戴子大喜,连忙跪下道:「请师父传授!」 岳不群扶起他,道:「这门内功名为『金蟾功』。」 施戴子一愣:「金蟾功?」 岳不群点了点头,缓缓道:「这门功法也是为师偶然所得,乃是北宋年间一位绝顶高手所创。那位高手以蛤蟆为师,观其吐纳之状,悟出一门至阳至刚的内功。练成之后,内力深厚无比,周身如罩金钟,寻常刀剑难以伤身。」 他顿了顿,又道:「这门功法有一个特点——入门极难,进展极慢。三年五载,未必能见成效。但一旦入门,内力便会如江河汇海,汹涌澎湃。你若有耐心,肯下苦功,日后成就,必在玉山丶冲儿他们之上。」 施戴子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弟子不怕慢,只怕学不会。弟子一定用心苦练,绝不给师父丢脸!」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好。从今日起,你每日早晚按为师传授的法门吐纳打坐。白日里随师兄们练剑,不求速成,只求扎实。三年之后,再看成效。」 随后,他取出一本书册,乃是之前血洗清平庄得来的《蛤蟆功》。这门功法与寻常内功不同,不讲究周天运转,而是以特殊的姿势和呼吸之法,引导内力在体内急速流转,非禀赋异于常人者不可习练。 施戴子天资虽不算绝顶,但胜在沉稳耐心。岳不群讲解了三遍,他便将口诀牢牢记住。当场试练,虽然生疏,却一丝不苟,全无焦躁之态。 岳不群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此人若能持之以恒,十年之后,华山派便多了一个高手。 窗外,夕阳西斜。施戴子已沉浸在吐纳之中,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沉稳。 岳不群负手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云海,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施戴子,这个在原着中默默无闻的四弟子,如今却成了他精心雕琢的一块璞玉。 若是这般下去,到了剧情年,华山派该是何等兴盛? 追书不迷路,收藏,随时阅读《大明第一掌教》。 第二百一十七章 改变的历史 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自施戴子四年前拜入华山门下,原着中岳不群的九位弟子,已经搜罗近半。 尽管经历过一些不为人知的摇摆,令狐冲到底还是没有当成大师兄,掌门首徒之位,被更为勤勉实诚的刘玉山毫无争议的拿走。 与那个并无担当的「浪子」相比,自幼贫苦出身的庶子刘玉山更懂得「师兄」这个名头需要担负的重责,他代师传艺,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主动前往华山别院带教外门弟子。练武尤其刻苦,进展虽不算太快,却始终牢牢占据华山二代弟子之首的位置。同时对指引师弟师妹的任务始终保持热情,不论是投身谁的门下,只要是前来请教的,必然不吝赐教。时间一长,尽管岳不群并没有刻意宣扬门下首徒的概念,华山上下却已经默认刘玉山的大师兄身份。 甚至包括令狐冲自己,在数次内门大比中,任凭他如何取巧丶竭尽全力,始终会输给刘玉山一招半式,在这个以武为尊的世界中,令狐冲也对刘玉山心悦诚服,甘愿附为翼尾。 按照原着中的排序,令狐冲之后,便要轮到嵩山探子劳德诺。 拥有原着记忆的岳不群,自从收劳德诺入门之后,一直关注他的武功进展。直到他学完华山混元功和两仪剑法之后,老岳果断将劳德诺和几个不太长进的内门弟子踹到王阳明身边,给这位未来的心学圣人当起了助手和保镖。 「当卧底有什么好的?难不成还被铁链和猴子捆在一处,在华山后崖关半辈子?若是跟着王阳明,日后圣人立庙建观,说不定还能在旁边混一个周仓丶赤兔马之类的角色,流芳百世,岂不甚好?」 劳德诺之后,便是忠勇无双丶耿直率真的梁发。他在原着中死于破庙黑衣人之手,这一世,他被封不平看中,收为门下首徒,传授《狂风快剑》,如今单论剑术之强,几不下于剑宗前辈徐不予。上次内门大比,与令狐冲力战三百余招,最后也仅仅只因内力稍逊这才力竭落败,引得华山上下一片哗然。 梁发之后,便是形如老农脚夫般的施戴子。这一世,岳不群度身定制,根据他目力超群(肝经旺盛)丶筋骨粗壮的特点,将昔年纵横天下的西毒欧阳锋成名绝技《蛤蟆功》教他,日后但凡有所小成,必不下于早年杨过其人…… 在施戴子拜入华山第二年,精明擅谋的「铁算盘」高根明丶尊师重道的六猴儿陆大有先后来投,这一次,高根明选择拜在遇仙派传人刘言真门下,修行《抱朴周天功》,主形神俱妙,性命合一;而陆大有拜入全真随山派门下,主修太上丹景道,进展似乎也是不慢。 只是令岳不群稍有遗憾的是,年轻一代最为天资卓绝的陶钧丶英白罗与舒奇等人,却还未拜入华山门下,尤其是英白罗,单以姓名而论,只怕也该是如位面主角一般的人物,可惜原着中死于岳不群之手,尚不知此人究竟是何等俊杰。 朝堂中同样变化极大,如历史中一般,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诛杀刘瑾,查抄钱财不计其数,牵连虽广,却因此被诛杀者寥寥无几。皇帝的板子高高扬起,却最终轻轻落下,朝臣无不交口称赞。 但是让岳不群始料不及的是,刘瑾死后第二年,正德六年(1511年)进士丶丹徒知县桂萼向明武宗进《任民考》一疏,主张实行「一条鞭法」等措施进行改革。正德皇帝龙颜大悦,命刘健丶李东阳丶谢迁丶杨一清丶杨延和等名臣共同商议,经过数十轮激烈争辩,最终决定,由王阳明任知府丶桂萼任同知,择一府试行,三年为期,以观后效。 出于各方面考虑,将北直隶真定府作为新法试点。鉴于此地曾经深受土地兼并和马政双重之苦,一度掀起六七起义,一直持反对态度的杨一清等人最终捏着鼻子默认了试点之事。 然而,即便是最为乐观的桂萼也没有想到,试点工作并未持续三年。仅仅一年半后,有华山弟子和锦衣卫相助的王阳明大刀阔斧,将反抗最为激烈的地主官绅逐一弹压,民心大定,官税倍增。 自此,就连反对最为激烈的杨一清也再无话说。正德七年,武宗朱厚照下令清丈全国土地,清查溢额脱漏,得田亩数七百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次年,明武宗宣布全国推行「一条鞭法」,比历史中一代名臣张居正推广新政,足足早了近七十年! 在历史中,曾经遭受无数官宦商贾地主强烈抵抗的「一条鞭法」,居然在这几年并未掀起太多的风浪。一方面是因为在影卫的强势相助下,正德皇帝早早完成了中央集权的重任,东西两厂与锦衣卫眼线遍布天下,钱宁丶江彬等人也在刘瑾案后完成蜕变,协助王阳明整备京畿军务,立下大功,掌握了最为精锐的京营。其中江彬主持四镇边军,成功收拢兵权。 另一方面,便要算是岳不群数年铺垫之功。 正德八年,大明宝船下水,五十五艘庞大无比的宝船,偕同民间海商商船计三百余艘,军士六千丶重炮千门,水手丶商人丶伴当不计其数,共同组成庞大无比的船队,按照三宝太监郑和留下的海图和记事录,正式西进。 在另一边,四十艘武装到牙齿的战舰拔锚起航,在向导和「倭奸」的指引下,浩浩荡荡向东瀛进军。 一时间,朝野上下都把目光投向这两支举世无双的超级舰队,无论是高居庙堂的名臣干吏,还是民间商贾,都深知一个事实——这两支舰队只要成功一支,随之而来的便是滚滚如潮般的海量金银。 与之相比,区区一点农商税……又算得了什么?莫说一条鞭,便是七八条鞭,也只是沧海一粟而已! 得到东征舰队启航的消息,远在华山的岳不群哈哈大笑,当晚便一反常态的喝得酩酊大醉。众人均是不解,只有宁中则听了一夜梦话,次日便一脸迷惑的告诉封不平等人:「师兄梦里一直在说,南京百年之恨,今日可洗清矣!我华山派与应天府相隔千里,哪里来的百年之恨?」 众人均是不知,只当岳不群喝多了说胡话。 只有岳不群自己才知道那段历史,更知道大明的士大夫是何等贪婪,只要东征军能够从石见银山挖出几十万两银子,疯狂的大明将会源源不断的派出一波又一波的远征军,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残酷至极的剥削和种族清洗…… 到那个时候,就算再秉持「圣人教化」的老古板,也必然会被这天下大势挟裹着滚滚向前,重金之下,何愁东瀛不灭?届时,岳不群实在非常想看看,那个被评为「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的当世强军,又能在世界之林中,上演一曲何等快意的宏伟乐章! 追书不迷路,收藏,随时阅读《大明第一掌教》。 第二百一十八章 未知迷茫 又是一年春日。 老君诞辰,开山之日,华山内门弟子正式突破三百,外门弟子更是达到一千五百余人之多。 大典已毕,众门人弟子犹自沉浸在白日里的热闹之中,三五成群地议论着新入门的徒弟徒侄丶师弟师妹,岳不群却已换下一身隆重的袍服,只着青衫,背负羲和剑,提了食盒,独自一人沿着那条隐僻的山径,往思过崖走去。 春日山间,草木勃发,入目皆是鲜嫩的新绿。斜阳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斑驳的石阶上。他走得不快,步履沉稳,面上带着一丝疲惫之色,更多的却是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沉静。 思过崖到了。 山洞依旧幽深,山风穿过洞口,发出低沉的呜咽。岳不群在洞口站定,躬身一礼,恭声道:「风师叔,弟子岳不群求见。」 洞内沉寂片刻,随即传出一个苍老而清朗的声音:「进来吧。」 他步入洞中。风清扬正盘膝坐于那块平坦的青石上,昏黄的光线从洞口斜射进来,照得老人须发如银,气度非凡。 「今日开山,听说很是热闹。」风清扬抬眸看他一眼,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平常小事,「三百内门,一千五百外门……华山最盛之时,也莫过如此了。」 岳不群在洞口处的青石上坐下,将食盒双手奉上,摇了摇头:「师叔谬赞。弟子不过是勉力维持,不敢与先辈相较。」 风清扬从食盒中取出一壶老酒,啜饮了一口,轻笑道:「勉力维持?岳掌门,你太谦了。十年前你接手华山之时,剑气两分,人才凋零,内门弟子不过数人,外门更是名存实亡。如今这番气象,是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旁人不知,我岂能不知?」 岳不群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师叔。」 风清扬看着他,忽然道:「你有心事。」 天色渐暗,远山如黛,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岳不群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师叔,弟子这些年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一刻懈怠。振兴华山,是弟子平生之志。今日看到那许多年轻弟子,站满了整个演武场,听着他们齐声高呼『华山有我无敌』之时……」他顿了顿,「弟子心中,确实欢喜。」 风清扬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 「可是……」岳不群的声音低了下去,「欢喜过后,弟子却忽然有些茫然。」 「茫然?」风清扬微微挑眉。 岳不群点了点头,眉头紧锁,似乎在斟酌言辞:「从前华山衰微,弟子只知道要往上走,要让门派变强,要让弟子们吃饱穿暖,要让他们学得上乘武功,不被人欺。那些年,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因为知道前路在哪里,知道该往何处使劲。」 他抬起头,看向风清扬,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困惑:「可是如今,门派有了人,有了钱,有了声势……弟子却忽然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了。」 风清扬静静地听着,目光幽深。 岳不群继续道:「前些日子,封师兄来问我,说咱们华山既然已经这般兴盛,下一步是不是该图谋更大的基业?是不是该与其他门派争一争那武林中的地位?」 他苦笑一声:「弟子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封不平?」风清扬嘴角似乎扬了一下,缓缓开口:「那混小子还是这般,心比天高,却也算是赤诚。」 「弟子并非说封师兄不该如此说……」岳不群沉吟片刻,「弟子想,华山当年为何分裂?不正是因为『争』之一字?剑气二宗,争那武学正统,争那掌门之位,争到同门相残,血流成河。弟子每每思及,便觉心惊。」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如今华山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局面,弟子实在不愿……不愿再将它引上那条老路。」 风清扬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那你是想就此停下?」 岳不群一怔,随即摇头:「弟子并非想停下。只是……只是不知该往何处去。若是不争,如何在这武林中立足?若是争,又如何保证不重蹈覆辙?」 他看向风清扬,目光坦诚而困惑:「师叔,弟子经营华山多年,自问无愧于心。可到了今日,反而看不清楚了。请师叔指点。」 风清扬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洞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暮色四合,山风渐凉。老人喝了一口酒,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 「岳掌门,」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方才说,从前只知道要往上走,如今走到了一定高度,反而不知该如何走了。这并非你的过错,而是人之常情。」 他回过头,看向岳不群:「登山之人,一心向上,眼中只有山顶。可到了山顶之后呢?四周皆是云雾,反倒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岳不群静静地听着。 「华山如今的局面,是你一手开创。往后的路,也该由你来定。」风清扬的声音平静深邃,「只是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想要的『振兴华山』,究竟是什么?」 岳不群微微一怔。 风清扬继续道:「是门人众多,声势浩大?是在武林中称雄称霸,压过少林武当?还是让华山剑道得以传承,让弟子们各有所成,各得其所?」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悠远的感慨:「当年的剑气二宗,何尝不是为了『振兴华山』?可他们走的路不同,便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你若不想重蹈覆辙,便要先想明白,你心中的那条路,究竟通向何处。」 岳不群转过头,从山洞往山下望去。 夜色已深,山间有微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山腰间的华山建筑群丶远处山下的华山别院,灯火点点,如繁星坠落人间。那些灯火之下,是他三百内门弟子丶一千五百外门弟子,是华山派近十年来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家业。 「师叔,」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弟子有时想,若是我只做一个简简单单的掌门,只管传道授业,不管那些江湖纷争,该有多好。」 风清扬没有说话。 岳不群苦笑一声:「可弟子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身在江湖,便逃不开江湖。华山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不可能再退回去。」 他转过头,看向风清扬,目光中渐渐有了一丝清明:「弟子或许还没有想清楚那条路究竟该怎么走。但弟子至少知道,弟子不愿华山再走回剑气相争的老路。」 风清扬没有搭理岳不群,自顾抓起一条猪腿,啃得满嘴流油,忽然伸手在衣襟上胡乱擦拭几下,立起身来。 岳不群急忙跟着站起,却见风清扬走出洞外,四处张望了几眼,一伸手,一条带着小叶的树枝从不远处飞来,被他一把握在手中。 「来吧!」风清扬平静的说,「这个武林,最终说话的要靠你的剑!」 系统为您匹配了仙侠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 第二百一十九章 剑道前路 岳不群闻言,不由得一怔。 他望着风清扬手中那根带着嫩叶的树枝,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羲和剑,一时竟有些怔住。 「师叔,这……」 「怎么?」风清扬将树枝随意挥了挥,带起一阵呼呼风声,「嫌老夫这树枝太寒酸?还是怕伤了老夫这把老骨头?」 岳不群忙道:「弟子不敢。只是弟子所学,皆是华山剑法,师叔早已烂熟于心,这比试……」 风清扬嗤笑一声:「烂熟于心?岳掌门,你未免过于妄自菲薄了。」他将树枝横在身前,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丝锐利的光,「若是老夫这双眼睛还没瞎,前几日看你在华山极顶吞吐罡气,怕是已入先天了罢!」 岳不群咧了咧嘴,他仗着《九阴·易筋锻骨篇》的神效,日夜苦练,在摩尼教四大宝树王的重压下成功突破先天,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紫霞功第七重「大日凌空」之境。 风清扬咳嗽一声,轻笑道:「你今年还不到四十岁罢?我华山派自先祖郝大通立教以来,历任十三代掌门,仅有广宁真人嫡传弟子孙履道在五十岁之前成就先天。而宁清羽师兄突破之时,已是年过六旬。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早年成婚,以至于真阳不存之故,若非他侥幸得了几枚菩斯曲蛇胆,只怕今生都先天无望!」 说到这里,岳不群这才恍然大悟。 他越是修炼紫霞功,便越能体会其中的博大精深,知道紫霞功乃是以一口先天纯净元阳催动,吞吐东方一缕初生紫霞以壮大罡气。若是早早破了真阳,今生便再也无望修炼至大成。 既然如此,那师妹宁中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难不成自家夫人竟然不是先师宁清羽亲生不成? 此时听到风清扬一语道破,岳不群这才知道,先师宁清羽竟然和神鵰大侠杨过一般,得到了至阳奇物菩斯曲蛇胆,以此补全至阳,这才有了紫霞功大成的机会。 只听风清扬徐徐道:「你以先天紫霞功催动华山剑法,两者相合,想必也该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今日老夫便与你论一论剑道!」 岳不群沉默片刻,伸手握住羲和剑的剑柄,剑身出鞘之声如龙吟轻响。斜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剑身上,映出一泓秋水般的光泽。 「弟子斗胆,请师叔指点。」 风清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老人将那根树枝轻轻一抖,枝上几片嫩叶簌簌而动,却未落下一片。 「来吧。」 话音未落,岳不群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春日里的一阵风,轻柔而迅捷,羲和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取风清扬左肩。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华山剑法中「阳中生阴」的变招,剑势刚起,后招已藏。 风清扬眼睛微微一亮。 他没有退,手中的树枝轻轻一挑,竟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点向岳不群的剑身。那树枝柔软,本不堪一击,可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灵性,恰恰点在羲和剑力道将发未发之处。 「叮」的一声轻响。 岳不群只觉剑身一震,那股蓄势待发的剑意竟被这一击生生打断。他心中一惊,脚下却不停,身形一转,剑势已变。 两仪参商剑,乃是脱胎于全真丶玉女两派大成之剑,讲究阴阳相生,连绵不绝。岳不群这十年来浸淫其中,早已将这套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只见剑光如练,时而刚猛,时而阴柔,攻守转换之间浑然天成,竟无一丝破绽。 风清扬却不急不躁。 他手中的树枝时挑时刺,时点时拨,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岳不群的剑路。明明只是一根柔弱的树枝,在他手中却仿佛成了一柄绝世好剑,任岳不群的剑势如何变化,始终攻不进他身前三尺之地。 转眼间,已过三十余招。 岳不群剑势一收,身形暴退三步,站定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望向风清扬,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师叔号称剑法当世无双,果然名不虚传。」 风清扬将树枝随意搭在肩上,笑道:「怎么,这就认输了?」 岳不群摇了摇头,将羲和剑缓缓举起,剑尖斜指地面。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深沉,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身上缓缓升起。 风清扬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此刻的岳不群与方才已然不同。那股缓缓升腾的气势中,既有阴阳流转,又有凌厉杀意,两者交融,竟隐隐有了一种浑然一体的感觉。 羲和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风清扬胸口。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猛,与方才两仪剑法的连绵不绝截然不同,正是参商四路其一「参辰相见」的杀招。 风清扬眉头一挑,树枝斜挑,乃是一招「破剑式」。 可就在树枝即将触及剑身的刹那,岳不群的剑势忽然变了。那道凌厉无匹的剑光,竟在一瞬间化刚为柔,剑身轻轻一颤,绕开树枝,从侧面刺向风清扬肋下。 阴阳转换,刚柔相济。 风清扬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却并不慌乱。他手腕一翻,树枝顺势而下,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再次封住了岳不群的剑路。 下一刻,剑势再变。 只见剑光流转,时而如参商二星,遥相呼应,杀机暗藏;时而如两仪阴阳,相生相克,连绵不绝。两路剑法在他手中浑然一体,转换之间全无痕迹,竟隐隐有了一种独属于他自己的剑道气象。 风清扬的应对也越来越快。 他手中的树枝仿佛活了过来,时而上挑,时而下劈,时而斜刺,时而横扫。无招胜有招,只攻不守,却处处皆守。任岳不群的剑势如何变化,他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破绽,一击而中。 两人从洞口打到崖边,从崖边打到林中。所过之处,剑气纵横,树枝摇曳,落叶纷飞。那些刚刚抽芽的嫩叶被剑气所激,漫天飞舞。 转眼间,已过百余招。 岳不群额上见汗,呼吸渐促,眼中却越来越亮。自入先天境以来,他从未这般酣畅淋漓地与人交手,也从未这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剑法的变化与成长。 风清扬却依旧气定神闲,只是眼神越来越亮。 那根树枝直刺而出,平平无奇,却偏偏让岳不群生出避无可避之感。 他本能地挥剑格挡,却在剑枝相触的刹那,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树枝上传来。那股力量不强,却恰恰击在他剑势最薄弱之处,让他蓄势已久的剑意轰然消散。 羲和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斜斜插入地面。 第二百二十章 未来道路(四更完) 岳不群呆立当场。 先天紫霞功,加上重阳朝英丶杨过龙女两对堪称武学大宗师的武林侠侣,跨越百年时光,共同接力精研的《两仪参商剑》,竟然还不敌独孤九剑? 风清扬收起树枝,看着他那副失神的样子,忽然笑了。 「怎么?输了一招,就这般模样?」 岳不群缓缓回过神来,望向风清扬,目光中却没有沮丧,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躬身一礼,声音微涩:「多谢师叔指点。」 风清扬摆摆手,走到崖边,负手而立。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山间月色如水,洒在两人的身上。远处华山的灯火依旧明亮,在夜色中如同一颗颗明珠。 「岳掌门,」风清扬的声音在夜风中悠悠传来,「你可知道,你为何会输?」 岳不群沉默片刻,低声道:「弟子贪多求全,两仪与参商相合,却未能真正融为一体。方才那一剑,师叔破的正是这两者之间的缝隙。」 风清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说对了一半。」他转过身,看向岳不群,「你的剑法确实还未完全融为一体,但这并非你输的原因。你输,是因为你太想『赢』了。」 岳不群一怔。 风清扬继续道:「方才交手,你每一剑都想兼顾两仪之变与参商之利,想在攻守之间找到最完美的平衡。可剑道之道,哪有完美可言?你越是求全,缝隙便越大。你越是怕输,便越容易输。」 他走到那根插入地面的树枝前,伸手拔起,轻轻<iss="iconicon-unie06c"></i><iss="iconicon-unie0f9"></i>着枝上残存的嫩叶。 「老夫年轻时,也曾像你这般,想将天下剑法尽数融于一身,想创出一套完美无缺的剑法。可后来老夫明白了——剑,本就是有缺的。」 岳不群静静地听着。 风清扬将树枝递给岳不群,岳不群下意识接过,却见那树枝上原本完好的嫩叶,此刻已缺了一片。 「你看,这枝上有多少片叶子?」 岳不群数了数:「原本……应是七片。如今缺了一片,还剩六片。」 风清扬点点头:「六片叶子,可还是这枝?」 岳不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风清扬笑了:「那不就行了?缺了一片,它还是这枝。剑法如此,门派如此,人生亦如此。」 岳不群握着那根树枝,怔怔出神。 风清扬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你方才问我,若是不争,如何立足?若是争,如何不重蹈覆辙?老夫现在告诉你——你不必『不争』,也不必『争』。你只需走你自己的路,做你该做的事。旁人争不争,那是旁人的事;你如何走,才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华山的灯火,声音悠远而深邃: 「华山分裂,是因为剑气二宗都想争那『正统』之名,都想让对方变成自己。可他们忘了,剑也好,气也罢,都只是华山的一部分。缺了剑,华山不是华山;缺了气, 华山也不是华山。他们争到最后,争到两败俱伤,争到自己眼中只剩下了『争』这个字,却忘了自己原本想要的,不过是让华山更好而已。」 岳不群握着树枝的手微微一紧。 「你如今走的这条路,与当年的剑气二宗都不同。」风清扬看向他,目光中有欣慰,也有期许,「你不偏执于剑,也不偏执于气;你不一味求争,也不一味求让。你让他们共存,让他们融合,让他们在矛盾中生出新的可能。这条路,比当年的剑气二宗都要难走,却也比他们走的都要远。」 岳不群抬起头,望向山下的灯火。那些灯火依旧明亮,依旧温暖,此刻在他眼中,却似乎有了不同的意义。 「师叔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弟子不必去想争与不争,只需继续走自己的路?」 风清扬点点头:「路,从来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你走下去,路自然会越来越清晰。你若是停在原地,想清楚了再走,那便永远也走不出去。」 他伸手拍了拍岳不群的肩膀,那只手枯瘦而温暖。 「岳掌门,老夫在思过崖上待了几十年,见过日出日落,见过云卷云舒。看来看去,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一条完美的路。每条路都有它的难处,都有它的遗憾。可只要走对了方向,那条路便是最好的路。」 他顿了顿,笑道:「你方才说,你有时想只做一个简简单单的掌门,不管那些江湖纷争。老夫告诉你,那也是一条路。可那条路,谁知道是不是你的路?」 岳不群望向风清扬,目光中渐渐有了明悟之色。 「你的路,就是你现在走的这条路。」风清扬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走下去,莫回头。」 「你的路,就是你现在走的这条路。」风清扬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走下去,莫回头。」 岳不群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良久,他才直起身来,目光中,那丝困惑与迷茫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与坚定。 「多谢师叔指点。」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弟子明白了。」 风清扬摆摆手,转身走向山洞,声音悠悠传来:「明白了就好。天色不早了,滚吧滚吧。对了,今天烧的猪腿不错,明日叫封不平那混小子多带一条来。」 岳不群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转身,走到那柄插在地上的羲和剑前,伸手拔起,收剑入鞘。然后,他握了握手中的那根树枝——那枝缺了一片叶子的树枝,将它收入怀中。 下山的路,依旧是他来时的那条路。 月色如水,他走得不快,步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些灯火之下,有他的弟子们,有他的华山派。有他接下来要走的,那条不完美丶却只属于他的路。 他忽然想起方才与风清扬交手时的一招一式,以及最后那精妙到巅峰的惊艳一击。 剑道如此,掌门之道,亦如此。 不必求全,不必求胜。 只需在关键的那一刻,绽放出最灿烂的光辉。 他在剑气冲霄堂前站定,望向那片灯火,轻轻笑了笑,然后推门而入。 身后,思过崖上的月色正明。 第二百二十一章 须臾之语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山径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争吵埋怨声。 岳不群提着沉重的食盒走在前头,步履轻快,面色如常。跟在他身后的封不平却是满脸的不情愿,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个没完。 「掌门!岳大掌门!你到底要带我去何处?这一大早的,山下的外门弟子晨课还没安排,内门那几个刺头儿昨日又惹了事,成不忧那厮还等着我去商量下半年的用度——这些事儿堆成山,你倒好,拉着我往这荒山野岭跑!」 岳不群头也不回,只是淡淡道:「封师兄莫急,到了便知。」 「到了便知,到了便知!」封不平愈发不满,「你这几年越来越神神叨叨的,昨日大典一结束就跑得不见人影,今日又这般……咱们华山如今弟子过千,哪一样不要人操心?你这个掌门倒好,躲清闲躲到山上来了!」 他越说越气,正要赌气回转,却不料衣袖一紧,竟被岳不群拖着往上走,急忙跟上,叫道:「袖子!袖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新绿的树林,踏着露水未乾的石阶,终于停下。 「这是哪儿?」封不平四下打量了几眼,眉头皱得更紧,「思过崖?你带我来这地方做什么?莫非封某最近犯了事,要来这里面壁思过?岳掌门,你到底在闹什么玄……」 「封师兄。」岳不群打断他,转过身来,神色平静,「稍安勿躁。」 封不平被他这一眼看住,到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噎了回去。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嘴里还嘟囔着:「我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岳不群走到洞口,躬身一礼,恭声道:「弟子岳不群,携封师兄前来拜见。」 封不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弟子?」他猛地转过头,瞪向岳不群,声音都有些发颤,「洞里有哪位师叔?你……你说的是……」 洞内一片寂静。 封不平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置信地望着那个幽深的山洞,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正胡思乱想,洞内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老夫的猪腿可带来了?」 那声音慵懒随意,带着几分戏谑,却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封不平的心里。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 这声音……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那年,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便时常听到这个声音。那时候,这个声音的主人指点他剑法,教训他鲁莽,偶尔也会夸他一句「这小子倒是块料」。 后来……后来剑气之争爆发,这个声音便消失了。所有人都说他死了,死在那场内斗之中,也有人说他中了气宗同门的算计,不知所踪。他找过,恨过,最后也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可如今,这个声音竟然…… 封不平的双腿忽然软了。 岳不群侧身让开洞口,顺手把食盒塞在封不平手中,轻声道:「封师兄,请吧。」 封不平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洞内,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冷哼道:「封不平,谁教你这般婆婆妈妈?莫非还要老夫给你抬进来?」 脚步声从洞内传来,越来越近。 封不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眶渐渐泛红。他想动,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动步子;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终于,一道身影从洞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须发如银,身形清瘦,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星,正带着几分审视望向他。 风清扬。 真的是风清扬。 封不平望着那张脸,那张多年来只能在梦中见到的脸,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风师……师叔……」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 风清扬眉头微皱,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是了,如今你是华山派传功长老,便是老夫也要受你节制!封长老在上,且容弟子风清扬大礼参拜!」 这一番拉腔撇调的嘲讽,彻底击溃了封不平的心理防线。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伏地痛哭。 那哭声苍凉而悲切,像是积压了三十年的委屈丶思念丶悔恨丶愧疚,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他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额头抵在冰冷的山石上,哭得像个孩子。 「师叔……师叔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弟子……弟子以为你……弟子找了你多少年……他们都说你死了……可弟子不信……弟子一直不信……」 「师叔……你为何……为何不现身……为何不告诉弟子……」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风清扬站在洞口,望着这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中年剑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按在封不平的肩头。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这般哭,像什么话。」 封不平却不肯起来,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风清扬,哽咽道:「师叔……弟子……弟子有罪……」 风清扬眉头一挑:「你有什么罪?」 封不平用力摇头,泪水甩落:「弟子当年……当年若是能拦住师父……若是能劝住他老人家……或许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地上,哭得更加厉害。 风清扬望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不平啊,」他声音苍老,却变得温和许多,「那些事,不是你一个后辈能拦得住的。起来吧!」 封不平依旧跪着,不肯起身。 岳不群走上前来,轻声道:「封师兄,风师叔既愿意现身见你,你便该高兴才是。这般哭着跪着,反倒让师叔为难了。」 封不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风清扬,终于慢慢站起身。他站得不太稳,身子还在微微颤抖,泪水仍不停地往下流。 风清扬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就像三十年前那般。 「混帐小子。」 封不平被他这一拍,眼泪又涌了出来,嘴角却不由得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师叔……你……你这些年,都躲在这思过崖上?」 风清扬点点头:「清净,自在。」 封不平四下张望了几眼,看着这个简陋的山洞,看着那张冰冷的青石床,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师叔……你受苦了……」 风清扬嗤笑一声:「受苦?老夫在这山上,有酒喝,有肉吃,有剑练,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比你们在下面忙得团团转,可自在多了。」 他说着,瞥了岳不群一眼:「这小子隔三差五给老夫送酒送肉,偶尔还陪老夫说说话,比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可强多了。」 封不平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惭愧之色。 岳不群在一旁轻声道:「师叔,弟子先下山去了。封师兄与您多年未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 风清扬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晚上再多送点酒来。」 岳不群笑了笑,转身离去。 探索仙侠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分类导航。 第二百二十二章 恰如少年 岳不群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封不平站在原地,望着风清扬,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风清扬看着他那副呆样,又笑了笑,转身往洞里走去。 「进来吧,站在洞口做什么?老夫这洞里虽然简陋,坐的地方还是有的。」 封不平愣了一愣,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走进山洞,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简陋。 一块青石作床,一个石墩当桌,几只粗陶碗随意堆在角落。洞壁上挂着几柄木剑,剑身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洞口透进来的光线下,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细细尘埃。 这便是华山剑宗第一高手,风清扬,二十年来的栖身之所。 封不平的鼻子又是一酸。 「坐吧。」风清扬在那张青石床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墩。 封不平依言坐下,却如坐针毡。他望着风清扬那张苍老却精神矍铄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师叔……您……您老人家身子骨可还好?」 风清扬笑了:「好,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比你们这些在江湖上打打杀杀的可强多了。」 封不平用力点头,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那就好……那就好……」 他这般模样,倒把风清扬逗乐了:「不平啊不平,你小时候就是个爱哭鬼,练剑练不好要哭,被师父骂了要哭,如今都三十好几了,怎么还是这副德性?」 封不平被他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再哭了,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闷声道:「弟子……弟子是高兴。」 「高兴就哭,难过也哭,你这眼泪可真不值钱。」风清扬摇摇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慈和,「说说吧,这些年,你都在做些什么?」 封不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开口。 他说自己当年如何在剑气之争中侥幸活下来,如何与成不忧丶丛不弃等人流落江湖,如何隐居中条山,暗中苦练剑法,想着有朝一日重振剑宗。 他说那些年过得艰难,没有门派支撑,没有长辈指点,全靠自己摸索。有时练剑练到深夜,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便望着天上的星星,想着若是风师叔还在,定能指点他几招。 他说后来听说岳不群当了掌门,亲自上山来请,他便带着成不忧等人回来投奔。本以为会受冷遇,没想到岳不群待他们极好,不仅不计前嫌,还委以重任。 「弟子如今管着传功事务,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封不平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说实话,弟子当初回来时,心里还存着几分……几分别的心思。想着若是岳不群容不下咱们,咱们便……便……」 他说不下去了。 风清扬却接上了话:「便如何?便再闹一场?再争一次?」 封不平低下头,不敢看他。 风清扬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不平啊,你跟成不忧那几个小子是什么心思,老夫岂能不知?你们这些剑宗的遗孤,心里憋着一口气,想着有朝一日要为剑宗正名,要让天下人知道,剑宗才是华山的正宗。」 封不平的头垂得更低了。 「可是你看看现在。」风清扬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岳不群那小子,待你们如何?」 封不平沉默片刻,低声道:「很好。」 「怎么个好法?」 「他……」封不平斟酌着措辞,「华山大小事务任由我做主,从不干涉。内门弟子剑法传授,也让我和周不疑几个师弟轮流去教。华山上下,从没人提什么剑宗气宗,只说『华山剑法』。」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弟子有时候想,若是当年……当年师父他们也能这般,该多好。」 风清扬望着他,没有说话。 封不平继续道:「弟子这些年,看着华山一点点兴旺起来,看着那些年轻弟子练剑时脸上的笑容,有时候会想——他们知道什么叫剑宗气宗吗?他们在乎吗?」 他苦笑一声:「他们不在乎。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华山弟子,学的华山剑法,敬的华山掌门。什么剑宗气宗,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些陈年旧帐,与他们何干?」 风清扬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很好。」 封不平却摇了摇头:「弟子想明白了,可弟子心里还是有个结。」 「什么结?」 封不平抬起头,望向风清扬,眼眶又红了:「师叔,你当年……当年为何要走?我听说是气宗……」 这个问题,压在他心里已有许久。 多年前,剑气之争最惨烈的时候,风清扬突然失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还有人说他被气宗的人害了。封不平找了他很多年,始终没有放弃希望。 「弟子那时想,若是师叔你在,或许能拦住师父他们。若是师叔你在,剑宗就不会败得那么惨。若是师叔你在……」 风清扬静静地望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不平,你以为老夫当年留在华山,便能拦住那场争斗?」 封不平用力点头:「师叔你武功高,威望重,只要你开口,师父他们一定会听的!纵然争斗,宁师伯也不见得是您老的对手!」 风清扬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不平啊,你还是太年轻。」他站起身,走到洞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群山,「当年那场争斗,不是老夫能拦得住的。你师父他们,争的不是武功高低,不是谁对谁错,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而是『何为正确』。」 封不平愣住了。 风清扬继续道:「你师父觉得自己是对的,气宗那些人觉得自己才是对的。他们争来争去,争到最后,眼里只剩下了『我』——我要赢,我要证明我是对的。到了这一步,谁的话他们都听不进去了。」 他转过身,看向封不平:「老夫当年也劝过,劝了这边,劝那边。可有用吗?没有。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去,该争的还是争,该斗的还是斗。」 「那师叔你……」封不平的声音很轻,「你是失望了?」 风清扬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是。老夫失望了。」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三十年的光阴,「老夫那时想,这样的华山,还有什么可留的?留下来做什么?看着他们自相残杀?看着他们把我教出来的弟子一个一个送进棺材?」 他长叹一声:「所以老夫眼不见,心不烦。」 封不平呆呆地望着他。 风清扬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这些年,老夫看着华山一点点衰败下去,又看着岳不群那小子一点一点把它撑起来。看着你们这些剑宗遗孤流落江湖,又看着你们一个个回来。老夫心里,其实很高兴。」 封不平哽咽道:「师叔……」 「老夫没能护住你们,是老夫的遗憾。」风清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可你们能活到今天,能回到华山,能看着华山越来越好,老夫便也知足了。」 封不平再也忍不住,伏在风清扬膝上,放声痛哭。 这一次,风清扬没有劝他。 老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像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那般。 洞外,日头渐渐升高。 山间的晨雾散尽,露出满山遍野的新绿。春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鸟鸣。 下一章更精彩:第二百二十二章恰如少年,期待您的光临。 第二百二十三章 无我无剑 指尖一点,瞬间穿越到第二百二十三章无我无剑的精彩世界。 风清扬与封不平的交手,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狂风快剑一出,如水银泻地,无处不在。剑锋破空尖啸如鬼哭狼嚎,令人胆战心惊。 封不平的长剑越来越快,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风清扬紧紧包裹在其中。 此时二人已经斗至三百招以上,封不平已经施展了全力,周身隐隐有紫色氤氲升起,显然是将紫霞功运转到了极致。 但是,哪怕斗到这个地步,封不平手中那把锐利无匹的翠雾剑,却始终未能碰到风清扬的树枝一下。 眼见封不平的剑意已竭,风清扬轻笑一声,手中树枝一点,封不平只觉手腕一麻,剑光骤歇。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汗珠滚滚而下。他的翠雾剑斜指地面,剑尖仍在轻轻颤抖,似是意犹未尽,又似是力有不逮。 他对面三步之外,风清扬负手而立,手中那根柔弱的树枝上,几片嫩叶竟一片未落。 封不平望着那根树枝,望着那几片嫩叶,忽然觉得口中发苦。 三百二十招。 他使出了浑身解数,狂风快剑催动到了极致,连紫霞功都运上了十成功力。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猛过一剑,剑光如狂风暴雨,铺天盖地。 可结果呢?却连对方一片叶子都没碰到。 「师叔……」封不平的声音有些沙哑,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风清扬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岳不群对你着实不错,翠雾剑给了你,紫霞功也传了出去!」 封不平闷声道:「弟子……弟子不如风师叔的神功盖世,败阵也是理所当然。只不知风师叔与岳不群切磋,过了多少招?」 见风清扬竖起一根手指,封不平顿时松了一口气。 「老夫施展全力,斗至百招之后,方才寻出他旧力已尽丶新力未生的一点破绽,侥幸胜出一招!」 看着风清扬游刃有余的模样,封不平无力的摇摇头,苦笑道:「我原以为,以岳师弟的武学资质,我纵然稍有不如,也只在毫厘之间,没想到竟然比他差了这么多……」 「倒也不是资质的问题!」风清扬摇摇头,「你的剑很快,快得老夫都有些意外。」 封不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风清扬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将手中那根树枝轻轻抛起,又伸手接住。 「不平啊,你方才那三百招,老夫一招一招都看在眼里。你将华山七大剑法去芜存菁,选择那些迅捷狠辣的招数,重新归纳总结,新创的这套剑法,着实威力不小。」 「只是狂风虽猛,却不可持久。一阵风过去,便什么都剩不下。可你看那山间溪流,日夜流淌,从不停歇;那崖上青松,经年累月,悄然生长。它们不疾不徐,却能穿石破土,绵延不绝。」 他将那根树枝指向封不平。 「你方才那三百多招,前一百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中间一百招,虽仍迅猛,却已隐隐露出疲态;最后一百二十招,不过是凭着紫霞功在强撑,剑意已竭,剑势已乱。老夫连挡都懒得挡,只需侧身避让,待你力竭便是。」 封不平脸色微变。 他回想方才那一战,确实如此。刚开始时,他每一剑都酣畅淋漓,越使越顺。可到了一百多招后,便隐隐觉得有些吃力,出剑虽仍快,却渐渐失了准头。到了最后,更是全靠一口气撑着,只想着不能停丶不敢停。 「那……那弟子该如何?」他喃喃问道。 风清扬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方才使的那招『风卷残云』,顺接『枯竹拔节』时,为何顿了那么一下?」 封不平又是一怔。他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 「弟子……弟子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因为你根本没往心里去。」风清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严厉,「你的剑太快,快得你自己都看不清。你只顾着一剑接一剑地往前冲,却从未停下来看看,这一剑出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封不平身前,将那根树枝轻轻点在他握剑的手腕上。 「你这套剑法,本是极好的。以快入道,先发制人,让对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出招,便已中剑。深得我剑宗精髓。」 他忽然将那根树枝轻轻向前一刺。 这一刺极慢,慢得如同手中握着千斤重物。可封不平看着那一刺,却忽然生出一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你看,这一剑慢不慢?」 「因为……因为弟子不知道师叔要刺哪里?」 风清扬笑了。 「对了一半。」他收回树枝,「你不知道老夫要刺哪里,是因为老夫自己也不知道。」 封不平愣住了。 风清扬的声音悠悠响起:「老夫这一剑刺出时,心中并无定见。刺咽喉也好,刺胸口也罢,刺手臂也无不可。这一剑的终点,不在老夫心中,而在你如何应对。」 他看向封不平,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你若向左,这一剑便是咽喉;你若向右,这一剑便是心口;你若后退,这一剑便追着你走;你若出剑格挡,这一剑便化作虚招,等你露出破绽。这一剑的『快』,不在手上,在心里。心比你先到,剑自然会到。」 封不平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他练了近三十年的剑,从来只知道快丶更快丶最快。他以为只要剑够快,便能先发制人,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可风清扬这一番话,却将他三十年的认知彻底打碎。 「可……可是……」他结结巴巴地说,「若是这样,那快剑的『快』,还有什么用?」 风清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慈和。 「你若能让对方觉得,你的剑无处不在,无孔不入,避无可避,那你的剑,便已经赢了一半。至于它是不是真的快,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方才那三百二十招,快则快矣,却只是在堆砌剑招。你的每一剑,都在告诉老夫『我要刺你了』『我要变招了』『我要发力了』。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若还看不出你下一剑要做什么,那岂不是白活了?」 封不平低下头,望着手中的翠雾剑,久久不语。 风清扬负手而立,缓缓道:「不平啊,你这些年的苦练,老夫都看在眼里。你的根基扎实,剑法娴熟,内力也颇有火候。可你有一个毛病,从三十年前就有了——你太想赢了。」 他望向远处的群山,声音悠远。 「你太想证明剑宗不输气宗,想证明自己不比岳不群差,想让你死去的师父看到,你封不平没有给他丢脸。这些念头,压在你心里三十年了,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你每一次出剑,都在跟这些念头较劲。你的剑,是为别人练的,不是为你自己。」 封不平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风清扬回过头,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老夫年轻时,也像你这般。总想着赢,总想着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后来在这思过崖上住了三十年,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几分。 「剑法这东西,说到底,是你跟自己的事。你若是总想着用它去赢别人,剑就会变成你的负担,你的枷锁,你的牢笼。可你若只是想着跟它好好相处,想把它使得顺了,使得美了,使得自己心里痛快了——那剑,便是你的手,你的脚,你的心。」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封不平的肩。 「不平啊,你练剑三十年,可曾有一天,是纯粹为了自己痛快而练的?」 封不平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那些年——为了师父的期望,为了剑宗的荣辱,为了证明自己,为了争一口气。他每一天都在练剑,可每一天,都不是为了自己。 「老夫有一门剑法,练到至高至强处,天下无物不破。我本想将它传给岳不群,但是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道路,老夫不能夺之。」 「你且近前听真——」 可乐小说,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第二百二十四章 争风吃醋(四更完) 「真正的快,不是剑快,是心快。心到了,剑自然就到了。心若不到,剑再快,也不过是胡乱挥舞。」 提着两坛老酒,拎着装满菜肴的食盒,站在洞外的岳不群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无奈。 高兴的是,风清扬终于将独孤九剑传给了封不平,不出数月,华山之中,必然多了一位足以与天下群豪抗争的顶尖高手。他这些年苦心经营,不就是为了让华山重现辉煌么?如今眼看高手辈出,后继有人,如何能不喜? 可这心里头,偏偏又泛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上山多少次了? 从发现风清扬还活着的那日起,他隔三差五便往这思过崖上跑。送酒送肉,嘘寒问暖,陪着说话,听风清扬讲那些陈年旧事,从不曾有一句怨言。他以为这般诚心,总能换来风清扬的认可,总能学到些真功夫。 可结果呢? 风清扬对他,指点归指点,夸奖归夸奖,可那独孤九剑的口风,却是一个字都没露过。 与第一次上崖就得到独孤九剑真传的封不平相比,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来都来了,怎么傻站在外面不进来?」 风清扬的声音从洞内传出,带着几分戏谑。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将那点酸涩压了下去,脸上挂起笑容,提着东西走了进去。 洞内,风清扬依旧坐在那张青石上,封不平则坐在他对面的石墩上,眼眶还有些红,却掩不住满脸的兴奋之色。见岳不群进来,封不平连忙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 「掌门师弟,你来了。」 岳不群笑着点点头,将食盒与酒坛放下:「方才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好菜,便顺道带上来了。封师兄这是……」 他明知故问,目光在封不平脸上转了转,又看向风清扬。 风清扬接过一坛酒,拍开泥封,嗅了嗅,满意地点点头:「好酒。不平今日在老夫这儿学了几招,高兴得哭了鼻子。」 封不平涨红了脸:「师叔!弟子没哭!」 「没哭?那方才那个抹眼睛的是谁?」风清扬斜睨他一眼,笑得像个老顽童。 岳不群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了一分。 封不平在风清扬面前,竟能这般自在,这般亲近。而他岳不群呢?恭敬是恭敬,客气是客气,可这种感觉,却从未有过。 他笑了笑,从食盒里取出菜肴,摆在那石墩上,又取出三个酒杯,一一斟满。 「师叔,封师兄,喝酒。」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封不平话渐渐多了起来,眉飞色舞地跟岳不群讲风清扬如何点拨他,讲那「心快而非剑快」的道理。他讲得兴起,手舞足蹈,恨不得当场再演示一遍。 岳不群听着,笑着,点着头,不时附和几句。可那笑容底下,却藏着几分落寞。 风清扬瞥了他一眼,忽然道:「不平,你去洞外,把老夫方才教你的那几招再练练。练熟了再回来。」 封不平一怔,随即兴奋地点头:「是!弟子这就去!」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洞去。 洞内只剩下岳不群和风清扬两人。 岳不群低头斟酒,不敢去看风清扬的眼睛。 风清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心里不痛快?」 岳不群手一顿,随即笑道:「师叔说笑了。封兄能得师叔真传,弟子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不痛快?」 「高兴?」风清扬嗤笑一声,「你当老夫是瞎的?你那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望向风清扬。 「师叔既然看出来了,弟子也不敢隐瞒。弟子确实……」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确实有些不解。」 「不解什么?」 「弟子上山多次,自问对师叔恭敬有加,不敢有半点怠慢。师叔若有什么吩咐,弟子无不从命。可师叔……」他咬了咬牙,「师叔却从不曾传弟子独孤九剑。封师兄第一次上崖,师叔便倾囊相授。弟子……」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望着风清扬,目光中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 风清扬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岳不群老脸一热,低下头去,不敢作声。 风清扬笑得更加畅快,笑完之后,却叹了口气。 「不群啊不群,你让老夫说你什么好?」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练剑的封不平,负手而立。 「你以为老夫不传你独孤九剑,是偏心?」 岳不群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否认。 风清扬回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慈和。 「不平那小子,是个憨直的性子。他心里有事,脸上藏不住;他想要什么,直接就开口要。他不在乎老夫怎么看他,不在乎学了独孤九剑之后会不会比你这个掌门强。他就是单纯地想学,仅此而已。」 「不平那小子,是个憨直的性子。他心里有事,脸上藏不住;他想要什么,直接就开口要。他不在乎老夫怎么看他,不在乎学了独孤九剑之后会不会比你这个掌门强。他就是单纯地想学,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你呢?」 岳不群抬起头。 「你每一次上崖,都带着几分小心,几分试探。你恭敬是恭敬,客气是客气,但是你每一次来,都不是为自己来的,是为『岳掌门』来的。」 岳不群浑身一震。 风清扬的声音不重,却每一个字都敲在他心上。 他走回岳不群身前,伸出手,点了点他的心口。 「你这里头,装的东西太多。装了华山,装了弟子,装了江湖,装了天下。装了这么多东西,还能装得下独孤九剑吗?」 岳不群怔怔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清扬收回手,语气柔和了几分。 「另一方面,你的剑法已经自成一家,两仪参商剑与紫霞功相合,走的是你自己的路。这条路,以老夫看来,已有『心剑』的雏形,日后成就不可限量。你若是硬要学独孤九剑,反倒会把这条路走歪了。」 他叹了口气,望向洞外。 「老夫传不平独孤九剑,是因为他需要。老夫不传你,也是因为你不需要。你明白吗?」 岳不群呆呆地站在那里,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弟子……弟子明白了。」 风清扬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真的明白了?」 岳不群苦笑一声:「弟子明白了。可弟子……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风清扬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好好好,不痛快就对了。你要是听了老夫这几句话就心平气和,那才叫假呢。」 他拍拍岳不群的肩膀,指了指那两坛酒。 「来,陪老夫喝酒。去把封不平那混小子也叫进来,喝痛快了,心里就痛快了。」 三人就在思过崖山洞中,你一口我一口,把酒菜吃喝得乾乾净净。 封不平摸着肚子,问道:「师叔,往后……往后你还打算一直待在山上吗?」 风清扬眉头一挑:「怎么?嫌老夫占了你们的地方?」 封不平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弟子是……是想着,师叔既然还在,不如下山去住。如今华山有房子有人,弟子给你收拾一间最好的院子,派几个人伺候着,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吩咐……」 他说得急切,风清扬却只是笑。 「下山?」风清扬摇摇头,「老夫在这山上住了三十年,早就住惯了。下山做什么?听你们唠叨那些门派杂事?看那些年轻弟子练剑?老夫可没那个兴致。」 岳不群也急了,插话道:「可是师叔你一个人在这山上,多冷清……」 风清扬不耐的摆摆手:「老夫好不容易清静了三十年,可不想被你们烦死。」 三人坐在山洞里,说了许久的话。 说从前的事,说现在的事,说周不疑,说成不忧,说那些年轻弟子,说华山的未来。 说到最后,日头已经西斜。 「滚吧滚吧!」风清扬不耐烦的挥手赶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听说宁侄女生了个女娃娃,什么时候带来让老夫瞧瞧?」 岳不群顿时大喜,点头道:「是!」 第二百二十五章 各有际遇 夜色已深,岳不群与封不平并肩下山,脚步声中,夹杂着山间夜虫的低鸣。 封不平一路上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风清扬传他的那些剑理,时不时还比划两下,险些一脚踩空滚下山去。岳不群一边扶他,一边笑骂:「封师兄,你这般魂不守舍,不如留在山上陪师叔算了。」 封不平嘿嘿一笑,忽然扭头看向岳不群:「岳大掌门,你心里当真不介意?」 岳不群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介意什么?」 「师叔传我独孤九剑,却没传你。」封不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知道你这些年没少往山上跑,对师叔的孝敬,比我多得多。如今这结果……」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封师兄,我问你,你学了独孤九剑,还是不是华山弟子?」 封不平一愣,随即正色道:「这还用说?我封不平生是华山的人,死是华山的鬼!」 「那不就够了。」岳不群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学了,便是华山学了。我学与不学,又有什么分别?」 封不平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没有吭声。 岳不群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道:「封师兄,你看我作甚?」 封不平沉默片刻,忽然道:「在中条山之时,我曾经想要与你相斗,争一争这华山掌门的!」 不等岳不群说话,封不平却摇头道:「如今我才知道,你的武功,你的心境,都远超与我,这华山掌门之位,舍你其谁?掌门在上,请受封不平一拜!」不由分说,推金山丶倒玉柱,以大礼参拜。岳不群冷不防受了他这一礼,急忙搀起,叹道:「你我兄弟齐心,日后华山大兴,莫过于是!」封不平点头称是,恭恭敬敬随行在身后,竟不敢与岳不群平肩而行。 两人一路下山,到了山腰,封不平自去外院歇息,岳不群却折往内院的方向。月色下,他的脚步比白日里轻快了许多,面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他方才对封不平说的那些话,并非虚言。 说实话,心酸归心酸,他岳不群心中,实则并无多少芥蒂。 他花费数年之功,刻意接近丶讨好风清扬,最终还不是为了那一手独孤九剑?哪怕自己学不到,教给华山派的核心门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正如风清扬所说的那样,他如今先天紫霞功七重的内力修为,加上九阴真经和两仪参商剑,已是满满当当,就连蛤蟆功这样的盖世绝学也随手扔给施戴子,实在是也没有再多精力再去精修独孤九剑。 更何况—— 岳不群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思绪飘得有些远。 原着中功败垂成的嵩山派,偌大的名头,岂是左冷禅一人打下来的?赫赫有名的「嵩山十三太保」,无一不是掌门之资。众人拾柴火焰高,才有了嵩山派能以一敌四丶镇压其他四岳的资本。倘若左冷禅真能五岳合一,最终与少林武当相争,着实胜负难料。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抱着「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的念头,惟愿华山派多出一批高手,个个独当一面。 封不平学了独孤九剑,日后梁发必然不弱与人;周不疑丶陈不惑丶成不忧丶丛不弃各有专精,施戴子得蛤蟆功,刘玉山一步一个脚印,日后必有紫霞功可学,令狐冲那小子悟性奇高,纵然得不到独孤九剑,也必有天道加持,宁中则的玉女心经也一日千里…… 岳不群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才是他想要的华山。 不是他岳不群一个人的华山,而是群星璀璨丶各放异彩的华山。 他走到宁中则的院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门很快打开,宁中则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发髻微松,显然是已经歇下了。她见是岳不群,微微一怔:「这么晚才回来?」 岳不群点点头,迈进院子,随口问道:「珊儿睡了?」 宁中则指了指东厢房,压低声音道:「刚哄睡着,别吵醒她。」 岳不群轻手轻脚地走到东厢房窗前,往里看了一眼。月色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他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 回到正房,宁中则已经给他斟了杯茶,问道:「今日怎么出去这么久?」 岳不群接过茶,在桌边坐下,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宁中则喜道:「风师叔竟然还在人间?这可太好了……你怎生之前没对我说起?」 「风师叔不愿再入凡尘,我也不想叨扰他的清净。」 说到风清扬传封不平独孤九剑时,宁中则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好事!封师兄的狂风快剑本就厉害,再得风师叔指点,日后华山又多了一位顶尖高手。」 岳不群点点头,却笑道:「师妹心思,与为兄一般无二!」 他握住宁中则的手,将她拉到身前,抬头望着她。 「师妹,你说得对。我岳不群这辈子,或许成不了天下第一,但能让华山多出几个天下第一,便也值了。」 宁中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平静与坚定。她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 「你能这么想,便是我宁中则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岳不群咳嗽一声,正色道:「对了,风师叔今日特意问起珊儿,说什么时候带过去让他瞧瞧。」 宁中则眼睛一亮:「真的?风师叔愿意见珊儿?」 岳不群点点头:「他说让咱们带珊儿上崖去。」 宁中则喜道:「那明日就去!」 岳不群笑道:「瞧你急的,等准备妥当,过几日再去也不迟。」 宁中则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能让风师叔多看几眼,那是珊儿的福气。说不定日后风师叔一高兴,也传她几招呢?」 岳不群失笑:「她才多大,传什么招?」 宁中则却认真道:「现在不传,长大再传也行啊。你看封师兄,不也是现在才学的?」 岳不群被她这一说,倒也无言以对。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宁中则催他去洗漱歇息。岳不群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师妹。」 「嗯?」 「这天下第一,我却不打算让给旁人!」 宁中则不由得一愣,诧异道:「你莫非想要再去求风师叔,学他的剑法吗?」 「那倒不是……」 岳不群伸手牵住宁中则,「咱们得抓紧时间,趁着年轻多生几个娃娃,总有一个能天资过人,到时候学全了咱们华山的功夫,莫非便练不到一个天下第一么?」 宁中则俏脸一红,伸手就要去追打岳不群,却被岳不群趁势一把搂在怀中。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第二百二十六章 舰队东归 转眼已是正德九年,正月十六日,吏部会都察院考察天下诸司官员,革职丶罢免丶降调布政使丶按察使丶寺卿等官,计二千八百八十六人。同时,真定知府王阳明考核位居其首,得晋吏部左侍郎,领文华殿大学士,正式进入朝堂中枢。余者桂萼丶唐龙丶张岳丶胡世宁丶韩雍等历史名臣皆先后脱颖而出,一大批能臣干吏纷纷提前出现,朝纲为之大振。 正月十九日,大学士杨廷和等老臣联名上《陈情书》,请求去职谢政,另选贤能。同时恳请武宗:日理朝政,接见群臣,大开言路以达下情,遣还边兵以防外患,革禁中市肆以肃内,令出西僧于外以绝异端,罢皇店之设以通商贾,停不急之工以纾民力,减免各处织造以省民财。任用正直中良之士,亲信老成持重之人,日夜勤求治理。 不等少年天子有所反应,正月廿三日,东征舰队返回福州港,随即沿江直上,在直隶登陆,随即卸货与户部交割,得金二十八万两丶白银一百四十余万两。其中过半纳入国库之中。 消息传出,朝野中一片哗然。刚刚上奏陈情书的杨廷和也不得不改变策略,劝说群臣莫要大兴刀兵,起「不义之师」。而已经被白花花的银子冲昏头脑的文武群臣哪里肯依?双方在大朝会中争辩数十轮,却始终未能达成妥协。 正月廿九日,奉天殿。 大朝会已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日头从东南角缓缓爬至中天,殿内的争论却半分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杨阁老昨日还说莫起不义之师,今日怎么又换了说辞?」 说话的是给事中夏言,年不过三十,声音却响彻大殿:「一百四十万两白银,二十八万两黄金!这些白花花的银子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东征将士拿命换来的!我天朝上国,自洪武开国以来,何曾受过倭寇这般欺辱?如今大胜而归,正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荡平倭国,永绝后患!」 话音未落,殿内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夏大人说得对!」 「正是此理!」 「荡平倭国,永绝后患!」 杨廷和站在文官班列之首,面色铁青。 他身后的武英殿大学士丶户部左侍郎梁储上前一步,沉声道:「夏大人说得轻巧!你可知道跨海征伐要耗费多少钱粮?你可知道倭国虽小,却也是万里之外的他国?当年元世祖两征日本,十万大军葬身鱼腹,前车之鉴,岂能不顾?」 夏言冷笑一声:「元世祖那是遇上台风,咱们如今有大明宝船,有洪武大炮,岂是当年可比?」 「台风?」梁储也被激出了火气,「你怎知今年就没有台风?你怎知明年就没有台风?海上风云变幻,岂是你一个从未出过海的文官能妄加揣测的?」 「你——」 「够了!」 一声沉喝,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杨廷和缓缓转过身,望向殿中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面孔,又看向龙椅上那个始终好整以暇看戏吃瓜的少年天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疲惫与无奈。 他何尝不知道倭寇为患多年?他何尝不想一劳永逸? 可是——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土木堡之变的惨状。五十万大军,一战尽殆;英宗被俘,社稷倾覆。那场浩劫的阴影,至今仍笼罩在大明头上。 跨海远征,说得容易。可万一败了呢?万一那支耗费无数打造的舰队沉了呢?大明的海防怎么办?东南的倭患怎么办?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百姓的血汗!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没见过土木堡,没见过那场浩劫,所以敢说,敢争,敢赌。 可他不是。《明宪宗实录》是他杨廷和亲手编撰,个中字字血泪,至今不敢回想。 「陛下。」他转过身,面向龙椅,深深一揖,「老臣斗胆,敢问陛下心中,究竟作何打算?可乐小说阅读盛宴:海量图书丶极致体验,。」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张龙椅,投向他们那位不过二十出头丶每日只在豹房厮混,极少过问朝政的少年天子。 武宗朱厚照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也不知是在听还是在打盹。见众人忽然都看向自己,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丝茫然之色。 「啊?朕?」 看着小皇帝似乎无所事事的模样,杨廷和心中叹了口气。 他正要开口圆场,却听武宗忽然道:「杨先生,朕记得你前几日上的那份陈情书,里头写了很多。日理朝政,接见群臣,大开言路,遣还边兵,革禁中市肆,令出西僧,罢皇店,停不急之工,减免织造……朕都看了。」 杨廷和微微一怔。 武宗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杨先生说的,都是好话。朕觉得,应该照办。」 殿内一片寂静。 杨廷和愣住了。他身后的梁储丶费宏等人也愣住了。就连那些方才还在争得面红耳赤的年轻官员,也都愣住了。 武宗继续道:「不过,朕也有个问题想问问杨先生。」 杨廷和回过神来,躬身道:「陛下请问。」 武宗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那堆满金砖银锭的方向——虽然那些东西并不在殿内,但那份奏报就摆在御案上。 「那些银子,是东征舰队带回来的。东征舰队,是朕同意建的。朕当初同意建舰队的时候,杨先生是反对的,对吧?」 杨廷和沉默片刻,点头道:「是。老臣当时以为,海防之事,当以守为主,不宜劳师远征。」 武宗点点头:「后来舰队打胜了,带回来这么多银子,杨先生又说,这是好事,但不可再打了。朕听着,总觉得有点……有点……」 他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有点矛盾。」 杨廷和心中一凛。 武宗却忽然笑了,摆摆手道:「朕不是怪杨先生。杨先生是为朝廷好,为百姓好,朕知道。朕就是有点好奇——银子是好的,打仗是不好的。可银子是从打仗来的,这怎么算?」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杨廷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回陛下,老臣以为,银子是好的,打仗是不好的。但若因银子好,便说打仗好,那便是因小利而忘大义。若因打仗不好,便连银子也不要了,那便是因噎废食。这其中的分寸,便是老臣们该替陛下把握的事。」 武宗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杨先生这话说得好。因小利而忘大义,因噎废食——这两个,都不对。」他站起身,在大殿上走了两步,忽然停下,「那朕再问杨先生——如今这局面,银子已经拿回来了,仗也打完了,往后该怎么办?是再打,还是不打了?」 杨廷和正要开口,武宗却摆了摆手。 「杨先生先别答。朕想听听别人的。」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王爱卿,你说。」 王守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站在文官班列中后位置丶一直默不作声的中年官员。 王守仁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出列,躬身一礼。 「陛下想问什么?」 武宗歪着头想了想:「朕也不知道想问什么。就是觉得,他们都说得有道理,可又都有道理,朕不知道该听谁的。王先生觉得,谁对?」 这个问题,依旧刁钻,像是顽童才会问出来的话。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满朝文武,谁会轻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这几年来,收拢皇权丶监视天下丶杀刘瑾丶镇压文臣,岂是一个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少年皇帝做出来的? 第二百二十七章 战商之论 王守仁神色如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回陛下,臣以为,夏大人说得对,梁大人也说得对,杨阁老,同样说得对。」 殿内一片哗然。 夏言皱眉道:「王大人这话,和稀泥么?」 王守仁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夏大人说乘胜追击,荡平倭国,此乃兵家之道,自然是对的。梁大人说跨海征伐,风险难测,此乃谋国之道,也是对的。杨阁老说当务之急在内不在外,此乃治本之道,同样是对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对归对,做归做。眼下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该做什么丶能做什么的问题。」 杨廷和来了兴趣:「那王先生说说,眼下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王守仁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深邃。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打不打倭国,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想清楚,大明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杨廷和望着这个近来声名鹊起的后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武宗却似乎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这话怎么说?」 王守仁不疾不徐道:「夏大人要荡平倭国,为的是永绝后患。可倭国之后呢?还有琉球,还有吕宋,还有无数海外之国。若每一个都要荡平,大明的兵要打到何时?大明的银子要花到何处?」 「梁大人担心跨海征伐的风险,为的是保境安民。可保境安民,是守在岸边等倭寇来,还是出海去,让他们不敢来?这两者,哪一样花银子多,哪一样死人多?」 「杨阁老说要治本,整治朝政,减轻民负,这是对的。可整治朝政需要银子,减轻民负也需要银子。银子从哪里来?是从地里刨出来的多,还是从海上来的多?」 他接连三问,问得殿内鸦雀无声。 武宗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王守仁继续道:「咱们远征东瀛的船队回来了,这海量的金子银子,是咱们的将士打回来的。不用问,咱们继续打下去,明年丶后年,乃至十年二十年都会有这样的金银。」 「而在另一边,咱们西下的船队,应该也在返程路上了。按着三保公留下的东西,就算他们哪怕再怎么没用,也至少不会亏本!而这些银子丶宝石丶香料,是咱们的官商丶民商讨价还价丶低买高卖赚回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臣在想,若是这海上的商路,能掌握在大明手中,那些东西,能换回多少银子?那些银子,能让多少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多少学堂建起来?能让多少荒地开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如今两条路摆在眼前,是战,还是商?究竟哪种得利最多?哪种耗费最低?不如等西下船队回来,咱们把帐都摊开了算,一目了然!」 殿内一片寂静。 王守仁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落在众人心头。 武宗托着下巴,眼睛亮得惊人。杨廷和捋须不语,眉头却微微皱起。夏言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无从下口。梁储则是若有所思地望着王守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战与商……」 武宗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道:「王先生,这两条路,哪一条更划算?」 王守仁摇了摇头:「回陛下,臣不知道。」 武宗一愣。 王守仁坦然道:「臣不知道,是因为臣没有算过帐。战,要花多少银子造舰丶募兵丶铸炮?要死多少人?打下来之后,要留多少兵镇守?要花多少年才能把本钱翻着倍收回来?商,要多少条船出海?要多少商贾愿意冒这个险?官商能赚回多少,海商税又能收回多少?这些,臣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臣不知道,在座的诸位,又有几人知道?」 殿内一片沉默。 王守仁继续道:「臣方才说,等西下船队回来,把帐都摊开了算。不是推脱,是真的要算。当年三保公公七下西洋,带回来无数珍宝,可朝廷花出去的银子,又有多少?那些珍宝进了国库之后,又做了什么用?这些事情,若是不算清楚,今日说战,明日说商,都不过是凭空争论,争不出个结果来。」 杨廷和缓缓开口:「王大人此言有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打仗也好,通商也罢,总得先知道有多少本钱,能有多少进项,才敢下注。」 夏言却不甘心,追问道:「可倭寇之患,迫在眉睫!难道咱们要等西下船队回来,算清楚帐,再去打?这中间又要有多少百姓遭殃?」 王守仁看向他,目光平静。 「夏大人,臣斗胆问一句——倭寇之患,是今日才有的吗?」 夏言一怔。 王守仁继续道:「倭寇扰我东南,非一日矣。先帝在位时便有,再往前数,洪武年间便有。这百年之患,急在一时吗?」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臣斗胆说一句犯忌讳的话——这百年之患,之所以绵延不绝,不是因为咱们打不过,是因为咱们从来没想清楚,到底要怎么打。是守在岸边,等他们来了再赶?是出海去,把他们堵在家里?还是把他们的老家端了,让他们再也没有力气出海?」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夏言。 「夏大人说要打,臣不反对。可打之前,总得想清楚——打完之后呢?倭国打下来了,要不要守?要守,留多少兵?这些兵,一年的粮饷要多少?倭国人会不会造反?造反了怎么办?这些都想清楚了吗?」 夏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殿内又是一片沉默。 武宗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他忽然转向杨廷和。 「杨先生,你怎么看?」 杨廷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回陛下,臣以为,王大人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道。倭患要治,海路要走,这两件事,都要做。可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守仁,继续道:「臣斗胆,请陛下准王大人所请——待西下船队归来,将所有帐目摊开,召集各部堂官丶各省督抚,共议海策。议清楚了,再定章程。」 武宗点了点头,又看向李东阳丶杨一清等人。 几人互相看了看,皆躬身道:「臣等附议。」 夏言虽然心有不甘,但见几位阁老巨头都表了态,也只好躬身道:「臣……附议。」 武宗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等西下的船回来,朕也来听。朕倒要看看,那些银子丶宝石丶香料,到底能换回多少东西。」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王先生方才说的那个……海上的商路,要掌握在大明手中。这话朕爱听。可怎么掌握,是派兵去占,还是派官去管,还是让那些商贾自己去闯?这些事,你也一并想想。」 王守仁躬身道:「臣遵旨。」 武宗点点头,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打哈欠,脚步也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第二百二十八章 知行合一(四更完) 《大明第一掌教》正在可乐小说火爆连载,不容错过! 杨廷和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转过身,看向王守仁,忽然笑了笑。 「王大人,今日这一番话,说得极好。」 王守仁连忙躬身:「阁老谬赞。下官不过是就事论事,不敢当。」 杨廷和摆摆手,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就事论事,便是最难的事。老夫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遇事不敢论,论也不敢论透。你能论透,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王守仁。 「往后朝中之事,还要多仰仗王大人。」 王守仁心中一凛,连忙道:「阁老言重。下官不过是后进末学,一切但凭阁老差遣。」 杨廷和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去。 夏言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脸色变幻不定。他看了看王守仁,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文臣武将们也纷纷议论着散去——不管怎么说,这样一笔惊人的财富摆在面前,总有人眼珠子发红,还想要更多。 殿内渐渐空旷下来。 王守仁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殿门,久久不动。 阳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小太监悄悄走过来,躬身道:「王大人,陛下有旨,请您去文华殿说话。」 王守仁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有劳公公带路。」 他随着小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文华殿前。 殿内,武宗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摺,也不知在看什么。见王守仁进来,他放下奏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王守仁谢过,在椅子上坐下。 武宗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先生,你方才在奉天殿说的那些话,朕听着,有些话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王守仁微微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武宗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朕记得,岳先生曾经对我说一句话『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在破『心贼』——破夏言的好战之贼,破梁储的畏战之贼,破杨先生的守成之贼。倒是与你最近的『合心与理而为一』有几分类似。」 王守仁沉默片刻,深深一揖,声音平静而坦诚:「陛下圣明,臣的『致良知』『知行合一』之理,乃是在龙场时所悟。那时臣贬谪荒野,日夜思之,方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可理虽悟了,如何致用,如何推行,却仍是迷雾重重。」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在潼关丶同州等处,有幸向岳先生多次请教。岳先生虽出身江湖,却于儒道释三家皆有涉猎,每每与之论道,总能拨云见日。臣那『知行合一』之说,能逐渐完善,实赖岳先生相助之功。」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若今日是岳先生在此,以他之见识,必有经天纬地之高论,远胜臣这等浅薄之见。」 武宗摆摆手,笑道:「朕不圣明。岳先生自然是有本事的,只是他是江湖人,志不在朝堂,我暂时不去招惹他也就是了!日后……日后之事还长着呢!」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朕登基这些年,听了很多话。有人跟朕说,要学太祖,开疆拓土。有人跟朕说,要学成祖,七下西洋。有人跟朕说,要学先帝,与民休息。朕听来听去,谁说的都有道理,可朕就是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停下脚步,看向王守仁。 「你今日说的那些话,朕听着,觉得好像有点明白了——原来不是该听谁的,是该先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王守仁抬起头,望着这位年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武宗继续道:「你说要想清楚,大明要一个什么样的海。朕觉得,这话可以再往前推一步——先想清楚,大明要一个什么样的天下。想清楚了海的事,再想清楚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不急。」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王先生,你往后多进宫来,陪朕说说话。朕听那些阁老说话,听多了头疼。」 王守仁心中一动,躬身道:「臣遵旨。」 武宗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你说咱们下西洋的船队,大约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守仁沉吟道:「按行程估算,约莫在三四月间。若无意外,该是春末夏初之时。」 武宗眼睛一亮:「好。到时候朕亲自来看,看他们带回来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笑。 「王先生,你说那些香料丶宝石,朕要是拿一些,赏给后宫那些娘娘们,她们会不会高兴?」 「臣以为,会的。」 武宗点点头,又道:「到时候你亲自去挑,找些稀罕物事,送些给华山那位!他华山不缺钱,拿些不常见的好东西,便算是我与他的交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华山如今家大业大,不缺银子。你送那些金银俗物,反倒没意思。挑些不常见的——南洋的香料丶海外的奇珍丶番邦的玩器,要那种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稀罕物。便算是我与他的一点交情。」 王守仁心中一动,抬头看向武宗。 这位少年天子,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清澈通透。他看过玉泉集,微服过知道岳不群不缺钱,知道送什么才显心意,更知道——这样的人物,值得用心去结交。 这些年在豹房的「嬉游」,从来就不是外人以为的胡闹。 「臣记住了。」王守仁躬身道,「届时定当精心挑选,既显心意,又不张扬。」 武宗满意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摆摆手。 「行了,你去吧。记得朕交代的事。」 王守仁告辞退下,后退到殿末,这才转身出门,目光一瞥之间,见到少年皇帝似乎又拿起了那份记录着东徵收获的奏摺。 他没走几步,便听到笑声在文华殿中回荡,远远传来,惊起殿外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方。 「这样一笔巨大的金银,我大明百姓这几年的日子,应该会好过许多吧!」 扭了扭脖子,王阳明忽然脑海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山海之间 正德九年四月十七,暮春时节。 华山脚下,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正是当朝吏部左侍郎丶文华殿大学士王守仁。他一身大红官衣,身后跟着十余名随从,马车里的箱子装得满满当当,沿着山道往华山派行去。 岳不群早已在山门前等候。 见王守仁下马,他迎上前去,笑道:「伯安兄远道而来,岳某有失远迎。」 王守仁满脸笑意:「岳掌门客气了。陛下命我亲自将这些海外奇珍送来,岂敢怠慢?」 两人说笑着进了山门,来到客厅落座。弟子们奉上茶来,王守仁饮了一口,赞道:「华山的茶,果然与众不同。」 岳不群笑道:「山野粗茶,伯安兄莫要见笑。倒是你这次下西洋的船队,听说收获颇丰?」 王守仁放下茶盏,兴致勃勃道:「何止颇丰!岳掌门,你是没看见,船队回来的时候,整个直隶港都轰动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起来:「香料丶宝石丶象牙丶犀角丶苏木丶胡椒……满满当当装了一百多条大船,水手丶船工甚至都没地方落脚。户部那些人算了三天三夜,还没算清楚到底值多少银子。粗略估计,绝对比上次东征只多不少。」 岳不群静静听着,面上带着笑意,眼神却渐渐深邃起来。 王守仁继续道:「更难得的是,这一趟只动了些刀枪,大部分全是买卖换来的。咱们的丝绸丶瓷器丶茶叶,在那边能换回十倍百倍的利。岳掌门,你是没见过那些番邦商人,见了咱们的货,眼睛都绿了,抢着要买。」 他说得兴起,站起身来比划着名:「照这个势头,往后年年下西洋,年年有进项。户部那边算了笔帐,若是能维持这个规模,不出三五年,国库的银子能堆满三个太仓!」 岳不群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没有接话。 王守仁说了一会儿,渐渐察觉到不对。他停下话头,看向岳不群,疑惑道:「岳掌门,你怎么不说话?可是有什么不妥?」 岳不群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伯安兄,你方才说的这些,都是好事。可岳某想问一句——这些好事,能持续多久?」 王守仁一怔。 岳不群继续道:「那些番邦商人抢着买咱们的货,是因为天下间只有咱们能做出这样的丝绸丶瓷器丶茶叶。可正因为如此,才藏着大隐患。」 王守仁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岳掌门的意思是……」 岳不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山色。 「岳某打个比方——华山脚下有一口泉,泉水甘甜,天下无双。起初只有三五人来挑水,后来传开了,成百上千的人都来。再后来,有人靠着卖这泉水发了大财,有人靠着给挑水的人卖吃食发了大财,山脚下渐渐成了一个镇子。」 他转过身,看向王守仁。 「可那口泉,一天能流多少水?来挑水的人若是太多,泉水会不会干?就算不干,人人都来抢,会不会打起来?那些靠着泉水发财的人,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泉水没了,他们该怎么办?」 王守仁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岳掌门是说……供不应求,反成祸端?」 欢迎来到可乐小说,海量小说等您探索! 岳不群点点头,又摇摇头。 「供不应求,是好事。有银子赚,自然有人肯出海,这是人之常情。可问题在于——谁出海?怎么出海?出海之后做什么?」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伯安兄,咱们完全可以想得到,日后下西洋的,有官船,有民船,有正经商人,也有不正经的亡命徒。这些人出去,有的做生意,有的做海盗,有的甚至勾结番邦,坑害同胞。眼下船少,还闹不出大乱子。可往后船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谁能管得住?」 王守仁眉头紧锁。 岳不群继续道:「再说那泉水——大明的丝绸瓷器,确实是天下无双,是人人想要的宝贝。那些番邦国王,今日拿香料换,明日拿宝石换,后日拿什么换?若是他们拿不出东西换了,会不会动别的心思?」 王守仁一怔:「岳掌门是说……他们会抢?」 岳不群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伯安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那些番邦人,今日跟咱们做买卖,是客客气气。可若是有一天,他们觉得买卖不划算,或者觉得自己能抢得过,还会客客气气吗?」 「还有,托了前些年先帝的福气,偌大的海上商道都拱手让给了西洋人。咱们这是虎口夺食,若不及早做好准备,日后若是海上交手,鹿死谁手,尤未可知!」 王守仁沉默不语。 岳不群叹了口气,站起身,起身取出一幅海图。 「伯安兄,岳某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王守仁连忙道:「岳掌门请讲。」 岳不群指着海图上的西洋诸国,缓缓道:「海贸之事,要做,但不能乱做。要做长久,得做三件事。」 「其一,是管住出海的人。谁可以出海,谁不可以出海,得有个章程。那些亡命徒丶海盗胚子,放出去就是祸害。不如设个海商籍,登记造册,有根有底的人才准出海。犯了事的,吊销海籍,永不录用。」 王守仁眼睛一亮。 岳不群继续道:「其二,是管住回来的货。香料丶宝石这些东西,进了大明怎么卖,卖给谁,得有个说法。若是任由商人哄抬物价,今日卖十两,明日卖一百两,后日那些番邦人知道了,还会坐地起价?不如设个海舶司,统一定价,统一收购。商人们赚该赚的,朝廷收该收的,那些番邦人也摸不清底细,只能老老实实跟咱们做买卖。」 王守仁连连点头。 岳不群指向海图更远处,声音沉了下来。 「其三,是管住那些番邦人。大明的东西好,他们想要,可以。拿香料换,拿宝石换,拿银子换,都行。可若是有人想抢,那就得让他们知道,抢的代价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王守仁。 「承平日久丶武备松弛乃是国之大忌。王侍郎,这句话,你给我老老实实记好了!工欲善其事丶必先利其器,但凡民间有能工巧匠能改进火器丶工事丶车船诸事者,重赏!凡有人持宁与外邦丶不予家奴,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者,杀无赦!」 短短几句话,如此红果果的将域民丶固国丶威天下摆在明面上,即便是身为心学圣人的王守仁也一时失神,半晌不语。 第二百三十章 天下为盘 良久,王阳明才缓缓开口。 「岳掌门,你这三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岳不群笑了笑:「难,自然难。可再难,也得有人去做。不做,等乱子出来了再做,就晚了。」 王守仁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东瀛那边呢?朝中那些人还惦记着银子,文武大臣喊着要征讨东瀛,杨阁老也压不了多久。」 岳不群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伯安兄何必为此烦恼?让他们去便是了。」 王守仁一怔。 岳不群继续道:「那些眼珠子发红的文臣武将,想去东瀛挖银子,就让他们去。可去之前,得先说清楚——自己去,自己出钱,自己募兵,自己造船。打赢了,银子跟大明来分;打输了,也别来找朝廷哭。」 王守仁愣住了。 岳不群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伯安兄不妨想想,若是朝廷出钱出人,打赢了,银子归国库,那些人能分多少?若是让他们自己出钱,打赢了,银子一半要归自己,他们会不会更卖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些东瀛本地势力,跟他们开战,是迟早的事。可这仗,现在还不该由朝廷去打,让那些想去挖银子的人去打。打赢了,朝廷收他们的重税;打输了,朝廷也不亏。这才是长久之计。」 老岳这番算计,实则是把大明朝最离奇的一件事,堂而皇之的摆在了桌面上。 历朝历代,都是官军最强,唯独到了明朝,却反了过来。自太祖朱元璋玩弄军政,建立军户制度,他绝对不会想到,他的小聪明会酿成苦果。堂堂大明王朝的军队,居然成为中国古代历史上,战斗力衰减最迅速的一支。 到了永乐年代,一代雄主朱棣亲自组建三大营,精锐无匹,一度打得蒙古人闻风丧胆。直到「战神」明英宗朱祁镇在土木堡亲手拖着三大营全军覆没,最后一支能打的中央军也彻底灰飞烟灭。 随后的朝代中,明军主力每况愈下,而私兵丶家丁居然成了大明最后的武力保障。戚家军丶关宁铁骑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饱读史书的王守仁如何不知其中的关窍?他沉默良久,望着岳不群,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岳掌门,你这番话,若是让朝中那些清流听见,怕是要骂你蛊惑人心。」 岳不群哈哈一笑。 「蛊惑人心?岳某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那些清流,坐在朝堂上,说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可让他们自己掏银子,他们舍得吗?」 王守仁终于想通了岳不群的谋算,也跟着笑了起来。 「舍不得,一两都舍不得。」 笑够了,王守仁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岳不群行了一礼。 「岳师,今日一席话,守仁受益匪浅。往后朝中若有大事,定当再来请教。」 岳不群连忙摇手:「伯安兄客气了。岳某不过是一介江湖人,偶尔说几句闲话,当不得真。」 王守仁摇摇头,认真道:「岳掌门太谦了。这世上,能看清眼前事的多不胜数;能看清十年后丶二十年后事的,少之又少。岳掌门既能看清,又愿意说与我听,这份情,守仁记下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王守仁便要告辞。岳不群亲自送他下山,一路送到山门前。 临别时,王守仁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岳不群。 「这是陛下让我带给岳掌门的。」 岳不群接过信,收入怀中。 王守仁翻身上马,拱手道:「岳掌门,后会有期。」 岳不群拱手还礼:「伯安兄慢走。」 马蹄声渐渐远去。 岳不群站在山门前,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山道尽头,这才转身回去。 回到书房,他拆开那封信,细细看了一遍,脸色波澜不惊。 「呵——看来有些谋划,需要提前了!」 他记得很清楚,尽管已经沉疴积重的大明朝渐渐有了恢复的迹象,历史中的少年天子,会在六年后的某个寻常日子,于清江浦覆舟落水,自此一病不起,最终驾崩于豹房。 岳不群抬起头,望向堂外的山色。暮春已过,夏意初萌,满山遍野的绿意浓得化不开。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躁动。 六年来,大明朝堂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杨廷和等老臣虽仍有掣肘,却已不复当初一言九鼎之势;王守仁等能臣干吏渐次崛起,朝政为之一振;东征西下的船队带回海量金银,国库日渐充盈;那些原本只能在地方上打转的桂萼丶唐龙丶张岳等人,如今都已站在了朝堂之上。 这是一盘大棋。 而他岳不群,从一开始就在这棋盘上落子数枚。 如今看来,这棋子却还嫌不够—— 「师父。」 一个声音在堂外响起。 岳不群回过神来,看向来人。那是刘玉山,他收的第一个入室弟子,也是众弟子中心思最沉稳的一个。 「进来。」 刘玉山走进堂中,躬身行礼。他今年不过二十多岁,却已生得器宇轩昂,双目炯炯有神。这些年在华山,他将岳不群所传的武功学了个遍,又兼修了封不平的剑宗武学,根基之扎实,在同辈中鲜有人及。 「师父唤弟子前来,有何吩咐?」 岳不群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玉山,你上山多少年了?」 刘玉山一怔,答道:「回师父,弟子十九岁上山,至今已有八年了。」 「八年……」岳不群点点头,「学了不少东西,也该下山走走了。」 刘玉山不由得一愣,望着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期待,有惶恐,有兴奋,也有不舍。 「师父,弟子的武功……」 「你的武功,暂时够你在江湖中立足了。」岳不群打断他,「至于更高深的,不是师父不教,是时候未到。等你下山历练几年,再回来传你。」 刘玉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弟子……弟子多谢师父多年教诲。」 岳不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他站起身,走到刘玉山身前,伸手将他扶起。 「你下山之后,先去京城。」 刘玉山一怔:「京城?」 岳不群点点头:「去找原来的同州知府王守仁,如今是吏部左侍郎丶文华殿大学士。你持我的信物去见他,让他安排你入锦衣卫。」 刘玉山又是一怔:「锦衣卫?」 岳不群看着他,缓缓道:「玉山,师父问你,你下山之后,想做什么?」 刘玉山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道:「弟子……弟子没想过。师父让弟子做什么,弟子便做什么。」 岳不群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刘玉山。 「这是给王先生的信。你到了京城,先去见他。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刘玉山双手接过信,郑重地收入怀中。 岳不群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玉山,师父再问你一句——你可知道,师父为何要让你去锦衣卫?」 刘玉山沉吟片刻,缓缓道:「锦衣卫掌直驾侍卫丶巡查缉捕,可出入宫禁,监察百官。师父是想让弟子……入朝?」 岳不群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是华山弟子,入朝干什么?为师只是需要一个人在皇帝身边。」 刘玉山瞳孔不由得一缩。 岳不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皇帝年少,性喜嬉游,身边多是小人佞幸。那些人不盼着陛下好,只盼着陛下糊涂,他们才好从中取利。师父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在陛下身边留守。」 「玉山,你愿不愿意?」 刘玉山没有丝毫犹豫,重重跪地:「弟子愿为师父赴汤蹈火!」 岳不群再次扶起他,摇了摇头。 「为师不要你赴汤蹈火,若是遇到危险,先护及自身,至于皇帝,保他不死便行了。」 刘玉山抬起头,望着岳不群,眼中渐渐有了明悟之色。 「弟子明白了。」 岳不群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递给刘玉山。 「那小皇帝八成是中了什么算计,先天有了缺陷,不然以他四处贪色的举动,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始终无后——」 第二百三十一章 四下落子 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不管是史书还是岳不群亲眼所见,正德小皇帝都是身强力壮丶弓马娴熟之人。 他自幼骑射皆精,能与猛兽格斗,还多次御驾亲征,甚至还亲手格杀蒙古骑兵,「历数千里,乘马,腰弓矢,涉险阻,冒风雪,从者多道病,帝无倦容」。在位十六年,却无一子嗣,死得还如此草率,岂不是咄咄怪事? 再联想到大明历代帝王,朱高炽壮年病死,朱瞻基壮年病死,朱祁镇病死,朱祁钰病死,朱见深壮年病死,朱佑樘壮年病死,朱佑樘壮年病死,朱载垕壮年36岁病死,光宗38岁病死……到底是大明皇帝「易溶于水」?还是太医水平太差,以至于众多皇帝稍微重视一些朝政,立马就会「疾已深」。 正因如此,岳不群之前多番布局,训练影卫,甚至连江彬丶钱宁丶张永都不信任,就是不希望自己的谋划行至一半,又听到朱厚照「落水而毙」的消息。 为此,他不惜将最得意的弟子刘玉山也派了出去,一方面是让他见识真正的谋算和险恶,为华山百年之后做些打算;另一方面则是给正德皇帝多加一层保护伞。 至于刘玉山的武功,岳不群也心里有数。 托了他前世记忆的福,他早早挖出古墓遗武,得了全真丶玉女两大门派的若干武学,其中《九阴真经》助他破关先天,跻身当世顶尖高手之列;而全真丶玉女武学则统统教与一众华山门人,以至于华山众弟子水涨船高。若放在原着中,剧情年开始的华山二代首徒令狐冲,如今只怕连内门前十也挤不进去。 现在的刘玉山,得岳不群细心调教,养吾丶希夷丶两仪诸多剑法均已纯熟,就连《两仪参商剑》也一并教了去,只是尚且不到大成。饶是如此,已是武林中少有的年轻俊杰。以岳不群的估计,若原着中的田伯光与刘玉山正面遇上,最多不过百招,便会死在刘玉山剑下。 到了这个地步,除非哪个文臣武将勾结日月神教,请动长老级的魔教高手出手,才能对刘玉山产生威胁。 「师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岳不群转头看去,却是宁中则。她不知何时到了堂外,正站在门口,望着他。 岳不群笑了笑,招手让她进来。 宁中则走进堂中,在他身旁坐下,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 「我方才看见玉山那孩子……你让他下山了?」 岳不群点点头。 宁中则沉默片刻,轻声道:「他才二十多岁。」 岳不群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知道。」 「那你还……」 「师妹。」岳不群打断她,声音平静而笃定,「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华山掌门。」 宁中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岳不群望着她,目光柔和。 「师妹,我不是心狠。是时候到了。玉山是这批弟子里做事最稳重的那个,他去京城,最合适。」 宁中则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只让他一个人下山?」 岳不群摇了摇头。 「不止。玉山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宁中则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师兄,你这是……要把他们都遣下山?」 岳不群转过身,看着她,点了点头。 「师兄,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岳不群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师妹,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这天下,不是咱们华山一家的天下。咱们在山上练得再好,也不过是一隅之地。要让华山真正兴盛,得让弟子们走出去,去江湖,去朝堂,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更何况,有些人,有些事,需要有人在暗处盯着。」 宁中则心中一凛。 「你是说……小皇帝?」 岳不群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宁中则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问,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师兄,你心里装的,太多了。」 岳不群笑了笑,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里,华山派悄然发生着变化。 施戴子下山去了东南。他在福州落脚,以商贾身份为掩护,暗中留意海贸动向,结交地方官员。他性子沉稳,不显山不露水,渐渐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绸缎商人,那些市舶司的官吏丶出海的海商,都与他称兄道弟。 徐不予去了湖广。他是剑宗老人,行事稳重,岳不群让他去襄阳一带,结交当地豪强,暗中留意荆襄民变的消息。他在那边开了一家镖局,专走川鄂一线,不出一年,便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 令狐冲去了山东。他性子洒脱,喜欢游历,岳不群便让他去登莱一带,那边海防重地,常有倭寇侵扰。他以散人剑客的身份,行走于各卫所之间,暗中观察军备虚实,结交军中将领。 从不弃去了江西。他本是剑宗门人,早年曾在江西游历,对当地风土人情极为熟悉。这次回去,他重访旧友,广结善缘,偶尔也替人排解江湖纷争,渐渐有了「小孟尝」的名号。 成不忧去了四川。他性子豪爽,喜欢结交朋友,岳不群便让他去蜀中,那边武林门派众多,关系错综复杂。他以访友为名,行走于青城丶峨眉之间,暗中留意蜀中局势,传回一封封密信。 他们或是去了朝堂,或是去了江湖,或是去了商贾之地,或是去了边关要塞。他们带着华山派的武功,带着岳不群的嘱托,带着那块刻着「华山」字的白云玉佩,散落在天南海北。 像是一颗颗棋子,悄无声息地落在棋盘上。 而岳不群,依旧坐镇华山之上,每日处理门派事务,指点剩下的弟子练剑,偶尔上思过崖陪风清扬喝酒说话。 一切如常。 可宁中则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有时会站在山顶,望着那些下山的方向,一站便是许久。 岳不群有时会走到她身边,陪她一起站着。 两人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 山风吹过,吹动他们的衣袂,吹动山间的草木,吹向那些看不见的远方。 那里,有他们的弟子。 那里,有他们的师兄弟。 那里,有他们落下的棋子。 那里,有一个正在悄悄改变的大明朝,和一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惊涛骇浪。 第二百三十二章 静听风雨(四更完) 正德十年,九月初十,重阳刚过。 华山之巅,秋意正浓。 岳不群坐于朝阳台的石坪之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酒是华山下农户自酿老酒,杯是寻常的粗瓷杯,他的对面坐着封不平——华山上除了宁中则之外,最懂他的人。 山风猎猎,吹动二人衣袂。他望着远处的云海,目光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师兄。」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拿起酒壶,将两只杯子都斟满。 「在等人?」 岳不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等信。」 宁中则明白了。 这一年多来,下山的那些人,陆续都有消息传回。 刘玉山从京城来了信。信写得很短,只说已入北镇抚司,一切安好,请师父师娘勿念。可那字里行间,岳不群能读出他的谨慎——要在锦衣卫站稳脚跟,不容易。 施戴子的信最长。洋洋洒洒好几页,写的尽是东南见闻:市舶司如何抽税,海商如何牟利,番邦商人如何狡猾,沿海百姓如何谋生。他在信的末尾写道:「弟子观东南之事,方知天下之大,非一隅可限。他日若有暇,当出海一观,亲见那番邦风物。」 岳不群看完,笑了很久。 徐不予的信从湖广来。他带着几个心爱弟子下山,早早在襄阳站稳了脚跟,镖局生意不错,结交了不少当地豪强。信中说,荆襄一带民情复杂,流民聚集,官府与地方豪强之间多有龃龉。他隐晦地写道:「此地如乾柴,只缺一星火。」 赵不争的信从山东来。他在登莱一带游历,结识了几位卫所的指挥使,对海防之事有深入了解。他说,卫所兵备废弛,军户逃亡严重。若非朝廷有武将时时组建东征舰队前往抢夺金银,只怕早就有倭寇大举来犯。 从不弃的信从江西来。他重访旧友,发现当年那些江湖朋友,有的已经故去,有的金盆洗手,有的仍在江湖上闯荡。他在信中说:「江西武林,门派林立,互不相服。若有人能从中调停,必能收为己用。另有宁王朱宸濠,似有不臣之心。」 ——能看到这一点,就很好了。历史上的正德十四年(1519年),宁王朱宸濠在南昌发动叛乱,波及江西北部及南直隶西南一带,仅过四十三天,被赣南巡抚王阳明平定。 成不忧的信从四川来。他在蜀中游历数月,拜访了青城丶峨眉等门派,对蜀中武林格局有了清晰认识。他说,蜀中门派对外人戒心颇重,但对华山却颇有好感,只因当年华山派与青城峨眉多有旧谊。另有唐门闭世不出,似乎另有打算。 一封封信,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岳不群的案头。 每一封信,他都细细看过,然后小心收好,结合他后世记忆,一一回信嘱托,往往花费很长时间,写出厚厚一叠信纸。 宁中则有时会问:「师兄,他们都还好吗?」 岳不群便点点头,说:「都好。」 可宁中则知道,他看的不仅是信上的字,更是字里行间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比如刘玉山那封简讯,为何不敢多写? 比如施戴子那封长信,为何字字都是观察,却没有一句评价? 比如徐不予那句「只缺一星火」,究竟是在提醒什么? 这些,岳不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此刻,他坐在朝阳台上,望着云海,脑海中将这些信连成了一条线。 两京,东南,湖广,山东,江西,四川……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正在慢慢收拢。 「师兄。」 宁中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岳不群转过头,看向她。 宁中则指着山下,轻声道:「有人来了。」 岳不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道上,一个驿卒满头大汗地奔来,见了岳不群便拜:「岳掌门,从京城来的信。」 岳不群接过信,拆开一看,是王守仁的笔迹。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锦衣卫有变,玉山恐独木难支,请岳师速速来京主持大局。守仁顿首。」 岳不群看完,将信一一交给封不平和宁中则传阅。 封不平低头看了一眼,皱眉道:「掌门,你等的就是这一刻?」 岳不群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叹道:「太早了,不该啊!」 宁中则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问道:「太早了?是什么意思?」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是我没猜错,杨廷和出手了!」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 那个方向,是紫禁城的所在地,有一个喜欢喝酒丶胡作非为丶嬉游好色丶却偏偏能听得进自己的话丶也能重用王守仁等年轻官员的少年天子。 他布下了一张滔天大网,就是防着这一切。却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早丶这么快。 「封师兄,师妹,我打算亲自走一趟。」 宁中则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去吧。」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 岳不群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崖边,望着北方的天空。封不平摇了摇头,手按剑柄,立在二人身后。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远处,山下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如同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那些星辰下面,有他们的弟子,有他们的师兄弟,有他们撒出去的网。 也有一个少年天子,正在等着他们。 岳不群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遇到正德小皇帝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如今,他已经走得很远。 大明朝也很好。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去:「封师兄,我走了之后,山上就靠你了。」 封不平点点头:「你放心。」 岳不群笑了笑,转身下山。 他的脚步很快,很稳,像是要去奔赴一场早就该来的约。 身后,宁中则站在崖边,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久久不动。 山风吹过,吹动她的衣袂。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早点回来。」 远处,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山道尽头。 夜风中,只有山间的草木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第二百三十三章 强明盛唐 京城,崇文门外。 岳不群望着不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楼。夜色已深,城门早已落锁,只有城头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守城士卒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走正门的打算。 将马匹寄存在城外一家脚店,岳不群提气纵身,几个起落便攀越城墙,悄无声息地落入城中。 京城的夜晚,比他想像中要冷清。 明代初期,京城严格执行「夜禁」,一更三点敲响暮鼓后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开禁。到了嘉靖年间才逐渐解禁。街道两侧的酒楼茶肆虽然亮着灯火,却几乎没有行人。偶有一两个不知从何处来丶又要往何处去的夜游人,却也很快消失在黑夜深处。 岳不群沿着街边阴影疾行,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这是王守仁在京城的私宅,位置偏僻,门面狭小,与他的官位极不相称。可岳不群知道,这位心学圣人从来不在乎这些。 他轻轻叩门,三长两短。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速报与你家老爷,就说华山故人来访。」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正是华山弟子劳德诺,他见了岳不群,急忙行礼。岳不群吩咐道:「不必多礼,带我去见王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小的天井,来到书房。 书房内,王守仁和刘玉山正等在那里。 见了岳不群,刘玉山连忙起身行礼,眼眶微微发红:「师父!」 岳不群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沉声道:「怎么回事?」 王守仁请岳不群坐下,自己也落了座,这才缓缓开口。 「岳掌门可听过兴献王(明睿宗)朱佑杬之子朱厚熜?」 朱厚熜?历史上的嘉靖皇帝! 岳不群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有耳闻。听说此人是兴献王的独子,自幼聪慧,颇得长辈喜爱。怎么伯安兄忽然提起他?」 王守仁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岳掌门有所不知,此人远在湖广安陆,如今却在朝中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岳不群眉头微挑:「哦?」 王守仁压低声音道:「陛下登基多年,至今无嗣。虽说陛下春秋正盛,但朝中那些老成持重之人,暗中早作打算。兴献王与先帝是兄弟,朱厚熜便是陛下的堂弟。若陛下一直无后,按宗法,这皇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杨阁老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守仁苦笑一声:「杨阁老的心思,岳掌门应该能猜到几分。他素来主张陛下当以社稷为重,早日立嗣。如今杨阁老虽然嘴上不说,但暗中已在留意合适的宗室子弟。若非锦衣卫无意中撞破,实在难以想像,一位当朝首辅,竟然在暗中逐一考察郡王!」 岳不群刚刚端起的茶盏,忽然变成了碎渣,哗啦啦落在茶盘上。 朱厚熜,嘉靖皇帝。 历史上,正是这位少年,在正德皇帝落水驾崩后,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开启了大明最长的一段统治。而杨廷和之所以选中他,无非是因为他年纪小丶出身地方,看起来好控制。 可结果呢? 大礼仪之争,杨廷和罢官归乡,那些想把他当傀儡的大臣,一个个被他清出朝堂。 这位嘉靖皇帝,可不是什么善茬。 但是真正让岳不群勃然大怒的,还是这些所谓的士大夫。正德皇帝如今才不过二十多岁,正值春秋鼎盛,如今却只因开了几条财路,收拢了一些年轻官员,改善了一下税制,竟然就要提前谋算他的性命和皇位! 难怪以王阳明圣人之尊,如今也乱了方寸,非要岳不群亲自下山。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将那些花木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想起历史上正德皇帝的结局——落水,生病,驾崩,年仅三十一岁。 而接替他的,就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朱厚熜。 若正德不死呢? 若他能活过三十一岁,活得更久呢? 那这大明的历史,会不会走向另一条路? 岳不群转过身,看向王守仁。 「伯安兄,此事,陛下可以不知道,但你我不能不知道。」 王守仁点点头:「岳掌门的意思是?」 岳不群缓缓道:「盯住安陆州,盯住朱厚熜。不是要对他做什么,而是要清楚他在做什么丶想什么。另外,也要盯住杨阁老那边,看看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陛下年轻,身子骨也好,未必就会走到那一步。但未雨绸缪,总比临渴掘井强。」 王守仁深深看他一眼,点头道:「岳掌门说得是。我这就安排人手。」 刘玉山在一旁听着,忽然插话道:「师父,弟子在锦衣卫,要不要也留意一下?」 岳不群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自然要,锦衣卫耳目遍及天下,消息最灵通。你多留个心眼,有什么异常,立刻禀报。」 刘玉山郑重道:「弟子明白。」 岳不群转头问道:「伯安兄,你说,若是有一天,陛下真的出了什么事,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王守仁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谁坐上那个位子,朝中这些人,都不会消停。」 岳不群点了点头。 权力之争,从来都是最残酷的。 有人想保住自己的位置,有人想往上爬,有人想藉机翻身,有人想浑水摸鱼。正德若在,这些人还能压得住;正德若死了,这京城,怕是要翻天覆地,他岳不群好不容易将大明拉到争夺海权的摊子,只怕又会重新走回历史的老路。 一想到日后,欧洲人用坚船重炮轰开了华夏的门户,屹立世界之巅数千年的汉人将被打入尘埃,岳不群就不寒而栗。 杨廷和! 岳不群脑海中忽然浮起了这个名字。 这个死死拉着历史的缰绳,试图开倒车的内阁首辅。杀他易如反掌,但是杨廷和死了,还会有李廷和丶刘廷和,杀是杀不完的,难道要把大明朝堂杀个遍? 但是…… 他转过身,看向王守仁。 「伯安兄,你我虽在江湖与朝堂,各有所司,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王守仁问道:「何事?」 岳不群一字一句道:「让这大明,比盛唐更为强横。」 王守仁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良久,他深深一揖,道:「岳兄自便!」 专业的小说网站可乐小说,提供最舒适的阅读体验,。 第二百三十四章 豹房夜谈 已是深夜。 豹房。 这座位于皇城西北角的建筑群,是当今天子最锺爱的地方。楼阁连绵,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与紫禁城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岳不群悄无声息地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避开一拨又一拨的巡逻侍卫,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之中,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 他隐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中,静静观察了一刻钟。巡逻的侍卫每隔一盏茶时间经过一次,每次四人,手持刀枪,脚步整齐。暗处还有暗哨,约莫三五人,藏在屋顶丶墙角等视线死角。 岳不群微微点头。这样的布防,在京城之中已算严密。寻常高手想要潜入,确实不易。 但那也只是「寻常高手」。 他提气纵身,如同一只夜鸟,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檐。他没有直接落向那座楼阁,而是先绕着豹房外围转了一圈,将所有明哨暗哨的位置一一记在心中。 然后,他从腰间取出一块黑布,蒙在脸上。 身形一闪,直扑那座楼阁。 「有刺客!」 一声惊呼划破夜空。 刹那间,整个豹房沸腾起来。数十名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刀枪并举,将那座楼阁团团围住。暗处的弓箭手也现出身形,弯弓搭箭,瞄准了那个黑影。 岳不群身形如电,在刀光剑影中穿梭。他没有拔剑,只是闪避丶腾挪丶格挡,偶尔出手将逼近的侍卫甩开。他的动作极快,快得那些侍卫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形,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的刀枪便落了空。 可他也没有下重手。被甩开的侍卫只是跌倒在地,并无性命之忧。 「保护陛下!」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岳不群余光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从侧殿冲出,手持长剑,身法极快,显然是个好手。 此人锦衣玉带,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飞身跃上屋顶,长剑直取岳不群后心。 岳不群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出。两人在半空中对了一掌,各自退开几步。 那年轻内侍落地后,脸色微变,尖声尖气的叫道:「阁下好功夫!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岳不群没有答话,只是目光扫过四周的布防。短短片刻,已有上百名侍卫赶到,将整座楼阁围得水泄不通。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一掌逼退那年轻内侍,身形拔地而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落向那座楼阁的大门。 「拦住他!」 无数侍卫蜂拥而上。可岳不群的速度太快,快得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他身形一闪,已推门而入,随即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内,朱厚照正站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柄短剑,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旁边有一名端茶倒水的小太监,正跪在地上,惊得瑟瑟发抖。 见有人闯入,朱厚照厉声道:「什么人!」 岳不群盯着他看了半晌,笑道:「当年潼关客栈,房中有四名刺客突袭,你尚且谈笑自若。如今只有我一人,却如此惊惶。莫非是当久了皇帝,变得怕死了不成?」 朱厚照不由得一愣,神态顿时放松下来,随手将短剑扔在木案上,摇头道:「牵一发而动全身,那时候我只是太子,无论何时何地,可乐小说()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如今却是皇帝,不是怕死,而是不敢死!」 「好一个不敢死!」岳不群缓缓摘下蒙面黑布,「就冲这句话,岳某保你一世平安又如何?」 朱厚照看清是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又迅速皱起眉头。 「岳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岳不群神色平静,拱手道:「岳某斗胆,想试试陛下身边的守卫是否严密。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那名年轻内侍被岳不群一掌逼退,紧跟着冲入厅堂,见到眼前情状,立刻反应过来,回身喝道:「各守其位,不得擅离!」随即关上大门,将侍卫尽数关在门外。 他上前躬身道:「见过陛下,见过岳师!」 岳不群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好个李小四,接我三掌内息不乱,可见平日练功着实勤勉。」 李姓内侍急忙行礼:「小人薄有长进,全赖陛下赏识丶昔日岳师指点之功。」 「这个马屁拍的不错!」岳不群扭了扭脖子,问道,「似你这般,陛下身边还有几人?平时如何护卫?」 内侍目光朝朱厚照望去,只听正德皇帝不耐烦的说:「岳先生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便是,瞧我作甚?」 那内侍急忙回答道:「回岳师的话,自杨统领整顿宫禁,将我等五十人置入东西厂丶锦衣卫以及军旅各处,另外留有八人贴身护侍陛下,两人一队,每三个时辰轮换一次,确保陛下身边不缺人手,不露破绽。」 杨统领便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杨玉,同时也是岳不群一手调教出来的影卫统领。即便他如今身居高位,凡影卫中人,依然以「统领」之名相称。 「两人一队?」岳不群皱了皱眉头,转头看了几眼,「另一人在何处?」 一直跪在地上,全身都在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忽然不抖了,他动作轻缓的将手中茶盘放在案几上,平静的回答:「一人在明,一人在暗。若是刺客不明所以,自以为击败李四,便能靠近陛下万事大吉,奴婢便是那最后一道防线。」 银光一闪,只听当啷啷几声轻响,茶盘中的四个茶杯忽然从中裂开,每一只都被削去了半寸来高的一圈。四个瓷圈跌在茶杯之旁,茶杯却一只也没倾倒。 「好!」 岳不群不由得鼓掌大赞,笑道,「当年的小娃娃们,如今也是可堪大用!有你们这些人留在陛下身边,岳某无忧矣!」 那小太监躬身行礼,微笑道:「若非岳师当年苦心造诣,焉有此功?」 朱厚照也是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伸手拿起一只断了半截的茶杯,叹道:「岳先生只用了半年,便造就出你们这批人才。那华山之上……」 岳不群微笑道:「大道四九,遁去其一。失去了多少,总会在某个其他方面弥补回来。我华山高手众多,能出此一剑者寥寥无几。」 「哦?」朱厚照惊讶道,「影卫都是岳先生亲手传艺,莫非一众华山门人,竟未得此神技么?」 岳不群摇头道:「莫说华山弟子,便是岳某本人,也不敢练这门奇功。在宫廷中,诸位伴当丶内侍用来得心应手,出了这紫禁城,便毫无威力。除非哪位华山弟子甘愿入宫……」 《辟邪剑法》个中精微之处,早年岳不群便细细与朱厚照解释过,此时朱厚照明白过来,笑道:「是朕忘了,若非岳先生苦心,朕岂有如此心安?」 第二百三十五章 君士之疑 见小皇帝心平气和,岳不群这才笑了笑,继续道:「方才岳某在外围转了一圈,记下了所有明哨暗哨的位置。然后故意惊动守卫,看他们如何反应。从惊觉到合围,用时不到一盏茶;再到影卫出手,用时更短。可见日常演练,颇为用心。」 朱厚照听得怔住,一时忘了生气。 岳不群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臣还是发现了几处疏漏。」 朱厚照眉头一挑:「哦?说来听听。」 岳不群走到窗前,指着外面。 「其一,东南角的暗哨,位置虽隐蔽,视野却受限。若有人从西南方向潜入,他根本看不见。臣方才就是从那处潜入的,无人发觉。」 「其二,巡逻的侍卫,路线太过固定。每隔一盏茶经过一次,有心人只需观察半个时辰,便能摸清规律。臣只等了一刻钟,便已了然。」 「其三——李四反应虽快,却太急了。他一出手,所有暗哨都暴露了位置。若臣真是刺客,只需记住那些暗哨的位置,下次再来,便可将他们一一拔除。」 岳不群转过身,看向他。 「陛下,岳某斗胆说一句——这些守卫,防得住寻常刺客,防不住真正的高手。若是有人精心谋划,里应外合,陛下危矣。」 朱厚照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岳先生说得是。朕……朕从未想过这些。」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岳不群。 「岳先生,你能不能留下来?替朕训练这些侍卫?」 岳不群摇了摇头。 「陛下,岳某乃是江湖草莽,不懂宫廷礼仪,也不便久留宫中。不过,臣之前所调教的影卫,足以应付绝大多数情况。再命朝中宿将布防,查漏补缺,便可高枕无忧!另外,岳某也不会任由旁人窥视宫禁!」 朱厚照眼睛一亮,喜道:「计将安出?」 岳不群微笑道:「且容岳某小施牛刀,陛下静观其变即可!」 朱厚照喜道:「如此多谢岳先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岳先生,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岳不群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望着同一个方向。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只要陛下心中有百姓,有社稷,一步一步往前走,总会越来越好的。」 朱厚照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岳先生,你说,朕能做一个好皇帝吗?」 岳不群转过头,看着他。 「陛下,想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朱厚照想了想,认真道:「朕想做一个让百姓吃饱饭丶让天下太平的皇帝。」 岳不群点点头。 「那陛下就能。」 朱厚照眼睛一亮:「真的?」 岳不群笑道:「真的。因为陛下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天下。只要这个念头不变,陛下必然有万民护佑,神鬼不侵。」 朱厚照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窗外,夜色更深。 转眼过去半月之久,朱厚照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十天了。 整整十天,杨廷和没有上朝。 那位三朝元老丶当朝首辅丶把他从小管到大的「杨先生」,竟然重病不起,连床都下不了。 更妙的是,孝康敬皇后——那位动不动就以「先帝在时」如何如何教训他的太后——也同时病倒了。太医院的御医们进进出出,却个个束手无策,只说「风寒入骨,需静养数月」。 数月。 朱厚照想着这两个字,忍不住笑出声来。 数月没有杨先生在他耳边念叨「陛下应该如何如何」,数月没有太后派人来问他「今日可曾读书」,数月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简直是做梦都没想到的好事! 他转过身,看向屋中那个正坐在案前丶悠然自得品茶的人。 「岳先生,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岳不群放下茶盏,神色平静。 「陛下说什么?臣听不懂。」 朱厚照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少来!杨先生和太后同时病倒,哪有这么巧的事?岳先生肯定动了手脚!」 岳不群看着他,微微一笑。 「陛下,臣只是个江湖人,不懂朝堂之事。杨阁老和太后染恙,那是天意,与臣何干?」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是天意,是天意!朕最喜欢这种天意!」 他笑够了,一屁股坐在岳不群对面,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岳先生,朕敬你一杯!」 岳不群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两人一饮而尽。 朱厚照放下酒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岳先生,你知道这十天朕做了什么吗?朕让人扩建了豹房,又添了几十只珍禽异兽;朕让人去江南采办戏班子,过些日子就能进京;朕还让人去寻访天下奇人异士,看看有没有……」 他说得眉飞色舞,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岳不群静静听着,面上带着笑意,眼神却渐渐深邃起来。 「陛下这些日子,过得很快活?」 朱厚照用力点头:「快活!太痛快了!朕从来不知道,没有人在耳边念叨的日子,竟然这么舒服!」 岳不群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朱厚照说了一会儿,渐渐察觉到不对。他停下话头,看向岳不群。 「岳先生,你怎么不说话?可是有什么不妥?」 岳不群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前些时日,你说过,要让百姓吃饱饭,要让天下太平。」 朱厚照一愣,随即笑道:「此乃朕平生之志,当然是不敢或忘!」 「那就好!」岳不群立起身来,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膀,「记住这些话,岳某回华山了!」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几分。 「陛下,臣能帮陛下解一时之困,却帮不了陛下一世。能帮陛下一世的,只有陛下自己。」 朱厚照望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重,有依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 这个人,太厉害了。 厉害到能让当朝首辅和三朝太后同时病倒,厉害到能悄无声息地改变朝堂格局,厉害到…… 若他想要自己的命,是不是也能做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厚照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连忙将这念头压下去,扯出一个笑容。 「岳先生说得是。朕……朕记住了。」 岳不群看着他,目光深邃。 他看到了朱厚照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色,看到了他笑容里的那一丝勉强,也看到了一个少年天子心中,刚刚萌生的那一点点戒备。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夜深了,岳某告退了。」 朱厚照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岳先生,你……你什么时候再来?」 岳不群看着他,沉默片刻。 「陛下若有事,派人去华山传个信便是。岳某随时可来。」 朱厚照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期待。 「好。朕记住了。」 岳不群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仙侠小说小说,那可能是《大明第一掌教》。 第二百三十六章 人心难测(四更完,不太舒 看着岳不群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朱厚照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杨玉。」 一个身影从暗处闪出,跪在他面前。 「陛下。」 朱厚照看着那个身影,缓缓道:「岳先生的武功,比你如何?」 杨玉愣了一愣,沉默片刻,低声道:「回陛下,臣这一身武功都是岳师所传……微臣岂敢与师相比?想来也该是远远不敌。」 朱厚照眉头微微一挑。 不光是杨玉自己,如今凶名远播丶以狠辣着称的五十影卫,又有谁不是他岳不群亲手调教出来的? 杨玉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道:「陛下与岳先生相识于微末,以微臣之见,岳先生虽说有几分手段,却只有一颗忠君爱国之心,」 朱厚照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放心,我知道你的意思,岳先生若要对我不利,朕早就活不到现在。」 他转过身,走回到宝座中,懒洋洋的靠坐了下来。 案上的烛火还亮着,照亮了那杯未饮尽的酒,也照亮了一个少年天子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个念头。 翌日清晨。 朱厚照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召集内阁大臣议事。 李东阳已经告老还乡,杨廷和病重未愈,来的是次辅梁储丶以及费宏等几位阁老。他们见陛下忽然勤政,都有些意外。 朱厚照端坐在龙椅上,神色肃然。 「诸位爱卿,杨先生病重,朝中事务不可废。诸位若是有什么事,便提出来议上一议?」 梁储等人对视一眼,纷纷奏报。 有说河南旱情的,有说浙江海防的,有说盐政弊病的,有说科举舞弊的。朱厚照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命众臣签发旨意,君良臣贤,竟颇有几分明君气象。 直到王阳明上奏,提及东征问题,朱厚照忽然脸色冷了下来。 「此事不必再议,朕就乾纲独断一次!命兵部速治战船,着龙江右卫杨锐领水军六千,即日准备东征瀛洲诸事。」 前番东征丶西下两支船队赚得盆满钵溢,文臣武将无不振奋莫名,第二次下西洋已经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唯独东征之事一直被杨廷和以「妄起刀兵危万乘」的名义劝阻。如今杨廷和重病,虽还有几个持重之人还想阻拦,却在朱厚照一句「乾纲独断」堵住了嘴。于是政令很快执行下去。 议完政事,群臣告退。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原来做皇帝,也不是那么难嘛。」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往豹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宫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岳先生,你可别让朕失望啊。」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晨光之中。 岳不群没有离开京城。 他住在王守仁府中一间僻静的厢房里,窗外是一株老槐树,枝叶稀疏,筛下斑驳的日光。他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阖,似在调息,又似在沉思。 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昨夜的一切,历历在目。 朱厚照那双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忌惮,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房门轻轻叩响。 「岳掌门。」 是王守仁的声音。 岳不群睁开眼,起身开门。 王守仁在桌边坐下,亲自斟了两杯茶。他推给岳不群一杯,自己端起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岳掌门,陛下今早召集内阁议事,精神得很。」 岳不群点点头,没有说话。 王守仁看着他,忽然道:「你昨夜见陛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岳不群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王守仁叹了口气。 「都说皇帝是孤家寡人,伴君如伴虎,事实也是如此!」 「陛下从小在深宫长大,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听过太多口是心非。他能信任一个人,已经是极为难得;可一旦他开始怀疑,那种怀疑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拦都拦不住。」 王阳明的话语很直白,也很浅显。 「伯安兄,你放心。我不会因为陛下开始防着我,就什么都不做。该做的事,我一样会做。他若是心中有百姓,有这大明,便不用担心。」 岳不群微笑道,「但是倘若他开始变得刚愎无常,或是霍乱天下,我要取他首级,只在反掌之间!」 王守仁望着岳不群,忽然笑了。 「岳先生,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若是你在朝堂上,会是什么样子?」 岳不群也笑了。 「只有一个结局:死无葬身之地!」 岳不群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脑子还足够清醒。一个清醒的人,就不会做糊涂事。这就足够了。 他点点头,问道:「岳先生,你还有什么交代的吗?」 岳不群沉吟片刻,缓缓道:「让玉山跟我回华山吧。」 王守仁微微一怔。 「玉山那孩子,心里藏得太多。让他留在京城,迟早要出问题。还不如让他回到华山,回到那个更简单的江湖。德诺可以继续跟着你。他性子沉稳,不惹眼,适合在暗处。你多教教他,让他学点东西,往后或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王守仁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岳不群独自坐在屋中,望着窗外的日光。 有些事,他不后悔。 他帮朱厚照,从来不是为了让他感激自己。他只想让这个少年天子能松一口气,能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至于往后如何,那是朱厚照自己的路。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明明灭灭。 岳不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方向。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在那里,有一个少年天子,脱离了历史中的沉重桎梏,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也开始学会了防备。 「陛下,」他喃喃自语,「你可知道,我若真想对你不利,你防不住的。」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岳不群盘膝坐下,双目微阖,气息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他没有睡。 他在想一个人。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远在安陆州,正在灯下苦读。 那个人,是这盘棋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可他希望,这颗棋子,永远都用不上。 第二百三十七章 心安归处 正德十五年(1520年)九月,正值朝霞初生,有紫气东来,轻笼华山绝顶。 岳不群盘膝端坐华山绝顶之上,面向东方,双掌平托于膝上,掌心向天。一缕缕紫色气机自他周身窍穴中逸出,又在头顶三尺之处汇聚,渐成一团氤氲紫气,随呼吸起伏而明暗变幻。 他双目微阖,面上紫气时浓时淡,气息悠长绵密,一呼一吸之间,竟引得山间晨雾随之不断涌动。忽然间,他张口一吸,那团氤氲紫气如长鲸吸水般纳入腹中,随即又缓缓吐出,如此往复,每一次吐纳都比前一次更加绵长。 忽有山风拂过,吹动他的青衫下摆。岳不群眉头微蹙,气息顿时一滞。 他已在这华山绝顶上坐了整整三月有余。 近年来,他紫霞功稳步精进,终于达到第七重天瓶颈,即将踏入第八重天之境。这等进境,便是上任掌门宁清羽昔年之时也不曾有过。可他心中,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教他难以真正入定。 岳不群睁开眼,望向东方天际那轮初升的红日。朝霞如火,染红了半边天幕,当真是绚丽多姿,气象万千。 可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千里云海,落在了淮安府的清江浦上。 那里,有一池秋水,一叶扁舟,以及一个爱玩爱闹的年轻皇帝。 「掌门师兄。」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宁中则。 岳不群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宁中则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方,沉默片刻,低声道:「师兄还是没能踏出那一步?」 岳不群摇了摇头。 「师兄莫要心焦。」宁中则安慰道,「紫霞功越到后面,便越是精深无比,师兄切莫急于求成,以免走火入魔……」 她话音未落,岳不群忽然站起身来。 山道上,一个青衫弟子正疾步而来,手中捧着一封信函。 岳不群身形一晃,已掠出三丈,落在那弟子身前。那弟子吓了一跳,慌忙躬身道:「掌门师伯……」 岳不群挥了挥手,示意弟子退下。目光落在信封上的落款处。 「王守仁」三个字,笔力遒劲,如剑出鞘。 他指尖微颤,撕开封口,抽出信笺。 宁中则也赶了过来,紧张地看着他的脸色。 岳不群的目光在信纸上扫过,面上的凝重之色渐渐化开,终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这数月来的焦虑尽数吐出。 「如何?」宁中则问道。 岳不群将信纸递给她,负手而立,望向东方天际,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宁中则接过信,匆匆读罢,眉头一皱,诧异的看着自家师兄。 信中,王阳明以简练春秋笔法,叙述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九月初八,正德皇帝驻跸清江浦,欲往积水池观渔。是夜,有乱党潜入行在,意图行刺。幸有锦衣卫暗哨发现端倪,提前示警。乱党见事败,竟悍然发动,于积水池畔伏击圣驾。一时间箭矢如雨,刀光如雪。 锦衣卫副指挥使杨玉挺身挡在皇帝身前,连中三箭,犹自死战不退。百余名锦衣卫结阵而守,以血肉之躯,为皇帝筑起一道城墙。 鏖战之际,忽有数道黑影自暗中掠出,正是岳不群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影卫诸人。这些人平日里隐于无形,此刻却如鬼魅般杀入乱党之中,举手投足间便取了十余人性命。乱党大惊溃散,被锦衣卫与影卫合力绞杀殆尽。 皇帝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事后论功,锦衣卫副指挥使杨玉重伤救驾,立下盖世奇功,得封锦衣卫指挥使,兼中军都督府都督,官居一品。 有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江彬,暗中率亲兵一路追索,竟然寻到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李士实的一处私宅中。江彬察觉有异,延请王阳明商议,查勘得贼首凌十一丶闵念四丶万贤一丶万贤二丶熊十七等人,聚盗匪万余,云集丁家山等处。王阳明行引蛇出洞之计,从江西巡抚孙邃手中借兵二万,火烧丁家山,大破敌军,擒杀贼匪不计其数。惊得宁王朱宸濠无据失措,不得不前往南京负荆请罪。朱厚照废其领地,押解回京圈禁。并大赞道:「文臣用兵制胜,未有如守仁(王阳明)者也!」并皆数封赏。随行史官得知,遂录入《明史录》中。 岳不群看到此处,不禁莞尔。 历朝历代,文人士大夫既能提刀上马御寇杀敌,又能着书立说自创一派者,可谓寥若晨星丶屈指可数。梁啓超曾以「三不朽」作为依据评价古圣先贤:中国历史上有两个半圣人,一个是孔子,另一个便是王阳明。 如今王阳明既然有了军功,可算是「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正德皇帝只要不蠢到如英宗一般赐死于谦,自毁长城,王阳明必能一飞冲天,不亚管仲丶乐毅,成就惊天伟业。 「师兄,」宁中则看完信,眼眶微红,「你这些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岳不群摇了摇头,呵呵笑道:「都是忠义之士,与我何干?」 山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袂。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郁结之气尽去,整个人前所未有的通透。 「师兄,你要下山去看看皇帝吗?」宁中则问。 岳不群摇了摇头:「不必了。皇帝有皇帝的天下,我有我的华山。」 他转过身,望向山下的云海,缓缓道:「只要他安然无恙,我在这华山之上,便也能安心了。」 说罢,他重新盘膝坐下,双掌平托,紫气再度自周身逸出。 这一次,紫气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纯粹,隐隐有化虚为实之象。 紫霞神功,第八重天,大成。 宁中则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丈夫的背影,看着那氤氲紫气中隐隐透出的沉稳与安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那人与这山丶这云丶这朝阳。 远处,山鸟啼鸣,云雾翻涌。 华山绝顶之上,紫气东来三千里,端的壮丽无匹。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大幕开启 整整花了数年时间,岳不群终于改写了大明的历史。 功高莫过于救驾,计毒莫过于绝粮。在朱厚照少年时期,岳不群在潼关出手救其性命,算是在正德皇帝心目中奠定了基本的地位。随后,他屡次引导朱厚照改税制丶解海禁丶组建宝船船队下西洋丶攻东瀛,又亲手将《辟邪剑法》取出,替朱厚照组建一支可怕的贴身影卫,客观上替皇帝收拢兵权和整顿东西两厂,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六年前,他潜入杨廷和府邸,以先天内家真气伤了对方肺脉,致使这个历史中暗害朱厚照的最大黑手一直重疾缠身,让一直抱团想要对抗皇权的士大夫始终不成体系,一盘散沙,根本无力制约正德皇帝的新政改制,让「一条鞭」法得以顺利实施。 另一方面,那些从东瀛源源不断运回来的金银,正在不断充实国库,有了这些金银充当金融本位,让一条鞭法真正有了落地的根基。商贾们开始活跃,市井日渐繁荣,那些原本因为税负过重而逃亡的农户,也渐渐回到了土地上。 而孝康敬皇后同样被岳不群重伤,也让正德在宫禁之中少了最后一道桎梏——历史中,正是这位皇太后,在正德身死后签下文书,扶嘉靖上位。 他想起杨廷和躺在床上咳血的模样,想起孝康敬皇后那憔悴的眼神。他伤他们,不是为了私仇,只是为了不让历史重演。 可说到底,他终究是用了江湖手段,介入朝堂之争。 「师兄。」宁中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岳不群回头,见她端着一盏茶走来,鬓角已有了几缕白发。 「又在这里站了许久。」宁中则将茶递给他,轻声道,「在想什么?」 岳不群接过茶,抿了一口,道:「在想,这些年,仿佛一场大梦。」 宁中则笑了笑:「梦也好,真也罢,总归是做了该做的事。」 岳不群点点头,望向山下的云海,忽然道:「师妹,你说……皇帝现在在做什么?」 宁中则想了想:「大概在上朝吧?听说他这几年勤政了许多,不再整天想着出巡游玩了。」 岳不群微微一笑。 他知道,朱厚照确实变了。那个莽撞的少年,在这些年的磨砺中,渐渐有了几分帝王气象。他依然爱玩爱闹,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他知道谁是真正为他好的人,也知道谁是暗中觊觎他权位的人。 「朝堂上,我要做的事情基本上做完了!」岳不群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练剑的那个清秀漂亮的女儿,微笑浮现在他的脸上,「接下来,该让这个大幕正式启动了!」 「什么大幕?」宁中则听不懂岳不群的话,白了自家师兄一眼,「神神叨叨的!也不怕珊儿笑话——」 「珊儿已经十六岁了,该下山了!」 「下山?」宁中则好奇的问道,「她下山能做什么?」 「啊——她也不小了,该出去见见世面……师妹觉得如何?」 「这点小事,你也至于专门提出来?」宁中则无奈的摇摇头,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也没发烧啊——」 正在可乐小说阅读第二百三十八章大幕开启,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岳不群顺手抓住宁中则的纤纤玉手,一把拉进怀里,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外面匆匆跑进一个弟子,叫道:「掌门师伯,衡山派刘正风师叔送来拜帖,说要邀请咱们的师叔师伯们前往参加金盆洗手大会——呃,掌门师伯,弟子什么也没瞧见!」 宁中则羞得满脸通红,急忙站起。岳不群恶狠狠瞪了那弟子一眼,正要开骂,却不料宁中则白眼横来,急忙改口道:「知道了,拜帖放在这里,你先下去吧!」 那弟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岳不群拾起拜帖,展开细看。拜帖中言辞恳切,说是将于七月十五日举行金盆洗手大典,从此退出江湖,专研音律,特邀华山派诸位师兄弟前去观礼。 「金盆洗手?」宁中则凑过来看了一眼,奇道,「刘师兄正当盛年,怎么忽然要退出江湖?」 岳不群将拜帖合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因为他知道,这哪里是退出江湖,这分明是把自己送进了江湖的风口浪尖。 刘正风与日月神教长老曲洋结交,以音律相知,此事在原着中引发了五岳剑派的围剿,最终酿成灭门惨祸。而如今,自己这个变数介入,历史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迹走吗? 十六岁了。 原着中,她就是在这一年下山的,遇见了那个福威镖局的少镖头,然后…… 岳不群眼神微动。 「师兄?」宁中则见他不说话,推了推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岳不群收回目光,将拜帖收入袖中,「师妹,准备一下,咱们去衡山。」 「咱们?」宁中则一怔,「你是说……带珊儿一起去?」 岳不群点点头:「另外,这次咱们都去!」 「除了咱们,还有谁?」 岳不群想了想,笑道:「问问封师兄丶周师兄他们,只要想出门的,咱们一并带去瞧瞧热闹。」 「还有玉山丶冲儿这些已经下山历练的徒弟们,也通知他们尽快去衡山汇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轻声道:「听说福建那边有个福威镖局,祖上曾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最近镖局的林镖头似乎有意让儿子拜入名门正派,咱们路过的时候,不妨去看看。」 宁中则狐疑地看着他:「师兄,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小小镖局来了?而且,咱们去衡山可不会经过福建……」 岳不群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他当然不会说,那个叫林平之的少年,以及那一部《辟邪剑谱》,将成为撬动整个江湖的支点,拉开整个《笑傲江湖》的大幕。 ——他已经改变了朝堂,现在,该轮到江湖了。 这一次,他要做那个在幕后操盘的人,还是亲自登台唱一出大戏? 他笑了笑,将茶一饮而尽。 管他呢。 反正这天下,这江湖,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下一章更精彩:第二百三十八章大幕开启,期待您的光临。 第二百三十九章 何人知我 ,让阅读,永远快人一章。 三日后,华山脚下。 岳灵珊骑在一匹青骢马上,兴奋得小脸通红。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小贩丶田间的农夫丶远处的山峦,都能让她叽叽喳喳说上半天。 宁中则骑马跟在后面,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忍不住对岳不群道:「你看她,跟个出笼的鸟儿似的。」 岳不群含笑点头:「年轻人嘛,该有的朝气。」 「说得你好像多老似的。」宁中则白了他一眼,「你自己也不过四十出头。」 岳不群摸了摸下巴,心想:我心理年龄可不止四十。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当他向众师兄弟发起邀约时,不管是封不平还是周不疑,几乎异口同声的回答:「些许小事,掌门自便即可!」 他哪里知道?自从他突破先天,这可深深刺激到了这些同门。尤其是这些「不」字辈的师兄弟,几乎都得到了紫霞功的传授——既然岳不群能够将紫霞功练到先天,那就证明这条路是可以走通的。于是他们都想着留在华山拼命练功,早日到达那至高武学境界。 这些一代门人的态度,直接影响到了门下的众多弟子,连师叔师伯们都如此穷攻猛进,这些弟子们如何还坐得住?以至于除了岳家三口之外,就只有几个原本已经下山的刘玉山丶令狐冲丶梁发丶施戴子,与高根明丶陆大有等人,得信后迅速往衡山赶来,倒是与原着一模一样。 一行人沿着官道缓缓而行,走了七八日,这日来到江西境内。天色将晚,前方恰好有个小镇,岳不群便吩咐投宿。 客栈不大,但还算乾净。岳不群刚坐下,便听见邻桌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衡山派刘三爷要金盆洗手了。」 「怎么会没听说?五岳剑派的人都接到了请帖,据说嵩山派左盟主也要亲自到场。」 「左盟主亲自去?这是给刘三爷面子啊。」 「面子?我看未必。听说刘三爷这些年结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左盟主此去,怕是……」 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 岳不群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果然,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嵩山派左冷禅野心勃勃,早就想并吞五岳,刘正风这件事,正好给了他发难的机会。 不过…… 岳不群放下茶盏,目光平静。 这一次,他倒要看看,左冷禅还敢不敢像原着那样,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屠杀刘正风满门。 「爹!」岳灵珊忽然凑过来,小声道,「他们在说刘师叔呢。刘师叔人可好了,为什么要退出江湖呀?」 岳不群摸了摸她的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刘师叔找到了比江湖更有意思的东西。」 「比江湖还有意思?」岳灵珊眨眨眼,「那是什么?」 「音律。」岳不群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他找到了一个能听懂他笛音的人。」 岳灵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缠着母亲问东问西。 岳不群望着女儿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原着的岳灵珊,命运多舛,被林平之利用,最后惨死。这一世,他会让她重蹈覆辙吗? 当然不会。 但是,有些路,总要自己走过才知道。 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关键时候,拉自家宝贝女儿一把。 窗外,夜色渐浓。 岳不群端坐窗前,望着天边一弯冷月,心思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白日里那些江湖人的议论,想起他们口中「不三不四的朋友」这几个字。江湖人说话,向来是藏着掖着,可岳不群心里明镜似的——他们说的,是曲洋。 日月神教长老,曲洋。 在旁人看来,正派中人结交魔教长老,那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可岳不群知道,这两个人,不过是以音律相交,你吹箫来我弹琴,乾乾净净,清清白白。 只可惜,这江湖容不下乾乾净净。 「爹。」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岳灵珊。 岳不群回过头,见女儿披着一件外衫,蹑手蹩脚地走过来,活像一只偷食的小猫。 「怎么还不睡?」岳不群温声道。 「睡不着。」岳灵珊在他身边坐下,托着腮帮子,眨巴着眼睛,「爹,你说刘师叔的那个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岳不群一怔:「什么朋友?」 「就是那个……那个能听懂他笛音的人呀。」岳灵珊道,「您不是说,刘师叔找到了知音吗?我就在想,那个人长什么样,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怎么会让刘师叔为了他连江湖都不想要了。」 「特别在哪儿?」 「在于他明明可以成为刘师叔的敌人,却选择了做他的朋友。」岳不群望着窗外的月色,缓缓道,「这世上,大多数人交朋友,都是因为有利可图。可他们不一样。他们交朋友,只是因为……听得懂对方的琴音。」 岳灵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问:「那爹有知音吗?」 岳不群一愣。 知音? 他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年,步步为营,处处算计,算计朝堂丶改税制丶伤杨廷和丶创影卫,桩桩件件,都是一个人扛着。宁中则是他的妻子,是他最亲近的人,可有些事,他不能跟她说。 比如,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比如,他知道原本的历史会是什么样子。 比如,他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这个天下,还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他回答不上来。 「爹?」岳灵珊见他不说话,扯了扯他的袖子。 岳不群回过神来,笑了笑:「爹的知音,就是你娘。」 岳灵珊撇嘴:「骗人。娘都说了,您从来都觉得她只是个小姑娘,很多事情都不告诉她。」 岳不群失笑:「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套爹的话了?」 岳灵珊嘿嘿一笑,站起身,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道:「爹,我以后也要找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不用他多厉害,不用他多有本事,只要能听懂我就行!」 说完,一溜烟跑了。 岳不群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能听懂她说话的人? 是林平之吗?可林平之听懂了她的话吗?没有。 他满心满眼只有复仇,只有那本剑谱。他把岳灵珊当成棋子,利用她的感情,最后让她绝望而死。 这一世,还会是这样吗? 岳不群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绝不会让女儿重蹈覆辙。 第二百四十章 茶馆见闻(四更完) 七月十五,吉日。 岳不群带着宁中则丶岳灵珊抵达衡阳城时,下起了大雨。忽然几个年轻人奔了过来,赫然便是梁发,刚要上前参拜,岳不群一挥手,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玉山和冲儿呢?」 梁发笑道:「掌门师伯有所不知,施师弟丶陆师弟他们都在茶馆避雨,生恐与师伯错过,故而弟子在此守候。」岳不群心中有数,哼了一声,吩咐道:「你们带着小师妹先在衡阳城转转,不要乱跑,我和师娘晚些再来!」 岳灵珊早就急着要看热闹,闻言欢呼一声,跟着梁发就走。宁中则瞧着古怪,问道:「师兄,咱们干什么?」岳不群轻笑道:「师妹休急,且看一出好戏!」 却说岳不群和宁中则不在,梁发便是年纪最长,众弟子以他为首。他见雨越下越大,便带着师弟师妹走进茶馆,一眼见到旁边桌上的七只半截茶杯,不禁「咦」的一声低呼,道:「小师妹,你瞧!」岳灵珊也是十分惊奇,道:「这一手快剑好生了得,也不知是哪家的好手?莫非是你师父?」 梁发摇头道:「自家师在思过崖闭关三年,掌门师伯说他剑术已近大成,当世能与其比肩者不出一掌之数。此人剑术虽精,却还比家师差上一截。小师妹,咱们不说华山,你且猜猜,此人会是哪路好手?」 岳灵珊嗔道:「我又没瞧见,怎知是谁削……」突然拍手笑道,「我知道啦!三十六路回风落雁剑,第十七招『一剑落九雁』,这是刘正风刘三爷的杰作。」梁发笑着摇头道:「只怕刘三爷的剑法还不到这造诣,你只猜中了一半。」少女伸出食指,指着他笑道:「我知道了。这……这是『潇湘夜雨』莫大先生!」 突然间四五个声音一齐响起,有的拍手,有的轰笑,都道:「师妹好眼力。」 只见本来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两人已站了起来,另有几人从茶馆内堂走出来,有的是脚夫打扮,有个手拿算盘,还有一个肩头蹲着头小猴儿,似是耍猴儿戏的。 岳灵珊吓了一跳,见到几人模样,顿时笑道:「哈,一批下三滥的原来都躲在这里,倒吓了我一大跳!令狐师兄呢?」六猴儿陆大有笑道:「怎么一见面就骂我们是下三滥的?」岳灵珊笑道:「偷偷躲起来吓人,怎么不是江湖下三滥的勾当?令狐师兄怎的不跟你们在一起?」 陆大有笑道:「别的不问,就只问令狐师兄。见了面还没说得两三句话,就连问两三句令狐师兄?怎么又不问问你陆师哥?」 梁发道:「我们昨日跟令狐师兄在衡阳分手,他叫我们先来。这会儿多半他酒也醒了,就会赶来。」岳灵珊微微皱眉,道:「又喝醉了?」施戴子点头道:「是!不过有大师兄在一旁策应,端保无事。」 众人越说越是高兴,眼见雨声如洒豆一般,越下越大。只见一副馄饨担从雨中挑来,到得茶馆屋檐下,歇下来躲雨。卖馄饨的老人笃笃笃敲着竹片,锅中水气热腾腾的上冒。 华山群弟子早就饿了,见到馄饨担,都脸现喜色。陆大有叫道:「喂,给咱们煮九碗馄饨,另加鸡蛋。」那老人应道:「是!是!」揭开锅盖,将馄饨抛入热汤中,过不多时,便煮好了五碗,热烘烘的端了上来。 便在此时,只听得街上脚步声响,有一群人奔来,落足轻捷,显是武林中人。众人转头向街外望去,只见急雨之中有十余人迅速过来。 这些人身上都披了油布雨衣,奔近之时,看清楚原来是一群尼姑。当先的老尼姑身材甚高,在茶馆前一站,大声喝道:「令狐冲,出来!」 华山众弟子都认得这老尼姑道号定逸,是恒山白云庵庵主,恒山派掌门定闲师太的师妹,不但在恒山派中威名甚盛,武林中也是谁都忌惮她三分,当即站起,一齐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梁发说道:「参见师叔。」 定逸师太眼光在众人脸上掠过,租声粗气的叫道:「令狐冲躲到哪里去啦?快给我滚出来。」声音比男子汉还粗豪几分。 梁发道:「启禀师叔,令狐师兄不在这儿。弟子等一直在此相候,他尚未到来。」 定逸目光在茶馆中一扫,目光射到岳灵珊脸上时,说道:「你是灵珊么?你爹妈去了哪里?」岳灵珊答道:「是!我爹娘都到了衡阳,他们说先去转转,再来参加刘师叔的大典!」 定逸哼了一声,说道:」你华山派的门规越来越松了,你爹爹老是纵容弟子,在外面胡闹。光天化日之下,你华山派令狐冲竟然将我的小徒儿掳了去?」 此言一出,华山群弟子尽皆失色。 定逸突然伸手,抓住了灵珊的手腕。喝道:「你华山派掳了我弟子去。我也掳你们一个女弟子作抵。你们把我弟子放出来还我,我便也放了灵珊!」一转身,拉了她便走。 灵珊只觉上半身一片酸麻,身不由主,跌跌撞撞的跟着她走到街上。 梁发与施戴子同时抢上,拦在定逸师太面前。梁发躬身道:「师叔,我令狐师兄得罪了师叔,难怪师叔生气。只是这件事的确跟小师妹无关,还请师叔高抬贵手。」定逸喝道:「好,我就高抬贵手!」右臂抬起,横掠了出去。 梁发与施戴子只觉一股极强的劲风逼将过来,施戴子蹲下身子,口中咕咕咕三声,双掌一合一推,梁发惊叫道:「师弟不可!」急忙伸掌横拦。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施戴子身子猛地一晃,梁发却身不由主的向后直飞了出去。 眼见他势将把馄饨担撞翻,锅中滚水溅得满身都是,非受重伤不可。那卖馄饨的老人伸出左手,在梁发背上一托,梁发登时平平稳稳的站定。 定逸师太回过头来,向那卖馄饨的老人瞪了一眼,说道:「原来是你!」那老人笑道:「不错,是我!师太的脾气也忒大了些。」定逸怒道:「你管得着么?」 老尼姑转过头来,目露奇光,在施戴子脸上看了一眼,皱眉道:「你叫什么名字?岳不群竟然还有你这样的徒弟?这掌法是什么名堂?华山何时有了如此奇功?」 施戴子毕恭毕敬回答道:「回师叔的话,弟子施戴子,不劳师叔下问。这掌法乃是掌门恩师亲传,名为金蟾功!」 「金蟾功!金蟾功!」定逸「嘿」了一声,「了不起!」也不知是夸岳不群还是施戴子。 她不愿多作口舌之争,正要转身离开,街头有两个人张着油纸雨伞,提着灯笼,快步奔来,叫道:「这位是恒山派的神尼么?」 定逸道:」不敢,恒山定逸在此。」 当先一人道:「晚辈奉敝业师之命,邀请定逸师伯和众位师姊,同到敝处奉斋。未得众位来到衡山的讯息,不曾出城远迎,恕罪恕罪。」说着便躬身行礼。 刘府前来接人,众人互相通名道姓,便跟着去了。那卖馄饨的老头挑着担子正要离开,忽然耳根动了一动,笑道:「你这人好不晓事,徒弟受了气,你这做长辈的倒好整以暇的在旁边瞧热闹。」 岳不群从街角转出,笑道:「何老板何须激将岳某?小辈若不历练一番,日后如何大用?倒是你这位何三七先生,从雁荡山卖到峨眉,又赶到衡山来凑热闹,卖了几十年馄饨,却也不说请岳某吃上一口。」 第二百四十一章 雏鹰初鸣 却说恒山丶华山弟子进了刘府,只见左首一座大宅,门口点着四盏大灯笼,十余人手执火把,有的张着雨伞,正忙着迎客。 步入正厅,只见厅中已坐了一二百人。正寒暄间,忽然门口一阵骚动,几名青衣汉子抬着一块门板,匆匆进来。 门板上卧着一人,身上盖着白布,布上都是鲜血,却是青城派弟子罗人杰的尸身。喧扰声中,尸身抬了后厅,便有许多人跟着进去。 大厅上众人议论纷纷,一名衡山弟子匆匆出来,走到华山弟子围坐的席上,向众人道:「不知诸位师兄哪位为首?我师父有请。」梁发应道:「是!」站起身来,随着他走向内室,穿过一条长廊,来到花厅之中。 只见上首五张太师椅并列,显然是五岳掌门的位置,如今只有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坐在其中。两旁坐着十几位武林前辈,恒山派定逸师太,青城派余沧海等都在其内。下首主位坐着个身穿酱色茧绸袍子丶矮矮胖胖丶犹如财主模样的中年人,正是主人刘正风。 梁发先向主人刘正风行礼,再向天门道人拜倒,说道:「华山弟子梁发,叩见天门师伯。」 那天门道人满脸煞气,左手在太师椅的靠手上重重一拍,喝道:「令狐冲呢?」他这一句话声音极响,当真便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 大厅上众人远远听到他这声暴喝,尽皆耸然动容。 岳灵珊惊道:「施师兄,他们又在找令狐师哥啦。」施戴子点了点头,并不说话,过了一会,低声道:「大家安定些!大厅上各路英雄毕集,别让人小觑了我华山派。」 余沧海离座而出,面色铁青,围着梁发转了两圈,突然间欺身近前,左手疾伸,向梁发双目插了过去,指风凌厉,刹那间指尖已触到他眼皮。 梁发又惊又怒,长剑「仓啷」一声出鞘,一式「拨草寻蛇」便封了过去,余沧海若不收手,便连手指都要断上几根。余沧海急忙撤掌,随即又是一爪抓出,梁发随手招架,长剑上下翻飞,护住周身要害,余沧海连攻数招,竟然都攻不进去。 二人以快打快,转眼之间连斗十余招,余沧海脸色越发难看,终于拔剑进击,却不料梁发长剑越来越快,竟然如同一团剑轮,施得泼水不进,任凭余沧海如何变招,始终攻不进梁发的防御圈子。 厅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谁不知道青城派余观主武功卓绝,一手「青城剑法」在蜀中无敌手?可眼前这一幕,却将所有人的认知打得粉碎。 梁发一柄长剑,竟逼得余沧海连连后退,连换七种剑招,都突不破那一片剑光织成的铁壁。 余沧海面色铁青,额头已见汗。 他哪里知道?如今的华山弟子,早已不是原着中那些任人宰割的软柿子了。 这梁发虽在江湖中名不见经传,却是华山传功长老封不平唯一嫡传。封不平甚是喜爱这个徒弟实诚,不仅将狂风快剑一百零八式传了个遍,而且在思过崖闭关之前,甚至将紫霞功前三层也传给了梁发。 以梁发如今的剑术高超,在华山二代门人中,除了施戴子仗着蛤蟆功的威力能与其平手较量之外,也仅稍逊于刘玉山与令狐冲二人而已。 转瞬间,二人已斗至数十招开外,梁发的剑法越来越是神妙迅捷,余沧海额头见汗,心中暗暗叫苦:如今那名震江湖的君子剑岳不群尚未出现,仅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徒弟就如此难缠,倘若输在其手中,岂不是一朝英明丧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听一声清啸,岳不群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厅中。他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将两人分开。梁发收剑后退,躬身行礼。余沧海却身不由己地连退三步,撞在身后的太师椅上,那椅子「咔嚓」一声,裂成碎片。 满厅寂静。 岳不群负手而立,面色淡然:「余观主,梁发是我华山弟子,若有冒犯之处,岳某代他向您赔礼。只是不知他何处得罪了观主?」 余沧海脸色青白交错,咬着牙道:「岳掌门,你教的好徒弟!我徒儿罗人杰被人杀死在衡阳城中,凶手正是你华山派令狐冲!这梁发包庇同门,余某不过是想拿下他问个清楚!」 岳不群眉头微蹙:「令狐冲杀了罗人杰?」 「不错!」余沧海恨声道,「有人亲眼所见,那令狐冲酒后行凶,一剑刺死我徒儿。岳掌门,你华山派难道要护短不成?」 「不错!」余沧海恨声道,「有人亲眼所见,那令狐冲酒后行凶,一剑刺死我徒儿。岳掌门,你华山派难道要护短不成?」 岳不群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梁发:「冲儿现在何处?」 梁发躬身道:「回掌门,令狐师兄他……他应该快到了。」 岳不群点点头,又看向余沧海:「余观主,令徒之死,岳某自会查明。若真是冲儿所为,岳某必给青城派一个交代。只是眼下刘师兄金盆洗手在即,还请余观主暂息雷霆之怒,莫要搅了主人的喜事。」 余沧海面色变幻不定,终于冷哼一声,坐回椅中。 天门道人却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岳掌门,你华山派弟子杀了罗人杰,有人说是令狐冲勾结田伯光所为!田伯光那淫贼,江湖人人得而诛之,令狐冲若真与他为伍,便是与整个正道为敌!」 此言一出,厅中哗然。 岳不群目光一凝,冷笑道:「令狐冲要杀罗人杰,还需与田伯光勾结?」 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众人顿时哑然。 令狐冲的武功如何,众人并不清楚,但是他这些年在江湖中游历,倒也闯出了几分薄名。如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梁发便与成名数十年的青城掌门余沧海斗得不相上下,那令狐冲是他师兄,想必武功只高不低,要杀一个青城晚辈弟子,又何须与田伯光「勾结」? 天门道人张了张嘴,一时间也答不上来。 岳不群转向厅外,扬声道:「玉山,你进来。」 众人只见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昂然而入,向岳不群躬身行礼:「师父。」 岳不群道:「玉山,你近日是否在衡阳城中遇见过田伯光?」 刘玉山点头道:「是。」 「将当时的情形说与诸位前辈听听。」 刘玉山点点头,声音平静无波:「今日早上,弟子在衡阳城外偶遇田伯光。见那厮正纠缠恒山派的仪琳小师太,弟子出手制止,与他斗了三十余合,将他斩于剑下。」 此言一出,满厅再次哗然。 田伯光死了? 被华山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杀了? 定逸师太霍然起身:「刘施主,此言当真?仪琳那孩子……她可曾受伤?」 刘玉山道:「仪琳小师太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弟子已托人将她送回恒山派驻地。」 定逸师太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刘施主大恩大德,贫尼感激不尽。」 天门道人讶然道:「三十合斩杀田伯光?岳兄,你要抬举你徒弟,也不是这么个抬举法!那田伯光武功不弱,便是……」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见刘玉山已经取下背后的包裹,露出一个血糊糊的人头。 厅中顿时一片大哗。前番虽说已经听过刘玉山自称格杀田伯光,却远不如一个人头摆在面前,来得更有冲击力。 杀人不过头点地,既然田伯光已经死在华山派手中,那令狐冲与田伯光「勾结」杀了罗人杰,这一说法自然大有疑虑。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余沧海面色铁青,却也无话可说。他徒儿罗人杰死在衡阳,不管是不是与令狐冲有关。但华山派如此声势,如今岂能再行发难? 第二百四十二章 霸气镇场(先发两更,等会 及至刘正风「金盆洗手」的正日,到得已时二刻,刘正风便返入内堂,由门下弟子招待客人。 将近午时,五六百位远客流水般涌到。丐帮副帮主张金鳌丶郑州六合门夏老拳师丶东海海砂帮帮主潘吼等人先后到来。这些人有的互相熟识,有的只是慕名而从未见过面,一时大厅上招呼引见,喧声大作。 群雄纷纷坐定,仆役上来献菜斟酒。米为义端出一张茶几,上面铺了锦缎。向大年双手捧着一只金光灿烂丶径长尺半的黄金盆子,放在茶几之上,盆中已盛满了清水,在后厅丶花厅坐席的一众后辈子弟,都涌到大厅来瞧热闹。 刘正风笑嘻嘻的走到厅中,抱拳团团一揖。群雄都站起还礼。他脸露微笑,捋起了衣袖,伸出双手,便要放入金盆,忽听得人门外有人厉声喝道:「且住!」 刘正风微微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大门口走进四个身穿黄衫的汉子。这四人一进门,分往两边一站,又有一名身材甚高的黄衫汉子从四人之间昂首直入。这人手中高举一面五色锦旗,旗上缀满了珍珠宝石,一展动处,发出灿烂宝光。许多人认得这面旗子的,心中都是一凛:「五岳剑派盟主的令旗到了!」 那人走到刘正风身前,举旗说道:「嵩山弟子史登达,见过刘师叔!奉五岳剑派左盟主旗令:刘师叔金盆洗手大事,请暂行押后。」刘正风躬身说道:「但不知盟主此令,是何用意?」那汉子道:「弟子奉命行事,实不知盟主的意旨,请刘师叔恕罪。」 他一言甫毕,猛听得屋顶上丶大门外丶厅角落丶后院中丶前后左右,数十人齐声应道:「嵩山派弟子,请刘师叔恕罪。」几十人的声音同时叫了出来,声既响亮,又是出其不意,群雄都吃了一惊。但见屋顶上站着数十人,一色的身穿黄衫,显然是早就混了进来,暗中监视着刘正风,在一千余人之中,谁都没有发觉。 便在此时,后堂又走出十几个人来,却是刘正风的夫人,他的两个幼子,以及刘门的七名弟子,每一人身后都有一名嵩山弟子,手中都持匕首,抵住了刘夫人等人后心。 定逸师太第一个沉不住气,大声道:「这……这是什么意思?太欺侮人了!」 史登达道:「定逸师伯恕罪。我师父传下号令,说什么也得劝阻刘师叔,不可让他金盆洗手,深恐刘师叔不服号令,因此上多有得罪。」 他越说越是得意,忽听几声惨叫,却有几条人影纷纷跃出,剑光展动,那些挟持人质的嵩山弟子纷纷捂腕而退——竟是刘玉山丶梁发等人齐齐出手,将刘家众人救了下来。 史登达惊道:「岳……岳师伯,这是何意?」 岳不群微笑道:「你是左师兄的弟子,对师长不敬,以下犯上,却是何意?我命门下出手惩戒,纵然是左师兄当面,岳某也有话说!」 昔日岳不群与左冷禅联手,击退日月神教任我行与东方不败,名扬天下。武功之强,放眼中原武林,能胜过他的寥寥无几。虽说如今十余年不曾见他出手,又有何人敢轻视于他? 黄影晃动,屋顶上跃下一人,这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瘦削异常,上唇留了两撇鼠须,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在岳不群身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拱手说道:「见过岳师兄!」 来人正是大嵩阳手费彬,见他露面,刘正风更是脸色惨澹,岳不群却端起茶盏,不动声色的答道:「费师兄,久违了!」 见岳不群的气势,费彬顿时一馁。这些年来,华山派虽然低调,但君子剑的名头在江湖上却越来越响。他若敢轻举妄动,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接住岳不群的怒火。 费彬被他气势所迫,心中暗暗叫苦。正在犹豫间,屋顶又有二人见岳不群镇压全场,哪里还能沉得住气?纷纷纵身跃下,乃是托塔手丁勉丶仙鹤手陆柏。 三人并肩立在一处,自忖当与岳不群有一战之力,顿时胆气又壮。丁勉仗着曾在泉州相助岳不群的交情,开口道:「岳师兄,此事与你无关,你且退一步,丁某日后与你赔罪!」 宁中则清叱道:「人多欺负人少么?」随即仗剑而出,立在岳不群身后,逼视三人。她久练玉女心经,玄功精湛,只往前踏出一步,顿时杀机凛冽,厅中气温仿佛都降低了许多。 见势不妙,身为主人的刘正风急忙上前,道:「诸位师兄,这是何意?」 见刘正风出面,费彬从史登达手中接过五岳令旗,冷笑道:「刘正风,你金盆洗手,嵩山派本不该阻拦。但你暗中结交魔教妖人曲洋,私相授受,图谋不轨,左盟主有令,命你即刻交代曲洋的下落,否则——」 「否则怎样?」刘正风沉声道。 「否则,今日这金盆洗手,只怕要改成血洗满门!」费彬厉声道。 此言一出,满厅哗然。 天门道人拍案而起:「费彬,你这话太过分了!刘师兄结交何人,那是他的私事,凭什么要向你们嵩山派交代?」 费彬冷冷道:「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刘正风与曲洋往来密切,焉知不是魔教卧底?今日若不交代清楚,休怪嵩山派不讲情面!」 定逸师太也站了起来:「阿弥陀佛,费施主,贫尼虽也反对与魔教往来,但今日是刘师兄金盆洗手的大喜日子,你嵩山派这般兴师问罪,未免太过霸道!」 见众人争论不休,丁勉却只是盯着岳不群,沉声道:「岳师兄如何说?」 岳不群沉吟片刻,摆手道:「当年福建一战,曲洋曾对刘师兄有救命之恩,此事也是你亲眼所见。刘师兄若要维护曲洋,于情于理,岳某无话可说。你要刘师兄给个交代,我也不便插手,但是有谁若要玩什么血洗满门的把戏——嵩山来多少人,岳某便送多少具尸体给左师兄!」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一力维护(赶回来了) 大厅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面对岳不群如此赤果果的威胁,嵩山派自然是气炸了肺。但是丁勉丶费彬丶陆柏等人却是心知肚明。 刘玉山三十招摘下「万里独行」田伯光的头颅,梁发力战青城掌门余沧海不败,剩下那几个华山弟子看似漫不经心的模样,弹指之间便能将挟持刘府众人的嵩山弟子击溃,显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而那位浑身煞气的「华山玉女」宁中则,早在十几年前便能击败「红白剑」汤英鹗,十余年苦练,如今又该是何等武功? 更何况华山派的正主儿丶高深莫测的「君子剑」岳不群,当年大战魔教光明左使东方不败战而胜之,名满天下,纵然三人联手对敌,胜负亦是难料。他既然声称要嵩山派尽数留下,必然有极大把握。 三个师兄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非得师兄在此,才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一时间都有了退心。 只听天门道人大声道:「刘师兄纵然结交魔教,与妻小何干?咱们名门正派,祸不及家人,若是动辄灭人满门,与魔教何异?」 天门道人这番话掷地有声,厅中群雄纷纷点头。丐帮副帮主张金鳌捋须道:「天门的兄所言极是。江湖事江湖了,祸及妻儿,非英雄所为。」 定逸师太更是上前一步,挡在刘夫人身前,高宣佛号:「阿弥陀佛,贫尼倒要看看,谁敢当着贫尼的面,动这孤儿寡母一根寒毛!」 恒山派众尼齐齐拔剑上前,与华山派弟子并肩而立。 费彬脸色铁青,丁勉眉头紧锁,陆柏目光闪烁。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忌惮——华山派出手救了刘家家眷,恒山派明确表态,泰山派天门道人亦站在刘正风一边,若真动起手来,嵩山派这点人马,只怕真要尽数留在此地。 可若是就此退走,嵩山派颜面何存?五岳盟主的威严何在? 只听刘正风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向岳不群等人拱手,朗声道:「谢过岳师兄,谢过诸位好友!如今左盟主既然说我勾结魔教,刘某自求了断,也不须多伤人命了。」左手横过长剑,便往自己颈中刎去。 便在这时,檐头突然掠下一个黑衣人影,行动如风,一伸臂便抓住了刘正风的左腕,喝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去!」右手向后舞了一个圈子,拉着刘正风向外急奔。 刘正风惊叫道:「你……」 曲洋曾助任我行多次与五岳剑派为敌,天门道人丶丁勉等人立刻认出来人身份,知道这黑衣人便是魔教长老曲洋,尽皆心头一惊。 曲洋叫道:「不用多说!」足下加劲,只奔得三步,丁勉丶陆柏二人四掌齐出,分向他二人后心拍来。曲洋向刘正风喝道:「快走!」出掌在刘正风背上一推,同时运劲于背,硬生生受了丁勉丶陆柏两大高手的并力一击。 砰的一声响,曲洋身子向外飞出去,跟着一口鲜血急喷而出,回手连挥,一丛黑针如雨般散出。 丁勉叫道:「黑血神针,快避!」急忙向旁闪开。群雄见到这丛黑针,久闻魔教黑血神针的大名,无不惊心,你退我闪,乱成一团。混乱之中,曲洋与刘正风已逃得远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待众人回过神来,曲洋与刘正风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余地上那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腥甜。 丁勉脸色铁青,捂着肩头——方才黑血神针太多,不慎中了一枚,此刻半边身子隐隐发麻,急忙掏出解毒药服下。 陆柏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与丁勉合力一击,本以为能重创曲洋,谁知那魔头竟拼死受掌,硬生生带着刘正风逃了出去。 「追!」费彬厉声喝道。 嵩山弟子正要动身,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且慢。」 岳不群缓缓起身,袖袍轻拂,挡在了厅门之前。 费彬瞳孔一缩:「岳师兄,你这是何意?」 岳不群面色淡然:「刘师兄已金盆洗手,从此不再是江湖中人。曲洋救他,是私交;刘师兄随他去,是私谊。你我身为五岳同道,难道要追杀一个已经退出江湖的人?」 「可他勾结魔教——」费彬话未说完,便被岳不群打断。 「勾结?」岳不群微微一笑,「费师兄,刘师兄若真与曲洋勾结,图谋不轨,今日就不会在金盆洗手。他若想逃,方才大可让曲洋暗中接应,何须等到最后一刻,以死明志?」 丁勉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麻痛,沉声道:「岳师兄,你今日一再维护刘正风,莫非华山派与魔教也有什么瓜葛?」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陡然一紧。 宁中则柳眉倒竖,正要开口,岳不群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不疾不徐地道:「丁师兄这话,岳某听不懂。岳某维护的,不是刘正风,也不是曲洋,而是这江湖的规矩。」 「规矩?」陆柏冷笑,「什么规矩?」 岳不群道:「祸不及家人,这是规矩;金盆洗手之后,恩怨两清,这也是规矩。刘师兄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洗手退隐,从此不再是江湖中人。嵩山派若还要追杀,便是坏了规矩。今日可以坏刘师兄的规矩,明日便可以坏诸位的规矩——这等先例一开,在座诸位,谁还敢金盆洗手?谁还敢安心退隐?」 这番话入情入理,群雄纷纷点头。 丐帮张金鳌捋须道:「岳掌门所言极是。江湖虽大,规矩不能乱。刘正风既已洗手,便与江湖再无干系。嵩山派若要追究,也该是他洗手之前的事。」 定逸师太更是高声道:「岳掌门这话说得在理。贫尼虽不齿魔教,但刘正风既已洗手,便已非江湖中人,谁要动他,先问过贫尼手中长剑!」 恒山众尼齐声应是,剑光闪烁,气势凛然。 天门道人也站起身来,沉声道:「泰山派也是如此。刘师兄纵然有错,也该由五岳剑派共同议处,岂能由嵩山派一家说拿就拿,说杀就杀?」 眼见三大派齐齐表态,丁勉三人面色更加难看。 他们心中明白,今日之事,已是骑虎难下。若执意追击,便要与华山丶恒山丶泰山三派为敌,以嵩山派眼下这点人手,胜算微乎其微。若就此退走,嵩山派威名扫地,左盟主的面上更不好看。 正僵持间,忽听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一个祸不及家人,好一个金盆洗手恩怨两清。岳师弟,你这番话说得漂亮,在下佩服。」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雄壮中年人缓步而入,身后跟着数十名嵩山弟子,个个气息悠长,显然都是好手。 丁勉三人一见来人,顿时大喜过望:「师兄!」 来人正是嵩山派掌门丶当代五岳剑派盟主——左冷禅。 第二百四十四章 余波未了(四更完) 左冷禅面色平静,目光如古井深潭,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岳不群脸上。 「曲洋跑了?」他淡淡道。 丁勉低头道:「愚弟无能,请掌门师兄恕罪。」 左冷禅摆摆手:「不怪你们。曲洋若这么容易留下,也不配做魔教长老了。」他顿了顿,转向岳不群,「岳师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岳不群拱手道:「左师兄风采依旧,岳某欣慰。」 他神色不动,却是暗暗奇怪:原着中刘正风金盆洗手,左冷禅只派了丁勉等三个师弟前来,他自己却坐镇嵩山,以至于费彬落单,死于莫大先生之手。如今怎么亲自露面了? 岳不群哪里知道?若按《笑傲》原着,五岳之中,并无什么出色好手,在左冷禅看来,有三个师弟带着十几个门人,足以镇压全场。这一次,左冷禅对高深莫测的岳不群忌惮得厉害,思来想去,生恐三个师弟压制不住华山派,故而亲自率众赶来,果然在最后时刻阻住了岳不群。 只见左冷禅微微一笑,神色却越发森严:「岳师弟方才那番话,左某在门外都听到了。说得有理,说得有据,左某佩服。」 众人一听,心中都是一松——莫非左盟主愿意就此揭过? 却听左冷禅话锋一转:「不过,岳师弟只说了其一,未说其二。」 岳不群神色不变:「愿闻其详。」 左冷禅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群雄,缓缓道:「刘正风结交魔教,证据确凿。他若在洗手之前交代曲洋下落,戴罪立功,左某岂不网开一面。可他不但不交代,反而在曲洋出现后,与他携手逃走——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这叫畏罪潜逃,这叫同流合污!金盆洗手,洗得掉江湖恩怨,洗不掉通敌之罪!」 此言一出,群雄面面相觑。 岳不群却笑了。 「左师兄,通敌之罪?敢问刘师兄通的是哪个敌?魔教与五岳剑派虽是宿敌,但刘师兄一介江湖人,无权无势,既不能调兵,也不能遣将,他通敌,能通什么?」 左冷禅脸色一变,迟疑片刻,却没有开口。 岳不群继续道:「再者,这些年来,任我行不知所踪,东方不败坐镇黑木崖,魔教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与五岳剑派为敌?刘师兄就算想通敌,敌在何处?」 左冷禅面色微沉:「岳师弟这是要为魔教开脱?」 「岳某不敢。」岳不群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刘师兄若真有罪,五岳剑派共议共审,岳某第一个不饶他。但今日之事,嵩山派一面令旗便要拿人,一言不合便要灭门——左师兄,咱们这五岳盟主,何时成了那紫禁城的皇帝老儿?」 话说到这里,厅中群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公然与左冷禅叫板了! 左冷禅目光如电,直视岳不群。岳不群神色平静,坦然对视。 两人对视良久,厅中落针可闻。 终于,左冷禅笑了。 「好,好一个君子剑。」他点了点头,「岳师弟,今日之事,左某记下了。刘正风之事,暂且搁置。但曲洋是魔教长老,此人必须死。日后若有人包庇曲洋,便是与左某为敌。」 说罢,他一挥手:「走!」 嵩山派众人如潮水般退去。 我们郑重向您推荐本书:《大明第一掌教》,阅读地址。 厅中群雄这才长出一口气,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赞叹岳不群仗义执言,有人担心华山派得罪嵩山派日后难行,也有人暗自庆幸今日未曾卷入这场风波。 岳不群却负手而立,望着左冷禅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师兄,左冷禅不会善罢甘休的。」 岳不群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 岳不群轻轻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有些规矩不能坏,有些底线不能让。今日若让左冷禅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灭了刘正风满门,明日他就能以同样的理由对付华山派。」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轻声道:「况且,曲洋与刘正风,这江湖容不下他们,我却想看看,他们能走多远。」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青衫。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箫音,缥缈悠远,似有若无。 岳不群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江湖,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模样。 嵩山派撤走,刘正风被曲洋救走,大厅中陷入了奇怪的寂静中。天门道人上前,正要对岳不群说些什么,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你不能进去……」 「让开让开,我师父在里面,我怎么不能进去?」 岳不群眉头一皱。 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满身酒气,衣衫不整,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子,正是他的弟子令狐冲。 「师父!」令狐冲一眼看见岳不群,咧嘴一笑,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弟子来晚了,路上遇到几个朋友,喝了几杯,嘿嘿……」 岳灵珊捂住脸,不忍直视。 宁中则气得脸色发白,一巴掌重重拍在他的脑门上:「冲儿,你丶你这是成何体统!」 令狐冲挠挠头,一脸无辜:「师娘,我丶我就是喝了几杯,没耽误正事……咦,怎么这么多人?这不是刘师叔的金盆洗手吗?刘师叔人呢?」 他醉眼惺忪地四下张望,忽然看见角落里站着几个恒山派的尼姑,其中一个小尼姑清秀可人,正是仪琳。 「仪琳小师妹!」令狐冲眼睛一亮,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我正想找你呢……」 仪琳双手合十,低声道:「令狐师兄,你喝醉了。」 「我没醉!」令狐冲一摆手,「对了,那个田伯光呢?那厮不是一直缠着你吗?我还担心他对你不利,特意托人打听他的下落……」 仪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轻声道:「令狐师兄有所不知,田伯光他……已经死了。」 「什么?」令狐冲酒醒了一半,「死了?怎么死的?谁杀的?」 仪琳的目光越过令狐冲,落在岳不群身后的刘玉山身上,缓缓道:「是刘玉山刘师兄杀的。」 令狐冲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好!好!杀得好!那厮作恶多端,早就该死了!刘师兄,你替我出了一口恶气,回头我请你喝酒!」 他笑得开怀,却没注意到,刘玉山长叹一口气,迈步上前,重重一脚将他踹倒,梁发丶施戴子等人一拥而上,一顿拳打脚踢,打得令狐冲哀哀惨叫。一旁岳灵珊鼓掌叫好,粉面带煞的宁中则愤愤道:「打!用力打!这等不成器的东西,打死也不妨事——」 第二百四十五章 笑傲江湖 见令狐冲被打得满地乱滚,嗷嗷惨叫声不绝于耳,打得久了,却愈发高亢,中气十足,内力之深着实令人侧目,众人无不啧啧称赞。 岳不群负手而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这逆徒,当真是欠收拾。 众人眼睁睁看着令狐冲被揍得四处找牙,哀嚎声响彻云霄,都暗暗交头接耳:「这便是那华山高徒令狐冲?武功虽不知高低,这身外门抗揍功夫着实非同小可……」「极是极是!莫非华山弟子便以此淬炼筋骨皮肉?莫不如回山之后,也教门下试上一试!」 倒是定逸师太于心不忍,摇了摇头,上前拦住众人,扶起令狐冲,摇头道:「少年心性,贪杯误事,责罚几句便是,何苦打成这样?」她说着,转头看向岳不群,合十道,「岳掌门,令徒虽然失仪,但年轻人偶尔放纵,也是常情,还望岳掌门宽恕。」 岳不群微微一笑,拱手道:「师太慈悲,岳某惭愧。这逆徒平日便疏于管教,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出丑,若不教训,日后更无法无天。」他顿了顿,看向令狐冲,「冲儿,还不谢过师太?」 令狐冲鼻青脸肿,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向定逸师太躬身道:「多谢师太。」又向师弟们拱手,「多谢各位师弟手下留情。」 众人哄笑不绝。岳灵珊在一旁撇嘴道:「令狐师兄,你以后少喝点酒,免得丢人现眼。」 令狐冲羞惭满面,拖着伤体离厅而出,岳灵珊正要叫他,却见岳不群摇头道:「且让他去吧——」 却说令狐冲离开刘府,只觉全身没有一处不痛,无奈苦笑自语道:「亏得刘师兄抢先出手惩戒,免得我被师父重罚。只是这帮师弟们,出手也忒狠了些,尤其是施师弟——他跟着师父苦修『金蟾功』多年,掌力沉重无比,险些把我打出内伤来……」 他一路出城,眼见天色已晚,便寻了个空地草堆休憩,潜运混元功调息。及至深夜,忽听得远处传来铮铮几声,似乎有人弹琴。令狐冲大感奇怪:「怎地这荒山野岭之中有人弹琴?」只听琴音渐渐高亢,箫声却慢慢低沉下去,但箫声低而不断,有如游丝随风飘荡,却连绵不绝,更增回肠荡气之意。 只见山石后转出三个人影,其时月亮被一片浮云遮住了,夜色朦胧,依稀可见三人二高一矮,高的是两个男子,矮的是个女子。两个男子缓步走到一块大岩石旁,坐了下来,一个抚琴,一个吹箫,那女子站在抚琴者的身侧。令狐冲缩身石壁之后,不敢再看,生恐给那三人发现。只听琴箫悠扬,甚是和谐。令狐冲心道:「瀑布便在旁边,但流水轰轰,竟然掩不住柔和的琴箫之音,这二人内功着实不浅。」 只听一人缓缓说道:「刘贤弟,你我今日毕命于此,那也是大数使然,只是愚兄连累你家眷弟子,若非岳不群出手,险些害了你一家老小。」另一个道:「你我肝胆相照,还说这些话干么……」之前那人道:「托塔手丁勉丶仙鹤手陆柏,果然名不虚传,二人联手一击,不仅把我打得脏腑移位,还伤了你的心脉,当真厉害!」 过得一会,却又听他叹了口气。刘正风道:「大哥却又为何叹息?啊,是了,定然是放心不下非非。」 果然听得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爷爷,你和刘公公慢慢养好了伤,咱们去将嵩山派的恶徒一个个斩尽杀绝!」 猛听山壁后传来一声长笑。笑声未绝,山壁后窜出一个黑影,站在曲洋与刘正风身前,手持长剑,正是大嵩阳手费彬,嘿嘿冷笑道:「女娃子好大的口气,将嵩山派赶尽杀绝,世上可有这等称心如意之事?」 刘正风站起身来,说道:「费彬,刘某命在顷刻,你还想干什么?」 费彬哈哈一笑,傲然道:「这女娃子说要赶尽杀绝,在下便是来赶尽杀绝啊!女娃子,你先上前领死吧!」 令狐冲气往上冲,顾不得全身疼痛,挺剑跃起,叫道:「且住!」 费彬大吃一惊,急速转过身来,月光下只见一个青年汉子双手叉腰而立。 费彬喝问:「你是谁?」令狐冲道:「小侄华山派令狐冲,参见费师叔。」说着躬身行礼,身子一晃一晃,站立不定。费彬点头道:「罢了!原来是岳师兄的徒弟,你在这里干什么?」令狐冲道:「小侄为师门责罚,在此养伤,有幸拜见费师叔。」 费彬哼了一声,道:「你来得正好。这女娃子是魔教中的邪魔外道,该当诛灭,倘若由我出手,未免显得以大欺小,你把她杀了吧。」说着伸手向曲非烟指了指。 令狐冲摇了摇头,说道:「这女娃娃如此年幼,小侄如杀了她,江湖上也道华山派以大压小,决非英雄好汉行径,这种事情,我华山派是决计不会做的。尚请费师叔见谅。」 费彬双眉扬起,目露凶光,厉声道:「原来你和魔教妖人也在暗中勾结。没想到你堂堂华山弟子,也投了魔教。」手中长剑颤动,剑锋上冷光闪动,似是挺剑便欲向令狐冲刺去。 令狐冲见到他狞恶的神情,不禁吃惊,暗自盘算解围之策,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说道:「费师叔,你连我也要杀了灭口,是不是?」 费彬道:「你聪明得紧,这句话一点不错。」说着又向前逼近一步。 刘正风道:「令狐贤侄,你和此事毫不相干,不必来赶淌浑水,快快离去,免得将来教你师父为难。」 只听远处有人接口笑道:「不为难,不为难!费师兄量高才雅,岂会与小辈为难?」 又有几下幽幽的胡琴声传来,琴声凄凉,似是叹息,又似哭泣,跟着琴声颤抖,发出瑟瑟瑟断续之音,如是一滴滴小雨落上树叶。 费彬大惊失色,骇然叫道:「潇湘夜雨莫大先生到了?」急忙转头望去,却见松树下转出两道身影,一个枯瘦猥琐,一个颀长潇洒,分明是衡山莫大与华山岳不群双双齐至。 强力推荐《大明第一掌教》!点击直达故事世界。 第二百四十六章 意平阑珊 见二人齐至,费彬勃然色变,只见莫大先生左手握着胡琴,双手向费彬拱了拱,说道:「费师兄,左盟主可好。」 费彬犹豫片刻,实在不敢在这高深莫测的岳不群面前再行动手,只道:「多谢莫大先生,俺师哥就在前面不远处。贵派的刘正风和魔教妖人结交,意欲不利我五岳剑派。莫大先生,你说该当如何处置?」 莫大先生点头道:「你说该杀,我却要护我师弟,费师兄,你说该当如何?」 曲洋丶刘正风丶费彬等人都是大吃一惊,费彬低头沉思半晌,转头道:「岳师兄如何说?」 岳不群沉默片刻,道:「从莲花峰到忠恕乡,从忠恕乡到君山,费师兄着实辛劳。岳某承你千里助拳的情分,你自去罢!」 费彬如蒙大赦,也不多话,朝二人一拱手,回头恶狠狠的瞪着曲洋,道:「你是魔教长老,我是五岳传人,日后再相见之时,再分生死!」 曲洋苦笑连连,费彬转身消失在黑暗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莫大先生叹道:「只怕他回去之后,又多生事端。」岳不群答道:「摩尼教一战,费师兄与我联手对敌,伤敌无数,犹在眼前,如何狠得下心杀他?」莫大先生叹道:「岳师兄宅心仁厚,莫某敬服!」 令狐冲壮着胆子上前问安,岳不群狠狠瞪他一眼,喝道:「回山之后,给我老老实实上思过崖面壁思过!」令狐冲苦着脸,不情不愿的道:「谨遵师命!」 岳不群朝曲非烟招手道:「小丫头,你过来!」 曲非烟看了祖父一眼,畏畏缩缩的靠了过来,岳不群细细打量曲非烟,见她虽年幼,却生得眉清目秀,尤其一双眼睛灵动有神,不由得心生怜爱——不枉自己辛辛苦苦赶来,总算是把这个原着三大意难平之一的孩子救了下来。 他轻声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曲非烟。」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倔强,「我知道你是华山派掌门!我爷爷是曲洋,魔教长老。你不怕么?」 「魔教长老又如何?」岳不群傲然道,「莫说一个长老,便是光明左右使丶魔教教主来了,你瞧瞧我岳某怕不怕?」 他远远的朝曲洋道:「老曲,这女娃娃我甚是喜爱,这便带走了!省的被你拖累,朝不保夕。」 曲洋顿时大喜,重伤之下行动不便,在刘正风的搀扶下拜了三拜。岳不群摆了摆手,抱起曲非烟,转身便走。 见岳不群离开,莫大先生轻叹一声,一曲「潇湘夜雨」响起,渐渐远去。 曲洋叹道:「刘贤弟,你曾说你师兄弟不和,没想到他在你临危之际,竟然与华山掌门一并赶来相救。」刘正风道:「我师哥行为古怪,教人好生难料。我和他不睦,决不是为了什么贫富之见,只是说什么也性子不投。」曲洋摇了摇头,说道:「他剑法如此之精。但所奏胡琴一味凄苦,引人下泪,未免太也俗气,脱不了市井的味儿。」刘正风道:「是啊,师哥奏琴往而不复,曲调又是尽量往哀伤的路上走。好诗好词讲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好曲子何尝不是如此?我一听到他的胡琴,就想避而远之。」 只听刘正风又道:「但说到剑法武功,我却万万不及了。平日我对他颇失恭敬,此时想来,实在好生惭愧。」曲洋点头道:「衡山掌门,果然名不虚传。」转头向令狐冲道:「小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么?」 令狐冲刚刚被师父责罚,心中苦闷,闻言道:「前辈但有所命,自当遵从。」 曲洋向刘正风望了一眼,说道:「我和刘贤弟醉心音律,以数年之功,创制了一曲《笑傲江湖》……」 却说费彬被岳不群和莫大先生惊走,一肚子闷气无处撒,身形如电,一路赶上左冷禅等人,丁勉见他一副愤愤模样,问道:「费师弟,你不是说追杀魔教长老么?怎么这般模样?」 费彬摇头道:「原本他与刘正风中了师兄的掌,本该伤重垂危,愚弟一路赶去,却不料……」他如此这般说来,愤然道:「若只是莫大也罢了,愚弟近年来武功大进,便是莫大也不见得是我的对手,偏偏那岳不群坏了我的大事!」 左冷禅转过身来。 月色下,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目光却冷得吓人。 他缓缓道:「你与岳不群动手了?」 「没有?」费彬老老实实的回答,「他说承了当年摩尼教助拳的情分,并未与我动手!」 左冷禅冷哼一声,道:「我在大厅中已说了,刘正风之事暂且搁置。为何?因为连我都摸不清岳不群的底细!他今日敢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与我叫板,必是有所依仗。我尚且不愿与他撕破脸,你如何敢去与他相争?」 费彬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弟子……弟子以为他不过是个伪君子,武功再高也有限……」 「以为?」左冷禅不屑的冷笑一声,「你以为的,就是对的?我之前不说,只是担心灭了你等心气。如今告诉你也无妨——那岳不群数年已打破先天桎梏,便是为兄亲自出手,胜负也只在两说!」 此言一出,丁勉丶费彬丶陆柏齐齐心中大震,费彬骇然道:「先天?」 左冷禅哼了一声,沉声道:「前番为兄借寒冰真气破境而出,时武当冲虚道人正在少林做客,为兄与其谈论武学,言及天下群雄,冲虚无意中说了一句,摩尼教虽是化外之民,武学旁门,却也有几分道理。其中有光明左使卡维赫·沙哈鲁乃是先天之境,可为武学宗师。」 君山之战,光明左使卡维赫·沙哈鲁败于岳不群之手,丁勉丶陆柏都是亲眼所见。此时听左冷禅竟说他是先天之境,那岳不群又该是何等武功? 费彬这才知道自己竟然在鬼门关边转了一圈,不由得惊得冷汗涔涔,半晌才问道:「若是岳不群位列先天,不知师兄可有把握……」 左冷禅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微笑,随即肃容道:「为兄的武功,你等均知。前几年为兄闭关创下寒冰真气,误打误撞领悟先天之秘。只是那个时候,岳不群已经数年不曾在江湖中出手。许久不见,并不知他如今的深浅,若是真的有朝一日要正面敌对,说不得便是一场死战!」 只听他厉喝道:「一人势单,众人成群。我等师兄弟一体,他岳不群再强也就是一个人。若是你等均位列先天,十三个先天高手一涌而出,便是压也将华山压垮了。」 丁勉等人齐齐应诺,各自暗暗发狠,回山之后必然要痛下苦功,早日突破境界,为师兄分忧,不再受这腌臢气。 只听费彬嗤的一声笑,丁勉皱眉道:「三师弟,你这是何意?」费彬笑道:「我笑那青城的余矮子,他不知从哪里挟持了一对夫妇,藏在山神庙处,我路过时瞧见了,只不愿管这破事。若是岳不群回华山,必然撞个正着……」 余沧海乃是青城派掌门人,武功极高。想到必然是一场龙争虎斗,几人都悠然神往,丁勉笑道:「可惜咱们离得远了,若是能瞧见岳不群与余沧海斗上,也是一桩妙事!」 热门分类仙侠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 第二百四十七章 狐假虎威 却说岳不群与莫大惊走费彬,曲洋将《笑傲江湖》曲谱送给令狐冲,刘正风家小具在,也没了死志,二人相携而去。令狐冲带着曲谱朝华山方向赶去,忽见不远处有人交手。他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见状悄悄靠近,一眼见到一个矮个剑客正与一个丑怪驼背交手,二人斗得险之又险,任何一方只要稍有不慎,便会伤在对方手下。 令狐冲缩身躲在一片乱石后,凝目望去,看了几眼,立刻认出那矮子乃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那驼子却甚是眼生。 只听余沧海喝道:「木驼子,你存心与我为难不是?」 那驼子却笑道:「余矮子,你要那辟邪剑法也就罢了,却巴巴的把林震南夫妇掳来作甚?我那乾儿子求我,要我救他父母。我已经答应了他,你老实把林震南与我,我拍拍屁股便走!」余沧海冷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娃娃?你要带走林震南夫妇,免不了严刑拷打,要从他二人口中得到辟邪剑谱的所在!」 「辟邪剑法」四字听在令狐冲耳中,他顿时一惊,心道:「之前我听师父谈起过,说这门剑法虽是有几分迅捷可取之处,唯独所需内力极为邪门,我华山有九功七剑,练到大成处,未必不如那劳什子的辟邪剑法。如今大师兄和梁发师弟,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可见师父所说没有半点问题。」 二人边斗边骂,令狐冲细细倾听,渐渐明白过来,原来余沧海前些时日去了福建福威镖局,索取辟邪剑法未果,竟然将镖局的林震南夫妇一并掳了出来。那驼子乃是黑道中有名的「塞北明驼」木高峰,无意中撞到了林家幼子林平之,得知个中隐情,便一路追了下来,刚好在山神庙附近截住了余沧海。 他略一定神,目光在四下梭巡一番,果然见到树隙中隐隐现出一堵黄墙,似是一座庙宇。他心中暗自盘算片刻,悄悄绕过了乱石堆,朝那小庙摸去。 离庙尚有数丈,只听得庙中一个清朗少年声音叫道:「爹!娘!孩儿总算找到你们了——」 只听一个男子声音说道:「平儿,你怎么找到这里了?我和你娘命如悬丝,只盼能见你一面,知你平安,也就瞑目了!」 那少年苦笑道:「爹娘,您二老有所不知,孩儿从福建一路寻来,着实吃了些苦头……」 令狐冲听得真切,暗道:「原来这少年混进了刘正风师叔府上,阴差阳错,被误认为那驼子木高峰的儿子。也算是歪打正着,木高峰带着他追上余沧海,倒教他父子团聚。」 只听破庙里的声音渐低,显然是林震南正在小声与爱子交代什么,令狐冲迟疑片刻,随即往外摸去。 不远处的余沧海与木高峰已经分出了胜负,余沧海一剑刺出,正中木高峰的驼背,却不料木高峰的驼背上突然射出一股黑色毒水。幸好余沧海所用佩剑极长,百忙之中撒剑疾退,总算是险之又险的避开了毒水。 木高峰见自己压箱底的本事也无功而返,哪里还敢余沧海继续相持,当下愤愤骂了一声,转身疾退。 余沧海捡起落在地上的长剑,望着木高峰遁去的方向看了几眼,冷笑道:「若非身有要事,今日必杀此獠!」 见余沧海正朝破庙方向走去,令狐冲心生一计,当即深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余前辈,华山派弟子令狐冲,奉业师之命,恭请余前辈移驾,有事相商!」他以内力将声音远远送出,四面八方到处都有话音响起,露了一手深厚的内力功底。 余沧海正迈开步子,陡然听到有人说话,不禁吃了一惊。他生平极少让人,但对华山掌门岳不群却忌惮得厉害,尤其是这次在刘府中,以一己之力镇压丁勉丶费彬丶陆柏三大太保,就连左冷禅亲自出面也无功而返,可见岳不群已经强横到了什么程度。 他掳掠林震南夫妇,这种事情自为名门正派所不齿,岳不群师徒多半已经赶到附近,心道:「岳不群叫我去有什么事情相商?还不是明着好言相劝,实则是冷嘲热讽,损我一番,好汉不吃眼前亏,及早溜开的为是。」 想到这里,余沧海当即说道:「余某另有要事,不克奉陪。便请拜上尊师,何时有暇,请到蜀中来玩玩,余某人扫榻恭候。」说着双足一登,转身发力飞奔,唯恐给岳不群拦住,竟一溜烟般走了。 令狐冲见他走远,心下大喜,寻思:「这矮子原来对我师父如此怕得要死。他倘若真的不走,要向我动手,我原本也不惧。只是白日里被师弟们揍了一顿,现在皮肉生疼,怕是动起手来有些影响……」 他惊走余沧海,反身走回山神庙前,朗声道:「在下华山派令狐冲,那青城余沧海已被我惊走,诸位若是无恙,大可不必担心!」 却说令狐冲惊走余沧海,反身走回山神庙前,朗声道:「在下华山派令狐冲,那青城余沧海已被我惊走,诸位若是无恙,大可不必担心!」 庙中静了一静,随即传来那少年惊喜交加的声音:「是……是令狐大哥?」 话音未落,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庙中奔出,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清俊之气。他一见令狐冲,当即扑通一声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恩公!恩公救我爹娘性命,林平之没齿难忘!」 令狐冲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哎哎哎,快起来快起来,我不过是喊了一嗓子,当不得如此大礼……」 林平之却不肯起,抬头道:「令狐师兄有所不知,那余沧海心狠手辣,若无令狐大哥出手,我爹娘今日必死无疑!此恩此德,林平之愿做牛做马……」 话未说完,庙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一个虚弱的女声断续道:「平……平儿……」 林平之脸色一变,翻身跃起,冲回庙中。令狐冲迟疑片刻,也跟了进去。 庙中破败不堪,神像早已倾颓,香案上积满灰尘。墙角铺着些乾草,一对中年夫妇相偎而坐,那男子面色蜡黄,胸襟上一片血迹,那妇人更是气息奄奄,眼见是不活了。 林平之扑到二人身边,颤声道:「爹!娘!孩儿在这儿,孩儿在这儿……」 林震南艰难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好……好孩子……你没事就好……」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势,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第二百四十八章 破庙之中(四更完) 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大明第一掌教》无广告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 见二人伤得极重,令狐冲连忙上前,探手按住他背心,将一股真气渡了过去。他白日里虽被师弟们揍得鼻青脸肿,一身内力却未受损,此刻真气渡入,林震南的脸色顿时好转了些许。 林震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喘息道:「多谢……少侠……」 令狐冲摇摇头,低声道:「林总镖头不必多礼,你先别说话,养养神!」 林震南却苦笑着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自己的伤……自己清楚……那余矮子……下手狠辣……我经脉已断……能撑到见平儿最后一面……已是上天垂怜……」 他握住林平之的手,又握住身边奄奄一息的妻子的手,眼中满是凄然:「我林震南……一生走镖……虽无大作为……却也从未做过亏心事……不想……不想竟落得如此下场……」 林平之泪如雨下,泣道:「爹!你别说了!你会好的!咱们回福建,回福威镖局,请最好的大夫……」 「傻孩子……」林震南摇了摇头,声音愈发微弱,「福威镖局……怕是回不去了……余沧海既然动了手……便不会善罢甘休……」 他喘息片刻,忽然挣扎着看向令狐冲:「少侠……可否……可否容我与平儿说几句话?」 令狐冲微微一怔,随即转身出了庙门。 等林平之凑近,林震南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我林家……有一桩隐秘……向阳巷老宅……佛堂屋顶上……有一件东西……」 他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令狐冲在庙外转了两圈,忽见林平之低着头走出来,笑道:「莫非你爹娘好了?」林平之摇头道:「我爹请令狐大哥进去说话!」 令狐冲快步走进,林震南一把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哀求:「少侠……我知你是华山门下……我……我想求少侠一件事……」 令狐冲正色道:「林总镖头请说。」 林震南的目光转向林平之,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我这孩儿……自幼娇生惯养……未经历过风浪……如今我夫妇一去……他孤身一人……如何在这江湖上立足……」 他喘了口气,续道:「白日里……他混入刘府……见识了华山派的威风……与我说……若能拜在岳先生门下……便是死了也甘心……」 令狐冲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林震南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令狐冲轻轻按住。他只得躺在那里,眼中满是哀求:「少侠……我求你……求你带他去华山……求岳先生……哪怕……哪怕做个洒扫杂役也好……只要能……能保他一命……」 林平之跪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令狐冲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生性洒脱,不拘小节,却最见不得这等生离死别之事。当下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林总镖头放心,令狐冲在此立誓,一定将令郎平安带到华山,求师父收他为徒。」 林震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没能说出口。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妇人忽然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睛,望向林平之,嘴唇微张:「平……儿……」 林平之连忙扑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娘!娘!孩儿在!」 那妇人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 「娘——!」 林平之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那妇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震南望着妻子的遗容,眼中流下两行清泪。他紧紧握着林平之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道:「平儿……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就此气绝。 山神庙中,只剩下林平之的哭声,和夜风穿过破墙的呜咽。 令狐冲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的沉重。他想起自己的身世——自幼父母双亡,被师父师娘收养,虽常有顽皮挨打之时,却从未缺过关爱。如今见林平之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不由得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他默默退出庙外,让林平之与父母做最后的告别。 夜风凛冽,吹动他的青衫。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新月如钩。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平之从庙中走出,眼睛红肿,神色却已平静了许多。他走到令狐冲面前,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令狐大哥之恩,林平之铭记于心。」 令狐冲连忙扶起他,叹道:「林兄弟不必多礼。你父母……可安置好了?」 林平之点点头:「我在庙后寻了一处向阳之地,想将爹娘合葬在那里。只是……只是手头没有工具……」 两人借着月光,在山神庙后挖了一个深坑,将林震南夫妇合葬其中。林平之又寻来一块青石,用剑刻了「先考林公震南丶先妣林门王氏之墓」几个字,立在坟前。 一切妥当之后,林平之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九个响头,低声道:「爹,娘,你们放心,孩儿一定好好活下去,一定……一定替你们报仇!」 他说到「报仇」二字时,声音虽轻,语气却斩钉截铁。 令狐冲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这少年父母双亡,此仇不共戴天,日后只怕还有一番波折。」 待林平之祭拜完毕,两人回到庙中歇息。林平之忽然问道:「令狐师兄,那余沧海……真的被你惊走了?」 令狐冲嘿嘿一笑,揉了揉身上还在发疼的伤处:「那是自然。我师父的名头,在这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那余矮子白日里在刘府见识了我师父的手段,吓得屁滚尿流,一听是我师父相请,哪里还敢停留?」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上下打量林平之一眼,笑道:「对了,白日里在刘府,我好像见过你?你那时候混在人群中,还朝我这边看了好几眼。」 林平之脸上一红,低声道:「是……我当时走投无路,想混进刘府碰碰运气,恰好遇到木高峰那驼子,被他误认作乾儿子。」 令狐冲恍然:「原来如此。那木高峰也不是好东西,你日后若遇上他,可得小心些。」 林平之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道:「令狐师兄,你说岳先生……会收我吗?」 令狐冲看着他眼中那一丝忐忑与期盼,心中微微一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我师父最是爱才,你这般诚心,他定然喜欢。再说了,有我给你说情,保管没问题。」 林平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又有些迟疑:「可是……可是我听说华山派收徒极严,我……我武功低微,只怕……」 令狐冲哈哈大笑:「武功低微怕什么?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武功的。我当年拜入师门的时候,也是个什么都不会的野小子,如今不也……」 他说到这里,改口道:「咳咳,总之你放宽心,我师父人很好,师娘更好,你去了就知道了。」 林平之听他这般说,心中稍安,当下又谢了又谢。 两人歇了一夜,次日一早,将坟前收拾妥当,便动身北上。 一路上,令狐冲与林平之交谈,得知他在福威镖局时也学过一些家传武功,只是林震南武功平平,教给他的也不过是一些粗浅功夫。令狐冲也不嫌弃,一路上指点了他一些华山派的基本功,林平之悟性颇高,一学便会,令狐冲心中暗暗欢喜。 这一日,两人行至一处小镇,寻了个饭馆打尖。令狐冲要了一壶酒,几碟小菜,正自斟自饮,林平之忽然低声道:「令狐师兄,你说那余沧海……会不会追上来?」 令狐冲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追上来又怎样?有我在这儿,他敢动你一根寒毛?」 林平之见他如此豪气,心中感动,却又有些担忧:「可是……可是我瞧见你被师弟们揍了一顿……」 令狐冲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瞪眼道:「那是让着他们!我要是认真起来,他们几个加起来也……」他正要胡吹大气,忽然想起梁发剑法之精,绝不比自己弱上分毫,又有施戴子的金蟾功刚猛无焘,二代弟子许为第一。心里打了个突,这牛皮也就吹不下去。 林平之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抿了嘴,不敢笑出声来。 令狐冲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平之,你放心,从今往后。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林平之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吃过饭,继续赶路。 数日后,华山巍峨的山影,终于遥遥在望。 第二百四十九章 收入华山 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平之,岳不群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如何安置这个原着中毁誉参半的人物,甚至有了一整套腹稿。 但是当本人真的活生生跪在自己面前,岳不群才发现自己当初的安排有多么天真。 原着中的伪君子,为了图谋林家的辟邪剑谱,刻意收下林平之,最后不仅把一个颇有侠气的大好青年害得性格偏激,甚至赔上了独生女儿的性命。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群。 他不是原着中那个被恐惧和野心驱使的伪君子,而是一个知道剧情走向丶知道辟邪剑谱真相的穿越者。 如今他有了九阴真经,有了全真丶玉女两派大成的武学,区区辟邪剑谱,只不过是他用来训练影卫,帮助正德皇帝巩固皇权的工具。用完就扔,比上厕所的纸好不了多少。 「师父?」令狐冲见岳不群久久不语,试探着唤了一声,「平之他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一路上诚心诚意,弟子见他着实可怜,便自作主张带了回来。若是师父觉得不妥,弟子……」 「你觉得不妥?」岳不群回过神来,看向这个大弟子,嘴角微微抽搐,「你何时学会自作主张了?」 令狐冲讪讪一笑,挠了挠头:「弟子知错,弟子知错。」 宁中则在一旁轻声道:「师兄,这孩子身世确实可怜。林震南夫妇也算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惨死余沧海之手,咱们华山派若是不闻不问,只怕违背侠义二字。」 岳不群看了她一眼,心中暗叹。 他这夫人,心地纯善,最见不得这等惨事。她哪里知道,眼前这个清俊少年,日后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林平之跪在地上,见岳不群沉吟不语,心中忐忑不安。他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砰砰有声:「岳先生!弟子知道自己资质驽钝,武功低微,不配入华山门墙。但弟子父母双亡,血海深仇在身,只求先生收留,哪怕做个洒扫杂役,弟子也心甘情愿!弟子愿立下重誓,此生绝不背叛师门,如有二心,天诛地灭!」 岳不群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方才说,血海深仇?」 林平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随即又强自按捺下去,低声道:「是。余沧海杀我父母,此仇不共戴天。弟子有朝一日武功有成,必亲手诛此老贼,以慰父母在天之灵。」 「报仇之后呢?」岳不群又问。 林平之一愣:「报仇之后……」 「报仇之后,你当如何?」岳不群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是重建福威镖局,重振林家声威?还是从此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又或者,你这满腔仇恨无处发泄,要连那青城派上下一并屠戮乾净?」 林平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只知道要报仇,要杀了余沧海。可报仇之后呢?他从未想过。 岳不群看着他茫然的神色,语气稍缓:「林平之,你父母之死,我也很痛心。余沧海行事卑劣,掳人勒索,滥杀无辜,此等行径,与魔教何异?但你可知道,报仇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 林平之咬牙道:「弟子不怕苦,不怕难!」 「不是吃苦的问题。」岳不群摇了摇头,「余沧海是一派掌门,武功虽算不得绝顶,却也是一流人物。你要报仇,至少要练十年武功。十年之后,你打得过他,可他还有师兄弟,还有弟子门人。你杀了他,那些人会不会找你报仇?你杀了一个,又来一群,何时是了?」 林平之脸色微微发白。 岳不群继续道:「更何况,你林家那桩隐秘,如今已传遍江湖。多少人虎视眈眈,要谋夺你家的辟邪剑谱?余沧海为何要对你林家下手?木高峰为何要掺和进来?你真以为,他们只是为了替天行道?」 林平之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发白。 他何尝不知?父母临死前,特意将向阳巷老宅的秘密告诉他,便是要他取回剑谱,日后防身。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如何保得住那东西? 令狐冲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师父,那辟邪剑谱,究竟如何厉害?竟然引得这么多人抢夺?」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厉害是厉害,但练那剑法,需得付出极大代价。我华山派武功堂堂正正,循序渐进,练到大成处,如何不如那辟邪剑法?」 令狐冲又问道:「若是……」 「没有若是!」岳不群没好气的说,「莫说他父林震南,便是昔日林远图,为师亦自信不会输给他!」 令狐冲又问道:「若是……」 「没有若是!」岳不群没好气的说,「莫说他父林震南,便是昔日林远图,为师亦自信不会输给他!」 令狐冲急忙拍马屁,笑道:「师父神功盖世,自然天下无敌……」 「闭嘴——」 看着急忙捂嘴的徒弟,岳不群嘴角微微一抽,一种想揍人的感觉油然而生。 「叫你回山即刻上思过崖面壁思过,你还在这干什么?」 令狐冲顿时苦了脸,刚要讨饶,岳不群已经以目示意,吩咐一旁侍立的刘玉山把令狐冲押上思过崖。 ——终于清净了! 他转头看向林平之,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你起来吧。」 林平之一愣,随即大喜:「先生肯收我了?」 岳不群摆了摆手:「先别高兴太早。收徒之事,非同儿戏。你且在山下华山别院住下,先学些基本功。三个月后,若你心性丶资质都还可取,我再收你入内门。」 林平之喜极而泣,连连磕头:「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宁中则在一旁笑道:「傻孩子,还叫先生?该叫师父了。」 林平之愣了愣,看向岳不群。 岳不群瞪了宁中则一眼,却也没反驳,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戴子,带他去安顿。」 施戴子笑嘻嘻地拉起林平之:「这位师弟,咱们走吧……」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 岳不群负手而立,望着林平之的背影,眉头微皱。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师兄,你似乎……不太愿意收他?」 岳不群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师妹,你有所不知……罢了,你且静观其变,过得几日,便知端详。」 宁中则一怔,想了想,道:「这孩子身世可怜,但心地纯良,只要咱们好好教导,将来必成大器。」 「必成大器?」岳不群苦笑一声,「但愿如此吧。」 他转身望向远方,目光幽深。 原着中,林平之的命运是何等悲惨?被利用,被欺骗,最后性情大变,手刃岳灵珊,自己也落得个双目失明的下场。 如今自己来了,华山派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但林平之的命运,却又会向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第二百五十章 外门见闻 最新章节《》剧情高能!快来可乐小说! 林平之跟着施戴子沿着山道一路向下,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依山而建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青瓦白墙,错落有致,虽不及山上剑气冲霄堂的宏伟,却也清幽雅致。院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玉泉别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显然是出自名家手笔。 「到了。」施戴子推开院门,回头笑道,「林师弟,这儿便是咱们华山派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你且先在这儿住下,日常起居自有仆人照料。每日卯时,会有师兄来传授基本功。」 林平之连忙拱手:「多谢施师兄。」 施戴子摆摆手,带着他进了院子。院内有几间厢房,中间是一块颇大的演武场,场边种着几株松树,树下摆着石锁丶木桩等练功器具。 「这间是你的。」施戴子推开东厢的一间屋子,里面床铺桌椅俱全,窗明几净,虽简朴却也整洁。 林平之心中感动,又谢了又谢。 施戴子笑了笑,正要离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林师弟,有件事得先与你说清楚。」 林平之恭声道:「师兄请讲。」 施戴子正色道:「咱们华山派收徒,向来重品行甚于资质。师父让你先在别院住下,便是要看看你的心性。这三个月里,你只需老老实实跟着师兄们练功,莫要动什么歪心思,更莫要打听那些不该打听的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我知你身负血仇,急于求成。但师父曾说过,练武如登山,欲速则不达。你若心浮气躁,反而容易走火入魔。可明白了?」 林平之心中一凛,躬身道:「弟子谨记师兄教诲。」 施戴子点点头,转身离去。 林平之站在屋中,环顾四周,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一个月前,他还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如今父母双亡,家破人亡,孤身一人寄居在这华山别院,前途未卜。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华山主峰,云雾缭绕,若隐若现。 「爹,娘,」他喃喃道,「你们放心,孩儿一定好好练武,一定替你们报仇。」 夜色渐深,他合衣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林平之便在华山别院住了下来。 每日卯时,便有师兄前来传授基本武学。来的人五花八门,有时是梁发,有时是施戴子,有时是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陆大有。甚至还有封不平丶徐不予等师门长辈,所传授的武学高深莫测,非要细细用功,才能弄懂其中的玄奥之处。 唯独林平之唯一熟悉的掌门嫡传弟子令狐冲——据说还在思过崖上「面壁思过」,一直未曾露面。 林平之资质本就不差,加上身负血仇,练功格外刻苦。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两个时辰;别人休息,他还在练。短短半个月,便已将华山派的基本功练得颇为扎实。 这一日,来传功的是陆大有。 陆大有的武功在众师兄弟中算不得顶尖,却是最和善的一个。他见林平之练得辛苦,便劝他歇一歇,莫要累坏了身子。 「林师弟,你这般拼命,当心练出暗伤来。」陆大有递过一个水囊,笑道,「来,喝口水,歇一歇。」 林平之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感激道:「多谢陆师兄。」 陆大有坐在他身边,忽然压低声音道:「林师弟,我问你个事儿。」 林平之微微一怔:「师兄请讲。」 陆大有四下看了看,小声道:「那<iss="iconicon-unie08e"></i><iss="iconicon-unie090"></i>上山,师父见你的时候,有没有跟你交代什么?」 林平之想了想,道:「师父问了我一些话,还说了些关于报仇的事……」 「报仇?」陆大有眼睛一亮,「师父怎么说?」 林平之便将那日岳不群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大有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师父这是有深意啊。」 林平之一愣:「陆师兄请讲!」 陆大有点了点头,正色道:「林师弟,你有所不知。师父曾经讲过一个故事,前朝有一位武林前辈,乃是明教四大法王中的狮王,天资极高,武功进步神速。后来他家中遭了难,一心想着报仇,练功走火入魔,最后……唉。」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平之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陆大有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师父是不想让你重蹈覆辙。你要明白他的苦心。」 林平之低下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师父说的话,是在救他。 他抬起头,望向山顶的方向,眼中满是感激。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林平之!林平之在吗?」 林平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面孔却甚是陌生。 陆大有连忙起身,笑嘻嘻道:「小师弟,你怎么来了?」他忽然想起林平之没见过这个师弟,介绍道:「这家伙是师父的小徒弟英白罗,平时师娘宠得厉害,至于武功嘛……咳咳!」 数年前,华山举行开山大典,原着中的八弟子英白罗终于出现。他起先在外门中并不显山露水,时间一长,因资质超群脱颖而出,升入内门。他父母都是戏班子的角儿,因疫病双双过世,只有英白罗侥幸生还,得知他的凄惨身世,宁中则母性大发,又见他生得俊美异常,故而讨要了来,放在老岳身边细细调教。 在原着中,英白罗也是个忠厚善良的少年,只因目睹岳不群追杀林平之,无意中露了行踪,被岳不群灭口。岳不群感怀良久,便默认了英白罗追随身侧。入门数年,倒也教导悉心,只是时日尚短,武功修为还无法与年长的弟子相提并论。 英白罗瞪了陆大有一眼,径直走到林平之面前,将食盒往他怀里一塞,道:「喏,师娘让我给你送来的。说你练功辛苦,要补补身子。」 林平之连忙接过,心中感动,却又有些惶恐:「多谢师娘,多谢师弟……」 「叫什么师弟?」英白罗一瞪眼,「叫我师哥!」 林平之一愣,看着身量未成的英白罗,期期艾艾的说:「可是……我还没正式拜师……」 「迟早的事。」英白罗摆摆手,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喂,我听说你家有个什么辟邪剑谱,是不是真的?」 林平之脸色一变。 陆大有连忙打圆场:「小师弟,你别乱问……」 「我问一下怎么了?」英白罗撇撇嘴,又看向林平之,「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抢你的。我就是好奇,那剑法到底有多厉害?比咱们华山派的剑法还厉害吗?」 林平之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我不知道。我爹没教过我,他只说,那剑法……不是普通人能练的。」 「不是普通人能练的?」英白罗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林平之摇了摇头:「我也不明白。」 英白罗有些失望,却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啦,你好好练功。等正式拜了师,我让大师兄教你几手厉害的!」 陆大有忽然道:「对了,令狐师兄还在思过崖上面壁呢,也不知什么时候能下来。」 英白罗哼了一声:「活该!谁让他天天喝得醉醺醺的,丢尽了咱们华山派的脸。」 林平之忍不住道:「英……师兄,令狐师兄其实人很好。若不是他,我父母连最后一面的遗言都留不下。」 英白罗愣了愣,神色缓和了些,嘟囔道:「我又没说他不好……就是……就是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太气人了。都是当师兄的,瞧瞧咱们大师兄刘玉山,听说江湖上有名的采花大盗田伯光也死在他手里!」 三人说说笑笑,眼见天色已晚,这才各自散去。 第二百五十一章 深夜窥探 夜深人静,一条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玉泉别院外,四处打量了几眼,突然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他还没来得及举步,只听背后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朋友,既然来了,一言不发就要走么?」 那黑影急忙转身,看清来人样貌,这才松了一口气,哑着嗓子怪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小君子剑』刘玉山刘大侠,江湖传言,你三十招击杀『万里独行』田伯光,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早年刘玉山曾随恩师岳不群东征西讨,斩杀盗匪无数,声名鹊起,直到前番他剑斩田伯光,名扬天下。他生性敦厚沉稳,俨然一副「泰而不骄」的模样,有好事者按岳不群的「君子剑」雅号,给刘玉山冠以「小君子剑」的绰号。刘玉山也懒得争辩,于是这绰号居然就这么流传了开来。 刘玉山负手而立,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映出一派沉稳之气。他打量着眼前这个黑衣人,只见对方身材瘦小,裹着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不必逞口舌之利。」刘玉山淡淡道,「敢深夜窥探华山别院,想必不是无名之辈。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黑衣人怪笑一声,哑着嗓子道:「刘大侠说笑了,在下不过是路过此地,一时好奇多看了两眼,何来窥探之说?」 「路过?」刘玉山眉头微挑,「这三更半夜,阁下从何处路过?又要往何处去?」 黑衣人眼珠一转,嘿嘿笑道:「老夫要往陕北去,途经华山,见这别院清幽,想借宿一宿,又怕惊扰了贵派弟子,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刘大侠就出来了。」 刘玉山听他言语闪烁,心中已有了计较。连日来,玉泉别院几乎每晚都有人在附近窥探。那些人大多武功平平,一被发现便仓皇逃窜,刘玉山也懒得追赶。可眼前这个黑衣人,气息悠长,脚步轻捷,显然是个好手。 「借宿?」刘玉山微微一笑,「阁下若要借宿,光明正大敲门便是,何必鬼鬼祟祟躲在树后?」 黑衣人面色一变,知道对方早已发现自己的藏身之处,当下也不再伪装,冷笑道:「刘玉山,老夫敬你是条汉子,不想与你动手。识相的,让开道路,老夫转身就走,日后相见,还有三分情面。」 刘玉山摇了摇头:「阁下深夜窥探我华山别院,若不留下个说法,刘某如何向师门交代?」 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你真要拦我?」 刘玉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黑衣人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已欺近刘玉山身前,一掌拍出,掌风凌厉,竟是衡山派的路数。 刘玉山目光一凝,侧身避开,反手一剑点向对方肩井穴。他这一招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含全真一气化三清之妙,正是《两仪参商剑》中的精妙招数。 黑衣人一惊,急忙收掌闪避,却还是慢了一步,肩头被剑尖划过,顿时血光飞溅。他心头大骇,不敢恋战,转身便逃。 刘玉山岂容他轻易走脱?脚下一错,已追至黑衣人身后,探手抓向他后心。黑衣人回身一掌,掌风呼啸,竟是拼命的打法。刘玉山不愿伤他性命,刚一收手,却不料黑衣人猛地发力,趁势狂奔。 沉浸阅读第二百五十一章深夜窥探,请点击。 「想走?」刘玉山轻喝一声,追紧几步,长剑一展,疾刺黑衣人后腰。 黑衣人听得身后风声,急忙闪避,却还是被长剑刺中,闷哼一声,捂着后腰踉跄奔逃,消失在夜色中。 刘玉山看了剑尖上的血珠一眼,正要追击。不防旁边一声清啸,一条青影电射而出。看清那个熟悉身影,刘玉山顿时停步——乃是自家师叔徐不予出手了。 一道黑影丶一条青影先后掠出,转眼已奔出数十丈之遥。那黑影见甩不开追兵,索性停下脚步,拔剑在手,心道:「那刘玉山乃是华山首徒,我不敌也就罢了!我还不信,莫非华山派随便派出一个阿猫阿狗,也是如此厉害的人物?」 谁知他刚要挺剑刺去,陡然眼前一花,一道璀璨剑光斜刺里飞起,轰然炸裂,化作百十点剑花。那黑影只觉全身一痛,浑身上下不知被刺了多少剑,刚要有所动作,数十个血洞一起喷血,模样惨不忍睹。只惊吓得涕泪齐流,叫道:「我是衡山门人,饶命!饶命——」 徐不予长剑一滞,顶住对方咽喉,徐徐道:「你是衡山门人?莫大先生何等豪杰?怎会有你这样的宵小鼠辈!」 那黑影双腿战战,差点就要<iss="iconicon-unie0fe"></i><iss="iconicon-unie0fc"></i>在地,慌乱中忙不迭扯下自己面罩,叫道:「明人不说暗话,我是衡山门人鲁连荣,莫掌门便是我的师兄!」 徐不予哼了一声,沉吟道:「我听说衡山有个金眼乌鸦,轻功颇有可取之处,莫非就是你?」 鲁连荣身为衡山老人,与莫大丶刘正风都是同辈,轻功高绝,有「金眼雕」的诨号。只是武功不如二人,纵然对莫大接任衡山掌门有所不满,也无计可施。此时听得徐不予称他是「金眼乌鸦」,气得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却慑服对方精妙无比的剑术,只得唯唯诺诺道:「正是在下……」 不提徐不予生擒鲁连荣,准备带回山上。在玉泉院外,见师叔出手,刘玉山顿时宽心大放。他有心追上去看看究竟,可想起师父的嘱托,守护别院,不得轻离。担心中了对方调虎离山计,便老老实实回到庭院中。 「刘师兄!」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平之披着外衣从院中奔出,一脸紧张:「出了什么事?我听到外面有动静……」 刘玉山摆了摆手,温声道:「没事,有宵小之辈窥探,已被我打发了。你回去睡吧。」 林平之却不肯走,看着他手中的染血长剑,迟疑道:「刘师兄,那人……是冲我来的吗?」 刘玉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多半是。」 林平之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说有人在别院外窥探。有时是夜里,有时是白天,那些目光像毒蛇一样,让他浑身不自在。不用说,他也知道那些人都是冲着他而来。 「不必担心。」刘玉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师父既然让我们轮流来守着玉泉院,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今晚此事,自有师门长辈定夺。」 林平之抬起头,看着大师兄沉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百五十二章 慧极必伤(四更完) 「原来这就是师兄之前不肯收那林家小子的原因?」 天色大亮,练完了功,牵着曲非烟的小手来到剑气冲霄堂的宁中则,看着跪在地上的鲁连荣,若有所思。 「咱们不把那劳什子的辟邪剑谱放在眼里,旁人可是趋之若鹜!」高瘦冷峻的封不平摇了摇头,转头道,「掌门师弟,咱们之前那一战尚不够尽兴,愚兄近日对『破气式』又有几分心得,正要向你请教。至于这小子,照例关进山洞,教莫先生来接,交由衡山处置也就是了!」 自从在思过崖上,风清扬将《独孤九剑》教给封不平之后不久,这位醉心剑道的华山传功长老就宣布闭关悟道。偶见华山之巅狂风凛冽,摧枯拉朽,心有所感,领悟先天剑意,破关而出,成为华山派第二位先天高手。 他自觉武功大成,邀约岳不群前往思过崖,在风清扬的见证下大战一日一夜,拼得天地变色丶日月无光。二人斗至千招以上,最终还是不敌集数家之长的岳不群,败于《两仪参商剑》天道剑势的最后一招「九转归一」。 若按封不平那高傲的性子,但凡输了,必然按原着剧情输给令狐冲一般,就此封剑退隐。但是如今的封不平已入先天,剑心通明,虽说输了岳不群一招,却找到了进步道路和前进目标,不怒反喜。出关之后,更是刻苦用功,对门下弟子亦是教导更严,一众门人丶包括从不弃丶成不忧等同门师弟在内,无不叫苦连天。 岳不群也知道封不平的武痴性子,笑道:「师兄且去,待我处理完后,再行前来寻你!」封不平满意的点点头,朝瘫在地上的鲁连荣望了一眼,提剑出门。 可怜鲁连荣原本便被徐不予打成重伤,见那高瘦剑客目光锐利无匹,朝自己若有若无的扫了一眼,竟如同一柄冰冷刺骨的宝剑,径直刺向自己的咽喉,不由得汗毛倒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中更是大骇:「华山派中,竟然还藏着这样的高手?听他称呼岳不群『掌门师弟』,莫非也是『不』字辈的好手?可是明明剑气火拼,华山只剩下岳不群丶周不疑丶宁中则等寥寥几人,此人究竟是谁?非得尽快脱身,告知左师兄不可……」 不等他转念过来,只听徐不予道:「之前掌门师兄吩咐我等下山,轮流看护华山别院,我等不解其意,如今才算明白过来。那林平之身负血海深仇,却也将江湖众人目光引了过来,普天之下,除少林丶武当之外,只怕也只有我华山才能护他周全。只不知道,那外门龙蛇混杂,若是掌门存心护他,不如将他送上山来,我等就近镇守,岂不安全许多?」 众人目光都朝岳不群望去,只有被牵着小手的曲非烟格格笑出声来,宁中则摸摸她的小脑袋,笑道:「非非,你笑什么?」 曲非烟笑道:「岳伯伯分明不安好心,他将你们轮流派遣下山,一是为了阻挡窥视辟邪剑谱的宵小之辈。二是为了练兵!让你们轮番下场,积累对敌交手经验!这番心思,却瞒不过我!」 众人都转头去瞧岳不群,见他微笑不语,竟是默认了。宁中则又惊又喜,附身将她抱起,在小脸上亲了又亲,回头笑道:「师哥,你苦心积虑,却被一个小娃娃瞧破了心思,真正好笑!」 岳不群摇头轻笑,走到曲非烟身前,见她皮肤雪白,一张脸蛋清秀可爱,一双大眼睛却骨碌碌转来转去,实在是伶俐到了极处。忍不住心生爱怜之意,伸手摸摸她的脑袋,笑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你老老实实跟着你宁姨练功,日后若无自保之力,不准下华山一步!」 自从他将曲非烟救下,改了她夭折的命运,带到华山之后,很快就得到了派中上下的一致喜爱。尤其是宁中则,爱女岳灵珊已经长大,见到如此玉雪可爱聪明机智的小女娃娃,更是喜欢到了骨子里,天天养在身边不放,就连嫡传爱徒郑萼都险些忘在一旁。 听他这般说,曲非烟却不害怕,反而格格笑道:「岳伯伯,我才不怕呢!师娘教我的武功,我可认真学了。郑萼师姐还说我有天分, 将来一定能成高手!」 宁中则闻言,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笑道:「你这孩子,嘴倒是甜。郑萼那丫头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怕是你缠着她,她随口哄你的。」 曲非烟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道:「才不是哄我!郑师姐说,我学东西快,记性也好,就是……就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有些扭捏,吞吞吐吐不肯往下说。 岳不群微微一笑,接口道:「就是什么?是不是说你太调皮,不肯老老实实练功?」 曲非烟小脸一红,嘟着嘴道:「岳伯伯怎么知道?」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徐不予摇头笑道:「这小丫头,当真是鬼灵精。掌门师兄,这孩子年纪尚小,也不必过于担忧。有咱们这些人在,还能让她吃了亏去?」 岳不群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曲非烟脸上,温和中带着几分郑重:「非非,你记着,聪明是天生的,可本事是练出来的。日后练功,可不许偷懒。」 曲非烟听他提起爷爷,眼眶微微一红,随即用力点头:「岳伯伯放心,我一定好好练功!等我练成了本事,就去帮爷爷!他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很孤单……」 宁中则闻言,心中一酸,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轻声道:「好孩子,你爷爷有刘师叔作伴,不会孤单的。等将来有机会,师娘带你去看他们。」 曲非烟乖巧地点了点头,把小脸埋在宁中则怀里,不再说话。 看着这一幕,岳不群心中倒是有几分感慨。 这孩子的命运,原本是死在费彬剑下,尸骨无存。如今被自己救下,带到华山,也算是造化。 鲁连荣瘫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本以为,自己被擒之后,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毕竟自己深夜窥探华山别院,图谋不轨,被当场拿住,按江湖规矩,废去武功都是轻的。 可岳不群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只蝼蚁,不值得在意。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挨打受骂更让他难受。 他忍不住抬起头,哑着嗓子道:「岳先生,老夫认栽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 岳不群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鲁连荣,你好歹也是衡山派的前辈,与莫大先生同门学艺多年。如今却沦落到替人当探子,被人当枪使,不觉可悲么?」 鲁连荣脸色涨红,咬牙道:「岳先生不必冷嘲热讽。老夫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你华山派明明有如此多高手,为何要藏着掖着?那高瘦师兄是谁?姓徐的又是谁?为何江湖上从未听说过他们的名号?」 岳不群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徐不予却开口道:「江湖上没听说过,那是因为我们不想让人听说。怎么,鲁前辈想替人打探我华山的底细?」 鲁连荣脸色一变,矢口否认:「胡说!老夫与旁人毫无干系!」 徐不予冷笑一声:「毫无干系?那你是为何而来?为了辟邪剑谱?你鲁连荣虽贪图小利,却也不是傻子,不会不知道那剑谱是烫手山芋。若不是有人指使,你犯得着亲自涉险?」 鲁连荣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摇头不语。 宁中则这时开口道:「师哥,此人如何处置?」 岳不群沉吟片刻,淡淡道:「就按师兄所说,关起来吧。派人去衡山送信,请莫大先生来一趟。他门下出了这等事,总该让他知道。」 鲁连荣闻言,脸色灰败,却也不敢多言。 徐不予一挥手,两个弟子上前,将鲁连荣架起,押了下去。 第二百五十三章 位面主角 精彩章节《第二百五十三章位面主角》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堂中安静下来。 宁中则抱着曲非烟,轻声道:「师哥,你说莫大先生会怎么处置他?」 岳不群摇了摇头:「那是衡山派的家事,咱们不便过问。不过以莫大先生的性子,多半会留他一命。」 宁中则叹了口气:「毕竟是同门师兄弟,相残相杀,何苦来哉。」 岳不群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影。 曲非烟从宁中则怀里探出小脑袋,忽然道:「岳伯伯,那个鲁连荣,是不是很坏?」 岳不群回过头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微微一笑:「说不上很坏,只是蠢。」 曲非烟眨眨眼:「蠢?」 岳不群点了点头:「他以为自己替人办事,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殊不知在别人眼里,他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被人利用而不自知,不是蠢是什么?」 在原着那个时空,鲁连荣为人多嘴多舌,惹人讨厌,他被左冷禅利用,与嵩山派陆柏等同上华山,支持剑宗封不平争夺掌门之位,在与宁中则斗剑时,岳不群用紫霞功压断两人的长剑,使鲁连荣铩羽而去。 正因如此,在得知鲁连荣身份之后,岳不群果断做出了与封不平一样的判断——杀之无益,窥视辟邪剑谱的势力只会源源不断赶来,而且没有与衡山派通气,便贸然杀人,身为掌门大师兄的莫大先生只怕脸上不大好看。 曲非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道:「那岳伯伯,咱们华山派,会不会也被人当棋子?」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都是一愣。 岳不群却笑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声道:「这个问题,等你长大了,自己去找答案。」 曲非烟嘟了嘟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却也没再追问。 宁中则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小小年纪,想那么多做什么?走,跟师娘去后山,看你郑师姐练功去。」 曲非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从宁中则怀里滑下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朝岳不群挥了挥小手:「岳伯伯,我去练功啦!等我练成了,咱们打一架!说不定我也能当个华山掌门……」话没说完,已经被无可奈何的宁中则一把捂住了嘴。 岳不群哭笑不得,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曲非烟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宁中则离开。 堂中只剩下岳不群和徐不予。 徐不予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忽然道:「掌门师兄,这孩子当真聪明得紧。」 岳不群点了点头,目光却有些深远:「所以我才担心。」 徐不予一怔:「担心什么?」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越是聪明的孩子,心思越重,越容易钻牛角尖。她爷爷是魔教长老,她自幼跟着曲洋东躲西藏,见惯了江湖险恶。这样的孩子,表面越是活泼,心里越是藏事。」 徐不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道:「师兄是怕她将来走上歧路?」 岳不群摇了摇头:「如今有师妹亲自带她,如何还怕她走上歧路?只是怕她心思太累,活不长……」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徐不予笑了笑:「师妹待她,倒是与亲女儿一般无二。」 岳不群也笑着点了点头:「灵珊那丫头,从小被宠坏了,一天到晚只知道疯玩。如今来了个妹妹,她倒反而有了几分姐姐的样子。」 两人说着话,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师父!师父!弟子有要事禀报!」 ——这是令狐冲的声音。 岳不群眉头微微一挑。 这逆徒,不是在思过崖上「面壁思过」么?怎么私自溜下来了? 他立住身形,朝门外望去,只见封不平在前,令狐冲在后,二人大踏步走进厅来,封不平左右看了几眼,吩咐道:「不予师弟,今日外门是否该你轮值了?」 自从封不平突破先天,一举一动与天地呼应,身上气势越来越重,如同一柄出鞘利剑,宁折不弯,刚正不阿,为人也越来越严肃,深受华山门人敬畏。此时见封不平发话,徐不予急忙告辞,一溜烟下山去了。 见封不平的举动,岳不群眉头一皱,隐约感觉有大事发生了。 果然,封不平转过身,一拍令狐冲的肩头,吩咐道:「冲儿,你在思过崖上瞧见了什么?老老实实的与你师父说明!」 令狐冲踏前一步,一脸惊慌的叫道:「师父恕罪!弟子无心之举,竟将那思过崖挖穿了……」 那思过崖乃是华山派历代弟子犯规后囚禁受罚之所。崖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更无一株树木,除一个山洞外,一无所有。 华山本来草木清华,景色极幽,这危崖却是例外,自来相传是玉女发钗上的一颗珍珠。当年华山派的祖师以此危崖为惩罚弟子之所,主要便因此处无草无木,无虫无鸟,受罚的弟子在面壁思过之时,不致为外物所扰,心有旁骛。 令狐冲在衡阳城胡作非为,喝酒误事。若不是刘玉山以华山二代弟子的身份击杀田伯光,名震江湖,大大在群雄面前露了一回脸,华山派的名声险些被令狐冲毁得乾乾净净。他酒醒之后也知自己险些误了大事,岳不群责罚其面壁思过,护送回林平之后,也就老老实实的朝思过崖而去。 他进得山洞,见地下有块光溜溜的大石,心想:「数百年来,我华山派不知道有多少前辈曾在这里坐过,以致这块大石竟坐得这等滑溜。令狐冲是今日华山派第一捣蛋鬼,这块大石我不来坐,由谁来坐?师父直到今日才派我来坐石头,对我可算是宽待之极了。」伸手拍了拍大石,说道:「石头啊石头,你寂寞了多年,今日令狐冲来和你相伴了。」 他坐上大石,只见石壁左侧刻着「风清扬」三个大字,是以利器所刻,笔划苍劲,深有半寸,寻思:「这位风清扬是谁?多半是本派的一位前辈,曾被罚在这里面壁的。啊,是了,我祖师爷是『清』字辈,这位风前辈便是我的太师伯或是太师叔。这三字刻得这么劲力非凡,他武功一定十分了得,师父丶师伯怎么从来没提到过?想必这位前辈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闭目行了大半个时辰坐功,便觉老大不耐,提剑四处乱刺,刺得石壁铮铮作响,忽然只觉右手一空,那长剑竟然入壁尺许。 第二百五十四章 石壁亲历 令狐冲吃了一惊,自忖就算这几个月中功力再进步得快,也决无可能一剑刺入石壁。他呆了一呆,向外一拉,将剑刃拔了出来,手上登时感到,那石壁其实只薄薄的一层,隔得两三寸便是空处,石壁另一端端竟是空洞。 他好奇心起,到石洞外拾起一块斗大石头,运力向石壁上砸去,石头相击,石壁后隐隐有回声传来。他运力再砸,突然间砰的一声响,石头穿过石壁,落在彼端地下,但听得砰砰之声不绝,石头不住滚落。 他发现石壁后别有洞天,霎时间便将满腔烦恼抛在九霄云外,又去拾了石头再砸,砸得几下,轰隆一声,石壁上破出一个大洞来。 他越发好奇,点了火把,钻将进去,只见里面是一条窄窄的孔道,低头看时,突然间全身出了一阵冷汗,只见便在自己足旁,伏着一具骷髅。 令狐冲强自镇静,举着火把在洞中转了一圈,见石壁上刻着十六个大字:「五岳剑派,无耻下流,比武不胜,暗算害人。」十六个字棱角四射,大有剑拔弩张之态。又见旁边刻了无数小字,都是些诅咒字眼,尽是骂人的语句。 他举起火把更往石壁上照看时,只见一行字刻着道:「范松赵鹤破恒山剑法于此。」这些人形之旁,又有一行字迹:「张乘云张乘风尽破华山剑法。」 令狐冲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佩服。这些魔教长老虽然与五岳剑派为敌,但武功之高,剑法之精,着实令人叹服。尤其是那些破解五岳剑派剑法的招数,每一招都妙到毫巅,若让五岳剑派的人见了,只怕要寝食难安。 他不懂恒山剑法,粗粗看了一圈,便静下心来,仔细看那号称「尽破华山剑法」的人形。细细看去,越看越是惊骇,心中默默计算,只觉对方竟然将「两仪剑法」「希夷剑法」「养吾剑法」尽数破了个乾净。一直看到最后,才稍稍安神,失笑道:「看来这些人也只不过是苦心积虑,破了我华山七剑而已,我师父那集剑术之大成的《两仪参商剑》,他们只怕见都没见过,更别说破招了……」 他在洞中待了许久,直到火把燃尽,才摸黑沿着甬道退了出去。 出得洞来,天色已然大亮。令狐冲这才发觉自己竟在洞中待了一夜。他望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心中惊疑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 思前想后,他自语道:「如此重要的事情,我岂能藏掖不报?定要早早告知师尊,请他老人家定夺!」 想到这里,他急忙转身出洞,远远见到有内门师弟上崖送饭,他快步上前,与师弟交代几句,便匆匆一路下山,朝剑气冲霄堂赶去。 他满脑子都是山洞中的暗道,却不料迎面遇到封不平,见他行色匆匆,神情慌乱,封不平眉头一皱,喝止道:「冲儿,你不是在思过崖面壁么?怎么下崖了?」 令狐冲不怕亦师亦父的岳不群,却对这位铁面无私的传功长老敬畏得厉害,闻言急忙解释道:「封师伯休怪,实在是遇到一桩天大的事情,若不尽早禀报师父,只恐惹出大乱!」 听令狐冲解释几句,封不平立刻摆手,吩咐道:「兹事体大,你且随我去见掌门!」 二人来到剑气冲霄堂,如此这般说来,岳不群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思过崖上的秘洞,他岂能不知? 山洞的那些失传剑招和破解招式,对华山派有没有用?当然有极大用处! 在后来的五岳剑派会盟中,作用已得到充分体现,五岳剑派众多高手,为之如痴如醉,包括武功卓绝的左冷禅在内。 而之前武功只有四五流水准的岳灵珊,短时间内速成学得这些招式,竟能轻易打败泰山派玉字辈的高手耆宿,连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一时不察,也被岳灵珊打得吐血。 显然,岳不群夫妇如果能早早得以洞悉本派失传剑招,更知晓其他各派的失传剑招和相关破解法门,等同于取得了足以在整个五岳剑派争雄的杀手鐧。 虽然这些失传剑招威力,肯定不及独孤九剑,也比不上真正的辟邪剑法,但以岳不群原本紫霞神功大成的实力,辅以这些招式,有心算无心下,对抗左冷禅必然胜算大增。 同时,华山派更可以凭这些招式,连横纵合其他三岳,左冷禅的并派图谋,更因此将大受打击。 同时,华山派更可以凭这些招式,连横纵合其他三岳,左冷禅的并派图谋,更因此将大受打击。 然而,在令狐冲发现这些招式后,他和师父岳不群丶师娘岳夫人宁中则丶小师妹岳灵珊等,从华山到洛阳到开封,朝夕相处多时,却始终不肯将这桩关系门派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说出。 由此可见,令狐冲看似潇洒,好交酒肉朋友,骨子里实则凉薄自私。而后世网络上对令狐冲多有诟病,骂他是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也多以此为据。(实则是作者身为包衣之后,秉性凉薄,以己度人而已。昔日郭黄二人学究天人,自家女儿女婿却只会三脚猫本事,这里不再赘述) 如今岳不群见令狐冲发现山洞密道第一时间赶回报信,在欣喜之余,也多了许多安慰:这些年时时引导,讲历史兴衰,责任担当的道理,又早早让他下山历练,阅看人间疾苦,到底没有白费。 他对山洞剑法漫不在意,武痴封不平却颇感兴趣,追问半晌,转头朝岳不群望去,问道:「掌门师弟,不如一起去瞧瞧?」 令狐冲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师父师伯,那石壁上还留有『风清扬』三字,莫非是本门哪位前辈?」 封不平刚一愣神,却见岳不群笑呵呵的朝封不平一指,「那是你封师伯的师尊,你封师伯剑术大进,便是风师叔之功,你要唤他风太师叔才是!」 令狐冲喜道:「原来本门尚有前辈在世,既如此,弟子当大礼参拜!」 封不平哼了一声,道:「休要油嘴滑舌,速去速去!」 三人重新上崖,点起几个火把,弯着身子钻进洞中,封不平果然也如同令狐冲一般,先去看破解华山剑法的招式,越看越是脸色凝重,叹道:「魔教与我五岳敌对数代,果然有些人才。虽是死招,却也有几分机巧可取之处。」 他沉吟片刻,忽然将火把插在石缝中,指着石壁一副图画,吩咐道:「冲儿,我以『有凤来仪』来攻,你且按石壁招式破解!」 令狐冲细细看那图画,与之对拆人形手中持着一条直线形的兵刃,不知算是棒棍还是枪矛,似见这件兵刃之端直指对方剑尖,姿式异常笨拙。思索片刻,道:「师伯,我准备好啦!」 封不平点了点头,持剑在手,一剑向令狐冲刺来。令狐冲按照那破招的模样,双手持剑柄,正要格挡招架,封不平忽然长剑一抖,化作六朵剑花,乃是「有凤来仪」的六种变化。令狐冲急忙变招应对,「嗤」的一声,封不平的剑尖已攻破令狐冲的防御,顶在他的左腕上,连他的油皮也没蹭破。 令狐冲一惊,只听封不平淡淡的说:「懂了么?」 第二百五十五章 剑理正道 令狐冲站在洞中,火把的光芒映在石壁上,将那些剑招图形照得忽明忽暗。他盯着方才与封不平拆解的那幅图,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封不平这一问,问到了关键处。 他方才按照石壁上的图形出招,剑尖直指封不平的剑尖,是图形中破解「有凤来仪」的法门。明明封师伯施展的是「有凤来仪」,所有的变招也都是「有凤来仪」的精微之处。可封不平剑势一变,他的防御便土崩瓦解。 他盯着那图形看了许久,忽然目光一亮,脱口道:「我明白了!」 封不平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明白什么?你倒说说看。」 令狐冲指着那图形,语速飞快:「师伯,你看这图形,它画的虽是破解『有凤来仪』,『有凤来仪』这一招,共有六种变化!这图形只破了其中一种,其余五种,它破不了!」 封不平微微摇头,却仍不动声色:「就这些?」 令狐冲愣了愣,又盯着那图形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不对!不止如此!」 他兴奋地比划着名说:「招数是死的,发招之人却是活的。从道理来说,他这一招确实能够破解『有凤来仪』,但是封师伯一招六式,同时变出六种变化,而这一破招在弟子手中,却万万变不出六种破解之法。故而招数无论怎么巧妙,始终还要看用招的人武功水平。」 封不平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接着说。」 令狐冲受到鼓励,越说越起劲:「师伯,你看这图形中的人形,持棍姿式笨拙,武器直指对方剑尖——这不是破招,这是在赌命!他赌对方会使这一种变化,所以预先将剑尖指向这里。可若对方换了变化,他的剑尖指向便落了空,门户大开,任人宰割!」 「所以这些图形,写的根本不是什么『破招』,而是『同归于尽』!这些魔教长老被困洞中,自知必死,便将自己一生所学刻于壁上,但也知道自己死后,这些剑招会被五岳剑派的人看到。所以他们故意将这些剑招画成破解之状,实则处处是陷阱!若有五岳弟子当真照着这些图形去练,与人动手时照搬照抄,必死无疑!」 封不平点了点头,终于开口:「不错,你能看出这一点,足见天资不凡。」 他走到石壁前,指着那幅图形,缓缓道:「这些魔教长老,武功确实了得。他们临死前刻下这些剑招,倒也未必全是陷阱。只是这些图形再精妙,也不过是死物。真正的剑道高手,出招之际千变万化,岂是区区几幅图形能概括的?」 他转身看向令狐冲,目光如电:「你方才出招时,心里想的是『我要按这图形上的姿式出招』,而不是『我要破师伯这一剑』。你心中先有了一个固定的架子,再往上套,自然处处受制。真正的剑道,见招拆招,随机应变。对方剑尖指向哪里,你的剑便指向哪里;对方变招,你便跟着变招。」 令狐冲听得如痴如醉,喃喃道:「师伯,弟子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若是我心中无招,随手施展,对方岂不是无从下手,更无从破解?」 封不平不由得一怔,凝目看去,却见令狐冲抱着头蹲在地上,苦苦思索,忽然又跳将起来,点击,开启《大明第一掌教》的奇妙旅程。一幅图一幅图的看过去,喃喃自语道:「不对,不是这样……」 封不平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耳边突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不平,不必扰他,你且出来!」 「是风师叔?」封不平转身便走,却见一旁的岳不群也飘然出洞,诧异道,「风师叔也叫你了?」 岳不群点头道:「正是!不知师叔唤我等何事,当速速出洞拜见他老人家才是正理!」 二人出了石洞,一眼见到青衫老者立在洞边,急忙行礼道:「见过师叔!」 「不必多礼!」风清扬呵呵轻笑道,「这是他的机缘,你等不可惊动了他,若是能一朝顿悟,华山必然再多一名剑术宗师!」 封不平茫然不解,道:「师叔莫非也看过那石洞中的剑招?那些破招看似精妙,实则破绽无数,似是而非,若醉心其中,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风清扬呵呵笑道:「心中无招,随手施展,乃是无招胜有招的上乘剑理。不群练的是『心剑』,不平练的是『天地之剑』,与他路数截然不同。你二人留在洞中,与他并无好处!」 封不平乃是先天剑君,闻言顿时明白过来,点头道:「是了,弟子明白了!」 即便是岳不群,也不得不佩服这个顽劣徒弟的逆天气运来。 原以为封不平抢先得了风清扬真传,学到《独孤九剑》,以此突破先天,令狐冲便再无这等机缘。却不料这徒弟被封不平喂了一招,竟然懵懵懂懂领悟到无招胜有招的道理,其天资着实令人羡艳。 风清扬走到洞口,望着里面黑黝黝的通道,沉默片刻,忽然道:「这洞中的东西,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封不平沉吟半晌,忽然转头道:「掌门师弟,这些剑招虽有不少陷阱,但也确实有一些真材实料。若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对我华山派大有裨益。不如你我将其一一录下,日后传与内门,你瞧如何?」 岳不群沉吟道:「师兄所言极是。那些剑招,确实值得研习。但那些剑招之中,有不少是破解我五岳剑派剑法的。若让弟子们学了这个,日后与别派交手,固然能占得便宜;可若是心术不正之人学了去,挟技自横,或是用来对付本门,又当如何?」 封不平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问道:「那这些魔教长老的骸骨,如何处置?」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虽是敌人,却也是前辈高人。我打算择日将他们尸骨葬于后山,立一块碑,上书『魔教十长老之墓』。恩怨已了,入土为安。」 封不平点了点头,赞道:「师弟心胸宽广,愚兄佩服。」 风清扬也点头道:「如此甚好,你二人便回去吧,择日再来善后收拾!」 封不平还要再说,却有岳不群伸手将他一拉,满肚子的话语顿时又憋了回去。二人躬身向风清扬告退,离开思过崖。 走在路上,封不平问道:「掌门师弟,你为何阻我?你我多日不见师叔,为何不趁机向他请教武学迷障之处?」岳不群苦笑道:「下次再来请教也是一样的,今日师叔心情极好,打算指点冲儿一二,你又何必去坏他兴致?」 第二百五十六章 哀大心死(四更完) 岳不群和封不平回到剑气冲霄堂,封不平四处张望几眼,随即关了门。低声道:「掌门,我总觉得那山洞剑招有点麻烦,当真要尽数录下吗?」 岳不群点了点头:「自然要尽数抄录,不过不是现在。」 封不平一怔:「那是何时?」 岳不群微微一笑,目光深邃:「等不惑师弟闭关结束,让他上思过崖一趟,将所有招式分门别类,尽数收录入纯阳观中,再好不过!」 封不平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恍然之色,点头道:「掌门思虑周全。将武学尽数收录于纯阳观中,一来不会过于张扬,二来也让那些失传的五岳剑法重现人间,不至于失传。」 岳不群点头道:「正是如此,此事不宜声张。待不惑师弟出关之日,我亲自陪他去思过崖走一趟,顺便看看冲儿……我瞧师叔的意思,分明是起了爱才之心!」 封不平应了一声,呵呵笑道:「这小子,倒是好生造化!只是他那惫懒性子,不如玉山多矣!日后还需多多磨砺,方可启用……」 两人正低声议论,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紧接着,一个小小的人影蹦蹦跳跳地推门跑了进来。 「岳伯伯!岳伯伯!你看我练的剑法!」 正是曲非烟。 她手中拿着一柄小木剑,一本正经地摆了个起手式,然后有模有样地舞了起来。虽然招式生疏,力道不足,但一招一式竟是分毫不差,显然是下了苦功的。 岳不群起先只是漫不经意的瞥了几眼,看着看着,眼中渐渐露出惊讶之色。他转过头去,一眼见到两眼放光的封不平。 「咳咳,封师兄!」岳不群连叫两声,封不平才如梦初醒,正要说话,岳不群抢先说:「师妹多年来也就收了一个郑萼,如今好容易有个非非可继衣钵,师兄可不要夺人之好……」 封不平咧了咧嘴,摇头道:「我已有梁发,要这女娃娃干什么?况且我的天地之剑封禁阴阳五行,与她不太相合!」 一套剑法使完,曲非烟收剑而立,小脸红扑扑的,满是期待地望着岳不群:「岳伯伯,我练得怎么样?」 岳不群微微一笑,迈步走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木剑,柔声道:「招式记得很准,不过有几个地方练错了。来,我教你。」 他蹲下身,手把手地指点起来。 曲非烟听得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 封不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这个剑道痴人,平日里除了剑法还是剑法,此刻看着岳不群教导这个小丫头,心中竟也生出一丝温情。 他忽然想起,当年师父还在时,也是这样手把手地教自己剑法的。 一晃,已是许多年了。 窗外,阳光正好,洒落一地金黄。 转眼过去半月有余,从衡山却传来一封信,乃是莫大先生亲笔手书。信中再三对岳不群致歉,却只字不提如何对鲁连荣的处置。 岳不群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顺手交给封不平,沉吟片刻,对前来送信的衡山弟子问道:「你家掌门可曾交代,鲁连荣是擒是放?」 那弟子躬身行礼道:「掌门临来吩咐,鲁师叔做下错事,实与衡山无关。岳掌门是杀是刮,悉听尊便。死后也不必送回衡山,任凭发落即可!」 岳不群和封不平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莫师兄竟然如此狠心?」 「只怕不是狠心,而是失望……」岳不群对鲁连荣背后之人心知肚明,略一沉吟,轻叹道,「他瞒着衡山在外面招摇撞骗丶胡作非为,大约莫师兄对鲁连荣失望透顶,只当衡山没这个人!」 「想来也是如此!」封不平点点头,问道,「如之奈何?」 岳不群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影,缓缓道:「鲁连荣再不堪,也是衡山派的人,是莫大先生的同门师弟。若咱们杀了他,江湖上会说华山派心狠手辣,不给衡山面子;若咱们放了他,又显得华山派软弱可欺,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窥探。」 封不平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依掌门之见,该当如何?」 岳不群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思索:「莫师兄这封信,看似撇清关系,实则是在试探。」 封不平一怔:「试探什么?」 岳不群微微一笑:「试探咱们华山的态度。他想要知道,咱们是打算与衡山互为臂助,还是打算藉此有所提防。」 封不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道:「那咱们……」 岳不群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吩咐门外的弟子:「去把鲁连荣带来。」 不多时,鲁连荣被两个弟子押了上来。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神色萎靡,显然这些日子被关得不好受。 他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岳掌门饶命!岳掌门饶命!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那等糊涂事!求岳掌门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 岳不群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摇头。 这就是衡山派的第三号人物?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金眼雕」? 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他淡淡道:「鲁连荣,莫大先生来信了。」 鲁连荣身子一抖,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掌门师兄……他怎么说?」 岳不群将信递给他。 鲁连荣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变得惨白,双手颤抖,信纸飘落在地。 「师兄他……他……」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当真不管我了?」 封不平冷冷道:「你自己做下的事,还有脸让师兄替你兜着?」 鲁连荣瘫坐在地上,神色恍惚,忽然仰天惨笑:「好!好!我鲁连荣为衡山卖命三十多年,到头来就是这么个下场!莫大啊莫大,你好狠的心!」 岳不群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的笑声渐渐变成呜咽,才缓缓开口:「鲁连荣,你想死还是想活?」 鲁连荣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岳掌门!岳掌门饶命!小人想活!想活!」 「听好了——」岳不群淡淡的吩咐道,「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人,瞧在当年助我的份上,我且让他三次!三次之后,各凭本事!」 小天狼狩猎者诚意奉献《大明第一掌教》,可乐小说独家首发! 第二百五十七章 逐出衡山 「三次之后,各凭本事……」 嵩山太室山。 嵩山派的议事大厅中,左冷禅负手傲然而立,面色阴沉如水。鲁连荣俯在地上,不敢抬头。 左冷禅思索片刻,问道:「岳不群还说了什么?」 鲁连荣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嗫嚅道:「华山派的事,不劳左盟主费心。他想喝茶,岳某在玉女峰摆下茶盘,随时恭候;他想打架,只需画下道儿来,岳某自当奉陪到底。」 一旁的丁勉变了颜色,怒道:「华山派好大的口气,当真视我嵩山长剑不利否?」 左冷禅却摆了摆手,轻叹道:「二师弟,你休要小看岳不群此人。当年他只带百人直扑泉州,欲断摩尼教退路。我见他慷慨豪迈,不惧生死,许下一诺:日后若因五岳之事起了冲突,我让他三次。」 摩尼教一战,丁勉丶陆柏都是当事人之一,回想当时的惊心动魄与战况惨烈,一时间均默默无语。唯有「大阴阳手」乐厚常年在嵩山坐镇,不知事情始末,试探着问道:「师兄,咱们针对华山的计划,可还要继续进行么?」 「当然要!」左冷禅回过神来,咬了咬牙,「岳不群乃当世人杰,怎样重视都不为过,监视华山的好手不必撤回。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林平之投入华山门下,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必然有数不清的黑道巨擘丶草莽枭雄前去找华山派的麻烦,咱们寻机而动,势必要拖住岳不群的步子!」 众人齐齐拱手,道:「谨遵掌门师兄吩咐!」 左冷禅目视鲁连荣,吩咐道:「你也不必跪着了,这便自去吧!嵩山若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再遣人唤你!」 鲁连荣如蒙大赦,急忙三步并两步退出大厅。丁勉望着鲁连荣的背影,不屑的呸了一声,皱眉道:「这等腌臢人物,亏师兄还对他以礼相待……」 左冷禅哼了一声,轻笑道:「小人物却也有小人物的用处,鲁连荣为人不堪,却是一枚好棋子。他在衡山多年,对各派隐秘知之甚详,日后若有需要,让他出去散播些消息,比咱们自己开口要管用得多。」 丁勉恍然,拱手道:「师兄高瞻远瞩,愚弟不及。」 左冷禅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沉声道:「岳不群此人,深不可测。当年泉州一战,他带着百人队穿插敌后,断摩尼教退路,靠的不仅仅是武功,是胆略和心机。如今他深藏不露,连我都摸不清他的底细,你们切记不可轻敌。」 陆柏上前一步,躬身道:「掌门师兄放心,咱们的人已在华山脚下布控,一有动静即刻来报。」 左冷禅点了点头,又道:「那林平之的事,散布消息时要注意分寸。既要让那些黑道人物动心,又不能让人觉得是咱们嵩山派在背后推波助澜。明白么?」 陆柏微微一笑:「师兄放心,这种事愚弟做得多了,保管滴水不漏。」 左冷禅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少林和武当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丁勉答道:「少林方生大师上月曾下山一趟,据说是去探望一位故人,免费读全本第二百五十七章逐出衡山,连结:。具体何事不知。武当那边倒是安静,冲虚道长一直在闭关,已有半年未曾露面。」 左冷禅眉头微皱,沉吟道:「方生是方丈的师弟,在少林地位尊崇,他亲自下山,必非小事。让人盯着些,有消息随时来报。」 丁勉应道:「是。」 左冷禅又看向乐厚,问道:「魔教那边呢?东方不败可有什么动作?」 乐厚摇头道:「魔教近来异常安静,黑木崖上一切如常,不见任何异动。任我行失踪多年,东方不败坐稳教主之位后,便再未踏出黑木崖一步,据说每日只在后山闭关,也不知是真是假。」 左冷禅冷笑一声,道:「东方不败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越是安静,越是要提防。魔教与我五岳剑派仇深似海,早晚必有一战。」 众人齐声称是。 左冷禅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按计划行事。」 众人躬身告退。 议事大厅中只剩下左冷禅一人。 他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影,目光幽深。 「岳不群……」他喃喃道,「若非你挡了我的路,我倒真是想与你交个朋友。或许这世上,也只有你才真正懂我!」 鲁连荣出了嵩山,一路向南,走了十余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太室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左冷禅,你拿老子当狗,老子认了。可你连句安抚的话都没有,当真以为老子不会咬人?」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正要继续赶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鲁连荣心头一紧,急忙转身,却见一个青袍老者负手而立,愁眉苦脸的看着他。 「鲁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鲁连荣看清来人,脸色一变,脱口道:「莫……莫师兄?」 那青袍老者正是莫大先生。 他依旧是一副落魄模样,手里捏着一把二胡,懒洋洋地看着鲁连荣,笑道:「鲁兄这是从嵩山来?左盟主可好?」 鲁连荣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莫大先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鲁连荣啊鲁连荣,你好歹也是衡山派的人,却去给左冷禅当探子,丢人不丢人?」 鲁连荣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莫师兄,我……我也是为了衡山好……」 「为了衡山好?」莫大先生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你背着我去华山窥探,也是为了衡山好?你替左冷禅散布消息,也是为了衡山好?」 鲁连荣张了张嘴,最终无言以对。 莫大先生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失望,缓缓道:「鲁连荣,你我同门多年,我不杀你。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衡山派门人。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小道尽头。 鲁连荣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 良久,他忽然仰天长叹,转身踉跄而去。 第二百五十八章 接踵而至 华山,玉泉别院。 这些日子,林平之过得颇为充实。 每日卯时起床,先练一个时辰的基本功,然后跟着轮值的师兄学习剑法。下午读书识字,晚上再温习白天的功课。虽然辛苦,却让他找到了久违的踏实感。 这一日,他正在院中练剑,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停下动作,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围了一群人,当先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在高声叫嚷。 「林平之呢?让林平之出来!老子有话问他!」 林平之眉头一皱,放下木剑,走了过去。 「我就是林平之,阁下找我何事?」 那大汉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原来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娃娃!林震南那厮,怎么生出这么个没用的儿子?」 林平之脸色一变,沉声道:「阁下请放尊重些!」 「尊重?」那大汉冷笑一声,「老子千里迢迢赶来,就是要问问你,那辟邪剑谱到底在哪儿?识相的,交出来,老子转身就走。不识相,嘿嘿……」 他话音未落,忽然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已挡在林平之身前。 正是今日轮值的梁发。 梁发身材高瘦挺拔,比那大汉还要高出半个头,此刻板着脸,目光如刀,冷冷道:「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梁某剑下不斩无名鼠辈。」 那大汉被他气势所慑,后退一步,强自镇定道:「老子是黄河帮的,『翻江龙』许三便是本大爷!你是何人?」 梁发淡淡道:「华山派,梁发。」 许三脸色微微一变,黄河帮虽然在黑道上有些名头,却还不敢跟五岳剑派正面叫板。他此行是听了风声,知道林平之虽拜在华山门下,华山却对他并不重视,只将他放在外门厮混,还以为能占些便宜,便匆匆忙忙赶来打秋风。 他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原来是梁大侠,久仰久仰。在下只是来问问那辟邪剑谱的事,并无恶意……」 梁发打断他:「辟邪剑谱?我华山派从不稀罕那东西。林师弟如今是我华山派的人,他的事,就是我华山派的事。阁下若再纠缠,休怪梁某剑下无情。」 许三脸色青白交加,有心发怒,却又不敢,只好恨恨地一拱手:「好!梁大侠既然这么说了,许某今日便给你这个面子。咱们走!」 他一挥手,正要带着几个手下转身离去。却听梁发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华山派岂容尔等放肆?」 一声令下,十余名外门弟子纷纷涌上,拔剑便刺。那「翻江龙」许三脸色大变,急忙拔刀反抗,梁发负手而立,看了几眼,便知道此人看似蛮横,实则武功平平,便放下了心,自顾提剑走到墙角坐了下来。 林平之看着他们的背影,神色黯然。 梁发回过头来,朝林平之招了招手,让他过来,笑道:「林师弟,别往心里去。这些人不过是些小角色,真正难缠的还在后头。」 林平之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梁师兄。只是连累各位……」 「哪里的话!」梁发不屑的摆摆手,神秘兮兮的说道:「师父和掌门都说了,咱们这些外门弟子,平日里闭门造车,如今玉泉集上太平如故,少有惹是生非之徒。如今有了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正好让外门弟子练练手,也好学有所用!」 林平之瞪大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指着场中的拼斗,期期艾艾的问道:「学有所……用?」 梁发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立起身来,目光一凝,望向远处。 林平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山道上缓缓走来一个白衣人,手中提着一柄长剑,气质清冷,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那人越走越近,终于来到院门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梁发身上,点了点头,又朝林平之看去。 「你就是林平之?」 林平之被他目光一扫,竟有一种被利剑刺中的感觉,浑身一凛,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梁发挡在他身前,沉声道:「阁下是?」 那白衣人淡淡一笑,抱拳道:「在下泰山派迟百城,奉掌门之命,前来拜会华山派岳掌门。途经此处,听闻林少侠在此,特来一见。」 梁发眉头一皱,泰山派的人,来干什么? 他心中虽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还礼道:「原来是泰山派的迟师兄。不知师兄此来,有何贵干?」 迟百城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林平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果然是一表人才。林少侠,令尊令堂之事,贫道听闻之后,亦是深感痛惜。那余沧海行事卑劣,我泰山派上下无不齿冷。」 林平之听他提起父母,眼眶微红,却强自按捺,拱手道:「多谢道长挂怀。」 迟百城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贫道此行,除了拜会岳掌门,还有一事想请教林少侠。」 林平之心中惕然,面上却恭声道:「道长请讲。」 迟百城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贫道听闻,令尊临终前,曾将那辟邪剑谱的所在告知林少侠,而岳掌门为了谋夺辟邪剑谱,这才答应收你入门。此事当真?」 林平之脸色一变。 梁发沉声道:「迟师弟,这传言从何而来?」 迟百城摇了摇头,叹道:「梁兄有所不知,这传言如今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贫道自然不信,但掌门叮嘱,既然路过华山,不妨顺道问一问,也好安泰山派上下之心。」 他顿了顿,看向林平之,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林少侠,你若当真知道那剑谱的所在,贫道奉劝一句——那东西是祸非福,不如早早毁去,以免引来更多觊觎。若是不知道,也请给贫道一句准话,贫道回去也好向掌门交代。」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动,沉声道:「迟道长明鉴,晚辈确实不知那剑谱在何处。家父临终前,只嘱晚辈好好活下去,未曾提起只言片语。至于华山岳掌门,他老人家学究天人丶剑法出神入化,区区一本辟邪剑谱,岂能入他老人家法眼?」 迟百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有林少侠这句话,贫道就放心了。」 他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贫道上山时,在山脚下见到几拨人,鬼鬼祟祟的,不像什么良善之辈。梁老弟这些时日,怕是要多费些心了。」 梁发哈哈一笑,拱手道:「多谢迟兄提醒。咱们只怕他们不来,若是来了,若不留下点什么,岂能如此轻易离开?」 迟百城点了点头,飘然而去。 第二百五十九章 断手立威 林平之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他知道,不用问,那些人都是冲着他来的,冲着那劳什子的辟邪剑谱来的。 「我爹临终前说老屋的东西……真的那么重要吗?我究竟能不能保得住它……」林平之第一次对自己那已经过世的老爹产生了疑惑。 梁发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场中被一众外门师弟围殴,打得狼狈不堪的「翻江龙」等人,笑道:「林师弟,别怕。有师父在,有师兄们在,谁也动不了你。你看,大家玩得多开心——」 林平之抬起头,看着他沉稳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时赶来的外门弟子越来越多,上百人挤在院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翻江龙」许三竭尽全力,刚击退了一波对手,立刻便会有更多的华山外门弟子一拥而上,他存心要击杀几个弟子立威,却不料华山弟子入门,首先学的就是不言胜而先求不败,纵然不敌,却也能在师兄弟的掩护下全身而退。正因如此,任凭许三如何拼命,始终都有数人死死将他困在当中,死活冲不出去。 他心神电转,早已后悔这次前来华山之行,刚一愣神,身边一个随从已被一剑挑翻。他长刀乱挥,勉强抵挡住潮水般的攻势,叫道:「且住!且住!我认输了!」 一柄长剑踏中宫而入,他不闪不避,顺手将刀扔在地上,任凭长剑顶住胸口,昂然道:「我认输了,要杀要剐,你们华山划个道儿罢!」 梁发冷笑道:「你也是在江湖中常年打滚的角儿,该怎么做,莫非还要我教你么?」 许三咬了咬牙,点头道:「好,我断了左手给你!」附身捡起刀,血光一闪,一只血淋淋的手掌落在地上,众弟子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梁发低头看了片刻,终于吩咐道:「也罢,你倒是动手得快,若还要加码,倒说我华山派不讲人情,你去吧!」 那许三生性极为硬朗,只闷哼一声,断了手,将刀顺手扔给一个伤势较轻的随从,握着还在流血的手腕径直而去,众人也不拦他,只一路目送他迤逦而去。 梁发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把断手悬在门外旗杆上,若有再犯我华山派者,皆按此处置!」众弟子发一声喊,齐齐鼓噪起来,簇拥着当中一人捡起断手,纷纷涌出。 乾净利落的处理了来袭之人,梁发心中却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迟百城的话,提醒了他一件事。 随着余沧海被惊走,林平之投身华山派的消息,只会在有心人的刻意操作下,传播得越来越广。 那些山脚下的江湖人,不过是第一波。接下来,会有第二波,第三波,源源不断,直到华山派疲于应付,直到门中高层丶甚至是岳不群不得不亲自出手。 不出手的岳不群,如同黑暗中的长剑,越是藏得深,受到的忌惮也越大。一旦出手,所有人都会看清那把长剑的方位,威慑力便会大打折扣。 剑气冲霄堂中,岳不群正在接待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人面容清瘦苍老,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手里捏着一把二胡,正是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 「莫师兄怎么有空来我华山?」岳不群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笑道,「可是为了鲁连荣的事?」 莫大先生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摇了摇头:「鲁连荣的事,岳掌门处置得极好,贫道没什么可说的。此番前来,是另有要事相商。」 岳不群目光一闪,正色道:「莫师兄请讲。」 莫大先生放下茶杯,沉默片刻,缓缓道:「岳掌门可知道,左冷禅已经在暗中联络各派,商议五岳并派之事?」 岳不群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有耳闻。」 莫大先生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贫道本不愿多事,可左冷禅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若真让他并派成功,我衡山丶恒山丶泰山三派,只怕都要沦为嵩山的附庸。」 他看向岳不群,目光炯炯:「岳掌门,你君子剑在江湖上声望极高。若日后有人牵头反对并派,你愿不愿意站出来?」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莫师兄的意思是?」 莫大先生一字一顿道:「贫道的意思是,若左冷禅当真提出并派,贫道愿与岳掌门联手,共抗此议。」 岳不群看着他,心中念头急转。 莫大先生此人,外表落魄,内里却精明无比。他今日主动登门,说出这番话,固然有真心反对并派的成分,但更多的,怕是在试探华山的立场。 岳不群微微一笑,端起茶杯,道:「莫师兄放心,并派之事,岳某也不赞成。不过,此事还早,到时候再从长计议不迟。」 莫大先生点了点头,也端起茶杯,二人对视一眼,各自饮尽。 茶过三巡,莫大先生起身告辞。岳不群送至门口,忽然问道:「莫师兄,山下那些人,你可曾见到?」 莫大先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岳掌门这是想让贫道出手?」 岳不群摇了摇头,笑道:「岳某只是随口一问。区区几个蟊贼,华山派还应付得来。」 莫大先生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那就好。岳掌门,后会有期。」 他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岳不群负手而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宁中则从堂中走出,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师哥,莫大先生此来,是真心还是假意?」 岳不群摇了摇头,缓缓道:「真心假意,各占一半。不过,他能主动来找咱们,说明左冷禅的并派之议,已经让衡山感到了压力。」 宁中则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皱眉道:「师哥,山下那些人……」 岳不群摆了摆手,淡淡道:「让他们来。」 宁中则一怔:「师哥的意思是?」 岳不群微微一笑,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正好让弟子们练练手。整日闭门练功,终究是纸上谈兵。真刀真枪地打几场,才能长进。」 宁中则恍然,却又有些担忧:「可万一有高手……」 岳不群握住她的手,傲然道:「我华山是什么地方?不论什么样的高手,来华山想要惹事,不留下点东西,也想活着回去?」 宁中则看着他雄心勃勃的模样,忽然笑了,点了点头。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夕阳西下,将整个华山染成一片金黄。 第二百六十章 不弱于人(四更完) 山下玉泉院中,林平之仍在练剑,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梁发抱剑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梁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瘦的身影大步走进院中,正是传功长老封不平。 梁发又惊又喜,连忙施礼,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封不平面色肃穆,随口道:「这华山别院,我莫非便不能来么?」 梁发急忙辩解道:「弟子怎敢有这等意思?弟子的意思是……」不等他说完,封不平大手一挥,「不必多说,掌门交代,近来玉泉院多有江湖宵小窥探,命我等轮番下山镇守,以防有尔等难以抵御的高手来袭!」 他走到林平之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嗯,还算有模有样。不过有几个地方还得改改。」 见到有封不平这样的大高手前来,林平之也是欢喜不迭,连忙收剑行礼:「见过封长老!」 封不平摆了摆手,从他手中接过长剑,随手一抖,抖出几个剑花,把林平之看傻了眼,道:「你看,这一招『苍松迎客』,剑尖要稍微压低一些,腰要沉下去,这样出剑才有力。」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林平之看得入神,连连点头。 梁发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自家这位师父,平日庄重肃穆,令人敬畏。但指点起门人来,却是一等一的认真。纵然练错了,也不会过多责罚,却让人羞愧难当,只觉辜负了封长老的殷切期盼。 夜色渐深,封不平教了林平之半个时辰,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他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笑道,「你天资不错,好好练,将来必成大器。」 林平之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却见封不平回过身去,身形缓缓挺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一般,令人心惊胆战,低喝道:「梁发!」 听到熟悉的语气,梁发条件反射的挺直背脊,沉声道:「弟子在!」 「拔剑——」 仓啷一声,雪亮的长剑脱鞘而出,这对师徒开始了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的比拼。 在封不平看来,千百次的闭门造车,不如真刀实枪的正面硬拼一场。所以,梁发从入门之后,一直饱受封不平的「折磨」。这仅仅只是最平凡不过的一次实战切磋而已。 林平之站在旁边细细观看,只见这师徒二人都是一般的剑招精妙,灵动变化,剑招越施越快,如同两团剑幕,舞得风雨不透。他平生中何曾见过如此高明的剑法,不由得一时间看得痴了,心想:「人人都说我家辟邪剑法高深莫测,我看我爹练了三十年,却哪里有华山剑法这般威力?分明是旁人不识华山精妙,见到骆驼硬说是马背肿……」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能拜入华山门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又想到:「若是我能练到这般高明,区区余沧海岂非冢中枯骨?只是要练到这个地步,不知要花费多少心血……吃苦受累我是不怕的,唯独不知我是否有这等天资……」 他转念一想,又暗道:「封长老剑术通神,我是万万学不到这等高明剑法,但是梁师兄只比我大上几岁,便是他入门比我早,我多花几年,能练到梁师兄这般武艺,那也是报仇不难!」想到这里,顿时浑身血脉贲张,仿佛深夜的寒风都变得和煦了几分。 此时师徒二人已斗到百招以上,梁发口中呼啸连声,浑身紫气氤氲,剑身紫光闪烁,显然是内力已提升至极限,真气灌注剑身。又见他全身衣衫无风自动,渐渐鼓胀起来,每踏出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个脚印,再斗数十招,地上已被他踩了一圈脚印。 只是任他施展全力,封不平随手拨打招架,便将梁发的攻势尽数化解无形,再斗十余招,封不平忽然变招,一剑将梁发的长剑挑飞,随即收剑而立,目光凝视不动, 显然正在苦苦思索。 梁发累得气喘吁吁,见状急忙一个箭步上前,接下长剑,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封不平脸色凝重,若有所思,当下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不敢多问。 过了半晌,封不平才「唔」了一声,转头看了梁发一眼,点头道:「不错,剑法又有些精进,可见还是用了功!」梁发面有喜色,道:「多谢师尊谬赞!弟子……」 封不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过,你可知道,你与冲儿差在哪里?」 梁发一愣,迟疑道:「令狐师兄……他天资聪颖,弟子愚钝,自是比不上的。」 「愚钝?」封不平冷哼一声,「你入门与他相差无几,练功比他勤,为何如今剑法反而不如他?」 梁发低下头,不敢作答。 封不平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道:「因为你练的是我的剑,不是你的剑。」 梁发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封不平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梁发,你入我门下多年,我教你的每一招每一式,你都练得一丝不苟,分毫不差。这很好,却也成了你的桎梏。」 他伸手接过梁发手中的长剑,随手舞了个剑花,道:「你看,这一招『白虹贯日』,我使出来是这个样子,你使出来也是这个样子。可冲儿使出来,却与你我不同。」 梁发怔怔道:「不同?」 封不平点了点头:「不同。他的『白虹贯日』,多了几分他自己的东西。那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是他的剑意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剑道一途,入门时讲究循规蹈矩,一招一式都要练到分毫不差。可登堂入室之后,便要开始寻找自己的路。千人千面,千剑千意。你若只知模仿我,永远只能是我的影子,成不了真正的剑客。」 梁发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他自幼拜入华山,跟着封不平学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师父教的,他就练;师父说的,他就信。他以为只要把师父的剑法学到手,就能成为高手。 可原来,这还远远不够。 封不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温声道:「你也不必灰心。你能将我的剑法学到这等程度,已属不易。只是,为师突然想到,你若要进一步成长,就要学会遗忘。」 梁发又是一愣:「忘?」 封不平点了点头:「忘掉我教你的那些招式,忘掉那些固定的套路。与人动手时,不要去想『这一招该怎么使』,而要去看对方的破绽在哪里,然后用你最顺手的方式刺出去。」 他再度提起长剑,道:「来!」 梁发深吸一口气,挺剑刺去,二人又斗在一处。 这一次,封不平不再只是格挡,而是时不时出言点拨。 「这一剑刺得太急,失了后劲。」 「这一剑又太缓,给了对方喘息之机。」 「不要拘泥于剑招,要看对方的剑尖指向何处!」 「对!就是这样!顺势而为!」 师徒二人斗了半个时辰,梁发累得满头大汗,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那些平日里烂熟于心的剑招,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套路,而是一个个可以随意组合变化的零件。 封不平忽然收手,退后一步,目光中露出赞许和惊讶。 「好!这一招使得极好!」 梁发愣了愣,低头看向手中的剑,一时间甚至有些茫然。 封不平走到他面前,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好好琢磨琢磨,记住刚才这种感觉。从今往后,不要再想着『师父是怎么教的』,而要想着『这一剑该怎么刺』。你自己的剑道,要自己去走。」 梁发静静站在那里,忽然恍然喜道:「师父,我明白了!」 海量仙侠小说作品汇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 第二百六十一章 各有传承 自从令狐冲上思过崖,至今已有半月不曾下山。 不用问,岳不群和封不平自然都心知肚明:令狐冲这小子,必然是入了风师叔的法眼。这个时候,说不定连《独孤九剑》都教了出去。 正因如此,封不平才会借着下山轮值的机会,再次指点嫡传弟子梁发,希望他不至于被那惫懒小子甩的太远。 林平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莫名。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华山派能在这江湖上屹立不倒。 不是因为君子剑岳不群威名远播,也不是因为华山高手如云,而是因为——这些师父们,是真的在用心教徒弟。 封不平转过头来,看了林平之一眼,忽然道:「小子,你也别闲着。方才我和梁发过招,你看了多少?」 林平之连忙躬身道:「弟子愚钝,只看了个大概。」 封不平点了点头,道:「能看个大概已属不易。你根骨资质还算不错,可惜入门太晚。不过只要你肯下苦功,将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林平之心中一喜,重重磕头:「多谢封长老指点!」 几乎于此同时,玉女峰剑坪上,岳不群也叫来了刘玉山。 与封不平的言传身教丶谆谆教诲不同,岳不群采取了更加粗暴简单的办法——「玉山,跪下!」 刘玉山不明所以,急忙跪倒在地,任凭岳不群将手按在他的头顶上。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华山派第十三代掌门岳不群,传《紫霞秘籍》前三层与嫡徒刘玉山……」 刘玉山大惊失色,急忙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岳不群手心处传来一股暖流,将他体内的混元真气一一归纳导引,徐徐运转起来,刹那间全身四肢百骸处处是气,不由得又惊又喜。 当年岳不群执掌华山门户,曾有言在先,凡「不」字辈门人,皆需修炼紫霞功,不再敝帚自珍。而二代弟子,外门弟子考察半年,品行根骨皆是上上之选,经掌门与长老合议,方可入内门,内门弟子入门五年以上者,可由长老提出,经掌门与长老共同审议后,亦可习练《紫霞神功》。封不平闭门冲关之前,曾动用过一次这个权力,合议传授梁发《紫霞功》前三重,如今便轮到了刘玉山。 刘玉山跪在地上,只觉头顶百会穴处暖流源源不断涌入,如同春日暖阳,又似温汤沐浴,周身经脉中的混元真气被这股暖流牵引,缓缓运转起来。 他自十九岁拜入华山外门,至今已有十八年之久。十多年苦练,根基扎实,混元功已练至第五层,在二代弟子中当属翘楚。可此刻岳不群以紫霞神功为他导引,他才发现自己体内竟有如此多隐而不觉的阻滞之处。 那股暖流每过一处,便如清泉洗濯,将经脉中的尘垢一一冲刷乾净。刘玉山只觉浑身舒畅,说不出的受用,不知不觉间,竟已物我两忘,沉浸在这玄妙的境界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岳不群缓缓收回手掌,站起身来。 刘玉山睁开眼,只见天色渐明,东方显出鱼肚白,竟已跪了整整一夜。 「师父……」刘玉山眼眶微红,重重磕了三个头,「弟子何德何能,竟蒙师父如此厚爱……」 岳不群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缓缓道:「你入门十余年,品行端正,心性沉稳,剑法根基扎实,早在数年前便已够资格习练紫霞功。我迟迟未传,是在等一个时机。」 刘玉山一怔:「时机?」 岳不群点了点头:「紫霞神功乃我华山镇派之宝,非心性沉稳者不能习练。你性子敦厚,不骄不躁,这一点为师从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你太稳了。」 刘玉山若有所思。小天狼狩猎者力作《大明第一掌教》,点击立即阅读! 岳不群继续道:「你与冲儿不同。冲儿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但性子跳脱,需得打磨。你恰恰相反,沉稳有余,却少了那份锐气。剑道一途,既要稳得住,也要放得开。太过沉稳,便会失了进取之心。」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玉山,目光温和中带着期许:「今日传你紫霞功,是让你明白,为师对你寄予厚望。从今往后,你要稳中求进,莫要辜负了这份期望。」 刘玉山心中激荡,再次跪下,郑重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定当勤修苦练,不负师恩!」 岳不群伸手将他扶起,微微一笑:「起来吧。紫霞功的心法口诀,我已抄录一份,稍后自取为师房中取出。接下来你要自行修炼。若有不解之处,随时来问。」 刘玉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岳不群忽然想起一事,又道:「对了,你击杀田伯光之后,江湖上送你个『小君子剑』的绰号,你觉得如何?」 刘玉山一怔,随即老老实实道:「弟子不敢当。师父的『君子剑』是江湖上公认的,弟子何德何能,敢与师父相提并论?」 岳不群摇了摇头,笑道:「绰号是别人送的,你当不当都得接着。不过你要记住,『君子』二字,不是那么容易担得起的。名声越大,责任越大。日后行走江湖,一言一行,都要对得起这三个字。」 刘玉山肃然道:「弟子明白。」 岳不群点了点头,忽然目光一凝,望向山道方向。 刘玉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快步走来,正是施戴子。 施戴子走到近前,躬身行礼,面色却有些凝重:「师父,山下传来消息,有几拨人已经过了玉泉院,正朝山上而来。」 岳不群眉头微挑:「哦?都是些什么人?」 施戴子道:「据山下的师兄弟们传讯,有魔教余孽,有青城派的探子,还有几个黑道上的独行大盗。不过最棘手的,是『塞北明驼』木高峰。」 刘玉山脸色一变:「木高峰?那驼子怎么来了?」 施戴子摇了摇头:「不知。不过他似乎不是冲林师弟来的,而是冲着令狐师兄。」 岳不群目光一闪:「冲儿?」 施戴子点头道:「听梁发师兄说,木高峰一路打听令狐师兄的下落,说是要找令狐师兄算帐,问他为何坏他好事。」 岳不群闻言,忽然笑了。 刘玉山和施戴子对视一眼,都是莫名其妙。 岳不群笑罢,摇了摇头,道:「这驼子倒是有趣。他不敢找余沧海算帐,却来找冲儿。不就是欺软怕硬么?」 他顿了顿,吩咐道:「戴子,你去一趟思过崖,告诉冲儿,让他这几日老实闭关练功,胆敢下山,打断他的腿!」 施戴子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刘玉山迟疑道:「师父,木高峰武功不弱,弟子听说他曾在塞外横行多年,杀人无数。要不要弟子下山去……」 岳不群摆了摆手,打断他:「不必。你刚刚得了紫霞功,这几日好好修炼,巩固根基。山下的事,自有旁人料理。」 刘玉山心中虽有些担忧,却也不敢多言,只得点头称是。 岳不群负手望向山下,目光深邃。 木高峰?跳梁小丑罢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所谓的「魔教余孽」,以及那个在暗中推波助澜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对手。 想到这里,他忽然皱了皱眉头,「似乎忘记了什么事?」 ——究竟是什么呢? 第二百六十二章 六仙上山 千头万绪的琐事,终于还是影响到了岳不群。 他隐约记得有一桩极为重大的事件,却死活想不起来。就在岳不群思前想后也不得要领,索性不去想的时候,令狐冲正陷入人生中最大的危机中。 他这些日子在思过崖上,果然得了风清扬的青睐,亲自指点剑术。一老一少,便在这思过崖上传习独孤九剑的精妙剑法,自「总诀式」丶「破剑式」丶「破刀式」以至「破枪式」丶「破鞭式」丶「破索式」丶「破掌式」丶「破箭式」而学到了第九剑「破气式」。令狐冲越学得多,越觉这九剑之中变化无穷,不知要有多少时日,方能探索到其中全部奥秘。 他武功大进,喜不自胜,风清扬却已经不再传武,自顾去了,把令狐冲一人留在思过崖上。 令狐冲和风清扬相处十余日,虽然听他所谈论指教的只是剑法,但于他议论风范,不但钦仰敬佩,更是觉得亲近之极,说不出的投机。风清扬是高了他两辈的太师叔,可是令狐冲内心,却隐隐然有一股平辈知己丶相见恨晚的交谊,比之恩师岳不群,似乎反而亲切得多。暗暗想道:「太师叔的剑术,自己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只可惜他老人家从来没显一下身手,比之师父和封师伯,想来太师叔的剑法也要高出一筹了。」 想到这里,他提了长剑,出洞练剑。练得片刻,忽听得对面山道上有人叫道:「令狐冲,令狐冲,你在哪儿?」令狐冲道:「是谁叫我?」跟着几个声音齐声问道:「你是令狐冲?」令狐冲道:「不错!」突然间两个人影一晃,齐齐奔上山崖来。 这思过崖山道狭窄,一边更下临万丈深谷,这二人突如其来的在山道上现身,突兀无比,令狐冲避无可避,急忙提剑横胸。却不料背后又有两张极其丑陋的脸孔,凹凹凸凸,满是皱纹,突然在身后出现,咧嘴一笑:「说话便说话,动刀子作甚?」 令狐冲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向旁踏出一步,只见山道临谷处又站着二人,这二人的相貌与先前四人颇为相似。霎息之间,令狐冲已被这六个怪人挤在不到三尺见方的一小块山道之中,前面二人的呼吸直喷到他脸上,而后颈热呼呼地,显是后面二人的呼吸。 他忙挥剑抵抗,却不料长剑刚刚一动,六个怪人各自跨上半步,往中间一挤,登时将他挤得丝毫无法动弹。 饶是令狐冲机变百出,在这刹那之间,也不由得吓得没了主意。这六人如鬼如魅,似妖似怪,容颜固然可怖,行动更是诡异。令狐冲双臂向外力张,要想推开身前二人,但两条手臂被那二人挤住,却哪里推得出去?令狐冲惊慌失措,叫道:「你们干什么?」 只听得有个尖锐的声音说道:「令狐冲,我们带你去见小尼姑。」 令狐冲大惊失色,怒道:「我不认识什么小尼姑!」猛觉四肢一紧,竟然被人抓住提了起来。他心中骇然,急忙发力反抗,猛力一挣,手腕登时疼痛入骨,却哪里挣得动分毫? 只听其中一人叫道:「这小子不老实,咱们不如把他四条腿打断了,这样也省事许多!」有人登时接话道:「若是打断了腿,小尼姑必然责骂!」另有一人叫道:「先打断,等到了恒山,再接上也不迟……」一顿夹七夹八,令狐冲生怕这几个怪人真的打断自己四肢,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潜运混元功,双臂猛地发力,竟然将抓住自己双臂的两个怪人硬生生抡了起来。 那两个怪人猝不及防,被令狐冲抡起,重重撞在一起,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二人齐齐怪叫,竟然脱手飞了出去,在山道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余下四个怪人齐声惊呼,纷纷松手后退。 令狐冲脱出重围,只觉双臂酸麻,方才这一挣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大口喘着气,持剑横在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这六个怪人。 「好小子,有点力气!」一个尖嗓子的怪人叫道,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兴奋,「大哥二哥被他扔出去了!」 「有趣有趣!」另一个沙哑嗓子的怪人拍手笑道,「这小子比小尼姑说的有意思多了!」 「放屁放屁!」又一个怪人骂道,「小尼姑说的是让他去救人,不是让咱们跟他打架!」 「那你方才为何抓他?」 「我抓他是怕他跑了!」 「放屁!你分明是想打架!」 「你才放屁!」 六个怪人竟当着令狐冲的面吵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吵得山崖上热闹非凡。 「放屁!你分明是想打架!」 「你才放屁!」 六个怪人竟当着令狐冲的面吵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吵得山崖上热闹非凡。 令狐冲看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这等怪人。说他们是敌人吧,此刻互相骂得面红耳赤,全然忘了自己;说他们是朋友吧,方才又鬼鬼祟祟地把自己挤住,说要打断四肢抓走。 正自犹豫间,那两个被他扔出去的怪人已经爬了起来,揉着脑袋走了回来。其中一人指着令狐冲叫道:「这小子使诈!咱们再抓一次!」 「对对对!再抓一次!」其余几个怪人齐声附和,竟真的又朝令狐冲围了过来。 令狐冲心中一凛,知道这六人虽然言语疯癫,但身法诡异,力量奇大,方才若非出其不意,自己根本挣不脱。此刻他们有了防备,再被抓到只怕凶多吉少。 他深吸一口气,长剑一抖,沉声道:「诸位到底是何人?为何要为难令狐某?」 那六个怪人见他摆出架势,竟齐齐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好奇之色。 「这小子要跟咱们动手!」 「好啊好啊!好久没人跟咱们动手了!」 「先别动手!小尼姑说了,要让咱们请他去救人,不是让咱们打他!」 「请?你方才那是请吗?分明是抓!」 「你懂什么?我那是请!只是请的方式粗鲁了些!」 「放屁!你那叫请?你那叫绑架!」 六个怪人又吵了起来。 令狐冲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小尼姑」,心中忽然一动,脱口道:「你们说的是恒山的仪琳师妹?」 六个怪人齐齐转头看向他,异口同声道:「你果然认识小尼姑?」 第二百六十三章 受邀下山 令狐冲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解释,那六个怪人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 「你既然认识小尼姑,那再好不过!」 「小尼姑被人抓走了,让咱们来找你去救!」 「快去快去!晚了小尼姑就没命了!」 令狐冲闻言大惊,急道:「仪琳师妹被人抓了?什么人抓的?什么时候的事?」 六个怪人又是一通七嘴八舌,说了半天,令狐冲总算听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自从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之后,仪琳随恒山派众师姐回到恒山,闭门不出。忽有一日,魔教大举来袭。那群人武功极高,恒山派伤亡惨重,几个师姐师妹被当场掳走。桃谷六仙刚好路过,无意中救下仪琳,被仪琳拿话将他们套住,便请他们来华山找令狐冲帮忙救人。 令狐冲听完,脸色铁青,咬牙道:「魔教来袭?可是真的?」 六人齐齐道:「这个咱们却是不知了!」 他心中怒火腾地燃起,却又强行按捺下来,问道:「你们可知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知道知道!往北边去了!」 「好像是往河南方向!」 「不对不对!是往山西!」 「你才不对!明明是往河南!」 「放屁!我说是山西就是山西!」 六个怪人又吵了起来。 令狐冲顾不上他们,心中飞速盘算。 恒山派遇袭,仪琳被掳,这事发生在衡阳刘府金盆洗手之后不久,时机未免太过巧合。难道是冲着刘正风的事来的?还是冲着…… 可为何要抓几个尼姑?恒山派与世无争,从不与人结怨……日月神教韬光养晦多年,为何这个时候大举攻打恒山? 他正自思索,那六个怪人已经吵完了架,一齐凑到他面前,道:「你想好了没有?去不去救人?」 令狐冲毫不犹豫道:「去!当然去!只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思过崖上的山洞,想起风清扬的嘱托,想起师父的禁令,一时有些迟疑。 若是擅自下山,师父必然震怒。可仪琳有难,他岂能袖手旁观? 他咬了咬牙,心中已有决断。 「诸位稍等,我留个字给师父。」他转身入洞,用剑在石壁上刻下一行字:「弟子下山救人,事急从权,归来领罚。」 刻完字,他出洞对六怪人道:「走吧!」 六怪人见他答应,都是大喜,不由分说,架起他便往山下奔去。 令狐冲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两旁的树木山石飞速倒退,这六人轻功之高,竟不亚于江湖一流高手。他心中暗惊,对这六怪的来历更加好奇。 一行人飞奔下山,路过玉泉院时,令狐冲本想进去跟梁发交代一声,却被六怪人架着直接掠过,连停都没停。 院中,封不平正指点梁发练剑,忽然抬头望向山道方向,眉头微微一皱。 梁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见,问道:「师父,怎么了?」 封不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继续练。」 他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气息,小天狼狩猎者力作《大明第一掌教》,点击立即阅读!其中一人定是令狐冲,其余六道,每一道都不弱,分明不是华山中人,却又不知来历。 冲儿那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他正暗自思忖,忽然眉头一皱,迈步走到院门,猛地拉开。 只见一个驼背的身影站在门外,满脸横肉,目光阴鸷,正是「塞北明驼」木高峰。 木高峰原本正在正在鬼鬼祟祟的窥视,猛然见到封不平拉开门,撞了个正着,打量封不平几眼,瞳孔微微一缩。 「阁下是?」 封不平淡淡道:「华山,封不平。」 木高峰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他没听过。可这人的气势,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他强自镇定,嘿嘿笑道:「封兄,在下此来,不是找华山的麻烦,只是找林平之那小子算笔帐。让他出来,在下说几句话就走。」 封不平摇了摇头:「平儿入了我华山,便是我华山中人。阁下有事,等白日送上拜帖再来。」 木高峰脸色一变,沉声道:「封兄这是不给面子了?」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如水,却让木高峰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面子?」封不平缓缓道,「阁下深夜闯我华山别院,口出狂言,还要我给你面子?」 木高峰被他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厉声道:「封不平!你华山派欺人太甚!老子今日非要见林平之不可!」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已朝院中扑去。 封不平摇了摇头,随手一挥,一道剑光闪过,木高峰只觉眼前一花,随即胸口一凉,低头一看,衣襟上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 他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封不平收剑入鞘,淡淡道:「念你初犯,饶你一命。下次再来,这一剑就不会只划衣服了。」 木高峰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他纵横塞外多年,何曾见过如此快的剑?便是当初与余沧海那一番大战,也只不过输了半招而已。如今面前这人,仅仅轻描淡写出了一剑,竟让他内心中无端生出无边惧意。 这人的武功,简直深不可测! 他不敢再多言,转身便逃,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剑气冲霄堂中,岳不群正在与宁中则说话,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思过崖的方向。 宁中则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师哥,怎么了?」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冲儿下山了。」 宁中则一愣:「他不是在思过崖面壁吗?怎么……」 岳不群摇了摇头,苦笑道:「那小子若能老老实实面壁,就不是令狐冲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深邃。 「能让那小子不顾禁令下山的,必是大事。」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那小子虽然胡闹,却从不做无谓之举。既然下山,必有他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让玉山去一趟思过崖,看看出了什么事。」 宁中则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岳不群负手而立,望着远方,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百六十四章 剧情有变(四更完) 刘玉山领命,连夜上了思过崖。 月色如霜,山道险峻,他却步履沉稳,不多时便来至崖顶。洞口寂然,火把已熄,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他点燃火把钻进洞中,四下一照,空无一人。正自疑惑,忽然瞥见石壁上刻着一行字,凑近细看,正是令狐冲的笔迹: 「弟子下山救人,事急从权,归来领罚。」 刘玉山心头一沉,反覆看了几遍,确认无误,转身便往山下赶去。 剑气冲霄堂中,灯火通明。岳不群端坐堂中,宁中则坐在一旁,封不平丶周不疑等人也被请了过来。 刘玉山快步进堂,躬身道:「师父,思过崖上已无人影,只在洞中石壁上发现二师弟留下的刻字。」 他将那十六个字复述一遍。岳不群听完,眉头微皱,沉吟不语。 封不平沉声道:「救人?救什么人?能让那小子不顾禁令连夜下山,必是急事。」 宁中则面露忧色:「冲儿这孩子,虽行事莽撞,却从不无的放矢。他既然说救人,必是有人遭难。只是……会是什么人?」 岳不群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忽然问道:「封师兄,你上山时,可曾遇见什么异常?」 封不平摇头道:「冲儿下山,身边还有六人,瞧那身法气息都是不弱。又有个叫木高峰的驼子,鬼鬼祟祟在玉泉院外窥探,被我赶走了。」 宁中则一怔:「塞北明驼木高峰?他来做什么?」 封不平道:「说是找林平之算帐,被我一剑惊退。此人武功平平,不足为虑。」 岳不群点了点头,却没有多问木高峰的事,反而转向刘玉山:「你方才说,冲儿刻的字是『下山救人』?」 刘玉山道:「是。」 岳不群目光一闪,喃喃道:「救人……能让冲儿这般着急的,莫非是……」 他忽然想起封不平所说,脸色微微一变。六个身法气息不弱的……莫不是桃谷六仙?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忽略的是什么了。 在原着中,令狐冲在思过崖受风清扬点拨,传授《独孤九剑》,随后就被桃谷六仙挟持,遭遇封不平等人上山掠战,被从不弃一掌打成重伤,桃谷六仙胡乱治疗,以至于令狐冲内伤愈重,引出后续的破庙剧情,岳不群带着众弟子前往洛阳,才有了令狐冲与任盈盈相识…… 如今封不平好端端的在华山当传功长老,嵩山再无法借势上山找麻烦。故而令狐冲少挨了一掌,自然也就不会再重伤垂危。只是那桃谷六仙生性浑浑噩噩,被恒山派仪琳拿话语逼住,如今又上华山,想必是恒山出事了…… 宁中则见岳不群神色有异,忙问:「师哥,你想到了什么?」 岳不群沉吟片刻,缓缓道:「冲儿在衡阳时,与恒山派的仪琳小师太有些交情。只怕恒山那边多有不妙。」 封不平皱眉道:「恒山派?定闲丶定逸丶定静师太武功不弱,虽人丁单薄,却也无人敢轻易招惹。会出什么事?」 岳不群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心中却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他正自思索,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弟子匆匆进堂,躬身道:「师父,山下来了一位恒山派的师姐,说有急事求见。」 众人皆是一惊。 岳不群沉声道:「请。」 不多时,一个灰袍尼姑快步走进堂中,面色苍白,衣襟上还带着血迹,一进门,便向岳不群合十行礼,声音沙哑:「岳掌门,贫尼仪清,奉师命前来求援。」 岳不群连忙起身还礼,可乐小说读者票选最佳仙侠小说作品,《大明第一掌教》名列前茅!温声道:「仪清师太不必多礼,有话请讲。」 仪清抬起头,眼眶微红,颤声道:「好教岳掌门得知,七日前,我恒山派遭魔教突袭,伤亡惨重。定逸师叔身受重伤,几个师妹也被他们掳走了!」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皆变色。 宁中则惊呼一声,急道:「魔教?怎么会是魔教?他们为何要攻打恒山?」 仪清摇了摇头,泪水夺眶而出:「贫尼也不知。那些人武功极高,出手狠辣,见人就杀。我等拼死抵挡,师叔重伤昏迷之前,让贫尼速来华山求援,说……说只有岳掌门能救恒山。」 岳不群面色凝重,沉声道:「师太莫急,你将当日的情形仔细说来。」 仪清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将当日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那日黄昏,恒山派众尼正在庵中晚课,忽然闯进一群黑衣人,自称日月神教座下。那些人武功诡异,见人就杀,恒山「三定」拼死抵挡,却因对方人多势众,节节败退。混乱中,定逸师太被打成重伤,几个恒山弟子被人生擒,那群人随即撤退,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显然是有备而来。 仪清说到最后,泣道:「那些人撤退时,贫尼隐约听到有人说什么『带回去交差』,也不知交的什么差。」 岳不群眉头紧锁,心中念头急转。 魔教突袭恒山,掳走恒山门人?这不合常理。 东方不败坐镇黑木崖多年,自囚禁了任我行之后,只在后山绣花修炼,近年来更是少有冲突。何况恒山派与世无争,魔教何必大动干戈?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事,瞳孔微缩。 莫非是嵩山派已经开始布局了? 刘府金盆洗手大会上,自己出手镇压左冷禅,救下曲非烟,大大得罪了嵩山派。左冷禅若要报复,抓恒山弟子引令狐冲上钩,也是一条好计。 他正自思索,封不平已沉声开口:「掌门,此事蹊跷。魔教沉寂多年,怎会突然对恒山动手?依我看,背后另有隐情。」 岳不群点了点头,压下心中怒火,安慰道:「仪清师侄放心,此事岳某管定了。你先在山上歇息,明日一早,岳某便带人下山。」 仪清感激涕零,连连道谢。宁中则亲自带她下去安顿。 堂中只剩下岳不群和封不平二人。 封不平沉声道:「掌门,你怀疑是谁?」 岳不群点了点头,冷笑道:「我倒不怀疑东方不败,反而怀疑那位左大盟主!」 封不平皱眉道:「可他为何要抓恒山的小尼姑?难不成是有所图谋?」 岳不群摇了摇头,并没有接话,而是改口道:「冲儿得了消息,连夜下山救人去了。那小子虽然胡闹,却重情重义,恒山依琳与他有旧,断不会坐视恒山遇险。」 封不平急道:「那咱们得赶紧派人去追!冲儿武功虽大有进境,但毕竟年轻,万一中了左冷禅的埋伏……」 岳不群摆了摆手,打断他:「不急。」 封不平一愣:「不急?」 岳不群微微一笑,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左冷禅要引冲儿上钩,必然会在途中设伏。咱们若大张旗鼓去救,正中他下怀。」 他顿了顿,继续道:「让冲儿先去探路。以那小子的机变,未必会轻易中伏。咱们随后暗中接应,打左冷禅一个措手不及。」 封不平恍然,点头道:「掌门说的是。那咱们何时动身?」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兹事体大,封师兄留守华山,看好玉泉院,莫让那些宵小趁虚而入。明日一早,我亲自走一趟!」 封不平肃然道:「掌门放心。」 第二百六十五章 药王庙外 天色微明,岳不群一行人已下了华山。 此行除了宁中则和岳灵珊,又带了刘玉山丶梁发丶施戴子丶高根明丶陆大有丶英白罗等弟子,岳不群思前想后,又将林平之也一并带上。与原着相比,只少了正在阳明圣人身边侍应的劳德诺,多了一个华山首徒刘玉山。众人轻装简从,沿着官道向北缓缓而行。 宁中则策马跟在岳不群身侧,见他面色沉静,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凝重,忍不住问道:「师哥,你说冲儿那孩子,现在到了何处?」 岳不群摇了摇头:「不知。桃谷六仙武功诡异,轻功却着实不凡。一日一夜可行数百里。若他们真往恒山方向去,此刻只怕已到了山西境内。」 宁中则叹了口气,面露忧色:「那孩子重情重义,怕他中了旁人的圈套。」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放心,那小子虽然胡闹,却也不傻。桃谷六仙虽行事颠三倒四,武功却极高,有他们在,等闲人也伤不了冲儿。」 施戴子在后面忍不住问道:「师父,那桃谷六仙到底是什么人?弟子怎么从未听说过。」 岳不群淡淡答道:「六人乃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住在桃谷中,没有名字,以桃为姓,分别以桃根仙丶桃干仙丶桃枝仙丶桃叶仙丶桃花仙丶桃实仙相称。不知从哪里学来一身怪异高明的武功,行事疯癫,从不讲江湖规矩。为师也只是听闻,未曾见过。」 刘玉山忽然道:「师父,若真是魔教攻打恒山,掳走仪琳师太,那咱们此去,岂不是要与魔教对上?」 「不是魔教。」岳不群沉吟片刻,缓缓道,「只怕是咱们的老熟人。」 众人皆是一惊。 宁中则首先明白过来,脸色微微一变:「是冲着咱们来的?」 岳不群点了点头,微微哂笑道:「有人要耍花招,咱们便陪他玩玩。」 众弟子对视一眼,都是心中凛然,却又隐隐有些兴奋。 师父这是要干大事了! 众人一路缓缓而行,这日行至韦林镇,天已将黑,镇上只有一家客店,已住了不少客人。岳不群道:「咱们再赶一程路,到前面镇上再说。」哪知行不到三里路,岳夫人所乘的大车脱了车轴,无法再走。岳夫人和岳灵珊只得从车中出来步行。 施戴子指着东北角道:「师父,那边树林中有座庙宇,咱们过去借宿可好?」岳夫人道:「就是女眷不便。」岳不群道:「戴子,你过去问一声,倘若庙中和尚不肯,那就罢了,不必强求。」施戴子应了,飞奔而去。不多时便奔了回来,远远叫道:「师父,是座破庙,没有和尚。」众人大喜。陶钧丶英白罗等年幼弟子当先奔去。 岳不群丶岳夫人等到得庙外时,只见东方天边乌云一层层的堆将上来,霎时间天色便已昏黑。岳夫人道:「幸好这里有一座破庙,要不然途中非遇大雨不可。」走进大殿,只见殿上供的是一座青面神像,身披树叶,手持枯草,是尝百草的神农氏药王菩萨。 岳不群率领众弟子向神像行了礼,还没打开铺盖,电光连闪,半空中忽喇喇的打了个霹雳,跟着黄豆大的雨点洒将下来,只打得瓦上刷刷直响。 望着天边的乌云,岳不群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药王庙剧情啊! 原着中,药王庙事件是整个华山派急转直下的导火索:左冷禅派出十五名来自三山五岳的邪派高手,把华山弟子一网打尽。岳不群夫妇死战不敌,唯有引颈待戮。这一战,彻底撕裂了曾经团结亲密的华山派,也让岳不群瞬间黑化。此后,华山派散落在江湖游走,凄凄惨惨戚戚,直到岳不群暗中掌控了辟邪剑谱,才开始有了信心去找左冷禅报仇雪恨。 岳不群缓缓扫视一众弟子,想起剑君封不平如今坐镇华山,又有周不疑等师弟帮扶,大后方可谓稳如老狗。这一次,就算左冷禅调集中原武林群雄在药王庙围攻华山,他也自信可以全身而退,决计不会再有狼狈流离的局面。 宁中则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师哥,怎么了?」 岳不群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庙有些古怪。」 施戴子笑道:「师父,一座破庙有什么古怪的?咱们赶了半日路,正好歇歇脚,喂喂马。」 岳不群正要点头,忽然神色一变,沉声道:「不对!」 话音未落,只听马蹄隆隆,从雨幕深处传来! 「敌袭——」刘玉山大喝一声,护在岳不群身前。 东南方传来一片马蹄声,怕不下三四十余骑,沿着大道驰来。华山派诸人齐齐醒转,各人手按剑柄防敌,听得马蹄声越过庙外,渐渐远去,各人刚要松了口气,却听得马蹄声又兜了转来,来到庙外,一齐停住。 只听得一个清亮的声音叫道:「华山派岳先生在庙里么?咱们有一事请教。」 刘玉山是掌门嫡传大弟子,向来由他出面应付外人,当即走到门边,把闩开门,说道:「夤夜之际,是哪一路朋友过访?」望眼过去,但见庙外一字排开近四十骑人马,有二十六七人手中提着孔明灯,齐往刘玉山脸上照来。 此举极是无理,只这么一照,已显得来人充满了敌意。刘玉山睁大了眼,却见来人个个头上戴了个黑布罩子,只露出一对眼睛,心中一动:「这些人若不是跟我们相识,便是怕给我们记得了相貌。」只听左首一人说道:「请岳不群岳先生出见。」 刘玉山道:「阁下何人?请示知尊姓大名,以便向敝派师长禀报。」那人道:「我们是何人,你也不必多问。你去跟你师父说,听说华山派得到了福威镖局的《辟邪剑谱》,要想借来一观。」刘玉山气往上冲,说道:「华山派自有本门武功,要别人的《辟邪剑谱》何用?别说我们没有得到,就算得到了,阁下如此无理强索,还将华山派放在眼里么?」 那人哈哈大笑,其余众人也都跟着大笑,笑声从旷野中远远传了开去,声音洪亮,显然每一个人都是内功不弱。刘玉山暗暗吃惊:「今晚怎么来了这么多劲敌?这群人看来人人都是好手,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众人大笑声中,一人朗声说道:「听说福威镖局姓林的那小子,已投入了华山派门下。素仰华山派君子剑岳先生剑术神通,独步武林,对那《辟邪剑谱》自是不值一顾。我们是江湖上无名小卒,斗胆请岳先生赐借一观。」 那数十人的笑声丶喧哗声不绝,但这一人的说话仍然清晰洪亮,未为嘈杂之声所掩,足见此人内功比之余人又胜了一筹。 第二百六十六章 今非昔比 庙门轰然洞开,众华山弟子蜂拥而出,手持长剑,虎视眈眈的盯着来敌。 岳不群缓步而出,宁中则丶刘玉山一左一右将他护住,岳不群目光一扫,将这些人看在眼中。有使刀的,有使剑的,有拿枪的,还有几个拿着奇门兵刃,显然不是一路人。他心中恍然,这些人必是左冷禅从各处网罗来的黑道高手,专程在此设伏。 他神色不变,淡淡道:「诸位是哪条道上的?岳某与诸位有何恩怨?」 那魁梧大汉哈哈大笑道:「岳不群,你少装糊涂!老子是铁剑门的,你徒弟令狐冲杀我帮主,今日老子便来讨这笔血债!」 旁边一个瘦削老者阴恻恻道:「老夫是青城派的,余掌门托老夫向岳先生问个好。」 又有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冷笑道:「贫道是泰山派的,岳先生在刘府好大的威风,贫道特来领教。」 岳不群听罢,忽然笑了。 「铁剑门?青城派?泰山派?」他摇了摇头,目光中满是讥诮,「诸位替人卖命,却连自家名号都不敢报么?」 魁梧大汉怒喝道:「岳不群,你少信口雌黄!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兄弟们,上!」 他一挥手,数十人齐声呐喊,朝众人扑来。 宁中则拔剑在手,清叱一声,便要迎上。岳不群却伸手拦住她,轻声道:「不急。」回头吩咐道:「些许小贼,不需为师费力吧?」 只听施戴子呵呵笑道:「师尊说的是!诸位师兄师弟,且容小弟发发利市!」 他蹲下身子,双臂张开,如同一只大蛤蟆般,口中咕咕咕叫了三声,忽然双掌一翻,一道沛然至极的掌力如排山倒海般击出,当先三人措手不及,顿时被打得口吐鲜血,身子高高飞起,摔落在地,只来得及抽搐几下,便告气绝身亡。 见施戴子如此神威,刘玉山丶梁发对视一眼,齐齐笑道:「施师弟慢来,愚兄来助你一臂之力!」左右抢出,身形一晃,已掠入人群之中。 剑光乍起!二人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剑光所过之处,惨叫声此起彼伏,兵器坠地声不绝于耳。 紧接着,高根明丶陆大有丶英白罗等弟子也纷纷呐喊着攻上,林平之紧紧握着长剑,眼巴巴看着自家师兄们竟然压着对方恶战,又是激动,又是欢喜。 忽觉鼻中香风一起,再看竟连岳灵珊也提剑冲了出去,回头一看,却见师娘宁中则慢条斯理的跟在身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家宝贝女儿,但凡遇险,必然第一时间出手援护。 少年人热血上涌,捏着剑柄跃跃欲试。岳不群在身后吩咐道:「平儿,你还等什么?莫非怕了他们不成?」林平之顿时大喜,也跟着呼喝冲上,挑了一个正在围攻刘玉山的对手,一剑直刺,逼得那人不得不撤刀回防。 林平之一剑刺出,只觉手腕一震,那人回刀格挡,刀剑相交,迸出几点火星。他心中一凛,这人的力道好大!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使一柄厚背大刀,刀法刚猛沉厚,见林平之剑法生疏,顿时狞笑一声,大刀横扫,拦腰斩来。 林平之急忙后退,险些跌倒。黑脸汉子趁势抢攻,一刀快似一刀,逼得林平之连连倒退,狼狈不堪。 「小崽子,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丢人现眼?」黑脸汉子哈哈狂笑,「华山门下,竟然还有你这等庸手?」 林平之听他辱及师门,心中怒火腾地燃起,咬牙挺剑再上。可他那几手新学的华山剑法,对付寻常江湖人尚可,遇上这等刀法娴熟的悍匪,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眼看那大刀迎面劈下,林平之避无可避,岳不群瞧出他的危机,正要出手解围,忽然一柄长剑斜刺里伸出,架住了大刀。却是刘玉山挡在林平之身前,遥遥向岳不群行礼,朗声道:「师尊观敌了阵即可,弟子服其劳可也!」又转头道:「林师弟,你在我身后跟紧些……」 那使刀大汉猛然醒悟,大叫道:「莫非你就是林平之?」林平之喘着粗气,退后几步,只觉手心全是冷汗。勉强持剑挺立,傲然道:「正是!」 此言一出,顿时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一众黑道高手纷纷朝林平之涌来。刘玉山脸色一沉,猛然一抖长剑,那黑脸大汉正欲抵抗,却不料这一剑蕴含紫霞真气,锐不可当,他只觉喉间一凉,低头一看,剑尖已没入咽喉。 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身子晃了晃,轰然倒地。 刘玉山收剑,转身看向林平之,温声道:「没事吧?」 林平之摇了摇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第一次差点被人杀死,生死一线之际,他仿佛懂得了许多东西。 刘玉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第一次都这样。剑法可以慢慢练,但胆气不能丢。越是胆小怕死,便死的越快。」 林平之重重咬着牙,默默点了点头。 另一边,施戴子双掌翻飞,掌力愈发雄浑,每一掌击出,必有一人吐血倒地。他越战越勇,口中咕咕之声不绝,当真如同一只巨大的蛤蟆在人群中跳跃腾挪。 梁发边打边思索,自从他得了封不平指点,剑法愈发灵动,不再拘泥于招式,随心所欲,竟隐隐有了几分剑道雏形。一柄长剑游走如银蛇,竟然以一敌多,将七八个敌人圈入剑光中,丝毫脱身不得。 高根明丶陆大有和英白罗等年轻弟子也各显身手,各自寻了对手,将几个使奇门兵刃的怪客缠住,倒也有攻有守,不露丝毫败象。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岳灵珊。 她手中一柄长剑,使得虎虎生风,剑光霍霍,竟将两个使刀的壮汉逼得手忙脚乱。那两个壮汉本想欺负她是个女娃娃,没想到这女娃娃剑法这般犀利,一不小心,一人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岳灵珊得势不饶人,剑法愈发凌厉,口中还叫道:「让你们欺负我华山派!让你们来捣乱!看剑!再看剑!」 宁中则跟在她身后,见她剑法凌乱,气势十足,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平日里不好好练功,关键时刻剑招用得乱七八糟,全凭气势吓唬人,居然还真被她唬住了两个成名高手。 忽然,一个使双钩的瘦削汉子从侧面扑向岳灵珊,双钩一上一下,直取她咽喉和小腹。这一招阴狠毒辣,岳灵珊正专注于面前的对手,竟未察觉。 宁中则脸色一变,手中长剑一抖,一道剑光斜刺里飞起,正中那汉子的双钩,只听「铛」的一声,双钩荡开,那汉子踉跄后退。她断喝道:「拼斗时不可分心,眼观六路,岂能一味胡劈乱刺?」岳灵珊吐了吐舌头,笑道:「妈,我知道啦!」转身又杀入人群中。 岳不群负手而立,看着场中激战的弟子们,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这些孩子,真的长大了。 小天狼狩猎者笔下的世界,尽在《大明第一掌教》。 第二百六十七章 双管齐下 可乐小说,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曾几何时,他们还是初入山门的懵懂少年,练剑时笨手笨脚,被他训斥时唯唯诺诺。如今却已能独当一面,在数十人的围攻中从容应战。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接手华山派时的光景。 那时华山派剑气之争后元气大伤,人才凋零,「不」字辈门人仅有周不疑丶陈不惑等寥寥几人,晚辈弟子死得乾乾净净,余者四散,在五岳剑派中成为垫底的角色。他日夜操劳,苦心经营,才慢慢有了起色。 现在,自己和封不平双双突破先天,刘玉山丶梁发丶施戴子等二代弟子渐成气候,令狐冲得了风清扬真传,陆大有丶英白罗等新弟子也陆续入门。华山派,终于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华山派了。 在原着中,同样是药王庙剧情,区区十五名黑道枭雄,便打得华山派险些灭门,还得靠令狐冲这个半死不活的残废力挽狂澜。如今,纵然是心比天高的左冷禅,也一口气派遣出三十多名一流好手,足见他对华山派是何等忌惮。 他正自感慨,忽听一声惨呼,一个敌人被梁发一剑刺穿肩膀,弃刀倒地。梁发收剑,环顾四周,见敌人已倒下大半,余者纷纷后退,再无战意。 「一个都不要放过!」梁发厉声喝道,「咱们华山派,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众门人齐齐应诺,纷纷再度攻上,紧接着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剩下的人不是被一脚踹翻,就是被一掌拍得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施戴子收了蛤蟆功,抹了把汗,咧嘴笑道:「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刘玉山收剑入鞘,走到岳不群面前,躬身道:「师父,贼人已败,请师父发落。」 岳不群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淡淡道:「你们替人卖命,围攻我华山派,按江湖规矩,本该尽数处死。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饶你们一命。」 那些俘虏闻言,纷纷磕头谢恩。 岳不群话锋一转,冷冷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每人留下一只手,然后滚吧。」 此言一出,众俘虏脸色惨白,却也知道江湖规矩,纷纷提起刀剑朝自己手腕砍去,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林平之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莫名。他忽然明白,江湖不是他想像的那样快意恩仇,而是血淋淋的,残酷的。 片刻后,那些俘虏捂着伤手,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暮色中。 岳不群转身看向弟子们,目光中满是欣慰。 「今日一战,你们表现得很好。」他缓缓道,又看向林平之:「平儿,你第一次上阵,虽险些遇险,但胆气可嘉。记住今日的教训,日后勤修苦练,终有一日能像你师兄们一样。」 林平之眼眶微红,重重地点头。 宁中则走到岳不群身边,轻声道:「师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岳不群望向北方,目光深邃。 「原地休整,明日再继续赶路。」他缓缓道,「冲儿那小子,还等着咱们呢。」 药王庙前,只剩下满地血迹,和几具来不及带走的尸体。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缓缓落下。 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深邃。 左冷禅,你的第一手棋,我接了。 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招? 华山,玉女峰。 从不弃正在院中练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成不忧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不弃,你说咱们在华山,到底算个什么?」 从不弃收剑而立,皱眉道:「成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成不忧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是说,咱们明明是剑宗传人,封师兄入了先天,就连梁发那小子也跟着水涨船高。可咱们呢?不上不下,不冷不热,跟个外人似的。」 从不弃沉默片刻,低声道:「华山对咱们不薄……」 「不薄?」成不忧冷笑一声,「不薄是指点咱们剑法?还是给咱们安排个轮值的差事?咱们当年何等风光,如今却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从不弃脸色微变,正要说话,忽听院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二位师弟,何出此言?」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袍中年人负手站在院门口,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正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之一——大嵩阳手费彬。 从不弃和成不忧脸色齐变。 费彬怎么来了? 费彬微微一笑,迈步走进院中,拱手道:「二位师弟,费某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从不弃沉声道:「费师兄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他顿了顿,缓缓道:「二位可知,当年剑气之争,真相为何?」 从不弃和成不忧对视一眼,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费彬继续道:「当年气宗用阴谋诡计,害死了你们剑宗师门长辈,调走了风清扬师伯,如非如此,昔日玉女峰大比,宁清羽岂能胜得如此轻松?如今岳不群表面上对你们客客气气,实则处处提防。封不平武功更高,更得岳不群重视,成了他的走狗,你们二位,却只能在这别院里蹉跎岁月。」 他从怀中取出两本薄册,递到二人面前:「这是左师兄让我转交给二位的,乃是师兄无意中寻来的一门上古奇功。师兄有言在先,二位若愿弃暗投明,他日若五岳合一,华山当以二位为主。」 从不弃盯着那两本剑谱,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成不忧却已伸手接过,翻开看了几页,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这剑法……当真精妙! 费彬见状,心中暗喜,温声道:「二位不必急着答覆,好好想想。费某这几日就在山下……」 话未说完,忽听一个冷冽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竟有如此好处?二位贤弟,莫非不分润愚兄一些么?」 三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封不平负手站在院门口,面色铁青,目光如剑。 从不弃和成不忧脸色惨白,手中的剑谱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封不平迈步走进院中,看也不看那两本剑谱,只是盯着费彬,一字一顿道:「费彬,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来我华山行挑拨离间之举。」 费彬被他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这人的气势,怎么如此可怕? 他强自镇定,勉强笑道:「封师兄,误会,都是误会……」 封不平摇了摇头,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剑身出鞘的一瞬,费彬只觉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扑面而来,仿佛整个人被利剑贯穿,竟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心头大骇,哪里还敢停留,转身便逃。 剑光陡然飞起,费彬只觉后背一凉,被布带束住的长发竟然齐齐断裂,冷风一吹,后脖颈顿时冰凉入骨,心知封不平还是手下留情,若长剑再进半尺,自己项上人头都只怕保不住。 他惊得魂不附体,足下加力,逃得更快,夜色下只见一道黄影掠过,转瞬间消失在山道远处。 封不平没有追赶,只是收剑入鞘,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一片死寂。 第二百六十八章 抉择(四更完) 探索仙侠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分类导航。 从不弃和成不忧双腿战栗,不由自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封不平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中满是失望。 「起来吧。」 二人抬起头,满脸惊愕。 封不平转身望向院外的夜空,淡淡道:「你们若想投奔嵩山,我不拦着。但你们记住!去了,就再不是我华山的人,也再不是我封不平的师弟。」 从不弃眼眶一红,重重磕头:「封师兄,我错了!」 成不忧也伏地不起,泣不成声。 封不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明天还要练剑。」 说罢,他迈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只剩下从不弃和成不忧二人,相对无言。 夜风拂过,吹动地上的剑谱,哗哗作响。 从不弃忽然捡起那两本剑谱,狠狠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成不忧看着他的举动,沉默片刻,也弯腰捡起自己那本,撕得粉碎。 夜色愈浓,一地碎纸,随风飘散。 夜风渐冷,吹得院中那株老槐树沙沙作响。 从不弃和成不忧跪在地上,看着那一地碎纸随风飘散,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良久,成不忧苦笑一声,喃喃道:「封师兄……他为什么不骂我们?」 从不弃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他若是骂我们,打我们,我心里还好受些。可他……他什么都不说,只让咱们明天继续练剑……」 成不忧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发白。 「咱们……咱们方才是不是已经迈出那一步了?」他颤声道,「若不是封师兄及时赶到,咱们是不是已经接了那剑谱,投了嵩山?」 从不弃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望着封不平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我只知道,封师兄救了咱们。救了咱们的命,也救了咱们的心。」 成不忧眼眶又红了,哽咽道:「可咱们对得起他吗?他这些年对咱们如何?可咱们呢?咱们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剑宗那点陈年旧事,惦记着那些早就该过去的东西……」 从不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跪在那里。 院中寂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也不知过了多久,成不忧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堆碎纸前,蹲下身子,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 从不弃一怔:「成师兄,你做什么?」 成不忧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那些碎片拢在一起,捧在手心,走到院角的火盆边,将碎片倒了进去。 他从怀中取出火摺子,点燃。 火光腾起,照亮了他凝重无比的脸庞。 从不弃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碎片在火焰中卷曲丶发黑丶化为灰烬,忽然低声道:「成师兄,你说封师兄他……会不会从此看不起咱们?」 成不忧摇了摇头,轻声道:「不会。」 从不弃看向他。 成不忧盯着那堆灰烬,缓缓道:「封师兄若是看不起咱们,就不会说『明天还要练剑』这句话。他是在给咱们机会,让咱们自己走出来。」 从不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咱们比他小不了几岁,可在他面前,却跟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成不忧也笑了,笑容同样苦涩。 「这件事,咱们确实做错了!」 两人并肩站在火盆前,看着最后一丝火焰熄灭,灰烬渐渐冷却。 成不忧忽然道:「不弃,咱们明早去给封师兄请罪吧。」 从不弃点了点头:「应该的。」 成不忧又道:「然后……然后好好练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咱们是华山的人,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岳不群是咱们的掌门师兄,他这些年……做的很好!」 从不弃转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 成不忧苦笑:「怎么?觉得我不像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从不弃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成师兄你变了。」 成不忧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是变了。」他喃喃道,「可这变化,不一定是坏事。」 两人说着话,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们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快步走来。是封不平在新入门的弟子当中,又挑了一个新徒弟,名叫舒奇。 舒奇走到近前,看了他们一眼,忽然躬身一礼。 成不忧和从不弃都是一愣,连忙还礼。 舒奇直起身,正色道:「成师叔,从不弃师叔,我师父让我来看看你们。」 成不忧心头一热,脱口道:「封师兄他……」 舒奇微微一笑,道:「师父说,今晚的事,他当作没发生过。二位师叔也不必放在心上,明日照常练功便是。」 成不忧和从不弃对视一眼,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成不忧忙道:「请讲。」 舒奇神色郑重,一字一顿道:「剑宗的荣耀,不在过去,而在华山!」 成不忧浑身一震,眼眶又红了。 从不弃低下头,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舒奇看着他们,温声道:「二位师叔早些歇息,弟子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只剩下成不忧和从不弃二人。 夜风依旧在吹,可此刻吹在脸上,却似乎没那么冷了。 成不忧忽然仰起头,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喃喃道:「剑宗的荣耀,不在过去,而在华山……封师兄,我懂了。」 从不弃站在他身边,同样仰头望着星空。 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他们眨眼。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还活着的时候,曾指着天上的星星对他说:「不弃啊,你看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可它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着自己的光。咱们也是一样,不用跟别人比,做好自己就行。」 那时他不明白师父的意思,如今却忽然懂了。 「无论剑宗气宗,首要的是:他们的根在华山,没有了华山,我们都是无根之木!」他转头看向成不忧,轻声道:「成师兄,明天开始,咱们好好练剑吧。」 成不忧点了点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远处,封不平负手站在山道上,望着精舍方向,目光深邃。 舒奇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师父,话已经带到了。」 封不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舒奇迟疑片刻,忍不住问道:「师父,您真的不怪他们?」 封不平沉默良久,缓缓道:「如今的华山,容不得又一场内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江湖上,多少人走错了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他们能回头,是因为心里还有华山,还有我这个师兄。」 舒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封不平忽然笑了,眼神中却露出一丝狠厉之色。 「若是他们执迷不悟,封某必然亲手取下他们的人头!」 深挖仙侠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第二百六十九章 真实目的 收藏,随时随地继续阅读《大明第一掌教》。 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到太室山,自有嵩山弟子接过,解下绑在鸽腿的信件,匆匆送至议事厅,左冷禅取信在手,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冷哼道:「好!好个华山派,好一个岳不群!」 丁勉站在身侧,闻言接过纸条,皱眉道:「三十七名成名多年的黑道豪杰,邪派好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连岳不群都没出手,便尽数败下阵来?」 左冷禅不住的冷笑,摇头道:「到底还是小瞧了华山,岳不群自己武功深不可测也就罢了,他的二代门徒竟然也成长到这个地步,着实可畏!」 陆柏道:「若是如此,怕是只有左师兄亲自出手,再加上我等师弟……」 他话还没说完,左冷禅摇手打断,道:「嵩山此时若是与华山正面冲突,只怕黑木崖上那位要笑掉了大牙——况且,无论嵩山与华山最终是谁胜出,都必然是一场惨胜,不知要花多少年才能恢复元气,如今只有缓缓图之,必要时……」 三人正在议论,忽然又有弟子匆匆进厅,这一次却送来的是费彬手书。左冷禅只看了一眼,便告脸色大变,皱眉道:「剑宗传人封不平,疑似亦为剑君?」 「剑君」二字,如一道惊雷在厅中炸响。 丁勉和陆柏对视一眼,都是满脸震惊。陆柏脱口道:「剑君?这……这怎么可能?封不平不过是剑宗余孽,当年剑气之争后苟活至今,纵然岳不群收留,怎可能踏入剑君之境?」 左冷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手中的信笺,目光阴沉得可怕。 剑君,那是先天武学大宗师的境界。 江湖中人练武,初入门径是为三流,登堂入室是为二流,炉火纯青可称一流。一流之上,是为宗师。宗师之上,方为先天,可称为一声「君」。 这等人物,放眼整个江湖,也不过寥寥数人。少林方丈,武当冲虚,魔教东方不败,或许还有几位不世出的老怪物。便是他左冷禅自己,苦修数十年,也不过是宗师巅峰,仗着奇遇练就寒冰真气,触碰天地屏障,领悟武学至理,才算是让嵩山有了一位先天大宗师,才算有了争雄天下的本钱。 如今华山派竟出了一位剑君? 这怎么可能? 丁勉忍不住道:「掌门师兄,会不会是费师弟看错了?封不平那人咱们也不是没见过,当年剑气之争后,他隐居中条山?怎可能短短几年便踏入剑君之境?」 左冷禅沉默片刻,缓缓道:「费彬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说封不平一剑便让他肝胆俱裂,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这等差距,除了剑君,还能是什么?」 陆柏急道:「可……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若封不平真是剑君,那华山派岂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若华山派除了岳不群之外,又有一位剑君坐镇,那嵩山派这些年来的谋划,便成了笑话。 先天一怒,血流漂杵。任你千军万马,在先天大宗师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左冷禅忽然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影,久久不语。 丁勉和陆柏不敢出声,只能静静地等着。 良久,左冷禅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阴冷,让丁勉和陆柏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好,好一个华山派。」左冷禅缓缓道,「先是岳不群深不可测,如今又冒出个剑君封不平。难怪他敢在刘府与我正面叫板。」 他转过身来,目光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可那又如何?剑君又如何?我左冷禅谋划多年,岂会因多出一个剑君便退缩?」 丁勉小心翼翼道:「掌门师兄的意思是……」 左冷禅冷冷道:「封不平是剑君不假,可他能护住华山派所有人吗?岳不群能护住他那些弟子吗?就算他是先天大宗师,也不敢轻易大开杀戒。否则天下群雄共击之,他华山派也承受不起。」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剑君又如何?东方不败也是剑君,不也乖乖待在黑木崖上按兵不动?这江湖,不是武功高就能为所欲为的。」 陆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道:「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左冷禅沉吟片刻,缓缓道:「药王庙那边,三十七人全军覆没,连岳不群的底都没探出来。封不平这边,费彬铩羽而归,还险些丧命。这一局,咱们输了。」 陆柏低下头,不敢接话。唯有丁勉沉声道:「我十三位师兄弟联手,未必输给他封不平……」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左冷禅摇手止住,任凭是谁也能听得出,丁勉的打算,十三太保一拥而上,拼死兑掉封不平,给左冷禅创造单挑岳不群的机会,只要左冷禅能正面击败岳不群,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你们从始至终都弄错了一点!」左冷禅声音异常的沉稳洪亮,在空旷的大厅中不断回响,「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定要杀谁!五岳剑派每一个好手丶武学宗师丶大宗师都是五岳剑派的财富,只要他愿意赞成五岳并派,合五为一,便是我们的同路人,金银财富丶女人丶地位丶武学秘籍……这都不是问题。甚至他要当五岳盟主,也不是不能商量!」 丁勉和陆柏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左冷禅这番话,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丶霸道无双的掌门师兄吗? 左冷禅看着他们震惊的神色,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怎么?觉得我变了?」 丁勉和陆柏不敢接话,只是低头不语。 左冷禅摇了摇头,缓缓道:「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没看明白。我要的从来不是多杀几个人。我要的是五岳并派,是让五岳剑派合而为一,成为足以与少林武当抗衡的庞然大物,最终称霸武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为了这个目标,死几个人算什么?受点委屈算什么?就算是让我给岳不群低头,又有何妨?」 丁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左冷禅继续道:「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岳不群深不可测?可那又如何?他们是华山派的人,是五岳剑派的人。只要他们愿意支持五岳并派,愿意与我同心协力,那他们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嵩山派最强大的盟友。」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二人,声音渐渐低沉下来:「你们只看到华山派强大,觉得他们是威胁。可我看到的是,五岳剑派越强大,将来并派之后的实力就越雄厚。若五岳每一派都有一位先天大宗师,那合并之后,便是少林武当,也要对我们退避三舍!」 丁勉和陆柏对视一眼,心中震撼莫名。 他们从未想过,左冷禅的格局,竟然如此之大。 陆柏忍不住道:「可是掌门师兄,岳不群和封不平,会愿意支持并派吗?」 左冷禅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 二人一愣。 左冷禅转过身来,神色复杂:「岳不群此人,我始终看不透。他在刘府那番话,究竟是真心反对并派,还是只是看不惯我的手段,我分辨不出。」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封不平……剑宗出身,向来心高气傲。可他既然愿意留在华山,奉岳不群为掌门,说明他不是不知变通。这样的人,未必不能争取。」 丁勉迟疑道:「那咱们接下来……」 左冷禅摆了摆手,道:「药王庙的事,就此作罢。三十七人全军覆没,是他们技不如人,怨不得谁。至于费彬那边,让他回山,不必再去招惹封不平。」 丁勉和陆柏齐声应是。 第二百七十章 惊闻噩耗 大明第一掌教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某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大明第一掌教最新章节随便看! 天色渐明,大雨渐停,岳不群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终于……终于改变了华山派的结局!」 药王庙一战,本该是华山派最大的转折点,梁发战死,宁中则受辱,岳不群被众人围攻不敌,就此黑化,走上了不归之路。如今,老岳自己并未出手,单靠几个徒弟,就把两倍于原着数量的敌人打得大败亏输,一人留下一只断手,狼狈而逃。 没有赶尽杀绝,并不是他一时心软,而是一次对嵩山丶日月神教丶乃至江湖上所有窥视华山势力的警告:胆敢招惹华山派,便要冒着残废的风险——况且断了一只手,一身武功还剩几成?纵然想要报复,也已经掀不起多少风浪。 更重要的是,倘若这些黑道豪杰丶绿林高手自知必死的情况下,说不定还有什么类似驼峰藏毒的同归于尽招数,自家这些宝贝徒弟,若是伤着一星半点,岂不是要心疼半死?断了一只手,好歹也能苟活,也不至于发狠拼命。 众弟子有的生火做饭,有的就地掘坑,将战死敌人的尸首掩埋了。用过早饭后,各人从行李中取出乾衣,换了身上湿衣。修好了车辕,再度北上。 行了没多久,忽然前方来了两匹马,马背上端坐着两个小尼姑,远远的便叫道:「前面可是华山派的诸位师兄?」 刘玉山心中疑惑,带马当先迎上,寒暄几句,随即拨马而回,叫道:「师父,来的是恒山派的师姐!」 两个小尼姑策马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合十行礼。当先一人面色悲戚,眼眶微红,自称恒山派仪和。 岳不群心中咯噔一下,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仪和抬起头,声音哽咽:「岳掌门,令狐师兄他……他出事了。」 宁中则掀开马车车帘,闻言急声道:「冲儿怎么了?」 仪清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 原来那日桃谷六仙带着令狐冲北上,一路寻访,追上了掳走恒山弟子的那伙人。双方在关外一场激战,桃谷六仙虽然疯癫,武功却极高,七人联手,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救出了被擒的几名恒山弟子。 可就在撤退之时,对方突然杀出一个灰袍僧人,掌力雄浑无匹,一掌印在令狐冲胸口。令狐冲虽有独孤九剑,却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一掌,当场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桃谷六仙见令狐冲重伤,顿时慌了手脚。他们也不懂医术,只凭着自己的一点粗浅功夫,七手八脚地给令狐冲灌输真气,想要替他疗伤。谁知六人真气属性各异,胡乱输入令狐冲体内,非但没有治好伤,反而让他体内真气冲突,经脉大乱。等恒山派的人赶到时,令狐冲已经昏迷不醒,气息奄奄。 定闲师太亲自出手,以恒山派疗伤心法为他稳住伤势,却发现他体内六道真气横冲直撞,与原本的华山内力和那道异种掌力纠缠在一起,已成死结。以她的功力,竟无法化解。 无奈之下,恒山派只好派人护送令狐冲回华山,同时派人前来报信,免得岳不群空跑一趟。 仪和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都是恒山派害了令狐师兄,若不是为了救我们,他也不会……」 岳不群听完,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心中却是哭笑不得。 这难道就是逃不开的命运吗? 如今从不弃已是华山长老,明明令狐冲逃过了从不弃那必杀的一掌,却偏偏又冒出个灰衣僧人,同样的当胸一掌,打出了令狐冲位面主角的大剧情…… 宁中则身子一晃,险些从马车上栽下来,一旁的施戴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师娘!」众弟子齐声惊呼。 宁中则摆了摆手,强自站稳,声音发颤:「冲儿……冲儿他……」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走到何处了?」 仪和道:「昨日从恒山出发,走的是官道,算算脚程,今日应已过了大同。」 「可知攻打恒山的,究竟是哪一派的好手?」 仪和默然片刻,低声道:「我师父说,这些人来历杂得很,有来自塞北的马贼,有大雪山来客,还有西域番僧,实不知究竟是哪路势力,竟能云集如此多天南地北的邪派好手……」 岳不群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棵大树下,负手而立。 良久,岳不群转过身来,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目光深邃如古井,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玉山。」 刘玉山上前一步:「弟子在。」 岳不群道:「你带戴子丶梁发,快马加鞭,沿官道北上,接应冲儿。见到他之后,不要轻举妄动,护他回来便是。」 刘玉山凛然遵命,点齐施戴子丶梁发,三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岳不群又看向仪和,温声道:「仪和师侄,劳烦你们跑这一趟。冲儿的事,岳某自有计较。你们先回恒山,告诉定闲师太,此事岳某接下了!」 仪和连连摇头:「岳掌门言重了,令狐师兄是为救我们才……」说着又落下泪来。 岳不群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仪和抹了抹泪,合十告辞,带着另一个小尼姑上马离去。 众人目送她们远去,一时间鸦雀无声。 宁中则走到岳不群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而微微颤抖。 「师哥……」她轻声道。 岳不群转过头来,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师妹,咱们也走吧。」 宁中则一怔:「去哪儿?」 岳不群望向北方,目光悠远:「接冲儿回家。」 一行人重新上马,沿着官道缓缓北行。 林平之策马跟在队伍最后,心中说不出的复杂。他想起自己初到华山时,令狐冲一路护送,谈笑风生,指点他剑法,安慰他心事。那样一个洒脱不羁的人,如今却为了千里驰援五岳同门,如今落得生死不明…… 他忽然狠狠抽了坐骑一鞭,催马赶上刘玉山等人离去的方向。 岳灵珊在后面叫道:「林师弟,你做什么?」 林平之头也不回,声音远远传来:「我去帮刘师兄!」 第二百七十一章 重归原着 三日后,岳不群一行与刘玉山等人在中途会合。 刘玉山见到师父,翻身下马,面色凝重:「师父,大师兄他……」 岳不群摆了摆手,大步走向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令狐冲躺在车中,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旁边坐着两个恒山派的尼姑,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额上的冷汗。 岳不群俯身进去,伸手搭在令狐冲腕上。 脉象之乱,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穿越者都倒吸一口凉气。 令狐冲体内,至少有八道真气在相互冲撞。其中一道掌力霸道无比,盘踞在膻中要害之处;又有六道真气各走极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而令狐冲本身的华山内力,则在苦苦死守丹田,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 岳不群缓缓收回手,面色沉静,默然不语。 宁中则凑过来,也跟着伸手去探,一探之下,已是勃然变色,颤声道:「师哥,冲儿他……可还有救?」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那两个恒山尼姑:「两位师太,恒山派可有什么法子?」 那两个尼姑对视一眼,面带愧色地摇了摇头:「定闲师伯说,令狐师兄的伤,除非有绝世高手以无上内力为他梳理经脉,否则……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岳不群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两位师太一路护送。接下来的事,交给岳某便是。」 两个尼姑合十还礼,告辞离去。 岳不群站在马车前,望着昏迷不醒的令狐冲,思绪万千。 想起自己教他武功时,他总是一学就会,然后偷懒跑去喝酒。 想起刘府金盆洗手,他醉醺醺地闯进来,被师弟们揍得满地打滚。 想起思过崖上,他刻下的那行字:「弟子下山救人,事急从权,归来领罚。」 这混帐小子,纵有千般不好,却还是华山派的好弟子! 他转过身,对众弟子道:「原地扎营,明日再走。」 刘玉山一怔:「师父,不回华山吗?」 岳不群摇了摇头:「冲儿的伤,等不到回华山。恒山派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为师便勉力一试,若冲儿熬得过……」 众人不敢多问,连忙扎营的扎营,生火的生火,警戒的警戒。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 岳不群独自坐在马车中,看着令狐冲苍白的面容,缓缓伸出右手,按在他的丹田之上。 「冲儿,」他轻声道,「定闲师姐说,非有绝世高手以无上内力为你梳理经脉……为师不才,已入先天,救你易如反掌!」 「但是……我若救你,只怕又坏了你的机缘。如今倒是教为师难以权衡!」 「既如此,为师便先行稳住你的伤势,在你丹田处埋入一道先天真气,若你危急之时,便可藉此强行化解异种真气,虽然会让你功力大损,却也解了真气冲突的危机!」 话音落下,一股浑厚无比的先天紫霞真气,缓缓渡入令狐冲体内,在他的下丹田处缓缓凝聚成团,潜入其中。 车外,宁中则守在一旁,眼眶微红。 刘玉山丶施戴子丶梁发等人围坐篝火边,默默无语。 林平之抱着剑,望着马车,眼中满是担忧。 岳灵珊靠在母亲身上,小声啜泣。 夜风拂过,吹动篝火,火星四散。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日一大早,众弟子收拾了篝火帐篷,都眼巴巴的望着马车,等候掌门示下,均想:「如今令狐师兄已经救出,也不知安危如何。」 岳不群从马车中走出,朝宁中则点头道:「老天洪福,冲儿伤势已经稳定了!」众弟子尽皆欢呼起来,一个个伸头进马车里张望,果然见到令狐冲已经醒了,只是脸色苍白,显然是内力折损极重,性命却是保住了。宁中则也微笑道:「如此便放心了……」 岳不群向岳夫人道:「师妹,你说咱们到哪里去?」岳夫人略一思忖,道:「冲儿受了重伤,身子虚弱,咱们离华山太远,回华山亦是不妥,还是四处寻访良医,抓些药给他补一补,才是正理。」岳不群点头道:「左右无事,四下走走那也不错,也好让弟子们增长些阅历见闻。」 灵珊大喜,拍手道:「好极,爹爹……」但随即想到令狐冲重伤垂危,如此欢喜,实是不合,只拍了一下手,便即停住。岳不群微笑道:「提到游山玩水,你最高兴了。爹爹索性顺你的性,珊儿,你说咱们到哪里去玩的好?」一面说,一面眯着眼,若有若无的看了林平之一眼。 岳灵珊道:「爹爹,既然说玩,那就得玩个痛快,走得越远越好,别要走出几百里路,又要回家了。」 林平之接口道:「师父丶师娘,咱们没几天便入河南境内,弟子外婆家是在洛阳。」岳夫人道:「嗯,你外祖父金刀无敌王元霸是洛阳人。」林平之道:「弟子父母双亡,很想去拜见外公丶外婆,禀告详情。师父丶师娘和众位师哥丶师姊如肯赏光,到弟子外祖家盘桓数日,我外公丶外婆必定大感荣宠。」 宁中则笑道:「师哥,小林子管吃管住,咱们去不去吃他的白食啊?」 岳不群微笑道:「金刀无敌威震中原,我一直好生相敬,只是缘悭一面。去看望一番,也是好事。从洛阳出来,顺便再去拜访嵩山少室丶太室,也无不可!」 众弟子听得师父答应去洛阳游玩,无不兴高采烈。林平之也是心花怒放。只有令狐冲瘫在马车里动弹不得,听到外面的欢呼声,想到自己半死不活,不由得垂头丧气。幸好有英白罗爬进马车,陪他说话,总算放松许多。 数日后,华山派众人到了洛阳,在一家大客店投宿了。林平之单身到外祖父家去。岳不群等众人都换了乾净衣衫。 令狐冲自那日驰援恒山派后,穿的那件长衫始终没换,上面沾满血污丶破洞,胸口一个乌黑掌印,更是清晰无比。 岳不群拿了自己长衫进房,令狐冲挣扎着想要下拜,岳不群伸手拦住,正色道:「冲儿,那夜我在马车里对你所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令狐冲点头道:「师父说,要我日后无论武功高低,无论身在何方,始终要记住侠义二字,谨守光明正道,不可身堕邪魔,纵然有无边诱惑,始终要记住华山的十余载岁月——师父,弟子生是华山人,死是华山鬼,虽然受了点伤,却还不至于成了废物。怎么听师父的话语,倒像是我做错了事一般?」 岳不群哈哈笑道:「不,你没有做错!只是为师无意中发现,你的机缘将至。为师思前想后,决定放手,让你争一争这份机缘!」 令狐冲茫然不解,摇头道:「弟子不明白!」 岳不群摆手道:「待机缘到了,你自然会明白!如今为师以华山派十三代掌门的身份,传你《紫霞神功》前三重心法口诀,你且听真!」 第二百七十二章 洛阳初会(四更完) 令狐冲怔怔地听着岳不群传授《紫霞神功》的口诀,心中五味杂陈。 紫霞神功,华山镇派之宝,向来只传掌门丶长老和嫡系传人。他虽入门极早,只听说大师兄刘玉山曾经得传前三层,又有梁发得传功长老封不平口传部分心法,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得传此功。更何况是在这般情形之下——自己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内伤极重,真气半点也提不起来,连动弹一下都费劲。 「师父……」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岳不群摆手止住。 「不必多说。」岳不群淡淡道,「你且记牢,用心参悟。紫霞功虽是内功心法,却重在『养』字。你如今体内真气紊乱,强行运功反而有害。待机缘到时,自有用处。」 令狐冲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多问,只将口诀默记于心。 岳不群说完,将长袍留给令狐冲,转身出了房间。宁中则迎上来,低声道:「师哥,你真把紫霞功传给了冲儿?」 岳不群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冲儿此次虽身受重伤,却也因祸得福。他体内那六道异种真气,虽让他受苦,却也是难得的磨砺。若能化解,内力必有大进。」 宁中则叹道:「可那六道真气各走极端,如何化解得了?」 岳不群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如何化解——原着中,令狐冲正是靠着吸星大法才化解了体内的异种真气。而吸星大法的来历,与那西湖之下的黑牢脱不开干系。 这,就是原着中的「机缘」。 如今剧情虽已改变许多,但令狐冲重伤丶体内真气冲突这一点,却与原着如出一辙。若不出意外,那位「圣姑」应该还在洛阳附近。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让令狐冲再经历那些糟心事了。 岳不群正自思忖,忽听一阵喧哗由远及近。抬头望去,只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客店而来,当先一个老者须发俱白,精神矍铄,身后跟着十余人,林平之陪在身侧。 只见那王元霸已有七十来岁,满面红光,颚下一丛长长的白须飘在胸前,精神矍铄,左手呛啷啷的玩着两枚鹅蛋大小的金胆。武林中人手玩铁胆,甚是寻常,但均是镔铁或纯钢所铸,王元霸手中所握的却是两枚黄澄澄的金胆,比之铁胆重了一倍有余,而且大显华贵之气。 他一见岳不群,便哈哈大笑,说道:「幸会,幸会!岳大掌门名满武林,小老儿二十年来无日不在思念,今日来到洛阳,当真是中州武林的大喜事。」说着握住了岳不群的右手连连摇晃,喜欢之情,甚是真诚。 岳不群笑道:「在下夫妇带了徒儿出外游历访友,以增见闻,第一位要拜访的,便是中州大侠丶金刀无敌王老爷子。咱们这些不速之客,可来得卤莽了。」 王元霸大声道:「『金刀无敌』这四个字,在岳大掌门面前谁也不许提。谁要提到了,那不是捧我,而是损我王元霸来着。岳先生,你收容我的外孙,恩同再造,咱们华山派和金刀门从此便是一家,哥儿俩再也休分彼此。来来来,大家到我家去,不住他一年半载的,谁也不许离开洛阳一步。岳大掌门,老儿亲自给你背行李去。」 刘玉山到店房中扶了令狐冲出来。令狐冲脚步踉跄,见了王元霸与王氏兄弟也不叩头,只是深深作揖,说道:「弟子令狐冲,拜见王老爷子丶两位师叔。」 岳不群皱眉道:「怎么不磕头?」王元霸连连摇手,笑道:「听闻令徒为救恒山派受了重伤?可需要老夫帮忙延请名医?」 岳不群道谢道:「王老爷子有心了。劣徒伤势已稳住,只需静养便可。」 王元霸点了点头,也不多问,热情地招呼众人前往王家。 华山派众人随着王家一行人,来到洛阳城中的金刀王府。这王府占地极大,院落重重,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岳不群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这金刀无敌能在洛阳立足数十年,果然有些家底。 众人被迎入正厅,分宾主落座。王元霸先是问了林平之父母之事,唏嘘一番, 又对岳不群收留林平之千恩万谢。 岳不群客气几句,忽然问道:「王老爷子在洛阳多年,可曾听说过一位姓平的医道高手?」 王元霸一怔,想了想,摇头道:「姓平的医道高手?老夫倒是不曾听闻。岳掌门要寻医?」 岳不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笑道:「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他心中却暗暗思忖:平一指在开封名声极大,洛阳与开封相去不远,王元霸怎会不知? 正自疑惑,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家丁匆匆跑进来,禀道:「老爷,外面来了几个怪人,非要闯进来,说是来见什么令狐冲的!」 众人皆是一愣。 令狐冲?他在洛阳并无故交,谁会来找他? 岳不群心中一动,起身道:「王老爷子,岳某出去看看。」 他来到府门外,只见六个奇形怪状的汉子正与王家家丁拉拉扯扯,不是桃谷六仙,还会有谁? 见岳不群出来,桃谷六仙齐齐住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窝蜂地涌上来,七嘴八舌道: 「你是华山派的?令狐冲那小子呢?」 「我们听说他快死了,特意来看他!」 「对对对!是我们害了他,我们要负责!」 「你让我们见见他,我们给他磕头赔罪!」 「放屁!明明是你出的馊主意,要给他输真气!」 「你才放屁!你当时也同意的!」 岳不群哭笑不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六位,冲儿伤势已稳,正在里面休养。你们要见他,也不是不行,只是……」 他话未说完,桃谷六仙已一窝蜂地冲了进去。 岳不群摇了摇头,也不阻拦,任由他们去了。 王元霸凑过来,满脸惊疑:「岳掌门,这六位是……」 岳不群淡淡道:「江湖异人,虽然行事颠三倒四,却并非奸恶之徒。」 王元霸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 众人回到厅中,只见桃谷六仙已挤在令狐冲床前,吵吵嚷嚷。令狐冲躺在那里,一脸无奈,却又动弹不得。 「令狐冲!你可不能死!」 「你死了我们就是凶手!」 「对对对!你得活着,我们才能赎罪!」 「要不我们再给你输点真气?」 「放屁!上次就是输真气输坏的!」 「那怎么办?」 六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令狐冲被吵得头昏脑涨,虚弱地叫道:「诸位……诸位……你们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桃谷六仙齐齐闭嘴,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模样竟有几分可怜。 令狐冲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没死,也死不了。你们……你们要真想赎罪,就帮我做件事。」 六人齐声道:「什么事?」 令狐冲想了想,道:「你们去帮我打听打听,那日打我一掌的灰袍僧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桃谷六仙对视一眼,齐声道:「好!我们这就去!」 话音落下,六人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转眼不见踪影。 令狐冲长出一口气,喃喃道:「总算清静了……」 岳不群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傻小子,倒是会支使人。 他心中暗自思忖:那灰袍僧人的掌力,分明是少林嫡传的大力金刚掌。可少林与华山无冤无仇,为何要对令狐冲下此毒手?莫非是左冷禅的手笔?或是西域少林金刚门? 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幽深。 左冷禅,你到底还藏着多少后手? 第二百七十三章 实力对比 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 夜幕降临,洛阳城中灯火通明。 金刀王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自以为纵横中州无敌手,竟然提出要与华山弟子切磋,长子王伯奋挑战刘玉山,仅仅十招便被打飞了兵刃,败下阵来。次子王仲强仗着力大,妄图在拳掌功夫上挽回颜面,却不料一招就被施戴子的蛤蟆功震断手臂。 宁中则看着王家父子狼狈的模样,又看着施戴子若无其事地收回双掌,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她走到岳不群身边,轻声道:「师哥,你瞧这王家父子,先前还有几分倨傲,如今却这般殷勤,倒真是应了那句老话。」 岳不群微微一笑:「哪句老话?」 宁中则道:「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那王伯奋丶王仲强,自恃金刀无敌的名头,以为中州之地无人能敌,便想借着切磋之名,压一压咱们华山派的气焰。如今被玉山和戴子教训了,反倒毕恭毕敬起来。」 岳不群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话虽如此,却也怪不得他们。江湖之上,向来是强者为尊。你显了本事,人家便敬你;你若藏头露尾,人家便当你可欺。王家父子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却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 宁中则轻叹一声:「我只是替平儿担心。他寄人篱下,日后在外祖家中,也不知会不会受委屈。」 岳不群看了远处的林平之一眼,见他正呆呆地站在场边,望着地上那柄被打飞的长剑出神,目光中既有震撼,又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平儿是个聪明的孩子。」岳不群缓缓道,「今日这一战,对他来说是好事。」 宁中则一怔:「好事?」 岳不群点了点头:「他亲眼看见了玉山和戴子的本事,便会明白,华山派的武功,比他林家祖传的辟邪剑法只强不弱。他心里那点执念,也该放下了。」 宁中则若有所思,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王元霸已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连连拱手道:「岳掌门门下果然个个了得!老夫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平日自诩武功了得,今日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失敬,失敬!」 岳不群还礼道:「王老爷子客气了。令郎武功根基扎实,只是临敌经验稍显不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王元霸听岳不群给自己台阶下,心中愈发感激,当下吩咐摆宴,要为华山派众人接风洗尘,顺便压惊赔罪。 酒席之上,王元霸殷勤劝酒,频频举杯,又让两个儿子轮流给刘玉山和施戴子敬酒赔礼。王伯奋倒还坦然,武功差距太大,输了也并无怨言。王仲强却面色讪讪,右臂用绷带吊着,举杯时只能用左手,模样甚是狼狈。 施戴子见状,咧嘴一笑,端起酒杯道:「王二叔,方才小弟出手重了些,得罪莫怪。这杯酒,算小侄给你赔罪了。」 王仲强脸色涨红,却也只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刘玉山坐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取胜不过是寻常小事。林平之偷偷看他,心中暗想:「刘师兄比我大不了几岁,武功却这般高强。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 正想着,忽听英白罗在一旁小声道:「林师弟,你发什么呆呢?快吃菜呀,这洛阳的水席可真好吃!」 林平之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却食不知味。 他脑子里还在回想方才那一战。 王伯奋的刀法其实不弱,一刀一式都有板有眼,可在刘玉山面前,就像慢动作一样,处处都是破绽。仅仅十招,剑光一闪,刀便飞了。实际上,以药王庙那一战来看,大师兄甚至还是留手了,若真是正面敌对,只怕第一剑就刺穿了舅舅的咽喉。 施戴子的掌法更是凶悍。他蹲下身子,像一只大蛤蟆,口中咕咕叫了两声,双掌一翻,王仲强的手臂咔嚓一声就断了,像纸糊的一样飞了出去。 这就是华山派的武功吗? 他在外门之时,也见过几位师兄的武功,但是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看似慢条斯理的花架子,与外人拼斗起来,竟然这般厉害! 药王庙一战,林平之只知道华山弟子厉害,还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是自家两个舅舅,平时在洛阳地界也是说一不二的厉害人物,人人敬仰佩服,如今却连几招都挨不过去,华山派的深不可测,由此才有了更显着的比较。 可父亲练了一辈子辟邪剑法,最后却死在余沧海手里。 而刘玉山和施戴子,不过二十出头,便已这般厉害。——这还仅仅是二代弟子,那教出这些徒弟的师父丶周师伯丶封师伯丶徐师叔等人,又该是何等的境界? 他心里那点执念,忽然间摇摇欲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元霸忽然拍了拍手,厅中乐声顿止。 他站起身来,满脸堆笑,朝岳不群拱手道:「岳掌门,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岳掌门成全。」 岳不群放下酒杯,道:「王老爷子请讲。」 王元霸看了林平之一眼,叹道:「平儿这孩子,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他能拜入华山门下,是他的福分,也是我王家的荣耀。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他外祖母思念外孙,想留他在洛阳多住些时日。老夫也知道,他既入了华山门墙,便该随师学艺。只是……只是能不能让他多留几日,陪陪他外祖母?」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王老爷子爱孙心切,岳某岂能不成全?就让平儿在洛阳多住些时日便是。正好冲儿也要在此养伤,我等便在洛阳多盘桓几日,叨扰王老爷子了。」 王元霸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又拉过王伯奋丶王仲强过来,强按着头给岳不群磕头,请岳不群闲来无事,也多指点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岳不群客气一番,也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下来。 林平之见了,心中既感动又复杂。他知道,师父这是为了他,才答应留在洛阳的。 他偷偷看了岳不群一眼,见岳不群正与王元霸谈笑风生,神色温和,毫无半点不耐。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能拜入华山门下,真的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不速之客(先发两章,出门 夜色渐深,酒宴散去。 岳不群回到房中,宁中则跟着进来,关上门,轻声道:「师哥,你真要留平儿在洛阳?」 岳不群点了点头:「王元霸若是真心疼他,留几日无妨。」 宁中则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王家这两个儿子,心性不怎么样,平儿跟他们相处久了,会不会……」 岳不群摆了摆手,笑道:「放心,平儿这孩子,心里有数。况且,有咱们在洛阳坐镇,他们也不敢把平儿怎么样。」 宁中则想了想,也笑了:「倒也是。」 岳不群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忽然道:「师妹,你说今日这一战,平儿看懂了没有?」 宁中则一怔:「看懂什么?」 岳不群缓缓道:「我华山派的武功,怎会比辟邪剑法差?他想要报仇,不必去寻那劳什子的剑谱,只需好好练功便是。」 宁中则沉默片刻,轻声道:「他应该能懂吧。」 岳不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等宁中则回房间去陪女儿岳灵珊,岳不群在床上端坐了下来。 他还在思索白日里自己的举措:不救令狐冲,究竟是对是错? 在如今这个位面,有他这个熟知剧情的穿越客坐镇,华山派必然不会吃亏,但是对于令狐冲来说,得爱侣丶救老任丶结交旁门左道丶上少林丶战东方……这一系列后续大事,几乎全部起源于这一次洛阳之行。 事实上,他对令狐冲的这一次放任,实则多少还是受到了一些「情怀」的影响——若是自己大包大揽,或是利用如今实力暴涨的华山派解决一切难题,那未免显得不够「精彩」。 药王庙一战,嵩山势力损兵折将,但这仅仅只是左冷禅势力的冰山一角。回想原着中嵩山大会,上万旁门左道云集,何等声势,比之兵强马壮的日月神教,亦是不遑多让。 如今,恒山派刚遭重创,定逸师太重伤,一众弟子被掳,还得指望桃谷六仙和令狐冲千里驰援;泰山派天门道人虽刚直,却性如烈火,易被挑拨,只怕泰山派还是内乱不止;衡山派莫大先生看似超然,实则内忧外患,鲁连荣之事便是明证。虽说保住刘正风一条老命,洗手之后也是无法依仗,到头来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掌门独撑大局。 如此看来,左冷禅还是没有听从岳不群当年的劝告,依然按照原着中的方式,打算各个击破。而自己这个「深不可测」的华山掌门,便成了他最大的变数。 岳不群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既如此,那便将计就计。 他起身回到桌边,提笔写下一封信,封好之后,唤来刘玉山。 「玉山,你连夜出城,将这封信送往恒山,亲手交给定闲师太。」 刘玉山接过信,郑重道:「弟子明白。」 岳不群又道:「路上小心,若遇阻拦,不必恋战,保全自身为要。」 刘玉山点头应是,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岳不群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大徒弟,沉稳可靠,从一个先天羸弱丶自幼多病的病秧子,将武功练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极为不易。只是岳不群还嫌他太过沉稳,少了些锐气。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他又想起令狐冲。 那小子此刻应该已经睡下了吧?体内八道真气冲突,虽被自己用先天真气护住了丹田,但那份痛苦,恐怕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可那小子硬是一声不吭,白天还能跟桃谷六仙斗嘴。 这份狠性,确实难得。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情怀」了? 若是一开始便出手替令狐冲梳理经脉,那小子如今已经活蹦乱跳了。可那样一来,他便错过了吸星大法,错过了任盈盈,错过了日后的一系列机缘。 江湖路远,福祸相依。 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总不能护他一辈子。 岳不群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开,盘膝坐到床上,闭目运功。 窗外,夜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睁开眼,淡淡道:「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窗扉轻轻推开,一个黑衣身影飘然而入,落在房中。 那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是嵩山派十三太保的老二——托塔手丁勉。 岳不群神色不变,缓缓拱手道:「丁师兄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丁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抱拳道:「岳掌门,丁某此来,是奉左师兄之命,向岳掌门致歉。」 岳不群眉头一挑:「致歉?」 丁勉点了点头,沉声道:「药王庙之事,是左师兄用人不当,冒犯了岳掌门。左师兄说了,此事就此揭过,日后不会再有人找华山派的麻烦。」 用人不当? 天底下居然有人用这个词来「致歉」?可见左冷禅此人实乃枭雄之姿,并不认为自己算计华山派有什么不对,只是因为计算失误,才导致并未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岳不群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左盟主如此大度,岳某倒有些受宠若惊。」 丁勉听出他话中的讥讽,却不动声色,从怀中摸出一本书册,轻轻按在小桌上,继续道:「左师兄还说,岳掌门是当世人杰,他实则是极为佩服的。若岳掌门愿意,他日在嵩山,愿与岳掌门把酒言欢,共商五岳大计。」 岳不群盯着书册上《嵩阳神掌》的字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共商五岳大计?」他缓缓道,「左盟主这是要拉岳某入伙?」 丁勉正色道:「左师兄的意思是,五岳剑派本是一家,何分彼此?若岳掌门愿意支持并派,日后五岳盟主之位,也未尝不可商量。」 岳不群听完,哈哈大笑。 丁勉脸色一变,沉声道:「岳掌门笑什么?」 岳不群收住笑声,看着丁勉,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丁师兄,你回去告诉左盟主,就说岳某多谢他的美意。不过,五岳并派之事,岳某有自己的想法。待时机成熟,自会与他当面一叙。」 丁勉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抱拳道:「岳掌门的话,丁某一定带到。告辞。」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岳不群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大幕将启,诸位,准备好了吗? 第二百七十五章 竹巷琴音(喝半死爬回来了 历史的惯性究竟有多强大,岳不群如今算是深有体会。 即便刘玉山丶施戴子两人出手,将洛阳地界的土皇帝金刀王家打得大败亏输,王家上下对华山派敬仰有加,却依然不能阻止他们对令狐冲的猜疑。 起因完全出乎岳不群的意料——仅仅是因为令狐冲长期卧床,侍女想要将他换下的衣物拿去清洗,从衣服里掉出了一本册子。 那正是曲洋与刘正风联手所作的《笑傲江湖》曲谱。 王仲强的长子王家骏丶次子王家驹不识篆文,将曲谱上的古字当成了剑谱口诀,当下更无怀疑,齐声大叫:「《辟邪剑谱》!是《辟邪剑谱》!」拿了那本琴箫曲谱,急奔出房。 令狐冲受了冤屈,内心悲愤可想而知。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耳听得那两兄弟的脚步声远去,一时间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无处可诉。 可就在泪水即将夺眶而出之际,他陡然想起恩师之前的交代——「待机缘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心中只道:「莫非师父所说的『机缘』,便应在这本《笑傲江湖》曲谱中?」 果然,那王氏兄弟去而复返。不理会令狐冲的骂声不绝,将他提到花厅之中。 令狐冲一眼望去,只见岳不群夫妇和王元霸分宾主而坐,王伯奋丶王仲强二人坐在王元霸下首。他心中怒火腾地燃起,破口大骂:「金刀王家,卑鄙无耻!武林中从未见过这等污秽肮脏的人家!」 刘玉山不明所以,见王家兄弟拎着自家师弟,当下心中勃然大怒。冷冰冰地往前一站,手按剑柄,森然道:「你等要待怎地?」 前番刘玉山十招打得王伯奋大败亏输,王氏兄弟乃是晚辈,见他上前,顿时惊得缩了一缩。又见一旁的施戴子双掌微错,正是蛤蟆功起手式,想起这人一招打得自家亲爹右臂尽折,心中更是慌乱。 王家骏急忙叫道:「慢来慢来!你们师兄弟偷了咱们表弟的辟邪剑谱,我等擒他来,便是为了对质!」 梁发踏前一步,凛然道:「莫说我欺负平之师弟的先人。纵然他福威镖局有几分威势,我华山派却还不至于瞧在眼里!区区辟邪剑法,比我华山剑法如何?」 他是封不平嫡传门人,得了剑君一身真传,全身罡气锐利无匹。此刻往前一站,整个人如同出鞘长剑一般,锋芒毕露,令人不敢直视。 王元霸与两个儿子看得暗暗心惊:「只知刘玉山剑术高明丶施戴子掌力沉雄,未料这个不曾出手的徒弟也是如此凶戾?华山不愧是名山大派,几个徒弟尚且如此,当师父的又是何等高明?」 王元霸正自暗叫不妙,一旁岳不群已经伸手讨要曲谱,笑道:「你们既然说冲儿身上搜出了辟邪剑谱,不知让岳某瞧瞧可好?」 王元霸道:「岳掌门请看。」将曲谱递了过去。 岳不群接在手中,装模作样翻了几页。他其实一眼便认出了这是曲洋与刘正风合创的《笑傲江湖》曲谱,却故作不知,笑道:「这上面写的,分明是琴谱箫谱。岳某虽不懂音律,剑谱却曾见过一些。这册子扉页写着『笑傲江湖曲谱』六个字,王老爷子,府上可有什么人会奏琴吹箫?不妨请他来看看,便知端的。」 王元霸心下犹豫,一时沉吟不答。小天狼狩猎者诚意奉献《大明第一掌教》,可乐小说独家首发! 王家驹却是个草包,大声道:「爷爷,咱们帐房里的易师爷会吹箫,去叫他来瞧瞧便是。这明明是《辟邪剑谱》,怎么会是什么琴谱箫谱?」 令狐冲听他兀自嘴硬,忍不住又要讥讽几句。忽然见到岳不群目光转来,对他使了个眼色。 令狐冲顿时住口不言,心道:「师父叫我不要作声,莫非是另有打算?」 不多时,易师爷被唤了来。他接过曲谱看了几页,皱眉道:「这……这是篆书,小人识得不多。不过东城有位绿竹翁,他既会抚琴,又会吹箫,或许能识得此物。」 宁中则不知岳不群和令狐冲的默契,只是心疼令狐冲受冤,便道:「此事终须问个水落石出。冲儿是我们弟子,平之也是我们弟子,我们不能有所偏袒。到底谁是谁非,不妨去请那绿竹翁评评这个道理。」 她语气虽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元霸见她意甚坚决,不能不允,只得带同儿孙,和岳不群夫妇丶令狐冲丶林平之丶岳灵珊等人一同前往东城。 易师爷在前领路。一行人穿过几条小街,来到一条窄窄的巷子之中。 巷子尽头,好大一片绿竹丛,迎风摇曳,雅致天然。 众人刚踏进巷子,便听得琴韵丁冬,有人正在抚琴。那琴声悠扬舒缓,如清泉流过石上,又如山风吹过松林。小巷中一片清凉宁静,和外面的洛阳城宛然是两个世界。 宁中则低声叹道:「这位绿竹翁好会享清福啊!」 便在此时,铮的一声,一根琴弦忽尔断绝,琴声也便止歇。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不疾不徐:「贵客枉顾蜗居,不知有何见教。」 易师爷恭声道:「竹翁,有一本奇怪的琴谱箫谱,要请你老人家的法眼鉴定鉴定。」 绿竹翁道:「有琴谱箫谱要我鉴定?嘿嘿,可太瞧得起我这个老篾匠啦。」 易师爷还未答话,王家驹已抢着朗声说道:「金刀王家王老爷子过访!」 他抬出爷爷的招牌,料想爷爷是洛阳城中响当当的脚色,一个老篾匠非立即出来迎接不可。 哪知绿竹翁非但没有迎出,反而冷笑一声:「哼,金刀银刀,不如我老篾匠的烂铁刀有用。老篾匠不去拜访王老爷,王老爷也不用来拜访老篾匠。」 王家驹大怒,大声道:「爷爷,这老篾匠是个不明事理的浑人,见他作甚?咱们不如回去罢!」 岳不群却上前一步,拱手道:「竹翁请了,在下岳不群,见过前辈。」 竹林里静了一静。 片刻之后,那苍老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惊异:「这倒是奇了。蛟龙安得与家雀混于一处?堂堂华山掌门,来洛阳作甚?」 岳不群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岳某为弟子之事,特来求教竹翁。还望竹翁不吝赐教。」 竹林深处,沉默良久。 终于,那苍老的声音道:「既如此,请进吧。」 竹门轻轻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小径。 岳不群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当先迈步,走入竹林之中。 作者「小天狼狩猎者」推荐阅读《大明第一掌教》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 第二百七十六章 如缘而至(四更完) 竹林小径幽深曲折,两侧绿竹成荫,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众人跟随着岳不群,鱼贯而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立着三五间竹舍,简朴雅致。竹舍前,一个老者正跪坐蒲团上,前面摆着一具瑶琴。 这老者身形瘦长,须发皓白,身穿粗布麻衣,手中握着一根青竹杖,看上去与寻常乡间老农无异。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岳不群脸上,微微点头:「岳掌门,久仰了。」 岳不群拱手还礼:「竹翁客气。岳某贸然来访,还望恕罪。」 绿竹翁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被刘玉山和梁发架着的令狐冲,忽然「咦」了一声。 岳不群知道这绿竹翁身负绝学,当下取出那本《笑傲江湖》曲谱,递了过去微笑道:「竹翁,咱们还是先说正事罢!请竹翁过目。」 绿竹翁接过曲谱,只翻开第一页,脸色便微微一变。 他伸手按住琴弦,只听得琴声响起,幽雅动听。 令狐冲听了片刻,记得这正是当日刘正风所奏的曲子,弹不多久,突然间琴音高了上去,越响越高,声音尖锐之极,铮的一声响,断了一根琴弦,再高了几个音,铮的一声,琴弦又断了一根。绿竹翁「咦」的一声,道:「这琴谱好生古怪,令人难以明白。」 王元霸祖孙五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上均有得色。 只听绿竹翁道:「我试试这箫谱。」跟着箫声便从绿竹丛中传了出来,初时悠扬动听,情致缠绵,但后来箫声愈转愈低,几不可闻,再吹得几个音,箫声便即哑了,波波波的十分难听。 绿竹翁叹了口气,说道:「这琴谱丶箫谱未必是假,但撰曲之人却在故弄玄虚,跟人开玩笑。你们且回去,让我仔细推敲推敲。」 易师爷道:「请问竹翁,这真的是曲谱,还是什么武功秘诀,故意写成了曲谱模样?」绿竹翁道:「武功秘诀?亏你想得出!这当然是琴谱了!」 只听一个低沉沙哑的女子声音在房中响起:「什么曲谱,拿来我瞧瞧?」绿竹翁道:「姑姑要看?我这就拿进来!」 王元霸低声问道:「绿竹翁多大年纪?」易师爷道:「七十几岁,快八十了罢!」众人心想:「一个八十老翁居然还有姑姑,这位老婆婆怕没一百多岁?」 只听房中有琴音响起,初时所奏和绿竹翁相同,到后来越转越高,那琴韵竟然履险如夷,举重若轻,毫不费力的便转了上去。 这一曲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温柔雅致,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易师爷更是犹如丧魂落魄一般。 只听绿竹翁朗声道:「易师爷,这确是琴谱箫谱,我姑姑适才奏过了,你拿回去罢!」易师爷应道:「是!」走入房间,双手捧着曲谱出来。 王元霸亲耳听了琴韵箫声,知道更无虚假,当即将曲谱还给令狐冲,讪讪的道:「令狐贤侄,这可得罪了!」 令狐冲冷笑一声接过,待要说几句讥刺言语,忽见岳不群朝他摇了摇头,大神小天狼狩猎者携新作《大明第一掌教》入驻可乐小说!用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道:「留下学琴!」令狐冲不由得一呆,条件反射的点点头。 岳不群这才哈哈一笑,道:「王老爷子,如今可曾放心了?」王元霸老脸通红,讪讪道:「我等不学无术,险些冤枉了令狐贤侄……」 王元霸父子出了个大丑,也无颜面再留在这里,当下带着儿孙告辞而去。 巷子中只剩下华山派众人。 宁中则走到令狐冲身边,柔声道:「冲儿,委屈你了。」 令狐冲摇了摇头,咧嘴一笑:「师娘,没事。反正我也习惯了,从小到大,被人冤枉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话没说完,已经被岳不群一记板栗敲在脑门上,「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岳灵珊在一旁撇嘴道:「大师兄,你还笑得出来!」 令狐冲道:「不笑难道哭吗?哭又没用。」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 这小子,心性倒是越来越沉稳了。 他丢了个眼神给令狐冲,随即带着众弟子离去,却把令狐冲一人留在竹林中。 绿竹翁从房中出来,见令狐冲还在那里,诧异道:「小哥,你怎么还在这里?」 令狐冲道:「撰写此曲的两位前辈,一位精于抚琴,一位善于吹箫,这二人结成知交,共撰此曲,可惜遭逢大难,将此曲交于弟子,命弟子访觅传人,免使此曲湮没无闻。」 他顿了一顿,又道:「适才弟子得聆前辈这位姑姑的琴箫妙技,深庆此曲已逢真主,便请前辈将此曲谱收下,奉交婆婆,弟子得以不负撰作此曲者的付托,完偿了一番心愿。」说着双手恭恭敬敬的将曲谱呈上。 绿竹翁却不便接,说道:「我得先行请示姑姑,不知她肯不肯收。」 只听得林中小舍中传来那位婆婆的声音,道:「令狐先生高义,慨以妙曲见惠,咱们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只不知那两位撰曲前辈的大名,可能见告否?」令狐冲道:「前辈垂询,自当禀告。撰曲的两位前辈,一位是刘正风刘师叔,一位是曲洋曲长老。」那婆婆「啊」的一声,显得十分惊异,说道:「原来是他二人。」 令狐冲道:「前辈认得刘曲二位么?」那婆婆并不径答,沉吟半晌,说道:「刘正风是衡山派中高手,曲洋却是魔教长老,双方乃是世仇,如何会合撰此曲?此中原因,令人好生难以索解。」 令狐冲听她一语道破刘曲来历,显是武林同道,当即源源本本的将刘正风如何金盆洗手,嵩山派如何下旗令阻止,刘曲二人如何中了嵩山派高手的掌力,如何荒郊合奏,二人如何委托自己寻觅知音传曲等情,一一照实说了。 那婆婆沉吟半晌,忽然问道:「我听你声音有气无力,华山门下,剑气皆强,岂有你这等中气不足之辈?莫非是生了大病?」令狐冲苦笑道:「前番中了暗算,内伤极重。」 那婆婆道:「竹贤侄,你带他到我窗下,待我搭一搭脉。」绿竹翁道:「是。」引令狐冲走到左边小舍窗边,命他将左手从细竹窗帘下伸将进去。令狐冲只觉有三根冷冰冰的手指搭上了自己腕脉。 那婆婆只搭得片刻,便惊「噫」了一声,道:「奇怪之极!」 第二百七十七章 怅然若失 可乐小说,你的随身图书馆,不止万卷。 她按了左手,又吩咐令狐冲拿过右手,按了又按,沉吟不决。令狐冲却是心里有数,笑道:「我命不久矣,却也早已心知肚明。」 「不对!不对!这小哥身上,好乱的脉象。」那婆婆的声音传来,「八道真气冲突,却又有一道无比雄厚的真气护住丹田……这是你师父的手笔?」 令狐冲暗暗心惊,点头道:「正是家师以无上功法护住在下丹田,以免气息冲突,废了我辛辛苦苦修炼几十年的华山内功。」 那婆婆沉吟良久,叹道:「世人多传说君子剑武功深不可测,如今所见,可谓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一道真气沛然至极,任凭其余紊乱内力横冲直撞,始终牢牢守住脐下三寸,护住丹田要害之处,纹丝不动。」 令狐冲听得心中欢喜,暗道:师父果然还是爱我,只是这「机缘」究竟是什么?莫非就应在此处? 那婆婆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罢了,这是你华山派的事,我不便多问。」他顿了顿,又道:「这小哥的伤,我治不了。不过那道先天真气护得巧妙,只要他不动妄念,静养个一年半载,自无大碍。」 令狐冲听了,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性命无碍,忧的是要躺上一年半载,那可真要闷死他了。 却说华山众人回到王家,已是黄昏时分。 王元霸设宴赔罪,席间殷勤劝酒,再不敢提什么辟邪剑谱之事。见梁发丶施戴子等人面色不善,王家骏丶王家驹两兄弟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再惹恼了华山派这几个煞星。 酒宴散后,岳不群独自回到房中。 他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心中默默盘算。 今日之事,算是按着原着的轨迹走了下来。那本曲谱,想必会引起绿竹翁身后那位的注意。若不出意外,那位圣姑,很快便会与令狐冲有所交集。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让令狐冲再经历那些糟心事了。 他正自思忖,忽听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岳不群目光一闪,却没有回头。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岳掌门好雅兴。」 岳不群转过身来,只见绿竹翁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负手而立。 他微微一笑,拱手道:「竹翁深夜来访,有何见教?」 绿竹翁看着他,目光深邃:「岳掌门,明人不说暗话。老夫此来,是想问一问,那本曲谱,究竟从何而来?」 岳不群沉吟片刻,缓缓道:「是刘正风与曲洋所赠。」 绿竹翁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果然是他们。他二人如今何在?」 岳不群道:「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绿竹翁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也好,也好。这江湖,本就不该是他们的归宿。」 他抬起头,看向岳不群,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岳掌门,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 岳不群道:「竹翁请讲。」 绿竹翁缓缓道:「那位令狐小哥,老夫想请他多留几日。」 岳不群眉头微微一挑:「竹翁的意思是?」 绿竹翁道:「老夫身后那位,想见见他。」 岳不群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既如此,岳某岂有不允之理?只是劣徒身上有伤,还望竹翁照拂。」 绿竹翁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岳不群负手而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如此一连二十余日,令狐冲一早便到小巷竹舍中来学琴,直至傍晚始归,中饭也在绿竹翁处吃,虽是青菜豆腐,却比王家的大鱼大肉吃得更有滋味,更妙在每餐都有好酒。绿竹翁酒量虽不甚高,备的酒却是上佳精品。他于酒道所知极多,于天下美酒不但深明来历,而且年份产地,一尝即辨。令狐冲听来闻所未闻,不但跟他学琴,更向他学酒,深觉酒中学问,比之剑道琴理,似乎也不遑多让。 岳不群每日不见令狐冲踪影,也不着急,只是每日与王元霸谈论武林轶事,偶尔闲来也指点王家兄弟一两招武学,一干弟子更是闲来无事,每日在校场中切磋比武,招式精妙,掌力沉雄,王家众人瞧见,个个心惊胆战,惊骇不已。 如此过了月余,令狐冲又要到小巷去学琴,岳不群命刘玉山唤住令狐冲,吩咐道:「冲儿,咱们明日便要走了。你还有什么未竟之事,尽快一并处理了!」 令狐冲一怔,道:「明日便走了?我……我……」想要说「我的琴曲还没学全呢」,话到口边,却又缩回。只道:「弟子谨遵师命!」 令狐冲悚然大惊,急忙分辨道:「弟子万万不敢!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弟子便是死,也要死在华山!」 岳不群见他急得面红耳赤,不禁莞尔,拍了拍他肩头:「为师与你玩笑罢了,去吧。那位前辈于你有授艺之恩,既是要走,便该去好生道个别。」 令狐冲松了口气,躬身应了,转身便往绿竹巷奔去。 岳不群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中多了几分沉吟。 这二十余日来,他虽未踏足绿竹巷一步,却从令狐冲每日归来时的神情中,瞧出了些端倪。那孩子起初只是兴奋于学琴学酒,近来却常常在说到那位「婆婆」时,神色间多了几分敬慕,几分怅惘。 他负手而立,目光穿过院墙,望向远处那丛修竹。 且说令狐冲来到绿竹巷中,却不见绿竹翁如往常一般在院中相候。他心下奇怪,信步穿过竹林,来到那间雅室之前。 室门虚掩,隐隐有琴音传出。 那琴音与往日所学的清幽淡远不同,竟是缠绵悱恻,如泣如诉,仿佛有说不尽的心事,道不尽的离愁。令狐冲听在耳中,心弦震动,一时竟痴了。 《大明第一掌教》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第二百七十八章 离别之时 不知过了多久,琴音渐渐低落,终至无声。 令狐冲怔怔立在门外,半晌回不过神来。 「进来吧。」屏风后传来那苍老的声音,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疲惫。 令狐冲推门而入,在竹榻上坐下,恭声道:「前辈今日的琴曲,与往日大不相同。弟子听着,心中……心中……」 他「心中」了半晌,却说不下去。 屏风后静了片刻,那声音忽然道:「你明日便要走了,是么?」 令狐冲一怔,道:「前辈如何得知?」 那声音淡淡道:「你心中有事,自然是你师门定下了归期。」 令狐冲听了,心下恍然,却又生出几分不舍。这二十余日来,他每日与这位「婆婆」学琴论酒,虽未睹真容,却觉这位前辈见识广博,言语间更是透着几分亲切。他自幼丧母,在师父师娘跟前虽也得关爱,却终究隔着一层师徒名分。而在这竹舍之中,他却仿佛寻到了几分……几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叩首道:「前辈授艺之恩,弟子没齿难忘。他日若有用得着弟子的地方,便是刀山火海,弟子也绝不推辞!」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怅然:「你这孩子,倒是有心。起来吧,老身不要你赴汤蹈火,只盼你日后行走江湖,能记得老身一句话。」 令狐冲恭声道:「前辈请讲,弟子洗耳恭听。」 那声音缓缓道:「你性情豁达,不拘小节,这本是好事。只是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有时候,太过赤诚之心,反会被人利用。你那位师父,待你确是真心实意,可这世上,能如他一般待你的人,寥寥无几。」 令狐冲听了,心中感动,却又有些不服气,忍不住道:「前辈教训的是。只是弟子以为,待人赤诚,纵然有时吃亏,却也问心无愧。若因怕吃亏便处处设防,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屏风后静了片刻,忽然传来一声轻叹:「说得好。倒是我这个老婆子,活得久了,反倒不如你看得通透。」 令狐冲忙道:「弟子不敢!前辈是一片好心,弟子心里明白。」 那声音笑了笑,道:「罢了,不说这些。你且将这几日学的琴曲,再弹一遍给老身听听。」 令狐冲应了,坐到琴前,调了调弦,凝神静气,缓缓弹奏起来。 琴声初时还有些生涩,渐渐便流畅起来,虽不及那「婆婆」的琴音精妙,却也颇得其中三昧。他弹的是近日初学的一曲《半死桐》,曲调平和舒缓,此刻弹来,却隐隐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曲终了,屏风后久久无声。 令狐冲忐忑道:「弟子弹得不好,让前辈见笑了。」 那声音忽然道:「你弹得很好。只是……你心中有事,这曲子便走了样。」 令狐冲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声音又道:「孩子,你可知道,这曲子是什么来历?」 令狐冲摇头道:「弟子不知。」 那声音缓缓道:「此曲乃是宋代词人贺铸为悼念亡妻赵氏而作,曲中之意,本是超脱生死,放下执念。可你方才弹来,却多了几分……其他意味。」 令狐冲听了,心中一震,竟不知说什么好。 屏风后,那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孩子,去吧。日后若是有缘,或许还能相见。」 令狐冲站起身来,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望着那扇屏风,仿佛要将它看穿一般。 「前辈……」他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屏风后静默无声。 令狐冲叹了口气,推门而出。 就在他踏出竹舍的那一刻,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细若蚊蚋,几不可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令狐冲耳中。他脚步一顿,想要回头,却终于还是迈步离去。 竹舍中,一片寂静。 良久,屏风后忽然传来绿竹翁的声音:「婆婆,他走了。」 婆婆的声音响起:「嗯,走了。」 二人沉默片刻,婆婆忽然道:「竹翁,依你之见,他那师父,其人如何?」 绿竹翁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此人高深莫测,便是我也瞧之不透。武功之高,便是老朽,也是远远不及也!」 婆婆沉默片刻,轻笑道:「岳不群,乃当世人杰!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在黑木崖之时,东方叔叔与向叔叔饮酒时,曾点评天下英雄,其中提到岳不群时,东方叔叔沉默许久,说了『当世人杰』四字,如今连你也这般说,可见此人着实有真才实学,汝等日后切不可轻慢与他……」 绿竹翁哈哈笑道:「姑姑有所不知,当年东方教主曾与其在泰山交手,受挫而归,自此岳不群名扬天下。更何况,堂堂的华山掌门,何人敢轻慢与他?」 「哦?」婆婆饶有兴致的问道,「连东方叔叔都败于其手?」 「此事流传极广!」绿竹翁笑道,「当年有摩尼教西来,中原白道遣重兵镇压,有武当冲虚道人亲口承认,摩尼教左使卡维赫乃旁门大宗师修为。而此人败给岳不群,自此渺无音讯。因此江湖传闻,岳不群早已突破先天。听闻此事,东方教主喜得连喝三杯酒,对童长老说,吾道不孤矣!」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沉默了下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令狐冲回到王家,迎面便见岳不群负手立在院中,似乎已等候多时。 「师父。」令狐冲上前行礼。 岳不群点了点头,温声道:「道别过了?」 令狐冲道:「是。」 岳不群看着他,忽然道:「冲儿,那位前辈,待你如何?」 令狐冲一怔,旋即道:「前辈待弟子极好,授琴传酒,恩重如山。」 岳不群点了点头,转身向房中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道:「冲儿,这世上,有些人虽然不能常见,却始终在心里。这份情谊,比日日相见,或许更味珍贵。」 令狐冲听了,心中一震,望着师父的背影,一时竟痴了。 夜风轻拂,吹动院中的竹叶,沙沙作响。 第二百七十九章 沿河而去 次日,岳不群等一行向王元霸父子告别,坐舟沿洛水北上。王元霸祖孙五人直送到船上,盘缠酒菜,送得十分丰盛。 自从那日王家骏丶王家驹兄弟趁着令狐冲重伤,将他折辱一番,令狐冲和王家祖孙三代不再交言,此刻临别,他也是翻起了一双白眼,对他五人漠然而视,似乎眼前压根儿便没一个「金刀王家」一般。倒是施戴子装模作样的大声嚷道:「令狐师兄,上次我输了你一招,待你伤好了,咱们再行斗过!」 此言一出,王家三代齐齐色变。这施戴子这些时日在后院练功,极是勇悍,发起性来,一记蛤蟆功拍在上马石上,竟将磨盘大小的青石打得粉碎。此时听施戴子竟然还输给令狐冲,若是日后此人偷摸来洛阳找麻烦,只怕王家上下无人是其对手,不由得心中惴惴不安。王仲强更是把两个儿子偷偷拉到旁边,一顿夹七夹八的臭骂,骂得两个年轻人摸门不着。 岳不群只装作没看到,肚皮里暗暗好笑。只是感怀王家殷勤招待的情分,自行向王元霸一再称谢,给足了面子。 正热闹间,忽然一名敝衣老者走上船头,叫道:「令狐少君!」令狐冲见是绿竹翁,不由得一怔,忙迎上躬身行礼。绿竹翁道:「我姑姑命我将这件薄礼送给令狐少君。」说着双手奉上一个长长的包裹,包袱布是印以白花的蓝色粗布。令狐冲躬身接过,说道:「前辈厚赐,弟子拜领。」说着连连作揖。 王家骏丶王家驹兄弟见他对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老头儿如此恭敬,而对名满江湖的金刀无敌王家却连正眼也不瞧上一眼,自是心中十分有气,若不是想到令狐冲只怕并非如此无能,只得强忍一口恶气。 眼见绿竹翁交了那包裹后,从船头踏上跳板,要回到岸上,两兄弟使个眼色,分从左右向绿竹翁挤了过去。二人一挺左肩,一挺右肩,只消轻轻一撞,这糟老头儿还不摔下洛水之中?虽然岸边水浅淹不死他,却也大大削了令狐冲的面子。 眼见王氏兄弟已撞到了绿竹翁身上。王元霸急忙叫道:「不可!」偏生他坐在船舱之中,正和岳不群说话,来不及出手阻止。岳不群却微微一笑,吩咐道:「玉山丶戴子!」 但听得波的一声响,两兄弟的肩头已撞上了绿竹翁,蓦地里两条人影飞起,朝洛水中掉落。得了岳不群的吩咐,刘玉山丶施戴子左右同时抢出,一把抓住两兄弟的衣带,将二人随手扔回船上。 施戴子口中咕咕叫了两声,一掌朝绿竹翁肩头拍去。绿竹翁呵呵笑道:「当师父的厉害,这徒弟也着实不差!」反掌迎上,二人双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各自身子一晃。绿竹翁借着反震之力,已经翩然落在岸上。 只这过了一招,岳不群已经来到船头,伸手在施戴子手上一摸,只觉入手火烫,笑道:「岷山真气?原来竹翁也是个大有来历的!」绿竹翁微微错愕,朝岳不群点了点头,道:「岳掌门高明!小老儿只为送礼而来,这便去了!」身子一晃,作者小天狼狩猎者最新作品《大明第一掌教》独家首发可乐小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回过头来,只见王家兄弟面色惨白,瘫坐在船板上,浑身颤抖不止。方才施戴子那一抓一掷,虽未伤他们性命,却着实吓破了二人的胆。王元霸老脸涨得通红,站起身来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朝岳不群拱了拱手,带着子孙下船去了。 岳不群也不点破,只当无事发生,吩咐开船。 船帆升起,顺着洛水缓缓北行。岸边的杨柳依依,随风摇曳,渐渐远去。令狐冲捧着那个粗布包裹,怔怔地站在船头,望着绿竹巷的方向出神。 宁中则好奇的指着那蓝布包裹,问道:「他给了你些什么?」令狐冲道:「弟子不知。」打开包裹,露出一具短琴,琴身陈旧,显是古物,琴尾刻着两个篆字「燕语」;另有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清心普善咒」五字。令狐冲胸口一热,「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岳不群凝视着他,问道:「怎么?」令狐冲道:「这位前辈不但给了我一张瑶琴,还抄了琴谱给我。」翻开琴谱,但见每一页都写满了簪花小楷,除了以琴字书明曲调之外,还详细列明指法丶弦法,以及抚琴的种种关窍,纸张墨色,均是全新,显是那婆婆刚写就的。令狐冲想到这位前辈对自己如此眷顾,心下感动,眼中泪光莹然,差点便掉下泪来。 此时坐船顺风顺水,行驶甚速,宁中则转头问道:「师哥,你说那绿竹翁是什么门道?」 岳不群笑道:「怎么?」宁中则叹了一口气,道:「这老儿行动诡异,手不动,足不抬,便将王家二人震得离身数丈,多半不是正派武功。我听你说是什么岷山真气……岷山是什么地方?」 岳不群摇头道:「师妹有所不知,这岷山实则便是青城山,在秦代又称岷山丶汶山。宋代末期,青城派与我华山类似,亦是分为剑气二脉,剑脉便是如今余沧海一脉,气脉主修《玄门太极长生功》,乃是一门极为高明的先天胎息法,可万万算不上邪门武学。」 宁中则恍然道:「原来如此!师哥如此博闻强记,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岳不群呵呵笑道:「这些年来,师妹忙于教导灵珊,着实辛苦。却不知那七真观中,记录了众多全真支脉诸子多年来所见所闻,但凡有可取之处,均记录其中,久而久之,不亚于少林藏经阁一般。」 这次岳不群带出的众华山弟子当中,有高根明出身遇仙派传人刘言真门下,又有陆大有拜入随山派门下,二人对七真观所知甚详,闻言急忙解释一番,引得众人都是啧啧称奇,就连令狐冲也听得心驰神往,笑道:「原来那七真观竟然如此有趣?回山之后,倒要去拜访一番……」一旁刘玉山冷言冷语道:「大字都认不得几个,如今还要拜读观中典籍?」令狐冲恼羞成怒,挥拳要打,梁发急忙劝住,众弟子笑闹成一团。 坐船自巩县附近入河,顺流东下,竟没半点意外。离洛阳越远,众人越放心,提防之心也渐渐懈了。 第二百八十章 杀人名医(四更完) 小天狼狩猎者新作来袭,可乐小说全网抢先更新! 这一日将到开封,岳不群夫妇和众弟子谈起开封府的武林人物。岳不群道:「开封府虽是大都,但武风不盛,像华老镖头丶海老拳师丶豫中三英这些人,武功和声望都并没什么了不起。咱们在开封玩玩名胜古迹便是,不再拜客访友,免得惊动了人家。」 岳夫人微笑道:「开封府有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师哥怎地忘了?」岳不群道:「大大有名?你说是……是谁?」岳夫人笑道:「『医一人,杀一人。杀一人,医一人。医人杀人一样多,蚀本生意决不做。』那是谁啊?」 岳不群微笑道:「『杀人名医』平一指,那自是大大的有名。不过他脾气太怪,咱们便去拜访,他也未必肯见。」岳夫人道:「是啊,冲儿一直内伤难愈,咱们又来到了开封,该当去求这位杀人名医瞧瞧才是。」 听宁中则提起平一指,岳不群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原着中华山派一路顺水而下,桃谷六仙丶平一指丶祖千秋丶老头子等邪派中人纷纷出现,一路护送令狐冲,当下点头道:「说得也是!」 岳不群此言一出,宁中则顿时来了精神,道:「师哥也这般想?那可太好了。冲儿这些日子虽然精神见好,可那八道异种真气终究未曾化解,我这心里总是放不下。」 岳不群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舱外,缓缓道:「不过那平一指脾气古怪,素有『医一人,杀一人』之规,咱们此去,须得备下一份厚礼才是。」 宁中则道:「这个自然。只是……」她迟疑了一下,「他若开口要咱们去杀一个无辜之人,那却如何是好?」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师妹放心。平一指虽有此怪癖,却也不是滥杀无辜之辈。他所杀之人,要么是大奸大恶,要么便是求医者自己指定。咱们见机行事便是。」 宁中则这才稍稍安心。 正说话间,忽听船头传来一阵喧哗。岳不群眉头微皱,起身走出舱外,只见令狐冲正站在船头,望着岸上出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脑袋极大的矮胖子,生一撇鼠须,摇头晃脑,形相十分滑稽,站在岸边,正朝船上挥手。 那汉子身穿绸衫,头戴员外巾,若不是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倒像是个土财主。他见岳不群出来,便拱手高声道:「敢问船上可有一位令狐冲少侠?」 岳不群心中一动,遥遥回礼道:「不知尊驾是?」 那汉子哈哈一笑,道:「在下姓平,草字一指。阁下莫非是华山派的岳掌门?今日路过此处,特来拜会。」 此言一出,船上众人皆是动容,宁中则讶然道:「咱们正要去找他,他怎么自己反而找上门来了?」 岳不群心中却是雪亮——平一指此来,只怕是受人之托,前来为令狐冲治伤。 他当即拱手道:「原来是杀人名医当面,岳某失敬了。平先生请上船一叙。」 平一指也不客气,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船头。他这一跃看似随意,身法却是灵动至极,显是武功不凡。岳不群看在眼中,暗暗点头。 二人入舱坐定,宁中则亲自奉茶。平一指目光在舱中一扫,落在令狐冲身上,忽然「噫」了一声,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令狐冲腕上,闭目凝神,片刻之后,忽然睁开眼来,满脸惊异之色,道:「怪哉!怪哉!」 岳不群道:「平先生,劣徒的伤势如何?」 平一指沉吟道:「这位小哥体内,至少有六七道异种真气,纷乱冲突,按理说早该经脉俱断,命丧黄泉。可偏偏有一道极其雄浑的内家真气,牢牢护住丹田要害,任凭那些乱冲乱撞,竟是纹丝不动。这道真气……这道真气……」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盯着岳不群,目光灼灼:「岳掌门,这是你的手笔?」 岳不群坦然道:「正是劣徒受伤之后,岳某以本门紫霞功护住他丹田,暂保性命无虞。」 平一指怔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拱手道:「岳掌门的紫霞功竟然如此精纯,在下生平仅见。佩服!佩服!」 岳不群连忙还礼,道:「平先生过誉了。只是劣徒这伤,平先生可有法子医治?」 平一指重新坐下,沉吟良久,缓缓道:「若是寻常内伤,在下倒有几分把握。可这位小哥体内真气太过紊乱,又相互牵制,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强行驱除,只怕……」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宁中则心中一沉,忍不住道:「平先生,难道真的无法可治?」 平一指道:「岳夫人莫急。在下虽不能根治,却可开些药物,暂且压制他体内的真气冲突,让他少受些苦楚。只是……」他顿了顿,看向令狐冲,「这位小哥,你可是学过什么古怪的功夫?」 令狐冲摇头道:「晚辈所学,皆是华山派正宗内功。这些异种真气,是……是几位家伙硬灌进来的。」 平一指叹了口气,道:「那就难怪了。这些真气来历各异,偏偏被你一股脑儿全收在体内。若不是岳掌门那道真气护着,你早死了一百回了。」 他站起身来,在舱中踱了几步,忽然道:「岳掌门,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岳不群道:「平先生请讲。」 平一指道:「这位小哥的伤,在下虽暂时无法根治,却想多观察几日。若是岳掌门信得过在下,便让他在开封多留些时日,在下每日为他施针用药,或许能寻出个化解的法子来。」 岳不群心中一动,暗想:原着之中,平一指为令狐冲治伤,虽未成功,却也尽了全力。此番他主动提出,只怕背后另有深意。 他正自思忖,忽听令狐冲道:「师父,弟子……」 岳不群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对平一指道:「平先生一番美意,岳某感激不尽。只是劣徒身上有伤,只怕要叨扰先生。」 平一指道:「这个无妨。在下在开封城中有处宅子,虽不宽敞,却也清静。令狐小哥住在那里,在下也好随时照料。岳掌门若是有事,尽可先行回山,待令狐小哥伤愈,再派人来接便是。」 岳不群沉吟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道:「既如此,那就叨扰平先生了。」 令狐冲闻言,不由得一怔,忍不住道:「师父,弟子……」 岳不群转过头来,温声道:「冲儿,平先生是当世名医,他肯出手相助,是你的造化。你好生在此养伤,待伤愈之后,再回华山不迟。」 令狐冲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只是点了点头,道:「是,弟子谨遵师命。」 宁中则却是眉头微蹙,看了看岳不群,欲言又止。 忽然听到岸上有几人大叫道:「平一指!平一指,你这老不死的狗东西,偷摸藏到哪里去了?快些出来,老子打爆你的狗头——」「为什么要打爆狗头?我偏要撕成三截!」「撕成四截岂不更好?」 平一指脸色微变,岳不群已听出桃谷六仙的声音,不由得脸上露出微笑,道:「平先生,可要岳某代为打发?」 平一指想起令狐冲体内那道浑厚真气,知道这位华山掌门武功深不可测,便道:「些许江湖恩怨,教岳掌门笑话了。平某不愿与那几个浑人多做盘桓,劳驾岳掌门出手!感激不尽!」 第二百八十一章 江上立威 其时天色已近黄昏,岳不群走到船头,一眼见到岸上影绰绰有几个身影晃动,一边跟着船行方向追来,一边嘴里不乾不净的骂骂咧咧。 他有心想要上岸给桃谷六仙一点苦头,陡然想起原着中少林方丈以狮子吼震昏六人的举动,当下有了定计,深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桃谷六仙,念汝等并无大恶,岳某不愿伤尔等性命,若再要纠缠不休,休怪岳某翻脸无情——滚!」 这一番话用足了内力,声音远远的传将出去,方圆数里之内,均听得清清楚楚,到了最后一个字,却是舌绽春雷,以先天罡气喷吐而出,如同平地起了一个霹雳,震得六人耳膜嗡嗡作响,竟是白眼一翻,齐齐被岳不群震昏过去。 岳不群负手立于船尾,望着岸上那六条歪七竖八的人影,神色淡然。 他这一声断喝,看似随意,实则将先天紫霞真气凝成一线,专攻耳道前庭,不伤神智,只损平衡。桃谷六仙武功不弱,内力也颇为了得,可在这突如其来的音波冲击之下,竟是毫无抵挡之力,齐刷刷翻倒在地。 船上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就连性格古怪的平一指也吓了一大跳,急忙回想刚才言谈举止可有失礼之处,唯恐得罪了这个深不可测的岳不群。 梁发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师父这……这是什么功夫?」施戴子也是满脸骇然,他自恃掌力雄浑,可这一吼之威,却远非掌力可比。他心中暗暗掂量,若是自己站在岸上,能否扛得住这一声断喝?思来想去,竟是没有半分把握。 宁中则走到岳不群身边,低声道:「师哥,这六人虽然胡闹,却也并无大恶……」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师妹放心,我手下留着分寸呢。他们昏上一个时辰便醒,毫发无伤。」 他目光微抬,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岸边的柳林。 那片柳林之中,影影绰绰藏着十余人,皆是这些日子一路尾随华山派船只的江湖人物。有那形貌古怪的老头子,有那提着酒葫芦的怪人,还有那两眼精光闪烁的「夜猫子」,以及七八个或僧或道丶形貌各异的豪客。这些人本是受了圣姑之托,一路暗中护送令狐冲,只待寻个合适时机上前亲近。 可此刻,他们全都僵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岳不群那一声「滚」,余音犹在河面上回荡,震得柳林中的树叶簌簌落下。那些邪派豪客个个内力不弱,可这一吼入耳,只觉得心神俱震,气血翻涌,有几个功力稍弱的,竟是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 其中一人手里提着酒葫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素来自负轻功了得,在内力上却从未服过谁。可方才岳不群那一吼,隔着数十丈远,竟能让他丹田真气为之一滞——这若是面对面交手,自己怕是连一招都接不住。 一个老头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祖老二,这位华山掌门……咱们之前只怕是小瞧他了。」 那人乾咽了一口唾沫,道:「何止是小瞧……单单这份内力修为,只怕便是少林方丈来了,也……老计,老计,你瞧如何?」 人群中,有一人身材精悍,一双神眼璀璨生华,乃是赫赫有名的江湖散人「夜猫子」计无施,他怪眼一翻,望着远处船尾那道青衫身影,也不答话,只是沉吟不语。 他在江湖上厮混多年,见多识广,自然瞧得出岳不群这一吼的厉害之处。那桃谷六仙武功不弱,六人联手,便是寻常一流高手也未必拿得下。可岳不群隔空一吼,六人齐齐倒地,竟无半分还手之力——这份功力,放眼整个武林,也找不出几个来。 他心中原先存着的几分轻视,此刻已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忌惮。 「君子剑……」计无施喃喃自语,「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士。」 柳林中,一片寂静。 这些邪派豪客原本计划着等华山派的船只到了五霸冈,便设宴款待,趁机与令狐冲结交。可此刻目睹岳不群出手,众人心中都泛起了嘀咕——这位岳掌门武功如此之高,若是翻了脸,他们这些人加起来,只怕也不是对手。 有人低声嘀咕道:「要不……五霸冈的事,还是算了?」 另一人摇头道:「圣姑交代的事,岂能说算就算?只是……得换个稳妥的法子。」 众人议论纷纷,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船上的岳不群听见。 众人议论纷纷,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船上的岳不群听见。 岳不群自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心中清楚得很。 他这一吼,既是教训桃谷六仙,也是给这些暗中尾随的邪派人物一个下马威。原着之中,这些人虽然对令狐冲并无恶意,可行事张扬无忌,一路招摇过市,惹来不少是非。更麻烦的是,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讨好令狐冲,反而让江湖中人误以为令狐冲与魔教勾结,埋下了日后的祸根。 如今他显露这一手,便是要叫这些人知道——华山派掌门,不是吃素的。他们若要讨好令狐冲,可以;但若要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岸上,桃谷六仙中的桃实仙最先醒转过来。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耳朵,嘟囔道:「好大的雷……」一抬头,却见自家五个兄弟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顿时吓了一跳,「大哥!二哥!你们怎么了?」 他这一叫,其余五人也陆续醒来。六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茫然。 桃根仙挠了挠头,道:「方才……咱们是在追华山派的船?」 桃枝仙道:「是啊,追着追着,好像听见岳掌门说了句什么……」 桃叶仙道:「他说『滚』。」 桃花仙道:「然后咱们就……」 六人对视一眼,齐刷刷打了个寒噤。 桃实仙道:「要不……咱们还是去找平先生吧?这岳掌门……惹不起。」 其余五人连连点头,竟是无一人反对。 六人灰溜溜地爬起身来,互相搀扶着,一溜烟往开封方向去了。 柳林中,祖千秋望着那六道狼狈的身影,叹了口气,道:「桃谷六仙都认栽了,咱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五霸冈的事,再从长计议吧。」 众人纷纷点头,悄无声息地散去,片刻之间,柳林中便空无一人,只剩下河风吹动柳枝,沙沙作响。 岳不群负手站在船尾,望着岸边的柳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二百八十二章 宁氏有喜 《大明第一掌教》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师哥,你方才那一吼……是不是故意让有些人听见的?」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师妹看出来了?」 宁中则白了他一眼,道:「你我多年夫妻,你那点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你是怕暗中有些人闹得太厉害,日后给冲儿惹麻烦。」 岳不群轻轻叹了口气,道:「冲儿那孩子,心性纯良,待人赤诚。那些人对他好,他便会掏心掏肺地回报。这本是好事,可江湖上人多嘴杂,难免有人借题发挥。我今日露这一手,便是要叫那些人知道分寸——讨好冲儿可以,但若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我岳不群第一个不答应。」 宁中则听了,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师哥,还是你想得周到。」 岳不群反手握住她的手,望着滔滔河水,目光深邃。 「走吧。」他轻声道,「该靠岸了。」 大船顺水而下,将寻空地靠岸。宁中则却俏脸惨白,手捧胸口,乾呕了几下。岳不群急忙扶住,疑惑道:「一路都过来了,怎生这个时候晕起船来?」 平一指拎着令狐冲正出得舱门,不经意的瞥了宁中则一眼,忽然脸色一变,伸手朝宁中则手腕抓去,宁中则俏脸陡然变色,刚要以擒拿手反制,突听平一指叫道:「不要妄动!我瞧尊夫人似是有喜了——」 这一声「有喜」,竟然比刚才岳不群那一声怒喝更为震动,如春雷乍响,满船皆惊。 岳不群愣在当场,素来沉稳持重的君子剑,此刻竟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宁中则更是双颊飞红,羞得低下头去,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丈夫的反应,见他呆若木鸡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轻啐了一口:「呆子,愣着做什么?」 岳灵珊早已扑到母亲身边,抱着宁中则的胳膊又笑又跳:「娘!我要有弟弟妹妹了!一定是弟弟!」 岳不群这才回过神来,连声道:「对对对,快请平先生细细诊脉!」他一面说,一面手忙脚乱地扶着宁中则在舱中坐下,又亲自搬了个绣墩请平一指落座,那殷勤周到的模样,哪里有半分一派掌门的架子? 平一指笑吟吟地坐下,三根手指搭上宁中则的腕脉,闭目凝神,细细品味。舱中众人屏息静气,连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得见河水拍打船舷的声响。 片刻之后,平一指睁开眼来,满脸堆欢,拱手道:「恭喜岳掌门,贺喜岳掌门!尊夫人脉象流利,如珠走盘,确是喜脉无疑。瞧这脉象,已有三月有余,胎气稳固,母子平安。若是不出意外,明年春夏之交,岳掌门便要喜得一位麟儿了!」 此言一出,舱中顿时欢声雷动。 梁发丶施戴子等弟子纷纷上前道贺,陆大有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险些撞翻了桌上的茶盏。令狐冲靠在舱壁上,苍白的脸上满是笑意,连声道:「好!好!这可太好了!」他身子虚弱,这一激动,不由得咳嗽了几声,却还是强撑着道:「师父,师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岳不群连连点头,眼眶竟有些泛红。他自家事情自己清楚,当年仗着四大宝树王之力,一举突破先天,这才放心大胆的与宁中则成婚,如期诞下爱女灵珊。此后十多年来,总想着多生几个,却一直未能如愿,时间一长,只当是再无枝叶之缘,却不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他险些堕入梦中。 他握着宁中则的手,轻声道:「师妹,辛苦你了。」 宁中则嗔道:「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又不是头一回了。」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眼中却满是柔情,反手握住丈夫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平一指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感慨。他站起身来,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递给岳不群,道:「这是安胎养气的方子,每日一剂,煎水服用。尊夫人内力深厚,身子底子好,本不需什么药物。只是这些日子舟车劳顿,难免有些劳累,吃几剂药调理调理,便无大碍了。」 岳不群双手接过方子,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命刘玉山多取金银,拱手道:「平先生大恩,岳某没齿难忘。这些黄白之物,便请平先生赏脸收下!」 平一指摆了摆手,笑道:「岳掌门言重了。医者父母心,这是分内之事。况且——」他目光转向令狐冲,捋了捋胡须,道,「令狐小哥这几日在我那里养伤,岳掌门尽管放心。待他伤好了,岳掌门再谢我不迟。」 他朝令狐冲招招手,便要上岸,岳不群急忙礼送不提。 眼见天色已晚,众弟子取了乾粮,又在船上生火造饭。岳不群却陪着宁中则低声说话,刘玉山唤来梁发丶施戴子等人,安排轮番守夜之责,密密叮嘱道:「师娘有喜,这可是华山派的大喜事,诸位师弟皆需用力,便是一只苍蝇也不要放过,若是惊扰了师娘,咱们如何对得起师父?」众弟子纷纷称是,各自安排去了。 一夜平安无事,第二日,坐船解缆拔锚,向黄河下游驶去。其时曙色初现,晓雾未散,河面上一团团白雾罩在滚滚浊流之上,放眼不尽,令人胸怀大畅。 过了小半个时辰,太阳渐渐升起,照得河水中金蛇乱舞。忽见一艘小舟张起风帆,迎面驶来。其时吹的正是东风,那小舟的青色布帆吃饱了风,溯河而上。青帆上绘着一只白色的人脚,再驶进时,但见帆上人脚纤纤美秀,显是一只女子的素足。 华山群弟子纷纷谈论:「怎地在帆上画一只脚,这可奇怪之极了!」 小船片刻间便驶到面前,船中隐隐有歌声传出。歌声轻柔,曲意古怪,无一字可辨,但音调浓腻无方,简直不像是歌,既似叹息,又似呻吟。歌声一转,更像是男女欢合之音,喜乐无限,狂放不禁。华山派一众青年男女登时忍不住面红耳赤。 宁中则在船舱中听了,皱眉道:「这是哪里来的邪魔外道?师哥,烦劳你将他们打发了罢!」 岳不群略一思索,笑道:「不妨事,这是苗疆五毒教到了。师妹不喜欢听,愚兄这便出手!」 听岳不群提到「五毒教」,宁中则顿时心中一惊,一把拉住岳不群,道:「五毒教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却也决计不可小窥。倘若对方并无恶意,让他们先行也就是了!」 岳不群呵呵笑道:「恶意倒是没有的,只不过这帮女子古里古怪,却不可任凭他们坏了华山派的道心……」当下起身出舱,朗声道:「前面的可是五仙教蓝教主当面?在下岳不群,这厢有礼了!」声音远远在江面上传将出去,顿时将一并杂音尽数压了下去。 第二百八十三章 初结善缘 只见小舟舱中转出一个女子,站在船头,身穿蓝布印白花衫裤,自胸至膝围一条绣花围裙,色彩灿烂,金碧辉煌,耳上垂一对极大的黄金耳环,足有酒杯口大小。那女子约莫甘七八岁年纪,肌肤微黄,双眼极大,黑如点漆,腰中一根彩色腰带被疾风吹而向前,双脚却是赤足,容貌装饰与汉家女截然不同。 顷刻之间,华山派坐船顺流而下,和那小舟便要撞上,那小舟一个转折,掉过头来,风帆跟着落下,便和大船并肩顺流下驶。 那女子轻盈跃到华山派船头,上下打量了岳不群几眼,笑道:「我听说华山君子剑当了二十几年掌门,原以为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没想到还这般年轻?」 岳不群二十六七岁便接掌华山派门户,至今已有二十年之久,只是他一身玄门正宗内功,根基无比扎实,音容样貌与寻常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般无二,闻言苦笑摇头道:「倒也不至于老到这个地步……」 蓝凤凰笑嘻嘻的问道:「令狐冲是你师弟呢,还是你徒弟?」岳不群道:「是岳某的弟子。」蓝凤凰道:「嗯,我想瞧瞧他成不成?」岳不群道:「小徒身患重病,已有『杀人名医』平一指接去开封诊疗,并不在船上。」 蓝凤凰闻言,一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笑道:「平一指?那个杀人名医?他的医术倒是不错,可脾气忒也古怪。令狐冲落在他的手里,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说着,从背后解下一个小小的竹篓,拎在手中掂了掂,笑嘻嘻地道:「岳掌门,我此番北来,原是听说令狐冲受了重伤,特地送些好东西给他治伤的。既然他不在船上,那便请岳掌门代为转交如何?」 岳不群目光落在那个竹篓上,只见篓口封得严严实实,隐隐约约能听见里面有细微的爬动之声。他心中了然——这想必便是蓝凤凰那着名的「五宝花蜜酒」了。 原着之中,蓝凤凰便是以此酒为令狐冲驱除体内异种真气,虽未能根治,却也颇见奇效。此女虽是五毒教教主,行事诡异,却对令狐冲一片赤诚,并无半分恶意。 他当下拱手道:「蓝教主美意,岳某代劣徒先行谢过。只是他随平一指去了开封,教主若有意,不妨前往开封一行!」 蓝凤凰咯咯一笑,道:「岳掌门怕了?放心,这东西不咬人的。」她说着,竟真的揭开了篓口,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岳不群低头看去,只见篓中盛着半篓碧绿色的酒液,酒中浸着五条小小的毒物——一条青蛇丶一只壁虎丶一只蜘蛛丶一只蝎子,还有一条蜈蚣。五条毒物在酒中载沉载浮,却早已死去多时,想来是泡制之时便已毙命。 华山众弟子瞧见这等景象,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陆大有更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退后两步,脸色发白。 蓝凤凰瞧见他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道:「小弟弟怕什么?这五宝花蜜酒可是我们五仙教的宝贝,寻常人想喝还喝不着呢!这五条小东西,都是我用最毒的法子喂养了三年,再以百花之蜜浸制,毒性尽去,只剩药性。不管得了什么样的重病,喝了这酒,至少能压住三个月不发!」 岳不群心中一动,暗想:原着之中,这酒确实对令狐冲的伤势大有裨益。如今平一指正在为他施针用药,蓝凤凰若要诚心帮忙,自去开封即可。 他正要开口婉拒,却听船舱中传来宁中则的声音:「蓝教主远道而来,一片盛情,拙夫妇感激不尽。」 蓝凤凰听她声音虚弱,探头往舱中望了一眼,奇道:「岳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伤?」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内人并非受伤,而是有孕在身,身子有些不适。」 蓝凤凰「哎呀」一声,脸上顿时绽开了花,连声道:「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她说着,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岳不群,道,「这是我们苗家的安胎香,里面装着七种安神草药,挂在床头,保准母子平安。岳掌门若不嫌弃,便收下罢!」 岳不群接过香囊,只觉入手温软,隐隐有股草木清香,便郑重收入怀中,拱手道:「蓝教主厚赐,岳某愧领了。」 蓝凤凰摆了摆手,笑道:「客气什么?令狐冲是你的徒弟,你是他师父;我送东西给你,也是冲着他的面子。」她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岳掌门,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岳不群道:「蓝教主请讲。」 蓝凤凰道:「令狐冲那个傻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般护着他?」 岳不群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劣徒性子顽劣,武功也稀松平常。只是他有一颗赤子之心,待人至诚,从无半分虚假。这世上,聪明人太多,肯掏心掏肺待人的傻子,却太少了。」 蓝凤凰听了,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岳掌门这话说得不错。这世上,聪明人确实太多了。」她抬起头来,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道,「罢了罢了,东西送到了可没人要,话也说完了,我该走啦!」 「且慢!」岳不群吩咐刘玉山取来自己的行李,从中取出一本泛黄书册,道,「一路远行,身无长物,唯有《玉阳炼度金书》一卷,虽非华山嫡传心法,却也有几分玄门妙用,与贵教武学互相印证,或有触类旁通之妙。」 蓝凤凰大吃一惊,接过书册翻了几页,讶然道:「你竟送我道门心法?我五毒教在中原武林的名声,你莫非不知么?」 岳不群微笑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赠华山三分,我回赠五仙教七分,今日结个善缘,他日华山若有落难之时,说不定还要仰仗五仙之力!」 蓝凤凰娇笑道:「好个君子剑,我算是知道你这个名头怎生来的了!」将书册毫不客气的塞进怀里,将竹篓重新背上,一跃回到自己的小舟上。那艘小舟上的几名苗女早已升起风帆,逆流而上,片刻间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岳不群负手站在船头,望着那艘小舟远去,心中暗暗感慨。 五毒教丶桃谷六仙丶平一指丶黄河老祖……这些人陆续登场,各怀心思,却都对令狐冲青眼有加。这任盈盈的面子,果然不小。 他转身回到舱中,只见宁中则靠在软枕上,岳灵珊正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师父!」梁发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那位蓝教主看着比我还小几岁,居然是五毒教的教主?弟子听人说起过,五毒教的人行事诡异,不想今日一见,倒是……倒是……」 他「倒是」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 岳不群笑道:「倒是什么?倒是长得挺好看?」 梁发脸上一红,连连摆手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弟子是说,五毒教在江湖上名声不大好,但这位蓝教主虽然行事古怪,却似乎并无恶意。」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江湖上的人,并非个个都像名门正派那般行事方正。有些人看起来邪气,心中却未必没有善意;有些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日后你等行走江湖,要看的不是别人的门派出身,而是他的所作所为。」 第二百八十四章 五霸前夕(四更完) 大船行了一日,直至夜幕低垂,岳不群担心夫人不适,吩咐道:「咱们接下来也不必坐船了,去镇上找辆马车,慢慢回山便是!」众弟子纷纷应了,付了船钱,提了行李靠岸下船而行。 这河岸是个荒僻所在,但遥见东边数里外屋宇鳞比,是个市镇。 到得镇上,众人当先走进一家饭店,叫道:「拿酒来,拿菜来,拿饭来!」 岳不群一瞥间,见店堂中端坐着一个矮小道人,正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不禁一怔,暗暗点头道:「想必就是五霸冈剧情了,如今令狐冲还在开封,怎么这帮人还是聚在这里?」 这青城掌门显是身处重围。他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放着酒壶筷子,三碟小菜,一柄闪闪发光的出鞘长剑。围着那张小桌的却是七条长凳,每条凳上坐着一人。这些人有男有女,貌相都颇凶恶,各人凳上均置有兵刃。七人一言不发,凝视余沧海。那青城掌门甚为镇定,左手端起酒杯饮酒,衣袖竟没丝毫颤动。 他自顾应付这七个邪派好手,丝毫不敢分心,对后面进来的人不闻不问,竟然不知道华山派岳不群到了。 只听余沧海哈哈一笑,说道:「倚多为胜,原是邪魔外道的惯技,我余沧海又有何惧?」 那眇目男子忽道:「姓余的,我们并不想杀你。」那眇目女子道:「不错,你只须将《辟邪剑谱》乖乖交了出来,我们便客客气气的放你走路。」 岳不群丶宁中则丶林平之等听她突然提到《辟邪剑谱》,都是一怔,没料想到这七人围住了余沧海,竟是要向他索取辟邪剑谱。林平之心中老大怀疑,想:「我爹临死前将藏剑谱的地方告诉了我,天下断无第二个人知晓。难道我爹之前没能熬住,让余沧海听到了《辟邪剑谱》的下落?」 那中年妇人冷冷的道:「跟这矮子多说什么,先宰了他,再搜他身上。」 眇目女子道:「说不定他藏在什么隐僻之处,宰了他而搜不到,岂不糟糕。」 余沧海一言不发,气凝丹田,全神贯注。 只听呼啸一声,八人已经交上了手,只见和尚与头陀腿上鲜血直流,女子脸上中剑,左边自眉心至下额,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余沧海左臂上却被砍了一刀,右肩上道袍破碎,不知是谁给重重的击中了一下。 那女子也不去抹脸上的鲜血,提起短刀,对准了余沧海,叫道:「再……」 她一个「上」字尚未出口,忽听得有人喝道:「且慢!」一人几步抢进圈中,站在余沧海身边,说道:「各位以七对一,未免太不公平。」这人正是林平之。 他自见到余沧海后,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他片刻,眼见他双臂受伤,张夫人等七人这次再行攻上,定然将他乱刀分尸,自己与这人仇深似海,非得手刃此獠不可,决不容旁人将他杀了,当即挺身而出。 那中年女子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要陪他送死不成?」林平之道:「陪他送死倒不想。我见这事太过不平,要出来说句公道话。大家不要打了罢。」 头陀模样的人叫道:」将这小子一起宰了。」又有一个道人道:「你是谁?如此胆大妄为,替人强行出头。」 林平之道:「在下华山派林平之……」 众人齐声叫道:「你是华山派的?令狐公子呢?」 见林平之抢出,岳不群自然不再置身事外,拱手道:「小徒重疾缠身,如今正在开封平一指先生处诊疗,不知诸位寻小徒作甚? 若是有什么恩怨,我这个当师父的尽数接了!」 余沧海受伤着实不轻,眼见挺身而出替他解围的居然是林平之,不禁大是奇怪,但随即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见围住自己的七人都在跟岳不群说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连与岳不群打招呼都不敢,突然倒纵而出,抢入后进,从后门飞也似的走了。 众人齐声呼叫,却已追赶不及。 那道人却沉得住气,竖起一掌行道门礼,道:「我们七人得到讯息,日夜不停的赶来,便是要想一识令徒尊范。竟得在此处拜见君子剑岳先生,正是好极了。」 岳不群回了一记道门礼,道:「想来便是那一位的手笔,岳某代小徒谢过诸位高义!」 那几人勃然色变,连连摇手道:「岳先生既然知道,那便再好不过。如今几十位教主丶帮主丶洞主丶岛主要在五霸冈上和令高徒相会,这就忙不迭的赶来凑热闹,想不到运气真好,却抢先见到了岳先生。若先生无事,不如一齐前往,我等必然倒履相迎!」 岳不群心知肚明,若是自己也跟着去五霸冈,接下来必然是数不清的麻烦。当下笑道:「诸位自去便是,山妻偶有小恙,不便奔波,岳某这便要带她回山静养!」 此言一出,那七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其中一个长发头陀,名为仇松年,武功不弱。他见岳不群虽然面带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又想起前几日洛水之上那一吼之威——桃谷六仙的下场,他们这些人可是亲眼瞧见的。 当下仇松年打了个哈哈,拱手道:「岳掌门言重了。既然尊夫人身子不适,我等岂敢强求?只是……」他眼珠一转,陪笑道,「令高徒令狐公子的大名,近来在江湖上可是如雷贯耳。我等不过是仰慕得紧,想一睹风采罢了。既然公子在平先生处养伤,那五霸冈之会……」 他话未说完,旁边那眇目女子便接口道:「你这话可说得不对。令狐公子既然不在,五霸冈之会还有什么意思?咱们巴巴地赶去,难道是为了吃酒席么?」 那中年妇人冷哼一声,道:「就是。那位的意思,是要咱们好生招待令狐公子。公子不在,咱们招待谁去?」 七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竟是把方才围攻余沧海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岳不群负手而立,含笑听着,心中却是雪亮。这七人不过是受了圣姑之托,前来讨好令狐冲的。如今令狐冲不在,他们自然失了目标。去与不去,也是两说。 他正思忖间,忽听林平之在身后低声道:「师父,那余沧海……跑了。」 岳不群回头看去,只见林平之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目光死死盯着余沧海逃走的方向,眼中满是恨意。 岳不群心中叹了口气。林平之的灭门之仇,他自然是心知肚明。他走到林平之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平之,沉住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林平之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终于缓缓松开了拳头,低声道:「是,师父。」 岳不群点了点头,转身对那七人道:「诸位高义,岳某心领了。只是小徒伤势未愈,内人又身子不便,岳某实在无暇分身。诸位若是得闲,不妨去开封城中走走,平一指先生的宅子,想必不难找。」 几人听他这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是在送客,当下也不敢再多言,讪讪地笑道:「既然如此,我等便不打扰岳掌门了。他日令狐公子伤愈,我等再来拜会。」 ,读《大明第一掌教》,享受阅读时光。 第二百八十五章 柳暗花明 自从知道宁中则有孕,岳不群便打消了参与接下来剧情的念头。吩咐众弟子在镇上买了马车,准备慢慢回到华山。 岳不群此言一出,众弟子自然无有不从。这些日子漂泊水上,虽说沿途风光秀丽,终究不如脚踏实地来得安稳。何况师娘有喜,这可是华山派天大的喜事,谁不想早日回山,好生安顿下来? 当下众人在镇上买了两辆宽大的马车,铺了厚厚的褥子垫子,务求走得平稳。宁中则本想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她虽是有孕在身,却也不是纸糊的。可瞧见丈夫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反倒涌起一股暖意。 岳灵珊更是欢喜不尽,自告奋勇要陪母亲同乘一车,说是要照料母亲起居。宁中则知她是小孩子心性,却也由得她。 岳不群又吩咐梁发丶施戴子二人骑马在前探路,刘玉山丶陆大有断后,其余弟子分乘两车,车马辘辘,缓缓西行。 岳不群骑马走在宁中则车旁,时不时探头问一句「师妹可觉得颠簸」「要不要停下来歇歇」,问得宁中则哭笑不得,嗔道:「师哥,我又不是琉璃做的,你只管赶路便是。」 岳不群讪讪一笑,却还是不肯离远。 行至午间,众人在一处山脚下歇脚。岳灵珊扶着母亲下车走动,岳不群负手站在一块大石上,眺望西边的官道,心中默默盘算。 方才他对众弟子说的那番话,不过是托词。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接下来的剧情,他实在没有必要参与。 五霸冈之会,原着中令狐冲被那些邪派人物簇拥携裹,热闹非凡,实则不过是任盈盈的手笔。那些所谓的「教主」「帮主」「洞主」「岛主」,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讨好令狐冲,为的不过是博圣姑一笑。如今令狐冲在开封养伤,五霸冈上那群人扑了个空,想必也就散了。 至于令狐冲被送到少林寺丶向问天设计救出任我行丶数万邪派好手围攻少林……这些事还早得很。况且,这些事与他岳不群又有什么相干? 他如今要做的,是守住华山,守住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至于令狐冲,那孩子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他已经在暗中铺好了路,该给的庇护给了,该打的招呼也打了。剩下的,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正自出神,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林平之走了过来。 「师父。」林平之躬身行礼,欲言又止。 岳不群温声道:「平之,有什么事?」 林平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师父,弟子……弟子在想,那余沧海……」 岳不群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道:「平之,为师知道你心中恨意难消。但你要记住,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余沧海武功不弱,青城派在江湖上也颇有根基。你若贸然行事,不但报不了仇,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林平之低下头,咬了咬牙,道:「弟子明白。只是……只是每次想起爹娘死时的模样,弟子便……」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岳不群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的心情,为师明白。你放心,青城派欠你的债,为师记在心里。待你武功大成之日,便是讨债之时。在此之前,你需得沉住气,好好练功。」 林平之抬起头来,眼中泪光闪动,低声道:「好教师父得知,弟子这些日子,时时梦到过世的爹娘,想回福建老屋瞧上一瞧,还望师尊允可!」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岳不群突然心头一跳:老子已经把华山武学的妙用摆得如此清楚明白,他竟然对那门《辟邪剑法》还不死心? 按道理说,这个时候,就算没有令狐冲,把林平之单独放出去也不打紧。但是在福建那边等待机会的,可是嵩山十三太保之一的「九曲剑」锺镇带队,「白头翁」卜沉丶「秃鹰」沙天江等一批黑白道好手。一旦林平之出现,必然遭受各种明里暗地的针对。 除非把刘玉山丶梁发丶施戴子等实力远超名气的二代弟子一股脑儿的派出去,否则单凭林平之一人,决计讨不了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家的宝贝女儿岳灵珊,在这个位面中比原着年龄小了两岁,对男女之情还停留在朦朦胧胧的阶段,还不至于被林平之这颇有几分心机的小白脸迷得晕晕乎乎,以至于情根深种,铸下大错。 他正思忖间,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大哥你看,那边有人!」 「有人就有人,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不是,那人好像受了伤,一瘸一拐的!」 「受伤关你什么事?令狐老弟说了,不许咱们惹事!」 「我没说要惹事啊!我就是说说!」 岳不群眉头微皱,循声望去,只见西边山道上,一个青衫人影正蹒跚而来。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身形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身后跟着六个怪人,赫然便是桃谷六仙! 见了华山派的队伍,桃谷六仙顿时欢天喜地的狂奔而来,七嘴八舌的叫道:「岳掌门,你徒弟让咱们带话,说他大恩未报,有些俗事需要安排妥帖……」 岳不群脑袋被吵的一个有两个大,好容易按捺性子听得分明,忍不住摇头苦笑,什么大恩丶俗事?不就是发现洛阳那位「婆婆」只怕大有来历,跟着群雄一路跑去,却发现了任盈盈的真实身份? 眼见桃谷六仙叽叽喳喳闹腾成一片,岳不群不禁头疼欲裂。忽然心中一动——这不正是陪林平之去福建的好伴当? 打定主意,岳不群立刻喝道:「都住嘴——」 他这一声断喝,六人脑袋都是一眩,顿时住了嘴,为首的桃干仙委屈道:「岳掌门,咱们巴巴赶来替你徒弟报信,你还要害咱们,是何道理?」 岳不群呵呵笑道:「六位都是武林中有名的侠士,义薄云天,忠肝义胆,岳某佩服!」 桃谷六仙听得岳不群这般夸赞,顿时眉开眼笑,六张老脸齐齐绽开了花。桃根仙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道:「岳掌门果然有眼光!我们六兄弟在江湖上,那是有名的侠义为先!」 桃枝仙接口道:「不错不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桃叶仙道:「上次有个叫『滑不留手』的小混混欺负老头儿,我们六个追了他三条街!」 桃花仙道:「可惜没追上。」 桃实仙道:「那是咱们脚下留情,怕踩坏了街边的菜摊子!」 桃干仙道:「对对对,咱们侠义之人,岂能为追一个小混混,坏了老百姓的生计?」 六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得意,竟把一件没追上人的糗事,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一般。 第二百八十六章 捧杀之策 岳不群含笑听着,也不打断。待他们自夸完了,才拱手道:「六位仙长的侠名,那实在是如雷贯耳,岳某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六人更是欢喜,桃根仙道:「岳掌门,你是好人,你那个徒弟令狐冲也是个好汉子!他在开封养伤,还惦记着咱们,让咱们来给你带话。这份情谊,咱们记着呢!」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劣徒得六位照拂,岳某感激不尽。」他顿了顿,忽然道,「说起来,岳某正有一事,想请六位大侠帮忙。」 桃谷六仙齐声道:「什么事?岳掌门尽管说!」 岳不群叹了口气,目光朝林平之身上看去,道:「岳某这个小徒弟林平之,你们前番也都见过了。他家中遭了变故,父母惨死,只是心中一直挂念着福建老家的旧宅,想回去祭扫一番。只是他年纪尚轻,武功未成,这一路上山高路远,岳某实在放心不下。」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林平之在一旁听了,眼眶又红了,低声道:「师父……」 岳不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继续道:「六位都是江湖上行侠仗义的好汉,若是肯陪平之走这一趟,岳某便放心了。一来,有六位照应,平之路上不会吃亏;二来,六位在江湖上打滚了几十年,算得上见多识广,也好指点指点他。」 桃谷六仙面面相觑,随即齐声叫道:「这个容易!」 桃根仙拍着胸脯道:「岳掌门放心,有我们六兄弟在,保准你这小徒弟一根汗毛也少不了!」 桃枝仙道:「对对对,谁敢欺负他,我们六个打他一个!」 桃叶仙道:「六个打一个,那是咱们的规矩!」 桃花仙道:「不过要是对方人多,咱们也六个打六个!」 桃实仙道:「六个打六个也不怕,咱们一个顶俩!」 桃干仙道:「一个顶俩?我顶三个!」 六人又吵了起来,岳不群连忙喝道:「好了好了!六位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岳某信得过!」 六人这才住口,一个个挺起胸膛,满脸得意。 林平之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他原本是想找个由头独自回福建,去取那祖传的辟邪剑谱。可师父这一番安排,着实是用心良苦。 他偷偷抬眼看了岳不群一眼,只见师父正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林平之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想。 岳不群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平之,有六位英雄陪你去,为师就放心了。你到了福建,祭完父母,便早些回来。路上不要耽搁,也不要招惹是非。」 林平之恭声道:「是,弟子谨遵师命。」 岳不群点了点头,又转向桃谷六仙,拱手道:「六位,平之就拜托你们了。岳某身无长物,只有几句话相赠——此去福建,路途遥远,六位若是遇上什么麻烦,能避则避,不必强出头。平之的安全,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桃根仙道:「岳掌门放心,我们省得!」 桃枝仙道:「对对对,我们虽然爱打架,但也不是傻子。打不过的,咱们就跑!」 桃叶仙道:「跑也不丢人!好汉不吃眼前亏!」 桃花仙道:「不过以咱们六兄弟的武功,能打得过咱们的,也没几个!」 六人又自吹自擂起来,岳不群也不理会,只是从车里取出一包银子,递给林平之,道:「路上花用,不必省着。早去早回。」 林平之接过银子,跪倒在地,重重叩了三个头,哽咽道:「师父大恩,弟子粉身难报!」 岳不群伸手将他扶起,道:「去吧。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华山派永远是你的家。」 林平之抹了抹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桃谷六仙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桃根仙一把拉住林平之的袖子,叫道:「走走走!早去早回!岳掌门你放心,我们六兄弟办事,最是稳妥不过!」 六人簇拥着林平之,转眼间便消失在官道尽头。远远地,还能听见他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大哥,咱们走哪条路?」 「当然是走大路!大路好走!」 「可是大路上人多,万一遇上熟人,请咱们喝酒怎么办?」 「喝酒怕什么?咱们又不是不会喝!」 「可是喝了酒耽误赶路啊!」 「那就不喝!」 「不喝多没面子……」 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岳不群负手站在大石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桃谷六仙跟着林平之,这一路上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乱子。那六人虽然荒唐,武功却着实不弱,六人联手,便是遇上暗中窥视的黑白两道高手,也有一战之力。况且他们性子单纯,不会对林平之起什么坏心思。 至于林平之……他心里在想什么,岳不群岂能不知? 那辟邪剑谱,终究是个祸害。与其让它留在福州老宅的房梁上,等着被人发现,不如让林平之自己去取。只是这一回,有桃谷六仙跟着,他就算拿到了剑谱,也没有机会偷偷修炼。 待他回到华山,自己再慢慢开导他就是了。 他正自出神,忽听身后车帘哗啦一响,回头一看,却是宁中则走了下来。急忙扶住,宁中则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一把甩掉老岳的手臂。 「你让桃谷六仙陪平之去福建,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师妹看出来了?」 宁中则白了他一眼,道:「你我多年夫妻,你那点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你是怕平之心里还惦记着那辟邪剑谱,想让他自己去取回来,是不是?」 岳不群轻轻叹了口气,道:「师妹果然聪明。平之这孩子,心思重,灭门之仇压在心头,一刻也放不下。那辟邪剑谱是他父母用命换来的,他若是不亲自去一趟,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宁中则点了点头,却又有些担忧,道:「可是那剑谱……」 岳不群道:「剑谱本身并无善恶,关键看怎么用。等他取回来了,我再慢慢跟他说。实在不行,便将那剑谱封存起来,不让他练就是了。」 宁中则听了,这才放下心来,轻轻靠在他肩上,道:「师哥,你想得周到。」 岳不群揽住她的肩膀,望着西边的官道,轻声道:「走吧,该赶路了。家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咱们呢。」 宁中则「嗯」了一声,回身上了马车。 第二百八十七章 天王老子 《大明第一掌教》-文笔惊艳,情节跌宕起伏! 打发走了桃谷六仙,送夫人上了马车,岳不群才总算有精力去关注路边那个高瘦白衣人。 走到近前,岳不群才看清那人的模样。只见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虽然疲惫不堪,却仍透着几分锐利。他身上衣衫破碎,左臂上缠着一块布条,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右腿也是一瘸一拐,显是受了不轻的伤。 那人见有人走近,本能地握住了腰间剑柄,抬头看了岳不群一眼。 「华山派的岳掌门,有何贵干?」他声音沙哑,似乎许久未曾喝水。 岳不群拱手道:「阁下受了伤,敢问如何称呼?江湖路远,可需相助?」 那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似有些犹豫。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松开了剑柄,拱手道:「在下……姓童,名『化金』。路遇歹人,受了些伤,不想惊动了岳掌门。」 童化金? 岳不群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他不动声色,道:「童兄不知如何与那桃谷六仙相遇?」 提起那六个怪人,童化金也是苦笑摇头,道:「岳掌门有所不知,童某原本便有伤在身,一路躲避仇家追击,已是疲于奔命。却不料在那山道上撞见了这六位……这六位好汉。」 他说到「好汉」二字时,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这六人行事虽然荒唐,却并非歹人。童兄可是与他们起了冲突?」 童化金摇了摇头,道:「冲突倒没有。那六人见了童某,先是大呼小叫,说童某受了伤,要抓童某去瞧大夫。童某自然不肯,他们便纠缠不休。童某无奈,只得与他们过了几招。」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伤,苦笑道:「这六人武功古怪,联手起来更是难缠。童某虽侥幸脱身,却也被他们缠了半日。方才在山道上又撞见,正发愁如何将他们甩掉。幸好岳掌门仗义喝阻……」 岳不群心中暗暗好笑。桃谷六仙那六人,打不过便跑,跑完了再来,死缠烂打的功夫确实一流。这童化金武功定然不弱,可遇上这六个活宝,只怕也是有苦难言。 他上下打量了童化金一眼,见此人虽然狼狈,气度却是不凡。尤其是他握剑的姿势,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这等功夫,绝非泛泛之辈。 岳不群又道:「不知童兄师承何处?岳某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似乎未曾听过童兄的名号。」 童化金神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岳掌门说笑了。童某不过是江湖上一个小人物,无名无姓,哪里入得了岳掌门的法眼?至于师承……」他叹了口气,「先师早已过世,不提也罢。」 他说得含糊,岳不群却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道:「童兄伤势不轻,若不嫌弃,在下车中有些伤药,可先包扎一番。前方镇上也有客栈,童兄可先歇息几日,等伤势好些再走。」 童化金犹豫了一下,摇头道:「岳掌门好意,童某心领了。只是童某尚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搁。这点皮肉伤,还撑得住。」 他说着,便要拱手告辞。 岳不群也不强留,回身取来一包伤药,递了过去,道:「既如此,这包伤药还请向兄带上。金创止血,颇有效验。」 童化金接过药包,忽然全身一震,惊讶无比的看着岳不群,道:「你……你认出我了?」 「向兄易了容,又受了伤,本来是没认出来的!」岳不群老老实实的回答,「想那『天王老子』何等威名?如何会这般流连落魄?若不是尊驾的佩剑露了痕迹,岳某纵然想破了头,也实在想不到,堂堂的日月神教光明左使向问天,竟然如此狼狈!」 向问天低头看了自己剑柄上的「向」字一眼,沉默片刻,道:「本教的一些腌臢琐事,不足以污了尊驾之耳。」 他当年曾经伤在岳不群剑下,对岳不群极为忌惮,说了几句,便拱手道:「岳掌门,向某尚有要事在身,这便告辞了。今日之恩,他日定当报答。」 岳不群还了一礼,道:「向兄慢走。路上小心。」 向问天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他虽受了伤,脚步却依然稳健,片刻间便走出数十丈远。 岳不群负手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 童化金……向问天…… 原着中,向问天此时应当四处搜索对付江南四友的方法,准备去西湖梅庄救出任我行。此人智谋深沉,武功高绝,是日月神教中少有的厉害角色。 过不了多久,令狐冲就会遇到这位光明左使,被他当枪救走任我行,却也因祸得福,学得吸星大法,不仅化解了体内的异种真气,也一跃成为位面中的一流高手。 从这个角度来说,令狐冲与向问天结交,倒也不算坏事。 岳不群正自思忖,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宁中则扶着岳灵珊的手走了过来。 「师哥,方才那人是谁?」宁中则问道,「我看他气度不凡,不像寻常江湖人物。」 岳不群微微一笑,随口道:「日月神教光明左使,向问天!」 宁中则不由得一惊,讶然道:「他就是向问天,『天王老子』?他一个魔教左使,到这里来干什么?怎生还如此狼狈?」 岳不群冷哼一声,答道:「还能是什么?向问天是任老怪的死忠手下,与东方不败势成水火,他那一身伤势,只怕就是魔教内部起了乱子……」 「魔教内乱?」宁中则喜道,「师兄……」 不等宁中则说完,岳不群已经连连摇头,道:「如今五岳剑派内部也是一盘散沙,纵然魔教内乱,咱们自顾不暇,如何有趁火打劫的能力,还需从长计议才是道理!」 宁中则想起如今五岳剑派的情形,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摇头道:「罢了!罢了!师哥,左冷禅那边,你还是去探探他的底细为佳,总是这般,迟早要生内乱。」 岳不群不由得一笑,伸手拉住师妹的玉手,点头道:「师妹说的是!待我送你回华山,便去其余四岳走上一趟!」 宁中则甩掉岳不群的手,嗔道:「如今我已将《玉女心经》练至六重,执凰羽剑在手,放眼江湖,能胜过我的寥寥无几。况且还有玉山丶发儿丶戴子等人在侧,此去华山不过区区千里,莫非在岳大掌门眼中,妾身便如此不堪么?你让那六个怪人护送平儿,我不怪你。如今这般武林大事,你若还要儿女情长,婆婆妈妈,休怪我小瞧于你!」 岳不群知道自家这位夫人内柔外刚,最是巾帼不让须眉,当下摇头苦笑道:「师妹一路小心!」遂取了包裹,提了羲和剑,纵马朝河南方向而去。 跟随小天狼狩猎者的笔触,在可乐小说上共赴《大明第一掌教》的冒险。 第二百八十八章 林家老宅(四更完) 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 却说林平之在桃谷六仙的陪同下,一路朝福建赶去。 本以为有这六位「高手」护送,路上定能平安无事,却不料这六人本身就是天大的麻烦。 才走出半日,桃谷六仙便闹出了第一桩事。 路过一个小镇时,桃根仙瞧见路边有个卖馄饨的老头儿,便嚷嚷着要吃。六人围上去,一人抢了一碗,呼噜呼噜吃得欢畅。吃完之后,桃枝仙抹了抹嘴,问道:「多少钱?」 老头儿战战兢兢地道:「六……六文钱。」 桃叶仙瞪大眼睛,道:「六文钱?这么便宜?你这不是坑人吗?一碗馄饨只卖一文钱,里面能有什么好东西?是不是用了什么不乾净的肉?」 老头儿吓得直哆嗦,连声道:「客官明鉴,小老儿用的是上好的猪肉,乾乾净净的!」 桃花仙摇头道:「不信不信,这么便宜,定是狗肉!」 桃实仙道:「狗肉也不止这个价!怕是老鼠肉!」 桃干仙道:「老鼠肉也不止一文钱!定是偷来的!」 六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那老头儿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林平之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连忙掏出二十文钱丢在摊上,拉着六人就走。 桃根仙还回头叫道:「老头儿,你这馄饨卖得太便宜了,明日记得涨价!」 走出镇子,林平之苦笑道:「六位前辈,咱们是赶路的,不是出来找事的。下次吃东西,给钱便是,莫要再闹了。」 桃枝仙义正辞严地道:「小林兄弟,你这话可不对。咱们不是闹事,是替那老头儿着想!卖得这么便宜,他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咱们教他涨价,是为他好!」 林平之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第二日,六人在路上看见一只野兔,桃实仙叫道:「晚上吃烤兔子!」六人便一齐去追。那兔子机灵得很,东钻西窜,六人追了半里地,兔子没追上,倒把人家的菜地踩了个稀烂。一个老农扛着锄头追出来骂,六人理都不理,拍拍屁股就走。林平之只好又赔了人家一两银子。 就这么一路鸡飞狗跳,走了十几日,总算到了福建地界。 这一日,一行人终于到了福州城。林平之站在城门口,不由得感慨万千。数月之前,他还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如今再回来,已是家破人亡,物是人非。 桃谷六仙见他神色凄然,难得地安静了下来。桃根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林兄弟,别难过。咱们帮你把那些害你爹娘的王八蛋找出来,一个个收拾了!」 林平之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领着六人进了城。 福威镖局的大门上还贴着封条,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摘了下来,只剩下两个钉孔,像是两只空洞的眼睛。 林平之站了许久,终于转身道:「走吧,先去向阳巷。」 向阳巷老宅是林家祖宅,平日里无人居住,只有逢年过节才来打扫。林平之记得父亲临终前说过,那件东西就藏在老宅的房梁之上。 他带着六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向阳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青石板路上长着薄薄的青苔。老宅在巷子尽头,朱漆大门已经斑驳,门环上积了一层灰。 林平之正要上前开门,忽听桃根仙低声道:「且慢!」 桃枝仙接口道:「有人在里面。」 桃叶仙道:「还不止一个。」 桃花仙道:「最少有七八个。」 桃实仙道:「武功还不弱。」 桃干仙道:「小林兄弟,你且退后,让咱们来。」 林平之心头一紧,知道这些人多半也是为了辟邪剑谱而来。他退后几步,桃谷六仙已经围了上去。 桃根仙一脚踹开大门,大叫道:「里面的人听着,识相的自己出来,免得爷爷们动手!」 里面先是一静,随即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桃谷六仙?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桃枝仙探头一看,叫道:「哟,咱们不认识你们,你们倒认得出咱们?」 林平之跟着往里看去,只见大堂站着七八个人,整个屋子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就连桌椅佛龛也被劈开瞧了,不由得心中一惊。暗道:「莫非那东西已经被这些人得了?」 只见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高瘦,颧骨高耸,双目细长,嘴角挂着一丝阴笑。他身后站着几个劲装汉子,另外还有三四个形貌古怪的江湖人,都不知来历。 那中年男子目光在桃谷六仙身上扫过,冷笑道:「桃谷六仙,这里的事与你们无关,识相的赶紧滚。」 桃根仙大怒,叫道:「什么叫无关?小林兄弟是我们罩着的!他家的房子,你们凭什么进来?」 那人疑惑道:「他家的房子?」他目光转向林平之,嘴角微挑,「这位便是福威镖局林震南的公子?倒是巧了。」 林平之浑身发冷,却咬牙道:「这是我林家的祖宅,还请诸位退出去。」 那人呵呵一笑,道:「林公子说笑了。这宅子荒废已久,哪里有主人的样子?况且——」他目光一冷,「我们在此等候多时,便是要看看林公子回来做什么。」 林平之心头一凛,知道这些人是冲着辟邪剑谱来的。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回来祭扫父母,与诸位无关。」 那人冷笑一声,正要说话,桃谷六仙已经不耐烦了。桃根仙叫道:「废话少说,滚不滚?不滚爷爷们请你们滚!」 六人呼啦一声冲了上去,那些江湖豪客也纷纷出手,院中顿时刀光剑影,杀成一团。 林平之知道机不可失,趁着众人混战,悄悄绕到后院,闪身进了佛堂。他记得父亲说过,东西在佛堂房梁之上,当下纵身跃上房梁,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个布包。 他的心砰砰直跳,将那布包取下来,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袈裟,袈裟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辟邪剑谱! 林平之来不及细看,将袈裟塞入怀中,又从后窗翻了出去。他刚落地,便听见前面传来一声惨叫,一个江湖人被桃谷六仙扔出了院墙。 那为首的中年人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恼怒:「桃谷六仙,你们真要跟咱们作对?」 只听砰砰作响,屋子里打得越发厉害,不知是谁一掌打在墙上,竟然把砖墙打塌半截。那老宅原本就年久失修,一面主墙垮塌,连带旁边的横梁丶飞檐也一并坍塌下来,顿时砖石乱飞,尘土飞扬。 林平之吓了一跳,急忙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在胡同口尽头张望,不多时,便见到桃谷六仙也撤了出来,六人虽然衣衫凌乱,却个个精神抖擞,显然没吃什么亏。 第二百八十九章 心结尽去 七人趁乱出了福州城,在城外一座破庙里歇脚。桃谷六仙累了一天,倒头便睡,鼾声如雷。林平之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坐在佛像前,借着月光,将那件袈裟展开。 袈裟上写满了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字迹潦草却笔力遒劲。开头第一行赫然写着—— 「武林称雄,挥剑自宫。」 林平之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仍是那八个字。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往下看去,后面的口诀倒是深奥精妙,每一句都暗合武学至理。可那第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将他心中所有的火都浇灭了。 自宫……若要练这剑法,便要…… 林平之的手开始发抖,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他忽然想起岳不群在华山时的那些话—— 「平之,武功一道,根基最重。那些速成的法门,看似捷径,实则歧途。」 「辟邪剑法名震天下,可你林家自林远图之后,再无一人练成。你可想过为什么?」 「你且安心练功,待你根基扎实了,为师自有安排。」 当时他听这些话,只当师父是搪塞推托。如今他才明白——师父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知道辟邪剑谱的秘密,甚至知道这剑法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平之瘫坐在佛像前,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得那件袈裟上的字迹清清楚楚。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将袈裟攥成一团。 难怪林家三代无人练成这剑法——不是悟性不够,不是根基不深,而是这个代价,谁付得起? 他想起父亲林震南临终前的模样,想起母亲绝望的眼神,想起福威镖局上下数十条人命。他们林家,为了这本剑谱,付出了多少血泪? 可到头来,这剑谱本身就是个笑话! 林平之忽然想笑,又想哭。他抱着袈裟,缩在佛像脚下,浑身发抖。 窗外,桃谷六仙的鼾声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几句梦话:「大哥你吃……这牛肉好大……」 林平之怔怔地坐了半夜。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师父是对的。这剑法,不能练。 可这剑谱呢?留在世上,终究是个祸害。毁了它?可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他又怎么下得去手? 正踌躇间,忽听庙门外传来破风之声。 林平之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高瘦的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一指正中他的胸口,他身子摔倒在地,只觉全身软麻,动弹不得。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人声音低沉,阴冷如蛇,「林公子,找你好久了。」 林平之大惊,想要叫醒桃谷六仙,却见那人已经欺到身前,一把夺过他怀里的袈裟。展开一看,嘴角顿时露出笑意。 「辟邪剑谱……」他喃喃道,目光在袈裟上扫过,忽然眉头一皱,似乎也看到了那八个字。 但他只是微微一怔,便将袈裟折好,塞入怀中。缓缓举起手掌,似乎想要一掌将林平之拍死。忽然门外又闯进一人,见状道:「得手即可,不必招惹华山派。」 那人冷哼一声,转头朝酣睡中的桃谷六仙瞥了一眼,打了个手势,二人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庙门之外。 林平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追赶,刚刚一动,只觉胸口剧痛,闷哼出声。 桃谷六仙被这动静惊醒,桃根仙揉着眼睛叫道:「怎么了?怎么了?谁在打架?」 桃枝仙也跟着醒来,叫道:「林兄弟!你受伤了!」 六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给林平之解穴,推宫活血。林平之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呆呆地望着庙门的方向。 剑谱……被抢走了。 可奇怪的是,他心中竟没有多少愤怒,反而隐隐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桃根仙急道:「小林兄弟,你别吓我们!到底怎么了?谁打的你?我们去追!」 林平之摇了摇头,虚弱地道:「不必追了……那东西……没了就没了。」 桃谷六仙面面相觑,不知他在说什么。 林平之靠在佛像上,望着天边渐渐泛白的晨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等回了华山,他要好好跟师父练功。踏踏实实地练,一步一个脚印地练。 那件袈裟,就让它去吧。 庙外的晨风拂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林平之闭上眼睛,喃喃道:「师父……弟子明白了……」 桃谷六仙围着他,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明白他明白了什么。 桃实仙挠了挠头,小声问桃根仙:「大哥,林兄弟是不是被打傻了?」 桃根仙沉吟半晌:「八成是了!」 他凑过去,伸出三根手指在林平之面前晃了晃,道:「林兄弟,这是几?」 林平之随口道:「三。」 桃枝仙又伸出四根,道:「这个呢?」 林平之哭笑不得,道:「四。」 桃叶仙道:「没傻没傻!还认得数!」桃花仙道:「那可不一定,有些傻子也认得数。」桃实仙道:「对对对,上次咱们在陕西遇见那个傻小子,也会数数,从一数到十都不带错的。」桃干仙道:「那叫聪明!傻子哪里会数到十?」六人又吵了起来,林平之在一旁听着,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胸口的闷痛反倒轻了几分。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靠在佛龛边上,望着庙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却渐渐清明。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香。林平之回头望了一眼福州城的方向,城中还是一片寂静,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他想起那件袈裟,想起那八个字,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剑谱,是林家用血泪换来的。可它本身,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如今被人抢走了,他反倒觉得解脱了。 「走吧。」林平之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回华山!」 奔波十余日,终于远远地望见了华山的轮廓。 那一座座山峰巍峨耸立,云雾缭绕,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林平之站在山脚下,望着那熟悉的山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离开的时候,他满心想着辟邪剑谱,想着报仇雪恨。如今回来了,剑谱没了,仇人还在,可他心里却比离开时踏实了许多。 「林兄弟,到了!」桃根仙叫道,「咱们送你上去?」 林平之摇了摇头,道:「六位前辈一路护送,晚辈感激不尽。这山路晚辈自己走便是,六位请回吧。」 山路蜿蜒,石阶上长着青苔,两旁的古松在风中沙沙作响。林平之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心中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见了师父师娘,该怎么开口? 说自己偷偷去福建取剑谱?说自己差点动了练辟邪剑法的念头?说剑谱被人抢走了? 他正想着,忽听前面有人叫道:「平之?你回来了!」 林平之一抬头,只见宁中则正站在山道尽头,负手而立,白衫在风中微微飘动。夕阳照在她脸上,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却没有半分责备之意。 林平之鼻子一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师娘,弟子……弟子回来了。」 一旁伺立的刘玉山走上前来,伸手将他扶起,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片刻,温声道:「路上吃了不少苦头罢?」 林平之摇了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刘玉山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回来就好。走,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慢慢说。」 他转身朝山上走去,林平之跟在后面,看着师娘丶师兄的背影,忽然觉得心中那些忐忑丶那些愧疚丶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暮色渐浓,华山在夕阳中巍然矗立。林平之一步一步地走上山去。身后,是来时的路;前方,是回家的路。 第二百九十章 群敌环伺 欢迎来到可乐小说,海量小说等您探索! 却说这日天色将晚,令狐冲从西湖黑牢脱困而出,眼见月至中天,夜色已深,心想种种疑窦,务当到梅庄去查个明白。当下认明路径,向梅庄行去。 上了孤山后,从斜坡上穿林近庄,耳听得庄中寂静无声,轻轻跃进围墙。见几十间屋子都是黑沉沉地,只右侧一间屋子窗中透出灯光,提气悄步走到窗下,便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黄钟公,你知罪么?」声音十分严厉。 令狐冲正在细听,突然之间,肩头有人轻轻一拍。他一惊之下,跃出三步,拔剑在手,回过头来,只见两个人站在当地。 这二人脸背月光,瞧不见面容。一人向他招了招手,道:「兄弟,咱们进去。」正是向问天的声音。令狐冲大喜,低声道:「向大哥!」 令狐冲急跃拔剑,又和向问天对答,屋中各人已然听见。登时便有人喝问:「什么人?」 只听得旁边那高大青袍男子哈哈大笑,迈步向前,遇到墙壁,双手一推,轰隆一声响,墙上登时穿了一个大洞,那人便从墙洞中走了进去。向问天伸手挽住令狐冲的右手,并肩走进屋去。 房中数人早已站起,手中各执兵刃,脸上神色紧张。其中一人颤声道:「原……原来是任……任前辈到了。」那人哼了一声,踏步面前。鲍大楚丶黄钟公等自然而然退开了两步。那人转过身来,往中间的椅中一坐。令狐冲这才看清楚,只见他一张长长的脸孔,脸色雪白,更无半分血色,眉目清秀,只是脸色实在白得怕人,便如刚从坟墓中出来的僵尸一般。 他对向问天和令狐冲招招手,道:「向兄弟,令狐冲兄弟,过来坐。」 令狐冲一听到他声音,不禁惊喜交集,道:「你……你是任前辈?」那人微微一笑,道:「正是。你剑法可高明得紧啊。」令狐冲道:「你果然已经脱险了。今天……今天我正想来救……」那人笑道:「今天你想来救我脱困,是不是?哈哈,哈哈。向兄弟,你这位兄弟很够朋友啊。」 向问天拉着令狐冲的手,各自入座,说道:「令狐兄弟肝胆照人,真是当世的堂堂血性男儿。」那人笑道:「令狐兄弟,委屈你在西湖底下的黑牢住了两个多月,我可抱歉得很哪,哈哈,哈哈!」 这时令狐冲心中已隐隐知道了些端倪,但还是未能全然明白。 那姓任的笑吟吟的瞧着令狐冲,说道:「你虽为我受了两个多月牢狱之灾,但练成了我刻在铁板上的吸星大法,嘿嘿,那也足以补偿而有余了。」 令狐冲奇道:「那铁板上的秘诀,是前辈刻下的?」那人微笑道:「若不是我刻的,世上更有何人会这吸星大法?」 向问天道:「兄弟,任教主的吸星神功,当世便只你一个传人,实是可喜可贺。」令狐冲奇道:「任教主?」向问天道:「原来你到此刻还不知任教主的身分,这一位便是日月神教的任教主,他名讳是上『我』下『行』,你可曾听见过吗?」 令狐冲沉吟道:「我只听说日月神教教主复姓东方,却实不知又有一位任教主。」任我行笑道:「那也怪不得你,我与你师父斗剑之时,你只怕还只有几岁……」 听到这位任教主竟然与恩师交过手,令狐冲不由得一惊,呐呐道:「原来如此,倒是小子孤陋寡闻了!」 任我行「嗯」了一声,笑道:「你年轻没听过我的名头,那也不打紧,倒是外面的老朋友,十余年不见,莫非连任某的茶也不敢进来喝上一口么?」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在场众人清一色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好手,如今有人在外窥视,竟然无人发觉。 只听外面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任先生脱困,当真可喜可贺!岳某此来,只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徒弟,与贵教恩怨并无干系!」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令狐冲顿时惊喜交加,叫道:「师父!」 一个青衫剑客缓步而入,不是岳不群更会有谁?他目光在令狐冲身上转了一转,冷哼道:「等回了华山,你自行去认罚罢!」 令狐冲自知这些时日自己任性妄为,也不知把那华山门规犯了几条,心中惴惴,此时听到师父开口,心里顿时轻了一截,喜道:「师父说的是,弟子认罪——」 任我行却皱起眉头,道:「岳掌门,你这徒弟救我脱困,老夫便向你讨个人情,不责他了成不成?」 岳不群叹道:「任先生说情,岳某本该答应,只是自古正邪不两立,他救你脱困,对你自然是好事,对于武林正道,却是大大的祸事。他这些日子肆意妄为,结交邪魔外道,莫非岳某还要夸他几句不成。」 在场众人当中,不是教主左使,便是魔教长老,群敌环伺之下,身为华山掌门的岳不群依然谈笑自若,向问天也不禁暗暗折服,道:「任教主重回江湖,正是大喜的日子,些许小事,且容后再议也不迟!」 原本岳不群骂自己是邪魔外道,任我行眉头一轩,心中怒气暗生,只是自己当年曾两次在岳不群手上小挫,如今十余年过去,实不愿这高深莫测的华山掌门再起冲突。借着向问天打圆场,当下就坡下驴,点头道:「岳先生既然来了,令狐兄弟,你是继续留下,还是陪你师父回华山?」 令狐冲急忙道:「我是华山弟子,当然是要回华山的!」忙不迭站起身来,走到岳不群身后。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多谢任先生!」 他又向屋角拱手,道:「黄先生请了!」黄钟公不明所以,急忙还礼道:「见过岳掌门!」 岳不群轻咳一声,道:「小徒前番多有得罪,却也是中了向左使的算计。他一心要救任先生脱困,只可惜害了四位前辈。若诸位不弃,不如随岳某同上华山,日后纵情山水之间,享琴棋书画之乐,不再掺和江湖恩怨,也就是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真实目的 这一手却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就连任我行也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道:「好个岳不群,我还以为你真是心疼宝贝徒弟,原来是盯上了我神教好手!」 任我行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向问天眉头微皱,鲍大楚等魔教长老面面相觑,黄钟公等江南四友更是怔在当场。谁也没想到,岳不群此番前来,竟不只是为了带回令狐冲,而是要挖任我行的墙角。 岳不群却神色不变,淡然一笑,道:「任教主说笑了。岳某岂敢觊觎神教的好手?只是这几位先生原本只是风雅之士,只因一时机缘,才卷入江湖纷争。如今任教主脱困,正是重振神教的大好时机,这几位先生若不愿再涉江湖,岳某不过是想给他们一个栖身去处罢了。」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没有否认自己的用意,也没有正面与任我行冲突,说得恰到好处。 任我行「哼」了一声,目光在黄钟公等四人脸上一一扫过。黑白子丶秃笔翁丶丹青生三人被他目光所慑,齐齐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唯有黄钟公虽然面色苍白,却仍昂着头,目光坦然。 任我行冷笑道:「黄钟公,你怎么说?」 黄钟公沉默片刻,缓缓道:「教主,这些年来,属下虽不知教主被困,却终究是替东方不败守了十二年地牢。属下心中有愧,无颜再回神教。教主若能容属下归隐,黄某感激不尽。」 任我行眉头一挑,道:「归隐?你倒是想得轻巧。你以为东方不败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归隐?你前脚离开梅庄,后脚就得死在路边。」 黄钟公道:「生死有命,属下……」 岳不群却接口道:「华山虽不是什么洞天福地,却也山清水秀,正合先生弹琴会友。至于东方教主——」他微微一笑,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岳某虽然不才,却也不至于连几个客人都护不住。」 这话中的暗藏锋芒。,任我行听在耳中,目光陡然一凛。 他忽然想起,当年他正值壮年,吸星大法已练有几分火候,本以为天下无敌,却不料在华山之巅,被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逼得使出了浑身解数。那一战虽然未分胜负,可任我行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占到上风,反而吃了个小亏。 十二年过去,自己在地牢中倒也未曾虚度光阴,不仅弥补了自己吸星大法的不足,而且内力修为更上一层楼。只是岳不群……如今又精进到了何种地步?他话里话外不惧东方不败,只怕这些年也有了长足进步。 任我行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好一个岳不群!当年你我交手胜败未分,如今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岳不群淡淡道:「任教主言重了。岳某岂敢不敬教主,只是……」 「不必说了,你华山派从我手上要人,总要有个交代。」任我行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岳不群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室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向问天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鲍大楚等魔教长老也纷纷按住兵刃。令狐冲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任我行突然发难。 岳不群却纹丝不动,只是平静地与任我行对视。 两人对视片刻,任我行忽然道:「岳不群,你当真要和我作对?」 岳不群微笑道:「我身为五岳中人,你是日月教主,你我二人,终有一战!」 任我行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忽然当胸「呼」的拍出一掌,岳不群毫无惧色,也是一掌迎上。二人双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二人同时身子一晃,竟是谁也没能占到便宜。 这一记对掌好生威势,室中桌椅俱震,墙上挂着的字画簌簌作响,烛火不断摇曳。向问天等人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任我行这一掌用了七成功力,本想试试岳不群的深浅。却不料岳不群掌力浑厚绵长,如大江大河,绵绵不绝,竟将他的掌力尽数化解,反震之力还隐隐有反卷之势。 任我行变招极快,不等招式用老,左掌已从袖中穿出,化作一片掌影,罩向岳不群胸口。这一招名为「残金断玉」,正是他在地牢中苦思十二年的得意之作。 岳不群却不慌不忙,右掌回收,左手化掌为拳,拳势圆转如意,乃是《九阴真经》中记载的大伏魔拳中的上乘招式。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实则稳实刚猛,招数神妙无方,拳力笼罩之下,委实威不可当。将任我行凌厉的攻势尽数封在门外。 任我行变招奇快,一爪抓向岳不群肩头,指风凌厉,隐隐有破空之声。岳不群肩头微沉,避开了这一抓,同时右手食中二指骈起,点向任我行的腕脉。任我行手臂一缩,变爪为掌,反切岳不群的手腕。 二人在斗室之中,拳来掌往,瞬息之间便拆了十几招。招式虽快,却不闻丝毫风声,只有偶尔掌力相撞,才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震得众人人人心惊胆战。 向问天在一旁看着,更是心惊不已。他深知任我行的底细,这十二年来在地牢中苦修,功力比之当年更胜一筹。可岳不群竟能与之斗个旗鼓相当,丝毫不落下风,这份修为,实在深不可测。 令狐冲更是看得目眩神驰。他从未见过师父全力出手,此刻才知师父的武功竟高到了如此地步。每一招每一式都圆融自如,毫无破绽,与任我行这等绝世高手对敌,竟如行云流水一般从容。 双方连斗十七招,任我行忽然收掌后退,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岳不群。 岳不群也收了招式,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面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微笑。 室中一时寂静无声。 任我行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感慨:「好!好一个岳不群!十二年前交手,你还要避我锋芒,如今却已能与我正面抗衡。你的紫霞功,怕是已经练到了先天境界了罢?」 岳不群淡淡道:「任教主过奖。教主在地牢中苦修十二年,吸星大法已臻化境,岳某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言下之意,并未反驳任我行的「先天」之语。 任我行哼了一声,道:「勉力支撑?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方才那几招,分明还留有余力。」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也罢,今日尚不是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你我终有一战,却不是今日。」 他转过身去,负手走回椅中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岳不群也不再多言,朝任我行拱了拱手,道:「多谢任教主成全。」 第二百九十二章 驭下之术(四更完) 任我行摆了摆手,道:「少来这套。你要带黄钟公走,我答应了。不过——」他目光一转,落在秃笔翁和丹青生身上,淡淡道,「你们两个,可想清楚了?」 秃笔翁和丹青生对望一眼,齐齐躬身道:「属下……属下愿随黄大哥去华山。」 任我行眉头一挑,道:「哦?你们倒是讲义气。不过你们可知道,跟了岳不群,便是与神教为敌?日后东方不败若要找你们的麻烦,岳不群未必护得住你们。」 秃笔翁脸色微白,却还是咬牙道:「属下这些年在梅庄,早已厌倦了江湖厮杀。若能得一清静之地,弹琴书画,了此残生,便是死了也甘心。」 丹青生也跟着点头,道:「属下亦是此意。」 任我行看了他们片刻,忽然笑了笑,道:「好。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也不强求。不过——」他转向黑白子,目光冷了下来,「你呢?」 黑白子早已惊得面如土色,只是连连叩首,道:「属下……属下愿追随教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任我行冷笑一声,袍袖一扬,一道劲风将黑白子掀翻在地,冷笑道:「追随我?你这一身内力都被吸星大法吸乾了,成了废人,要你何用?」 黑白子浑身一颤,瘫倒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任我行不再理他,目光扫过室中其余魔教长老。众人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他们本是东方不败派来监视梅庄的,如今任我行脱困,他们心中早已七上八下,不知这位前任教主会如何处置自己。 任我行却似乎并不着急处置他们,只是淡淡道:「鲍大楚,你们几个,是东方不败的人?」 鲍大楚硬着头皮道:「属下……属下奉东方教主之命……」 「东方教主?」任我行打断了他,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叫得好生顺口。十二年不见,你们倒是忠心得很。」 鲍大楚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属下……属下……」 任我行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们不过是奉命行事,我也不会为难你们。不过——」他语气一转,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从今日起,你们是要跟着我杀回黑木崖,还是要继续效忠东方不败?」 鲍大楚与其他几个长老对视一眼,齐齐跪倒在地,道:「属下愿追随任教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任我行哈哈大笑,道:「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几个,比那三个有眼力。」他站起身来,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火红色的药丸,向鲍大楚抛去。鲍大楚一把抓过,看也不看,便吞入了腹中。 秦伟邦失声道:「这……这是『三尸脑神丹』?」 任我行点点头,说道:「不错,这正是『三尸脑神丹』!」又从瓷瓶中倒出几粒「三尸脑神丹」,随手往桌上掷去,火红色的丹丸在桌上滴溜溜转个不停,道:「你们知道这『三尸脑神丹』的厉害吗?」 鲍大楚道:「服了教主的脑神丹后,便当死心塌地,永远听从教主驱使,否则丹中所藏尸虫便由僵伏而活动,钻而入脑,咬啮脑髓,痛楚固不必说,更且行事狂妄颠倒,比疯狗尚且不如。」任我行道:「你说得甚是。你既知我这脑神丹的灵效,却何以大胆吞服?」鲍大楚道:「属下自今而后,永远对教主忠心不贰,这脑神丹便再厉害,也跟属下并不相干。」 任我行哈哈一笑,说道:「很好,很好。秦伟邦丶王诚丶桑三娘,这里的药丸哪一个愿服?」 那中年妇人桑三娘躬身道:「属下誓愿自今而后,向教主效忠,永无贰心。」那矮胖老者王诚道:「属下谨供教主驱策。」两人走到桌边,各取一枚丸药,吞入腹中。他二人对任我行向来十分忌惮,眼见他脱困复出,已然吓得心胆俱裂,积威之下,再也不敢反抗。 那秦伟邦却是从中级头目升上来的,任我行掌教之时,他在江西管辖数县之地,还没资格领教过这位前任教主的厉害手段,叫道:「少陪了!」双足一点,向墙洞窜出。 任我行哈哈一笑,也不起身阻拦。待他身子已纵出洞外,向问天左手轻挥,袖中倏地窜出一条黑色细长软鞭,众人眼前一花,只听得秦伟邦「啊」的一声叫,长鞭从墙洞中缩转,已然卷住他左足,倒拖了回来。这长鞭鞭身极细,还没一根小指头粗,但秦伟邦给卷住了左足足踝,只有在地下翻滚的份儿,竟然无法起立。 任我行道:「桑三娘,你取一枚脑神丹,将外皮小心剥去了。」桑三娘应道:「是!」从桌上拿了一枚丹药,用指甲将外面一层红色药壳剥了下来,露出里面灰色的一枚小圆球。任我行道:「喂他吃了。」桑三娘道:「是!」走到秦伟邦身前,叫道:「张口!」 秦伟邦一转身,呼的一掌,向桑三娘劈去。他本身武功虽较桑三娘略逊,但相去也不甚远,可是足踝给长鞭卷住了,穴道受制,手上已无多大劲力。 桑三娘左足踢他手腕,右足飞起,拍的一声,踢中胸口,左足鸳鸯连环,跟着在他肩头踢了一脚,接连三脚,踢中了三处穴道,左手捏住他脸颊,右手便将那枚脱壳药丸塞入他口中,右手随即在他喉头一捏,咕的一声响,秦伟邦已将药丸吞入肚中,满脸死灰,<iss="iconicon-unie0fe"></i><iss="iconicon-unie0fc"></i>在地。 任我行负手踱了两步,又道,「向问天,传令下去,召集旧部。我要让东方不败知道,这十二年的债,该还了!」 向问天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任我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岳不群,道:「岳不群,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我之间的帐,改日再算。」 岳不群拱手道:「任教主告辞。他日有缘,再行讨教。」 他转身朝黄钟公丶秃笔翁丶丹青生三人点了点头,道:「三位先生,咱们走罢。」 黄钟公三人齐齐应了一声,跟着岳不群向门外走去。 令狐冲走在最后,经过任我行身边时,忽听任我行笑道:「哈哈!令狐兄弟,你深深吸一口气,是否觉得玉枕穴和膻中穴有真气鼓荡,猛然窜动?」 令狐冲依言吸了口气,果觉玉枕穴和膻中穴两处有真气隐隐流窜,不由得脸色微变。 只听任我行笑道:「你师父不怕本教主的吸星大法,不知这吸星大法的隐患,岳先生可有法子解决?」 「吸星大法还有隐患?」令狐冲这一惊非同小可,却听岳不群回头道:「莫说吸星大法,就连北冥神功也有极大隐忧。任先生的法子,对你可不管用。待回山之后,为师再细细琢磨。」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三友归心 不管怎么说,任我行再怎么大度,岳不群堂而皇之将江南四友带走,无疑是狠狠扇了任我行一个耳光。 正因如此,任我行与岳不<iss="iconicon-unie0a0"></i><iss="iconicon-unie03e"></i>手,没能占得便宜,便要借着《吸星大法》的隐患,给令狐冲埋下一颗钉子。 岳不群却早已胸有成竹。 《吸星大法》最大的隐忧,无非是多股真气在丹田汇聚,若无法化解体内多种异种内力,反冲之力会越来越强,最终可能导致修炼者走火入魔。在原着中,令狐冲每次吸取他人内力,都会导致丹田真气反噬,痛苦难当。而始作俑者任我行更是早早油尽灯枯,暴毙而亡。 实际上,任我行在地牢十二年,确实是找到了以强横内力强行将杂乱真气融为一体的法门,但这对于令狐冲来说并不适用。这种法子不亚于抱薪救火,最终爆发出来时,除了尽数散功之外,更无救治之法。 最后,令狐冲其实是藉助少林《易筋经》的法子,将内力尽数收束丶安顿,另各安其位,方能化解《吸星大法》的隐患。 虽然岳不群并不懂《吸星大法》的精微之处,但归根结底,它的原理类似《北冥神功》,要求修炼者丹田「常如空箱,恒似深谷」,内力吸入后尽数存入身上经脉中。 而《紫霞功》的前身《先天功》,恰巧正是玄门「性命双修」的至高妙法。有云:「抽坎填离,阴阳交媾;水火既济,铅汞相投。」无论什么样的斑杂真气,统统视为寰宇元气,一并用来「水火既济」,尽数化为己用,也就不再有走火入魔之虞。 「况且,就算《紫霞功》化解不了《吸星大法》的隐患,这不是还有《九阴·易筋锻骨篇》么?」对此,岳不群压根毫不在意。 他真正振奋的是,黄钟公丶秃笔翁和丹青生三人投奔华山,其意义之重大,决不亚于赵云投蜀汉丶秦琼入天策。 当年江南四友以江湖散修身份加入日月神教,那还是任我行掌权时代。四人的武功不亚于教内长老,甚至老大黄钟公的武功,就是身为神教左使的向问天,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看门的管家「一字电剑」丁坚,也有青城掌门的水平,他们四人的武功更是可想而知。 令狐冲救出任我行之后,任老怪作为四友的老上司,曾经评价道:「老二玄铁棋盘上的功夫,那可是真材实料了,一动手攻人,一招快似一招,势如疾风骤雨,等闲之辈确是不易招架……黄钟公的武功招数,与黑白子也只半斤八两,但他内力不错。要破他的七弦无情剑,须内力强过他方可。」连眼高于顶的任我行都认为「内力不错」,可见黄钟公的本事之高,绝不在五岳掌门之下。 更重要的是,黄钟公曾说少林方证以前欠过他的人情,能让少林寺方丈欠人情,说明黄钟公在江湖上声名极隆,想来人品也是过得去的。 这几人加入华山,在实力上等于凭空多了几个长老级的好手。 不仅如此,这三人精通琴棋书画,乃是风雅之士。他们加入华山,不但能提升弟子们的武学修为,更能陶冶他们的性情。武功再高,若是心性浮躁,终究难成大器。黄钟公等三人在这方面,正好可以补足华山短板。 况且,三人在华山上,也并非如此寂寞——在那云集全真各大支脉的七真观里,有的是三山五岳的高人雅士,琴棋书画一应俱全,三友入华山,便是龙游大海,鲲翱九天。 刚离西湖不远,令狐冲便与黄钟公谈论得极为投机,甚至把任盈盈所赠的燕语琴也取了出来,向其请教琴艺。这一来,正搔到黄钟公痒处,毫不迟疑的倾囊相授,二人极是相得。 是夜,月色如水,三友叫了酒菜,聚在令狐冲客房中,高谈阔论,悠然自得。 秃笔翁喝了一口酒,用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吃了,长出一口气,道:「回想昨夜,真是凶险,若不是岳掌门出手,咱们几个只怕……」 丹青生也叹道:「是啊,任教主脾气暴躁,动辄杀人泄愤。岳掌门能在他的手下救出咱们,当真是恩同再造。」 黄钟公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菜,忽然道:「岳掌门与任教主交手之时,老夫在一旁看得清楚。令狐老弟,你那师父的武功,似乎……似乎隐隐克制着任教主的吸星大法。不知是老夫看花了眼,还是……」 令狐冲哈哈笑道:「先生好眼力!」他咕嘟喝了一大口酒,这才笑道:「我也练了任教主的吸星大法,这门功夫吸人内力,霸道无比。可我华山派的内功,讲究的是『混元一气,抱元守一』。内力凝而不散,固而不泄,便如一块浑然天成的璞玉,任他如何吸,也吸不走分毫。我师父的紫霞功已入先天,那吸星大法又如何吸得动?」 黄钟公恍然大悟,赞叹道:「原来如此!令师内功之精纯,当真世所罕见。难怪任教主数招一过,便自行罢手。」 只听门外有人道:「任教主武功盖世,昨日不过是稍作试探罢了。若真是生死相搏,岳某未必是他的对手。」来人正是岳不群。 四人急忙起身,邀请岳不群入座。令狐冲立刻又吩咐客栈店家取来一副碗筷,殷勤的用酒水洗了,倒了酒,这才恭恭敬敬的请师尊坐下。 岳不群也不推辞,道:「三位先生,日后只怕要受些牵连。东方不败那边,少不了要找你们的麻烦。岳某虽然不才,却也会尽力护得三位周全。只是……」 秃笔翁连忙道:「岳掌门不必多言。咱们三人早已厌倦了江湖厮杀,能得一清静之地安度晚年,已是万幸。什么牵连不牵连的,咱们不在乎。」 丹青生也道:「正是。咱们在梅庄关了这么多年,早就想出去走走了。华山乃是五岳圣境,灵秀洞天,能去那里了却残生,才是求之不得呢!」 黄钟公也点头道:「岳掌门大恩,老夫无以为报。日后在华山之上,岳掌门若有差遣,老夫定当竭尽全力。」 岳不群笑道:「三位先生客气了。华山之上,山水清幽,正合三位弹琴作画。只是劣徒令狐冲,颇好音律,日后少不得要叨扰黄先生。」 第二百九十四章 支线剧情 令狐冲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连忙道:「对对对!黄先生,弟子这些日子一直在练《清心普善咒》,总觉差了些火候,正想找人请教呢!」 黄钟公呵呵一笑,道:「好说好说。令狐少侠天资聪颖,老夫定当倾囊相授。」 众人推杯换盏,喝了几杯,丹青生忽然道:「岳掌门,我那二哥……任教主说他成了废人,不知可还有回天之力?」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黑白子被吸星大法吸乾了内力,一身武功算是废了。他留在任教主身边,只怕也讨不了好去。只是他执迷不悟,非要跟着任教主,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黄钟公也叹了口气,道:「黑白子此人,野心太大,又贪生怕死。这些年在梅庄,他与我们三人虽然交好,可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吸星大法。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 秃笔翁和丹青生对望一眼,都是默然不语。他们四人同守梅庄十二年,如今各奔东西,生死未卜,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令狐冲低声道:「师父,您昨日方才与任教主交手,弟子在旁边看着,当真是心惊肉跳。师父的武功,竟高到了如此地步。」 岳不群瞪了他一眼,道:「武功高低,不过是末节。做人行事,才见真章。你这次虽然救出任教主,却也因此卷入了一场大麻烦。日后行走江湖,须得多加小心。」 令狐冲低下头,道:「弟子明白。只是……弟子总觉得,任教主虽然行事霸道,却也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正邪之分,本就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虽然身在正道,心却邪了;有些人虽然身在邪道,心却正了。你日后行走江湖,要看的不是别人的门派出身,而是他的所作所为。」 令狐冲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心中却想起了洛阳城中的那位「婆婆」,想起了那五霸冈的相识,想起了那日在山坳中的箫琴合奏。 岳不群见他出神,也不点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杯中酒一口喝乾,笑道:「天不早了,岳某便不叨扰各位,还请早些歇息。」 三友客气几句,岳不群便起身出房。 回到自己房中,已是三更时分。岳不群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月色出神。 收复三友之事,是他已经琢磨许久的结果。原着任我行脱困,第一件事便是找上梅庄,想要控制几人,却不料黄钟公心灰意冷,竟然伏刃自尽。这样一位洞彻世情的大高手,就此陨落,着实可惜。 任我行脱困,魔教必然大乱。东方不败和任我行之争,少说也要闹上一年半载。这段时日,正是华山派休养生息的好机会。 至于黄钟公……此人不但精通音律,武功亦是不弱,更有几分气节。若能留在华山,倒也是一大助力。而且,他与曲洋同为音律大家,日后令狐冲想要琴箫合奏,少不了他的指点。 他正思忖间,忽听隔壁传来一阵箫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正是那曲《清心普善咒》。 岳不群微微一笑。 想什么来什么,令狐冲这小子,练剑未见如此用功,练琴却是如此上心,只怕是对那位任大小姐已是情深难抑。 第二日一早,众人便启程北上。三友身无长物,只带了乐器丶酒具丶几卷曲谱书画等物,便跟着岳不群上了路。 只听得马蹄声响,几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军官骑了匹枣红马,从官道上赶来,马鞭挥得拍拍作响,大声吆喝:「让开,让开,你奶奶的,还不快走。」 几个行人让得稍慢,给他马鞭抽去,呼痛声不绝。 岳不群见到那军官,心中猛然想起一事,急忙吩咐道:「冲儿,将此人擒下!」 令狐冲原本就是好事之徒,闻言顿时笑逐颜开,一步抢到马前,右手一扬。那马吃了一惊,嘘溜溜一声叫,人立起来,那军官险些掉下马来。 令狐冲喝道:「你奶奶的,走路不带眼睛么?你这畜生险些踹死了老子!」 那军官怒不可遏,刷的一鞭,便向令狐冲头上抽落。令狐冲一把抓住鞭子,伸手一点,那军官胁下一麻,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令狐冲左足踏住他胸口,笑道:「你奶奶的,本事如此不济,怎能行军打仗?」他在怀中一搜,掏了一只大信封出来,上面盖有「兵部尚书大堂正印」的朱红大印,写着「告身」两个大字。打开信封,却是兵部尚书的一张委任令,写明委任河北沧州游击吴天德升任福建泉州府参将,克日上任。下面盖着王阳明的大印。令狐冲回身禀报岳不群,笑道:「师父,原来还是位参将大人!」 岳不群嗯了一声,笑道:「几年不见,原来王大人已经当了兵部尚书,看来这小皇帝倒也干得不错……」 他随手将委任状扔给令狐冲,吩咐道:「为师有一桩大事要赶着前去处置,你且陪着几位先生回华山,有什么事,待我回山再作理论!」 令狐冲不明所以,只道:「师父,你有什么事?不如让弟子代为其劳,省的您老人家东奔西走,您只管坐镇华山指挥,如何?」 岳不群沉吟半晌,点头道:「也罢!嵩山左盟主传来讯息,魔教大举入闽,企图劫夺福州林家的《辟邪剑谱》。左盟主要五岳剑派一齐设法拦阻,以免给这些妖魔歹徒夺到了剑谱,武功大进,五岳剑派不免人人死无葬身之地。你速速赶往仙霞岭,接应我五岳同道,若有魔教教众现身,只管统统杀了!」 令狐冲奇道:「辟邪剑谱?那不是已经……」他还没说完,却见自家师父面沉如水,心中打了个突,暗道:「师父这般说,必然是有他的用意。我便按师父所说的赶到仙霞岭,看看会发生什么,若有魔教教众出现,杀他几个丶十几个,也算不白出门一趟!」当下躬身道:「谨遵师命!」 偏爱仙侠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 第二百九十五章 多方谋划 在原着中,令狐冲冒用参将吴天德的名义来到仙霞岭,救出被嵩山派围攻的恒山派众弟子,录有辟邪剑谱的袈裟得而复失,又带着数万邪派群雄攻打少林寺,最终引出三对三的经典比武桥段,乃是一段极为曲折的剧情。 只是在这个世界,林平之亲手取出袈裟,却又被人劫走。不管最后这袈裟落在何人手中,岳不群也并不打算追究——将葵花宝典练到大成的东方不败尚且最终战死,区区一本辟邪剑谱,又能翻出多少浪花? 起先岳不群并未想起这段故事,如今见了参将吴天德,猛然想起:若是无人接应,只怕恒山派要在嵩山派的谋划中全军覆没。 见岳不群安排徒弟前往福建办事,黄钟公道:「岳掌门,若是有要事在身,我等自陪令狐少侠走一趟也无妨!」 岳不群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头笑道:「黄先生好意,岳某心领了。只是三位初来乍到,尚未在华山安顿妥当,怎好让三位奔波?况且此番前去,不过是接应一下五岳同道,打发几个魔教小卒,有冲儿一人足矣。」 黄钟公却正色道:「岳掌门此言差矣。左盟主既然传讯说魔教大举入闽,那便绝非寻常小事。令狐少侠虽然武功高强,可毕竟伤势初愈,一个人前去,终究有些不妥。老夫三人虽然不才,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况且——」 他微笑道,「老夫在梅庄关了这么多年,早已闷坏了。如今好不容易出来,正想四处走走。去福建一趟,权当散散心,也不耽误什么。」 秃笔翁也道:「正是。岳掌门,你就让我们去吧!久闻武夷山风光秀丽,一直无缘得见。此番前去,正好一饱眼福。」 丹青生更是兴致勃勃,道:「听说福建有『武夷大红袍』,乃是茶中极品。老夫馋了多年,一直没能尝到。岳掌门,你就行行好,让我们去罢!」 岳不群见三人意态坚决,心中暗暗盘算。黄钟公三人的武功,他自然是信得过的。有他们陪着令狐冲前去,不但可以护得令狐冲周全,更能与恒山派结下一份善缘。日后五岳并派之时,这便是一份助力。 他当下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岳某便多谢三位先生了。只是——」他转向令狐冲,正色道,「冲儿,此番前去,你要记住三件事。」 令狐冲恭声道:「请师父吩咐。」 岳不群道:「第一,此番前去,是为接应五岳同道,不可节外生枝。见了恒山丶衡山丶泰山的师伯师兄们,须得恭敬有礼,不可失了礼数。」 令狐冲连连点头,道:「弟子明白。」 岳不群又道:「第二,若是遇到魔教中人,能杀则杀,不必留情。但若是遇到嵩山派的人……」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你只需护住其余诸位便是,不必与他们起冲突。」 令狐冲心中一动,低声道:「师父的意思是……嵩山派也会去?」 岳不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记住便是。第三——」他从行李中取出笔墨,伏在马车车厢中匆匆写了一封书信,交给令狐冲,「这封信,你交给恒山派的定闲师太。她看了之后,自然明白。」 令狐冲接过信,郑重地收入怀中,道:「弟子记住了。」 岳不群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去吧。路上小心,遇事多听黄先生的意见,不可莽撞。」 令狐冲应了一声,转身带马而去。走出数步,忽然又勒住马缰,回头道:「师父,那辟邪剑谱……当真要紧么?」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不过是一本剑谱罢了,有什么要紧的?你去吧。」 令狐冲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却也不再追问,策马而去。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岳不群负手站在原处,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辟邪剑谱? 那本袈裟上的口诀,他早在多年前便已动了手脚。 当初在福州向阳巷老宅,他趁夜取走袈裟,将其中几处关键心法做了修改——经脉运行的顺序颠倒,五处剑招衔接做了调整,两处心法口诀的断句做了修改。按此练法,初期进展极快,远胜原版,可练到高深处,便会有内力逆冲丶经脉错乱之危。 这便是他为那些觊觎辟邪剑谱之人准备的「厚礼」。 至于那些真正练了辟邪剑谱的「影卫」,他只讲功法,却早已抹去了最初的「欲练神功,引刀自宫」八个字。哪怕影卫泄露了功法口诀,没有那卷首的八个字,撑死了也不过林震南的水平,比之江湖中二三流人物尚且不如。 如今袈裟虽然不知落在谁人手中,以那些人的行事风格,多半会暗中找人试练。待他们发现不对之时,只怕已经晚了。 而这一切的反制之法,普天之下,只有他与宁中则两人知悉。 至于恒山派……此番左冷禅派人在仙霞岭不远处的二十八铺设伏,实则是想借刀杀人,除掉恒山派这个反对并派的硬骨头。他让令狐冲前去接应,一是救下恒山派众人,与三定师太结下善缘;二是让令狐冲先行挫了嵩山锐气,便于以后自己对付左冷禅。 有黄钟公三人同行,当可保万无一失。 他思前想后,觉得自己的安排也算圆满,便拨转马头,泼拉拉朝河南方向而去——左冷禅在福建布下天罗地网,要削弱五岳剑派,自己便堂而皇之的打上嵩山,倒要看看他左冷禅有几分本事! 行了半日,天色渐暗。岳不群在一处小镇上寻了家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又让店家送了几个小菜丶一壶酒来。他独自坐在窗前,慢慢饮着酒,心中将接下来已知的剧情又细细推演了一遍。 左冷禅此人,武功高强,心机深沉,又极有手腕。他在嵩山经营多年,将嵩山派从一个二流门派发展成五岳之首,这份本事,确实非同小可。可他的野心太大,手段也太狠——为了并派,他不惜勾结邪派,暗算同道,甚至对恒山派那些与世无争的女尼也要赶尽杀绝。 这种人,若是让他得了势,五岳剑派只怕真要成了他左家的私产。 岳不群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任华山掌门时的光景。那时的华山派,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剑气二宗之争的伤痕还在,门中高手凋零,弟子寥寥。他花了二十年,才将华山派一点点撑起来,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如今左冷禅要并派,要夺走他这些年的心血,他岂能答应? 「左师兄,」岳不群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想并派,就先过我这一关罢!」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一言不合(四更完) 及至赶到嵩山脚下,岳不群找了家小店住下,吃饱喝足,养足精神,这才起身收拾,换了浆洗得乾乾净净的青衫,又将羲和剑仔细佩好。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之人面容清癯,三绺长髯垂在胸前,目光沉稳如水,与二十年前初任掌门时别无二致,只是鬓角多了几缕霜色。 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嵩山派的山门在太室山南麓,从客栈上去,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岳不群也不骑马,只负手步行,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缓缓而上。 晨光初透,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山道两旁的古松上挂着露珠,偶尔有鸟雀从枝头惊起,扑棱棱飞入云中。 快到山门时,两个嵩山派的弟子迎了上来,见了岳不群,连忙拦住,道:「来者何人?」 岳不群微笑道:「在下华山岳不群,特来拜访你家掌门!」 那弟子急忙躬身行礼:「岳掌门!家师不知岳掌门今日上山,未曾远迎,还望恕罪。请稍候,弟子这就去禀报。」说罢转身快步往山上跑去。 岳不群负手站在山门前,打量着这座巍峨的山门。两根石柱高约三丈,上面刻着「嵩高峻极」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山门之后,是一级一级的石阶,蜿蜒而上,通向云雾深处。他心中暗暗点头——单论这山门的气派,五岳之中,确实以嵩山为最。 不多时,山道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岳不群抬头望去,只见左冷禅带着几个弟子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太保——托塔手丁勉丶仙鹤手陆柏。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步履沉稳,面上带着笑,远远便拱手,声如洪钟:「岳师弟怎么来了?好!好!快请上山!」 岳不群还了一礼,笑道:「左师兄客气了。岳某此来,是想与左师兄单独叙叙,不知可方便?」 左冷禅目光一闪,随即笑道:「方便,自然方便。岳掌门请——」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岳不群也不客气,当先迈步上了石阶。左冷禅与他并肩而行,丁勉和陆柏则落后几步,跟在后面。四人拾级而上,穿过几重牌坊,来到一片开阔的平台之上。平台之后是一座宏伟的大殿,匾额上写着「峻极殿」三个金字,笔力刚劲,显是名家手笔。 左冷禅引着岳不群进了大殿,挥手示意丁勉和陆柏退下。殿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岳掌门请坐。」左冷禅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岳不群落座。早有弟子奉上茶来,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岳不群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这是太室山的云雾茶?」 左冷禅笑道:「好教岳掌门得知,这茶是山上老茶树所产,一年只得十来斤。左某平时也舍不得多喝,今日岳掌门来了,自然要拿出来待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岳不群脸上,「岳掌门今日独自上山,想必不是为了喝茶来的罢?」 岳不群放下茶碗,淡淡道:「左师兄快人快语,岳某也不兜圈子。岳某此来,是想向左师兄请教一件事。」 左冷禅道:「岳掌门请讲。」 岳不群道:「左师兄一向力主五岳并派,岳某想问一句——五岳相隔千里,有的在山西,有的在山东,有的在湖南,各自为政已逾百年。纵然并为一派,又能如何?各派弟子散居各处,有事之时,如何统一号令?如何如指臂使?」 左冷禅听了,却不答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时,他嘴角已浮起一丝笑意,道:「岳掌门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门前,望着远处的山峰,缓缓道:「岳掌门可知道,日月神教除了黑木崖总坛之外,还有十二堂丶七色旗,分驻天下各处。有的在川蜀,有的在两广,有的在关外,比之我五岳剑派,更加分散。可你见他们什么时候乱过?东方不败一声令下,十二堂堂主丶七色旗旗主,哪一个敢不从命?」 「又说天下第一帮,总舵在君山,天下七十二处分舵,比五岳岂非更远?」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岳不群,道:「他们能如指臂使,我五岳剑派为何不能?」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日月神教以力服人,顺者昌,逆者亡。十二堂丶七色旗的堂主旗主,哪一个不是被东方不败杀怕了的?左师兄也想用这种法子来统率五岳?」 左冷禅面色微变,道:「岳掌门此言差矣。左某行事,向来以理服人,岂能与魔教相提并论?」 岳不群淡淡道:「以理服人?左师兄在福建设伏,要借魔教之手除掉恒山派,这也是以理服人?」 此言一出,左冷禅面色陡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盯着岳不群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道:「岳掌门好灵通的消息!左某倒是小瞧了你。」 岳不群神色不变,道:「左师兄,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些年在五岳剑派中翻云覆雨,岳某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多管闲事。可并派之事,关乎华山派的存亡,岳某不能不管。」 左冷禅笑容渐敛,目光冷了下来,道:「岳掌门的意思是,坚决反对并派?」 岳不群道:「岳某不是反对并派,而是反对左师兄这种并派之法。五岳剑派各有传承,各有门规,岂能说并便并?若是并派之后,各派都能保留自己的传承,自己的掌门,自己的山门,岳某倒也不反对。」 左冷禅冷笑一声,道:「那还叫什么并派?不如各过各的,何必多此一举?」 岳不群道:「所以左师兄要的,不是五岳并派,而是五岳归嵩。对不对?」 殿中一片寂静。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迸溅。 左冷禅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道:「岳不群,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可惜——」他摇了摇头,「聪明人往往不识时务。」 岳不群淡淡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岳某从来就不是什么俊杰。」 左冷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笑罢,他负手走到殿中央,目光炯炯地看向岳不群,道:「岳掌门,左某有个提议。」 岳不群道:「左师兄请讲。」 左冷禅道:「五岳并派之事,你我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既然如此,不如手底下见真章。你若是赢了左某,并派之事就此作罢,左某绝不再提。左某若是侥幸胜了一招半式——」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厉色,「还请岳掌门莫要再阻挠并派大计。」 岳不群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左冷禅,缓缓道:「左师兄此言当真?」 左冷禅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好。岳某便领教左师兄的高招。」 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随时可读。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两岳之争 左冷禅哈哈一笑,道:「爽快!」他伸手一招,早有弟子捧上长剑。左冷禅接过长剑,握在手中,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峰拔地而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岳不群却神色如常,只是将腰间的长剑解下,握在手中。他没有拔剑,只是静静地站着,周身气息圆融自如,如岳在渊,任凭左冷禅气势如何压迫,竟是纹丝不动。 左冷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道:「岳师弟,十二年不曾见你出手,你的紫霞功只怕又精进了许多。」 「竟有十二年之久了么?」岳不群垂下眼睑,叹道,「昔年君山之战,你我尚能勠力同心,并肩作战,如今却要兵戎相见,着实可叹……」 左冷禅乃是武学大宗师,心智坚定无比,自然不会轻易被岳不群的话语动摇,摇头道:「岳师弟若能安心与我同行,左某愿甘为骥尾!」 岳不群平静的说:「左师兄何须如此?只剑下见真章罢了!请——」 左冷禅点了点头,手腕一抖,长剑出鞘,一声清亮的龙吟响彻大殿。剑光如匹练,直刺岳不群胸口。这一剑又快又猛,剑未至,剑气已扑面而来,凌厉至极。 岳不群侧身避开,手中长剑仍未出鞘,只是用剑鞘轻轻一拨,便将左冷禅的剑锋带偏了三分。左冷禅不等招式用老,剑锋一转,横削岳不群腰间,剑势连绵不绝,如行云流水一般。 岳不群脚下微动,身形飘忽,如穿花蝴蝶,在剑光中穿梭。左冷禅连攻七剑,他连避七剑,手中长剑始终未曾出鞘,却将左冷禅的攻势尽数化解。 左冷禅收剑站定,目光中已多了几分凝重,道:「岳师弟为何不出剑?」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左师兄剑法精妙,岳某想细细多瞧几招。」 左冷禅冷哼一声,道:「好!那便让你见识见识嵩山剑法的真正威力!」他手腕一震,长剑嗡嗡作响,剑芒大作,似千军万马奔驰而来,长枪大戟,黄沙千里,气势端严雄伟之极。 要说左冷禅是笑傲江湖中第一高手,无论是东方不败丶风清扬甚至是方证丶冲虚都要强出他许多。但要论到武学天资,拾前人之慧的几大高手则都要逊其一筹:当年五岳剑派与日月神教两度会战,五派好手死伤殆尽,五派剑法的许多精艺绝招由此失传。左冷禅汇集本派残存的耆宿,将各人所记得的剑招,不论精粗,尽数录了下来。数十年来,他去芜存菁,将本派剑法中种种不够狠辣的招数,不够堂皇的姿式,一一修改,使得嵩山快慢一十七路剑招完美无缺,堪称当世大家。 不仅如此,他在任我行手中吃了《吸星大法》的暗亏,便苦心造诣,创下一门堪称镇派绝学的寒冰真气,不仅死死克制住了任老怪的吸星大法,甚至在脱离战场之后,为了驱逐任我行体内的寒冰真气,将任我行丶向问天丶任盈盈与令狐冲四人一并冻结,其内力之深厚精纯,由此可见一斑。 此时他自知岳不群武功深不可测,试探几招,随即将《嵩山快慢十七路》剑招施展开来。这一十七路剑法分为「内八路丶外九路」,包罗万象,大开大合丶气势雄浑。可乐小说,好书永不断更,等您来品鉴。顿时大厅中剑光如林,如狂风骤雨一般,汹涌而至。 岳不群终于拔剑,剑光一闪,如秋水横空,一道璀璨的剑气斜斜飞起,刹那间与左冷禅的长剑连撞六记,将对方潮水般的攻势尽数化解。 双剑相交,岳不群只觉得浑身一颤,对方的长剑上竟然蕴含有极为古怪的真气,一道阴寒之极的内息顺着长剑传到手臂,半条臂膀顿时阴冷刺骨,险些捏不稳剑柄。 「寒冰真气?」 岳不群深深吸了一口气,运转紫霞功,顿时将寒冰真气驱除一空,随即真气灌注剑身,渐渐散发出紫色氤氲来。二人真气碰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两股真气相交,大殿中顿时雾气弥漫,犹如仙境。 二人斗了百招开外,竟是不分胜负。左冷禅越斗越是心惊——他的寒冰真气已催至极限,每一剑都有开碑裂石之威,可岳不群却举重若轻,剑法圆融自如,仿佛根本未尽全力。 「岳不群的先天紫霞功,果然名不虚传。」左冷禅心中暗忖,「看来今日若不使出真本事,是胜不了他了。」 他剑势一变,招式陡然越发凌厉,每一剑都直取岳不群要害,招招狠辣,不留余地。这正是嵩山派的「大嵩阳剑法」,以刚猛凌厉着称,配合寒冰真气,威力倍增。 只听左冷禅一声长啸,长剑化作一团旋风,岳不群只觉对方的重重剑影竟然如同大山一般压来,剑式越出越快,攻势大盛。眼见对方出手迅捷无比,剑势如同惊涛拍岸,岳不群强提一口真气,两仪参商剑法圆转如意,死死守住身前丈许方圆之地。 此时二人在嵩山派议事大厅中发力狠斗,早有托塔手丁勉丶仙鹤手陆柏与一干嵩山门人缩在窗口丶门缝处偷看,眼见左冷禅大展神威,众门人忍不住震天阶喝起彩来。 「铛铛铛铛……」双剑连碰二十三记,岳不群也足足连退了七步,才化解这一轮暴风骤雨般的攻势。 「左师兄剑法真高明至极,刚刚这一剑足足有二十三种变化,竟然只是一招?」 「岳师弟的华山剑法不愧是全真剑道之始,愚兄已竭尽全力,竟然连半招都占不得上风!」 左冷禅死斗僵持不下,反而爆发了全力,大喝一声,长剑连环进击,剑尖幻出无数寒星,舞出漫天剑光。 「嵩山十七路的精微变化如今我已尽数看清,还敢使用这种大开大合的攻势,当真是自寻死路了!」岳不群轻笑一声,面对寒芒点点,反而不闪不避,右手一剑便刺向左冷禅的右肩。 下一刻,左冷禅的剑光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长剑回旋,与岳不群硬碰一记;刚要重振旗鼓再行攻击,却不料岳不群剑尖下挑,直指右肋,左冷禅急忙沉剑格挡,去势未竭,重重的一剑砍在地上,扬起漫天沙尘。 「岳师弟,就算你华山剑术再为精妙,却也要你知道,什么叫做人力有时而穷!」左冷禅接连两次出手,都被岳不群的精妙剑招抢先打得强行换气变招,实在是憋屈到了极处,此时不禁怒火上涌,飞身疾退七八步,右手长剑一挑一扬,一道冰寒刺骨的剑气已凝聚成型。 可乐小说()最新更新大明第一掌教 第二百九十八章 道既非道 作者小天狼狩猎者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大明第一掌教》的故事。 随着左冷禅的怒喝,一道漆黑如墨丶冰冷如铁的剑气在长剑上悄然成型。 剑气刚刚成型,一个灭绝天地的恐怖意志似乎也随之觉醒。 道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阴为寒,为暗,为聚,阴极盛则阳无气,必无生成之妙也。 所以左冷禅这一道剑气,集聚寒冰真气的先天之理,充满了将一切抹杀丶使一切破灭归于虚无的毁灭之气。 「大嵩阳剑法共计十三招,在此基础上,左某又藉助寒冰真气,化作极阴之剑,以毕生修为演化出第十四剑,名为『劫剑』。众生万物皆在劫中,倒要看看你这华山剑意,又如何应对这天地之劫!」 大喝声中,左冷禅一剑平平刺出,浩荡澎湃的剑气激射而至。 这一剑毫无半点花俏,反而是如同一道漆黑的长链,所过之处,甚至连空气都被生生扭曲。 岳不群只觉得一阵恍惚,似乎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点漆黑如墨的剑尖,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眼见剑气猛然爆裂开来,将对手全身上下尽数吞噬,左冷禅的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了微笑。 他一生中不知遇到过多少强敌,甚至武功修为远胜于他的也大有人在,唯独在剑道方面,面前的这个比他小了七八岁的华山掌门,才是他认可的真正宿敌。 华山剑法确实有独到之处,深得玄门全真如意之妙,斗到这个地步,世人熟知的《希夷》《养吾》《太岳》等剑法均一一展现,竟然无一招重复,足见华山剑法博大精深,其意境和实力远在众多剑派之上。 「纵然他的剑法已深得全真三味,却又如何抵挡我的『劫剑』?大劫之中,任凭你是大罗空冥,都要化为齑粉。『劫剑』的本质,就是毁灭之道!」 但是下一刻,左冷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在漆黑的剑光中,突然升起一点光华。 不,这并不是岳不群在发光,而是那漆黑的剑气中,突然生出一道紫色的剑芒。 先天木行元气! 木行本源最善升发条达,执掌万物生长,在天为风,在地为木,在体为筋。根据五行生克论的演化,生出新的变化来,一丝火行元气也随之悄然成型。 木生火丶火生土丶土生金丶金生水丶水生木。随着火行元气的诞生,深黄色的土行元气也显露了真身。 从岳不群手中的羲和剑与「劫剑」对撞开始,仅仅只是片刻之间,漆黑的寒冰剑气便化为五行元气,四散开来,与空气融为一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岳不群的持剑右手,却是虎口崩裂,鲜血点点,慢慢滴落下来,却在半空中便化为一缕青烟。 那毁灭一切丶不可一世的「劫剑」,竟然就这样被破了? 眼睁睁的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切,左冷禅全身已是冰凉一片。 他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嘴唇不断颤抖,半晌才艰难的问道:「这是……什么武功?」 岳不群缓缓收剑,拱手道:「多谢左师兄成全!愚弟紫霞功原本已至瓶颈,如今见左师兄劫剑,心有所感,误打误撞,竟窥得一丝化生之道,侥幸触碰那一线大成机缘!」 练武之人,修炼的就是精丶气丶神三样,辛辛苦苦的吐纳代谢,聚气成丹,无非是一个后天补先天不足的过程。只有到了炼炁化神的境界,才有「元神观照,化后天为先天」的神效。 华山派得天独厚,祖师郝大通乃是重阳真人嫡传门徒,传下来的紫霞功脱胎于《先天功》,以一口先天纯净元阳催动,吞吐东方一缕初生紫霞以壮大罡气。初发时若有若无,绵如云霞,然而蓄劲极韧,到后来更铺天盖地,势不可当,练到高深处,不亚于当世任何一门奇功。 《紫霞功》共分九重,前三重筑基培元丶紫霞初现丶云霞氤氲,中三重紫气东来丶云兴霞蔚丶霞光贯日,后三重便是所谓的先天境界,一层比一层深奥,每进一步便是艰难无比。 原着中的岳不群早早生女,紫霞功练不到后三重,仅靠第六重「霞光贯日」的修为,与左冷禅连拼三记寒冰掌,气不喘丶身不抖,就连左冷禅也暗自夸奖「他这紫霞功果然了得」。其神妙之处,由此可见一斑。 如今的岳不群,得四位宝树王相助,一举突破紫霞功第六重,得以踏入先天门户,已是第七重「大日凌空」境界修为。此后十余年又苦练不缀,得知正德皇帝逆天改命,心结尽消,突破紫霞功第八重「紫气贯虹」之境。这些年来,他也曾细细推敲最后一重天「霞举飞升」的功法,却始终摸门不着。 这一次与左冷禅相斗,左冷禅以劫剑加身,众生万物皆在劫中。重压之下,岳不群以毕生功力奋起,羲和剑化作紫气长虹,识海之中,光明大放,有八龙云篆,明光之章。自然飞玄云气,肇于诸天之内,生立—切也。 在识海的最深处,似乎一个极为宏大广阔的意识渐渐苏醒。 「何为道?」 这一个巨大无比的意识不知从何而来,却直直在岳不群的识海中响起。 刹那间,岳不群仿佛是被天地的化身直问本心——什么才是你的道? 经过最初的诧异之后,他立刻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无数记忆瞬间浮现在心头,他沉思良久,对自己的本心丶也对那个宏大的意志做出了坚定的回答。 「道既非道,我还是我!」 岳不群刚刚作出这个回答,那个宏大无比的意识突然停住了。 随着「它」的停住,时空仿佛都停滞了。 识海中一片宁静,只有那无穷无尽的紫气充斥其中。 一点波纹从识海最深处突然绽放开来,急速的扩张,一直延伸到无尽的识海的尽头。 随着波纹无限扩散,空旷寂静的识海突然喧嚣起来,漫天紫气绽放出无比绚烂的光芒;无尽深邃混沌中有无数雷音响起,发出畅快的声音。那个宏大无比意识的喜悦,竟然影响到了整个识海之中。 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无数修炼中的疑惑顿时消解得乾乾净净。 这一刻,岳不群终于明白自己所欠缺的东西。 「伪道养形,真道养神。神生于形,形成于神。形不得神,不能自生;神不得形,不能自成;形神合同,相生相成。」岳不群心中感叹道,「难怪风清扬师叔不肯教我独孤九剑,原来,紫霞功练到极致,才会真正阐明自己独有的武学之『道』啊……」 第二百九十九章 先天之道 尽管岳不群依然站在那里,似乎毫无异状,但是在左冷禅眼中却是大大的不一样了。 原本无形无色无相的五行真气,刹那间转化为淡淡的紫气氤氲,遮天蔽日,将半个大厅都染成一片淡紫。 左冷禅站得距离岳不群最近,也是第一个感受到了这种不寻常。 身为能够触碰到武学至高的先天大能,他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刹那间目力穿越重重紫气,看到了更加玄奥的层次之中。 紫气之中,有无数星辰,山川风雷,无数虚空影像一一浮现,又一一破灭,空间之中,又隐隐传来悦耳仙音,仿佛来自无比遥远的地方,充满了天地间最玄妙的至理法则。 「这意境是——」 左冷禅的眼睛突然瞪大了,眼神中满满的都是极度震惊之色。 「周天演化?」 宇宙洪荒应运混沌而生,无论是金木水火土还是阴阳二气,都由能量组成,也就是练武之人俗称的清气丶元气丶寰宇之气等等。 凡是修炼内家功夫的人,无不是小心翼翼的将这些寰宇清气吐纳入体内,转化为自身的内力真气,或是温养脏腑经脉丶或是凝聚内丹。 也只有到了化神境界之上的,反本溯源,化后天为先天,这才能够直接调动这寰宇清气,将其充分压缩化为本体内力,用以克制致胜。 而如今岳不群所展现出来的,分明是返本归元的周天演化。 「紫霞功还有这样一层变化?」左冷禅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呐呐道,「我嵩山派的前辈,为何从未记载?当年宁清羽……」 「紫霞功与其他不同。」岳不群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徐徐道,「练到第七重之上,根据每个人对功法意境的参悟不同,呈现出不同的武学之道。岳某才疏学浅,实则并未抵达那最后一步。只是心有所感,偶得化生之法耳!」 「至于贵派前辈,恕岳某斗胆,只怕这嵩山百余年来,如左兄这般武学天资的,大抵是绝无仅有。压根都没有触碰到那一步,更无法留下什么像样的记载来!」 左冷禅顿时哑然,愣了半晌,忽然收剑后退,面色铁青,盯着岳不群看了半晌,缓缓道:「罢了,岳掌门好功夫。左某认输了。」 岳不群拱手道:「左师兄客气了。你我并未分出胜负,何来认输之说?」 左冷禅摇了摇头,道:「不必说这些客套话。左某已竭尽全力,却始终奈何不得你的化生之道。再斗下去,左某未必能赢。」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岳不群,道,「当年你我二人联手,对抗任我行丶东方不败二人,左某便已看不穿你的深浅。如今左某自创寒冰掌,自觉功力大进,却依然不及你的紫霞功。莫非你岳不群生下来,便是刻意要与我左某人为敌的么?」 岳不群淡淡道:「左师兄过奖,你的寒冰功亦是大道之法,三千大道,无一不是武学终极之道。只有功力强弱,并无上下之分!」 免费读全本第二百九十九章先天之道,连结:。 左冷禅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岳不群,你赢了。并派之事,左某不会再提。」 岳不群闻言,却是微微一怔。他原以为左冷禅还会纠缠不休,却不料这位嵩山掌门竟如此乾脆。他正要说话,左冷禅却又开口了。 「不过——」左冷禅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左某不提,不代表别人也不提。五岳并派,是大势所趋,不是你岳不群一个人能挡得住的。」 岳不群心中一凛,道:「左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左冷禅却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淡淡道:「岳掌门,请回罢。左某累了。」 岳不群迟疑片刻,便拱手告辞,转身出了峻极殿。 走出山门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太室山镀上了一层金色。岳不群站在山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峻极殿,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左冷禅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说「别人也会提」,这个「别人」…… 他忽然心中一动,回想起原着中,被左冷禅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的泰山派,不由得苦笑连连,叹道:「中了左冷禅的计!他只说他自己不提并派,若是五岳其他人主动提出五岳并派,却又如何?」 想到这里,岳不群心中暗暗懊恼。 方才在峻极殿中,他一心只想挫败左冷禅,却忘了这一代枭雄最擅长的便是借刀杀人。左冷禅自己不提并派,可泰山派中早有玉玑子丶玉音子等人被他收买。若是那几个老家伙在大会上跳出来提议并派,天门道长未必压得住。到那时,左冷禅便可以「顺应众意」之名,行并派之实——既不失了体面,又达到了目的。 「好一招以退为进。」岳不群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转身沿着石阶缓步下山,山风吹动青衫,猎猎作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山道旁的一块石碑上。石碑上刻着「天下第一山」五个大字,笔力刚健,气势磅礴,也不知是嵩山派哪位前辈的手笔。 岳不群凝视片刻,忽然笑了。 「左师兄,你想借泰山派的手来逼我就范,我便不能借别人的手来破你的局么?」 他想起令狐冲此刻应当已与黄钟公等人赶到仙霞岭,有这四人坐镇,恒山派当可化险为夷。定逸师太性情刚烈,最是厌恶左冷禅这等阴谋诡计,只要她安然无恙地赶回恒山,便是并派的一大阻力。 至于泰山派…… 岳不群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天门道长虽然性子急躁,却是个正直之人。若能早些谋划,以天门的脾气,未必会吃亏。只是此事须得做得巧妙,不能让人看出是他在背后推动。否则,反倒给人留下「挑拨离间」的口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盘算,大步朝山下走去。不管前方还有什么风浪在等着他,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华山派,绝不容任何人染指。 第三百章 胜败易形(四更完) 岳不群刚刚出门,嵩山众门人已经一涌而入。 晚辈弟子不敢多嘴,「仙鹤手」陆柏身为同脉师弟,却老实不客气的问道:「掌门师兄,适才看你一剑将岳不群的虎口震得鲜血四溅,明明大占上风,为何忽然住手罢斗?他孤身上山,若能将其重挫,日后岂不是少了一大麻烦?」 陆柏此言一出,殿中众弟子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道:「是啊掌门,那岳不群虎口都被震裂了,显然是内力不及掌门!」「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掌门为何放他走了?」「华山派这几年越发不把我嵩山放在眼里,正该给他点教训!」 左冷禅坐在椅中,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众人的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方才那一剑,他已经将寒冰真气催至十成,甚至连空气都被冻结。可他心里清楚,再斗下去,最后胜出的只怕反是岳不群。 「都住口。」 左冷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左冷禅缓缓站起身来,转头来到窗前,透过窗棂,望着远处渐渐沉入山峦的夕阳,沉默良久。 「陆师弟,」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如水,「你方才说,是我大占上风?」 陆柏一怔,道:「难道不是?」 左冷禅转头朝丁勉望去,问道:「丁师弟,你以为如何?」 丁勉是左冷禅的二师弟,位居「嵩山十三太保」之首,江湖人称「托塔手」。曾一掌打得定逸师太口吐鲜血,武功极高,距离那个境界也不过只有一层窗户纸的距离,在嵩山上也仅次于左冷禅一人而已。 他沉吟片刻,只沉声道:「以我观之,师兄以先天劫剑攻出,他周身有紫气云蒸雾罩,隐约有造化意境出现。惊鸿一瞥之间,其剑道意境似乎并不在师兄之下。」 左冷禅哈哈一笑,点头道:「丁师弟,晚课之后,你便去后山与费师弟一同闭关吧!他自从得了辟邪剑谱之后一直闭关不出,也不知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丁勉道:「谨遵掌门号令!」 左冷禅伸出右手,摊开手掌。众人凑近一看,只见他的掌心一片赤红,隐隐有热气蒸腾,五根手指微微颤抖,竟似握剑太久丶气血不通的模样。 陆柏脸色一变,失声道:「掌门师兄,你这是……」 左冷禅缓缓收回手掌,淡淡道:「我与岳不群拼了一招,他的虎口裂了,却伤了我的手少阴心经。陆师弟,你说,这是谁占了上风?」 殿中一片死寂。 陆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跟随左冷禅多年,深知这位师兄的脾气——他从不认输,更不会在门人面前示弱。如今他亲口说出自己受了伤,那便绝不是夸大。 「那岳不群……」陆柏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的紫霞功,当真厉害到如此地步?」 左冷禅沉默片刻,缓缓道:「他的紫霞功,怕是已练到了第九重。」 此言一出,殿中众弟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都是五岳之人,自然知道紫霞功第九重意味着什么——那是华山派立派百年来,从未有人达到过的境界。岳不群的师父宁清羽没练到,上代师祖也没练到, 甚至创出这门功法的郝大通真人,据说也是在晚年才触摸到第九重的门槛。 「第九重……」陆柏喃喃道,「那岂不是说,他已经如同郝大通一般,不日即将羽化飞升?」 左冷禅摇了摇头,道:「那倒未必。他自己说,只是窥得一丝化生之道,并未真正抵达最后一步。」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可就是这一丝化生之道,便足以破我的劫剑。」 「劫剑」二字一出,殿中众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那是左冷禅闭关数年才创出的绝学,以寒冰真气为根基,融合大嵩阳剑法的精义,一剑既出,万物归寂。 可这样一剑,竟被岳不群破了? 「掌门师兄,」陆柏小心翼翼地问,「那岳不群的化生之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武道?」 左冷禅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缓缓道:「你们可知道,五行相生的道理?」 众弟子纷纷点头。无论什么样高深的内功心法,第一句话一定是「天地之性,众胜寡,故水胜火。精胜坚,故火胜金。刚胜柔,故金胜木。专胜散,故木胜土。实胜虚,故土胜水。」这也是五行法则的第一要素。 左冷禅道:「他的化生之道,便是以紫霞真气为根基,演化五行。我的劫剑虽犀利无匹,终究逃不出五行之外。他以五行之法化解我的劫灭,以木生火丶以火生土丶以土生金丶以金生水丶以水生木,五行轮转,生生不息。我的劫剑刺入他的剑圈,便如泥牛入海,被五行之力层层化解,最终消散于无形。」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竟有几分赞叹之意,可那赞叹之下,藏着的是深深的不甘。 陆柏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这……这岂不是说,天下任何武功,都奈何不了他?」 左冷禅摇了摇头,道:「不然。化生之道虽然玄妙,却也有其极限。若是内力远胜于他,或者出剑快到他来不及化解,便能破他的化生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寒芒,「今日他之所以能破我的劫剑,一来是我低估了他,二来是我出手太慢。若是我一上来便全力以赴,不给他喘息之机……」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中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陆柏沉默片刻,忽然道:「掌门师兄,既然岳不群如此厉害,那并派之事……」 「并派之事,照旧进行。」左冷禅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答应过他,不再提并派之事。可我没答应他,不让别人提。」 陆柏眼睛一亮,道:「掌门师兄的意思是……」 左冷禅微微一笑,那笑容冰冷如霜:「泰山派的玉玑子丶玉音子几位前辈,早就对天门师弟多有不满。我已与他们暗中联络,不日便会在大会上提议并派。到那时,便不是我左冷禅要并派,而是泰山派诸位师弟顺应大势丶为民请命。岳不群再有本事,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嘴不成?」 殿中众人听了,纷纷露出钦佩之色。陆柏更是连连点头,道:「掌门师兄英明!如此一来,岳不群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无计可施了。」 左冷禅摆了摆手,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岳不群不是傻子,他回去之后,必定会有所防备。你们传令下去,让各处暗桩盯紧华山派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众人齐声应诺。 第三百零一章 剑谱疑团 嵩山绝顶,后山石洞。 与华山思过崖类似,偌大的嵩山,总有供弟子闭关丶责罚的所在地。这个石洞位于峻极殿后方三里处的悬崖峭壁之上,洞口常年被藤萝遮掩,外人绝难发现。洞中凿有石室数间,乃是嵩山派闭关修习上乘武功的秘地。百年来,甘愿进入此地的,不过寥寥十余人,无一不是嵩山派的绝顶高手丶定海神针。 丁勉提着食盒,沿着狭窄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今年五十有七,在嵩山派中地位仅次于左冷禅,十三太保之中排名第一,三十年前便名震河洛,一双铁掌下不知败过多少英雄好汉,混得一个「托塔手」的雅号。 可此刻,他的脚步却有些沉重。 今日峻极殿上那一战,他亲眼目睹,掌门师兄的寒冰真气已臻化境,自创的「劫剑」更是平生得意之作,竟被岳不群以紫霞功所破。他跟随左冷禅三十年,从未见他在单打独斗中落过下风。今日虽然没有明确分出胜负,可掌门师兄主动罢斗,这本身已是认输了。 更让他忧心的,是费彬。 自从那日从福建回来,费彬便一头扎进了后山石洞,说是要参悟那件袈裟上的辟邪剑谱。这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费彬一次也没有出来,只听送饭的弟子说,费师叔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汤师弟曾去看了他一次,他只说「有了些眉目」,便再也不肯多言。 丁勉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如今十三太保大多已派下山公干,山上只剩下自己和陆师弟二人,若是费师弟出了差错…… 石洞到了。 洞口没有门,只挂着一道厚厚的棉帘,用来遮挡山风。棉帘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念诵经文,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丁勉掀开棉帘,走了进去。 这间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丈许。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曳曳。石壁上刻着嵩山派历代祖师丶前辈的名号,密密麻麻,从百年前的创派祖师一直刻到如今。 费彬盘膝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那件杏黄色的袈裟。袈裟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被油灯照得清清楚楚。他正低着头,一点一点地翻看,嘴里念念有词。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来——那张脸让丁勉吓了一跳。 不过短短一个月,费彬像是老了十多岁。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耸起,眼窝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青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鬼火在眼眶里燃烧。那件原本合身的灰色长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处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青筋暴起,像是随时要挣破皮肤。 「丁师兄。」费彬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你怎么来了?」 丁勉压下心中的惊骇,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温声道:「给你送些吃的。掌门师兄说你闭关辛苦,让我来看看你。」他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粥丶两碟小菜, 还有几个馒头,「先吃点东西,别饿坏了身子。」 费彬看了一眼食盒,却没有动,只是摇了摇头,道:「我不饿。」他的目光又落回袈裟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喃喃道,「丁师兄,你说……这门剑法,为何如此古怪?」 丁勉立在在他身边,凝目看去,问道:「怎么古怪法?」 费彬指着袈裟上的一行字,道:「你看这里——『气走膻中,逆行三匝,汇于丹田』。膻中是任脉要穴,真气向来是下行,他却要逆行。这岂不是与武学常理大相径庭?」 丁勉皱了皱眉,凑近看了看,道:「或许是别出心裁的法门?当年林远图凭藉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总该有它的道理。」 费彬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焦躁:「道理?我参悟了整整一个月,越看越觉得这剑法处处透着诡异。不只是真气运行的路子古怪,剑招衔接也常常不合常理。你看这一招——」 他翻到袈裟的另一处,手指点着一行字,「『剑出天突,转气户,过云门,刺中府』。这四个穴位都在胸前,距离不过数寸,剑锋如何能在如此短的距离内连转四穴?除非出剑之人手臂根本没有骨头!」 丁勉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是我们悟性不够,未能领会其中的精义。」 丁勉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是我们悟性不够,未能领会其中的精义。」 费彬摇了摇头,道:「不,不是悟性的事。」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丁师兄,你有没有想过,这剑谱……可能是假的?」 丁勉心中一凛,道:「假的?你是说……」 费彬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剑法处处违背武学常理,就像……就像是有人故意写成这样,让人练不成。」 石室中陷入沉默。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摇晃晃。 丁勉沉吟良久,缓缓道:「费师弟,你太心急了。」他伸手将袈裟从费彬面前移开,又把粥碗推到他面前,「辟邪剑谱名震天下,自然有其玄妙之处。你才参悟了一个月,便想完全参透,那是不可能的。慢慢来,不要急。」 费彬盯着那碗粥,却没有动。他的目光飘忽不定,忽然道:「丁师兄,掌门师兄今日……是不是输了?」 丁勉的手顿住了。他沉默片刻,道:「你听说了?」 费彬苦笑一声,道:「这山上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送饭的小弟子嘴快,说了几句。他说掌门师伯与岳不群在峻极殿上比剑,斗了数十招,最后掌门师兄主动罢斗。咱们与左师兄数十年的同门交情,能让师兄主动罢斗,除非是他自认不敌!」 丁勉没有说话。费彬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丁师兄,你跟我说实话。岳不群,如今究竟是什么修为?」 丁勉沉默了很久。石洞外,夜风呼啸,吹得棉帘猎猎作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掌门师兄说,他的寒冰真气,奈何不了岳不群的紫霞功。」 费彬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半晌没有说话。 第三百零二章 残忍决断 「岳不群……」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竟能胜过掌门师兄?此人自接掌华山以来,一直深不可测,如今连左师兄亦制不住他,如之奈何?」 丁勉道:「掌门师兄说,他的紫霞功快练到了第九重,悟出了什么『化生之道』,能以五行相生化解寒冰功。」 费彬怔怔地听着,忽然苦笑一声,道:「化生之道……五行相生……好一个岳不群。」 他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丁勉,道:「五岳剑派,嵩山为尊。这话说了几十年了。可今日掌门师兄输给岳不群的消息若是传出去,江湖上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嵩山派不行了,左冷禅老了,华山派要崛起了。那些原本依附咱们的小门派,会一个个倒向华山。那些墙头草,会开始掂量掂量,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山洪在狭窄的峡谷中奔涌,「丁师兄,咱们嵩山派能有今日的局面,是掌门师兄和咱们花了二十年,一步一步打下来的。若是让人知道掌门师兄输了,这二十年的心血,便全白费了!」 丁勉沉默不语。他知道费彬说的是实话。江湖上从来都是实力为尊,你强,别人便敬你怕你;你弱,别人便踩你欺你。 嵩山派能稳坐五岳之首这么多年,靠的便是左冷禅那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如今左冷禅败了——哪怕只是输了半招。这道裂缝,便足以让许多人动心思。 「所以,」丁勉缓缓道,「你打算怎么办?」 费彬站起身来,在石室中踱了几步。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促,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我要练成辟邪剑法。」他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不管这剑法有多古怪,多不合常理,我都要练成它。」 丁勉皱眉道:「你方才还说,这剑法处处违背武学常理,练了只怕有害无益。」 费彬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丁勉,道:「丁师兄,你可知道,当年林远图凭藉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他能练成,我为什么不能?」 丁勉道:「可那剑法……」 「我知道。」费彬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我知道这剑法诡异,知道它不合常理。可丁师兄,你觉得咱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件袈裟,在灯下展开。杏黄色的绸缎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掌门师兄为了嵩山派,付出了多少,你我都清楚。他练寒冰真气,伤了自己的经脉,每到冬天便疼痛难忍。他闭关三年创出『劫剑』,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让嵩山派更强,让五岳剑派真正归于一统!」 费彬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如今单单岳不群一人,便让师兄束手无策,在那华山之巅,还有一位『剑君』封不平。如果我们无法帮师兄一把,那些墙头草,还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听费彬提起「剑君」封不平,丁勉也是心中一凛,半晌无言以对。 一个岳不群尚且如此,还有一个高深莫测的封不平,二人撑起了华山的大半脊梁,倘若有朝一日嵩山与华山正面敌对,嵩山岂不是要一败涂地? 费彬将袈裟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丁师兄,我费彬不是什么天才。论武功,我不如你和陆师兄;论谋算,我不如汤师弟和乐师弟。可我对嵩山派的忠心,不输给任何人。」 他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这剑法就算再古怪,再不合常理,我也要试一试。若是成了,嵩山派便多了一门绝学,再也不必怕什么华山派。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丁勉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师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费彬的性子——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费师弟,」丁勉缓缓道,「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拦你。只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费彬道:「什么?」 丁勉道:「不要急。这剑法既然古怪,便更不能急于求成。你慢慢参悟,一步一步来。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对,立刻停下来,千万不要硬撑。」 费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丁勉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就好。你先吃点东西,好好歇一歇。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费彬忽然叫住了他:「丁师兄。」 丁勉回过头来。 费彬站在油灯下,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着两团幽幽的火。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根针,扎在丁勉的心上。 「丁师兄,若是……若是我出了什么事,替我照顾好嵩山派。」 丁勉心中一紧,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片刻,终于只是点了点头,掀开棉帘,走了出去。 石洞外,夜风凛冽。天边挂着一弯冷月,将嵩山的群峰镀上一层银白。远处的峻极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静,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丁勉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风灌进肺里,带着松针的苦香。他回头望了一眼洞口透出的昏黄灯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费彬会做出某个极不理智的选择。 可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嵩山派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每个人都背负着太多。左冷禅背负着并派的大业,费彬背负着对嵩山的忠诚,而他丁勉,背负着保护这些师弟的责任。 他迈开步子,沿着石阶缓缓下山。 在他身后,石洞中的灯光摇曳了几下,终于熄灭了。黑暗中,费彬独自坐在石床上,一字一句地默念着已经背得烂熟的口诀。他的手指在袈裟上轻轻划过,仿佛在触摸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武林称雄,挥剑自宫……」 他的声音很低,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语。 窗外,那弯冷月渐渐西沉,将嵩山绝顶笼罩在一片苍茫的夜色之中。远处传来几声狼嗥,凄厉而悠长,在山谷中回荡不息。 费彬抬起头来,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我嵩山……永不言败!」 一道雪亮的剑光亮起,石室中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第三百零三章 少林来信 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随时可读。 岳不群回到华山,好容易安生了下来。 这几日,他难得清闲。每日早起练一趟气,便陪着宁中则在小院子里晒太阳。宁中则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些,岳灵珊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端茶递水,忙得不亦乐乎。梁发丶施戴子等人也每日来问安,见师父师娘其乐融融,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桃谷六仙千里护送林平之,自觉对华山派有了功劳,每日便在山下华山玉泉别院厮混,蹭吃蹭喝。在外门轮值的徐不予丶赵不争想要赶走六人,却不敌六人合力,反而受了小挫。倒是激发了二人的好胜心,每日加紧苦练,意图一雪前耻。 封不平得知此事,亲自出手,将六人打得抱头鼠窜,却反而被徐不予拦住,言及有这六人身在外门,不仅是看家护院的好手,对一众弟子也是极好的鞭策。封不平深觉有理,便放任六人留在外门胡混。 山上,一众弟子都在刻苦修炼,有陆大有偷偷问令狐冲的下落,岳不群只说他去福建办事,过些日子便回。 这日午后,岳不群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品茶,宁中则在屋里小憩。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院角的几丛菊花开了,金黄一片,香气淡淡地飘过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盘算着五岳并派的后续剧情,想着天门道长那边应当已收到自己刻意泄露的消息情报,左冷禅的如意算盘怕是打不响了。 正出神间,忽听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岳不群眉头微皱。马蹄声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不多时,梁发便匆匆走进院来,面色古怪,手里捧着一封书帖。 「掌门师叔,」梁发躬身道,「少林寺派人送信来了。」 岳不群接过书信,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信上字迹端正庄重,盖着少林寺的方丈私印。内容不长,却让岳不群足足看了三遍。 「华山派岳掌门钧鉴:近闻贵派弟子令狐冲,纠合黑木崖余孽丶五霸冈群邪,聚众数万,兵发少室山,扬言火烧少林,救出任大小姐。老衲与合寺僧众虽不足惧,然刀兵一起,死伤必众,非武林之福。恳请岳掌门念在武林同道的份上,出面主持大局,约束门下,化解浩劫。少林方证拜上。」 岳不群拿着帖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明明让那小子去仙霞岭接应恒山派,怎么一转脸就纠合了数万邪派好手,上演围攻少林的戏份?这混帐东西,到底在外面干了些什么! 他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令狐冲果然还是惹出这么大的乱子,笑的是这场景与原着何其相似——兜兜转转,令狐冲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只是这一回,他并没有被驱逐出华山派,而是依然顶着华山弟子的名头,岳不群纵然想要置身事外,却也无话可说…… 宁中则在屋里听见动静,披了件外袍走出来,见他面色不对,问道:「师哥,怎么了?」 岳不群将帖子递给她,苦笑道:「你看看吧。咱们那好徒儿,如今可出息了。」 宁中则接过帖子看了,脸色也是变了几变,半晌才道:「冲儿他……他怎会去围攻少林?」 岳不群站起身来,在院中踱了几步,道:「想必是为了救那位任大小姐。」他叹了口气,「这孩子的性子你也知道,重情重义,为了朋友两肋插刀都在所不惜。如今那位任大小姐被少林扣了,他岂能坐视不理?」 「任大小姐?」宁中则不知道任盈盈的来历,岳不群便简要说了几句,宁中则皱眉道:「既是任我行的女儿,少林扣她,也是情理之中。冲儿这般大张旗鼓地去救,岂不是坐实了与魔教勾结的罪名?」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这孩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哪里管什么罪名不罪名?只想着救人要紧。」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那任大小姐待他确是一片真心。在洛阳时,冲儿身负重伤,亏得她暗中照拂。」 宁中则沉默片刻,沉吟道:「师哥,你老实说,当初冲儿重伤,你是不是刻意为之?」 岳不群不由一愣,登时叫起撞天屈来:「师妹怎能侮人清白?若非我在冲儿体内埋入一道先天真气,只怕他活不到洛阳,便已真气冲突而死……」 宁中则心中老大怀疑,问道:「你一身先天修为,紫霞神功妙用无穷,莫非你真没有诊疗冲儿之法?」 岳不群顿时卡了壳,迟疑片刻,道:「实则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只是要损耗本源——如今冲儿一身武功修为不亚于我和封师兄,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宁中则思前想后,终于恨恨一咬牙,道:「罢了!我等身为长辈,便须做个长辈样子!你若要把心眼用在晚辈身上,还当什么人家师父?」 岳不群道:「我自理会得!冲儿是华山派的弟子,他惹出来的事,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要去收拾。」 宁中则道:「我跟你一起去。」 岳不群回过头来,看着她的肚子,犹豫道:「你有孕在身,不宜奔波。我一个人去便是。」 宁中则摇了摇头,神色坚定:「冲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他出了事,我怎能坐在家里等消息?况且——」她微微一笑,「有你在身边,还怕照顾不好我么?」 岳不群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妻子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当下点了点头,道:「好。咱们一起去。」 他转身吩咐梁发:「去备车马,再叫上戴子丶玉山,咱们明日一早便动身。」 梁发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岳不群又唤来陆大有,道:「你去山下找桃谷六仙,让他们在玉泉院好生守着,不许乱跑。若是有人来犯,该如何,便如何!」 陆大有点点头,也转身下山去了。 宁中则见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中稍安,道:「师哥,你说少林那边……会不会为难冲儿?」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方证大师是得道高僧,不会为难一个小辈。况且,少林寺若是真要对冲儿不利,便不会写信来请我去主持大局了。他这是给华山派面子,实则也在算计华山。」 他顿了顿,又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冲儿从那个烂摊子里捞出来。至于其他的事,走一步看一步罢。」 第三百零四章 少室攻防(四更完) 第二日一早,岳不群便带着宁中则丶施戴子丶刘玉山三人,乘了一辆马车,往嵩山方向赶去。梁发留在山上,与封不平一同镇压门户,岳灵珊本想跟着去,被岳不群一口回绝,气得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 车马辘辘,沿着官道向西而行。岳不群骑马走在车旁,心中默默盘算着到了少林之后该如何开口。方证大师的面子要给,令狐冲也不能不管,任盈盈那边也得有个交代。这三方各有所求,稍有不慎,便是一场大乱。 他正出神间,忽听宁中则在车中道:「师哥,你说冲儿他……是不是对那位任大小姐动了真情?」 岳不群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这话倒提醒了我。那孩子从小到大,从来没对哪个姑娘上过心。如今为了任大小姐,连少林寺都敢去围攻,这份情意,怕是不假。」 宁中则叹了口气,道:「可她是魔教的人。正邪不两立,这话说了几百年了。冲儿若是与她在一起,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立足?」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正邪之分,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冲儿那孩子,别的不行,倒还有几分侠义心肠。他既然肯为了任大小姐拼命,想必那位任大小姐,也有她的可取之处。」 宁中则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言语。 车马行了三日,这一日终于到了嵩山脚下。 远远望去,少室山巍峨耸立,山腰间云雾缭绕,少林寺的殿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可今日的少室山下,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官道上丶山坡上丶树林里,到处是人。有的盘膝而坐,有的倚树而立,有的三五成群地喝酒吃肉,有的高谈阔论,有的闭目养神。这些人形貌各异,有的穿着粗布单衣,有的披着袈裟,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戴着斗笠。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种兵器应有尽有,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只见天上密云如铅,北风甚紧,岳不群心想:「这早晚便要下大雪了。」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半空已有一片片雪花飘下。 空气中弥漫着嘈杂的人声,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上千人之多。 岳不群勒住马缰,望着眼前这一幕,不由得苦笑摇头。 这场面,可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施戴子和刘玉山也是面面相觑,他们虽然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可这般上千江湖人云集的场面,还是头一回见。 宁中则在车中掀起车帘,看了一眼,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师哥,这……」 岳不群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惊慌。他策马缓缓前行,目光在人群中扫过。那些人见了他,有的好奇地张望,有的交头接耳,也有人认出了他,面色微变,悄悄地往后退了几步。 岳不群也不理会,径直往山门方向走去。走出没多远,忽然有人悄无声息的靠近,低声道:「岳兄,可教咱们好等——」 岳不群转头看去,只见丐帮帮主解风带着两个丐帮长老立在马车旁,脸色甚是惊喜。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解帮主!」 宁中则从马车探出头来,可乐小说,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解风目光落在她微凸的小腹转了一转,眉头微皱,道:「原来宁女侠也来了,只是……」目光朝岳不群望去,隐约有讶然疑惑之意。 岳不群满脸苦笑,宁中则却笑道:「事关冲儿,我执意要来,岳大掌门却也拦不住我!解帮主,冲儿如今却在何处?」 解风知道岳不群与宁中则夫妻一体,感情甚笃,当下也只能苦笑道:「宁女侠巾帼不让须眉,解某佩服。」 他顿了一顿,这才道:「那帮邪魔外道被咱们困在少林寺,咱们三山五岳的正道人士守住了下山要道,前番他们冲了一波,咱们以弓弩守住要道,射死了十几个,伤的怕有七八十人。」 正在说间,忽听山道上一阵鼓噪,无数人从山道冲出,漫山遍野,蜂涌而下。紧接着一声锣响,无数白道豪杰纷纷手持长弓劲弩,一轮箭雨,射得对方纷纷惨叫不迭。 岳不群凝目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纵跃如飞,手中长剑拨挑拍打,将迎面射来的羽箭一一拨开,脚下丝毫不停,向前冲去。 宁中则「啊」的一声,叫道:「那是冲儿!」见令狐冲奔到半路,忽然挽起一个艳丽女子,向山下奔去,羽箭射来,便挥剑拨开。 只是山下守关之人都是白道中有数的高手,射出的羽箭又疾又快,除了令狐冲这样的高手之外,余者中箭的越来越多。有人叫道:「盟主,敌人弓箭厉害,弟兄们冲不下去,伤亡已众,还是叫大伙儿暂且退回,再作计较。」 令狐冲早知败势已成,若给对方冲杀上来,更加不可收拾。当下纵声叫道:「大伙儿退回少林寺!大伙儿退回少林寺!」他内力充沛,这一叫喊,虽在数千人高呼酣战之时,仍是四处皆闻。计无施丶祖千秋等数十人齐声呼唤:「盟主有令,大伙儿退回少林寺。」 群豪听得呼声,陆续退回。 宁中则看得清楚,笑道:「师哥,你瞧,冲儿如今可真是威风!」岳不群嗯了一声,指点其中一人给宁中则看,「此人名为计无施,看似不起眼,实则足智多谋,若……」他话刚说到一半,又告停住,宁中则笑着补充道:「若能收入华山,必为臂膀,可是?」岳不群被夫人说破心思,只得呵呵乾笑几声,道:「他深陷邪道太久,只恐难以回头……」 夫妻二人自顾指指点点,一旁的解风却笑道:「贤伉俪稍后再议,方丈大师已经等候二位许久了!」 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岳掌门远道而来,老衲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抬头望去,只见方证大师带着几个僧人,正缓步走来。他身穿灰色僧袍,手持念珠,面色平和,看不出喜怒。身后跟着的,正是方生大师和几个少林高僧。 岳不群迎上前去,拱手道:「方证大师客气了。劣徒无状,给大师添了这许多麻烦,岳某实在过意不去。」 方证大师微微一笑,道:「岳掌门言重了。令高徒虽然行事莽撞了些,却也并非无理取闹之人。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岳掌门拨冗,容老衲细细分说。」 岳不群点了点头,回头吩咐施戴子和刘玉山看好车马,自己则扶着宁中则,随方证大师往不远处的密林走去。 第三百零五章 帐中商议 密林深处,一座巨大的营帐赫然在目。 帐前站着几个持棍少林武僧,见了方证大师,纷纷合十行礼。方证大师引着岳不群夫妇掀帘入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帐中点着几盆炭火,灯笼火把照得帐内四下里亮如白昼。 帐中已坐了十几个人。左冷禅坐在右首第一把交椅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面色淡然。他身后站着仙鹤手陆柏和大阴阳手乐厚,二人见了岳不群,目光中虽并无敌意,却是复杂无比。丁勉丶费彬却并不见踪影。 泰山派天门道长坐在一旁,身旁站着几个师弟。衡山派莫大先生抱着胡琴,缩在角落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恒山派定闲丶定静两位师太带着几个小尼姑,正与一头白发的丐帮帮主解风低声说话。 左首第一把交椅空着,旁边坐着一位长须道人,不是武当冲虚还能有谁?往下则是青城掌门余沧海与一位神态潇洒的青衫客,想来便是那位神秘莫测的昆仑掌门震山子了。 见岳不群进来,有的点头致意,有的起身拱手。当年岳不群对丐帮有援助君山之恩,解风首先立起相迎,笑道:「刚刚还在提岳掌门,便有本尊大驾光临,近来华山闯下偌大声势,可见岳掌门调教有方……」 岳不群急忙一一回礼,目光在帐中扫过,心中暗暗点头。五岳剑派丶丐帮丶少林丶武当丶青城丶昆仑……中原正道的有生力量,只怕大半都聚在这里了。 他扶着宁中则在末座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旁。 方证大师在主位落座,双手合十,道:「诸位掌门丶帮主,今日请各位前来,是为商议如何应对寺内那群邪派人物。」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老衲打算与岳掌门商议,由他出面劝说令狐少侠,让山中群雄散去。只是——」 「只是什么?」天门道长性子最急,抢先问道。 方证大师缓缓道:「只是那些人,未必肯听令狐少侠的话。老衲观他们声势浩大,其中不乏亡命之徒。若是劝说不成,少不得要动干戈。」 左冷禅放下茶杯,冷笑一声,道:「方证大师太过仁厚了。那些邪魔外道,本就是来围攻少林的,还有什么好劝的?依左某之见,趁他们围困许久,人困马乏,咱们一鼓作气杀上山去,将这些妖孽一网打尽,岂不痛快?」 定闲师太皱眉道:「左掌门此言差矣。寺中虽有数千之众,可其中未必都是大奸大恶之人。若是大开杀戒,只怕有伤天和。」 左冷禅淡淡道:「师太慈悲为怀,左某佩服。只是这些人围攻少林,已是犯了武林大忌。若不严惩,日后人人都学他们这般,武林岂不是要大乱?」 他目光一转,落在岳不群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再说了,这场祸事,说到底还是岳掌门教出来的好徒弟。那位令狐少侠纠合一干邪魔外道,围攻少林,岳掌门这个做师父的,难道不该给大家一个交代么?」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岳不群,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看好戏的。 宁中则面色一变,正要开口,岳不群轻轻按住她的手,微微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来,朝左冷禅拱了拱手,神色坦然,道:「左师兄说得不错。劣徒令狐冲行事荒唐,纠合江湖人物围攻少林, 确实是岳某教徒无方。此事岳某难辞其咎,在此向方证大师丶向诸位掌门赔罪了。」 他转向方证大师,深深一揖。方证大师连忙起身还礼,道:「岳掌门言重了。令狐少侠虽然行事莽撞,却也是事出有因。老衲并未怪罪。」 岳不群直起身来,目光在帐中扫过,不疾不徐地道:「不过,左师兄说要一网打尽,岳某却有些不同看法。」 左冷禅眉头一挑,道:「哦?岳掌门有何高见?」 岳不群道:「寺内那些人,虽然行事乖张,可其中有不少人,未必是真要与少林为敌。他们大多是受了昔日任家小姐的恩惠,前来报恩的。如今任家小姐不知身在何处,若是安然无恙,他们未必还愿意拼命。若是此时大开杀戒,反倒会逼得他们死战到底。」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寺中数千之众,其中不乏高手。咱们虽然精锐尽出,可若真要硬碰硬,少不得也要折损不少人手。这笔帐,左师兄算过没有?」 左冷禅面色微变,却没有接话。 天门道长点了点头,道:「岳掌门说得有理。硬拼不是上策,能劝退他们最好。」 定静师太也道:「不错。能不动刀兵,便不动刀兵。佛门清净地,何必多造杀孽?」 莫大先生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懒散:「左师兄,岳掌门说得在理。咱们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何必跟那些后生晚辈拼命?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左冷禅见众人纷纷附和岳不群,面色愈发阴沉。他冷哼一声,道:「既然诸位都觉得该劝和,那便劝和罢。只是——」他目光转向岳不群,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若是劝说不成,到时候可别怪左某翻脸杀人。」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左师兄放心。若是劝说不成,岳某自然责无旁贷,第一个冲上山去,与他们拼个同归于尽罢了!」 左冷禅哼了一声,端起茶杯不再说话。心道:「若是如此,倒还真要指望劝和不成,成千上万人一拥而上,便是你岳不群有再大本事也要命丧当场,左某倒也省了许多力气。」 方证大师见气氛缓和了些,便道:「既如此,便依岳掌门所言。老衲已命人在山上布置了坚壁清野之策,将各处要道都用弓弩守住。他们若是突围,便以弓弩射之;若是退守,便让他们在寺内冻着丶饿着。这寒冬腊月的,山上又没有足够的粮草,用不了几日,他们自己便散了。」 解风笑道:「方证大师这计策妙得很。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帐中众人纷纷点头,各抒己见,商议着如何布防丶如何补给丶如何应对突发状况。天门道长提议在几处险要之地增派人手,定逸师太说要在山下多设几处粥棚,以免有百姓被卷入其中。莫大先生则建议派轻功高手去查探那些人的粮草储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岳不群坐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心中却暗暗盘算。 方证大师的疲兵之策,确实是上策。寒冬腊月,山上无粮,山下数千人吃喝拉撒都是大问题。用不了几日,那些乌合之众便会…… 只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呢? 第三百零六章 往事隐秘 可乐小说,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他正思忖间,忽听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少林僧人掀帘进来,在方证大师耳边低语了几句。方证大师面色微变,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怎么了?」左冷禅问道。 方证大师缓缓道:「山上那些人,趁夜偷袭未果,又退回了少林寺。」 帐中众人纷纷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天门道长笑道:「岳掌门,你那个徒弟,上万豪杰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倒是有几分本事。」 岳不群苦笑一声,道:「什么本事?不过是惹祸的本事罢了。况且,指挥众邪的实则并非劣徒,他小聪明倒还有几分,行军布阵,统帅大军,怕是连一个寻常总兵也是远远不如。」 众人哈哈大笑,帐中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方证大师又命人添了炭火,上了热茶,众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说起江湖上的趣闻轶事,倒像是来赴宴的,不是来打仗的。 岳不群陪着说笑了几句,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反覆思索良久,忽然猛地一拍椅子,立起身来。左冷禅转头问道:「岳师弟,怎么了?」 岳不群朝主座上的方证禅师拱手道:「大师,岳某曾听先师提过,少林寺达摩院后有一条铜人巷,专供学艺有成的弟子考验武功,不知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方证大师面色陡然一变,手中的念珠「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帐中众人闻声看来,只见方证大师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眼中满是震惊之色。一旁的方生大师更是霍然站起,失声道:「岳掌门,你……你如何知道此事?」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片寂静。 左冷禅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盯着岳不群,嘴角却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天门道长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定逸师太皱了皱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莫大先生放下胡琴,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看方丈如此失态,不用问,少林必然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故。岳不群恍若未闻,拱手道:「我华山传承源远流长,先师见识广博,想来知道一二隐情,也并不为过。」 「是了,是了!」方证禅师微微点头,道,「令师宁清羽,昔年与少林多有交情,得知此事,并不意外。」 方证大师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铜人巷这三个字,在江湖上流传已久,却极少有人真正见过。有人说那是少林寺的试炼之地,也有人说那是藏经阁的密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如今听方证大师亲口承认,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左冷禅放下茶杯,道:「方证大师,这铜人巷的传闻,左某也略知一二。听说巷中机关重重,铜人阵列,乃是少林弟子出师之前的最后一关。不知是真是假?」 方证大师点了点头,缓缓道:「左掌门所言不差。铜人巷确是少林弟子试炼之所,已有数百年历史。但凡少林弟子学艺有成,想要下山行走,便须从铜人巷中闯过去。巷中共有一百零八尊铜人,按罗汉阵排列,机关精妙,环环相扣。能闯过铜人巷者,方可提前下山。」 他说到这里,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这铜人巷的来历,说来要追述到当年达摩祖师处,祖师面壁九年,创出七十二绝技,命人在达摩院后山开凿了一条石巷,又在巷中设置了七十二尊铜人。这些铜人并非死物,而是由机关术驱动,能自行运转,与真人无异。据说,每一尊铜人都蕴含了一门少林绝技的精义,七十二尊铜人合在一起,便是少林武学的总纲。之后又有数代前辈大能对其修缮丶增补,合计一百零八尊,布下罗汉大阵,专用于考验弟子们的武学修为。」 帐中众人听得入神,天门道长啧啧称奇,道:「一百零八尊铜人,布下罗汉大阵,若能平平安安的闯出,在江湖中必然是一等一的好手。少林前辈的智慧,当真令人佩服。」 方证大师微微一笑,道:「天门道友过奖了。不过这铜人巷确实玄妙,历代少林弟子,能在四十岁之前闯过铜人巷的,无一不是屈指可数的宗师高手。」 定逸师太问道:「方证大师,这铜人巷既然如此玄妙,为何江湖上极少有人提起?」 方证大师的笑容渐渐敛去,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铜人巷已经关闭了上百年。」 帐中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百年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岳不群心中一动,拱手道:「方证大师,此事岳某也曾听先师提过几句,只是语焉不详。先师只说,百年前铜人巷中出过一场变故,导致少林关闭了这条密道。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先师也不肯多言。」 方证大师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也关乎少林的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缓缓道来。 「百余年前,本寺出了一个烧火杂役,因不堪香积堂僧人压迫,偷学武功,二十年后重伤达摩堂首座苦智禅师,以致身陨。从而引发少林内乱。罗汉堂首座苦慧禅师愤而远走西域。」 「苦慧禅师执掌三主堂之一的罗汉堂,被许为当代少林武功第一,堂堂正正的通过铜人阵下山,故而方丈不能拦他,他这一走不要紧,却险些断了少林传承。加之达摩首座苦智伤重而死,少林数十年间险些一蹶不振……」 「此后,西域多了一个少林,也多了一个金刚门。只是从那以后,铜人巷便被封闭起来,再不许人进出。这一封,便是上百年之久。」 岳不群听得真切,心中忽然一动——这不就是《倚天屠龙记》中火工头陀的事迹么?却不料这位火工头陀不仅惹出了察罕特穆尔这座大神,还导致铜人巷彻底封关。 帐中一片沉默。众人被这段往事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欢迎来到仙侠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 第三百零七章 功败垂成 左冷禅忽然开口,问道:「方证大师,如今那铜人巷还在?」 方证大师点头答道:「铜人巷自然还在,只是老衲也未曾入内探查。时隔百余年,也不知垮塌了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岳不群,道:「岳掌门忽然提起铜人巷,可是有什么疑惑?」 岳不群沉吟片刻,缓缓道:「方证大师,岳某只是忽然想起,山下那些人被困在少林寺中,若是无意中知道了铜人巷的密道,恐怕……」 他话未说完,方证大师的面色已变得惨白。 「铜人巷密道!」方生大师失声道,「岳掌门,你的意思是,寺内那些人……」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岳某只是猜测,未必当真。只是那数千邪派好手云集少林寺,一顿胡乱翻找,万一有人误打误撞,找到了密道所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中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若是那数千邪派好手从密道离开少林,掉过头来两面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左冷禅冷笑一声,道:「岳掌门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那密道既然已经被封闭了上百年,那群乌合之众又如何知晓?况且,就算他们知道,也未必能闯得过去。」 岳不群淡淡道:「左师兄说得是。岳某不过是多虑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暗暗警觉。原着之中,令狐冲虽然没有下山后反戈一击,可那只是他不想与少林结下死仇。如今这一世,事情已经有了许多变化,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方证大师沉吟片刻,道:「不管怎样,此事不可不防。老衲这便派人去守住密道出口,以免夜长梦多。」 他唤来一个僧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僧人面色一变,领命匆匆去了。 方生大师犹自皱眉,低声道:「师兄,那铜人巷的密道早已封闭多年,连寺中弟子都极少有人知晓。岳掌门是如何……」 方证大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道:「华山传承源远流长,昔日宁掌门又与少林多位前辈高僧有旧,知道此事也不足为奇。况且——」他目光深邃地看了岳不群一眼,「岳掌门肯将此事说出来,便是对少林的信任。此事不必再提。」 方生大师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却也不再多言。 帐中众人经过这一番波折,气氛已不如方才轻松。天门道长咳嗽一声,道:「方证大师,既然密道的事已经安排妥当,咱们还是商议一下接下来的对策罢。山下那些人,总不能一直围在这里。」 方证大师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少林弟子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方丈!山上……山上那些人又动了!」 帐中众人齐齐色变。左冷禅霍然站起,手按剑柄,冷笑道:「果然不出左某所料。岳掌门,你的劝说之策,怕是行不通了。」 岳不群面色不变,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向外望去。 远处山道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涌动,喊声震天。雪下得更大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那些人影若隐若现,像是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从山道四面八方出现,潮水般冲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方证大师,又看了一眼左冷禅,淡淡道:「岳某说过,若是劝说不成,岳某第一个相迎。」 他迈步要走,宁中则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师哥,小心。」 岳不群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放心。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便回。」 岳不群大步走出营帐,漫天雪花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紫霞真气缓缓流转,将寒意驱散。远处的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山道上黑压压的人群正潮水般涌下来。 突然听得四面八方都有人纷纷叫了起来:「啊哟,不好,地下有鬼!」各人脚底都踹到了耸起的尖钉,有的尖钉直穿过脚背,痛不可当。 数十人继续奋勇下冲,突然啊啊大叫,跌入一个大陷坑中,树丛中伸出十几枝长枪,往坑中戳去,一时惨呼之声,响遍山野。 有人高声叫过:「盟主快传号令,退回山上!」有人纵声高叫道:「大伙儿退回少林寺!大伙儿退回少林寺!」 转瞬之间,一众邪派高手又呼啦啦退了回去,直把提剑正要上前拼杀的岳不群愣在当场,一时间尴尬无比。 「阿弥陀佛!」岳不群回头一看,却见方生大师和几个武僧赶来,解释道:「岳掌门休急,咱们在山道上布置了绊索丶陷坑丶倒刺,敌人轻易冲不下山来!」 岳不群哭笑不得,自嘲道:「亏得大师提醒,不然岳某不明所以,只怕一脚踩进陷坑里,也要吃个大亏……」 既然出来了,索性就不回去了,岳不群提着长剑,绕着阵地巡查一圈,突然听到山上又有呐喊声响起,这一次岳不群不去理会,果然有人冲了一阵,见冲不破山道中的层层堵截,又回寺内固守。 又过了两个时辰,寺内始终静悄悄的无声无息,岳不群心中暗道:「莫非令狐冲已经逃出来了?」 忽然有一个武僧急匆匆跑来,合十行礼道:「岳掌门,我家方丈请您前去议事!」 岳不群答应一声,跟着武僧回到营帐,却见众掌门已经一发涌了出来,纷纷立在门外,不由讶然道:「诸位这是作甚?」 只听远处有人高声叫道:「喂,我们下山来啦!」听那声音,显然不是一两人,竟似乎有数百数千人同时大叫。紧接着又叫道:「你们便在山上赏雪罢!」再叫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忽然远处众人齐齐叫道:「你们这批乌龟儿子王八蛋,去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这等粗俗下流的骂人之声,由数千人齐声喊了出来,声震山谷,当真是前所未有。 听到那些喊声,众人哪里不知道,这群邪派好手竟然真的找到了逃脱密道,不由得一个个脸色铁青,半晌默然不语。 第三百零八章 穷寇莫追(四更完) 岳不群与一众掌门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天门道长第一个迈步朝后山走去,道:「走,去看看!」众人纷纷跟上,脚步急促,踏得积雪咯吱作响。岳不群扶着宁中则走在后面,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众人来到后山铜人巷出口处。那是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萝遮掩,若非走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此刻洞口的藤萝已被扯得稀烂,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延伸到山下。 更触目惊心的是洞口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几个武僧。他们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有的口角溢出白沫,有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几个少林弟子正手忙脚乱地给他们推宫过血,却收效甚微。 方证大师快步上前,蹲下身来,伸指搭住一个武僧的脉搏,面色愈发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右掌按在那武僧胸口,一股浑厚的内力缓缓渡入。片刻之后,那武僧「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悠悠醒转。 「方丈……」那武僧挣扎着要起身,被方证大师按住。 「不必多礼。」方证大师温声道,「你且说说,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那武僧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道:「弟子……弟子等奉方丈之命,赶来守住洞口。可还没到地方,就听见洞里有人声。弟子正要上前查看,忽然……」 他说到这里,面上露出惊恐之色,「忽然从洞里走出一个老头儿,怀里抱着一张琴。他看了弟子一眼,也不说话,只是伸手在琴弦上一拨……」 「然后呢?」左冷禅追问道。 那武僧的声音发颤:「然后弟子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大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他顿了顿,又道,「不只是弟子,在场十几个师兄弟,都是被那一声琴声震倒的。那老头儿……那老头儿只弹了一下,我们便全倒了。」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定逸师太皱眉道:「只弹了一下?那是何等功夫?」 方证大师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道:「黄钟公的七弦无形剑。此人与我有旧,内力深厚,琴技通神,以琴音伤人神识,防不胜防。别说十几个武僧,便是老衲亲自出手,仓促之间,怕也是难以擒下。」 他摇了摇头,又叹息道:「区区十几名武僧,如何挡得住对方困兽犹斗?对方数千好手,如黄钟公这等的高手又该有几许?便是老衲再多派人手,也未必留得住人。」 他弯下腰,亲自扶起一个武僧,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分给众人服下。那些武僧服了药,面色渐渐好转,只是精神萎靡,一时半刻怕是恢复不了。 左冷禅站在洞口,目光扫过满地的脚印,又望向山下茫茫雪野,忽然开口道:「方证大师,左某有一提议。」 方证大师道:「左掌门请讲。」 左冷禅转过身来,面色冷峻,声音中带着几分杀意:「那些人刚走不久,山路积雪,行走不便,必定走不太远。咱们若率众趁势掩杀,定能追上。他们虽然人多,却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冲垮了他们的阵脚,必定溃不成军。此一战,便可将其一网打尽!」 他此言一出,几个掌门神色各异。天门道长面露沉吟,似乎在权衡利弊;定逸师太微微皱眉,显然不赞同;莫大先生抱着胡琴,不置可否。 岳不群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左冷禅面色一沉,道:「岳掌门笑什么?」 岳不群收敛笑容,淡淡道:「左师兄此计甚妙。只是岳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左冷禅道:「你说。」 岳不群道:「左师兄说趁势掩杀,不知打算带多少人去?」 左冷禅一怔,道:「自然是各派精锐齐出。」 岳不群点了点头,又道:「那左师兄可曾算过,对方有多少人?」 左冷禅面色微变,没有接话。岳不群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先前咱们估算,对方少说也有两三万之众。如今虽然散去了一些,可方才那漫山遍野的喊声,左师兄也听见了——少说还有四五千人之多。咱们各派的人马加在一起,不过千余。以千余追数千,左师兄觉得胜算几何?」 左冷禅冷笑道:「那些乌合之众,如何能与咱们五岳剑派的精锐相比?」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左师兄,之前咱们能守住山道,靠的是地利之便:山道狭窄,对方人多的优势施展不开,又有绊索丶陷坑丶弓弩之利,这才以一当十,阻住了他们。可如今——」 他伸手一指山下,道:「山下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对方若是列阵而待,咱们这点人马冲下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左冷禅面色铁青,却不肯认输,道:「他们仓皇逃窜,哪里还顾得上列阵?」 岳不群淡淡道:「左师兄若是觉得胜算在握,岳某不拦着。只是——对方数千人当中,总有几个懂兵法的。他既然敢让那些人从密道出来,便一定安排了接应。左师兄若是贸然追击,只怕正中了他的下怀。」 左冷禅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岳不群说得不错——山下是平原,一马平川,对方数倍于己,真的打起来,纵然侥幸胜出,也是一场惨胜。 天门道长沉吟片刻,缓缓道:「岳掌门说得有理。穷寇莫追,这是兵家常识。那些人既然已经走了,便让他们走罢。真要是逼急了,他们回头拼命,反倒不美。」 定逸师太也点了点头,道:「阿弥陀佛。能不动刀兵,便是最好的结果。左掌门,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莫大先生抱着胡琴,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左师兄若是觉得不过瘾,不妨一个人追下去试试。说不定那些邪魔外道见了左师兄的威风,便束手就擒了呢。」 左冷禅面色涨红,狠狠地瞪了莫大先生一眼。莫大先生却浑不在意,自顾自地拨弄着琴弦,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方证大师见气氛有些僵,便出来打圆场,道:「诸位掌门不必争执。左掌门心怀正道,贫僧也是极为佩服。只是眼下敌人已退,再追下去,确实没有必要。咱们还是先回寺中看看情况,从长计议罢。」 左冷禅沉默片刻,终于冷哼一声,道:「罢了!既然诸位都觉得不该追,左某也不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开,丁勉和陆柏连忙跟上。 天门道长摇了摇头,叹道:「这位左师兄,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胜。」大袖一甩,也跟着走上山道。定逸师太合十告辞,带着弟子们快步跟上。莫大先生朝岳不群点了点头,抱着胡琴慢悠悠地朝少林寺方向走去。 岳不群站在洞口,望着山下茫茫雪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师哥,」宁中则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方才那些话,是不是有些过了?左冷禅毕竟是五岳盟主,当众驳他的面子……」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我不是驳他的面子,是真的不能追。师妹,你看地上的痕迹,他们虽然退走,却井然有序,丝毫不乱。若是贸然追击,只怕真的会中了埋伏。」 宁中则点头道:「既如此,咱们也去少林寺看看吧!」 您喜欢的仙侠小说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 第三百零九章 口舌之争 《大明第一掌教》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众掌门来到达摩院后殿,在方证带领下,众人一眼见到佛像被移开,露出黑洞洞的一个通道。冲虚道人首先叹了一口气,道:「机关算尽,却还是被这群邪魔外道逃了……」 几人都嗟呀不已,忽听不远处的偏殿有人喝道:「什么人?给我出来!」紧接着一声惨叫,众人急忙展开身形,朝发出声音的方向奔去。 岳不群一拉宁中则,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见到地上躺着几名少林武僧,已经气绝身亡。殿外站着三个人,不用说,自然就是任我行丶向问天与任盈盈三人了。 只见任盈盈身材婀娜,身穿一身粗布衣衫,容色憔悴,容貌秀丽。岳不群低声道:「师妹,你瞧那个小丫头,便是任盈盈。」宁中则急忙抬头去看,仔细上下打量半晌,叹道:「果然生得极好,难怪冲儿失了魂……」 只听得方证大师说道:「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好厉害的掌力。女施主既已离去少林,却何以去而复回?这两位想必是黑木崖的高手了,恕老衲眼生,无缘识荆。」 向问天道:「这位是日月神教任教主,在下向问天。」他二人的名头当真响亮已极,向问天这两句话一出口,便有数人轻轻「咦」的一声。 方证说道:「原来是任教主和向左使,当真久仰大名。两位光临,有何见教?」任我行道:「老夫不问世事已久,江湖上的后起之秀,都不识得了,不知这几位小朋友都是些什么人。」方证道:「待老衲替两位引见。这一位是武当派掌门道长,道号上冲下虚。」 冲虚道人呵呵笑道:「贫道年纪或许比任先生大着几岁,但执掌武当门户,确是任先生退隐之后的事。后起是后起,这个『秀』字,可不敢当了,呵呵。」 却听任我行道:「这位左大掌门,咱们以前是会过的。左师傅,近年来你的『大嵩阳神掌』又精进不少了罢?」左冷禅冷冷的答道:「听说任先生为属下所困,蛰居多年,此番复出,实是可喜可贺。在下的『大嵩阳神掌』已有十多年未用,只怕倒有一半忘记了。」 方证大师道:「这位是泰山派掌门天门道长,这位是华山派掌门岳先生,这位岳夫人,便是当年的宁女侠,任先生想必知闻。」任我行道:「华山派宁女侠我是知道的,岳什么先生,可没听见过。」 岳不群懒得与任我行逞口舌之争,只大大咧咧的往前一站,双臂一振,笑道:「任教主,你也不必拼嘴上功夫,你上次没吸乾我的内力,如今岳某这几十年的功力就放在这里,恭候您老人家神功的大驾光临!」 任我行见岳不群就大喇喇的站在身前,脸上似笑非笑,浑身紫气氤氲,显然是将紫霞真气提起,只怕下一刻便要动手发难。想起上次梅庄在岳不群手上吃了暗亏,一时间倒也不敢惹他。只呵呵笑道:「你好端端的急眼什么?岳老弟,我向你打听一个人,此人武功极高,人品又是世所罕有。有些睁眼瞎子妒忌于他,将他排挤,我姓任的却和他一见如故,一心一意要将我这个宝贝女儿许配给他……」 只听任我行顿了一顿,又道:「这个年轻人有情有义,听说我这个宝贝女儿给困在少林寺中,便率领了数千位英雄豪杰,来到少林寺迎妻。只是一转眼间却不知了去向,我做泰山的心下焦急之极,因此要向你打听打听。」 岳不群不动声色,呵呵笑道:「任教主莫非说的是冲儿么?这混帐小子贪恋女色,胡作非为,为了一个女子,竟然鼓动江湖上一批旁门左道丶狐群狗党,来到天下武学正宗的少林寺大肆捣乱,若不是左师兄安排巧计,这千年古刹倘若给他们烧成了白地,岂不是万死莫赎的大罪?在下有失教诲,思之汗颜无地……」 向问天接口道:」岳先生此言差矣!令狐兄弟来到少林,只是迎接任姑娘,决无妄施捣乱之心。你且瞧瞧,这许多朋友们在少林寺中一日一夜,可曾损毁了一草一木?连白米也没吃一粒,清水也没喝一口。」 忽然青城派掌门余沧海道:「这些猪朋狗友们一来,少林寺中反而多了些东西。」 向问天道:「请问余观主,少林寺多了些什么?」 余沧海道:「牛矢马溺,遍地黄白之物。」当下便有几个人笑了起来。 方证大师道:「令狐公子率领众人来到少林,老衲终日忧心忡忡,唯恐眼前出现火光烛天的惨状。但众位朋友于少林物事不损毫末,定足令狐公子菩萨心肠,极力约束所敛,合寺上下,无不感激。日后见到今狐公子,自当亲谢,余观主戏谑之言,向先生不必介意。」 向问天赞道:「究竟人家是有道高僧,气度胸襟,何等不凡?与什么伪君子丶什么真小人,那是全然不同了。」 岳不群目露精光,若有若无的瞥了向问天一眼,若是原着中的岳不群,听到向问天讥讽,定然只当作没听到。但是这一世,岳不群自忖行事光明磊落,若再有人说自己是伪君子,必不与其干休。 向问天只觉岳不群陡然眼光瞪来,竟如同猛兽择人欲噬一般,凛冽杀机如潮水般扑来,似乎下一刻就会将他生生撕碎,不由得汗毛倒竖,全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本想再说几句俏皮话,此时却尽数憋了回去,心中暗道:「这伪君子好重的气势!当年我在他剑下输的一败涂地,梅庄一战,便连教主也胜他不得,老向我可万万不是他的敌手!」 此时方证道:「任先生,你们三位便在少室山上隐居,大家化敌为友。只须你们三位不下少室山一步,老衲担保无人敢来向三位招惹是非。从此乐享清净,岂不是皆大欢喜?」 任我行道:「在下姓得不好,名字也取得不好。我既姓了个『任』,又叫作『我行』。早知如此,当年叫作『你行』,那就方便得多了。现下已叫作『我行』,只好任着我自己性子,喜欢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方证怫然道:「原来任先生是消遣老衲来着。」 任我行道:「不敢,不敢。老夫于当世高人之中,心中佩服的没有几个,数来数去只有三个半,大和尚算得是一位。还有三个半,是老夫不佩服的。」 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绝无讥嘲之意。方证道:「阿弥陀佛,老衲可不敢当。」 任我行道:「大和尚,你想不想知道我佩服的是谁,不佩服的又是谁?」方证道:「正要恭聆施主的高论。」任我行道:「大和尚,你精研易筋经,内功已臻化境,但心地慈祥,为人谦退,不像老夫这样嚣张,那是我向来佩服的。」方证道:「不敢当。」 任我行道:「不过在我所佩服的人中,大和尚的排名还不是第一。我所佩服的当世第一位武林人物,是篡了我日月神教教主之位的东方不败。」 众人都是「啊」一声,显然大出意料之外。 第三百一十章 惊闻天言 正在阅读:第三百一十章惊闻天言,最新章节尽在。 这三佩服三不佩服,岳不群早已在原着中瞧过,此时现场听来,只觉甚是豪气,任我行身陷重围,却依然侃侃而谈,将话语权牢牢捏在自己手中,这等本事,实在不愧为一代枭雄。 只听任我行道:「老夫武功既高,心思又是机敏无比,只道普天下已无对手,不料竟会着了东方不败的道儿,险些葬身湖底,永世不得翻身。东方不败如此厉害的人物,老夫对他敢不佩服?」方证道:「那也说得是。」 任我行道:「第三位我所佩服的,乃是当今华山派的绝顶高手。」 宁中则听任我行在那里大放厥词,冷笑道:「你不用说这等反语,讥刺于人。」 岳不群摇了摇头,本以为任我行要说风清扬,却不料任我行哈哈笑道:「宁女侠有所不知,放眼中原武林,能抵挡住任某《吸星大法》的,实在是凤毛麟角。我前后与尊夫斗了三次,竟然丝毫没占便宜,反而教他理直气壮挖走本教三位长老,任某吃了大亏,在下属面前丢了颜面,还有苦做不得声。天下除了你那位岳先生,还有谁敢在老夫头上拔毛?」 听到任我行提起江南三友,岳不群不由得心中宽慰,能赶在黄钟公自尽之前救出三人,实在是近年来他少有的得意之作。这三人无论是江湖经验,还是内外轻功,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人才,收拢至华山,不论放在内门还是外门,都是极好的助力。想到这里,岳不群也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却不料任我行话还没说完,又接着说:「老夫这些日子东奔西走,四处收揽人才,集聚昔日手下,偶然得知,当今京城中坐在皇位上的那位小皇帝,近年来大兴兵戈,北上驱逐鞑元残部,东征灭了瀛洲,南下西洋,征讨列岛三十有余。事后论功行赏,有朝臣建议,欲敕封华山剑派岳掌门为灵运至武怀德真人,赐紫袍玉带,龙纹金牌,殿前行走……」 任我行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众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就连方证丶冲虚二人也是目录奇光,左冷禅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诧异道:「竟有此事?为何江湖中不曾听闻?」 岳不群的惊诧却远远更甚众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茫然半晌,喃喃道:「正德皇帝灭了瀛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早年间,他助小皇帝逆天改命,挫刺杀丶夺海图丶训影卫丶拢皇权,早早将王阳明这个兵家至圣送至皇帝面前,又将东瀛银矿和西洋财富摆在朝堂上。自正德十六年,他亲自确认皇帝朱厚照摆脱了前世英年早逝的命运之后,便潜心修炼,再未踏足朝堂一步。 此时突然从任我行口中再次听到正德皇帝的消息,竟然已经灭了东瀛?还一口气灭了东南亚三十几个小国?这等大事,为何从未有人提起?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任教主说笑了。岳某不过是一介草民,怎敢当朝廷如此厚赐?况且,岳某从未听说过此事,怕是任教主误信了传言。」 任我行哈哈大笑,道:「岳先生好生谦逊!本教密探从京城传回的消息,岂能有假?朝中几位阁老联名上书,说你岳先生昔年辅佐帝王有功,教化地方得力,当封真人号,赐紫袍玉带。小皇帝已经批了,只差正式下文。这事瞒得了江湖人,可瞒不了老夫。」 左冷禅面色讶然无比,死死盯着岳不群,沉声道:「岳掌门,此事当真?」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左师兄,岳某确实不知。想来是任教主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已信了七八分。当年他助正德皇帝逆天改命,内臣杨玉丶外臣王阳明都是知情人。况且这些年华山派在陕西一带声誉日隆,地方官府多有倚重,朝廷若要褒奖,也不是全无可能。 任我行却不肯放过他,继续道:「岳先生不必自谦。老夫还听说,小皇帝对你甚是看重,曾对近臣言道:『华山岳卿,文武兼备,忠义双全,乃国之柱石。』嘿嘿,国之柱石——这四个字,可了不起得很哪。」 他这话一出口,殿中众人的面色更加难看了。天门道长瞠目结舌,定逸师太眉头紧皱,莫大先生抱着胡琴的手也顿住了。方证大师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面色沉凝。冲虚道人倒是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 左冷禅的脸色已黑如锅底。他自诩五岳盟主,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可在朝廷眼中,不过是个草莽武夫罢了。如今岳不群不声不响地得了皇帝的赏识,这让他如何能忍? 「岳掌门好手段。」左冷禅冷冷道,「左某倒是小瞧了你。」 岳不群苦笑一声,道:「左师兄,岳某当真不知此事。任教主所言,是真是假,还未可知。左师兄何必听风就是雨?」 任我行哈哈笑道:「岳先生,你也不必解释。老夫今日说出来,不过是让在座的诸位都知道,这位岳先生,可不只是个武林掌门那么简单。」 他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带着几分讥诮,「你们五岳剑派闹并派,争来争去,不过是一群草莽英雄罢了。人家岳先生,可是要当朝廷的真人了。」 左冷禅霍然站起,手按剑柄,厉声道:「任我行,你挑拨离间,意欲何为?」 任我行斜睨他一眼,道:「左大掌门好大的火气。老夫不过是实话实说,怎么就成了挑拨离间?你若是不服,也去讨个真人封号来试试?」 左冷禅气得浑身发抖,却发作不得。方证大师连忙打圆场,道:「任教主,朝廷之事,与武林无关。岳掌门即便受朝廷褒奖,那也是他个人的荣耀,与五岳并无干系。左掌门不必介怀。」 任我行冷笑一声,道:「方证大师倒是会说话。不过——」他目光转向岳不群,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岳先生,老夫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岳不群道:「任教主请讲。」 任我行道:「你那徒弟令狐冲,学了老夫的吸星大法,如今又拐走了老夫的女儿。这笔帐,咱们怎么算?」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任教主说笑了。令狐冲与令爱两情相悦,何来『拐走』一说?至于吸星大法,那是任教主主动赠予,并非劣徒强求。任教主要是觉得吃亏了,大可将吸星大法收回去。」 任我行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罢了,老夫今日不与你岳老弟纠缠。只是有一句话,要当着诸位掌门的面说清楚——」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环视殿中众人,朗声道:「令狐冲是老夫的女婿。谁要是与他为难,便是与老夫为难。谁要是与华山派为难,便是与日月神教为难。这话,老夫说在前面,诸位好自为之。」 左冷禅冷哼道:「阁下东拉西扯,是在拖延时辰呢,还是在等救兵?」 任我行冷笑道:「你说这话,是想倚多为胜,围攻我们三人吗?」 左冷禅道:「阁下来到少林,戕害良善,今日再想全身而退,可太把我们这些人不放在眼里了。你说我们倚多为胜也好,不讲武林规矩也好,你杀我嵩山派门下弟子,左某今日要领教阁下高招。」 第三百一十一章 远离是非 一如原着那般,左冷禅与任我行一番唇枪舌剑,终于激得任我行答应比武赌斗,任我行道:「也罢!三战两胜,我们这一伙人中,若有三个人输了两个,我们三人便在少室山上停留十年。」 他想了一想,又道:「我就跟你再打一场,向左使斗余矮子,我女儿女的斗女的,便向宁女侠请教。」左冷禅道:「不行。我们这边由哪三人出场,由我们自己来推举,岂能由你指定。」任我行道:「一定要自己来选,不能由对方指定?」 左冷掸道:「正是。少林丶武当两大掌门,再加上区区在下。」任我行道:「凭你的声望丶地位和武功,又怎能和少林丶武当两大掌门相提并论?」 左冷禅哼了一声,说道:「在下自不敢和少林丶武当两大掌门相提并论,却勉强可跟阁下斗斗。」见任我行默认,不由得心中一喜,转头道:「岳师弟,此事事关你的徒弟令狐冲,且让左某一让!」 岳不群略一沉吟,知道左冷禅抢着出战,一是为了与任我行算当年的一笔旧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正道群雄中树立起少林丶武当之后第三人的名头,便于以后他争夺武林话语权。当下只微微迟疑,随即摆手道:「左师兄小心!」 见岳不群并不与自己争夺出手,左冷禅顿时宽心大放,正要挺身向任我行叫阵。却见任我行已经与方证大师动上了手,不由得心中暗自庆幸,想道:「我本来担心你跟我斗,让向问天跟冲虚斗,却叫你女儿去斗方证。冲虚道人若有疏虞,我又输给了你,那就糟了。」当下不再多言,向旁退开了几步。 此时场中二人斗得精彩至极,岳不群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去携了宁中则,朝冲虚道人靠近几步,低声道:「前辈,接下来的事情,岳某不便参与,这便去了!」 冲虚不由得一奇,讶然道:「岳掌门这是为何?」岳不群压低声音,叹息道:「今日怕是留不得任老怪,岳某留此无益,免得徒然尴尬!」冲虚道人越发奇怪,转头朝岳不群望去,只见岳不群脑袋一偏,分明是朝着大殿的牌匾方向。冲虚道人顿时恍然大悟,点头道:「你去罢!」 方证大师非常清楚,任我行的存在,对于平衡江湖势力至关重要。任我行若输了如约留在少林,他身为日月神教教主,日后少林必然遭受数不清的麻烦。而放走任我行,可以让他与东方不败产生冲突,从而削弱日月神教的势力,同时也制衡了五岳剑派的扩张野心。正因如此,无论任我行怎么巧施妙手,最后方证必然会输掉这一场。 少林方丈足智多谋,同样被誉为武林泰山北斗丶与少林双峰对峙的武当掌教又如何会弱上半分?就连解风都能感应到牌匾后有人,堂堂的武当掌教又怎会不知? 原着中提到,令狐冲曾经与冲虚切磋三百余招,冲虚自称不敌,这件事同样处处透着古怪——冲虚好歹也是武当正宗嫡传,练了几十年的太极剑,莫非真就不如令狐冲马马虎虎练了一年半载的《独孤九剑》?那也未免把张三丰看得忒小了…… 此时冲虚见岳不群欲离开,顿时心知肚明,点头道:「你先走也好!」想了一想,又低声道,「适才任我行所言之事,你当真不知?」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岳某确实不知。道长以为,此事可信?」 冲虚道人沉吟片刻,道:「任我行此人,虽然狂妄,却从不虚言。他说有此事,只怕不假。」他拍了拍岳不群的肩膀,笑道,「岳掌门,恭喜了。若是朝廷当真下旨封赏,那可是华山派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荣耀。」 岳不群苦笑一声,道:「道长说笑了。岳某不过是个武林中人,要那些虚名做什么?」 冲虚道人笑了笑,也不再多言,只是朝门外指了一指。岳不群点点头,也不惊动其他人,带着宁中则悄然离去。 离开少林数百丈,宁中则这才奇道:「师兄,这千载难逢的高手对决,你怎么不多看几眼?」岳不群苦笑道:「还看什么?冲儿便躲在牌匾后偷看,稍后任老怪必然指明他下场挑战,那时你我夫妻又该如何自处?」 宁中则顿时「啊」了一声,点头道:「难怪我感觉牌匾后气息有几分熟悉,原来是冲儿……」 她低头想了一想,叹道:「这个冲儿,也怪我平时对他管教太松。如今闹出诸多事情来,教师兄束手束脚,多有为难之处。」 岳不群笑道:「自古天下父母心,冲儿如今也大了,成败得失都要看他自己抉择。只是日后珊儿切不可如此任性,若是仗着你的势胡作非为,怕是更加令人头痛!」 听夫君提起自家宝贝女儿,宁中则顿时脸色一苦,思前想后半晌,恨恨咬着牙道:「若是日后珊儿闯出祸事,我便亲手打断她的腿,也好过日后带来无数事端!」 听爱妻在那里赌咒发狠,岳不群不由得一笑,轻轻抚摸着宁中则凸起的小腹,道:「也不知这个孩儿日后造化如何……」 宁中则笑了笑,轻声问道:「那任我行说的话,可是真的?」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只怕是真的。」 宁中则一怔,道:「许久不曾关注,那小皇帝这些年居然做出这么多大事?」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此事我也未曾听闻。不过正德皇帝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如今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道封赏,来得不是时候。」 宁中则道:「怎么?」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五岳并派在即,左冷禅本就对我心存芥蒂。如今又添上这道封赏,只怕他更要视我为眼中钉了。」 宁中则握住他的手,道:「那又如何?咱们华山派行事光明磊落,怕他做什么?」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你说得对。咱们不怕他。」 他转头朝越来越远的少林寺望了一眼,语气渐渐坚定起来,「不管朝廷封不封赏,不管左冷禅如何算计,华山派的路,终究要咱们自己走。」 宁中则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咱们回家罢。」 岳不群应了一声,扶着她缓缓往山下走去。身后,少室山的钟声悠悠传来,在风中回荡不息。 第三百一十二章 又至除夕(四更完) 跟随小天狼狩猎者的笔触,在可乐小说上共赴《大明第一掌教》的冒险。 自岳不群回山之后,过得数月,便到了新年,华山上下,少不了张灯结彩。 堂前挂起了大红灯笼,廊下贴上了崭新的对联,连山道两旁的松树上都系了红绸,远远望去,像是开了一路的红梅。 这是宁中则的主意。她说今年华山派喜事多:掌门大人老树发新枝,令狐冲又有了心上人,虽然那姑娘的身份有些尴尬,可到底是冲儿的心上人,说不定过年便要带回山里,总不能让人家过得冷冷清清。岳不群听了只是笑,由着她去张罗。 腊月二十九那日,令狐冲终于带着任盈盈回了山。 他是悄悄回来的,没有惊动旁人。岳不群正在书房里整理武学典籍,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响。他抬头一看,令狐冲正跪在门口,额头触地,一动不动。他身后站着一个青衣女子,正是任盈盈,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师父,」令狐冲的声音沙哑,「弟子回来了。」 岳不群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数月不见,令狐冲瘦了许多,眼窝深陷,衣衫也有些破旧。可那双眼睛还是又喜又怕。 「起来吧。」岳不群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令狐冲却不敢动,只是跪在地上,低声道:「弟子不孝,累师父师娘担忧,又让华山派蒙羞,弟子罪该万死。」 岳不群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拍,道:「回来就好。起来说话。」 令狐冲身子一颤,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任盈盈也低着头,不敢乱看。 岳不群打量了她一眼,温声道:「任姑娘一路辛苦了,令尊可好。」 任盈盈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我爹正在筹划一些小事,晚辈给岳掌门添了这许多麻烦,心中实是不安。」 岳不群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们的事,以后再说。先去歇着罢,你师娘盼了你们好些日子了。」 令狐冲应了一声,拉着任盈盈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道:「师父,弟子……」 岳不群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却冷哼道:「等过了年,咱们再好好算这笔帐。」 令狐冲心中一喜,不敢多问,拉着任盈盈快步走了。 岳不群站在窗前,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宁中则从内室走出来,笑道:「怎么,不生气了?」 岳不群道:「生气有什么用?那孩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轻声道:「盈盈那姑娘,我方才仔细瞧了,倒是个好的。眼神清澈,举止得体,不像那些邪派中人。」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任我行虽然狂妄,生出来的女儿却不差。冲儿能得她倾心,是他的福气。」 宁中则笑道:「你倒是想得开。」 岳不群握住她的手,道:「想不开又能如何?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师父师娘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宁中则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除夕那日,华山派上下热闹非凡。 剑气冲霄堂中摆了七八桌酒席,岳不群夫妇坐了主位,封不平丶周不疑丶陈不惑丶徐不予丶赵不争丶从不弃丶成不忧丶戴刚丶陈三胜等人坐了头桌,七真观中的全真各支脉真人也尽数到场,与黄钟公等三友分别入座。令狐冲带着任盈盈老老实实坐在弟子堆里,梁发丶施戴子丶刘玉山丶陆大有等一众弟子环绕。堂外广场立了木棚,又足有二三十桌酒席。桃谷六仙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又颠颠地跑上山来,挤在角落里喝酒吃肉,絮絮叨叨吵个不停。 岳灵珊没去主桌凑热闹,反而挨着郑萼等一乾女弟子坐下,时不时偷眼去看任盈盈,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任盈盈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笑了笑,岳灵珊便红了脸,低下头去扒饭。 酒过三巡,令狐冲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岳不群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道:「师父,弟子敬您一杯。」 岳不群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道:「坐吧。」 令狐冲却不起来,只是跪在地上,低声道:「师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岳不群道:「你说。」 令狐冲看了看任盈盈,咬了咬牙,道:「弟子想娶盈盈为妻,求师父成全。」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众弟子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桃谷六仙也住了嘴,瞪大眼睛看着。 岳不群沉默片刻,道:「你想好了?」 令狐冲道:「弟子想好了。此生不负盈盈,求师父成全。」 岳不群看了任盈盈一眼,只见她低着头,耳根已经红透了。他微微一笑,道:「既然你想好了,为师便成全你。等过了年,便去山下请个媒人,往黑木崖走一趟。」一旁封不平接口道:「天底下有哪个媒人敢去黑木崖提亲?怕是有九条命也不够……」顿时引得哄堂大笑。 岳不群也跟着莞尔一笑,点头道:「封师兄说得极是,只怕此事还需着落在……」他还在思忖,忽听黄钟公接口道:「老朽不才,愿替令狐少侠走一趟黑木崖!」 岳不群正要拒绝,忽然想起,黄钟公乃是代替华山派上黑木崖求亲,无论是任我行还是东方不败,最多也不过为难几句,断然不至于害了他的性命,当下便道:「如此有劳黄先生了!」 令狐冲大喜过望,连连磕头,道:「多谢师父!多谢黄先生!」 任盈盈也站起身来,盈盈拜倒,低声道:「多谢岳掌门。多谢黄长老!」 宁中则笑道:「还叫岳掌门?」 任盈盈一怔,随即红了脸,改口道:「多谢师父丶师娘。」 宁中则笑着将她扶起来,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以后便是一家人了。」 殿中欢声雷动。刘玉山丶梁发丶施戴子等人纷纷上前道贺,桃谷六仙也挤过来凑热闹,被陆大有推推搡搡地挡了回去。岳灵珊凑到任盈盈身边,低声道:「嫂子,以后我带你到处逛逛,华山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任盈盈听了「嫂子」二字,心中莫名欢喜,拉着岳灵珊的手不肯松开。 岳不群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片热闹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的群山。暮色四合,华山的山峰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巍峨,山腰间的积雪在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第三百一十三章 错过的历史 可乐小说,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正热闹间,忽听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齐齐一怔,岳不群放下酒杯,眉头微皱。这大年三十晚上,谁会来华山? 不多时,一个弟子匆匆跑进来,面色古怪,道:「师父,山下……山下有人来了。说是朝廷的使者。」 殿中顿时一片寂静。岳不群站起身来,与宁中则对视一眼,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他整了整衣冠,道:「开山门,迎接天使。」 众人跟着岳不群走出剑气冲霄堂,沿着石阶往山门走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道两旁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将积雪映得一片通红。 山门下,站着十几个人。当先一人身穿大红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瘦,三绺长髯垂在胸前,气度雍容。他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手中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还有几个挑夫挑着沉甸甸的箱子。 岳不群快步走上前去,借着灯笼的光亮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拱手笑道:「王大人?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王阳明。他如今已是内阁首辅,位极人臣,可气度却与当年在同州任知府时别无二致,依然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见了岳不群,也是微微一笑,拱手道:「岳先生,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岳不群笑道:「王大人说笑了。快请上山,这大年三十的,怎么还赶路?」 王阳明摇了摇头,道:「皇命在身,不敢耽搁。」他转身从锦衣卫手中接过圣旨,正色道,「华山派掌门岳不群接旨。」 岳不群一怔,随即整衣跪下。宁中则丶令狐冲丶任盈盈,以及华山派一众弟子,齐齐跪在身后。 王阳明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旨意很长,大意是华山派岳不群忠义双全,文武兼备,教化地方,护佑百姓,有功于社稷,特敕封为「灵运至武怀德真人」,赐紫袍玉带,龙纹金牌一面,白银三千两,绢帛百匹,准予在华山建真人祠,春秋祭祀。圣旨的末尾,盖着皇帝的大印,朱红鲜亮。 岳不群听罢,心中感慨万千。当年他助正德皇帝逆天改命,只为自己这个后世之人不留遗憾。可小皇帝一直记在心里。如今这道封赏,便是对他所作出的功绩的盖棺定论。 「草民岳不群,领旨谢恩。」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双手接过圣旨。 王阳明将他扶起来,笑道:「岳先生,恭喜了。」 岳不群苦笑道:「王大人,岳某不过是个山野之人,如何当得起这般封赏?」 王阳明摇了摇头,道:「岳先生不必自谦。皇上常说,当年若不是岳先生相助,便没有今日的太平天下。这道封赏,皇上已经筹划了好些年了。」 岳不群心中一动,低声道:「王大人,皇上他……近来可好?」 王阳明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笑道:「皇上龙体安康,朝政清明。这些年,皇上励精图治,改税制,整官吏,裁冗员,练新军。如今国库充盈,百姓安居,朝野为之一清。岳先生在华山,不知是否有所耳闻?」 岳不群一时哑然。 早些年,他暗中相助朱厚照,做了不少大事。也知道在自己的推动下,正德皇帝锐意改革,将朝中积弊一扫而空。尤其是东征瀛洲丶南下西洋,给国库带来了海量的金银。朱厚照一手孔方兄,一手暗影卫,一明一暗,一件件国策大事陆续推行下去,又有王阳明这等当世圣贤辅佐在侧,当真是无往不利。 但是自正德十六年,杨玉丶江彬等人挫败了士大夫最后一次图谋,成功逆天改命,化解了小皇帝杀劫。却也带来了帝王猜疑。自此,岳不群便再也没有过问过朝政。 王阳明乃是当世人杰,自然看懂了岳不群的尴尬之色,也不点破,随着岳不群一边上山,一边笑道:「正德二十一年,陛下拜绥德卫总兵安国为帅,率船队二百余艘,火炮三千余门,水军二万五千人,东征瀛洲,大获全胜。如今瀛洲已是大明治下一省,设了官府,派了流官。之后,安国兵分三路,南下征讨西洋诸国……如今安将军官拜一品,统揽四海,大洋之上,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叫一声安大帅?」 虽说之前已经从任我行口中听过消息,如今岳不群却依然还是心中欢喜,笑道:「这位安国将军,也算是时势造英雄了……」 「时势造英雄?」王阳明思索片刻,点头笑道:「岳先生说的极是,这位安大人,乃是正德三年的武状元。他在绥德卫任职,期间小心谨慎,也没出过什么纰漏,逐渐升迁到副总兵,镇守大同丶延绥等地。正德十一年,蒙古鞑靼两万大军来犯,在偏头关劫掠。安国率军出击,大败敌寇于岢岚州,斩首八十余级,获战马千余匹,敌寇狼狈逃遁。负责评定战功的御史刘澄甫居然将安国等人立的战功,记在张忠丶刘晖丶丁凤等人的头上,上报朝廷。」 他顿了一顿,又道:「陛下不明所以,对张忠丶刘晖丶丁岚等人全都晋级加俸,其子孙也一并世袭爵禄,连兵部尚书王琼也加封少保。真正立功的安国只由都指挥佥事升为都督佥事配总兵官,仅官升一级,而手下官兵却没有任何封赏。安国心灰意冷,上疏辞官。陛下心生怀疑,便命锦衣卫探查实情。得知详情后,陛下龙颜大怒,将刘澄甫一干人等尽数降职剥爵,王琼也被降级留用,却便宜了在下……哈哈!」 岳不群听得真切,笑道:「难怪我前番听说你当了兵部尚书,还在奇怪莫非王琼王大人告老了么?原来是这个典故!」 王阳明哈哈一笑,又轻叹道:「出了这件事之后,陛下便加快了吏制改革的步伐,大大加强了都察院丶六科给事中丶按察使司与厂卫的职责,下官上任兵部尚书,借了巡边的机会,赶到大同,与安将军彻夜长谈,邀其前往屯门,组建远征船队。」 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彻夜长谈的夜晚。他顿了顿,继续道:「安将军起初不肯,说自己在山西待得好好的,去什么南洋。我便将陛下的旨意转告于他——组建船队,东征瀛洲,南下西洋,开辟海疆,扬我国威。安将军听了,沉默良久,忽然拍案而起,道:『王大人,安某这条命是大明的,陛下要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岳不群听到这里,心中感慨万千。当年他与朱厚照相处数次,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却不料他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整顿吏治,改革税制,东征瀛洲,南下西洋——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正德皇帝偏偏一件一件地做成了。 「安将军这一去,便是五年。」王阳明的声音在山风中飘荡,「五年之间,他东征瀛洲,灭了那里的割据势力,设立官府,推行汉法。之后又南下西洋,大小三百余战,所向披靡。西洋诸国,有的臣服,有的被灭,有的远遁海外。如今从南海到西洋,万里海疆,尽是大明的天下。」 「前几年,佛郎机人滋扰海防,安将军率船队主动出击,击沉炮舰六艘,击伤三艘,俘获大小船只二十余艘。佛郎机人一蹶不振,就此退出南洋……」 「哦?竟有此事?」岳不群顿时来了精神,连忙追问道,「如今安将军何在?」 王阳明笑道:「安将军如今在京师述职,年后便要回南洋。陛下有意设立南洋都护府,仿西域旧例,统辖诸国。安将军便是第一任都护。」 「如今的大明朝,国力鼎盛,四方宾服,便是当年的贞观盛世,也不过如此。」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为臣或友 听完王阳明的话,饶是岳不群两世为人,也不禁一阵怅惘。 「原来这几年,我竟然错过了这么精彩的历史么……」 王阳明忽然笑道:「岳先生,你可知道,每次海外有了喜报,陛下便会在饮酒庆祝之余,时常提起你。」 岳不群一怔,道:「提起我?」 王阳明道:「陛下说,当年在华山,你教他的那些道理,他都记在心里。你说治国如练武,须打好根基。他便先从内政入手,整顿吏治,改革田税,用了十年时间,把朝中的积弊一扫而空。你说开疆拓土,需先强兵,他便练新军,造火炮,建船队,这才有了东征瀛洲丶南下西洋之功。你说帝王之道,在于知人善任,他便重用王琼丶杨一清,还有我这个不中用的老雕虫。你说……」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目光复杂地看着岳不群,「岳先生,你当年,竟然埋下了如此多的伏笔?」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当年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陛下都记在心里。」 王阳明摇了摇头,道:「岳先生随口一说,陛下却记了十余年。这份情谊,岳先生难道不觉得可贵么?」 岳不群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当年与正德皇帝苦口婆心说的那些话。那时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心中还有许多后世之人的想法,见小皇帝还有雄心壮志,便忍不住多说几句。却没想到,那些话竟被他记了这么多年,还一一付诸实践。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王大人,陛下如今……可还安好?」 王阳明面色微变,随即低声道:「岳先生放心。正德十六年那场风波之后,陛下便彻底掌控了朝局。杨玉丶江彬等人拼死护主,龙体安然无恙。如今朝中虽有争论,却都在陛下掌控之中。那些旧事,岳先生不必再提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心中松了一口气。当年他助正德皇帝逆天改命,最担心的便是那场众说纷纭的杀劫。如今听王阳明这么说,想必是彻底化解了。 「还有一事!」王阳明笑道,「去年春日,陛下喜得麟儿,取名朱载弘……」 「哦?」岳不群喜道,「陛下有后?这可是大喜事啊!」 历史上,从朱见深到朱厚照,血脉差点断了根,导致朝局一直风雨飘摇。明宪宗朱见深早年被废过太子,后来又经历了土木堡之变,一辈子有13个儿子,可按老规矩嫡庶尊卑,真正能长大<iss="iconicon-unie022"></i><iss="iconicon-unie023"></i>的,就只有早夭的长子朱佑极,以及次子明孝宗朱佑樘。 《明史》记载,朱见深登基时才18岁,身边有个万贵妃,又强势又狠。这个女人早年丧子,就见不得别的妃嫔生孩子,哪个宫的妃嫔怀上了,她就想办法害死。所以朱见深的前五个儿子,全没活过3岁。最小的儿子朱佑杬(就是后来嘉靖皇帝他爹),出生时被藏在冷宫,直到6岁才敢公开身份。 到了朱佑樘,一辈子就一个老婆,结果也只生了一个儿子——朱厚照,等他1521年落水染病驾崩,内阁首辅杨廷和翻遍了《皇明祖训》,上面写着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赶紧在宗室里找合适的人选。 结果一翻,明朝皇室的血脉几乎绝迹:朱见深那13个儿子,只剩朱佑杬这一支独苗。而且朱佑杬1519年就病死了,儿子朱厚熜才14岁,就被赶鸭子上架,当了皇帝。 于是这位嘉靖大爷,刚进京当皇帝第一天,就跟文臣正面硬刚了一波,「大礼仪」直接将皇权和士大夫的矛盾摆在明面上,直到1523年,新科进士张璁上了篇《大礼或问》,嘉靖皇帝以此为理由,掀起了长达七年的纷争,杨廷和也作茧自缚,终究成为了政斗的牺牲品。 如今正德皇帝朱厚照有了子嗣,无疑是稳定朝纲的巨大利好。 沉默良久,岳不群忽然问道:「王大人,陛下的子嗣……除了太子,可还有其他?」 王阳明放下茶杯,笑道:「便知岳先生要多问一句。陛下登基至今,后宫妃嫔众多,唯独子嗣不多。太子朱载弘是皇后所出,还不满两岁,聪明伶俐,深得陛下喜爱。此外还有一位皇子,是德妃所出,比太子小四个月,取名朱载堉。两位皇子都很康健,陛下甚是欣慰。」 岳不群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明朝自正统以来,皇嗣艰难,几乎代代都面临绝嗣之危。如今正德皇帝有了两个儿子,朝纲便稳了大半。那些觊觎皇位的宗室丶心怀鬼胎的大臣,便没了兴风作浪的由头。这对他这个曾经参与逆天改命的人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陛下有了后嗣,朝局便稳了。」岳不群缓缓道,「王大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阳明摇了摇头,道:「岳先生说哪里话。为臣者,不过是尽本分罢了。真正辛苦的,是陛下。那些年,朝中反对改革的势力盘根错节,陛下每推行一项新政,都要费尽心力。有时一道圣旨下去,到了地方便成了一纸空文。陛下便派锦衣卫暗访,御史巡查,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啃下来。那些贪官污吏,有的被罢黜,有的被流放,有的被抄家问斩。岳先生不知道,光是最近五年,死在狱中的贪官便有七百多人。」 岳不群听得心中一凛。他虽然不在朝堂,却也听说过那些年朝廷的铁腕手段。只是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多的血腥。 「王大人,」岳不群忽然问道,「陛下……可曾怨过岳某?」 王阳明一怔,道:「岳先生何出此言?」 岳不群道:「岳某当年与陛下相处数年,便撒手不管,从此隐居山中,不问世事。朝中那么多风浪,岳某未曾出过半分力。陛下难道不怪我么?」 王阳明沉默片刻,缓缓道:「岳先生,下官说句实话,你可别介意。」 岳不群道:「王大人请讲。」 王阳明道:「自从那年安化王叛乱,岳先生向王某辞行,此后便再不入京。起初确实有些不适应。朝中的事务千头万绪,大臣们各怀心思,陛下身边除了岳先生一手训练出来的影卫之外,并无得力人手。那时陛下曾说过,若是岳先生在身边,或许能帮他出出主意。可后来,陛下渐渐想通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峰,声音也变得悠远起来:「陛下说,岳先生是世外高人,不愿意卷入朝堂的是非,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岳先生教他的那些道理,已经足够他用一辈子了。况且,岳先生临行前,已经将两个最大的绊脚石帮他去掉了,剩下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他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到,便不配做岳先生的朋友。」 「朋友……」岳不群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正德皇帝将他当作朋友。在那个九五之尊的眼里,他不是什么山野隐士,不是什么武林掌门,而是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这份情谊,比什么封赏都珍贵。 第三百一十五章 另有前程 海量仙侠小说作品汇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 二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到了剑气冲霄堂前。岳不群将王阳明让进堂中,吩咐弟子重新摆下酒席。王阳明坐在客位,与岳不群把酒言欢。说起朝中之事,江湖之事,天南海北,无所不谈。他虽是内阁首辅,位极人臣,却毫无架子,与华山弟子们说笑自如。 酒过三巡,王阳明忽然放下酒杯,正色道:「岳先生,下官此行,除了传旨封赏,还有一事相告。」 岳不群道:「王大人请讲。」 王阳明道:「皇上听闻五岳剑派近来多有纷争,甚是关心。他说,武林安定,则江湖安定。岳先生是皇上信任的人,还望岳先生能以大局为重,化解纷争,保一方平安。」 岳不群心中一动,知道这是正德皇帝在暗示他——朝廷不会坐视武林大乱,必要的时候,会出手干预。他点了点头,道:「请王大人转告皇上,岳某明白。」 王阳明微微一笑,举杯道:「有岳先生这句话,下官便放心了。」 他环顾众人,忽然笑道:「还有一件事,要告知诸位!」 众人都停下来,奇怪的朝这位红得发紫的当朝一品望去。只听王阳明朗声道:「好教诸位得知,华山弟子劳德诺,积功升迁至通州卫指挥同知,升授武节将军。其余几位弟子,也各有重用。诸位若有从军打算,尽管找王某要官,必有大用……」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片哗然。就连岳不群也愣了一愣。 那个嵩山内奸劳德诺,竟然当上了从三品的通州卫指挥同知? 这个消息比方才那道圣旨还要惊人。 当年岳不群担心劳德诺升至内门后里通嵩山,给自己带来麻烦,便打发他去保护羽翼尚未<iss="iconicon-unie0d5"></i><iss="iconicon-unie0d1"></i>的王阳明。这些年在外奔走,为王阳明办了不少事,却没想到他竟已爬到了从二品的高位。 通州卫是京畿重地,指挥同知更是手握兵权的要职——一个华山派的弟子,竟能在朝廷中坐稳这个位置,实在是匪夷所思。 堂中众弟子更是面面相觑,满脸震惊。梁发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劳师弟?指挥同知?」施戴子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桌,他却浑然不觉。刘玉山丶陆大有等人也是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令狐冲更是张大了嘴,好半晌才道:「劳师弟……劳师弟他当了将军?」他转头看向岳不群,满脸不可思议,「师父,您知道这事么?」 岳不群摇了摇头,苦笑道:「为师也是头一回听说。」 王阳明见他神色诧异,笑道:「岳先生不必惊讶。劳德诺此人,处事稳重干练,有大将之风,确实是个人才。他这些年奔走各地,为朝廷立了不少功劳。陛下曾亲自召见他,对他的才干赞不绝口。通州卫指挥同知这个位子,是他凭本事挣来的,倒不是靠岳先生的面子。」 他呵呵轻笑,目光朝刘玉山望去,笑道:「若是华山大弟子愿随我下山,金吾卫丶羽林卫丶府军任其挑选……」 「好哇!」岳不群顿时板起了脸,佯怒道,「我当你王守仁是个好人,请你吃酒,你却要抢岳某的命根子!老岳今年已年过半百,还要指着这小子传承衣钵,你却来挖我的腰靴子,不当人子!」 王阳明脸皮甚是厚实,也不以为意,笑道:「玉山不肯割爱,那也罢了!若是有华山弟子想要为朝廷效力,今夜便来找我,王某定然力保他一个前程!」 岳不群若有所思,如今华山上内门各脉弟子接近五百,外门弟子和记名弟子更是数不胜数,偌大一个华山已是人满为患。如今有当朝一品亲自招揽人才,若真有愿意入朝为官的,倒也不必阻拦人家前程。 二人重新推杯换盏,气氛又热络起来。堂中的弟子们却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宴罢,王阳明在山上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他居然真的满脸喜色的带着六七个内门弟子,喜气洋洋的来向岳不群辞行。 岳不群看着王阳明身后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一时哭笑不得。 为首的是内门弟子赵鹤,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入门已有十二年,剑法在二代弟子中算是中上之选,却始终未能脱颖而出。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也都是内门中资质平平丶不太显眼的弟子。 「赵鹤?」岳不群唤了一声。 赵鹤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掌门师伯在上,弟子……弟子不孝,想随王大人下山,搏一个前程。」 岳不群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道:「你想好了?」 赵鹤抬起头来,眼中虽有几分不舍,神色却甚是坚定,道:「弟子想好了。弟子入门十余年,资质愚钝,武功一直没什么长进。留在山上,也帮不了师父什么忙。王大人说,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弟子……弟子想去试试。」 岳不群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几个人,道:「你们呢?也都是这个意思?」 那几个弟子齐齐跪下,七嘴八舌地道:「弟子不孝,求掌门成全。」「弟子想下山闯一闯。」「师伯的大恩大德,弟子没齿难忘。」 岳不群看着这些弟子,心中感慨万千。他们大多是这些年陆续收入门墙的,资质算不上顶尖,却也都是老实本分的孩子。留在华山,他们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二三流的高手,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可若是跟了王阳明,以朝廷如今的气象,说不定真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一一将他们扶起来。赵鹤被他扶起时,眼眶已经红了,低声道:「掌门……」 岳不群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不必说了。你们有这个心思,我这个掌门只会替你们高兴。华山派不是牢笼,你们也不是华山的私产。你们想出去闯,我不拦着。」 赵鹤哽咽道:「华山大恩,弟子这辈子都还不完。」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说什么还不还的?你们在华山这些年,该学的都学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如今有了更好的去处,为师只会替你们高兴。」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正色道,「不过有一件事,你们要记住。」 几人齐声道:「请师父吩咐。」 岳不群道:「你们出了华山,便是朝廷的人。往后行事,要守朝廷的法度,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你们别忘了,你们也是华山派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给华山派丢脸。」 赵鹤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师父放心,弟子一定牢记在心。」 岳不群又转向王阳明,拱手道:「王大人,这几个孩子,就拜托你了。他们武功虽然不算顶尖,却都是老实本分的孩子。到了军中,还望王大人多加照拂。」 王阳明正色道:「岳先生放心。他们都是华山派出来的好苗子,下官定当好好栽培,绝不辜负岳先生的一番心意。」 岳不群点了点头,又对赵鹤等人道:「你们跟王大人下山罢。日后若是有空,常回来看看。」 赵鹤等人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去收拾行李。他们本就没什么家当,不过片刻便收拾停当,背着包袱回到堂前。 岳不群送他们到山门。山道上,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晨光初透,远处的山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三百一十六章 蝴蝶振翅(四更完) 赵鹤站在山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剑气冲霄堂的匾额,眼眶微红。他在华山十余年,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如今要走了,心中实是不舍。 岳不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男儿志在四方,不必作此小儿之态。」 赵鹤抹了抹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下山。其余几个弟子也纷纷跟上,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王阳明朝岳不群拱了拱手,道:「岳先生,后会有期。」 岳不群拱手还礼,道:「王大人一路保重。这几个孩子,就拜托你了。」 王阳明点了点头,忽然凑近低声道:「岳先生,皇上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岳不群道:「什么话?」 王阳明道:「皇上说,当年岳先生在京城的那些日子,是他这辈子最轻松丶最开心的日子。若是有机会,还想请岳先生再去京城坐坐。」 岳不群一怔,随即笑道:「若是有缘,岳某定当去京城拜见皇上。」 王阳明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赵鹤等人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岳不群站在山门前,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宁中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师哥,你舍不得?」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不是舍不得。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他们上山的时候,还是十几岁丶甚至几岁的孩子。如今一转眼,都要出去闯天下了。」 宁中则握住他的手,道:「孩子长大了,总要出去的。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他转身往山上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道,「希望赵鹤他们,能在朝廷里闯出点名堂来!」 宁中则笑道:「那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不过有王大人照拂,总不会太差。」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是啊。王阳明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脸皮厚了些,做事却靠谱。赵鹤他们跟着他,不会吃亏。」 二人说着话,已到了剑气冲霄堂前。堂中,令狐冲正带着任盈盈在收拾酒席,见岳不群回来,连忙迎上来。 「师父,」令狐冲小心翼翼地问道,「赵师弟他们……走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走了。」 令狐冲沉默片刻,忽然道:「师父,弟子是不是也该出去闯一闯?」 不等他说完,岳不群已经毫不客气一记板栗敲在他的脑门上,不等他抱着脑袋喊痛,岳不群已经板起脸道:「你闯什么?过了正月十五,黄先生就要替你上黑木崖提亲!你有什么想法,还不速去与黄先生分说?等你那老丈人打上门来,找华山麻烦,却又如何?」 令狐冲顿时大喜,笑道:「是了!弟子光顾着羡慕劳师弟,却忘了此事!」 见他急匆匆的朝后院奔去,只留下任盈盈一人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岳不群忍不住以手加额,对宁中则道:「师妹,我把冲儿困在山上,是不是反而害了他?如今连劳德诺也出息了,可乐小说()最新更新大明第一掌教为何冲儿还是如同长不大的孩童一般?」 宁中则格格轻笑道:「原来师兄也知道雏鹰要放飞的道理?冲儿自小便在华山羽翼下长大,做事散漫任性,也是咱们太过宠溺。等他成亲之后,便让他下山另起门户罢!」 岳不群微微点头,却不做声。 宁中则见他神色怅然,问道:「师哥,你怎么了?」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师妹,你说,我这些年只顾着华山派的事,是不是忽略了太多其他?」 宁中则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师哥,你做的这些事,难道就不重要么?华山派能有今天,靠的是你这些年的心血。这些孩子能长大<iss="iconicon-unie022"></i><iss="iconicon-unie023"></i>,靠的是你的教导。咱们华山派上上下下上千人,靠的是你撑着。这些事,哪一件不比朝堂上的那些事重要?」 岳不群听了,心中忽然释然了。是啊,他这些年虽然没有参与朝堂上的风云,却也没有虚度光阴。华山派从一个风雨飘摇的二流门派,发展成今天这个模样,靠的是他一点一滴的努力。这满门弟子一步步走来,靠的是他和师兄弟们的教导。这些事,虽然比不上开疆拓土的功业,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成就。 正德皇帝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将一个大明朝治理得蒸蒸日上,这份功业,足以彪炳史册。而他当年那些话,不过是无心之言,却成了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究竟改变了多少历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与他记忆中的那个笑傲江湖大不相同了。正德皇帝没有早逝,大明朝没有衰落,瀛洲成了大明的一省,西洋诸国在大明水师面前俯首帖耳。这些事,都是他从未想过的。 「你说得对。」岳不群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走吧,该回去准备冲儿的婚事了。」 宁中则笑道:「这才对嘛。那些朝堂上的事,让王大人他们去操心。咱们只管把华山派管好,把日子过好,便够了。」 夫妻二人搀扶着慢慢回房,宁中则一眼见到床头摆着一封书信,诧异道:「这是谁给你的信?」 「还能有谁?小皇帝呗!」岳不群苦笑了一下,叹息道,「他给我封了个劳什子的真人,可不是摆在那里当庙里的泥胎木偶的!」 宁中则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依然娇憨如少女,闻言撇了撇嘴,道:「有了朝廷的封赏,华山派的地位便稳固了。左冷禅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公然与朝廷作对。可另一方面——」她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江湖中人最忌讳的便是与朝廷走得太近。这封赏,只怕会让一些人觉得,华山派已经投靠了朝廷。日后华山派的处境,只怕更加复杂。」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不必担心!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况且——」他目光望向远处的群山,「有我在华山一日,左冷禅便翻不了天。」 听着自家夫君突然又露出久违的豪气,宁中则嫣然一笑,伸手拆开了信封,匆匆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太子太师?」 第三百一十七章 帝王深意 点击,开启《大明第一掌教》的奇妙旅程。 灵运至武怀德真人这个名头虽然响亮,却也并不特殊。历朝历代君王为安抚宗教,常常会封赏释道两家的当家人,例如正一道第二代张天师张衡,为留侯张良后裔,天师张道陵长子,被封为正一嗣师太清演教妙道真君。张三丰也曾被封为「通微显化真人」。他岳不群不过是步了前人的后尘,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正因如此,尽管早先正道群雄已经从任我行口中得知岳不群被封赏的消息,最多也就是左冷禅「面色铁青」,因为华山派入了皇帝的法眼,隐约有领袖天下道门的迹象。倘若再发展下去,迟早五岳剑派容不下华山这尊大神。 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与岳不群争夺玄门话语权的,绝非区区五岳中人,而是要轮到武当掌教冲虚道人。届时,这位原着中的玄门高人究竟是虚怀若谷,还是工于心计丶老谋深算,一看便知。 但是皇帝私信中提到的太子太师,可就远远不是一个「真人」头衔可以相提并论的了。 放眼整个华夏历史,「三公」(太师丶太傅丶太保)与「三孤」(少师丶少傅丶少保)清一色都是名声显赫的当朝一品大员,「太师」更是位居三公之首。自殷商闻仲丶大周姜尚任太师以来,历朝历代的太师无一不是位极人臣之大能之辈。唐代郭子仪丶明朝张居正,都先后得获太师之衔,自宋代之后,太师地位甚至高过丞相。 而所谓的太子太师(从一品),虽然还不及太师这般显赫,却也是货真价实的「东宫三公」之首,只等老皇帝龙驾宾天,太子接任一国之君,这「太子太师」便是日后名正言顺的当朝太师,位居文武百官之首! 宁中则虽是江湖中人,却也知道太子太师的份量。她仔细把信看了两遍,笑道:「好嘛!闹了半天,这小皇帝最大的好处,竟然是落在我家夫君头上!」 岳不群却是苦笑连连,道:「夫人休要笑话,我身为华山掌门,琐事千头万绪,岂可去给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娃娃当太师?这正德皇帝,无非是心有顾忌,因此赏了一个太子太师的头衔,想要我替他朱家效力……」 宁中则见他愁眉不展,忍不住笑道:「师哥,你这人好生奇怪。旁人求之不得的荣耀,你倒像是接了块烫手山芋。」 岳不群苦笑着将那封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道:「师妹,你有所不知。这太子太师的名头,听着风光,实则是个大火坑。正德皇帝如今春秋鼎盛,太子才刚满两岁,我这个太师要教他什么?教他练剑?还是教他紫霞神功?」 宁中则噗嗤一笑,道:「那倒也不错。日后太子登基,便是会武功的皇帝,说不定还能御驾亲征呢。」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你就别取笑我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带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远处山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正德皇帝这道封赏,明面上是给我面子,实则是把华山派架在火上烤。你想,我若是接了太子太师的头衔,日后朝堂上的事,我是管还是不管?管了,便是以武乱政,那些文官第一个容不下我,天底下哪有江湖草莽去管国家大事?不管,这个太师又有什么意义?」 宁中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那你不接就是了。皇上在信里不是说了么,这头衔只是个虚名,不必当真。」 岳不群摇头道:「话虽如此,可皇上的意思,我岂能全然不顾?他如今大权在握,四海宾服,却还惦记着当年在华山的那点情分,这份心意,我不能辜负。」 他转过身来,看着宁中则,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况且,这太子太师的名头一旦传出去,江湖上的人会怎么想?左冷禅会说岳不群攀附朝廷,武当冲虚会说华山派想领袖道门,正一道龙虎山那边更会觉得我抢了他们的风头。到时候,华山派四面受敌,我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宁中则握住他的手,道:「那你想怎么办?」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拖。」 宁中则一怔,道:「拖?」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皇上在信里说,这太子太师是虚衔,不必即刻上任。那便拖着,等太子长大些再说。十年八年之后,谁知道是什么光景?况且——」他微微一笑,「我若是一直不去京城,皇上总不能派人来绑我。」 宁中则笑道:「你倒想得开。」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不是想得开,是想明白了。这天下的事,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也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我只能尽我所能,护住华山派这一亩三分地。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罢。」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令狐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师父,师娘,你们还没歇息?」 岳不群打开门,只见令狐冲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笑嘻嘻的。任盈盈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月光照在她脸上,红晕未褪,颇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晚了,不陪任大小姐,跑来这里做什么?」岳不群笑骂道。 令狐冲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弟子睡不着,想找师父说说话。」他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见宁中则也在,便道,「师娘也在?那正好,弟子有一件事想求师父师娘。」 岳不群让开身子,道:「进来说话。」 令狐冲回头朝任盈盈招了招手,二人携手走进屋来,宁中则正要起身倒茶。慌得令狐冲急忙扶住,笑道:「师娘,您身怀六甲,些许小事岂能让您动手?弟子自己来!」他倒了两杯茶,自己喝了一口,犹豫片刻,道:「师父,弟子想下山。」 岳不群眉头微皱,道:「下山?去哪里?」 令狐冲道:「弟子想去恒山。前些日子在福建,定逸师太帮了弟子不少忙。如今弟子即将成亲,想去当面谢谢她。再说——」他顿了顿,看了岳不群一眼,「弟子也想顺道去武当山走走。冲虚道长走的时候说,欢迎弟子去做客。」 岳不群看着他,心中已然明了。这孩子哪里是想去恒山丶武当,分明是怕留在山上给他添麻烦。如今华山派风头正盛,左冷禅虎视眈眈,正一道那边也未必安分。令狐冲与任盈盈的婚事本就引人注目,若是留在山上,少不得被人说闲话。 「你倒是想得周到。」岳不群淡淡道。 令狐冲低下头,道:「弟子只是……」 「我知道。」岳不群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吧。恒山派那边,替为师向定闲师太问好。武当山那边,冲虚道长若是留你,你便多住几日。他的太极剑法,你若是能学个一招半式,终身受用不尽。」 令狐冲大喜,道:「多谢师父!」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道,「师父,弟子走了,山上人手够不够?」 岳不群笑道:「怎么,你留在山上就能帮上忙?你那点本事,不添乱就不错了。」 令狐冲嘿嘿一笑,道:「那弟子明日一早就走。」 他转身出了门,走到廊下,拉着任盈盈的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任盈盈点了点头,二人并肩回房。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渐渐远去。 欢迎来到可乐小说,海量小说等您探索! 第三百一十八章 冲虚上山 过了正月十五,华山派忽然变得忙碌起来。 起因是黄钟公得了岳不群的委托,上黑木崖提亲。自从江南三友来到华山之后,每日便在七真观厮混——那七真观中多的是全真各支脉的道门高人,喜好琴棋书画的多不胜数,不是抚琴下棋,就是谈论书画,最是悠然自得。好酒的几位老真人每日带着秃笔翁开垦粮田,种植果树,用以酿酒,喜得秃笔翁每日扛着锄头下地,欢喜不迭。 这一次黄钟公得了委托,存心要让婚事办得热热闹闹,从陕西到河北,一路广发英雄帖,所过之处,三山五岳的英雄豪杰,无论黑白两道,均知道华山派掌门弟子令狐冲要求娶日月神教前教主任我行的独生爱女。 这帮好事之徒要么便早早准备了厚礼,亲自赶到华山派要提前祝贺,要么索性取了行装,陪同黄钟公前往黑木崖下聘,等黄钟公走到河北境内,足足已有二千余人。惊得当地武林门派一个个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得知详情后,免不了杀猪宰羊,送来与众人犒劳接风…… 元宵过了四五日,山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青灰色的石阶和苍翠的松枝。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可岳不群的心中,却并不平静。 「师父!」施戴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山下来了贵客。」 岳不群转过身来,道:「谁来了?」 梁发面色有些古怪,道:「武当派冲虚道长,带着几个弟子,说是来给师父贺喜的。」 岳不群心中一动。冲虚道人来了?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他点了点头,道:「开山门,迎接。」 他整了整衣冠,带着梁发丶施戴子等人迎下山去。走到半山腰,便见一行人正拾级而上。当先一人身穿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手中拂尘搭在臂弯里,步履轻盈,正是武当派掌教冲虚道人。他身后跟着几个中年道士,个个气度不凡,显是武当派中的精英弟子。 「岳掌门!」冲虚道人远远便拱手笑道,「贫道不请自来,还望恕罪。」 岳不群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还礼,笑道:「冲虚道长说哪里话?道长光临华山,蓬荜生辉,岳某求之不得。快请上山!」 二人并肩往山上走去。冲虚道人目光四顾,赞道:「华山风光,果然名不虚传。贫道多年前曾来过一次,那时还是令师宁清羽做掌门。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华山的气象,比当年可是大不相同了。」 岳不群笑道:「道长过奖了。华山不过是仗着山势险峻,讨个巧罢了。武当山才是真正的洞天福地,岳某一直想去瞻仰,却始终没有机会。」 冲虚道人摆了摆手,道:「岳掌门客气了。武当山再好,也没有朝廷的真人封号。贫道在山上住了几十年,可从来没有哪个皇帝给贫道赐过紫袍。」 岳不群听出他话中的试探之意,微微一笑,道:「道长说笑了。岳某这个真人,不过是皇上随口一说的虚名,当不得真。武当派数百年的根基,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冲虚道人哈哈一笑,也不再多说。 二人说着话,已到了剑气冲霄堂前。岳不群将冲虚道人让进堂中,分宾主坐定,命弟子奉上茶来。 冲虚道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这莫非便是华山云雾?」 岳不群道:「道长好眼力。这是山上老茶树所产,一年只得几斤。道长若不嫌弃,走的时候带些回去。」 冲虚道人笑道:「那贫道就不客气了。」 二人说笑了几句,冲虚道人忽然放下茶碗,正色道:「岳掌门,贫道此来,一是给岳掌门贺喜,二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岳不群道:「道长请讲。」 冲虚道人沉吟片刻,道:「岳掌门可知,自打你受封的消息传开,江湖上已经炸了锅?」 岳不群一怔,道:「哦?岳某倒是没有听说。」 冲虚道人道:「岳掌门在山上清净,自然不知道山下的事。贫道从武当山一路过来,听到的消息可不少。有人说,华山派攀上了朝廷的高枝,日后要飞黄腾达了。也有人说,岳掌门这个真人,是出卖武林同道换来的。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左冷禅在嵩山上大发雷霆,说岳掌门这是要与整个武林为敌。」 岳不群听了,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左师兄的脾气,岳某是知道的。他爱说什么,便让他说去。」 冲虚道人摇了摇头,道:「岳掌门,左冷禅说什么,倒不打紧。可有一件事,贫道不得不提醒你。」 岳不群道:「道长请讲。」 冲虚道人道:「岳掌门如今得了朝廷的封赏,在道门中的地位,已是水涨船高。正一道那边,已经有人在议论,说岳掌门这个『真人』,比他们的天师还要风光。长此以往,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岳不群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历朝历代,道门内部的争斗,从来就不比江湖上逊色。龙虎山为了争夺朝廷的封赏和信徒的香火,与武当一直明争暗斗。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岳不群,得了皇帝的亲口封赏,在道门中的地位一下子跃居前列,这让那些传承了几百上千年的道门势力如何能忍?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道长的意思是,正一道……」 冲虚道人叹了口气,道:「贫道不敢断言,却也不能不防。岳掌门,贫道在道门中混了几十年,见过的事情太多了。那些道教世家,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却是刀光剑影。他们若是认定岳掌门抢了他们的风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多谢道长提醒。岳某记下了。」 冲虚道人见他神色坦然,心中暗暗点头。他又喝了一口茶,忽然笑道:「岳掌门,贫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岳不群道:「道长请讲。」 冲虚笑道:「岳掌门,贫道在山上叨扰几日,不知方便不方便?」 岳不群笑道:「道长愿意住多久,便住多久。华山虽然简陋,却也不缺几间客房。」 冲虚道人哈哈一笑,道:「那贫道就不客气了。」 接下来的几日,冲虚道人便在华山住了下来。他每日在山上四处走动,与岳不群谈论道法武学,与令狐冲切磋剑术,与宁中则品茶论道。他虽是武当掌教,却毫无架子,与华山弟子们说笑自如。几日下来,华山上下都对他颇有好感。 过得几日,有陌生人突然上山来访,岳不群得弟子禀报,匆匆赶到剑气冲霄堂,一眼见到冲虚道人正在接待,对面坐着的,赫然是魔教教主任我行。 岳不群不动声色,只笑着拱手道:「什么风把任教主吹到华山来了?前些时日,岳某托黄先生前往黑木崖提亲,不知任教主是否见到?此事……」 任我行哼了一声,怒道:「岳不群,你存心要消遣于我不是?明知道我并不在黑木崖,你却派了黄钟公赶去黑木崖,还大张旗鼓带了一二千随从,一路招摇过市,是何道理?」 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大明第一掌教》无广告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 第三百一十九章 正式摊牌 岳不群闻言,不禁莞尔,拱手道:「任教主息怒。岳某派黄先生去黑木崖,乃是依足礼数,向任教主的女儿提亲。至于任教主不在黑木崖,岳某确实不知。况且——」他顿了顿,笑道,「黄先生带了一二千随从,那也是江湖朋友们给面子,并非岳某刻意安排。任教主若是觉得不妥,岳某在此赔个不是。」 任我行冷哼一声,道:「赔不是?你赔得起么?黄钟公那老东西带着两千多人招摇过市,东方不败还以为是我在调兵遣将,差点没在黑木崖上点起烽火。老夫如今势单力薄,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 岳不群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心中一动,道:「任教主此言差矣。以任教主的威望,只要振臂一呼,昔日旧部定然纷纷来投。何来势单力薄之说?」 任我行面色一沉,沉默片刻,缓缓道:「岳不群,你也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敷衍。老夫从西湖底下出来也有些日子了,东方不败那厮处处打压,但凡与老夫有旧的人,不是被调离要职,就是被明升暗降。更有几个老兄弟,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属地上。老夫如今能调动的,不过是些小鱼小虾,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只有向兄弟一人。」 岳不群沉吟道:「所以任教主此番来华山,不只是为了女儿的婚事?」 任我行目光一闪,道:「老夫直说了罢。我要上黑木崖,与东方不败做个了断。可我和向兄弟两个人,势单力薄,未必是他的对手。我来找盈盈,是想让她劝令狐冲那小子帮我一把。那小子剑法了得,又练了我的吸星大法,有他相助,胜算便大几分。」 说到这里,岳不群这才恍然大悟。 原着中,恒山掌门定闲师太死在少林寺,令狐冲被迫当了尼姑头儿,任盈盈带着上千邪派高手加入恒山派,挫败了左冷禅图谋恒山的算计。之后方证丶冲虚与令狐冲摊牌,被东方不败刺杀。这才有了任盈盈带着令狐冲赶去汇合任我行,偷上黑木崖,共同上演了整个笑傲剧情中最为精彩的一战。 岳不群思索片刻,道:「任教主,此事关系重大,容岳某多嘴一句。」 任我行道:「你说。」 岳不群道:「东方不败的武功,深不可测。冲儿虽然剑法精进,可毕竟年轻,内力也尚未大成。任教主将赌注押在他身上,只怕……」 任我行摆了摆手,道:「这个你不必担心。老夫不是要令狐冲去跟东方不败正面较量。老夫单打独斗,未必弱了他东方不败。冲儿在旁策应,伺机刺杀,大事可成!」 岳不群默认不语,这任老怪武功极高,智谋也不弱,唯独还是把东方不败看得小了。实际上,若不是遇到了杨莲亭这个拖油瓶,纵然四人联手,正面也抵挡不住葵花宝典大成的东方不败。 任我行忽然笑道:「其实,老夫倒还有个提议……」 岳不群回过神来,问道:「任先生请说?」 任我行哈哈大笑,道:「岳先生,你既然主动问起,老夫便不客气了。若是你或是冲虚老道,二人任何一位肯随老夫上黑木崖,以你的紫霞神功,冲虚老道的太极剑,加上老夫的吸星大法与令狐冲的剑术,便是东方不败有三头六臂,也必然一败涂地。」 岳不群顿时哑然,与冲虚交换个眼神,笑道:「任教主,你倒是不客气。」 说来冲虚才是更为冤枉,他这几日一直在华山上游玩,今日好容易来正殿想要辞行,劈头就见任老魔来访。他知道这老怪喜怒无常,最是凶残,担心华山弟子应付不来,故而出面接下。却不料任我行绕了一圈,竟然把主意打到自己和岳不群头上。 任我行笑道:「老夫向来不客气。岳先生,《大明第一掌教》正在可乐小说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你也不必急着拒绝。老夫知道,你与东方不败并无恩怨,可你想想,东方不败若是一直坐在那个位子上,五岳剑派的日子能好过么?他这些年韬光养晦,未必不是在积蓄力量。等他腾出手来,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你们五岳剑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又转头对冲虚道:「老道,咱也不跟你玩虚的,若是你助老夫重夺教主之位,日后武当派所过之处,日月神教退避三舍,你瞧如何?」 岳不群与冲虚齐齐哑然。 任我行这话虽然是为了拉拢,却也不无道理。东方不败的武功天下第一,心机也极为深沉。若是任我行能取而代之,至少日月神教内部会有一场大乱,武林正道便可趁机从中渔利,或是抢占地盘,或是休养生息,实在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任教主,」岳不群缓缓道,「岳某可以随你上黑木崖。不过,岳某有一个条件。」 任我行道:「什么条件?你说。」 岳不群道:「上崖之后,岳某只助你对付东方不败一人。其余的事,岳某不管。还有——」他顿了一顿,「需得保证冲儿的安全。他若是受了伤,岳某立刻带他下山。」 任我行哈哈一笑,道:「好!岳先生果然爽快。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等盈盈和那傻小子回来,咱们便动身。」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冲虚道人忽然开口,道:「任教主,岳掌门,贫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任我行斜睨他一眼,道:「冲虚老道,你有什么话就说。老夫虽然不喜欢你们这些名门正派酸文假醋,却也不至于不让人说话。」 冲虚道人微微一笑,道:「贫道只是想提醒诸位,黑木崖机关重重,高手如云。就算你们能对付东方不败,可那些教众丶长老,又该如何应对?总不能一路杀上去罢。」 任我行道:「这个不必你操心。老夫在黑木崖上待了那么多年,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教主寝殿。只要进了那条密道,便可绕过所有关卡,直取他的首级。」 冲虚道人点了点头,道:「既然任教主胸有成竹,贫道便不多嘴了。」他转向岳不群,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岳掌门,贫道在山上等你回来。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喝一杯。」 岳不群拱手道:「多谢道长。」 任我行站起身来,道:「事不宜迟,老夫先去准备。岳先生,等令狐冲回来,咱们便动身。」他顿了顿,忽然又道,「对了,黄钟公那老东西还在黑木崖下闹腾,非要亲自把聘书交给老夫手中,你赶紧把他叫回来。别让他坏了事。」 岳不群笑道:「任教主放心,岳某这就派人去传信。」 任我行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剑气冲霄堂。岳不群送到门口,望着他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久久不语。 冲虚道人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岳掌门,你当真要跟任我行上黑木崖?」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是助其杀了东方不败,于华山丶于五岳丶于中原正道,都是一件好事!」 冲虚道人点头道:「岳掌门说的是,只是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切不可莽撞!」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道长不必担心。岳某自有分寸。」 他转身走进堂中,从墙上取下那柄羲和剑,轻轻擦拭。剑身如秋水,映出他的面容——平静,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东方不败,终究是要面对的。 与其等他找上门来,不如趁此机会,与任我行联手,先下手为强。 第三百二十章 直捣黄龙(四更完) 过了两日,接到来信,令狐冲与任盈盈匆匆赶回,互相见了礼,岳不群细细与封不平交代一番,将已经身怀六甲的宁中则留在山上,自己则跟随任我行一路北上。 黑木崖在河北境内,由华山而东,一路到了平定州。几人分别坐在两辆大车之中,车帷低垂,以防为东方不败的耳目知觉。当晚众人在平定客店之中歇宿。该地和日月教总坛相去不远,城中颇多教众来往,不多时,便有向问天带着「雕侠」上官云前来拜见。 这一次,没有令狐冲坐镇恒山,降服上官云,却是向问天与他交手数百招,这才软硬兼施,劝得上官云反水。令狐冲便命店小二重整杯筷,再加酒菜。 向问天精神勃勃,意气风发,说道:「这些日子来,我以任教主的名义,暗中联络教中旧人,竟出乎意料之外的容易。十个中倒有八个不胜之喜,均说东方不败近年来倒行逆施,已近于众叛亲离的地步。尤其那杨莲亭,本来不过是神教中一个无名小卒,只因巴结上东方不败,大权在手,作威作福,将教中不少功臣斥革的斥革,害死的害死。若不是限于教中严规,早已有人起来造反了。那姓杨的帮着咱们干了这桩大事,岂不是须得多谢他才是。」 盈盈道:「向叔叔,你没伤到上官长老罢?」向问天微笑道:「要伤到上官雕侠,可不是易事。」 岳不群细看那上官云,见此人手长脚长,神情剽悍,一看就是悍勇豪爽之人,点头道:「久闻『雕侠』的名头,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上官云不认识岳不群,见此人样貌清癯,背负神兵,不知是什么来历。只见他坐在任我行身边,举止潇洒,神情悠然自得,想来是教主网罗的大高手,当下拱手道:「贱名不足污君尊耳,还未请教……」任我行呵呵笑道:「上官兄弟,我来为你引荐,这一位,乃是正道中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当年东方不败两次败于其手,乃是华山派掌门岳不群!」 上官云吃了一惊,想教主东方不败武功之高匪夷所思,自艺成以来,除了两次败给岳不群之外,从未听他败过一场。心想任教主竟然能请来这样的大高手,不由得对接下来的反攻之举又多了几分把握,忙躬身行礼道:「原来是岳先生当面,小可见过岳掌门!」 正说到这里,忽听得外面嘘溜溜丶嘘溜溜的哨子声响,静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盈盈道:「难道东方不败知道我们到了?」转向令狐冲解说:「这哨声是教中捉拿刺客丶叛徒的讯号,本教教众一闻讯号,便当一体戒备,奋勇拿人。」 过了片刻,听得四匹马从长街上奔驰而过,马上乘者大声传令:「教主有令:风雷堂长老童百熊勾结敌人,谋叛本教,立即擒拿归坛,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盈盈失声道:「童伯伯!那怎么会?」只听得马蹄声渐远,号令一路传了下去。瞧这声势,日月教在这一带嚣张得很,简直没把地方官放在眼里。 任我行拍手笑道:「连童老这样的人物,东方不败竟也和他翻脸,咱们大事必成!来,干一杯!」众人一齐举杯喝乾。 盈盈向令狐冲道:「这位童伯伯是本教元老,昔年曾有大功,教中上下,人人对他甚是尊敬。他向来和爹爹不和,跟东方不败却交情极好。按情理说,他便犯了再大的过失,东方不败也决不会难为他。」 任我行兴高采烈,说道:「东方不败捉拿童百熊,黑木崖上自是吵翻了天,咱们乘这时候上崖,当真最好不过。」 岳不群插言道:「如是极好,若是他们擒了童百熊,咱们正可混入其中!」任我行丶向问天齐齐想通,抚掌笑道:「正该如此!」 只听得长街彼端传来马蹄声响,有人大呼:「拿到风雷堂主了,拿到风雷堂主了!」 盈盈向令狐冲招了招手。两人走到客店大门之后,只见数十人骑在马上,高举火把,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疾驰而过。那老者须发俱白,满脸是血,当是经过一番剧战。他双手被绑在背后,双目炯炯,有如要喷出火来,显是心中愤怒已极。 任我行扔掉酒杯,低喝道:「上!」当先闯出,向问天丶令狐冲丶上官云与任盈盈四人齐齐跟上,紧接着就听到街上惨叫连连,不多时,众人合力救下童百熊,向问天牵了马缰,将童带到客栈中来。 童百熊被松了绑,踉跄几步站稳,须发上的血珠滴在青砖地上,溅开点点猩红。他双目圆睁,犹自怒不可遏,粗重的呼吸震得胸膛起伏,一见任我行,先是一怔,随即抱拳道:「任教主!你……你竟还活着!」 任我行扶住他肩头,哈哈大笑:「童老哥,我没死,反倒要多谢东方不败和杨莲亭这两个竖子,把你逼到了绝路!」 童百熊猛地跺脚,声如洪钟,震得客店窗棂嗡嗡作响:「羞煞老夫!东方不败那厮,当年若不是我与一众兄弟拼死扶他上位,他怎能坐上教主之位?如今宠信杨莲亭那奸佞小人,颠倒黑白,说我通敌谋反——我童百熊一生为神教赴汤蹈火,何曾有过半分异心!」 他越说越怒,抬手就要往自己胸口捶去,岳不群伸手轻轻一拦,力道柔中带刚,竟将他这股悍猛之势轻描淡写卸去。 「童长老息怒,」向问天在旁边劝说道,「此刻动怒无用,东方不败倒行逆施,早已失了教众之心,擒你之举,更是自断臂膀。咱们正好藉此时机,直上黑木崖,清算奸佞,重正神教纲纪。」 童百熊没看向问天,却朝岳不群望去,见他气度不凡,拦自己那一手更是内力浑厚之极,凝目看了半晌,忽然叫道:「你是岳……」当年任我行带队四路围攻华山,童百熊也在其中,亲眼目睹岳不群一剑险些将向问天斩杀,只是隔了十几年,看了半晌才认了出来。 他认出岳不群,目光陡然变得肃穆起来,转头看着任我行,大声道:「任教主,你要对付东方不败,那也是咱们神教内部的争端,如今引来五岳中人,却是为何?」 任盈盈上前温声劝慰:「童伯伯,爹爹此番重出,便是要夺回教主之位,杀了杨莲亭,为你和教中冤死的弟兄报仇。借岳掌门之力,也是担心东方不败狗急跳墙……」 向问天笑道:「正是如此。咱们便可扮作押解童长老的教众,一路大摇大摆上黑木崖。东方不败与杨莲亭此刻定然正得意,绝不会料到咱们会混在队伍之中,直捣黄龙。」 第三百二十一章 浑水摸鱼 有了上官云这个内应,任我行和向问天都换上日月教众的衣服,盈盈也换上男装,涂黑了脸。各人饱餐之后,带同上官云的部属,向黑木崖进发。 离平定州西北四十余里,山石殷红如血,一片长滩,水流湍急,那便是有名的猩猩滩。更向北行,两边石壁如墙,中间仅有一道宽约五尺的石道。一路上日月教教众把守严密,但一见到上官云,都十分恭谨。 一行人经过三处山道,来到一处水滩之前,上官云放出响箭,对岸摇过来三艘小船,将一行人接了过去。 一行人沿着石级上崖,经过了三道铁门,每一处铁闸之前,均有人喝问当晚口令,检查腰牌。到得一道大石门前,只见两旁刻着两行大字,右首是「文成武德」,左首是「仁义英明」,横额上刻着「日月光明」四个大字。 过了石门,只见地下放着一只大竹篓,足可装得十来石米。上官云喝道:「把俘虏抬进去。」众人弯腰抬了童百熊,跨进竹篓。 铜锣三响,竹篓缓缓升高。原来上有绞索绞盘,将竹篓绞了上去。竹篓不住上升,岳不群抬头上望,只见头顶有数点火星,这黑木崖着实高得厉害。黑夜之中,仍可见到一片片轻云从头顶飘过,再过一会,身入云雾,俯视篓底,但见黑沉沉的一片,连灯火也望不到了。 过了良久,竹篓才停。众人抬着童百熊踏出竹篓,向左走了数丈,又抬进了另一只竹篓,原来崖顶太高,中间有三处绞盘,共分四次才绞到崖顶。岳不群轻叹道:「黑木崖并无华山这般险峻,却经营如此森严。若要剿灭日月神教,纵然集五岳之力,怕也是难之又难!」 听岳不群开口便说要剿灭日月神教,向问天丶上官云心中都有些不快,只是想到说话这人的身份与武功,一时间都忍了下来。任我行却满不在意,得意笑道:「岳老弟,你有所不知,自神教先辈驻黑木崖以来,历代教主无一不是苦苦思索:若是中原正道倾力来攻,又当如何?因此数次大修,均是打着要防备天下群雄的目标。你华山好歹也是所谓的江湖正道,又岂会想到防备四岳来袭?」 岳不群闻言,微微一笑,也不反驳。他心中清楚,任我行这话虽有自夸之嫌,却也是实情。日月神教在黑木崖经营上百年,早已将此地打造成铁桶一块,便是千军万马来攻,也未必能讨得好去。况且自己在早期华山派人手不足时,不也是步步为营,哨塔林立丶长弓劲弩丶滚木礌石一应俱全? 好容易到得崖顶,太阳已高高升起。日光从东射来,照上一座汉白玉的巨大牌楼,牌楼上四个金色大字「泽被苍生」,在阳光下发出闪闪金光,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 上官云朗声叫道:「属下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奉教主之命,前来进谒。」右首一间小石屋中出来四人,都是身穿紫袍,走了过来。为首一人道:「怎生是上官长老擒了童百熊,此事不是交由贾长老吗?他怎地没来?」 原来令狐冲没能接任恒山派,上官云丶贾布攻打恒山的剧情并未上演。这一次,魔教总管杨莲亭派了贾布去擒拿童百熊,被任我行亲手格杀,上官云却并未外出公干。 上官云笑道:「旁人不知,你等莫非不知么?童老哥武功卓绝,拼命反抗,贾长老如何是他的对手?早被一掌震破了丹田,呜呼哀哉!恰巧我正在左近,闻声赶去,刚好捡了个便宜。」 那人听上官云说得合情合理,并未起疑,便道:「原来如此,然则上官长老立时便可升级了。」上官云道:「若蒙教主提拔,决不敢忘了老兄的好处。」 那人听上官云说要行贿,顿时笑逐颜开,当先领路。从牌楼到大门之前,是一条笔直的石板大路。进得大门后,另有两名紫衣人将众人引入后厅,说道:「杨总管要见你,你在这里等着。」上官云道:「是!」垂手而立。 过了良久,才听得脚步声响,步声显得这人下盘虚浮,无甚内功。一声咳嗽,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岳不群斜眼瞧去,只见这人三十岁不到年纪,穿一件枣红色缎面皮袍,身形魁梧,满脸虬髯,形貌极为雄健威武。心中叹道:「原来这家伙皮囊着实不错,难怪东方不败喜欢!」 只听这人说道:「上官长老,你大功告成,擒了令狐冲而来,教主极是喜欢。」声音低沉,甚是悦耳动听。上官云躬身道:「那是托赖教主的洪福,杨总管事先的详细指点,属下只是遵照教主的令旨行事而已。」岳不群心下暗暗称奇:「这人果然便是杨莲亭!」 只听这人说道:「上官长老,你大功告成,擒了令狐冲而来,教主极是喜欢。」声音低沉,甚是悦耳动听。上官云躬身道:「那是托赖教主的洪福,杨总管事先的详细指点,属下只是遵照教主的令旨行事而已。」岳不群心下暗暗称奇:「这人果然便是杨莲亭!」 上官云上前支应片刻,杨莲亭站起身来,大模大样的进内去了。又过良久,一名紫衫侍者走了出来,居中一站,朗声说道:「文成武德丶仁义英明教主有令:着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带同俘虏进见。」上官云道:「多谢教主恩典,愿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众人跟着那紫衫人向后进走去。上官云在前,任我行和向问天丶盈盈抬了童百熊跟在后面,岳不群则落在最后。一路进去,走廊上排满了执戟武士,一共进了三道大铁门,来到一道长廊,数百名武士排列两旁,手中各挺一把明晃晃的长刀,交叉平举。众人从阵下弓腰低头而过,数百柄长刀中只要有一柄突然砍落,便不免身首异处。 殿堂阔不过三十来尺,纵深却有三百来尺,长端彼端高设一座,坐着一个长须老者,那自是东方不败了。殿中无窗,殿口点着明晃晃的蜡烛,东方不败身边却只点着两盏油灯,两朵火焰忽明忽暗,相距既远,火光又暗,此人相貌如何便瞧不清楚。 上官云在阶下跪倒,说道:「教主文成武德,仁义英明,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属下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叩见教主。」东方不败身旁的紫衫侍从大声喝道:「你属下小使,见了教主为何不跪?」 任我行忍了一口老血,气得两眼喷火,与向问天对视一眼,正要装模作样的下跪,冷不防一旁的岳不群阴阳怪气的冷笑道:「东方不败?我认识东方教主已有十余年,如何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第三百二十二章 又见东方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岳不群随手一招,通道不远处一根烛台被他吸至手中,随手一抛,这一下虽没有凝聚紫霞真气,却也是劲力十足,刹那间烛台飞出二三十丈,不亚于长弓劲弩。 只听一声惨叫,却是座位上的「东方不败」胸口被刺个对穿,双手死死抱住烛台,却再也没有半点力气拔出,头一歪,便告气绝身亡。 变故陡生,就连近在咫尺的任我行也没反应过来,只是东方不败二十余年前便在江湖中成名,如今已隐约有天下第一的名头,纵然岳不群这一手事发突然,隔着二三十丈之遥,便是一个堂主丶长老也轻易躲得过去,真正的东方不败,怎会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击之下身死? 杨莲亭终于反应过来,大呼:「大胆叛徒,行刺教主!众武士,快上殿擒拿叛徒!」 任我行哈哈大笑,叫道:「这东方不败是假货,大家动手罢!」 向问天刷的一鞭,卷住了杨莲亭的双足,登时便将他拖倒。他挣脱出来,爬起正要狂奔。令狐冲斜刺里兜过去,截住他去路,长剑一指,喝道:「站住!」岂知杨莲亭急奔之下,竟不会收足,身子便向剑尖上撞来。令狐冲急忙缩剑,左掌轻轻拍出,杨莲亭仰天直摔出去。 任我行纵身抢上,一把抓住东方不败尸体后颈,将他提到殿口,大声道:「众人听着,这家伙假冒东方不败,祸乱我日月神教,大家看清了他嘴脸。」 但见这人五官相貌,和东方不败实在十分相似,只是此刻已成尸体,死相惊怖。众武士面面相觑,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向问天已点了杨莲亭数处穴道,将他拉到殿口,喝问:「这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杨莲亭昂然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问我?我认得你是反教叛徒向问天。日月神教早将你革逐出教,你凭什么重回黑木崖来?」 向问天冷笑道:「我上黑木崖来,便是为了收拾你这奸徒!」 右掌一起,喀的一声,将他左腿小腿骨斩断。岂知杨莲亭武功平平,为人居然极硬朗,喝道:「你有种便将我杀了,这等折磨老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向问天笑道:「有这等便宜的事?」手起掌落,喀的一声响,又将他右腿小腿骨斩断,左手一桩,将他顿在地下。 杨莲亭双足着地,小腿上的断骨戳将上来,剧痛可想而知,可是他竟不哼一声。 向问天大拇指一翘,赞道:「好汉子!我不再折磨你便了。」 童百熊原本不愿被任我行当了枪使,任我行担心他坏了大事,故而点了他的穴道,将其扮作重伤垂危,用担架一路运上山来,还让向问天与令狐冲一路监视。此时他亲眼目睹岳不群一招刺死「东方不败」,大惊失色,急忙强行运劲冲破被封的穴道,一跃而起,抓起杨莲亭后颈,喝道:「你……你……你一定害死了我那东方兄弟,你……你……」心情激动,喉头哽咽,两行眼泪流将下来。 杨莲亭双目一闭,不去睬他。童百熊一个耳光打过去,喝道:「我那东方兄弟到底怎样了?」向问天忙叫:「下手轻些!」但已不及,童百熊只使了三成力,却已将杨莲亭打得晕了过去。童百熊拚命摇晃他身子,杨莲亭双眼翻白,便似死了一般。 任我行向一干紫衫侍者道:「有谁知道东方不败下落的,尽速禀告,重重有赏。」连问三句,没人答话。 霎时之间,任我行心中一片冰凉。他困囚西湖湖底十余年,除练功之外,便是想像脱困之后,如何折磨东方不败,天下快事,无逾于此。哪知今日来到黑木崖上,找到的竟是个假货。显然东方不败早已不在人世,否则以他的机智武功,怎容得杨莲亭如此胡作非为,命人来假冒他?而折磨这个杨莲亭,又有什么意味? 他向附近数十名紫衫侍者瞧去,失望之余,更是烦躁已极,喝道:「你们这些家伙,明知东方不败是假货,却夥同杨莲亭欺骗教下兄弟,个个罪不容诛!」身子一晃,欺将过去,啪啪啪啪四声轻响,手掌到处,四名紫衫侍者哼也不哼一声,便即毙命。其余侍者骇然惊呼,四散逃开。任我行狞笑道:「想逃!逃到哪里去?」 岳不群见任我行肆意杀人,血肉横飞,心中老大不耐,便轻咳了一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任我行得他提醒,顿时醒悟过来,转身狞笑道:「要寻东方不败,只怕还要着落在这位大总管身上……」 向问天附身在杨莲亭身上一阵推拿,只见他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向问天道:「姓杨的,我敬重你是条硬汉,不来折磨于你。此刻黑木崖上下通路早已断绝,你快带我们去找东方不败便是,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藏头露尾?大家爽爽快快地做个了断,岂不痛快?」 杨莲亭冷笑道:「教主天下无敌,你们胆敢去送死,真再好也没有了。好,我就带你们去见他。」 向问天对上官云道:「上官兄,我二人暂且做一下轿夫,抬这家伙去见东方不败。」说着抓起杨莲亭,将他放上担架。上官云道:「是!」和向问天二人抬起了担架。杨莲亭道:「向里面走!」向问天和上官云抬着他在前领路。任我行丶岳不群丶令狐冲丶盈盈丶童百熊五人跟随其后。 一行人走到成德殿后,经过一道长廊,到了一座花园之中,走入西首一间小石屋。杨莲亭道:「推左首墙壁。」童百熊伸手推去,那墙原来是活的,露出一扇门来。门后尚有一道铁门。杨莲亭从身边摸出一串钥匙,交给童百熊,打开了铁门,里面是一条地道。 众人从地道一路向下。地道两旁点着几盏油灯,昏灯如豆,一片阴沉沉的。转了几个弯,前面豁然开朗,露出天光。竟是一个极精致的小花园,红梅绿竹,青松翠柏,布置得极具匠心,池塘中数对鸳鸯悠游其间,池旁有四只白鹤。绕过一堆假山,一个大花圃中尽是深红和粉红的玫瑰,争芳竞艳,娇丽无俦。 只听得内室一人说道:「莲弟,你带谁一起来了?」声音尖锐,嗓子却粗,似是男子,又似女子,令人一听之下,不由得寒毛直竖。 杨莲亭道:「是你的老朋友,他非见你不可。」 房内那人尖声道:「是任我行吗?你叫他进来!」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一触即发 精彩章节《第三百二十三章一触即发》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上官云掀起绣着一丛牡丹的锦缎门帷,将杨莲亭抬进,众人跟着入内。 房内花团锦簇,脂粉浓香扑鼻,珠帘旁一张梳妆台畔坐着一人,身穿粉红衣衫,左手拿着一个绣花绷架,右手持着一枚绣花针,抬起头来,脸有诧异之色。 但这人脸上的惊讶神态,却又远不如任我行等人之甚。除了令狐冲之外,众人都认得这人明明便是夺取了日月神教教主之位丶十余年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可是此刻他剃光了胡须,脸上竟施了脂粉,身上那件衣衫式样男不男丶女不女,颜色之妖,便穿在盈盈身上,也显得太娇艳丶太刺眼了些。 这样一位惊天动地丶威震当世的武林怪杰,竟然躲在闺房之中刺绣! 任我行本来满腔怒火,这时却也忍不住好笑,喝道:「东方不败,你在装疯吗?」 东方不败尖声道:「果然是任教主,你终于来了!莲弟,你……你……怎么了?是给他打伤了吗?」扑到杨莲亭身旁,把他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众人不由得相顾骇然,人人想笑,只这情状太过诡异,却又笑不出来。锦帷珠帘丶富丽灿烂的绣房之中,竟充满了阴森森的妖氛鬼气。 杨莲亭怒道:「大敌当前,你跟我这般婆婆妈妈干什么?你能打发得了敌人,再来跟我亲热不迟。」东方不败微笑道:「是,是!你别生气,腿上痛得厉害,是不是?真叫人心疼。」 童百熊忍不住踏步上前,叫道:「东方兄弟,你……你到底在干什么?」东方不败抬起头来,阴沉着脸,问道:「伤害我莲弟的,也有你在内吗?」童百熊指着杨莲亭道:「这人要杀我,你也知道么?」东方不败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莲弟既要杀你,定是你不好。你为什么不让他杀了?」 童百熊一怔,仰起头来,哈哈大笑,笑声中尽是悲愤之意,笑了一会,才道:「他要杀我,你便让他杀我,是不是?」 东方不败道:「莲弟喜欢干什么,我便得给他办到。当世就只他一人真正待我好,我也只待他一个好。童大哥,咱们一向是过命的交情,不过你不应该得罪我的莲弟啊。」 童百熊满脸涨得通红,大声道:「我还道你是失心疯了,原来你心中明白得很,知道咱们是好朋友,一向是过命的交情。」东方不败道:「正是。你得罪我,那没什么。得罪我莲弟,却是不行。」童百熊大声道:「我已经得罪他了,你待怎地?这奸贼想杀我,可是未必能如愿。」 东方不败伸手轻轻抚摸杨莲亭的头发,柔声道:「莲弟,你想杀了他吗?」杨莲亭怒道:「快快动手!婆婆妈妈的,令人闷煞。」东方不败笑道:「是!」转头向童百熊道:「童兄,今日咱们恩断义绝,须怪不了我。」 童百熊来此之前,已从殿下武士手中取了一柄单刀,当即退了两步,抱刀在手,立个门户。他素知东方不败武功了得,此刻虽见他疯疯癫癫,毕竟不敢有丝毫轻忽,抱元守一,凝目而视。 东方不败冷冷一笑,叹道:「这可真叫人为难了!我十一岁上就识得你了。那时我家境贫寒,全蒙你多年救济。我父母故世后无以为葬,丧事也是你代为料理的。童大哥,做兄弟的不是没良心,不顾旧日恩情,只怪你得罪了我莲弟。他要取你性命,我这叫做无法可施。」童百熊大叫:「罢了,罢了!」 突然之间,众人只觉眼前有一团粉红色的物事一闪,似乎东方不败的身子动了一动。但听得「叮叮叮」几声轻响,紧接着当的一声大响,却是童百熊脉门被刺中,手中单刀落地,跟着身子晃了一晃,踉跄退开几步,脸上又是惊惧,又是感激,拱手道:「多谢先生救我性命……」 众人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虽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却已经看清了刚才的情状。东方不败连出四招,童百熊却丝毫没有反应,若非岳不群及时拔剑,与东方不败连拼数招,童百熊必然命丧当场。 任我行等大骇之下,不由自主都退了几步。令狐冲左手将盈盈一扯,自己挡在她身前。一时房中一片寂静,谁也没喘一口大气。 只见岳不群持羲和剑在手,一脸凝重无比,叹道:「东方兄,你终于练成了《葵花宝典》,却还是那个东方不败吗?」 东方不败这个时候才面露疑惑之色,抬起头来看了一看,笑道:「我刚刚还在奇怪,天底下居然有人能挡得住我一招四式?原来是岳先生——西山玉泉寺一别,如今怕是有十多年了!」 岳不群闻言,缓缓道:「玉泉寺一别,岳某也时常想起。那时东方兄还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却不想今日竟成了这般模样。」 东方不败轻轻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凄凉,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绣花针,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杨莲亭,柔声道:「莲弟,你且歇一歇,等我打发了这些人,再来陪你。」 杨莲亭哼了一声,道:「你小心些,这几个都不是好对付的。」 东方不败笑道:「放心。天下还没有我东方不败对付不了的人。」他抬起头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任我行身上,道:「任教主,这部《葵花宝典》是你传给我的。我一直念着你的好处。」任我行冷笑道:「是吗?因此你将我关在西湖湖底,教我不见天日。」 二人还在不住交口,突然童百熊在旁边叫道:「诸位小心!他刚才就是一边说话一边突袭,如今又要故技重施,诸位仔细!」 东方不败出手实在太过迅捷,如电闪雷轰,事先又无半分徵兆,委实可怖可畏。众人都已经想到这一步,不由得齐齐打起十二分精神,各自挺剑指住了他胸口,只要他四肢微动,立即便挺剑疾刺。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东方兄,葵花宝典虽是绝世武功,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你连自己都不放过,又怎能指望武功归于正道?」 东方不败面色微变,随即笑道:「正道?邪道?岳先生,你也是练武之人,当知武功本身并无正邪之分,只看用之何人。我练葵花宝典,是为了变得更强,这有什么错?」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可你还是你自己吗?」 东方不败怔了一怔,忽然轻笑道:「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岳先生,你说得不错。可原来的东方不败又是什么样?是那个为了教主之位不择手段之人?还是那个囚禁任我行丶残害同门的魔教教主?」 任我行冷笑道:「东方不败,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囚禁我十二年,夺我教主之位,这笔帐,今日咱们得算清楚。」 东方不败叹了口气,道:「任教主,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可这世上的事,哪能什么都算清楚?当年你若是听我一句劝,神教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罢了,过去的事,多说无益。你要算帐,那便来算罢。」 他将手中的绣花针轻轻一弹,那针便飞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他指尖。这一手看似随意,却让在场众人无不色变——那一针之中蕴含的内力,竟比方才刺向童百熊的四招还要凌厉。 任我行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岳老弟,向左使,令狐冲,咱们一起上。此人武功已入化境,单打独斗,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第三百二十四章 绣房恶战(四更完) 岳不群点了点头,手中羲和剑微微震颤,紫霞真气灌注剑身。剑身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紫光,璀璨生辉。 令狐冲也拔剑出鞘,凝神以待。他虽是头一回见到东方不败,可方才那一招四式的威力,已让他心中凛然。他握剑的手微微发紧,掌心已渗出细汗。 向问天长剑横胸,护在任我行身侧,目光死死盯着东方不败的双手。他知道,那双看似纤弱的手,随时可能发出致命的一击。 东方不败见四人严阵以待,却并不着急动手,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目光中竟有几分欣赏之色。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任我行,岳不群,向问天,令狐冲——四位当世绝顶高手联手,我东方不败又何惧之有!」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团粉红色的影子已扑到面前。令狐冲反应最快,长剑疾刺,却刺了个空。那影子已从他身侧掠过,直扑向问天。 向问天大喝一声,长剑横扫,却听「叮」的一声轻响,剑身上已被一根绣花针点中。一股大力传来,向问天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急忙变招,可东方不败的身形已再次消失。 任我行左掌拍出,吸星大法全力运转,想要将东方不败的身形吸住。可那粉红色的影子实在太快,他的掌力还未及吐出,对方已到了他身后。 见任我行似乎来不及抵挡,岳不群大喝一声,羲和剑化作一道紫光,直刺东方不败后心。 东方不败身形一转,那绣花针长仅盈寸,看似风也吹得起,轻轻一拨,竟将羲和剑带偏了三分。岳不群只觉得一股阴柔至极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与紫霞真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他手腕微沉,卸去那股力道,剑势不停,连刺三剑。 这三剑快如闪电,一剑快似一剑,正是他自创出的「夺命连环三仙剑」。可东方不败的身形更快,他左闪右避,三剑尽数落空,口中还笑道:「好剑法!岳先生的紫霞功,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话间,手中的绣花针已连刺七下,分别取向岳不群周身七处大穴。岳不群面色凝重,羲和剑舞得密不透风,将七针尽数挡下。可每一针都带着一股阴柔的内力,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麻。 令狐冲见师父被缠住,挺剑来救。他剑法灵动,一剑刺出,剑尖颤抖不定,竟同时指向东方不败四处要害。这一招正是独孤九剑中的「破剑式」,专破天下剑法。 东方不败「咦」的一声,赞道:「剑法很高啊。」左一拨,右一拨,上一拨,下一拨,将令狐冲刺来的四剑尽数拨开。令狐冲凝目看他出手,这绣花针四下拨挡,周身竟无半分破绽,当即大喝一声,长剑当头直砍。东方不败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拈住绣花针,向上一举,挡住来剑,长剑便砍不下去。 令狐冲手臂微感酸麻,但见红影闪处,似有一物向自己左目戳来。此刻既已不及挡架,又不及闪避,百忙中长剑颤动,也向东方不败的左目急刺,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这一下剑刺敌目,已是迹近无赖,殊非高手可用的招数,但令狐冲所学的「独狐剑法」本无招数,他为人又是随随便便,素来不以高手自居,危急之际更不暇细思,但觉左边眉心微微一痛,东方不败已跳了开去,避开了他这一剑。 令狐冲知道自己左眉已为他绣花针所刺中,幸亏他要闪避自己长剑这一刺,绣花针才失了准头,否则一只眼睛已给他刺瞎了,骇异之余,长剑便如疾风骤雨般狂刺乱劈,不容对方缓出手来还击一招。东方不败左拨右挡,兀自好整以暇的啧啧连赞:「好剑法,好剑法!」 任我行见令狐冲情急拼命,大喝一声,双掌齐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朝东方不败涌去。东方不败身形一闪,避开掌力,那掌力击在墙上,轰隆一声,竟将墙壁击出一个大洞。 「任教主,你的吸星大法又有精进,当真可喜可贺!」东方不败笑道,身形已飘到另一边,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可是打不中人,威力再大又如何?」 向问天趁机抢上,长鞭挺得笔直,直刺东方不败咽喉。东方不败侧头避开,绣花针在鞭头上一点,向问天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鞭子竟被带得偏向一旁。他急忙变招,可东方不败的身形已到了他身前,绣花针直刺他眉心。 这一针快得不可思议,向问天根本来不及闪避。眼看便要中针,斜刺里一道紫光闪过,却是岳不群及时赶到,羲和剑横在向问天面前,替他挡下了这一针。 「叮」的一声脆响,针剑相交。岳不群只觉得一股阴柔至极的内力顺着剑身涌入体内,他冷哼一声,紫霞真气全力运转,将那股内力化解于无形。 东方不败收针后退,笑吟吟地看着四人,道:「诸位若是只有这点本事,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绣花针,那针上已多了几道细细的裂纹,叹了口气,「岳先生的紫霞功已至先天,我这根针大约是撑不了多久了。」 任我行冷笑道:「东方不败,你少废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东方不败摇了摇头,道:「任教主,你还是这么心急。」他伸手从绣榻上又取出一根绣花针,两根针并在一起,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在下久不与人动手,方才只是试试招。现在,我要认真了。」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色变。方才那等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竟然只是热身?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紫霞真气在体内运转到极致,羲和剑上的紫光愈发浓郁。他低声道:「诸位小心,不得不与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刚才那迅捷无匹的几招,众人都惊出一身冷汗,闻言都点一点头,各自在衣衫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水,再度握紧了兵器,四人重新站定,将东方不败围在中间。 第三百二十五章 吞天噬地(今天有应酬,上 房中烛火摇曳,将五人的影子投在锦帷绣壁之上,扭曲不定。那幅未绣完的牡丹图静静躺在绣榻上,针线犹在,绣花的人却已化作一团粉红色的光影,在四人之间穿梭往来,快得令人目眩。 东方不败说「要认真了」,这话果然不假。方才那番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不过是试探。此刻他双针在手,招式愈发凌厉,身形也愈发飘忽。四人只觉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前一刻还在眼前,下一刻已到了身后,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身,哪个是残影。 令狐冲的独孤九剑已发挥到极致,无数精妙招式信手拈来,华山九剑交替运用,见招拆招,见式破式。可东方不败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到他的剑法根本来不及施展。往往他一剑刺出,对方已换了三个方位,他只能中途变招,再刺,再变,再刺……如此循环往复,不过盏茶工夫,他已大汗淋漓,气喘如牛。 向问天更是苦不堪言。他的武功以刚猛见长,武林中能与他对敌的不过寥寥数人,可面对东方不败这等快如鬼魅的对手,他的长鞭根本施展不开。鞭长力大,可还没挥出去,对方已到了身前。他只得弃鞭用掌,可掌力再猛,打不中人也毫无用处。十几招下来,他身上已添了七八处伤口,每一处都是绣花针所刺,伤口虽小,却深及经脉,鲜血将他的衣袍浸得透湿。 任我行的吸星大法全力运转,双掌之间隐隐有黑气流转,将那粉红色的身影拼命拉扯,意图限制对方行动。可东方不败的身形实在太快,他的掌力还未及吐出,对方已换了位置。偶尔有一两掌勉强击出,也不过是打中残影,徒耗内力。 四人之中,唯有岳不群尚能勉强支撑。他的紫霞真气深得道家三味,最是浑厚悠长无比,已练至第九重「霞举飞升」的境界,虽只是初窥门径,却已能感应大道法则,藉助天地伟力。羲和剑舞得密不透风,紫光如匹练般在身周盘旋,将东方不败的绣花针尽数挡下。可对方每一针都带着一股阴柔至极的内力,震得他手臂发麻,伤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快哉!快哉!」东方不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尖锐而飘忽,分不清从哪个方向响起,「四位联手,果然了得。我东方不败纵横半生,许久没有如此尽兴了!」 他说话间,手中的绣花针已连刺数十下,分取四人周身大穴。这一招又快又狠,每一针都带着凌厉的劲风,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岳不群大喝一声,羲和剑化作一道紫虹,将刺向自己与令狐冲的十余针尽数挡下。可向问天却没有这般好运,他左臂中了一针,整条手臂立刻垂了下来。那针上附着的阴柔内力顺着经络直冲心脉,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撞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向大哥!」令狐冲大惊,便要冲过去。 「别管我!」向问天厉声道,「护住任教主!」 东方不败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一转,已扑向任我行。两根绣花针一上一下,一取眉心,一取心口,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任我行双掌齐出,吸星大法全力运转,想要将那两根针吸住。可那针上的内力太过阴柔迅捷,与他的吸力一触即分,竟从他掌力缝隙中穿过。 眼看任我行胸腹要害便要中针,斜刺里一道雄壮身影扑了过来,挡在他身前。 ——是童百熊。 他不知何时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任我行面前。两根绣花针没入他的胸口小腹,他身子一僵,抬头凝视着东方不败,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东方兄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你……莫要铸成大错……」 东方不败怔住了。他看着童百熊的脸,那张他认识数十年的脸庞,此刻正在迅速失去血色。 「童大哥……」他喃喃道,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茫然,「你……你为什么要替……」 童百熊没有回答。他缓缓倒了下去,倒在任我行怀里,眼睛却还睁着,望着东方不败的方向。那目光中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任我行抱着童百熊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个为神教出生入死数十年的老兄弟,这个多年来一直与自己不合的风雷堂主,竟然为他这个上代教主,挡住了致命一招,就这样死在了他怀里。 「东方不败!」任我行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你竟然连老童都杀了——」 一股狂暴至极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那气息霸道丶凌厉丶吞噬一切,仿佛要将他周围的一切都撕成碎片。他的眼睛变成了赤红色,瞳孔深处似乎有一个黑洞在缓缓旋转,要将天地万物都吸入其中,化为虚无。 岳不群心中一震,目光紧紧盯着任我行。他忽然明白了——任我行的吸星大法,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化功武学。那是来源于《北冥神功》这门直指先天大道的顶级功法,吞噬万物,归于虚无,这便是任我行的道。 难怪他主动挑战公认正道第一的少林方证大师,并且战而胜之。方证只怕早已心知肚明,任我行与他一样,都是踏入先天之境的绝顶高手。那一战,方证大师刻意留手,并不是纵虎归山,而是真正忌惮任我行先天吞噬之道,若让他发起疯来,大半个少林只怕都要给任老魔陪葬。 东方不败也感受到了这股气息,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大笑道:「好!任教主,你终于肯拿出真本事了!这才像话!」 他双针一错,身形化作一道粉红色的闪电,直扑任我行。 任我行也不闪避,双掌齐出,朝那粉红色的身影迎了上去。这一次,他的掌力不再像方才那样虚无缥缈,而是化作漆黑如墨的狂暴气流,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吞噬殆尽。 东方不败的绣花针刺入那黑色风暴之中,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猛然涌来,要将他的内力丶他的气血丶他的生机尽数吸走。他收针后退,可那股吸力却如附骨之疽,紧紧咬住他不放。 「再认真些!还差一点点……」东方不败狂笑连连,不退反进,双针连刺,将那股吸力稍稍逼退,身形已飘到三丈开外。 任我行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大步上前,双掌连环拍出。每一掌都带着那股吞噬一切的黑色气柱,将东方不败逼得连连后退。 东方不败虽然被逼退,却丝毫不乱。他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任我行的掌力虽猛,却始终差了一线,每每在他身形飘过之后才击中他方才所在的位置。掌力击在墙上丶地上丶柱上,便是一个大洞,碎石飞溅,尘灰弥漫,整座绣房已是满目疮痍。 岳不群与令狐冲也同时出手。羲和剑化作一道紫虹,从左侧攻向东方不败;令狐冲的长剑则从右侧刺出,剑尖颤抖不定,封死了东方不败的退路。 三面夹击,东方不败终于露出了破绽。 第三百二十六章 惊天死战 他的身形稍稍一滞,任我行的掌力便趁虚而入,击在他肩头。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手中的绣花针却丝毫没有停顿,反手一刺,直取任我行咽喉。 这一针快得不可思议,任我行根本来不及闪避。眼看便要中招,斜刺里一道紫色流光飞起,却是岳不群的羲和剑及时赶到,替他挡下了这一针。 「叮」的一声脆响,针剑相交。岳不群只觉得一股阴柔至极的内力顺着剑身涌入体内,他咬紧牙关,紫霞真气全力运转,将那股内力化解于无形。可东方不败趁势针尖上撩,在岳不群手背划过,鲜血飞溅,羲和剑险些脱手。 「师父!」令狐冲大惊,一剑刺向东方不败后心,想要逼他收招。 东方不败侧身避开,反手一针刺向令狐冲眉心。令狐冲急忙低头闪避,那针从他头顶掠过,削下一缕发丝。 任我行趁机又是一掌,击在东方不败腰际。东方不败身形一晃,竟然以鬼魅般的速度游鱼般滑开,只是这一掌何等威猛?掌力从他腰间扫过,轰隆一声,竟将半截坚实墙壁打得坍塌下来。 「这才像样……」东方不败鼻中哼了一声,脸上喜悦更甚,刷刷刷三针,分取三人要害,口中大笑道,「但还不够,快些!再快些!」 四人再次战作一团。 这一次,战况更加惨烈。任我行发了狂,每一掌都用上了十成功力,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只求与东方不败拼个同归于尽。岳不群和令狐冲拼死护在他身侧,替他挡下大部分攻击。可东方不败的绣花针实在太快,三人身上不断添着伤口,鲜血飞溅,将绣房中的锦帷珠帘染得一片殷红。 就在此时,床上传来一声呻吟。 杨莲亭挣扎着坐起身来,看着满目疮痍的绣房,看着浑身浴血的四人,看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丶正在拼死搏杀的东方不败,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东方不败!」他尖声叫道,「你在干什么?还不快杀了他们!」 东方不败身形一滞,朝杨莲亭那边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的身形慢了半拍。 这一滞,只有短短一瞬,却被三人齐齐捕捉到了。任我行的掌力猛然袭来,结结实实地击在他胸口。东方不败闷哼一声,娇怯怯的身子倒飞出去,撞在绣榻之上。绣榻轰然倒塌,将那幅未绣完的牡丹图压在了下面。 杨莲亭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墙角躲。东方不败挣扎着站起身来,嘴角鲜血淋漓,却仍朝杨莲亭伸出手去:「莲弟,别怕,有我……」 他话未说完,令狐冲的长剑已到。这一剑又快又狠,直刺他后心。东方不败右手一撑地,腾身跃开,随即反手一针刺向令狐冲咽喉。令狐冲急忙回剑格挡,却被那针上的内力震得连退三步。 任我行趁机又是一掌袭来,东方不败闪避不及,只得硬接。双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两人同时身子一晃。 岳不群的羲和剑已到,紫气如虹,直刺东方不败眉心。东方不败身形急转,避开了这一剑,却避不开紧随其后的第二剑。羲和剑划破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东方不败痛哼一声,身形暴退,想要拉开距离。可任我行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吸星大法全力运转,将他死死吸住,不让他脱身。 三人再次缠斗在一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惨烈。东方不败的绣花针快如闪电,每一针都带着凌厉的杀意,招招取人性命。任我行和岳不群拼死抵挡,令狐冲则在一旁伺机而动,专找东方不败的破绽。 四人从绣房的这一头打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打回这一头。锦帷被撕成碎片,珠帘被击得粉碎,梳妆台上的脂粉盒散落一地,脂粉香气混着血腥气,在房中弥漫,令人作呕。 杨莲亭缩在墙角,看着这场惊天动地的厮杀,浑身发抖。他想逃,可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东方不败!」他尖声叫道,「你这个废物!连这几个人都杀不了!」 东方不败身形又是一滞。 这一滞,比方才更长。 任我行的掌力再次击在他胸口,岳不群的羲和剑划破他的肩头,令狐冲的长剑割伤了他的左肋。东方不败连中三招,鲜血飞溅,身形踉跄后退。 可他的眼睛,却始终看着杨莲亭。 「莲弟……」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哀求,「你……你别骂我……」 杨莲亭却不理他,只顾着往墙角缩。他的眼中满是恐惧,看着东方不败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东方不败心中一痛,身形再次凝滞。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任我行的掌力。那漆黑的掌力结结实实地击在他胸口,将他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他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挣扎了几下,却没有站起来。 「杀了他!」任我行大喝一声,双掌齐出,便要取他性命。 东方不败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手中的两根绣花针同时飞出,一根射向任我行,一根射向岳不群。两根针快得不可思议,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取二人要害。 任我行和岳不群同时闪避,那两根针从他们耳边掠过,钉在身后的墙上,没入砖石,只留下两个细小的针孔。 可东方不败的目标,却不是他们。 他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根绣花针,猛地朝令狐冲掷去。令狐冲急忙闪避,那针从他肩头掠过,划破衣衫,在他肩上留下一道血痕。 东方不败趁这个空隙,身形暴起,扑向墙角的杨莲亭。 他的速度太快,快到任我行和岳不群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他们回过神来,东方不败已到了杨莲亭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莲弟!」东方不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疯狂,「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对你不好吗?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依你!你为什么还要骂我?」 杨莲亭吓得面无人色,拼命挣扎,想要从他手中挣脱。可他武功平平,哪里挣得脱? 「放开我!你这个怪物!」他尖声叫道,「你……你这个老妖怪!」 东方不败的身子猛地一僵。 怪物……妖怪…… 这几个字像刀狠狠地刺进他的心里。他怔怔地看着杨莲亭,看着那张他曾经无比迷恋的脸,此刻却满是恐惧和厌恶。 「你说……我是怪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杨莲亭却不理他,只是拼命挣扎。他的手胡乱挥舞,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刀,猛地刺向东方不败的胸口。 东方不败没有躲。 短刀没入他的胸口,鲜血涌了出来,将他的粉红衣衫染得一片殷红。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是低头看着那把刀,看着自己胸口的血,忽然笑了。 「莲弟……你要杀我?」他轻声问道,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杨莲亭已经吓疯了,拔出短刀,又刺了一刀。 但是这一次,东方不败的肌肉猛然绷紧,这一刀刺进皮肉,却拔不出来。 东方不败低头看着杨莲亭,目光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原来我东方不败,终究不过是个笑话。」 他轻轻推开杨莲亭,转过身来,面对任我行丶岳不群和令狐冲。他的胸口有两个血洞,鲜血汩汩流出,将他的衣衫染得一片殷红。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颗燃烧的星辰。 第三百二十七章 先天之争 东方不败转过身去,背对着三人。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破碎的锦帷上,那幅未绣完的牡丹图从碎片中露出一角,花瓣上还沾着血迹。 「莲弟,」他轻声说,「我这辈子,只对两个人好。一个是童大哥,一个是……你。童大哥死了,是我杀的。你……也要杀我。好,好,好得很。」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绣房中回荡不息。笑到最后,已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罢了,罢了!」他厉声道,「既然都要我死,那便一起死罢!」 他猛地转过身来,身形暴起,化作一道粉红色的闪电,直扑任我行。这一次,他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任我行大惊,双掌齐出,吸星大法全力运转。可东方不败的速度实在太快,他的掌力还未及吐出,对方已到了身前。 「砰」的一声闷响,东方不败一掌击在任我行胸口。任我行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岳不群长剑一抖,羲和剑化作一道紫虹,直刺东方不败后心。东方不败侧身避开,反手一针刺向岳不群眉心。岳不群急忙回剑格挡,却被那针上的内力震得连退三步。 令狐冲挺剑来救,却被东方不败一脚踢飞,撞在绣榻上,将那堆破碎的锦帷压得粉碎。 东方不败站在绣房中央,浑身浴血,目光如电。他的胸口还在汩汩流血,可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仿佛那些伤根本不是他的。 「来啊!」他厉声道,「不是要杀我吗?来啊!」 他的声音在绣房中回荡,带着几分疯狂,几分悲凉,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任我行挣扎着站起身来,抹去嘴角的鲜血,冷笑道:「好!东方不败,你终于像个男人了!这才是日月神教的光明左使!」 他双掌一错,浑身漆黑的真气再次涌出,比方才更加狂暴,更加凌厉。令狐冲也强撑着站起身来,三人再次将东方不败围在中间。 绣房中,烛火已灭了大半,只剩下墙角几盏残灯还在摇曳。昏暗的光线下,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扭曲变形,像是四头野兽在做最后的搏杀。 东方不败站在中间,看着三人,忽然笑了。 「来罢,」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这一战,或许便是我东方不败的最后一战。」 再度展开的惨烈战斗,令狐冲第一个退出了战圈。 不是他想退,而是不得不退。方才那一脚,尽管他已经竭尽全力的闪避,但东方不败的功力何等霸道?真气扫过,震得他五脏六腑险些崩坏。他强撑着站起来,只觉丹田中真气翻涌,几道异种真气趁机作乱,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他咬紧牙关想要再上,可才迈出一步,便觉眼前一黑,踉跄着跪倒在地,口中鲜血涌出,可乐小说——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随时访问。再也无力上前。 任盈盈从旁边悄悄靠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如同当年宁中则在火场中拖出岳不群一般,将他拖出战圈,颤声道:「令狐大哥,你……你别动了!」令狐冲想要再度拼杀,手臂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靠在墙上,眼睁睁看着场中三人做那惊天动地的搏杀。 绣房中,三道截然不同的先天意境已然展开,将整座阁楼笼罩其中。 任我行的吞噬之道最为霸道。他周身那团漆黑如墨的气团已膨胀到丈许方圆,将周围的一切都往里面拉扯。破碎的锦帷丶散落的脂粉盒丶断裂的珠帘,甚至地上的碎石尘土,都被那股吸力卷了进去,在黑色气柱中绞得粉碎,化为虚无。他站在气柱中央,须发皆张,衣袍猎猎,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仿佛化作一个巨大的黑洞,要将天地万物都吞噬殆尽。 东方不败的阴阳运化之道最为玄妙。他的身形已快到看不清的地步,只能见到一团粉红色的光影在绣房中穿梭往来。可那光影之中,却蕴含着天地间最根本的道理——阴阳相生,刚柔相济,动静相宜,虚实相间。他的每一针都带着阴柔之力,可那阴柔之中又藏着至刚至阳的杀意;他的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可每一步落下,地板便是一道裂纹。他的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明明就在眼前,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怎么也触及不到。 而岳不群的五行化生之道,则最为中正平和。他手中的羲和剑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在周身盘旋往复。那紫色不是寻常的紫,而是金乌初升那一缕先天紫色氤氲,蕴含着五行相生相克的至理。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种元气轮转不息,生生不绝。东方不败的绣花针刺过来,被那紫气一碰,便如泥牛入海,被五行之力层层化解,消散于无形。任我行的吞天之力吸过来,他的身形却稳如泰山,紫气护住周身,不让那黑色气柱近身。 三股先天之力在绣房中碰撞丶交织丶撕扯,将整座阁楼震得摇摇欲坠。墙壁上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令狐冲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他从未见过这等层次的较量——这不是武功的比拼,而是道的碰撞。三条通往武学极致的道路,在此刻交汇,在此刻厮杀。 「师父……」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崇敬。 任盈盈紧紧握着他的手,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众人当中,唯一完好无损的上官云脸色难看之极,他纵横天下数十年,自负武功高绝,即便败于向问天,也只当自己武功练不到家,如今见到三人威势,不由得武道之心摇摇欲坠,苦笑道:「如此神功,我便再苦练三十年,又如何能及万一?」 他见向问天丶令狐冲都即将被三人搅动的寰宇之气波及,急忙跃身上前,将二人提起,带出房间,刚走几步,只听天崩地裂一声巨响,那绣房精舍竟然整个垮塌下来。 第三百二十八章 强弩之末 随着房屋的坍塌,三人的拼斗陡然进入白热化的地步。 任我行大喝一声,双掌猛地推出,那团黑色气柱化作一条黑龙,张牙舞爪地扑向东方不败。这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吞噬之力已催至极致,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生生扭曲,发出尖锐的啸声。 东方不败身形急转,阴阳二气在身周流转,在身前凝成一面无形无质的盾牌。黑龙撞上那盾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阴阳二气与吞噬之力相互抵消,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冰雪投入火炉,迅速消融。 「任教主,你的吞天噬地,也不过如此!」东方不败尖声笑道,身形突然闪出,双针齐出,直取任我行双目。 这一针快得不可思议,任我行根本来不及闪避。眼看便要中针,斜刺里一道紫光闪过,却是岳不群的羲和剑及时赶到,替任我行挡下了这一击。 「叮」的一声脆响,针剑相交。东方不败的阴阳之力与岳不群的五行之力撞在一起,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三人同时震退几步。 任我行趁这个机会,又是一掌拍出,黑色气柱再次涌向东方不败。东方不败身形一闪,避开掌力,反手一针刺向岳不群。岳不群挥剑格挡,却被那针上的阴柔之力震得手臂发麻。 三人再次缠斗在一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惨烈。 任我行的吞噬之道霸道无匹,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太过消耗内力。每一掌拍出,都要耗费大量的先天真气,时间一长,便难以为继。而他的旧伤本就未愈,方才又中了东方不败一掌,胸口隐隐作痛,内力运转已不如方才顺畅。 东方不败的阴阳之道玄妙无比,却也有其极限。他的身法虽快,可绣房狭小,难以完全施展。况且他胸口还有两个血洞在汩汩流血,每动一下,便是锥心刺骨的疼痛。他的内力在迅速流逝,那团粉红色的光影已不如方才明亮。 岳不群的五行之道最为持久,却也有不足之处。他的五行化生尚不圆满,在生克转化中还有些滞涩。东方不败的阴阳之力太过玄妙,他的五行之气虽能化解,却也是耗费极重。时间一长,紫霞真气也在迅速消耗。 三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可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又斗了数十招,任我行终于支撑不住。他的掌力渐渐减弱,那团黑色气柱已不如方才那般凝实。东方不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破绽,身形一闪,避开了任我行的掌力,反手一针刺向他胸口。 这一针快得不可思议,任我行根本来不及闪避。岳不群大喝一声,羲和剑化作一道紫虹,想要替他挡下这一击。可东方不败的身形实在太快,他的剑还未到,那针已没入任我行的胸口。 任我行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他的胸口多了一个细小的针孔,鲜血汩汩流出,将他灰白的衣袍染得一片殷红。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才撑起半边身子,便又跌倒在地,口中鲜血狂喷。 「任教主!」岳不群大惊,想要冲过去,却被东方不败挡住了去路。 「岳先生,」东方不败站在他面前,浑身浴血,目光如电,「前两次我与你交手,都是无功而返,这一次,便要分个胜负了!」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羲和剑。他知道,这一战,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任我行重伤倒地,令狐冲无力再战,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这个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 可他心中却毫无畏惧。 紫霞真气在体内流转,九重天的意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他闭上眼,感受着天地间那缕若有若无的先天之气,感受着五行相生的至理,感受着那扇从未打开过的门,正在缓缓开启。 东方不败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粉红色的闪电,直扑岳不群。双针齐出,一取眉心,一取心口,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岳不群睁眼,挥剑。 紫光与粉光撞在一起,爆出一圈耀眼的光芒。两人同时后退三步,又同时扑上。 这一次,岳不群不再防守。他将紫霞真气催至极致,羲和剑上那团紫气愈发浓郁,五行元气在剑尖轮转不息,陡然逆转过来,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那生生不息的五行之气,在这一刻终于圆满。 东方不败面色微变。他感到自己的阴阳之力正在被那股五行之气克制——不是化解,是克制。那五行之气像一张大网,将他的阴阳之力牢牢困住,让他施展不开。 「这是……」他失声道。 岳不群没有回答。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之中。他感到自己仿佛化作了天地间的一缕清风,一道阳光,一滴露水。他看到了五行运转的轨迹,看到了阴阳消长的规律,看到了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奥秘。 那是周天演化的至理。 五行化生,周天演化。从相生到相克,从化生到演化,这便是紫霞功第九重的真正奥义。让五行之力自行运转,自行演化,自行圆满。他不需要去控制它们,只需要顺应它们,引导它们,让它们按照天地间最根本的规律去运行。 东方不败的阴阳之力,在这一刻被彻底反趁了。 阴阳虽为天地之根本,却也要遵循五行运转的规律。阴生阳,阳生阴,阴阳相生,本就是一种五行运转的方式。而岳不群的周天演化之道,正是从更高的维度,俯瞰着阴阳的运转,五行生克,随心而动,随意而行。 东方不败感到自己的内力正在被那股五行之气抽离,阴阳运转的节奏被打乱了,内力开始紊乱,真气开始泄漏。 「不……」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绝望。 他拼命催动内力,想要重新掌控局面。可他的内力越是催动,泄漏得便越快。那股五行之气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体内的阴阳之力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散入天地之间。 岳不群睁开眼,看着东方不败。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对敌人的仇恨。 「东方兄,」他轻声说,「你从葵花宝典中领悟的天人合一丶阴阳之道,确实玄妙无比。可阴阳虽为天地之根本,却也要遵循两仪运转的规律。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此学非子之物,强融必是破绽连连。你强练葵花宝典,阴阳抱朴而生,寿元终有时,无物可补天。可曾理解了其中真正的奥妙?」 东方不败脸上的神色突然凝固了。 「岳不群,我还有一剑!」他身形摇摇晃晃,那团粉红色的光影彻底消散,露出他本来的面目——一个面色苍白丶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身上穿着那件刺眼的粉红衣衫,胸口的血洞还在汩汩流血。 他伸出手,那双手已经不再纤细柔美,而是骨节分明,青筋暴起,和寻常武人的大手并无两样。任我行掉在地上的长剑突然飞起,被他一把握在手中。 「今日我就破了你这五行化生丶周天演化,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 第三百二十九章 最终一剑(今日五更) 东方不败握剑在手,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那件刺眼的粉红衣衫还在身上,脂粉香气还未散去,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再也不是那个绣房里拈针弄线的妖异之人。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电,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气从他身上升腾而起,仿佛又回到了十余年前那个纵横天下丶睥睨群雄的日月神教光明使者。 「岳不群,」他的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变得低沉丶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方才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他缓缓抬起长剑,剑尖直指岳不群。那柄剑只是任我行随身的普通长剑,可此刻握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剑身上隐隐有光华流转,阴阳二气在剑刃上交汇缠绕,化作一道灰蒙蒙的剑芒。 「可你知不知道,这十多年来,我在这绣房里,除了绣花,还在想什么?」 岳不群握紧羲和剑,紫霞真气在体内运转到极致。他能感受到东方不败身上那股正在凝聚的力量——那已经不是方才绣花针上的阴柔之力,而是一种更加纯粹丶更加本源的东西。那是东方不败毕生修为的结晶,是他对武道的全部理解,是他这十余年来日日夜夜思索的答案。 「我在想,」东方不败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我将阴阳融为一体,将这一身修为化作长剑,又当如何?」 他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疯狂,几分决绝,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这一剑,没有阴阳,没有五行,没有任何道理。它只是我东方不败毕生修为的凝聚,是我这学武多年来所有的痛苦丶所有的疯狂丶所有的执念。岳不群,你能接得住么?」 话音未落,他已出剑。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变化,甚至没有任何轨迹可循。它只是直直地刺了过来,快到了极致,也纯粹到了极致。剑身上的灰芒在这一刻暴涨,化作一道璀璨无比的流光,将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不是阴阳,不是五行,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武学道理。那是东方不败将自身的一切——内力丶气血丶精神丶意志,全部压缩在这一剑之中,以毕生修为发出的最后一击。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地板被掀飞,墙壁被洞穿。整个花园都在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一剑的威势。任我行挣扎着抬起头来,望着那道剑光,眼中满是震撼和绝望。 岳不群站在剑光面前,一动不动。 紫霞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第九重天的意境在这一刻完全展开。他不再去想五行,不再去想相生相克,不再去想任何道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天地间先天之气涌入体内,与他的紫霞真气融为一体。 他感到自己化作了一片虚空。 那虚空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包容万物。五行在其中运转,阴阳在其中消长,天地万物在其中生灭。那不是他的力量,而是天地本身的力量。他只是顺应它,引导它,让它按照最根本的规律去运行。 剑光到了。 灰蒙蒙的光柱撞上岳不群身周的紫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阁楼都在剧烈摇晃,房梁断裂,墙壁坍塌,碎石尘土如雨点般落下。上官云挥手布下气墙,替众人挡住落下的碎石。 紫气与灰光交织在一起,相互吞噬,相互消融。东方不败这一剑的力量太过纯粹,太过霸道,它不遵循任何道理,只凭着一股决绝的意志,要将面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岳不群的紫气在节节后退。 不是他的道不如东方不败,而是东方不败这一剑,实在太过决绝。他将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这一剑上,没有留任何退路。这种决绝,这种疯狂,已经超越了武学的范畴,成为一种近乎自毁的执念。 可岳不群没有退,他也不能退。 他身后是重伤的任我行和向问天,是力竭的令狐冲,是连参战都没有资格的徒弟媳妇。他若退了,这一剑便会将他们全部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将紫霞真气催至极限。那团紫气陡然暴涨,化作一道紫色的光幕,将数丈方圆都笼罩其中。五行之力在光幕中运转,从相生到相克,从相克到相生,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东方不败的剑光撞上那道光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灰芒与紫光相互撕扯,相互吞噬,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岳不群!」东方不败的声音从剑光中传来,带着几分疯狂,几分悲凉,「你为何不退?你明明可以退!你退开,这一剑便伤不到你!」 岳不群没有回答。他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紫霞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光幕,与那道剑光抗衡。 东方不败的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他在燃烧自己的一切——内力丶气血丶生命——来维持这一剑的威力。他的头发在变白,他的皮肤在枯萎,他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可他不在乎。 他只想赢。 赢下这一剑,赢下这一战,赢下他人生中最后一场战斗。 「岳不群!」他的声音已经变得苍老,沙哑,像是从坟墓中传来的回声,「你为何不退!」 岳不群的目光平静如水,看着那道剑光,看着剑光后面的东方不败。 「因为,」他轻声说,「我身后有人。」 紫霞真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那道光幕猛地收缩,化作一道紫色的光柱,与东方不败的剑光正面相撞。 轰—— 整座阁楼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石丶尘土丶破碎的锦帷丶散落的脂粉盒,一切都被那股冲击波掀飞,四散飞溅。上官云的气墙轰然破碎,令狐冲抱着任盈盈,被气浪推出数丈之外,重重地摔在地上。任我行和向问天也被双双掀飞,撞在一根断柱上,口中鲜血狂喷。 烟尘弥漫,碎石满地。 当尘埃渐渐落定,阳光从破碎的屋顶洒下来,照在这片废墟之上。 东方不败站在废墟中央,手中还握着那柄剑。可他的剑已经垂了下来,剑尖触地,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那种花白的白,而是像雪一样,纯粹的白。他的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乾枯丶皱缩,像是风乾的老树皮。他的背佝偻了,肩膀塌了,整个人缩水了一圈,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树,像一盏燃尽的灯,像一片飘零的落叶。 岳不群站在他对面,羲和剑还握在手中,剑身上的紫光已经消散。他的面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他的身形依然笔直,目光依然平静。 「东方兄,」他轻声说,「你这一剑,很了不起。」 东方不败笑了。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又格外释然。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那柄剑已经黯淡无光,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灵气。他松开手,剑从掌心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岳不群……」他的声音很低,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赢了!」 第三百三十章 终究谢幕 东方不败就这样站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静静地躺在废墟之中。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雪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张苍老的丶平静的脸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有对一生的总结,也有对命运的无声嘲讽。 岳不群静静的看着他,突然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东方不败嘴唇蠕动了一下。 「岳不群,」他轻声说,「我求你一件事。」 岳不群道:「你说。」 东方不败的目光艰难的转向废墟的角落,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放过莲弟。他……他只是个普通人。他做的那些事,都是我纵容的。你要怪,就怪我。」 岳不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他只要走出这个密境,能不能走出这黑木崖还在两说。」 东方不败勉强抽动了一下嘴角,微笑道:「那是他的命。」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夕阳照在他平静的脸上,照在他雪白的头发上。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悠长,像是风中最后一丝余音。 「蓬」的一声,却是他的身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青白色的火焰。火焰蔓延极快,仅仅是数息之间,便已经弥漫全身——这是他鼓荡真气,将最后一点内息强行逆转,以阴阳之气点燃业火,焚尽一切。 任我行拄着一根断木,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低头看着东方不败,眼神无比复杂。 「东方不败。」他沉声道,「你这一生,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杨莲亭,却对不起神教,对不起那些为你卖命的兄弟。」 东方不败没有回答,他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个火人,再也听不见了。 任我行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道:「罢了。你都已经这样了,老夫还能说什么?」 他突然回身,吩咐道:「向兄弟,把这里烧了,通道炸掉,神教教主就该有一个符合他身份的葬身地!」 向问天在上官云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来,闻言道:「谨遵教主号令!」 任我行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慢慢的向外走去,路过杨莲亭时,迟疑片刻,缓缓提起了手掌。 任我行的手掌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杨莲亭蜷缩在碎石堆里,那张曾经雄健威武的脸上,此刻满是恐惧与绝望。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向问天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上官云低着头,不敢多看。令狐冲扶着任盈盈,远远地站着,神色复杂。岳不群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任我行,没有开口,也没有上前。 任我行的手掌迟迟没有落下。他低头看着杨莲亭,看着这个祸乱神教丶残害忠良丶将他十二年的牢狱之仇尽数压在头顶的人。他本该一掌拍下去,将这厮的脑袋拍成烂西瓜。可不知为何,手掌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东方不败临终前的眼神。那个在绣房里躲了十几年的疯子,那个把神教搅得一塌糊涂的傻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求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这个男人的平安。 「那是他的命。」东方不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任我行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多少不甘与无奈。 一道紫色剑气擦身而过,落在任我行身前不远处。 任我行的手掌微微一颤。 「老夫没答应。」他声音沙哑,却固执地不肯回头,「那是你答应的。」 岳不群淡淡道:「我帮你答应了!」 严格来说,这已经有耍无赖的嫌疑,但任我行却沉默了。 东方不败说「放过莲弟」的时候,他就站在岳不群身边不远处,岳不群听见了,任我行也听见了。他没有反对,便是默许。 他任我行虽然狂妄孤傲,却从不食言。探索仙侠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p> 手掌缓缓放下。任我行转过身去,大步朝废墟外走去,再不看杨莲亭一眼。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踉跄,那个不可一世的任我行,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滚。」他头也不回地说,「滚出黑木崖。从今往后,别再让老夫看见你。」 杨莲亭愣在那里,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用双手扒拉着从碎石堆里爬出来,也顾不上满身的灰尘和血污,跌跌撞撞地往外爬。爬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废墟中央那团还在燃烧的青白色火焰。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有恐惧,有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慢慢爬行着,如同一条残废老狗,身影消失在残垣断壁之间。 向问天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低声道:「教主,要不要派人……」 「不必了。」任我行打断了他,声音疲惫,「他活不了多久。」 向问天一怔,随即明白了。杨莲亭武功平平,在黑木崖上作威作福这些年,得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今东方不败已死,那些被他欺压过的人,岂能放过他?便是任我行不杀他,他也走不出这黑木崖。 上官云忽然开口:「教主,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任我行道:「说。」 上官云道:「杨莲亭虽然可恶,可他毕竟是东方教主……东方不败临终前托付之人。若是让他死在神教弟子手中,只怕有损教主威信。」 任我行冷笑一声,道:「威信?老夫的威信,还用得着靠一个废物来维护?」 上官云不敢再说,低头退到一旁。 向问天却听出了任我行话中的意思。他点了点头,道:「属下明白了。属下会安排人送他下山,确保他平安离开黑木崖。」 任我行没有再说话,大步走出了废墟。向问天朝岳不群拱了拱手,跟了上去。上官云也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废墟中央那团火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青白色的火焰还在燃烧,将东方不败的整个身体都包裹其中。火光映在残垣断壁上,映在破碎的锦帷和散落的脂粉盒上,映在那幅从废墟中露出的牡丹图上。火焰越烧越旺,却没有半点菸气,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令狐冲扶着任盈盈站在废墟边缘,望着那团火焰,沉默不语。任盈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他……他为什么要烧了自己?」 令狐冲摇了摇头,道:「或许……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失败的样子。」 任盈盈怔了一怔,想起方才东方不败急速衰老丶乌发变白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东方不败,那个在绣房里躲了十几年的东方不败,那个为了杨莲亭不惜一切的东方不败——他最后想要的,不过是一点体面。 岳不群轻叹一声,道:「走吧。」 令狐冲应了一声,跟着师尊往外便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师父,他……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岳不群道:「哪句话?」 令狐冲道:「他说『那是他的命』。他明明知道杨莲亭离开黑木崖也活不了,为什么还要替他求情?」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句话,既是求个心安,也是给他自己说的。」 令狐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青白色的火焰已经渐渐熄灭,残垣断壁中一片狼藉。破碎的锦帷散落一地,脂粉的香气混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那幅未绣完的牡丹图静静地躺在墙角,花瓣上的血迹已经乾涸,变成了暗红色。 夜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将那幅图吹得翻了个面。背面,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两行小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针脚很密,很细,每一针都绣得极其认真。可那两行字,终究没有绣完。 第三百三十一章 名声之累 众人走出废墟,外面已近黄昏时分。黑木崖上的火把已经点了起来,将整座山崖照得一片通明。 任我行正站在崖边,负手望着远处的群山,向问天和上官云站在他身后,低声说着什么。 见岳不群出来,任我行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岳老弟,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任教主客气了。」 任我行摇了摇头,道:「若非你出手,只怕我等都要折在黑木崖。这份人情,老夫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盈盈的事,老夫说话算话。从今往后,她的事,她自己做主。你要她嫁给令狐冲那小子,老夫不拦着。叫黄钟公那老东西上崖吧,该走的流程也要走一遭!你给了东方不败一个体面,老夫的体面也不能少!」 任盈盈脸上一红,低声道:「爹……」 任我行摆了摆手,道:「不必说了。你从小就有主意,爹管不了你。只要你觉得好,爹便觉得好。」 任盈盈眼眶微红,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令狐冲站在她身边,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岳不群看着这一幕,拱手道:「任教主宽宏大量,岳某替劣徒谢过了。」 任我行哼了一声,道:「谢什么谢?老夫如今却是惹不起你华山派。」他看了一眼令狐冲,目光陡然冷峻了下来,「小子,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我女儿……」 他突然挥出一掌,将不远处的一块青石打得粉碎,后半截话才遥遥传来,「形若此石!」 令狐冲连忙道:「不敢,不敢。晚辈一定好好待盈盈。」 任我行冷哼一声,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道:「岳老弟,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该如何,就如何!」岳不群知道,任我行问的是华山派与日月神教今后的关系,毫不客气的回答,「你日月神教要一统武林,前面还有少林武当在挡着,我小小的华山又算的了什么?只是,你若要围点打援丶逐步蚕食,遇到我华山头上,也尽管放马过来试试!」 「小小华山?」任我行冷笑一声,「东方不败死了,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高手!你想要藏拙?只怕没那么简单——」 岳不群心里咯噔一下,心中暗暗叫苦。 不管怎么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单人独剑应对东方不败,并战而胜之,击败这个不可一世的天下第一高手。这份战绩,无论如何是藏不住的。在场的除了任我行丶向问天丶上官云丶令狐冲和任盈盈等人之外,更有废墟外围那些远远观望的魔教教众。 一旦这个「天下第一」的名头传出去,接下来必然是数不清的麻烦。 想到这里,岳不群思忖片刻,答道:「东方教主的武功,远在岳某之上。他之所以败,不是败给了岳某,而是败给了他自己。他心中有牵挂,出手便有了顾忌;他心中有执念,剑上便有了破绽。岳某不过是抓住了他的破绽,并非真能胜他。况且,在那最后一剑之前,任教主丶向左使甚至是冲儿,都已经将他一身锐气耗得七七八八,岳某只不过是最后补了一剑而已。」 他这番话, 说得极是诚恳。任我行听了,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牵动了伤口,又咳了几口血出来,却仍笑道:「好个岳不群!旁人若是打赢了东方不败,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天下。你倒好,赢了还要替对手找理由。你是怕老子拿你的名声做文章?」 岳不群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任我行哼了一声,道:「你放心。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至于拿你的名声做买卖。你要藏拙,老夫由着你。可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之事,你不说,我不说,可那些教众的眼睛和嘴巴,你堵得住么?」 岳不群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却也只能苦笑,道:「那便也只能任凭他们去说了……」 任我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岳老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你这样的本事和心性,便是做武林盟主也绰绰有余。你却偏要缩在华山上,守着你那一亩三分薄地。老夫真是看不懂你。」 岳不群淡淡道:「任教主过奖了。岳某不过是个山野之人,哪里有做武林盟主的本事?华山派那一亩三分地,岳某能守好,便心满意足了。」 任我行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他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岳老弟,老夫还有一句话。」 任我行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他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岳老弟,老夫还有一句话。」 岳不群道:「任教主请讲。」 任我行道:「这个情分,老夫记下了。」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再不回头。 向问天朝岳不群拱了拱手,也跟了上去。上官云犹豫了一下,走到岳不群面前,低声道:「岳掌门,今日之事,属下一定守口如瓶。」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上官长老不必如此。岳某并不怕人说。只是——有些事,说得太早,对岳某并无好处。」 上官云会意,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了任我行。 令狐冲扶着任盈盈走到岳不群身边,低声道:「师父,您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道:「你说呢?」 令狐冲挠了挠头,道:「弟子觉得,师父您太小心了。您赢了东方不败,这是天大的好事,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冲儿,你还年轻,不懂这江湖上的事。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却是催命的符。你想想,若是全天下都知道岳不群打赢了东方不败,会怎么样?」 令狐冲想了想,道:「大家都会佩服师父,华山派的名声也会大涨。」 岳不群道:「然后呢?」 令狐冲一怔,道:「然后……」 岳不群道:「然后,左冷禅会怎么想?少林武当会怎么想?那些一直觊觎武林盟主之位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岳不群是他们的威胁。他们会想办法对付华山派,会想方设法地试探丶削弱,甚至直接除掉我这个威胁。华山派如今虽说薄有实力,却还不到能领袖天下群雄的地步!」 令狐冲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岳不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明白就好。这江湖上的事,不是打赢了谁就能高枕无忧的。有时候,赢了比输了更麻烦。」 第三百三十二章 各方云动 回到华山,冲虚道人居然还在等他,问及战况,岳不群只说,众人联手攻他,合力将其斩杀。冲虚上下打量岳不群几眼,并未质疑,而是大笑离去。 只是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岳不群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守口如瓶,黑木崖上的事至少能瞒上几个月。可不过短短月余,江湖上便已是沸沸扬扬。 先是潼关茶馆里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书,说是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单剑上黑木崖,与东方不败大战三天三夜,最终以紫霞神功破了葵花宝典,东方不败自焚而死。然后是下山游历的华山弟子,处处都能听到路上的江湖人议论此事。甚至岳不群下山巡视,连市集上卖豆腐的老头都知道了他打败东方不败的事迹。 「师父,」令狐冲面色古怪地走上山来,「山下又来了好几拨人,说是要拜见您老人家。有崆峒派的,有峨眉派的,还有自称是丐帮的。弟子都挡回去了。」 岳不群站在正气堂前,负手望着远处的山峰,沉默不语。果然是天下悠悠,难堵众人之口,如今也只能由他去了。 「知道了。」他淡淡道,「让他们回去罢。就说岳某闭关养伤,不见外客。」 令狐冲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岳不群站在堂前,心中暗暗叹气。这江湖上的事,有时候真是身不由己。 消息传到嵩山时,左冷禅正在殿中与丁勉商议并派之事。 「你说什么?」他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铁青,「岳不群打败了东方不败?」 报信的弟子低着头,不敢看他,低声道:「好教掌门师伯得知,消息是从黑木崖上传出来的。任我行重掌日月神教后,亲口对教众说,岳不群与东方不败单打独斗,破了东方不败的葵花宝典。如今江湖上已经传遍了。」 左冷禅缓缓坐回椅中,沉默良久。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岳不群……」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嫉恨,「他怎能有这等本事?」 丁勉小心翼翼地道:「掌门师兄,会不会是任我行夸大其词?他重掌魔教,故意拿岳不群来做文章丶竖靶子……」 左冷禅摇了摇头,道:「你不懂。任我行这个人,虽然狂妄,却从不虚言。他说岳不群打败了东方不败,那便是真的打败了。」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岳不群的紫霞功,我亲自领教过。他能破我的寒冰真气,能破东方不败的葵花宝典,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丁勉不敢接话。左冷禅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道:「传令下去,并派之事,暂且搁置。」 丁勉一怔,道:「掌门师兄,这……」 左冷禅摆了摆手,道:「岳不群如今风头正盛,咱们若在这个时候提并派,便是自取其辱。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他目光阴沉地望着窗外的山峰,声音冷得像冰,「况且,他打败了东方不败,你以为只有咱们会忌惮他?武当丶少林,还有那些……之辈,哪一个会坐视不管?且看着罢。」 丁勉应了一声,匆匆去了。左冷禅独自站在殿中,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太室山,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终于「啪」的一声碎成一地瓷渣。 消息传到武当山时,冲虚道人正在紫霄宫中与弟子们讲道。 「师父,」一个中年道士匆匆走进来,低声道,「山下传来消息,说是华山派岳掌门在黑木崖上击败了东方不败。」 「我已经知道了……」 冲虚道人还没说完,那道人又道:「据任我行亲口承认,众人围攻东方不败不敌,最终岳掌门出手,单人单剑斩杀东方不败……」 冲虚道人手中的拂尘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那道士见他不以为意,忍不住又道:「师父,那东方不败可是天下第一高手。岳掌门能击败他,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冲虚道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岂不是比东方不败还厉害?武功高低,不是这么比的。除了内力修为高低之外,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心境丶武道更为重要。这道理,你以后会明白的。」 那道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冲虚道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天柱峰,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起那日在华山上迎接岳不群归来的情景,想起那个青衫长剑,一身气息尽敛的绝世剑客。 他早就看出这一战绝不像岳不群所说的这般简单,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单打独斗取胜。 「岳老弟,你要藏拙,却也要想想别人让不让你藏!」他呵呵一笑,自语道,「这偌大的中原武林,只怕要被你狠狠搅动一番了。也好,搅混了水,正可瞧瞧究竟有谁在浑水摸鱼!」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蒲团上坐下,继续讲他的《道德经》。可讲了不过几句,便又停了下来,对弟子们道:「今日就到这里罢。你们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掌教今日为何这般反常。 消息传到少林寺时,方证大师正在禅房翻阅典籍。 「方丈师兄,」方生大师匆匆走进来,面色凝重,「黑木崖那边传来消息,岳不群击败了东方不败。东方不败自焚而死,任我行重掌日月神教。」 方证大师手中的经书微微一颤,随即合起,放在桌上。他闭目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阿弥陀佛。」 方生大师急道:「师兄,岳不群如今已是天下第一高手,他若是有异心……」 方证大师摇了摇头,道:「莫须有!纵有异心又如何?你要带人上华山吗?」 方生大师一怔,道:「我上华山作甚?况且,若是师兄不出,我等又岂是岳不群敌手?」 方证大师微笑道:「师弟,你说——岳不群何时成了咱们的眼中钉丶肉中刺了?他是不是天下第一,与少林何干?」 方生大师怔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方证大师看着他,目光平和,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方生大师想了一想,道:「可他如今是天下第一,若是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什么?」方证大师打断了他,「有朝一日他要来夺少林方丈之位?还是他要灭了我少林禅宗?」 方生大师顿时语塞。方证大师微笑道:「师弟,你被『天下第一』迷了眼。岳不群是什么人?他在华山上枯守四十年,朝廷封他真人他不去,武林盟主他不争,连五岳并派他都懒得理会。这样的人,会在意一个虚名?」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以为『天下第一』是什么好事?左冷禅盯着盟主之位,正一道盯着华山,还有那些隐居多年的老怪物,哪一个不想出头?岳不群如今被架在火上烤,他的日子,未必比咱们好过。」 方生大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师兄的意思是……静观其变?」 方证大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不是静观其变,是各安其命。岳不群有岳不群的路,少林有少林的路。他走他的阳关道,咱们过咱们的独木桥。若是他日有缘,便携手同行;若是无缘,便相忘于江湖。何必因为他成了天下第一,便寝食难安?」 方生大师听了这番话,豁然开朗,合十道:「师兄指点的是,师弟着相了。」 方证大师微微一笑,道:「去吧。给华山派送一份贺礼,岳掌门替武林除害,咱们少林不能失了礼数。」 方生大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背后方丈声音传来:「回山之后,自行去后山面壁三月!」 方生面有愧色,道:「谨遵方丈号令!」 方证大师独自坐在禅房中,望着窗外那棵古松,轻轻叹了口气。 「岳掌门,」他喃喃道,「这天下第一的位子,你可要坐稳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名震天下蹭(四更完) 消息传到恒山时,定闲师太正在白云庵中与弟子们做晚课。 「师太,」一个年轻尼姑匆匆走进来,低声道,「山下传来消息,说是华山派岳掌门在黑木崖上击败了东方不败。」 定闲师太手中的木鱼停了一停,随即又敲了下去。 「阿弥陀佛,」她缓缓道,「善恶终有报。东方不败作恶多年,如今也算是得了报应。」 那年轻尼姑道:「师太,岳掌门如今是天下第一高手了。咱们要不要派人去贺喜?」 定闲师太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岳掌门不是那种在意虚名的人。咱们在心里替她高兴便够了。」 她顿了顿,又道,「倒是令狐冲那孩子,听说要娶任我行的女儿。那姑娘虽然是魔教中人,可心性不坏。你派人送份贺礼去华山,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那年轻尼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定闲师太继续敲她的木鱼,可敲着敲着,忽然停了下来,望着佛龛中那尊慈悲的观音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岳师兄。」她喃喃道,「你这次成名来得莫名其妙,莫非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只是这样一来,左冷禅那边应该多少心有忌惮罢!」 消息传到衡山时,莫大先生正在街边拉着他的胡琴。一个衡山弟子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莫大先生的手停了停,随即又拉了起来,拉的是一曲《潇湘夜雨》,曲调凄清婉转,在暮色中飘荡。 「岳不群啊岳不群,」他一边拉一边喃喃自语,「你倒是给咱们五岳剑派长脸了。只是这名声大了,麻烦也少不了。左冷禅那边,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拉他的胡琴。那曲调在暮色中越飘越远,渐渐消散在衡山的云雾之中。 消息传到泰山时,天门道长正在玉皇顶上练剑。听弟子说完,他收剑入鞘,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震山谷,「岳掌门替咱们五岳剑派争了这口气,老夫佩服!」 他转身对弟子们道:「备一份厚礼,送去华山。岳掌门打败了东方不败,这是武林中百年未有的大事,咱们泰山派不能失了礼数。」 弟子们应了一声,匆匆去了。天门道长站在玉皇顶上,望着远处的云海,心中畅快无比。这些年,五岳剑派被日月神教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岳不群替他们出了这口气,他怎能不高兴? 只是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左冷禅那张铁青的脸,笑容便渐渐敛去了。 「左师兄,」他喃喃道,「你如今还敢提并派么?」 消息传到黑木崖时,任我行正在成德殿中处理教务。 「教主,」向问天走进来,低声道,「外面都在传岳不群打败了东方不败的事。如今江湖上的人,都把岳不群当成天下第一高手。」 任我行放下手中的文书,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笑得前仰后合,牵动内腑,又咳了一口血出来,却仍止不住笑意,「岳不群啊岳不群,你想藏拙,总有人偏不让你藏。这下好了,全天下都知道你打败了东方不败,看你还怎么缩在华山上不出来!」 向问天苦笑道:「教主,您这是何苦?岳掌门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您却把他架在火上烤……」 任我行摆了摆手,道:「你不懂。岳不群这个人,本事太大,心却太小。他总想缩在华山上过安稳日子,可这江湖上,哪有真正的安稳?老夫这是在帮他。让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躲便能躲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群山,忽然叹了口气,道:「况且,东方不败死了,这天下第一的位子空了出来。若是让别人坐上去,咱们神教的日子便不好过了。与其让别人坐,不如让岳不群坐。他至少不会主动来找咱们的麻烦。」 向问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教主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任我行哼了一声,道:「少拍马屁。去,给华山派送一份厚礼,就说老夫恭喜岳掌门名扬天下。再告诉令狐冲那小子,让他赶紧把婚事办了,别让老夫等太久。」 向问天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任我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岳老弟,」他喃喃道,「这天下第一的位子,你可要坐得稳稳当当才好。」 岳不群坐在剑气冲霄堂中,面前堆着厚厚一叠帖子,都是各方势力送来的贺信。有少林方证大师的,有武当冲虚道长的,有恒山定逸师太的,有衡山莫大先生的,有泰山天门道长的,还有崆峒丶峨眉丶青城等各门各派的。甚至连朝廷都派人送了贺礼来,说是皇上听闻岳真人击败魔教教主,龙颜大悦,特赐黄金百两,以示嘉奖。 封不平站在一旁,看着那堆帖子,忍不住笑得打跌:「恭喜岳掌门,贺喜岳掌门,如今名满天下,当真是华山之福!」 岳不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名满天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是不是华山之福,你这位堂堂剑君莫非看不清?」 封不平嘿嘿一笑,道:「至少以后出门,人家都得给几分面子。」 岳不群摇了摇头,也不理他。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拆开来看了看。是方证大师写的,字迹端正平和,一如其人。信中说,岳掌门为武林除害,功德无量,老衲不胜钦佩。又说,岳掌门如今名声在外,还望善自珍重,莫要辜负了天下人的期望。 岳不群将信放下,又拿起冲虚道长的。冲虚的信写得简短,只有几句话:「岳掌门,记得你答应过贫道的事,有空来武当山喝一杯。」 他微微一笑,又拿起定逸师太的,信中除了祝贺之外,还提到令狐冲的婚事,说是已经备了贺礼,不日便送到华山。 岳不群将信看完,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师父,」令狐冲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不高兴?」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这名声来得太突然,有些不太真实。」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峰。山间的云雾正在散去,露出青翠的峰顶和皑皑的白雪。阳光照在上面,闪着金色的光芒。 「冲儿,」他忽然道,「你说,这天下第一的名头,真的那么重要吗?」 令狐冲想了想,道:「弟子觉得,不重要。」 岳不群道:「为什么?」 令狐冲道:「东方不败是天下第一,可他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任我行也曾经是天下第一,可他在地牢里关了十二年。弟子觉得,武功高低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岳不群回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令狐冲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弟子一直都很懂事,只是师父您没发现罢了。」 岳不群笑骂一声,转身走回桌前,将那堆帖子一股脑儿塞给令狐冲:「把这些都收起来。日后人家有事,咱们也得回礼。」 令狐冲应了一声,抱着帖子去了。岳不群与封不平并肩站在堂中,望着堂前那副「剑气冲霄」的匾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二十年前,他初来这个世界,只想保住华山派,保住这些弟子。二十年后,华山派已是天下皆知,弟子们各有所成,连他自己都成了世人眼中的天下第一。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终于走到了今天。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三百三十四章 双喜临门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华山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宁中则苦苦煎熬了九个月,终于一朝分娩,生下一个六斤二两的儿子。 随着岳不群的幼子出生,华山派上下便忙碌起来。 对于这个在原着中从未出现过的孩子,岳不群也是喜不自胜。他早早跑到七真观,邀来全真各脉的高人共同参详,最后还是李时珍的老爹李言闻取「老霜松宁耐,溪山寒惯」诗句,定下「松宁」二字,一众玄门高人齐齐称善。于是岳松宁这个大名就这样敲定了下来。 单单一个娃娃,还不至于这般忙碌,真正让华山派上下忙得不可开交的,还是华山掌门亲传弟子令狐冲与日月神教教主之女任盈盈的婚事。 纳采丶问名丶纳吉丶纳徵丶请期丶亲迎,虽是江湖儿女不拘礼法,可任我行那老怪,嘴上满不在意,实则极为好面子,岳不群哪里会真的不当回事? 黄钟公这些日子一直于陕西丶河北两地奔波,他在日月神教多年,与任我行及魔教多位长老有旧,如今又客居华山派,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一次,他从华山出发,带着聘礼和婚书,一路招摇过市,直奔黑木崖。那三十六抬聘礼,便足够引人注目了。 任我行倒也爽快,收了聘书,回了婚书,还附了一份厚厚的嫁妆清单。向问天私下对黄钟公说:「教主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这些年委屈了小姐,如今总算有个好归宿。」黄钟公回来一说,岳不群这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便是请期。钦天监的历书是请不起的,这次又要轮到七真观那些真正精通全真道法的玄门高人出手,他们翻遍黄历,挑了个五五端阳。说这个日子好,阳气最盛,百邪不侵。任盈盈听了,红着脸不说话,令狐冲却挠着头嘿嘿傻笑。 「端阳好,」他说,「以后每年过端午,便也是成亲的日子,省得记两个日子。」 任盈盈听了,气得捏起拳头就要打他,一旁宁中则也怒道:「打!用力打!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惫懒。盈盈,你拿棍子,打断两条孤拐再作理论!」 令狐冲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日子定下之后,新的问题便来了——婚礼在哪里办? 按说该在华山或是黑木崖二选其一。可令狐冲和任盈盈的婚事,来的人怕是不会少。正派这边的五岳剑派丶少林丶武当丶丐帮,邪派那边三山五岳的各路豪杰,再加上那些单纯来看热闹的,怕是成千上万。华山丶黑木崖虽说都算是名山大川,可道路崎岖,光是上下山便要半日,实在不便。 况且,五岳剑派与日月神教敌对百年,双方结仇者甚众。虽说瞧在大喜之日,不至于会动手杀得血流成河,但是该谨慎还是该谨慎一些。 「便在华阴县办罢。」岳不群琢磨半晌,对宁中则这样吩咐。 自华山越发壮大,前来依附的军户丶农户越来越多,玉泉集历经数次扩建,如今已成为同州最大的集市,华阴也变成与潼关不相上下的边关大城。客栈丶酒楼丶茶肆鳞次栉比,比一般的县城热闹许多。 令狐冲这些年攒了不少俸禄。华山派自从岳不群整顿之后,门人弟子皆有俸给,按年资和功绩发放。令狐冲幼年便升入内门,年资极久,功绩也不少,十几年下来,竟攒了不小的一笔银子。他本来也不在意这些黄白之物,如今要成亲了,才想起来还有这笔钱。 「在县城里买个院子罢。」岳不群对他说,「成了家,总要有自己的住处。山上虽然有你住的地方,可成了亲,总不好还挤在弟子的通铺里。」 令狐冲本想说不必,可看了看任盈盈,便改了主意。任盈盈虽然不说,可他知道,她心里是想有个自己的家的。于是便托人在华阴县城里物色宅院,最后在城东买了一块地皮,准备兴建一套三进出的庄院。 华阴到底还是依托华山而兴,如今也不过区区二三十年,并没有什么现成老宅丶庄院之类。与其寻个院落扩建,不如直接兴建一座。于是一群匠人在平地上勾勾画画,花了数月时间,前后三进,有花园,有鱼池,还有一个小小的校场。任盈盈去看了两次,虽不说话,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嫂子喜欢得很。」岳灵珊悄悄对宁中则说,「我见她一个人在花园里站了好久,看着那些花花草草,笑得可开心了。」 宁中则叹道:「希望冲儿成家之后,能真正长大一些吧!」 婚期定下之后,请帖便发了出去。岳不群亲自写了几封重要的帖子,送给少林丶武当丶五岳各派,还有丐帮的解风丶昆仑的震山子等人。 令狐冲则负责给他在江湖上结交的那些朋友发帖——计无施丶祖千秋丶老头子丶桃谷六仙,还有那些在五霸冈上一起喝过酒的朋友。 黄钟公又自告奋勇,跑了一趟黑木崖,亲自将请帖送到任我行手中。任我行看了请帖,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道:「告诉岳不群,老夫那天会去。」 黄钟公一怔。他本以为任我行不会亲自来——以他的身份,以日月神教和正派之间的关系,他亲自出席女儿的婚礼,实在太招摇了。 「教主,」他小心翼翼地道,「您若去了,只怕……」 「只怕什么?」任我行瞪了他一眼,「只怕那些名门正派不自在?盈盈是我的女儿,她出嫁,我这个做爹的岂能不去?他们不自在,老夫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黄钟公不敢再说,只得应了。回来告诉岳不群,岳不群也是一怔,随即苦笑摇头。 「来便来罢,」他说,「来者是客,总不能把人拦在门外。」 宁中则倒是有不同意见,在一旁笑道:「来了也好。有任大教主坐镇,那些三山五岳的邪派好手便不会胡乱生事!」 岳不群摇了摇头,心中却暗暗盘算。到时候正邪两道齐聚一堂,稍有不慎,便是一场大乱。看来,那日的安保,须得格外小心。 第三百三十五章 群雄毕至 作者小天狼狩猎者最新作品《大明第一掌教》独家首发! 五月将近,华阴城里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桃谷六仙四处惹是生非。他们自认是令狐冲的朋友,一路吵吵闹闹,从玉泉集吵到别院,又从别院吵回县城,不知惹了多少麻烦。如今也不消停,先在城里转了一圈,把每个酒馆都尝了一遍,然后跑到令狐冲的新宅子里,东摸摸西看看,评头论足。 「这院子不错,」桃根仙说,「就是小了点儿。」 「三进还小?」桃枝仙道,「你想住多大?」 「至少得五进。」桃根仙道,「令狐兄弟是咱们的朋友,住的院子不能寒酸了。」 「你出钱啊?」桃叶仙道。 桃根仙不说话了。六人在院子里吵了半天,最后被令狐冲轰了出去,跑到街上继续吵闹不休。 接着是计无施和祖千秋丶老头子等人到了。他们是令狐冲在五霸冈上结识的朋友,虽不是什么正派人物,却也都是性情中人。计无施带了一坛百年陈酿,祖千秋带了一套酒器,老头子带了一对翡翠如意。三人在城门口碰了头,一路说说笑笑地进了城。 然后是各门各派的人。泰山派来了,天门道长亲自带队;衡山派来了,莫大先生拉着胡琴四处卖唱;恒山派来了,定逸师太送上四色礼物,说掌门不日便至;嵩山派也来了,托塔手丁勉带队,礼数周到,说左冷禅正在处理一桩要紧事,婚礼当天必然赶到。 少林寺方丈丶武当派冲虚掌教亲自到来。丐帮解风帮主也到了,带着几个九袋长老和几十个提着竹杖的高阶弟子,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到了五月初一,华阴县城里已经住不下了。 岳不群本来预计来三五千人,便已是极限。可到了初一这天,粗略一数,竟早已过万。客栈住满了,便在民居里借宿;民居也住满了,便在城外扎了帐篷。县城四周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帐篷,远远望去,像是开满了白色的蘑菇。 「师父,」施戴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又来了好几千人,领头的叫蓝凤凰,说是您老人家的旧识。」 岳不群一怔,随即想起那年黄河上那个艳丽的异族女子。他苦笑一声,道:「请蓝教主进城罢。给其余人寻个乾净空旷的地方就地扎营,食物酒水不可或缺。」 施戴子应了一声,又匆匆去了。 宁中则在一旁笑道:「这位蓝教主一来,怕是城里蛇虫不缺了,若是扔几只蛊虫出来,便是一场大乱。」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来者是客,总不能赶人。」 到了初四这天,人更多了。 不光是正派和邪派的人,还有许多江湖上的散人丶豪客,甚至还有不少老百姓来看热闹的。整个华阴县城被堵得水泄不通,街上摩肩接踵,连走路都困难。酒楼茶馆里座无虚席,连戏台子都拆了,腾出地方来摆酒席。 岳不群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暗暗发愁。 「这怕是有三四万人了。」令狐冲站在他身边,也是目瞪口呆,「师父,这可怎么办?」 岳不群瞪了他一眼,道:「怎么办?你惹出来的事,你来办。」 令狐冲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任盈盈站在一旁,抿着嘴笑。 黄钟公走过来,低声道:「岳掌门,酒席怕是不够。原本预备了一千桌,如今看来,三千桌也不够。」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去附近的县里调。把能买到的鸡鸭鱼肉都买来,酒不够便去潼关采买,先把明天应付过去再说。」 黄钟公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桃谷六仙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桃根仙道:「岳掌门,要不要我们帮忙?我们六个,可以帮你招呼客人。」 令狐冲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吃饭喝酒,便是最大的帮忙了。」 桃根仙还要再说,岳不群却觉得这六人虽然混球,却也是几个极好的打手。如今正邪两派云集,说不定就会在哪里擦枪走火。届时必然一发不可收拾。笑道:「诸位仙长且慢,如今正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若非各位仙长,只怕普天之下也没有第七个人能有此大能,正要仰仗各位仙长出力……」 听岳不群将众人抬得如此之高,不要钱的好话一连串而来,六人顿时笑逐颜开,咧开大嘴,浑然不知所以。不知不觉便被当做了苦力,乐颠颠的应诺而去。 到了傍晚,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来。忽然有华山弟子不顾惊世骇俗,运起轻功赶来,寻至岳不群,大声禀报导:「掌门,日月神教教主任我行到了!」 岳不群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知道了。我亲自去迎。」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岳不群也不理会,吩咐随行弟子请来封不平丶周不疑二人,亲自出了城门,迎上任我行的队伍。任我行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向问天和一千多日月神教的教众,个个精神抖擞,旌旗招展,气势惊人。 「任教主,」岳不群拱手道,「远道而来,辛苦了。」 任我行翻身下马,哈哈笑道:「辛苦什么?老夫嫁女儿,再远也要来。」他看了看城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又看了看城外漫山遍野的帐篷,笑道,「岳老弟,你这排场不小啊。」 岳不群苦笑道:「任教主说笑了。岳某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任我行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天下第一的名头,到底还是有几分面子。老夫嫁女,能有这么多人来捧场,也是好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道:「这些人是老夫的随从,你给安排个地方住下便是。不用管他们的吃喝,老夫自己带着酒肉,饿不死他们。」 岳不群拱手道:「多谢任教主体谅。」 任我行摆了摆手,大步朝城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气势惊人的封不平,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微微眯缝起来,道:「此人好凌厉的剑意,你华山还藏着高手?」 封不平正要说话,岳不群却上前一步,笑道:「这位是我华山传功长老封不平,这位是前护法丶长老周不疑,岳某行走江湖时,多亏几位长老主持大局。」 「封不平丶周不疑……」任我行念叨了几句,点头道,「上次来华山之时,这位周护法倒是见过一次,这位封长老,却是生平仅见。华山派好手何其多也!」 向问天急忙凑到任我行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任我行顿时目中精光闪动,讶然道:「竟是一位剑君?任某倒是失礼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不邀自来 五月初五,端阳节。 天还没亮,华阴县城里便热闹起来。鞭炮声此起彼伏,锣鼓声震天动地。街上挤满了人,有穿绸缎的,有穿粗布的,有带刀的,有佩剑的,有光头和尚,有长发道士,有苗疆的彩衣女子,有西域的胡商,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令狐冲的新宅子被红绸和鲜花装点得喜气洋洋。大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院子里摆满了酒席,戏台上锣鼓喧天,唱的是《天仙配》。 岳不群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衫,站在院子里迎客。宁中则抱着娃娃,也穿了件喜庆的红色长裙,站在他身边。 「师哥,」她低声笑道,「你紧张什么?」 岳不群道:「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娶媳妇。」 宁中则笑道:「那你手心怎么全是汗?」 岳不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全是汗。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阵仗,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宁中则笑了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客人陆续到了。方证大师丶冲虚道人丶天门道长丶定闲师太丶莫大先生丶解风帮主……一个个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任我行也来了,带着向问天和上官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黑袍,精神抖擞,倒是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 正邪两道的人聚在一起,免不了有些尴尬。可今天是喜事,谁也不愿坏了气氛。方证大师和任我行见了面,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冲虚道人和向问天对视一眼,各自笑了笑。之前魔教攻打泰山,泰山派弟子死了不少,天门道长本想朝任我行瞪眼,却被定闲师太拉住了袖子。 吉时到了。 主婚人是楼观道景明道君,他站在堂中,朗声道:「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令狐冲穿了一身大红喜袍,牵着任盈盈的手,从后堂走了出来。任盈盈穿了一身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脚步轻盈,如踏在云端。 两人走到堂前,对着天地拜了三拜,又对着岳不群和任我行拜了三拜。岳不群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令狐冲和任盈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夫妻对拜——」 令狐冲和任盈盈面对面站定,隔着红盖头,相视一笑,深深拜了下去。 「送入洞房——」 满院欢声雷动。桃谷六仙跳了起来,拍着手又笑又叫。计无施和祖千秋举起酒杯,痛痛快快地干了一杯。天门道长哈哈大笑,声音压过了锣鼓。莫大先生拉起胡琴,曲调欢快,再不是那曲《潇湘夜雨》。 任我行坐在席上,看着女儿被送入洞房,眼眶竟有些发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岳不群走到他身边,举杯道:「任教主,恭喜。」 任我行哼了一声,道:「恭喜什么?女儿都成别人家的了。」 岳不群笑道:「不管成了谁家的,她始终是你的女儿。」 任我行沉默片刻,也举起了酒杯,与岳不群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天色渐暗。院子里点起了灯笼,红彤彤的,映得满院生辉。客人们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好不热闹。 读者票选最佳仙侠小说作品,《大明第一掌教》名列前茅! 岳不群站在廊下,看着这一院的热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宁中则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师哥,你在想什么?」 岳不群道:「在想冲儿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刚上山,才这么高。」他伸手比了比,「整天追在灵珊后面跑,弄得满身是泥。」 宁中则笑道:「可不是。一转眼,都娶媳妇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是啊。一转眼,都长大了。」 他忽然拉起夫人的玉手,笑道:「这江湖上的风风雨雨,且由它去。至少今天,是个好日子。」 目光转处,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岳不群心中突然咯噔一下,讶然道:「他怎么来了?」 「谁?」宁中则顺着岳不群的目光看去,却见人头攒动,压根分辨不出是谁。 「还能是谁?」岳不群笑道,「锦衣卫大头领,杨玉!」 岳不群这一声低语,宁中则顿时皱起眉头,低声答道:「锦衣卫跑来干什么?莫非……」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可在朝堂之上,却是如雷贯耳。锦衣卫指挥使,正德皇帝最信任的心腹,手中掌握着天下最隐秘的情报网。此人武功极高,却极少出手;行事极密,却无处不在。有人说他是皇帝的影子,也有人说他是皇帝的利剑。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华山脚下一个小县城的婚礼上? 宁中则何等聪明?咬了咬牙,低声道:「师哥,你去罢!」 岳不群点头道:「我去去就来。」然后不着痕迹地穿过人群,朝外走去。 那人站在院子角落里,一身灰色长衫,面容清瘦,看起来像个落拓的书生。可岳不群知道这是皇帝手中最锐利的一把剑——当年岳不群亲手用《辟邪剑法》训练出来的禁宫内侍,最出色的影卫统领。 「杨大人,」岳不群走到他面前,拱手笑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杨玉微微一笑,拱手还礼,道:「岳师,多年不见,风采依旧。」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在下此来,是陪一位贵客。那位贵客想见岳先生一面。」 岳不群心中一震,已猜到了七八分。他低声道:「那位贵客……在哪里?」 杨玉朝院子外面努了努嘴,道:「在后巷的马车里。岳先生若是方便,现在便去?」 岳不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宁中则,见她正被几个女眷围着说话,便放下心来,跟着杨玉从侧门走了出去。 后巷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人。杨玉走到车前,低声道:「公子,岳先生到了。」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那人大约三十出头,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又有几分疲惫。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虽刻意低调,可那股久居人上的气度,却怎么也藏不住。 「岳先生!」那人拱手行礼,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密,微笑道,「多年不见,您倒是一点没老。」 岳不群心中百感交集,拱手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正德皇帝——朱厚照摆了摆手,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生上车。」 岳不群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杨玉放下车帘,站在车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第三百三十七章 街巷密谈(四更完)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毡毯,中间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壶酒丶两只酒杯。朱厚照盘腿坐在几后,示意岳不群坐下。 「岳兄,」他斟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岳不群面前,「朕今天是微服私访,你叫我朱公子便是。这大喜的日子,朕不请自来,岳兄不会见怪罢?」 岳不群接过酒杯,笑道:「朱公子说哪里话。您能来,是冲儿的福气,也是华山的福气。」 朱厚照笑了笑,举杯与岳不群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目光在岳不群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果然来了…… 岳不群暗暗腹诽,却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话题,道:「朱公子为何叹气?」 朱厚照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朕登基这些年,改税制,整官吏,练新军,造火炮,东征瀛洲,南下西洋。如今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四海宾服,大明的版图比历朝历代都要广大。可朕总觉得……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着岳不群,目光中带着几分迷茫,几分疲惫,「岳兄,我用李白的一句话来形容朕的心情——『拔剑四顾心茫然』!」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每一个开疆拓土的帝王,到了功成名就的时候,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秦始皇选择了求仙问道,汉武帝选择了穷兵黩武,唐太宗选择了休养生息。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得失。」 朱厚照沉默良久,道:「那岳兄觉得,朕该选哪条路?」 岳不群道:「朱公子,我不是帝王,不敢妄言。可我知道一件事——天下之大,除了开疆拓土,还有百姓安居乐业,才算真正的盛世。大明的版图虽然广大,可那些新开拓的地方,人心未附,制度未立,官吏未备。若是只顾着往前冲,不顾身后的根基,迟早要出乱子。还有,南洋西进数千里,还有广阔无垠的沃土……瀛洲东南,亦有大陆,方圆不在大明之下。」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朱公子方才说『拔剑四顾心茫然』。这让我想起一个词——『高处不胜寒』。站在最高的地方,往往是最孤独的。朱公子需要的,或许不是下一个目标,而是一个能说话的人。」 朱厚照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岳兄,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说话不拐弯,却句句在理。」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道,「朕这些年在宫里,身边围着几百号人,可能说心里话的,一个都没有。王阳明是个能臣,可他是臣,不是朋友。杨玉是个忠仆,可他是仆,也不是朋友。朕有时候想找人说说话,翻遍了整个京城,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岳不群,「所以朕来了。朕想见见岳兄,想听听岳兄说话。听了岳兄方才那番话,朕心里舒坦多了。」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朱公子若是想说话,随时可以来华山。华山虽然偏僻,却有几间茅屋,几壶清茶。」 朱厚照哈哈大笑,道:「好!有岳兄这句话,朕便放心了。」他忽然压低声音,道,「岳兄,你如今是天下第一。你徒弟又娶了魔教教主的女儿,日后在江湖上,华山必然处在风头浪尖。你这个做掌门的,可要好好琢磨琢磨,如何整顿好中原武林,不要出什么大乱子。」 岳不群苦笑道:「朱公子,你未免太看得起岳某了!我管着偌大一个华山,尚且自顾不暇,中原武林这么大的摊子,你让我担负?」 朱厚照呵呵笑道:「少林那帮大和尚能干,你华山为何不能干?况且,朝廷虽然不便直接插手江湖之事,可暗中帮衬一二,还是能做到的。」 岳不群苦笑拱手道:「多谢朱公子。」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不必谢。朕帮岳兄,也是帮自己。江湖若是乱了,朕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道,「好了,朕该走了。再待下去,怕是要被人认出来了。」 岳不群也站起身来,道:「朱公子不多坐一会儿?」 朱厚照摇了摇头,道:「不坐了。今天是你徒弟的好日子,朕在这里,你们反倒不自在。」他走到车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道,「岳兄,朕方才说的那些话,你替朕记着。朕以后若是忘了,你提醒朕。」 岳不群道:「一定。」 朱厚照笑了笑,掀开车帘,岳不群一步跃下马车。杨玉连忙坐上车架,马鞭一甩,马车渐渐启动。朱厚照突然从车窗探出头来,问道:「岳先生,你说瀛洲东南,还有一块不亚于大明的土地?」 岳不群呵呵一笑,知道朱厚照毕生以朱元璋丶朱棣为榜样,最喜开疆扩土。心想这个时期的澳洲还是一片未经开发的荒原。当下点头道:「正是!岳某之见,若是那些犯人无处流放,此地人烟稀少,正可用犯人做个前锋官……」 仅仅只是一句话,却让朱厚照眼睛亮了起来。他若有所思的放下车帘,车轮粼粼,不多时便消失在小巷尽头。 岳不群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这个皇帝,依旧还是当年那个在潼关客栈里与他彻夜长谈的少年。他有雄心,有抱负,也有迷茫,有孤独。更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酒席还在继续,客人们还在推杯换盏,谁也不知道刚才有一场关乎天下何去何从的对话,就在后巷的马车里发生了。 宁中则见他回来,迎上来问道:「师哥,陛下来了?」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是啊,许久不见,特意赶来闲聊了几句。」 宁中则也不再多问,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院子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戏台上换了一出《龙凤呈祥》,唱得正热闹。桃谷六仙喝得满脸通红,正围着令狐冲灌酒。任我行坐在席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岳不群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江湖上的风风雨雨,终究会过去。可这一刻的温暖,会一直留在心里。 他端起酒杯,对着满院的宾客,朗声道:「诸位,今日是小徒令狐冲大喜的日子,岳某敬诸位一杯!」 满院欢声雷动,声音在风中飘得极远。 第三百三十八章 浮萍四散 令狐冲的婚事过后,华山派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岳不群心里清楚,这种平静与从前不同了。从前是困守山中丶无人问津的冷清,如今却是喧嚣过后的沉淀,像是春日里一场透雨,浇透了土地,只等着种子发芽。 日子一天天过去,华山派也在悄悄地变化着。 最先走出山门的,是那些在山上待了多年的内门弟子。他们在华山学了十年丶二十年,武功已有小成,剑法也练得纯熟,自觉可以独当一面。 刘玉山是第一个来找岳不群请辞的。 「师父,」他站在剑气冲霄堂中,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想下山游历一番。」 岳不群看着他,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弟子,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了沉稳持重的中年汉子。他点了点头,道:「想去哪里?」 刘玉山道:「弟子想去边关看看。听说这些年朝廷北征,将鞑子一路赶到了大漠以西,原来的边塞如今都成了商道。弟子想去见识见识。」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也好。你武功底子扎实,为人沉稳,出去闯闯不是坏事。只是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刘玉山道:「请师父吩咐。」 岳不群道:「你是华山派的弟子,走到哪里,都不要给华山派丢脸。路见不平,能管则管;管不了的,不要强出头。江湖上的事,不是靠你一个人能摆平的。」 刘玉山重重磕头,道:「弟子谨记。」 他下山那天,岳不群送到山门。刘玉山背着包袱,腰间悬着长剑,回头望了一眼剑气冲霄堂的匾额,眼眶微红,却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 刘玉山走后,施戴子也前来辞行。他想去江南。说是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年,连长江都没见过,想去看看江南的烟雨楼台。岳不群准了。接着是陆大有丶英白罗,一个接一个地来请辞,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岳不群也不拦着。孩子们长大了,总要出去闯荡。留在山上,一辈子都是雏鹰;飞出去了,才有可能成为雄鹰。 到了第二年春天,华山派的内门弟子已经走了一大半。剩下的要么是刚入门没几年的新弟子,要么是像令狐冲这样已经成家立业丶不愿再四处奔波的老弟子。 玉女峰剑坪渐渐冷清下来。岳不群有时在剑坪上散步,望着空荡荡的广场,心中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可他知道,这是好事。华山派不再是那个困守山中丶无人问津的小门派了。它的弟子们正在走向四面八方,将华山派的名声带到天涯海角。 除了游历,还有一批弟子选择了另一条路——入仕。 这件事的起因,还要从王阳明说起。那年他在华山上住了几日,临别时带走了七名不得志的弟子。如今那几名弟子或是进了禁军,或是去了边塞,如今一个个身居要职,深受重用。 之后,包括劳德诺在内的弟子纷纷来信,说朝廷正在用人之际,若是华山派有弟子愿意出来做事,大家一定帮忙互相举荐。岳不群当时没当回事,可弟子们却记在了心里。 先是几个在山上郁郁不得志丶自觉无法出头的内门弟子来找岳不群,说想去投奔之前离开的师兄弟,岳不群想了想,觉得这也是条出路,便任凭众门人离开。不到一个月,那几个弟子便接到了聘书,有的做了县尉,有的做了巡检,虽然官职不大,却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 小天狼狩猎者笔下的世界,尽在《大明第一掌教》。 消息传开,更多心动的弟子来辞行,希望在临近的州县谋个差事。岳不群也不偏私,一概写了推荐信。他知道,这些弟子在华山学了这么多年,武功虽然算不上顶尖,可人品丶心性都是经过考验的。他们去地方上做事,比那些科举出身的文官更懂得民间疾苦,更能替百姓办事。 到后来,不光是临近州县,连远在湖广丶两广的地方官都托人带来荐书,希望能派几个华山派的弟子去任职。岳不群来者不拒,只要弟子愿意,他便写下书信,连同荐书一起交予门下,任凭他们前往任职。 当然,也有人选择了更远的路——从军。 大明这些年东征西讨,版图空前广大。北方的蒙元鞑子被一路赶到了大漠以西,原先的边塞如今都成了内陆。可事情还没完,朝廷还在继续向西推进,需要大量民户迁移,当然也需要大批文武官员和维持稳定的军队。 岳不群本来不想让弟子们去战场上拼命,可架不住年轻人血气方刚,一个个跃跃欲试。 最先去从军的是几个外门弟子,武功不算高明,可胜在年轻力壮,又懂些兵法。他们去了边关,不到半年便传回消息,说是在某次战斗中立了功,被陆续提拔。岳不群听了,心中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弟子们有出息,担忧的是战场上的刀枪无眼。 可他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不能替他们活一辈子。 第二年秋天,岳不群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正德皇帝亲笔手书,杨玉亲自派人送至华山。信写得很随意,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话。皇帝说,他最近在京城建了一座新的园林,种了许多陕西官员送去的华山松;说太子已经会背《千字文》了,背得磕磕巴巴,却认真得很;说他有时一个人坐在御花园里,看着那些松树,会想起当年在华山上与岳不群喝茶的情景。 信的末尾,皇帝写道:「岳兄,你答应过朕,有空来京城看看。如今朕的园林建好了,茶也备好了,就等你来了。」 岳不群看完信,沉默良久。他把信递给宁中则,宁中则看完,笑道:「皇上这是想你了。」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皇帝寂寞了,想找人说话。」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峰。秋天的华山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红叶像是燃烧的火焰。 「师妹,」他忽然道,「咱们也下山走走如何?」 宁中则一怔,道:「去京城?」 「不止是京城……」岳不群笑着搂住爱妻,「咱们成亲这么多年,也没能四处走走看看,如今咱们好容易悠闲下来,不如趁这个机会天南地北去走一走丶看一看,最后再去京城如何?」 宁中则却担心还不到两岁的岳松宁,迟疑道:「可是宁儿……」 岳不群眼珠转了转,出了一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不是还有珊儿么?」 于是第二天一早,睡眼惺忪的岳灵珊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一脸疑惑的自语道:「娘亲今日居然没喊我起床练剑?真的奇了——」 她慢腾腾的支撑起身子,正准备去伸手取床头的长衣,猛然见到枕头边躺着一个<iss="iconicon-unie084"></i><iss="iconicon-unie018"></i>嫩的小娃娃,正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嘴里「啊啊」的叫着,口水流了半个枕头……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天下太平 夫妻二人骑着马,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第一站是潼关。 岳不群本不想在此停留,可潼关卫指挥佥事梁发在信里把潼关说得天花乱坠,不去看看实在可惜。岳不群想了想,便答应了。 远远望去,潼关的城墙巍峨耸立,城头上旌旗招展。城门外车水马龙,商队丶行人丶马车,排成了长长的队伍,等着进城。空气中弥漫着茶叶丶丝绸丶马匹丶皮革的气味,混着各种听不懂的方言,热闹得像庙会。 「师兄,」宁中则望着那热闹的景象,忍不住笑道,「这还是当年兵荒马乱的潼关么?」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不是了。当年的潼关是战场,如今的潼关是商埠。」 二人下了马,牵着马排队进城。城门前,梁发正带着几个师弟巡查城防。见了岳不群,慌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掌门师伯!您来了?」 岳不群伸手将他扶起来,笑道:「路过,来看看你们。起来说话。」 梁发站起身来,笑道:「师父,您来得正好。今天晚上咱们有几个师兄弟要聚一聚,您也一起来罢!」 岳不群笑道:「好。我倒要看看,你们在潼关都混得怎么样。」 当天晚上,梁发在酒楼里订了雅间,把在潼关的华山弟子都叫了来。一共来了十几个人,有的是从军的,有的是在地方上任职的,还有的是在镖行担任要职。他们见了岳不群,一个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有的甚至红了眼眶。 岳不群看着这些弟子,心中感慨万千。当年他们在山上的时候,一个个都是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如今再见面,有的穿上了军服,有的穿上了官服,还有的穿上了富商才穿的锦缎长袍,一个个都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都坐罢。」岳不群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今天是私宴,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坐下,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梁发第一个开口,道:「掌门师伯,您不知道,咱们华山派在潼关的名头,如今可是响当当的。」 岳不群微微一笑,宁中则却来了兴趣,笑道:「哦?怎么个响当当法?」 梁发道:「当初咱们刚下山时,那些老兵都不服咱们。没多久,有流窜马贼在官道上抢劫,咱们也不求不靠,就靠着几个师兄弟打了回去。那一仗,咱们杀了二十几个马贼,自己一个没伤。城里的百姓都夸咱们,说是华山派出身的,就是不一样。那些兵痞也都服气了!」 另一个弟子接口道:「还有呢。前几个月,城里两家商会闹纠纷,差点动了刀子。是刘师弟出面调解。两家都卖他的面子,最后握手言和。如今城里的商人都知道,华山派的弟子做事公道,不偏不倚。」 宁中则故意调笑道:「可是把刀子拍在桌上?若不卖面子,便要大开杀戒?」 那弟子连忙摆手,涨红了脸道:「师伯说笑了,弟子哪里敢?不过是请两位东家坐下来喝茶,慢慢说理。弟子在山上这些年,别的不敢说,华山派教的『以理服人』四个字,还是记在心里的。」 宁中则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以理服人法?」 那弟子挠了挠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先听两家把各自的道理讲完,然后一条一条地捋。哪条占理,哪条不占理,摆在桌面上,谁也赖不掉。最后两家各退一步,签了和解的文书。章节更新提醒:第三百三十九章天下太平,阅读地址。如今两家不但不闹了,还合夥做起了生意,时常请弟子去喝酒。」 岳不群听了,点了点头,道:「做得不错。江湖人行事,不一定要靠刀剑。有时候,一颗公心,比什么神兵利器都管用。」 那弟子得了夸奖,高兴得眉开眼笑,连声道:「都是师父师伯们教得好。」 梁发在一旁笑道:「掌门师伯,您不知道,如今潼关的商会,但凡有纠纷,都指名要华山派的弟子去调解。县太爷也省心,遇上难办的案子,也常来请咱们帮忙。」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匾额就不必了。你们在这里好好做事,比什么匾额都强。」 众人连连点头。 酒过数巡,梁发忽然叹了口气,道:「掌门师伯,您说这潼关,如今是热闹了,可热闹也有热闹的麻烦。」 岳不群道:「什么麻烦?」 梁发道:「人多事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前些日子,城里来了一伙人,自称是南宫派的,在街上横行霸道,欺压商户。弟子带人去理论,他们不服,差点动了手。后来还是知县大人出面,才把他们赶走了。」 梁发道:「他们从安康南宫山而来,贩些草药山货。可弟子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正经商人。一个个腰悬刀剑,自恃有几分武勇,在市集上横行霸道。弟子看不下去,与他们交了一回手,打断了几条腿,把他们赶走了!」 岳不群沉吟片刻,点头道:「江湖人做生意不稀奇。只是若仗着武功欺压百姓,那便不能不管。你们在这里,既要守得住边关,也要护得住百姓。这是朝廷的江山,也是咱们的家乡。」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掌门教诲。」 酒席散时,已是深夜。岳不群和宁中则回到客栈,宁中则道:「师哥,你看这些孩子,一个个都出息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是啊。当年上山的时候,一个个什么都不懂。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 宁中则笑道:「你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比谁都高兴。」 岳不群笑了笑,没有否认。 在潼关住了一日,岳不群和宁中则继续东行。 及至河南地界。官道宽阔平坦,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时值秋收,田里金黄的稻谷随风起伏,农人们弯腰收割,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宁中则骑在马上,望着这景象,感慨道:「师哥,你看这沿途的百姓,日子过得比咱们刚来那会儿好多了。」 岳不群道:「是啊。朝廷这些年没少下功夫,减赋税丶修水利丶平冤狱,百姓的日子自然好过了。」 宁中则道:「你当年在皇上面前说的那些话,如今都成了真。」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不是我说的话成了真,是皇上自己争气。他若是个昏君,我说再多也没用。」 宁中则笑了笑,不再说话。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看遍了沿途的风土人情。有时在路边茶摊歇脚,听茶客们闲聊;有时在镇上客栈投宿,便与店家打听当地的民情。一路上的百姓,虽然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可总体而言,日子确实是越过越好了。从前他下山时,时常能见到流民乞丐,如今这一路上,竟很少见到了。 精彩不容错过:第三百三十九章天下太平全本放送,点击。 第三百四十章 五岳会盟 走了几日,先后到了洛阳丶郑州,一路向东,便是开封。 开封是北宋故都,虽不及当年繁华,却仍是中原重镇。城里的街道格局还保留着宋时的样子,有些老店铺据说已经开了几百年。岳不群和宁中则在城里转了一圈,看了龙亭丶铁塔丶相国寺,又去吃了着名的开封包子。 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却排着长长的队。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鲜香四溢。宁中则一口气吃了两笼,还意犹未尽。 「师哥,」她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道,「这包子真好吃。咱们带些回华山给珊儿可好?」 岳不群笑道:「带回去就凉了,不中吃。想吃,下次带珊儿再来。」 宁中则遗憾地点了点头,犹豫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吩咐店家多端两笼上来。把岳不群看直了眼,忍不住低声道:「玉女心经,便是你这么个用法?」 出了开封,便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官道笔直宽阔,两旁的白杨树高耸入云,树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的农田一望无际,偶尔有一两个农人赶着牛车从身边经过,慢悠悠的,像是这天地间最从容的过客。 既然到了开封,便没有不去拜会少林和嵩山派的道理。 岳不群与宁中则刚走到嵩山脚下,便有四名嵩山弟子上来迎接,执礼甚恭,说道:「嵩山末学后进,恭迎华山派岳掌门丶宁女侠大驾,敝派左掌门在山上恭候。」 又说:「泰山丶衡山丶华山三派的师伯叔和师兄们,昨天便都已到了。岳掌门丶宁女侠到来,嵩山派上下尽感荣宠。」 岳不群皱眉道:「五岳剑派什么时候召开大会?我怎么不知道?」 那弟子不由得一愣,道:「本派左掌门月余前便发出五岳令,召请五岳各派掌门定于八月十五正日会盟。岳掌门这不是来了么?」 岳不群这才恍然,原来他刚带着宁中则离开华山不久,左冷禅便遣人到了华山,定下会盟之约。可惜自己不在,也不知华山派如何应对。 他略一沉吟,问道:「我华山派可曾有人前来?」 那弟子急忙回答道:「昨日有华山封长老带着几位师叔师兄前来,想必已至峰上!」 岳不群一路上山,只见山道上打扫乾净,每过数里,便有几名嵩山弟子备了茶水点心,迎接宾客,足见嵩山派这次准备得甚是周到。 行了一程,又有几名嵩山弟子迎上来,和岳不群见礼,说道:「昆仑丶峨嵋丶崆峒丶青城各派的掌门人和前辈名宿,今日都要聚会嵩山,参与五岳派推举掌门人大典。昆仑和青城派的各位都已到了。岳掌门来得正好,大家都在山上候您老人家驾到。」这几人眉宇之间颇有傲色,听他们语气,显然认为五岳派掌门一席,说什么也脱不出嵩山的掌心。 行了一程,忽听得水声如雷,峭壁上两条玉龙直挂下来,双瀑并泻,屈曲回旋,飞跃奔逸。众人自瀑布之侧上峰。 嵩山派领路的弟子说道:「这叫作胜观峰。岳掌门丶宁女侠,您二位看比之华山景物却又如何?」岳不群心中有数,冷哼道:「左师兄好大的口气,莫非真当我华山如无物么?」 那弟子猛然醒悟,这才想起,面前这人前不久单人单剑击败东方不败,隐约有天下第一高手的气象,自己竟然还在他面前指手画脚,语带讥讽,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道:「是!是!小人久居嵩山,不知天高地厚,岳掌门莫怪小人多嘴!」 岳不群自然不会跟这些晚辈弟子一般见识,只是冷哼一声,道:「安心带路,若要玩些什么手段,仔细你的脑袋!」那弟子汗流浃背,只是连连告罪。 宁中则不明白岳不群为何突然变脸,目露疑惑之色,低声道:「何事?」岳不群轻叹答道:「若是我没有猜错,只怕是左师兄想要当那五岳盟主,已经想得疯了……」宁中则惊道:「难不成他会铤而走险?」岳不群摇头道:「这个我却猜不出来,到了峰上,见机行事罢了!」宁中则道:「正是如此!我辈纵然拼了性命,也万万不可把先辈基业拱手让人!」岳不群冷笑道:「我纵然要给,他左冷禅也不一定敢要……」 二人轻声交谈,一路上山道越来越险,领路的嵩山派弟子一路指点,道:「这是青冈峰,青冈坪。这是大铁梁峡,小铁梁峡。」铁梁峡之右尽是怪石,其左则是万仞深壑,渺不见底。 陡见双峰中断,天然现出一个门户,疾风从断绝处吹出,云雾随风扑面而至。 那嵩山弟子道:「这叫作朝天门。」 众人折向西北,又上了一段山路,望见峰顶的旷地之上,无数人众聚集。引路的数名嵩山弟子加快脚步,上峰报讯。跟着便听得鼓乐声响起,欢迎岳不群等上峰。 左冷禅身披土黄色布袍,率领了二十名弟子,走上几步,拱手相迎。岳不群欠身行礼,说道:「不才岳不群,携山妻拜见嵩山掌门。」左冷禅笑道:「多日不见,岳师弟丰采尤胜往昔。前番击败东方不败,为中原正道除去大敌,可喜可贺。」他向来冷口冷面,这时口中说「可喜可贺」,脸上神色,却绝无丝毫「可喜可贺」的模样。 岳不群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左师兄,非要走这一步么?」 左冷禅顿了一顿,抿了抿嘴,摇头道:「若你坐在我的位置上,只怕做的比我更加激进!这口气若是泄了,嵩山数十年的心气也就泄了!」 岳不群摇头道:「若有选择,岳某实不愿与左师兄兵戎相见!」 左冷禅迟疑了一瞬,压低声音,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届时你我各凭本事罢了!」忽然提高声音说道:「泰山天门道兄丶衡山莫大先生丶恒山定闲师太丶华山封师弟,以及前来观礼道贺的不少武林朋友都已到达,请岳师弟过去相见罢。」 便在此时,忽见山道上两名黄衣弟子疾奔而上,全力快跑,显是身有急事。峰顶上诸人不约而同的都向这二人瞧去。不多时两人奔到左冷禅身前,禀道:「恭喜师父,少林寺方丈方证大师丶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率领两派门人弟子,正上山来。」 左冷禅道:「他二位老人家也来了?那可客气得很啊。这可须得下去迎接了。」他语气似乎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见他衣袖微微颤动,心中喜悦之情毕竟难以尽掩。 在嵩山绝顶的群雄听到少林方证大师丶武当冲虚道长齐到,登时群情耸动,不少人跟在左冷禅之后,迎下山去。 第三百四十一章 峻极之地(四更完) 只见泰山派天门道人丶衡山派莫大先生以及丐帮帮主解风丶青城派掌门松风观观主余沧海等前辈名宿纷纷迎下,岳不群懒得凑热闹,便拉着宁中则让到一旁,忽见黄墙后转出一群人来,为首的赫然便是封不平丶从不弃与成不忧三人。 如今华山内外门弟子大多四散,有的游历天下,有的入仕从军,有的前往各州府任职。如今赶来参加五岳会盟的,除了这三位长老,便只剩下令狐冲丶高根明丶陶钧丶舒奇等寥寥数人,外加七八个面生的年轻弟子,站在人群之中,气势上便输了几分。 左冷禅那边,有十三太保赫然负手抱臂立于各处,镇守要道。穿着嵩山服饰的弟子更是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数百人之多。天门道长身后跟着泰山派百名弟子,个个精神抖擞。定闲师太虽然只带了几十个尼姑,可恒山派的剑阵天下闻名,后面还有定逸丶定静两位师太压阵,谁也不敢小觑。唯独莫大先生一个人抱着胡琴靠在栏杆上,活像个来看热闹的闲人。 岳不群心中暗暗叹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迎上前去,朝封不平拱了拱手,道:「封师兄辛苦。」 封不平连忙还礼,道:「掌门师弟客气了。左掌门发来五岳令,我不敢怠慢,便带着孩子们来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只是咱们华山派如今人丁不旺,来的弟子少,怕是撑不起场面。」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无妨。来的都是精兵强将,不在多,在精。」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原本他已经料到,这次会盟只怕来者不善,下定决心,便是拼得一条性命,也要竭力为华山周旋,如今岳不群这个天下第一到来,他心中的石头顿时放下了大半。 令狐冲走上前来,笑嘻嘻地道:「师父,您和师娘怎么才来?我都等了大半天了。」 岳不群瞪了他一眼,道:「你跑来做什么?盈盈呢?」 令狐冲道:「盈盈说大师兄他们都外出游历,让我来看看。她说,若是有人欺负咱们华山派,让我记下名字,回去告诉她。」 岳不群哭笑不得,道:「她一个小姑娘,操这些心做什么?」 令狐冲嘿嘿一笑,道:「她说,她爹在黑木崖上等着消息呢。若是左冷禅敢乱来,她便让任教主发兵。」 岳不群面色一沉,低声道:「胡闹!这是五岳剑派内部的事,与日月神教何干?你回去告诉她,不许胡来。」 令狐冲见师父动了怒,连忙收敛笑容,道:「是,弟子知道了。」 岳不群不再理他,转身与天门道长丶莫大先生丶定闲师太等人见礼。天门道长性子直,拉着岳不群的手,低声道:「岳掌门,今日左冷禅怕是要发难。咱们几个,可要同气连枝。」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道长放心,岳某明白。」 莫大先生抱着胡琴,懒洋洋地道:「岳掌门,你如今是天下第一高手,左冷禅就算有那个心,怕也没那个胆。咱们今日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定闲师太合十道:「阿弥陀佛。但愿如此。」 下一章更精彩:第三百四十一章峻极之地(四更完),期待您的光临。 众人正说着话,忽听山道上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几名嵩山弟子高声唱道:「少林寺方证大师到——武当派冲虚道长到——」 峰顶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山道入口。 只见方证大师身披大红袈裟,手持锡杖,缓步而来。他身后跟着方生大师和十几名少林僧众,个个步履沉稳,气度不凡。冲虚道人走在他身旁,一袭灰色道袍,手持拂尘,背负长剑,面带微笑,倒是比平日多了几分随和。 左冷禅连忙迎上前去,拱手道:「方证大师丶冲虚道长法驾亲临,左某不胜荣幸。」 方证大师合十道:「左掌门客气了。五岳剑派会盟,乃是武林盛事,老衲岂能不来?」 冲虚道人笑道:「贫道是来凑热闹的。左掌门不会嫌贫道多事罢?」 左冷禅道:「哪里哪里。道长肯来,是嵩山的荣耀。」 左冷禅朗声道:「大伙儿不用多礼了,请进禅院坐地。」 嵩山绝顶,古称「峻极」。嵩山绝顶的峻极禅院本是佛教大寺,近百年来却已成为嵩山派掌门的住所。左冷禅的名字中虽有一个「禅」字,却非佛门弟子,其武功近于道家。 群雄进得禅院,见院子中古柏森森,殿上并无佛像,大殿虽也极大,比之少林寺的大雄宝殿却有不如,进来还不到千人,已连院子中也站满了,后来者更无插足之地。 左冷禅朗声道:「我五岳剑派今日聚会,承蒙武林中同道友好赏脸,光临者极众,大出在下意料之外,以致诸般供应,颇有不足,招待简慢,还望各位勿怪。」 豪中有人大声道:「不用客气啦,只不过人太多,这里站不下。」左冷禅道:「由此更上二百步,是古时帝皇封禅嵩山的封禅台,地势宽阔,本来极好。只是咱们布衣草莽,来到封禅台上议事,流传出去,有识之士未免要讥刺讽嘲,说咱们太过僭越了。」 古代帝皇为了表彰自己功德,往往有封禅泰山,或封禅嵩山之举,向上天呈表递文,乃是国家盛事。这些江湖豪杰,又怎懂得「封禅」是怎么回事?只觉挤在这大殿中气闷之极,别说坐地,连呼口气也不畅快,纷纷说道:「咱们又不是造反做皇帝,既有这等好所在,何不便去?旁人爱说闲话,去他妈的!」说话之间,已有数人冲出院门。 左冷禅道:「既是如此,大伙儿便去封禅台下相见。」 宁中则与岳不群对视一眼,宁中则笑道:「这左师兄图穷匕见了,明明是早有安排,如今却故意先来禅院转上一转,虚假之极!」岳不群笑道:「皇帝禅让尚且要三禅三让,文臣告老也要三辞,他左师兄要玩些花样,且由他去便是!」 众人上得台来,见这封禅台为大麻石所建,每块大石都凿得极是平整,想像当年帝皇为了祭天祈福,不知驱使几许石匠,始成此巨构。岳不群细细看去,见有些石块上斧凿之印甚新,虽己涂抹泥苔,仍可看出是新近补上,显然这封禅台年深月久,颇已毁败,左冷禅曾命人好好修整过一番,只是着意掩饰,不免欲盖弥彰,反而令人看出来其居心不善。 第三百四十二章 应时发难 若说一开始,岳不群还有点发蒙,但是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原着中的五岳并派大会吗? 在《笑傲江湖》剧情中,五岳并派大会绝对是仅次于黑木崖之战丶改变武林格局的一件大事。但是根据后世大能网友的考证,由于作者对地理的陌生,以至于从余沧海灭福威镖局,到五岳并派大会,仅仅只过了三个剧情年。 以昆仑派为例,昆仑至嵩山,不下四五千里之遥,地势崎岖,且多为山路。常人赶路少说也需二月以上。而昆仑掌门震山子带着门下弟子,从刘正风金盆洗手丶少林之战丶五岳会盟,一直到最后令狐冲大婚都如约而至——莫非这位西方武林巨擘常年累月连家也不回,只在中原四处打秋风么? 至于《倚天》中被后世网友长期嘲讽的六大派攻打光明顶,则是把作者这种不通地理的劣势放到最大:六大派数百精锐,顶着昆仑山脉绵延千里的冰川山脊,一路上羊肠险道丶雪崩冰缝不计其数,不远万里跋涉而来,终于抵达坐忘峰。最后还落得一个无功而返,可见中原武林的名门正派实在是闲出了屁…… 正因如此,岳不群掰着手指算了算,倘若从收下林平之开始计算,如今林平之年近三旬,一手快剑如旋风骤雨,颇有几分当年封不平的风采。若不是还觉得自己本事稍有不济,早就赶到四川,将青城灭个乾净,以报父母大仇。 黑木崖之战,任我行刻意将击败东方不败的功劳统统塞给岳不群,以至于老岳隐约得了天下第一的称号。左冷禅心生顾忌,又把五岳会盟的时间延后了两年。如今拖到这个时候才发难,也难怪岳不群险些把这件大事忘得乾乾净净。 群豪来到这嵩山绝顶,都觉胸襟大畅。这绝巅独立天心,万峰在下。其时云开日朗,纤翳不生。岳不群向北望去,遥见成皋玉门,黄河有如一线,西向隐隐见到洛阳伊阙,东南两方皆是重重叠叠的山峰。 只见三个老者向着南方指指点点。一人说道:「这是大熊峰,这是小熊峰,两峰笔立井峙的是双圭峰,三峰插云的是三尤峰。」另一位老者道:「这一座山峰,便是少林寺所在的少室山。那日我到少林寺去,颇觉少室之高,但从此而望,少林寺原来是在嵩山脚下。」三名老者都大笑起来。 岳不群瞧这三人服色打扮并非嵩山派中人,口中却说这等言语,以山为喻,推崇嵩山,菲薄少林。再瞧这三人双目炯炯有光,内力大是了得,看来左冷禅这次约了不少帮手,若是有变,出手的不仅仅是嵩山一派而已。 只见左冷禅正在邀请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登上封禅台去。方证笑道:「我们两个方外的昏庸老朽之徒,今日到来只是观礼道贺,却不用上台作戏,丢人现眼了。」左冷禅道:「方丈大师说这等话,那是太过见外了。」冲虚道:「宾客都已到来,左掌门便请勾当大事,不用陪着我们两个老家伙了。」 左冷禅道:「如此遵命了。」向两人一抱拳,拾级走上封禅台。上了数十级,距台顶尚有丈许,他站在石级上朗声说道:「众位朋友请了。强力安利《大明第一掌教》!直达精彩。」嵩山绝顶山风甚大,群豪又散处在四下里观赏风景,左冷禅这一句话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各人耳中。 众人一齐转过头来,纷纷走近,围到封禅台旁。 左冷禅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掌门丶诸位英雄,今日五岳剑派会盟嵩山,乃是为了共商武林大事。左某不才,蒙各派掌门抬爱,主持此次大会,若有不到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他顿了顿,又道:「左某以为,当今武林,魔教虽已式微,可其余邪派势力仍在蠢蠢欲动。我五岳剑派若是各自为战,终究难成气候。唯有合并为一,方能凝聚力量,与邪魔外道抗衡。因此,左某提议——五岳并派,共推一位掌门,统领五岳剑派,以壮我正道声威!」 此言一出,峰顶顿时一片哗然。 天门道长第一个站起来,怒道:「左冷禅,你这是什么话?五岳剑派各有传承,各有掌门,岂能说并便并?此事万万不可!」 定闲师太也站起身来,冷冷道:「左掌门,我恒山派虽是小门派,却也传承了数百年。并派之事,贫尼绝不答应。」 莫大先生抱着胡琴,慢悠悠地道:「左师兄,你这提议,问过我们几个掌门的意见了么?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左冷禅面色不变,淡淡道:「左某正是要在此次大会上,听取各派的意见。天门道兄丶定闲师太丶莫师兄,你们若是有不同意见,尽可以提出来。左某不是听不进话的人。」 岳不群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知道,左冷禅这是以退为进。他越是表现得大度,那些反对的人便越显得小气。而且,他既然敢在大会上提出来,必定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果然,左冷禅话音刚落,泰山派中便有一人站起身来,朗声道:「左掌门说得对!五岳并派,乃是顺应天时丶合乎民意的大好事!我泰山派愿附骥尾!」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泰山派玉玑子。他是天门道长的师叔,在泰山派中辈分极高,说话颇有分量。 天门道长面色铁青,厉声道:「玉玑子师叔,你这是什么话?我才是泰山派掌门,并派不并派,该由我说了算!」 玉玑子冷笑道:「你说了算?你当掌门这些年,将泰山派带成了什么样子?弟子凋零,武功退步,再这么下去,泰山派迟早要从五岳中除名!左掌门提议并派,是为了泰山派的前途,你凭什么反对?」 天门道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玉玑子,却说不出话来。 岳不群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叹气。左冷禅这一手,果然厉害。他不用自己出面,只需在泰山派中安插几个内应,便能搅得泰山派内乱。天门道长性子刚直,不善权谋,哪里是这些老狐狸的对手? 果然,泰山派中又有几人站起来,附和玉玑子。天门道长被气得说不出话,他的几个亲传弟子想要争辩,却被那些师叔伯们压了下去。 天门道长面色惨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三百四十三章 强势镇压 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 玉玑子见天门气得吐血,嘿嘿一笑,却又添油加醋的说道:「五派合并,行见五岳派声势大盛,五岳派门下弟子,哪一个不沾到光?只是师侄你这掌门人却做不成了。」天门道人怒气更盛,大声道:「我这掌门人,做不做有什么干系?只是泰山一派,说什么也不能在我手中给人吞并。」玉玑子道:「你嘴上说得漂亮,心中却就是为了放不下掌门人的名位。」 天门道人怒道:「你真道我是如此私心?」一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柄黑黝黝的铁铸短剑,大声道:「从此刻起,我这掌门人是不做了。你要做,你去做去!」 众人见这柄短剑貌不惊人,但五岳剑派中年纪较长的,都知是泰山派创派祖师东灵道人的遗物,近三百年来代代相传,已成为泰山派掌门人的信物。 玉玑子退了一步,冷笑道:「你倒舍得?」天门道人怒道:「为什么舍不得?」玉玑子道:「既是如此,那就给我!」右手疾探,已抓住了天门道人的手中铁剑。天门道人全没料到他竟会真的取剑,一怔之下,铁剑已被玉玑子夺了过去。他不及细想,刷的一声,抽出了腰间长剑。 玉玑子飞身退开,两条青影晃处,两名老道仗剑齐上,拦在天门道人面前,齐声喝道:「天门,你以下犯上,忘了本门的戒条么?」 天门道人看这二人时,却是玉磬子丶玉音子两个师叔。他气得全身发抖,叫道:「二位师叔,你们亲眼瞧见了,玉玑……玉玑师叔刚才干什么来!」 玉音子道:「我们确是亲眼瞧见了。你已把本派掌门人之位,传给了玉玑师兄,退位让贤,那也好得很啊。」玉磬子道:「玉玑师兄既是你师叔,眼下又是本派掌门人,你仗剑行凶,对他无礼,这是欺师灭祖丶犯上作乱的大罪。」 天门道人眼见两个师叔无理偏袒,反而指责自己的不是,怒不可遏,大声道:「我只是一时的气话,本派掌门人之位,岂能如此草草……草草传授,就算要让人,他……他……他妈的,我也决不能传给玉玑。」急怒之余,竟忍不住口出秽语。玉音子喝道:「你说这种话,配不配当掌门人?」 玉玑子高高举起铁剑,说道:「这是东灵祖师爷的神兵。祖师爷遗言:『见此铁剑,如见东灵』,咱们该不该听祖师爷的遗训?」一百多名道人大声呼道:「掌门人说得对!」又有人叫道:「逆徒天门犯上作乱,不守门规,该当擒下发落。」 众人正在喧哗,玉玑子忽觉手中一轻,那铁剑竟然不翼而飞。大惊之下急忙转头看去,却见不远处的岳不群好整以暇坐在那里,手中把玩着铁剑,笑道:「天门师兄啊天门师兄,你当了十多年掌门,连几个尸位素餐的前辈师叔都搞不定,你这掌门也实在当得没有意思!」 他熟知原着,自然知道玉玑子丶玉音子丶玉磬子早已被左冷禅收买,天门道人不堪受辱,竟然自断经脉,奋力击杀「青海一枭」而死。此人虽是鲁莽,却也算是个恩怨分明的好汉。自然不愿意他死得如此轻易,当下出手夺了铁剑,随即出言嘲讽。 场中顿时一片肃静。 玉玑子乃是泰山派上一代的元老,武功卓绝,内力深厚,他手握铁剑正要耀武扬威,却不料岳不群相隔数丈,竟然轻轻巧巧的这般隔空夺了过去。若是他存心发难,方圆十丈之内,谁能躲得过他的剑气? 玉玑子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身边玉音子丶玉磬子二人也是骇然变色,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他们三人在泰山派中辈分极高,武功也仅次于天门一人而已。如今见岳不群露了这一手,才知这位华山掌门的手段远非他们所能想像。 天门道人也是怔了一怔,随即朝岳不群投来感激的一瞥。他虽然性子刚直,却并不愚蠢。方才玉玑子丶玉音子丶玉磬子三人一唱一和,分明是早有预谋,要逼他退位。若不是岳不群出手,他今日怕是要吃大亏。 岳不群把玩着那柄铁剑,目光在玉玑子三人脸上扫过,微微一笑,道:「三位道长,这铁剑是泰山派掌门信物,传承近三百年。你们就这样从掌门手中夺走,未免也太不把泰山派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玉玑子强作镇定,拱手道:「岳掌门,这是我泰山派的家务事,你华山派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罢?」 岳不群淡淡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泰山派的事,岳某本不该插手。可你们三人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逼迫掌门退位,用的手段却不怎么光彩。岳某既然看见了,便不能不管。」 玉音子尖声道:「岳掌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天门师侄自愿退位,将掌门铁剑交与玉玑师兄,在场众人都看见了。你凭什么说我们逼迫?」 岳不群呵呵一笑,道:「自愿?天门师兄说的是气话,你们却当了真。况且——」他目光陡然凌厉起来,「若是这样就算天门师兄退位,如今铁剑在我手中,莫非这泰山掌门之位,便要落在我岳不群头上?」 玉玑子面色一变,正要反驳,忽听左冷禅的声音从主席上传来:「岳师弟,泰山派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罢。你身为华山掌门,不宜过多干涉。」 岳不群转过头去,看着左冷禅,微微一笑,道:「左师兄说得有理。那岳某便不多嘴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铁剑,岳某觉得还是该物归原主。」 他手指轻轻一弹,那柄铁剑平平飞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入天门道人手中。天门道人接住铁剑,紧紧握住,朝岳不群重重地点了点头。 玉玑子见铁剑被夺回,心中大怒,可当着岳不群的面,却又不敢发作。他眼珠一转,冷笑道:「天门师侄,你既然不愿退位,那也罢了。只是并派之事,乃是五岳剑派的大事,你泰山派总不能因你一己之私,便坏了五岳同气连枝的大义。」 天门道人怒道:「并派不并派,我泰山派自有主张。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替我做主?」 玉玑子嘿嘿一笑,道:「我做不了主,可左掌门做得了主。今日五岳会盟,便是要商议并派之事。你若是执意反对,便是与五岳剑派为敌,与天下英雄为敌。」 天门道人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却被岳不群拦住了。 「不必争执!」岳不群故意慢条斯理的说,「有方证大师丶冲虚道长和左师兄在这里,且由得他们。等下了这嵩山,你这三个老不死的师叔,倒要瞧瞧他们腿脚是否快得过我华山的剑——」 此言一出,玉玑子丶玉音子丶玉磬子顿时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冷汗涔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各自对视一眼,都暗自后悔,为何要牵扯出岳不群这个狠人。心中惧意一生,便有了退心。 第三百四十四章 唇枪舌剑 天门道人见此情景,心中大快。他朝岳不群深深一揖,道:「岳掌门,多谢你仗义执言。今日之恩,天门记下了。」 岳不群摆了摆手,笑道:「天门师兄客气了。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岳某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罢了。」 经此一闹,泰山派的内讧算是暂时平息。玉玑子三人灰溜溜地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天门道人重掌泰山派,心中对岳不群感激不尽。 令狐冲却凑了过来,低声道:「师父好威风,你这三个老不死的,倒要瞧瞧你们的腿脚是否快得过我华山的剑……一句话吓得他们腿脚打颤!弟子若是……」 「若是个屁!」岳不群听令狐冲装模作样的学自己说话,当先狠狠一眼瞪了回去,想了一想,道,「这件事为师便不参与了,你回华山约上平之,抽空把那三个老儿做掉,天天晃来晃去的惹眼,看得心烦!」 令狐冲到底还是那个惹事生非的惫懒性子,闻言顿时精神大振,喜道:「师父既然这般说了,弟子自然给您老人家办得妥妥帖帖!」 岳不群沉吟片刻,又低声道:「那三个老东西下山之后,必然拼命赶路回泰山。你和平之小心应对,切不可露了痕迹。若是泄露了身份,于五岳内部多有不利!届时休怪为师将你逐出师门。」 令狐冲笑道:「师父放心,弟子必然处置得妥妥帖帖。」 等二人说完了,宁中则才探过头去,低声道:「这三人着实可恶,只是我华山参与泰山内务,怕是有些不妥……」 岳不群还未答话,封不平却走了过来。 岳不群与令狐冲的对话声音虽低,却也瞒不过已入先天之境的剑君封不平。他思忖片刻,低声道:「那三个老道确实该死,可若是在泰山地界上动手,只怕会惹人猜疑。泰山派毕竟不是咱们华山,天门师兄就算心里明白,面上也不好交代。」 岳不群轻笑道:「封师兄不必担心,冲儿若是这点本事没有,也不会结交上万邪魔外道围攻少林,在泰山地界,他结识多得是三山五岳的邪派好手,有一百种法子能把那三人调出泰山。师兄莫要心软,方才他们是怎么逼迫天门的?若不是我出手,天门今日怕是要吃大亏。这种人留在世上,只会祸害泰山派,祸害五岳剑派。除掉他们,日后也省得处处提防。」 听师父提起当年旧事,令狐冲顿时脸色一窘,半晌说不出话来。 封不平当年出身剑宗,最是杀伐果断,闻言也不客气,只道:「既如此,不如让愚兄走上一趟,在他们回山路上截杀,岂不乾净利落?」 岳不群苦笑摇头,朝那群年轻弟子一指,道:「师兄如肯出手,自然再好不过。只是这帮孩子一直在咱们羽翼之下,如何才长得大?日后行走江湖,岂能放心?」 封不平眼光一滞,点头道:「掌门深谋远虑,愚兄省得!既如此,不如让梁发请假,也跟冲儿一起走一趟?」 岳不群苦笑道:「冲儿能与东方不败相持数十招不败,梁发武功仅比玉山低了一线,让他二人同时出手,实在是过于高看那三个老家伙了吧?还是给年轻弟子们一点锻炼的机会……」 左冷禅坐在主席上,面色阴沉如水。他原本安排玉玑子三人逼迫天门退位,好让泰山派支持并派。却不料被岳不群横插一杠,虽不至于全盘计划付诸东流,却也大大挫了锐气。他心中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方证大师和冲虚道人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方证大师低声对冲虚道人道:「岳掌门这一手,既帮了天门,又震慑了左冷禅,一举两得。」 冲虚道人微微一笑,道:「不止。他还让天下英雄都看清了左冷禅的手段。从今往后,谁还敢轻易信他?」 方证大师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只听台上左冷禅道:「既如此,泰山想必已是赞成并派,不知其余几位师兄师姐有何异议?」 天门道人得了岳不群的嘱咐,也不辩驳,只是冷哼了一声。恒山掌门定闲师太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我恒山皆是女流之辈,五岳并派是好是坏,咱们眼界浅薄,也说不出个好坏来。究竟是否赞成,便唯华山岳掌门马首是瞻!」 左冷禅闻言,目光一凛,转向定闲师太,沉声道:「定闲师太此言,是要将恒山派的兴亡,交到岳师弟手中?」 定闲师太面色平静,淡淡道:「贫尼不是这个意思。贫尼只是说,岳掌门是五岳剑派中武功最高丶见识最广的人,他的话,贫尼信得过。」 左冷禅面色沉静,又看向莫大先生,道:「莫师兄,你意下如何?」 莫大先生抱着胡琴,懒洋洋地说:「左师兄,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衡山派小门小户,比不得你嵩山派家大业大。并派不并派,我无所谓。」 左冷禅冷哼一声,不再理他。他目光扫过场中,朗声道:「五岳并派,乃是顺应天时丶合乎民意的大好事。如今泰山派已无异议,恒山派愿随华山派之意,衡山派也无所谓。那便只剩下华山派了。」 他转向岳不群,目光灼灼,道:「岳师弟,你意下如何?」 岳不群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左冷禅,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左师兄,」他道,「岳某有一事相询。」 左冷禅道:「你说。」 岳不群道:「左师兄如此热心并派,不知这五岳掌门之位,左师兄可有人选?」 左冷禅一怔,随即道:「五岳派掌门,自然是由五岳剑派各派掌门共同推举。岳师弟若有合适的人选,尽可以提出来。」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不必推举了。左师兄的意思,岳某明白。这五岳派掌门,除了左师兄,还有谁能当?」 左冷禅面色微变,道:「岳师弟此言差矣。左某从未说过要当五岳派掌门。」 岳不群笑道:「左师兄不当,谁当?难道让岳某来当?」 左冷禅语塞。他盯着岳不群看了半晌,忽然道:「岳师弟,你若是想当这五岳派掌门,左某也不是不能让贤。」 岳不群摆了摆手,道:「左师兄误会了。岳某对五岳派掌门毫无兴趣。」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岳某今日有一言,要告知天下英雄。」 第三百四十五 天下皆惊(四更完) 峰顶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岳不群身上。 岳不群负手而立,缓缓道:「华山派自祖师郝大通创派以来,传承百年,向来以全真道统为根基。这些年来,岳某虽执掌华山,却始终不敢忘本。如今,岳某决定——华山派将改归全真教,不再参与五岳剑派任何事务。」 此言一出,峰顶顿时一片哗然。 天门道人猛地站起身来,失声道:「岳掌门,你这是什么话?」 定闲师太也是面色大变,手中念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莫大先生放下了胡琴,脸上的慵懒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 少林丶武当两位掌教却是脸色凝重,方证手捻佛珠,冲虚把玩着拂尘,一时间却均不做声。 左冷禅更是面色铁青,厉声道:「岳不群,你说什么?」 岳不群面色平静,道:「左师兄没听清么?岳某说,华山派从今日起,改归全真教,不再参与五岳剑派任何事务。」 左冷禅怒道:「你……你这是要退出五岳剑派?你华山派改为全真教,莫非是要搬出华山,把基业迁至终南山么?」 岳不群淡淡道:「左师兄此话倒是提醒了我,若要搬迁终南山,着实劳民伤财,岳某这就回山,召集全真各支脉的高人商议,看看是否在华山上重立全真祖庭,也好早作打算。」 左冷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岳不群,却说不出话来。他筹备了这么多年,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将五岳各派逼到了这一步,眼看并派在即,岳不群却来这么一手——华山派若是退出,五岳剑派便只剩四岳,这并派还有什么意义? 天门道人急道:「岳掌门,你这不是胡闹么?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你说退就退,置咱们这些老兄弟于何地?」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天门师兄,不是岳某要退,是不得不退。左师兄要并派,他做的事有道理,岳某不能拦,也不愿拦。可华山派如今想要恢复全真旧制,着实与五岳无关。」 定闲师太缓缓站起身来,合十道:「岳掌门,五岳剑派本是一家,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定闲师太,岳某别无选择。」 他转向左冷禅,目光平静如水,「左师兄,你不是要并派么?如今华山派退出了,你便并你嵩山丶泰山丶衡山丶恒山四派。岳某绝不干涉。」 左冷禅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道:「岳不群,你这是在威胁我?」 岳不群淡淡道:「岳某从不威胁人。岳某只是在陈述事实。」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两人身上,大气也不敢出。 方证大师和冲虚道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岳不群这一手,实在太狠了。他若只是反对并派,左冷禅还可以用武力压服。可他是要退出五岳剑派,这便不是武力能解决的问题了。华山派若是真的退出,五岳剑派便名存实亡,左冷禅的并派大计,便成了一场笑话。 冲虚道人低声道:「方证大师,你看岳掌门这是认真的,还是吓唬左冷禅?」 方证大师沉默片刻,缓缓道:「岳掌门此人,从不虚言。他说要退出,便是真要退出。」 冲虚道人叹了口气,道:「那这一回,左冷禅可真是骑虎难下了。」 方证大师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左冷禅站在台上,面色阴晴不定。他盯着岳不群看了良久,忽然道:「岳师弟,你这是在逼我。」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岳某没有逼任何人。岳某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左冷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你要退出,那便退出。可五岳剑派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今日五岳会盟,各派掌门都在这里。你问问他们,答不答应你退出?」 他目光扫过天门道人丶定闲师太丶莫大先生,沉声道:「天门道兄,你答应么?」 天门道人面色复杂,看了看岳不群,又看了看左冷禅,终于叹了口气,道:「岳掌门,你……你再考虑考虑罢。」 定闲师太也道:「岳掌门,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你若退出,叫咱们怎么办?」 莫大先生抱着胡琴,慢悠悠地道:「岳掌门,你退了也好,华山派太小,若是全真教,你这个掌门变成掌教,那可不得了……」 岳不群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这些人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真心不希望华山派退出。尤其是莫大先生,看似落魄疯癫,实则一眼看穿了他的用意。自己若是不借这个机会改派为教,今后只怕再也难找如此天赐良机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诸位的好意,岳某心领了。可岳某意已决,不会再改。」 他转过身去,朝宁中则和封不平点了点头。宁中则站起身来,走到岳不群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封不平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来。他身后,令狐冲丶高根明丶陶钧丶舒奇等人,也纷纷站了起来。 「诸位,」岳不群朗声道,「岳某告辞了。」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宁中则丶封不平丶令狐冲等人跟在身后,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之中。 峰顶上,群雄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左冷禅站在主席上,望着岳不群远去的背影,面色铁青,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筹备了这么多年,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将五岳各派逼到了这一步,眼看并派在即,岳不群却来这么一手。这一巴掌,打得他措手不及,打得他颜面尽失。 方证大师站起身来,合十道:「阿弥陀佛。今日大会,贫僧便先告辞了。」 冲虚道人也站起身来,道:「贫道也该回山了。左掌门,告辞。」 二人带着弟子,也下山去了。天门道人丶定闲师太丶莫大先生等人,也纷纷散去。 峰顶上,只剩下左冷禅和嵩山派的弟子们。 左冷禅站在暮色中,望着空荡荡的峰顶,忽然仰天长啸,啸声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岳不群!」他厉声道,「你等着!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啸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第三百四十六章 回归道脉 岳不群一行人下了嵩山,已是暮色四合。山脚下的官道上,马车早已备好。令狐冲扶着宁中则上了车,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巅的方向。那里,嵩山派的旌旗还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师父,」令狐冲低声道,「左冷禅不会善罢甘休的。」 岳不群翻身上马,淡淡道:「我知道。」 令狐冲道:「那咱们怎么办?」 岳不群道:「回华山,改派为教。从今往后,咱们与五岳剑派再无瓜葛。他左冷禅要并派,让他并去。与咱们何干?」 令狐冲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知道,师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却不知道,岳不群等待这个机会,已经等得很久了。 一行人沿着官道向西行去。 走了半日,到了一座小镇。岳不群吩咐在镇中寻客栈歇息一夜,补充乾粮饮水。宁中则下了车,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到岳不群身边,欲言又止。岳不群知道她想问什么,微微一笑,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突然要改派为教?」 宁中则点了点头。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师妹,你以为我是临时起意么?」 宁中则一怔,道:「你是说……」 岳不群道:「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华山派自祖师郝大通创派以来,本就是全真道统。只是全真一分为七,各自发展,渐渐都疏远了。如今我华山再度崛起,与其守着五岳剑派这个空名头,不如恢复全真旧制,让华山派回归道门,以图更大的发展。」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左冷禅步步紧逼,并派是迟早的事。我若只是反对,他能用武力压服。可我要退出五岳剑派,他便无计可施了。他总不能强行把咱们绑在五岳里。」 宁中则听了,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想得周到。只是,那些老兄弟们,怕是要伤心了。」 岳不群知道她说的是天门道人丶定闲师太丶莫大先生。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宁中则握住他的手,道:「不管怎样,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岳不群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 封不平等三人却在小声商议,见二人聊完了,三人齐齐上前,躬身笑道:「掌门妙招,我等佩服至极!」 「佩服什么?」岳不群呵呵笑道,「莫非诸位师兄师弟以为岳某只是权宜之计么?」 封不平性情刚直,也不虚言,笑道:「改派为教,表面上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名称,却牵扯到华山未来百年发展大计。况且,掌门师弟在嵩山上做出这等举动,分明是把这重大变故缘由扔给了左冷禅,这个黑锅,他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日后若是正一道有所不满,也是左冷禅的事情……」 封不平此言一出,从不弃和成不忧都笑了起来。成不忧捋着胡须,道:「封师兄说得极是。左冷禅想并派,咱们便退派归教,这黑锅他不背谁背?日后江湖上说起来,只会说他左冷禅心胸狭窄,容不下华山,逼得华山退出五岳。」 岳不群摇了摇头,笑道:「你们呀,只看到眼前这点好处。我问你们,华山派改归全真教,日后在道门中的地位,与现在在五岳剑派中的地位,孰高孰低?」 封不平一怔,沉吟道:「这个……五岳剑派虽在武林中颇有分量,可与全真教相比,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全真教数百年便是天下道门正宗,门人弟子遍布天下。华山派若是能回归全真教,便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小门派,而是道门正统的一支。」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正是。五岳剑派再强,也不过是江湖上的几个武学门派。可全真教不同,它是道门之基,与朝廷丶与民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纵然正一道也不过两两之数,咱们回归全真教,便等于立起了一座大山。左冷禅再狂妄,也不敢轻易得罪整个道门。」 宁中则在一旁听着,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不然呢?你以为我真的只是一时意气,要跟左冷禅赌气?」 宁中则笑道:「我还真以为你是被他气着了。」 岳不群道:「气是有一点,可还不至于让我拿华山派的百年基业去赌。这件事,我筹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封不平问道:「掌门师弟,你打算如何具体操办?」 岳不群道:「回山之后,先改匾额,将『华山派』改为『华山全真教』。然后与七真观的诸位道友讲清,表明咱们归宗之意。再然后,便是整顿门规,恢复全真道统。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须得一步一步来。」 封不平点了点头,道:「掌门师弟思虑周全,愚兄佩服。」 从不弃却道:「掌门师兄,那左冷禅若是趁机发难,怎么办?」 岳不群淡淡道:「他发什么难?咱们已经退出五岳剑派,与他再无瓜葛。他若是敢来华山闹事,便是与全真教为敌,与整个道门为敌。他左冷禅再蠢,也不会做这种事。」 成不忧笑道:「说得是。况且,掌门师弟如今是天下第一高手,他左冷禅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岳不群摆了摆手,道:「这些话不必说了。咱们还是想想,回去之后怎么跟弟子们交代。」 令狐冲在一旁听了半晌,忍不住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岳不群道:「说。」 令狐冲道:「咱们改派为教,那弟子们算是道士还是算江湖人?」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不想当道士?」 令狐冲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弟子倒不是不想当道士,只是盈盈她……她怕是不习惯。」 岳不群笑骂道:「你倒是疼媳妇。放心,改派为教,只是名义上的回归。你们该成家的成家,该喝酒的喝酒,为师不会逼你们当道士。」 令狐冲大喜,道:「那弟子就放心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执棋入世 众人说笑了一阵,便各自回房歇息。岳不群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 今日在嵩山上的那一幕,看似是他临时起意,实则是他筹划已久的一步棋。左冷禅要并派,他拦不住,也不想拦。可他要保住华山派的传承,便必须另寻出路。回归全真教,便是他找到的最好出路。 全真教是天下道门正宗,传承数百年,底蕴深厚。华山派若能回归全真教,便不再是孤军奋战。日后若有什么风吹草动,顶着全真教的名头,纵然是日月神教也不敢轻举妄动。况且,历朝历代,全真教与朝廷关系密切,有这层关系在,左冷禅纵然想要做些什么,也免不了束手束脚。 这一步棋,他走得险,却自认走得妙,从这一日起,华山派才算是真正跳出了棋盘,以执棋者的身份,与棋手们下一盘新棋局。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将整座城映得一片通明。那是人间的烟火,也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而在少室山,方证大师与冲虚道人双双回到少林寺,方生大师送茶进来,却迟迟磨蹭着不肯出去。 「师兄,」方生大师低声道,「岳不群退出五岳键盘,你怎么看?」 方证大师端起茶杯,呵呵笑道:「岳掌门此举,高明之极。」 方生大师一怔,道:「高明?他退出了五岳剑派,华山派便孤立无援。日后若是魔教趁机发难,华山孤掌难鸣,却又如何?」 方证大师摇了摇头,道:「师弟,你错了。岳掌门退出五岳剑派,不是孤立无援,而是跳出牢笼。况且,华山派改归全真教,便是道门中人。魔教若是敢动他,便是与整个道门为敌。况且……如今的任我行,便真的敢对华山开战么?」 方生大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师兄说得是。只是,岳掌门这一退出,五岳剑派便名存实亡了。」 方证大师叹了口气,道:「五岳剑派,本就是一盘散沙。左冷禅想强行捏合,谈何容易?岳掌门这一退出,反倒是给五岳剑派留了一条后路。日后左冷禅若是倒行逆施,五岳各派还可以效仿华山,各自为政。」 方生大师道:「师兄的意思是,岳掌门这是在给各派留一条退路?」 方证大师点了点头,道:「不错。岳掌门此人,看似冷漠,实则心系天下。他今日之举,不只是为了华山派,也是为了给五岳各派打个样。」 方生大师沉默良久,缓缓道:「师兄,你说得对。是我看得太浅了。」 方证大师微微一笑,道:「不是你看得浅,是岳掌门藏得太深。道友,你如今是道门执牛耳者,此事怎么看?」 冲虚道人也端起茶杯,笑道:「怎么看?用眼睛看。」 他顿了一顿,笑道:「岳掌门此举,高明之极。从今往后,华山派不再是五岳剑派的人,左冷禅便拿他毫无办法。况且,华山派改归全真,也是我玄门正宗。日后若是有事,咱们武当派也不能袖手旁观。」 方证大师叹了一口气,显得有点愁眉苦脸,叹道:「武当丶龙虎丶茅山……如今又多了全真。道门大行于世,我释教却固步自守,今后只怕又有风波起。」 冲虚道人笑道:「岳掌门既然愿意回归道门,咱们自然要欢迎。况且,岳掌门是天下第一高手,有他在,道门的地位便更加稳固。况且,从今往后,五岳剑派便是一盘散沙,再也成不了气候,岂不是正合大师的意思?」 方证大师闻言,苦笑道:「冲虚道友,你这话可就不厚道了。什么叫正合老衲的意思?老衲虽是方外之人,却也不愿看到武林纷争。岳掌门这一退出,五岳剑派固然是散了,可道门却多了一员大将。此消彼长,日后武林格局,怕是要大变了。」 冲虚道人微微一笑,道:「大师是担心释教被道门压过一头?」 方证大师摇了摇头,道:「压过一头倒也谈不上。佛道两家,此消彼长,各有所重,本就不该争什么高低。老衲担心的是,岳掌门这一退出,左冷禅势必恼羞成怒。他不敢对华山怎样,可其他几派,怕是要遭殃了。」 冲虚道人点了点头,道:「大师说得有理。左冷禅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岳掌门当众打了他的脸,他岂能善罢甘休?天门道长丶定闲师太丶莫大先生,只怕都要受他迁怒。」 方证大师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老衲担心的,就是这个。」 冲虚道人沉吟片刻,道:「大师可有对策?」 方证大师道:「对策谈不上。只是老衲以为,咱们虽不能明着插手五岳内部的事,可暗中照拂一二,还是能做到的。天门道长性子刚直,容易吃亏;定闲师太虽是女流,却颇有智慧,倒不必太过担心;莫大先生看似懒散,实则心里比谁都明白,也不会轻易上当。」 冲虚道人笑道:「大师对五岳各派的掌门,倒是了解得透彻。」 方证大师道:「打交道这么多年,多少知道一些。」 冲虚道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那依大师之见,岳掌门这一步棋,究竟是输是赢?」 方证大师沉默片刻,缓缓道:「输赢,现在还不好说。从眼前看,岳掌门是赢了。他保住了华山派的传承,又给左冷禅一个响亮的耳光。可从长远看,华山派退出五岳,便失去了五岳剑派这个平台。日后在江湖上,便要靠自己打拼了。」 冲虚道人道:「大师觉得,岳掌门撑不起来?」 方证大师摇了摇头,道:「不是撑不起来。岳掌门的本事,老衲是知道的。只是一个人纵然浑身是铁,又能打得多少钉儿?华山派若是孤军奋战,终究有些吃力。」 冲虚道人笑道:「所以他要回归全真教啊。有了全真教这个靠山,占着大义所在,华山始祖郝大通,乃是货真价实的全真七子之一。况且,我听说华山上有一座七真观,内中有全真散落天下各地的各支脉高人,正一道纵然有些不满,却也只能捏着鼻子承认……」 方证大师一怔,随即笑道:「倒是老衲想岔了。岳掌门这一步,走得确实妙。」 冲虚道人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缓缓道:「贫道与岳不群相交多年,却始终看不透他。说他淡泊名利,他却把华山派经营得风生水起;说他热衷权势,他却对五岳盟主之位不屑一顾;说他心狠手辣,他对弟子却极尽关爱;说他心慈手软,他对敌人却从不留情。这个人,就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透。」 方证大师微微一笑,道:「道友何必非要把人看透?这世上的人,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岳不群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的事,对武林有没有好处。」 冲虚道人转过身来,看着方证大师,笑道:「大师倒是豁达。」 方证大师道:「不是豁达,是想开了。老衲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人,多少事。有的人,初见时觉得是好人,后来才发现是伪君子;有的人,初见时觉得是坏人,后来才发现是真豪杰。岳掌门是好人还是坏人,老衲不敢断言。可他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华山派,也对得起天下武林。这就够了。」 冲虚道人沉默良久,缓缓道:「大师说得是。是贫道着相了。」 二人对坐饮茶,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片大地。 ,让阅读,永远快人一章。 第三百四十八章 真正底牌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三百四十八章真正底牌》,阅读连结。 走了几日,终于到了华山脚下。远远望去,华山的群峰巍峨耸立,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岳不群勒住马缰,望着这座熟悉的山峰,心中感慨万千。 「师父,」令狐冲在身后道,「咱们回来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回来了。」 他扬鞭策马,朝山上驰去。身后,宁中则丶封不平丶令狐冲等人紧紧跟上。 山道上,红灯笼还在风中摇曳,将积雪映得一片通红。那是过年时挂上去的,如今已经过了几个月,却还没有摘下来。 岳不群看着那些红灯笼,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对令狐冲道:「冲儿,回去之后,把那些灯笼摘了。换上新标识,咱们从今日起,便是全真教的人了。还有,我交代你的事情,速速去办!」 令狐冲应了一声,当先策马上山。 岳不群站在山门前,望着那块刻着「华山派」三个大字的匾额,沉默良久。这块匾额,挂了近百年,见证了多少风风雨雨。如今,要换下来了。 「师哥,」宁中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舍不得?」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不是舍不得。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山门。 身后,暮色渐浓,华山的群峰在晚霞中巍峨耸立,像是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也见证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与此同时,华山派改派为教的消息,已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武林。 消息传到黑木崖时,任我行正在成德殿中与向问天商议教务。 「你说什么?」任我行放下手中的文书,讶然道,「岳不群要退出五岳剑派?还把华山派改成全真教?」 向问天也是忍俊不禁,道:「教主,消息千真万确。左冷禅在嵩山上气得差点吐血。」 任我行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道:「好!好!好!岳不群这一手,真是绝了!左冷禅想并派,他倒好,直接不跟老左玩了!」 向问天笑道:「教主,岳掌门这一招,可真是釜底抽薪。左冷禅筹备了这么多年,费尽心机,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被岳掌门一脚踢翻了棋盘。」 任我行点了点头,收敛笑容,道:「向兄弟,你说,岳不群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向问天沉吟片刻,道:「属下以为,岳掌门一是为了保住华山派的传承,二是为了给左冷禅一个教训。他若是留在五岳剑派,迟早要与左冷禅冲突。与其五岳内乱,不如主动退出。这样一来,左冷禅的并派大计便成了笑话。」 任我行哼了一声,道:「左冷禅那个蠢货,整天就知道并派并派,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那日,岳不群与东方不败交手,咱们都瞧在眼里。虽然有各方面的原因,却实打实的赢得毫无争议。他左冷禅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岳不群面前耍威风?」 向问天道:「教主说得是。不过,岳掌门这一退出,五岳剑派便只剩四岳了。左冷禅就算并了派,也不过是个四岳派,名不正言不顺。」 任我行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岳不群这一手,真是替老夫出了一口恶气。向兄弟,你派人送一份厚礼去华山,就说老夫恭喜岳掌门改派为教。再告诉令狐冲那小子,让他好好跟着师父学,别整天游手好闲。」 向问天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任我行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的山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岳老弟,」他喃喃道,「你这一手,玩得着实漂亮。只是这样一来,只怕龙虎山那边,不会轻易放过你……」 恒山白云庵,「三定」的话题,同样也是这次岳不群的惊天一退。 「师姐,」定逸师太低声道,「岳掌门要退出五岳剑派,这事你怎么看?」 定闲师太沉默良久,缓缓道:「岳掌门有岳掌门的难处。左冷禅步步紧逼,他若是不退,迟早要被吞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退出。这一招,虽然狠了些,却是唯一的选择。」 定逸师太叹了口气,道:「只是可惜了。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如今却要分道扬镳。」 定闲师太摇了摇头,道:「不是分道扬镳,是各奔前程。岳掌门有他自己的路,咱们也有咱们的路。只要心里还有五岳剑派的情谊,便不算分道扬镳。」 定逸师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峻极殿中,左冷禅与丁勉丶陆柏等人商议对策。 「掌门师兄,」丁勉低声道,「岳不群退出五岳剑派,咱们怎么办?」 左冷禅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道:「怎么办?他退他的,咱们并咱们的。五岳剑派少了一个华山,还有四岳。四岳并派,也是并派!」 陆柏小心翼翼地道:「掌门师兄,四岳并派,名不正言不顺啊。五岳剑派,少了华山,还叫五岳么?」 左冷禅怒道:「那你说怎么办?去把岳不群绑回来?」 陆柏不敢再说。 左冷禅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道:「传令下去,并派之事,照常筹划。华山派要退,便让他退。从今往后,五岳剑派便改称四极剑派。左某倒要看看,他岳不群连五岳都不是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丁勉和陆柏对视一眼,齐声道:「是!」 左冷禅站在殿中,望着窗外的山峰,面色阴沉如水。他筹备了这么多年,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将五岳各派逼到了这一步,眼看并派在即,岳不群却来这么一手。这一巴掌,打得他措手不及,打得他颜面尽失。 「岳不群,」他喃喃道,「你等着。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就在他暗暗发狠的时候,一个身材高挑的粉衣男子缓缓转入殿中,声音尖利,轻声道:「掌门师兄,何须在这里生闷气?愚弟倒有几个法子……」 前一刻还阴狠偏执的左冷禅,这一刻突然变得如沐春风,踏前几步,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笑道:「费师弟不在洞中磨砺武学,怎生出来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何须费师弟忧心!」 来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大嵩阳手费彬,他一身粉衣,背负长剑,举止从容,轻声笑道:「我只是闭关,又不是死了。师兄并派发生的事情,愚弟已经知道了!那岳不群蛮横无理,愚弟自寻他理论便是,兄长可不要气坏身子,日后五岳还要仰仗师兄乾纲独断!」 左冷禅大惊道:「费师弟万万不可!那华山派好手如云,岳不群能力战东方不败胜出,可见武功奇高。如今又有剑君封不平,前番上得嵩山,愚兄只见了一面,便知此人剑术高绝,切不可小视。」 费彬微笑道:「他华山有先天好手,我嵩山莫非便没有么?且不说左师兄寒冰真气已臻化境,愚弟不才,亦自信不输与他。」忽然提高声音,道:「韩师弟丶方师弟,你二人还躲着作甚?还不来见过掌门师兄?」 门外却转出二人,分别是嵩山十三太保中的高手韩大鹏丶方天明。二人足不沾地,形同鬼魅,飘然而入,殿中的气温刹那间低了下来。 最新章节《》剧情高能!快来! 第三百四十九章 暗中布置(四更完) 当年林平之死活不肯服气,执意要遵守先父嘱托,想要从福建老屋佛堂取走记录有《辟邪剑谱》的袈裟。却不料刚到城外破庙,刚与桃谷六仙汇合,便被人趁入夜之时夺走,此事林平之从未与岳不群提起,遂成悬案。 就连岳不群也从未想过,这本写在袈裟上的邪门剑法,竟然最终落在费彬手上,并且他还身心力行,亲自修炼这门剑谱,并且在亲身验证剑谱的威力之后,甚至还拉上了韩大鹏丶方天明二人。 嵩山十三太保,数十年来闯下赫赫威名,自「托塔手」丁勉之下,有「仙鹤手」陆柏丶「大嵩阳手」费彬丶「红白剑」汤英锷丶「阴阳手」乐厚丶「九曲剑」锺镇丶「神鞭」邓八公丶「锦毛狮」高克新等成名高手,又有赵丶张丶司马三人,曾于龙泉谷一役围攻恒山派,死于赶去救援的令狐冲与黄钟公等人剑下。 唯独韩大鹏丶方天明二人名不见经传。实则这二人也是忠贞不二丶行事稳重之人。《明报》连载版中曾经提到:【岳不群顿了一顿,眼光向嵩山派人群中射去,缓缓道:依在下之见,便请韩天鹏韩师兄会同方师兄,一同主理日常事务。】由此可见,这二人在嵩山派中资历极老,武功又高,足以压服一众嵩山弟子。 韩大鹏阴森森道:「掌门师兄不必担心,岳不群欺我嵩山太甚,赵师兄等人好心去劝说定闲师太,想要恒山派尽早脱离桎梏,摈弃门户之见,早日五岳归一。却不料被华山小辈令狐冲斩杀,此仇不报,教我嵩山日后如何立足于江湖?」 想起战死的三位师弟,左冷禅顿时杀机凛冽,森然道:「你说得不错。赵师弟丶张师弟丶司马师弟死在华山派手上,此仇焉能不报?」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忽地停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沉声道:「费师弟,你的剑法练得如何了?」 费彬一直坐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比数月前又瘦了一圈。他闻言抬起头来,声音沙哑:「掌门师兄放心,剑法已有小成。只是……」 左冷禅道:「只是什么?」 费彬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无事,如今韩师弟丶方师弟也练了这门剑法,如今虽时日尚浅,却也可堪大用!」 他却哪里知道?这辟邪剑谱早在十余年前,就被岳不群动了手脚,将其中几处关键心法做了修改:两处经脉运行的顺序颠倒,五处剑招衔接做了调整,几句心法口诀的断句做了修改。按此练法,初期进展极快,远胜原版,可练到高深处,便会有内力逆冲丶经脉错乱之危。再练到后面,免不了走火入魔,狂乱而死的惨烈结果。 韩大鹏阴森森地接口道:「费师兄说得是。那岳不群虽然武功高强,可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咱们师兄弟联手,他华山派纵然是龙潭虎穴,咱们却也不必怕他!」 左冷禅摇了摇头,道:「不可鲁莽。岳不群的武功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东方不败都不是他的对手,咱们就算一起上,也未必能讨得了好。」他顿了顿, 目光转向费彬,「三位师弟,你们的剑法既然已成,那便是我嵩山派的一招暗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 费彬点了点头,道:「是,掌门师兄。」 左冷禅又道:「从今日起,你们多留意华山派的动静。岳不群虽然退出了五岳,可他那帮弟子还在四处活动,都是华山派的耳目。你们要盯紧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韩大鹏和方天明齐声道:「是!」 左冷禅又转向丁勉,道:「丁师弟,你派人去黑木崖打探消息。任我行虽然与岳不群结了亲家,可他们之间未必没有嫌隙。若是能挑拨一二,让日月神教与华山派反目,那便是咱们的机会。」 丁勉道:「掌门师兄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 左冷禅点了点头,又道:「还有泰山丶恒山丶衡山那边,一旦有机会,便趁虚而入。」 众人齐声应诺。左冷禅挥了挥手,道:「都下去罢。费师弟留下。」 殿中只剩下左冷禅和费彬二人。 左冷禅走到费彬面前,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道:「费师弟,你老实告诉我,这辟邪剑法,到底有什么古怪?」 费彬面色微变,低声道:「掌门师兄为何这么问?」 左冷禅道:「你练了这剑法之后,整个人都变了。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连声音都变了。这哪里是练武,分明是在透支性命。」 费彬沉默片刻,缓缓道:「掌门师兄,辟邪剑法威力无穷,可练起来也确实凶险。练到深处,内力逆冲,经脉欲裂。师弟每日都要忍受锥心刺骨之痛。」他抬起头来,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可我不怕。为了嵩山大业,愚弟便是豁出这条命,也值得。」 左冷禅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伸手拍了拍费彬的肩膀,道:「费师弟,辛苦你了。」 费彬摇了摇头,道:「掌门师兄不必如此。咱们师兄弟几十年,说这些就见外了。」 左冷禅点了点头,道:「你下去好好歇息。剑法的事,不必太急。身体要紧。」 费彬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殿去。 左冷禅独自站在殿中,望着费彬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那日讨要辟邪剑法仔细研究一番,这哪里是什么神功,分明是一剂毒药。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岳不群太强了,强到让他感到绝望。若不另辟蹊径,嵩山派永远都别想出头。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 「岳不群,」他喃喃道,「你以为退出五岳,我便拿你没办法了?你错了。这江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你想退便能退的。」 窗外,夜色渐深。嵩山的群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沉默的巨兽,伏在天地之间,等待着什么。 第三百五十章 深谋远虑 华山上,熙熙攘攘的劳工群如同蚂蚁,无数建筑材料从四面八方运至。 改派为教,并不仅仅只是改一个名字那么简单,作为玄门正宗两大主流派系之一,全真教祖庭,自然该有祖庭的风范。 由于大批内外门弟子外出,华山上所剩的门人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弟子跑前跑后,忙得不可开交。 令狐冲回山一趟,带走了林平之,除了寥寥数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岳不群独自一人上了峰顶,负手站在老松树下,望着远处的群山出神。 封不平跟了上来。他手里提着一壶酒,两个酒杯,走到岳不群身边,将酒壶放在石桌上,斟了两杯酒。 「掌门。」封不平端起一杯酒,递给岳不群,「喝一杯?」 岳不群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封不平也饮了一杯,又斟上。 二人沉默了片刻,封不平忽然道:「掌门师弟,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岳不群道:「封师兄请讲。」 封不平道:「你如今是天下第一高手,连东方不败都败在你剑下。愚兄不才,却也入了先天之境。咱们华山派虽不算人多势众,可高手之精,五岳之中无出其右。放眼嵩山,或许只有左冷禅是个角色,嵩山十三太保加起来,也未必是你一人的对手。可你却为何如此小心谨慎,甚至不惜改派为教,来躲避左冷禅的发难?愚兄实在想不通。」 岳不群听了,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望着远处的山峰,缓缓道:「封师兄,你觉得,这江湖上什么最厉害?」 封不平一怔,道:「自然是武功。武功高,便能笑傲江湖。」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武功高,只能保一时之命,保不了一世之安。东方不败武功天下第一,可他最后落得自焚而亡。任我行武功也高,可他被关了十二年,若不是冲儿去救他,他到现在还在西湖底下喝凉水。」 封不平沉默不语。 岳不群继续道:「这江湖上,最厉害的,不是武功,而是人心。左冷禅武功不如我,可他是五岳盟主,身后有整个嵩山派,有十三太保,有数百弟子。他一声令下,便能调动无数人马。我杀他不难,可杀了他之后呢?其他四派会怎么看?江湖上的人会怎么说?到那时,华山派便是众矢之的。」 封不平若有所思,道:「所以掌门师弟才要改派为教,跳出五岳这个圈子?」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正是。左冷禅要并派,我若留在五岳,便不得不与他周旋。可我要退出五岳,他便拿我没办法了。嵩山派单打独斗,不是华山对手;嵩山若要纠集群雄倾巢而出,便是江湖大乱,少林丶武当也不会袖手旁观。」 封不平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掌门师弟这一步棋,似退实进。跳出盘,便成了执棋之人。」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封师兄说得极是。左冷禅是棋手,可他只能在自己的棋盘上下棋。我跳出他的棋盘,他便奈何不了我。而我,却可以在更大的棋盘上,下我自己的棋。」 封不平端起酒杯,敬了岳不群一杯,道:「掌门师弟深谋远虑,愚兄佩服。只是——咱们改派为教,回归全真,这一步,会不会太急了?」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不急。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华山派自祖师郝大通创派以来,本就是全真道统。只是后来全真一分为七,各自发展。如今我华山再度崛起,与其守着五岳剑派这个空名头,不如恢复全真旧制,让华山派回归道门,以图更大的发展。」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左冷禅步步紧逼,并派是迟早的事。我若只是反对,他能用尽手段,你我虽是不怕嵩山,咱们却还有华山这个巨大软肋。我退出五岳剑派,他便无计可施了。他总不能强行把咱们绑在五岳里。至于改派为教,便是给左冷禅一个台阶,也是给五岳各派一个示范。」 封不平道:「示范?」 岳不群道:「对。天门道长丶定闲师太丶莫大先生,他们都不想被左冷禅吞并。可他们没有退路。我给他们指一条路——退出五岳,另立门户。左冷禅若是倒行逆施,他们便可以效仿华山,跳出五岳这个牢笼。到那时,左冷禅便成了光杆司令,他的并派大计,便成了笑话。」 封不平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掌门师弟这一招,真是釜底抽薪。左冷禅做梦也想不到,你会有这一手。」 岳不群也笑了,道:「他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 封不平笑了一阵,忽然收敛笑容,正色道:「掌门师弟,若是有朝一日,左冷禅不顾一切,倾巢来犯,咱们怎么办?」 岳不群轻叹道:「这便是我最为担心的事情!目前来看,左冷禅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原着中曾提到:【仪和道:「请问这位师兄,今日来到嵩山的有多少人啊?」那汉子道:「少说也有二千多人了。」】后面又多以「数千人」概论,可见为了并派顺利进行,左冷禅收拢三山五岳的邪派高手着实为数不少。其中更有「白板煞星」这样的好手,若是暴起发难,华山纵然有自己和封不平两大先天,只怕也要狠狠吃个大亏。 正因如此,岳不群才一直不愿意与嵩山彻底撕破脸,真到了那一步,除了拼死一战之外,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应对。况且嵩山十三太保威名远播,左冷禅自己的武功又并非泛泛,只靠自己和封不平二人,纵然要行斩首战术,只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说起来,左冷禅同样也是深谋远虑之辈,此时嵩山正值全盛,费彬等三个太保练就辟邪剑法,武功大进,若是主力倾巢出动,或许难以擒杀岳不群与封不平二人,要将华山连根拔起,却也不算太难。只是这样一来,嵩山纵然得势,也必然元气大伤,况且之后必然备受中原正道打压,这个沉重的后果,便是连左冷禅也不敢承担。 第三百五十一章 归教四险 岳不群思前想后,轻叹一声,伸手再要去拿桌上的酒壶倒酒,却拿了一个空,急忙转身看去,却见一个青袍白须老人手提酒壶,斜斜靠在树桠上。慌忙躬身行礼,道:「风师叔!」 「哼!看你平素一本正经,我还当你是个谋定而后动之人。」风清扬哼了一声,把酒壶壶嘴塞进口里,深深吸了一口,一脸满足的把空荡荡的酒壶扔在桌上,「你这一步棋,走得何其险矣!」 这些日子,岳不群一直在苦苦思索,一一模拟推敲嵩山丶少林丶武当等大派可能的举动。思考自己这一番筹划,究竟还有何破绽,自己又将如何应对。闻言急忙道:「正要请师叔指点!」 风清扬悠然自得的躺在树桠上,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险,险在道门内部。你以为回归全真教是找了个靠山,可你想过没有,全真教分为南七真丶北七真,又有太一道丶真大道和金丹南宗。自永乐之后,张三丰被视为全真五祖之一(即王玄甫的少阳派,锺离权的正阳派,吕洞宾的纯阳派,刘海蟾的刘祖派,王重阳的重阳派以及张三丰开创的武当派)。你岳不群在江湖上名头再响,在全真教眼里,不过是个分支旁系。你这一回归,人家是把你当自己人,还是当来抢饭碗的?」 岳不群沉吟道:「师叔说得是。这一点,弟子也想过。重阳全真一脉,自长春真人之后,声势渐衰,各分支各自为政,早已不复当年之盛。弟子也是仗着之前收拢各支脉回归,才敢走出这一步。」 风清扬点了点头,笑道:「也幸亏你收拢重阳各支,有七真观那帮牛鼻子在华山,改派归教的阻力便小了许多。而且你以『归教』这个词用得极好,大义上占住了脚跟,若是想要『立教』,只怕不久便有天下玄门讨伐。既如此,这一节便算你过关了。」 「第二险,险在朝廷。你受了朝廷的封赏,被封为什么『灵运至武怀德真人』,这在道门中是莫大的荣耀,可也是莫大的靶子。正一道那边,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如今又改归全真,正一道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岳不群是要借着朝廷的势力,来压他们一头。」 岳不群苦笑一声,道:「弟子并无此意。」 风清扬道:「你有没有此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怎么想。正一道传承千年,龙虎山张老道那一脉,根基深厚,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华山派能比的。你若是不小心,得罪了正一道,日后在道门中便寸步难行。」 岳不群点头道:「弟子记下了。」 风清扬又道:「第三险,险在左冷禅。你以为跳出五岳,他便拿你没办法了?错了。左冷禅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当众打了他的脸,他岂能善罢甘休?他明着不敢动你,暗地里却会使绊子。你那帮弟子散落在各地,有的从军,有的入仕,有的经商。左冷禅奈何不了你,还奈何不了他们?」 岳不群心中一凛,道:「师叔的意思是,左冷禅会对华山门人下手?」 风清扬道:「不是没有可能。那帮华山弟子虽然武功不弱,可江湖经验毕竟不足。左冷禅若是存心要对付他们,去栽赃陷害,若是牵扯出一两个刺王杀驾丶抄家灭族的大案,华山如何保得住?」 短短一句话,却让岳不群和封不平两个先天宗师汗流浃背。岳不群重重一掌拍在石桌上,懊恼道:「是了!师叔说得是。弟子确实疏忽了这一点。」 风清扬摆了摆手,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你那帮弟子,一个个机灵得很,未必会吃亏。听说你与小皇帝交好,这件事还得你自己去斡旋,尽早堵住漏洞,以免日后真的闹出什么华山谋反的大案,届时不用左冷禅动手,华山上下便要死得乾乾净净……」 他顿了顿,又道,「第四险,险在你自己。」 岳不群一怔,道:「弟子?」 风清扬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道:「你如今是天下第一高手,名声在外,树大招风。有多少人盯着你,等着你犯错,等着你倒下。你这一步棋,走得险,是因为你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自己身上。你若是不倒,华山派便稳如泰山;你若是有个闪失,华山派便树倒猢狲散。」 岳不群默然。 风清扬叹了口气,道:「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岳不群抬起头来,目光坚定,道:「师叔,弟子不怕担子重。弟子只怕担不起。」 风清扬看着他,忽然笑了,道:「好。有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岳不群的肩膀,「你这一步棋,虽然险,却不是不能走。只是你要记住,走一步,要看三步。不要只顾着眼前,忘了身后。」 岳不群躬身道:「多谢师叔教诲。」 风清扬摆了摆手,道:「教诲谈不上。我只是个闲云野鹤,闲来无事,多嘴几句罢了。」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道,「不平是个能干事的,你也不要老是把他困在山上,若是有强敌来袭,我这把老骨头还不至于弱不禁风,这把剑倒也能发发利市!」 岳不群丶封不平齐齐喜形于色。这些年来,岳不群在江湖上放心走动,正是因为有剑君封不平坐镇华山,后方无忧。如今风清扬竟然主动揽事,等于华山派凭空多出一个武学大宗师,怎能让二人不大喜过望? 二人齐齐躬身道:「有劳师叔!」 风清扬哼了一声,道:「滚吧滚吧!回头吩咐多送几坛好酒,上次谁送来的葫芦鸡丶大荔肘子?多送些上来!」 岳不群笑道:「一定,一定。」 风清扬身影一闪,已消失在松林之中。岳不群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风师叔,虽然嘴上刻薄,可心里是向着华山派的。有他在,华山派便多了一层保障。 他转身回到石桌前,拿起那个空酒壶,摇了摇,一滴不剩。他苦笑一声,将酒壶放下,负手望着远处的山峰,心中默默盘算。 风清扬方才那番话,点醒了他。改派为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太多的事要做。道门内部的关系要理顺,朝廷那边的分寸要拿捏,左冷禅的暗箭要防范……一桩桩,一件件,都不能掉以轻心。 「封师兄!」岳不群打定了主意,「我这几日要进京一趟,你若有什么打算,也可离山去办。」 封不平沉吟片刻,道:「你去罢,山门之事千头万绪,愚兄一时还走不开。」 第三百五十二章 高处不胜寒 精彩不容错过:第三百五十二章高处不胜寒全本放送,点击。 再次到了京师地界,岳不群的心态和往年大不一样。 远远望去,京城的城墙巍峨耸立,比沿途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高大。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哨塔,城头上旌旗招展,士兵往来巡逻,气势森严。城门外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比潼关丶洛阳又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岳不群勒住马缰,望着这座宏伟的都城,心中感慨万千。多年前,他助正德皇帝逆天改命,那时候的京城还没有这般繁华。如今近二十年过去,这座城变了,大明也变了。 「我现在可以毫不客气的说,我江洪没有白穿一次!」 他兴致勃发,催马向前,汇入进城的人流之中。城门口的守军检查得仔细,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盘问来历。轮到岳不群时,那守军看了路引片刻,又低声与同伴说了什么,立刻便有人飞也似的跑进城楼。不多时,便有一个甚是面生的内监官员出来,只看了岳不群一眼,便下跪行礼,口称岳师。岳不群不明所以,问道:「你称我岳师?我为何不曾见过你?」 那官员笑道:「岳师虽说不曾见过我,我家长辈昔年却在岳师门下学艺,昔日岳师夜访豹房,奴婢曾为岳师端过茶。之后,乾爹见我伶俐,收我为徒,教我武功。可惜奴婢不争气,是乾爹手下最没用的一个,如今只能忝居提督九门内官。」 九门提督!最没用的一个? 岳不群皱了皱眉,问道:「你家长辈是……」 「锦衣卫指挥使丶北镇抚司提督杨玉!」 岳不群一阵恍惚——当年为保正德性命,特意为他在内廷挑选了一批小太监练辟邪剑法,称为「影卫」,是正德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利剑,影卫统领便是杨玉。如今杨玉也开枝散叶,收起了徒弟义子。既然这个自称「最没用」的小太监都当上了九门提督,可见整个京城都已经完全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好!好!好!」岳不群也是满脸欣慰,笑道,「我这次来,便是要来当面谢过陛下。你若有空,便投书信告诉你乾爹,就说我来了——」 进了城,更是热闹。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随风飘扬。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粗布的百姓,有戴乌纱的官员,有穿盔甲的士兵,还有金发碧眼的西洋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话,比肩接踵,好不热闹。 及至入夜,华灯初上,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卖小吃的丶卖杂货的丶卖字画的丶卖艺的,到处都是。 岳不群站在街边,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当年他在潼关客栈第一次见到正德皇帝,那时候的皇帝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满眼都是雄心壮志。如今二十多年过去,那个少年已经成了雄才大略的君主,而这个国家,也成了四海宾服的盛世。 第二天一早,岳不群便去了王阳明的府邸。王阳明不在家,说是去了通州巡视边防。岳不群只好留下拜帖,又去了杨玉的住处。 杨玉住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利落。他见了岳不群,并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道:「岳先生,陛下等您很久了。」 岳不群道:「杨大人,陛下如今在哪里?」 杨玉道:「陛下在万寿山的新园子里。岳先生若是方便,下官现在便带您去。」 岳不群点了点头,带着令狐冲,跟着杨玉出了城。 万寿山在京城西北,原是皇家园林,正德皇帝灭瀛洲后,得金银无数,国库丰盈无比。便在原有基础上大兴土木,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新园子。园子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应有尽有。最引人注目的是园中那片松林,郁郁葱葱,全是华山松。 岳不群看着那些松树,心中一动。这些松树是从华山运来的。皇帝把他对华山的念想,都种在了这里。 杨玉领着他穿过松林,来到一座小小的亭子前。亭子里坐着一个人,身穿青色便服,正端着茶杯出神。 「陛下,」杨玉低声道,「岳先生来了。」 那人抬起头来,正是正德皇帝朱厚照。他见了岳不群,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道:「岳兄,你终于来了。」 岳不群上前几步,拱手道:「草民岳不群,参见陛下。」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这里是园子,不是朝堂。来,坐下说话。」 他在亭中坐下,示意岳不群也坐。杨玉退到远处,只留二人在亭中。 朱厚照给岳不群斟了一杯茶,道:「岳兄,尝尝这茶。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朕觉得不错。」 岳不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幽,回味甘甜,赞道:「好茶。」 朱厚照笑了笑,目光在岳不群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岳兄,你这一路走来,觉得这天下如何?」 岳不群道:「百姓安居,商旅畅通,四海升平,一派盛世气象。」 朱厚照点了点头,道:「朕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朕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岳不群道:「少了什么?」 朱厚照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远处的松林,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朕登基这些年,改税制,整官吏,练新军,造火炮,东征瀛洲,南下西洋。如今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四海宾服,大明的版图比汉武唐宗还要广大。可朕总觉得……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岳不群,目光中带着几分迷茫,几分疲惫,「岳兄,你说,朕接下来该做什么?」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您还记得当年在华山,您问过草民一个问题么?」 朱厚照道:「什么问题?」 岳不群道:「您问草民,什么是好皇帝。草民当时说,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皇帝,就是好皇帝。」 朱厚照点了点头,道:「朕记得。」 岳不群道:「那陛下如今做到了么?」 朱厚照想了想,道:「大约是……做到了。」 岳不群道:「那陛下还有什么可迷茫的呢?」 朱厚照一怔,随即苦笑,道:「岳兄,你是说,朕想得太多了?」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不是想得太多,是站得太高。站得高了,看得远了,就容易忽略脚下的路。陛下如今站在天下最高的地方,放眼望去,四海之内,再无敌手。可陛下忘了,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外面,而在心里。」 朱厚照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道:「岳兄,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说话不拐弯,却句句戳我心窝子。」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道:「朕这些年在宫里,身边围着几百号人,可能说心里话的,一个都没有。王阳明是个能臣,可他是臣,不是朋友。杨玉是个忠仆,可他是仆,也不是朋友。朕有时候想找人说说话,翻遍了整个京城,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岳不群,「所以朕请岳兄来。朕想听听岳兄说话。听了岳兄方才那番话,朕心里舒坦多了。」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陛下若是想说话,草民随时恭候。」 朱厚照哈哈大笑,道:「好!有岳兄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二人在亭中坐了许久,说了许多话。说朝堂上的事,说江湖上的事,说松树,说茶叶,说太子,说令狐冲的婚事。天南海北,无所不谈。朱厚照的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傍晚时分,岳不群起身告辞。朱厚照送到松林边,忽然道:「岳兄,你华山重归全真,朕便送你一份大礼,如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以诚相待(四更完) 岳不群闻言一怔,道:「陛下要送草民什么大礼?」 朱厚照微微一笑,负手站在松林边,望着远处暮色中的山峰,缓缓道:「你华山派回归全真,道门之中,少不得有人要说闲话。你全真道内部如何梳理,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朕管不着。但是正一道那边,龙虎山张天师一脉执牛耳,根基深厚,与全真争夺道门气运数百年,未必把你们这些道门分支旁系放在眼里。朕若是不替你撑腰,你这『灵运至武怀德真人』的名头,怕是不太好使。」 岳不群心中一动,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厚照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几分狡黠,道:「朕打算,加封你为全真掌教,加上你脑袋上那个太子少师的头衔,正一道多半也要忌惮几分。」 岳不群大惊,连忙摆手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全真教自重阳真人丶长春真人之后,掌教之位传承有序,草民何德何能,敢居此位?况且,全真历代掌教皆是重阳嫡传,华山一脉乃是广宁真人旁支,若是贸然上位,只怕会引起道门内乱。」 朱厚照哈哈大笑,道:「岳兄,你误会了。朕不是要废了重阳宫一脉,另立掌教。朕的意思是,封你为『全真掌教』——这个名号,不是让你去管全真教,而是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全真教的门面。朕给你这个名头,便是告诉那些正一道的人,你岳不群是朕的人,谁敢动你,便是与朕为敌。」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陛下的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这个名头,似乎太过招摇?」 朱厚照摇了摇头,道:「岳兄,你这就小家子气了。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如今是天下第一高手,就算你不想卷入是非,是非也会找上门来。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朕给你这个名头,便是让你有个依仗。有朕给你这个名号,日后谁要是想要动歪脑筋,必然也要忌惮几分。」 岳不群两世为人,如今却被皇帝嫌弃「小家子气」,不由得苦笑连连,道:「陛下有所不知,岳某身在江湖,不是朝堂之人。报陛下的名号,在武林中未必好使。」 朱厚照笑道:「那可不一定。那些江湖中人,虽然嘴上说『不与朝廷来往』,可心里谁不忌惮朝廷?莫非真当我大明三百万兵马是纸糊的么?」 岳不群沉默片刻,知道朱厚照说的是实情。 尽管在这个位面中,无论是五岳剑派还是少林武当,似乎都不在乎皇权军队,刘正风金盆洗手之时,明明已经捐了参将之位,却依然被毫不犹豫地灭门。但是那些真正的大门派,又有谁真的敢与朝廷对抗? 岳不群缓缓道,「陛下以诚待我。草民也有一桩好处要送与陛下!」 朱厚照讶然道:「好处?你一个道观头子,能有什么好处给朕?」 岳不群道:「陛下给的这个封号,岳某认了。从今之后,华山下的八千亩田地丶半个华阴县的产业丶包括陛下见过的玉泉集,一律按大明律法照章纳税,绝不减免一分一毫!」 朱厚照果然龙颜大悦,哈哈笑道:「好!此事若能成,便是天下宗门表率。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在,华山便在;华山在,道门与朝廷,便有了一个各方认可的纽带。」 岳不群心中一动,道:「陛下,您对道门,似乎格外看重?」 朱厚照叹了口气,道:「不是朕看重道门,是朕需要道门。你想想,朕这些年东征西讨,国库虽然充盈,可百姓的负担也不轻。朕需要道门来安抚民心,需要道门来替朕教化百姓。你岳不群是朕信得过的人,有你替朕看着道门,朕便放心了。」 岳不群这才明白,朱厚照给他的这道封赏,不只是对他个人的恩宠,更是对道门的拉拢。皇帝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替他管理道门,而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陛下,」岳不群躬身道,「草民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有岳兄这句话,朕便放心了。明日朕便下旨,封你为全真掌教,赐你金印紫绶,再赐你一座道观,就在京城西郊,离万寿山不远。你以后来京城,便住在那里,也方便朕找你说话——你最好派几个心腹门人前来,以为联络!」 岳不群连忙道:「陛下,道观就不必了。草民在华山住惯了,京城的风水,草民怕是住不惯。」 朱厚照笑道:「你呀,还是那个脾气。道观的事切莫推辞,你若要将全真教发扬光大,京城怎可没有行宫?你先回去准备,朕的圣旨,不日便到华山。」 岳不群略一迟疑,躬身道:「多谢陛下。」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已晚,岳不群便告辞出园。杨玉送他到门口,低声道:「岳先生,这些年,陛下心里一直惦记着您。您有空,便常来京城走走。」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杨大人放心,岳某省得。」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岳不群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思绪万千。 皇帝这道封赏,对他来说,既是荣耀,也是负担。从今往后,他便不只是华山派的掌门,更是全真教的门面。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道门的形象。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可他知道,他不能退缩。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就算再难,也要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岳不群便启程回华山。临走时,杨玉送来一封信,说是皇帝亲笔所书。岳不群接过信,收入怀中,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走出京城,回头望去,城墙巍峨耸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岳不群望着这座宏伟的都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偏安一隅的华山派掌门。他是全真掌教,是天下第一高手,是皇帝的座上宾。他的舞台,不再只是华山,而是整个天下。 「驾!」他扬鞭策马。身后,京城的城门缓缓关闭,将一城的繁华关在身后。前方,华山的方向,云雾缭绕,若隐若现。 第三百五十四章 雏鹰初鸣 作者「小天狼狩猎者」推荐阅读《大明第一掌教》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 出了京城,岳不群单人独骑,一路西行。 秋日官道,落叶纷纷。他骑马缓行,也不急着赶路。沿途景色萧瑟,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一片片光秃秃的土地。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倒是安宁祥和。 走了几日,这一日到了邯郸地界。 邯郸是古都,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是中原重镇。城门口人来人往,商贾云集。岳不群正要进城歇脚,忽见城门边围着十几个人,正在议论纷纷。一个老者摇头叹道:「可惜,可惜。泰山派三位道长,一代高人,就这么没了。」 另一个汉子接口道:「可不是嘛。听说那三位道长是追几个凶徒,追到太行山里,反倒被人杀了。江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楚。」 岳不群心中一动,勒住马缰,朝那老者拱手道:「老人家,方才你说泰山派三位道长遇难,不知是真是假?」 那老者见岳不群气度不凡,连忙回礼,道:「这位爷台,这事千真万确。昨日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泰山派的玉音子丶玉磬子丶玉玑子三位道长,在太行山中追赶一夥凶徒,不幸遭遇埋伏,三位道长全部遇难。消息已经传开了,城里好些人都在说。」 岳不群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道:「多谢老人家。」他拨转马头,出了城门,朝太行山方向赶去。 太行山在邯郸以西,山势险峻,层峦叠嶂。岳不群沿着山道走了半日,到了一处偏僻的山谷。谷中树木茂密,溪水潺潺,正是藏身的好去处。他四下望了望,忽然撮唇作哨,发出一声清亮的唿哨。 不多时,树林中闪出两个人影。当先一人身穿青衫,腰悬长剑,正是令狐冲。他身后跟着一个面色微红丶眼中带着几分兴奋的年轻人,却是林平之。 「师父!」令狐冲快步上前,笑嘻嘻地行了一礼,「老远就听到您老传唤,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岳不群翻身下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平之,淡淡道:「路过邯郸,听说泰山派三位道长遇难了。是你们干的?」 令狐冲嘿嘿一笑,道:「师父明鉴。那三个老道着实谨慎,我想了好几个法子,才总算把他们从泰山上引了下来。一路上鬼鬼祟祟,生怕有人算计他们。弟子和平之跟了他们好几天,一直进了太行山,才算是找到了机会。」 岳不群目光转向林平之,道:「平之,你头一回办这种事,怕不怕?」 林平之走上前来,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师父,弟子……弟子不怕。弟子亲手击毙了玉音子。」 岳不群目光一闪,也是有些意外,朝他鼓励的点点头,问道:「仔细说说。」 林平之定了定神,缓缓道:「那日大师兄来寻我,转述了师父之命,弟子便与大师兄一起,赚那三个老道下山。弟子和大师兄一路尾随,到了太行山地界,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弟子和大师兄商议,决定在庙中动手。」 令狐冲插嘴道:「平之本来想一个人进去,弟子不放心,便在门外守着,以防有人路过坏了事。」 林平之点了点头,继续道:「弟子进去的时候,那三个老道正在吃饭。玉玑子最警觉,第一个发现弟子,大喝一声便扑了上来。弟子与他拆了十几招,他的武功果然不弱,内力深厚,招式老辣。弟子一时半刻拿不下他,玉磬子也围了上来。弟子以一敌二,渐渐有些吃力。」 岳不群听到这里,眉头微凝,道:「然后呢?」 林平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道:「然后玉音子也动了。他是三人中武功最高的,剑法又快又狠。弟子本来有些慌,可转念一想,师父说过,临敌最忌心浮气躁。弟子便沉下心来,以华山剑法应对。玉音子便大叫道,是了,果然是华山剑法,岳不群这……这……」 岳不群呵呵轻笑道:「人都死了,纵然被他骂几句又何妨?不必在意,你继续说。」 林平之乾笑几声,果然老老实实的转述道:「玉音子叫道,岳不群这狗娘养的,当真心狠,竟然派人追到泰山来,要致我三人于死地!」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斗到五十招上下,弟子发现了这三人虽说剑势严整,却还是有缝隙可钻,例如玉音子剑法中便有一个极大破绽。他每次变『星落长空』之时,左肩会微微下沉。弟子故意卖了个破绽,诱他变招,趁他左肩下沉的瞬间,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林平之说到这里,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兴奋之色,「师父,弟子……弟子真的亲手杀了他。」 岳不群看着林平之,眼神中满满的都是欣慰。 泰山三子,每一个都是成名数十年的前辈好手。虽说单打独斗,还不如泰山当代掌门天门道人,但是能够在三人联手的情况下,还能击杀玉音子,足以证明,林平之已经彻底改变了原着中自宫练剑的悲剧下场,真正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一流高手。 岳不群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杀了玉音子,另外两个呢?」 令狐冲抢着道:「玉音子一死,玉玑子和玉磬子都慌了。弟子从门外冲进去,三招两式便制住了玉磬子。玉玑子想逃,被弟子一剑削去了半边耳朵,跪地求饶。弟子本想留他性命,可想到斩草便要除根,便一剑一个,都送他们上路了。」 岳不群瞪了令狐冲一眼,道:「你倒是乾净利落。」 令狐冲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师父教的,做事不能拖泥带水。」 岳不群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向林平之,温声道:「平之,你今日能杀玉音子,说明你的剑法已经到了一定境界。可你要记住,杀人不是目的,报仇也不是目的。你的目的是让自己变强,强到足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林平之听了,慢慢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弟子明白。」 岳不群又道:「余沧海的武功,比玉音子稍高,却也不见得高到哪里去。你回去之后,好好练功,不可懈怠。日后总有给你爹娘报仇的机会!」 经此一战,彻底建立了自信的林平之心中愉悦无比,自觉报仇近在咫尺,便躬身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令狐冲在一旁笑道:「平之,你放心。等你练好了,大师兄陪你去青城山,把余矮子的脑袋切下来给你当球踢。」 岳不群瞪了他一眼,道:「少胡说八道。走,回山。」 三人翻身上马,林平之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太行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一个成名数十年的前辈好手。他的剑刺穿玉音子胸口的时候,他感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那种兴奋,来自于力量,来自于掌控,来自于——他终于看到了报仇的希望。 若非华山诸多名师授艺解惑,如何能在短短十余年间,成长到足以对抗一派掌门的地步? 余沧海,你等着!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然后,他收回目光,催马跟上师父和大师兄,朝华山的方向驰去。 第三百五十五章 神霄正法 三人一路西行,不几日便到了陕西地界。离华山越近,岳不群心中反而越是不安。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却又寻不到踪迹。 武功练到他这个地步,上应天心,绝对不存在什么「错觉」的道理。行至华阴县以东的一处山林,离华山已不足四十里,翻过前面那座山丘,便能望见华山主峰。岳不群忽然勒住马缰,举起右手。 令狐冲和林平之连忙停住,齐齐看向他。 「师父,怎么了?」令狐冲低声问道。 岳不群没有答话,目光扫过前方的密林。林中寂静无声,连鸟雀的鸣叫都没有。时值黄昏,本该是倦鸟归林的时候,这片林子却死一般的沉寂。 「你们先回山。我先看看情况。」 令狐冲急道:「师父,可是有强敌窥视?弟子留下来陪您。」 岳不群瞪了他一眼,道:「你留下来做什么?添乱?带着平之先走。若是两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便让你师娘封山,任何人不得进出。」 令狐冲还要再说,却被岳不群一个眼神逼了回去。他知道师父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只得咬了咬牙,道:「师父小心。」然后带着林平之,策马绕过密林,朝华山方向驰去。 岳不群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一棵树上,负手朝密林中走去。 林中光线昏暗,高大的松柏遮天蔽日,将夕阳的余晖挡在外面。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声响。岳不群走得不快,步履从容,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走了约莫数十步,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淡淡道:「出来罢。跟了我这么久,不累么?」 松树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中年道人从树后转了出来,面如冠玉,三绺长髯,手持一柄拂尘,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他身后又走出四个道人,个个腰悬长剑,气度不凡。 那道人上下打量了岳不群一眼,拱手笑道:「久仰岳掌门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岳不群没有还礼,只是看着他,道:「阁下是谁?为何在此拦路?」 道人呵呵笑道:「老道俗家姓王,道号白琼!本想前往华山拜会,不想恰与岳掌门当面相遇,实是有幸!」 岳不群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并不说出口,只竖起一掌行礼,道:「见过道友!」 白琼道人笑道:「贫道不才,乃是神霄门下。听闻岳掌门改派为教,回归全真,又蒙陛下封为掌教,我玄门声势大涨,心中甚是欣慰。故而前来欲与岳掌门相见。」 岳不群听了,心中了然。什么相见,分明是来试探的。正一道传承千年,龙虎山张天师一脉向来是道门正宗,如今皇帝封他为全真掌教,又赐金印紫绶,正一道那边自然坐不住了。故而派神霄派来试探,既是掂量他的分量,也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仙长要切磋,岳某奉陪。」岳不群道,「只是刀剑无眼,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白琼道人笑道:「岳掌门放心,贫道自有分寸。」 他话音刚落,手中拂尘一抖,那拂尘上的银丝忽然根根竖立,如同钢针一般,带着嗤嗤的破空之声,朝岳不群扑面而来。这一招又快又狠,拂尘上的内力更是刚猛无铸,隐隐有雷声轰鸣。 岳不群却动也不动,只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夹。 那漫天银丝忽然停住了。所有的拂尘丝都被岳不群夹在指间。白琼道人面色大变,猛地用力回抽,那拂尘却像是被铁铸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踢到铁板了!此人的真实境界,只怕远在老道之上!」 念头一转,白琼道人的背后隐隐有冷汗渗出。 岳不群手指轻轻一弹,一股浑厚至极的内力顺着拂尘传了过去。白琼道人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虎口剧痛,再也握不住拂尘,那拂尘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一棵松树上,入木三分。 身后四个道人齐齐变色,手按剑柄,便要上前。白琼道人连忙伸手拦住他们,面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只听不远处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白琼,你孟浪了!」 听到这个声音,白琼道人顿时如蒙大赦,急忙转身施礼道:「见过掌门!」 一个长髯中年道人缓缓从山道拐角处走来,他大约六十多岁,身量魁梧雄壮,肤色黝黑,面容沉静,周身有淡淡的紫气氤氲环绕,不怒自威。 他走到身前,瞥了白琼道人一眼,沉声道:「你听从龙虎山挑拨倒也罢了,明知华山乃我道门一脉,却平白起了嗔念,这可是处世之道?」 白琼道人满面羞惭,呐呐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那道人却不理会,径直走到岳不群身前,稽首道:「贫道西河,暂居神霄掌门之职,见过岳掌教!」 在决定改派归教之前,岳不群早已将正一道的情况大致探查一番,知道这位西河道君在江湖上算得上是赫赫有名,身为天师道神霄派的掌门人,为人极是硬朗,嫉恶如仇,杀伐果断狠辣。传闻他领悟雷霆之道,一身五雷正法出神入化,霄雷所致,便是铁石也会被打得粉碎。 岳不群还了一礼,客气道:「久仰大名!」 西河道君看了岳不群几眼,缓缓道:「适才白琼多有冒犯之处,望请恕罪!只是岳掌教一身修为委实惊人,西河自忖也有几分能为,却也看不穿掌教的本事。」 听到西河道君的话,岳不群心中顿时微微一凛。 此人自曝其短,坦言看不穿自己的修为,似乎是性格直爽丶为人坦诚,但是能当上一派之主,岂能真是心无城府之人?也就是说,此人性情随心所欲,进退自如,不受丝毫牵绊,足可见其心境极为上乘。 岳不群不动声色,微笑道:「岂不闻道无始无终丶无形无名?」 西河道君缓缓点头道:「难怪岳掌教闯下偌大名头,果然深得大道之妙。」 岳不群目光落在西河道君身边缭绕的紫气上,笑道:「见西河掌门一身紫霄之气,显然是得了正一真传,有分教:积云成霄,刚气所持。履之如绵,万钧可支。这等以道为体丶以法为用的法门,日后定当请教一二。」 西河道君目光一凝,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岳掌教目光如炬,见识高明,日后贵我两派要好好亲近才是!」 他顿了一顿,又道:「前番正一龙虎山派人前来,也不知如何说动了白琼。我得知此事,便匆匆赶来,幸好未曾酿成大祸,还请岳掌教见谅。贫道自当替我这不成器的师弟赔罪!」 二人谈吐间虽未锋芒毕露,却也互相试探了一番,却是岳不群稍胜了一筹。 只是西河道君也是一个极为厉害的人物,言辞交锋落了些许下风,立刻认栽,抽身便走,当断则断,不愧是一代人杰。 岳不群摆了摆手,道:「道友不必客气。烦请令昆仲回去告诉张天师,岳某虽然是全真掌教,却并无与正一道争锋之意。道门一脉,同气连枝,岳某只想安安静静地修炼,不想卷入是非。」 白琼道人点了点头,道:「岳掌门的话,贫道一定带到。」他转身带着四个道人,匆匆离去,脚步仓皇,哪有来时那般从容。 岳不群站在林中,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轻轻摇了摇头。 第三百五十六章 纷争不休 离开那片密林之后,西河道君一言不发,带着白琼道人等人沿着山道快步而行。走出数里,直到华山群峰已远远落在身后,他才放缓脚步,在一处溪水边停下。 白琼道人跟在身后,面色苍白,被震动的脏腑至今还在隐隐作痛,额头上冷汗未乾。他知道自己今日闯了祸,心中忐忑,几次想开口解释,却被西河道君沉默的背影压得不敢出声。 「坐下。」西河道君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头。 白琼道人依言坐下,低着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弟子。 西河道君看着他,沉默良久,忽然道:「白琼,你可知错?」 白琼道人连忙道:「掌门师兄,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听信龙虎山的话,贸然对岳不群出手。」 西河道君摇了摇头,道:「你不是错在出手,是错在没看清对手。岳不群是什么人?他是击败了东方不败的天下第一高手。你执掌凝神殿,在本派中也不算最强,如何敢去试探他?你当你那五雷正法真的天下无敌?」 白琼道人涨红了脸,道:「师兄教训得是。我只是……只是觉得,龙虎山那边说得也有道理。岳不群突然改派归教,又得了皇帝封赏,全真教声势大涨。咱们正一道若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日后道门中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么?」 西河道君冷笑一声,道:「龙虎山说的有道理?他们有什么道理?他们坐在龙虎山上,动动嘴皮子,就让咱们神霄派去当出头鸟。你倒好,还真去了。你以为张天师是真心为了正一道?他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岳不群这个全真掌教是皇帝亲封的,名正言顺,他张天师要跟皇帝叫板,与我神霄何干?」 白琼道人一怔,道:「师兄的意思是……」 西河道君森然道:「你还没瞧出来?龙虎山分明把咱们当枪使。岳不群若是输了,他们便少了一个对手;岳不群若是赢了,丢脸的是咱们神霄派,与他们龙虎山何干?你好好想想,这笔帐,划不划得来。」 白琼道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师兄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西河道君叹了口气,道:「你不糊涂,你是太好胜。这些年,你一直想证明神霄派不输给龙虎山,不输给任何宗门。可你想过没有,道门之争,争来争去,争的是什么?是香火?是信众?还是那点虚名?释教势力庞大无比,玄门被那帮秃驴压得气都喘不过来,你还居然有心思去掀起玄门内乱?」 白琼道人低声道:「师兄,我……」 西河道君摆了摆手,道:「不必说了。今日之事,我不怪你。你也是一心为了神霄派。只是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不要再掺和龙虎山与华山的纷争。他们争他们的,咱们修咱们的。道门之大,容得下全真,也容得下正一。何必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白琼道人点了点头,道:「师兄,我记下了。」 西河道君又道:「你回去之后,派人去龙虎山送个信。就说神霄派从今日起,不再参与正一与全真的纷争。张天师若是问起,你便说——这是我西河的决定。他要不服,先去灭了武当,再来争雄!点击,开启《大明第一掌教》的奇妙旅程。」 白琼道人一怔,道:「师兄,您这是要跟龙虎山划清界限?」 西河道君淡淡道:「不是划清界限,是各走各的路。正一道传承千年,龙虎山是宗主不假,可神霄派也不是他们的附庸。这些年,咱们对龙虎山言听计从,可他们替咱们做过什么?岳不群那边,咱们得罪了,日后有的是麻烦。与其被人当枪使,不如自己拿主意。」 白琼道人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朝西河道君深深一揖,道:「师兄深谋远虑,师弟佩服。」 西河道君摆了摆手,道:「少拍马屁。回去好好修炼,别整天想着跟人争高下。你今日在岳不群手下连一招都没走过去,还不觉得丢人?」 白琼道人涨红了脸,呐呐道:「师兄,那岳不群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西河道君望着远处暮色中的山峦,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深不可测。」 白琼道人一怔,道:「深不可测?」 西河道君点了点头,道:「我修行数十年,也算是触碰到了先天之境。可今日见到岳不群,我竟完全看不透他的深浅。他的内力浑厚绵长,紫霞真气已臻化境。若说他未至先天,我却是不信的。」 白琼道人倒吸一口凉气,道:「师兄,您是说……他比您还厉害?」 西河道君道:「东方不败都败在他手上,你觉得为兄与东方不败相比,谁更厉害?」 白琼道人默然。 西河道君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道:「走罢。天黑了,该回去了。」 他转身朝外走去,白琼道人和那四个道人连忙跟上。走了几步,西河道君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白琼,你说,岳不群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白琼道人一怔,道:「师兄,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西河道君道:「他是天下第一高手,有皇帝做靠山,又当了全真掌教。可他偏偏要退出五岳剑派,躲到华山上。他到底在图什么?」 白琼道人想了想,道:「或许……他什么都不图?」 西河道君转过身来,看着白琼道人,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道:「什么都不图?这世上,真有人什么都不图么?」 「走吧,」西河道君摇了摇头,声音从前方飘来,「不管他图什么,都与咱们无关。从今往后,神霄派只管修自己的道,炼自己的法。其他的事,一概不管。」 白琼道人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身后,暮色四合,华山的群峰在晚霞中巍峨耸立,像是一座沉默的丰碑,见证着道门中这场无声的较量。 夜风从山中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这一夜,有人睡不着,有人睡得香。而岳不群,此刻正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往华山赶去。 正一道的试探,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那位白琼道人,武功修为着实不错,可在岳不群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他用这样的回应,告诉所有人——华山,不是谁都能动的。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七真尽归(四更完) 岳不群回到华山时,已是深夜。 大殿门前,宁中则提着一盏灯笼,正站在寒风中等候。封不平抱着翠雾剑立在不远处,身后站着令狐冲和林平之,还有几个留守山上的弟子。见了岳不群的身影,宁中则快步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师哥,你没事罢?」她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没事。不过是几个道门的朋友,切磋了几招。」 令狐冲在一旁忍不住道:「师父,那些人是什么来头?要不要弟子带人去查查?」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事情已经了结,不必再节外生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都回去歇着罢。明日还有事要做。」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去。岳不群和宁中则并肩走上山道,宁中则忽然道:「师哥,是不是正一道的人?」 岳不群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知道?」 宁中则道:「你离开京城之前,皇上封你为全真掌教。正一道当了这么多年的道门魁首,岂能善罢甘休?派人来试探,是迟早的事。」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你倒是看得明白。」 宁中则轻笑道:「不是我看得明白,是你教得好。」她顿了顿,又道,「那他们……还会再来么?」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暂时不会了。今日来的神霄之主,那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深浅,不会再来轻易招惹咱们。」 宁中则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第二日一早,岳不群便召集众人,商议改派为教的具体事宜。 剑气冲霄堂中,封不平丶周不疑丶陈不惑丶赵不争丶徐不予丶从不弃丶成不忧等长老护法分列左右。堂下坐着一干内门弟子。宁中则抱着娃娃,坐在岳不群身边。 岳不群环顾众人,缓缓道:「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商议改派为教之事。从今日起,华山派正式改归全真教,更名为『华山全真教』。门下弟子,愿留者留,愿去者去。愿意继续做江湖人的,可以自行离去;愿意入道门的,便按道门规矩行事。稍后便写下名帖,传敕散布天下的华山门人。」 令狐冲急忙道:「师父,那弟子是不是要剃度出家?」 岳不群瞪了他一眼,怒道:「不学无术的东西!当和尚才叫剃度,道士则是削发。你剑法照练,酒肉照吃,成家的照常成家。你媳妇还在山下等你,你若是出了家,你那岳父还不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只听一声道号,却有十余人缓缓走进剑气冲霄堂,当先一人须发皆白,手持拂尘,正是楼观之主景明真人。他身后跟着几位道长,皆是全真各支脉的高人,一个个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岳不群连忙起身行礼,道:「诸位仙长,怎地来此?」 景明真人微微一笑,稽首道:「岳掌门,老道等人本在玉女峰上清修,《大明第一掌教》-文笔惊艳,情节跌宕起伏!听闻岳掌教在嵩山上当众宣布改派为教,回归全真,心中甚慰。如此大事,岳掌教怎生不叫我们?」 岳不群摇头道:「华山派改归全真,不是换个称呼那么简单。全真一脉自元代以后,迭遭劫难。重阳宫在元末毁于兵火,数百年来屡遭破坏,早已不复当年之盛。大明建立之后,朝廷又重正一而抑全真,我全真道分门别派,群龙无首,多隐修于山野,云水于江湖,少见于正史记载。岳某虽蒙皇帝封为全真掌教,可这掌教二字,不过是个虚名,并无道脉可统。全真各支脉,龙门丶华山丶嵛山丶随山丶南无丶遇仙丶清净七派,各自为政。岳某这个掌教,名不正言不顺,若是贸然发号施令,只怕会惹人笑话。」 景明道人大笑道:「岳掌门也不必过谦。你击败东方不败,威震天下;受皇帝封赏,名扬四海;改派为教,回归全真。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全真道有你这样的掌教,何愁不兴?至于名正言顺——」他忽然微笑道,「我等此来,正是为了让岳掌教这个名头,戴得妥妥当当!」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其中一位白须道人抢先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与岳不群,「贫道不才,忝居龙门派第十七代传人。这卷帛书,乃长春真人亲传法牒,老道愿将龙门派法脉,交予岳掌门。」 岳不群大惊,连忙推辞,道:「真人,这如何使得?龙门派自长春真人以来,传承有序,法脉珍贵。岳某何德何能,敢受此大礼?」 又有一人慨然出列,乃是南无派的通玄道长,笑道:「南无派法牒在此。这法牒留在老道手中,不过是压在箱底的一卷旧纸。交与岳掌门,或许还能派上用场。况且——」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岳不群,「岳掌门要重振全真,便需名正言顺。有了这卷法牒,你便是南无派的正统。日后整合各支脉,也好以此说话。」 随山派的明因道人丶嵛山派的寂无道长纷纷出列,交出各支脉传承。有的呈上各自的法牒,有的献上珍藏道经,有的表示愿意直接归附门下。 岳不群沉吟良久,终于接过帛书,郑重地道:「诸位仙长厚赐,岳某愧领了。岳某定当不负诸位所托,为重振全真而努力。」 众人齐齐笑道:「有岳掌门这句话,老道便放心了。」 岳不群一一谢过,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这些道长之所以愿意归附,不只是因为他的武功和名声,更是因为全真道积弱已久,需要一个能扛起大旗的人。而他,恰好出现在了这个时间点上。 「诸位道长,」岳不群朗声道,「从今日起,华山派正式改归全真教。玉女峰七真观,便作为全真道在华山的总坛。诸位道长若有闲暇,随时可以来观中修行论道。岳某虽不才,却也会尽力为大家提供一个清修之所。」 景明真人笑道:「岳掌门客气了。七真观本就是全真道场,如今有了岳掌门这个主心骨,日后必能发扬光大。」 岳不群忽然想起一事,道:「诸位仙长,当今陛下除了赐下名号丶印绶之外,还在京城设下一处行观,恰需一位全真大能驻守,不知哪位愿意去京城享福?」 众人齐齐哑然,互相对视几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三百五十八章 最佳人选 岳不群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景明真人率先打破沉默,苦笑道:「岳掌教,这京城行观,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老道虽然久居山中,却也听说过京城的是非。那里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各派高人云集。咱们全真教若是派个人去,少不得要应对各方挑战。赢了,人家说是应该的;输了,丢的是全真教的脸面。况且——」他压低声音,「身在帝王侧,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通玄道长也点头道:「景明师兄说得是。这京城行观主持,看似风光,实则凶险。需得一个既有真才实学,又能随机应变,还要老成持重丶不惹是非之人。这样的人,一时半刻,哪里去找?」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该派个武功高强的,有的说该派个精通经典的,有的说该派个年纪大的稳重,有的说该派个年轻的灵活。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岳不群听着众人的议论,也不插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品茶。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京城行观的主持,关系到全真教在朝廷和天下人面前的脸面,更关系到华山派与皇帝之间的那层关系。选对了,全真教便能在京城站稳脚跟;选错了,不但前功尽弃,还会惹来无穷麻烦。 宁中则坐在他身边,低声道:「师哥,你心里可有人选?」 岳不群微微摇头,道:「还在想。」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周不疑忽然站起身来。他是华山派资历最深的长老,岳不群重建华山,他便是硕果仅存的四位元老之一。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说话。此刻他一起身,众人便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他。 周不疑朝岳不群拱了拱手,道:「掌门师弟,愚兄倒是有个人选。」 岳不群道:「不疑师兄请讲。」 周不疑道:「京城行观主持,既要应对各宗教义的辩驳,又要代表全真教的颜面,还需与朝廷各色人等打交道。这样的人选,武功不必天下第一,却也不能太弱;经义不必冠绝当世,却也要能言善辩;年纪不必太老,却也不能太轻浮。愚兄思来想去,觉得有一人最为合适。」 岳不群道:「谁?」 周不疑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道人,道:「不惑师弟。」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陈不惑端坐不动,抱元守一,对众人的议论充耳不闻。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瘦,戴着一顶道巾,身穿青色道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 见到周不疑将陈不惑推选出来,岳不群起先一愣,随即连连点头:陈不惑是重建华山四位元老之一,地位崇高,这些年来修炼紫霞功,已有六重火候,不亚于原着里中期岳不群水准。让他坐镇华山还嫌不够,但要主持京城行观,绝对是够格的! 周不疑继续道:「不惑师弟素来醉心学术,儒丶道两家精要,华山上下无人能出其右。这些年,他执掌太华殿和集灵宫,收拢道经,整理典籍,与七真观众位仙长多有交游,论道辩经不在话下。他为人沉稳,不惹是非,行事谨慎,却又不是那种迂腐不知变通之人。若论京城行观主持,愚兄以为,非不惑师弟莫属。」 景明真人听了,连连点头,道:「周师兄说得是。陈道兄此人,老道与他论道多次,确实学问渊博,见识不凡。他虽不是武功顶尖,却也得了华山派真传,寻常江湖人不是他的对手。况且,他性子和顺,不与人争,正是主持京城行观的上佳人选。」 通玄道长也道:「陈道兄在七真观中,与诸位道友相处甚欢。他精通儒释道三家经典,引经据典,辩才无碍。若是他去京城,那些想要刁难的人,怕是讨不了好去。」 又有一位七真观道人笑道:「老道也与陈道友多有交集。这样的人,不去京城替全真教撑门面,谁去?」 众人纷纷称是,一时间,堂中尽是赞颂陈不惑的声音。 陈不惑这才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众人,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站起身来,朝岳不群拱手道:「掌门师兄,诸位师兄,你们在说什么?我方才在看经,没听清。」 岳不群忍不住笑了,道:「不惑师弟,大家在推荐你去京城行观做观主。」 陈不惑一怔,随即连连摆手,道:「掌门师兄,这如何使得?我只会读书念经,哪里懂得应对那些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况且,我武功平平,万一有人上门挑战,岂不是丢了全真教的脸?」 周不疑笑道:「不惑师弟,你太自谦了。你的武功虽然不及掌门师弟和封师兄,可在华山派中也是上乘。况且,京城行观的观主,靠的不是武功,是学问和智慧。你这些年整理道经,与各派高人论道,这样的场面莫非见得少了?至于达官贵人,你只需以礼相待,不卑不亢,便足够了。」 陈不惑还要推辞,景明真人笑道:「陈道友,你就不必推辞了。全真教如今百废待兴,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去京城撑场面。你若是去了,老道便把楼观道中收藏的几部孤本道经借给你抄录。你不是一直想看那部《重阳真人全真集》的宋刻本么?」 陈不惑眼睛一亮,道:「当真?」 景明真人笑道:「老道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不惑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掌门师兄,我若是做得不好,你可不能怪我。」 岳不群笑道:「你放心。你只管去,有什么事,自有我替你兜着。」 陈不惑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坐下,却再也看不进去手中的道经了。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到了京城,该先去哪里看看,该先拜访哪些人。 岳不群见人选已定,便道:「既如此,便请不惑师弟辛苦一趟,去京城行观主持事务。你可在你心仪的弟子当中挑选一批。过几日,我亲自送你去京城,安顿好了再回来。」 陈不惑道:「多谢掌门师兄。」 岳不群又道:「诸位道友,诸位师兄师弟,从今日起,华山派正式改归全真教。日后,全真教的事,便是在座诸位的事。愿大家同心协力,重振全真,光大道门。」 众人齐声道:「谨遵掌教之命!」 岳不群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路会更难走。可他并不害怕。因为他有宁中则,有刘玉山,有令狐冲,有封不平,有周不疑,有陈不惑,有景明真人,有这些愿意跟着他一起打拼的人。 只要人在,全真便在。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朗声道:「诸位,干了这一杯,从今往后,江湖路远,同去同归!」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剑气冲霄堂中,笑声朗朗,灯火通明。窗外,华山的群峰巍峨耸立,像是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小天狼狩猎者说:阅读本书! 第三百五十九章 乡野论道 圣旨抵达华山的那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来传旨的换了一位内官,乃是印绶监掌印太监。一身簇新的蟒袍,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赶着十余辆装满东西的马车,浩浩荡荡地上了山。岳不群率众在山门迎接,焚香摆案,跪接圣旨。 圣旨的内容比上次更加丰厚。除了重申岳不群为「灵运至武怀德真人」丶全真掌教之外,还赐了京城西郊一座宅院作为全真教京城行观,赐黄金五百两丶白银三千两,用于修缮。另赐《正统道藏》一部,共计四千八百余卷,命全真掌教岳不群主持编纂《全真道藏》,以正天下全真道典籍。 宣旨的内官念完圣旨,不等岳不群起身,便抢先跪下,口称岳师,原来也是岳不群当年训练的影卫之一。笑道:「若非昔年岳师造就,奴婢一个残缺之人,岂有如今的造化?」岳不群笑道:「武功只在其次,看到汝等如今都得大用,岳某心中也是欢喜的……」 寒暄完毕,内官才正色道:「好教岳师得知,皇上说了,这部《正统道藏》是永乐年间编纂的,收录不全,尤其是咱们全真一脉的典籍多有遗漏。皇上命您主持编纂《全真道藏》,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信任。您可千万要办好。」 岳不群正色道:「请转奏陛下,贫道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内官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道:「皇上还说,让您早些去京城,他等着跟您喝茶呢。」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贫道过几日便动身。」 送走了传旨的使臣,岳不群将圣旨供奉在剑气冲霄堂中,转身对陈不惑道:「不惑师弟,收拾一下,明日咱们便动身去京城。」 陈不惑正在检阅马车中搬下来的道藏典籍,闻言抬起头来,道:「掌门师兄,这么快?」 岳不群道:「皇上的差事,耽搁不得。况且,龙虎山那边怕是也坐不住了。咱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把京城行观的事先安顿好。」 陈不惑点了点头,道:「好,我这就去收拾。」 第二日一早,陈不惑选了十余名弟子,与岳不群一同下山。众师兄弟一路送到山门,宁中则密密叮嘱了几句,便让他们去了。令狐冲本想跟着,被岳不群一眼瞪了回去,让他老老实实留在山上照看门派,顺便陪已有身孕的任盈盈。 「封师兄去了哪里?」 在送行的人群中,周不疑丶从不弃丶徐不予等人俱在,唯独封不平不见身影。岳不群心中奇怪,却也并未多问。 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而行。岳不群骑马走在前面,陈不惑跟在后头,车厢里多是陈不惑这些年整理的道经抄本,准备带到京城行观,一边编撰道藏。 这一日到了郑州地界。晌午时分,众人在官道旁的一家饭馆里歇脚,要了茶水丶馒头丶菜肴上来,边吃边歇。 这饭馆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华山派众弟子对岳不群极尊,都挤在旁边木棚中吃饭,只有岳不群和陈不惑进了大堂。店中有几桌过路的商旅,也有几个江湖人,各说各话,倒也热闹。 不多时,店小二有饭菜上来,岳不群吃了几口,忽听角落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当今道门,正一独大,全真式微。可这天下玄门,岂是正一道一家的?放眼全真先贤,重阳真人丶紫阳真人丶纯阳真人,哪一个不是惊天动地的人物?只可惜后人不肖,让全真衰落到这般田地。」 岳不群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老道。那老道约莫六十来岁,身材高大,面色红润,一头白发挽成道髻,用一根木簪别住,身穿灰色道袍,脚蹬麻鞋,身边放着一柄铁剑和一只酒葫芦。他正端着酒碗,滔滔不绝地说着,周围坐着几个听他讲道的食客,听得津津有味。 陈不惑也听见了,低声道:「掌门师兄,这道人说话好大的口气。」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且听听他说什么。」 那老道又道:「你们可知道,如今朝廷封了华山派的岳不群做全真掌教?那个岳不群,武功想必是有的,可他读过几部道经?他修过几年丹?他凭什么统领全真?就凭他打败了东方不败?笑话!」 陈不惑听了,眉头一皱,忍不住站起身来,朝那老道走去。 岳不群本想拦住他,转念一想,又坐了回去,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陈不惑走到那老道面前,行礼道:「这位道友,贫道有礼了。」 陈不惑走到那老道面前,行礼道:「这位道友,贫道有礼了。」 老道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道:「你也是道门中人?」 陈不惑道:「贫道华山全真陈不惑。」他特意将「华山全真」四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老道神色不动,冷笑道:「原来是华山派的高人。怎么,贫道方才说的话,你不爱听了?」 陈不惑道:「道友方才说,岳掌教不懂道。贫道想问一句,道友如何这般说?你见过岳掌教么?你与他论过道么?」 老道哼了一声,道:「贫道虽未见过他,却听说过他的事迹。他武功高强,那是实情。可道门之事,不是靠武功就能解决的。他一个练武的粗人,也配做全真掌教?」 陈不惑道:「道友此言差矣。全真道自重阳真人创教以来,便是『性命双修』,武与道本是一体。你刚刚提到的重阳丶紫阳丶纯阳诸位先辈,哪一个不是武功高强?岳掌教武功冠绝天下,又深通道学,如何做不得全真掌教?」 老道冷笑道:「你是岳不群的师弟,莫非要替他出头?」 陈不惑道:「道友在这里大放厥词,不正是想要激贫道出手么?你我且论上一论,再作打算。」 老道哈哈笑道:「好!贫道倒要看看,华山派除了武功,还有什么真本事。」 他迟疑片刻,沉声道:「天道缥缈,人道茫茫。何为天?何为道?敢问道友,何为道?何为无道?」 听清老道的话,众人顿时一片嗡嗡议论之声,岳不群目中精光一闪,有些惊讶的转头看去,却见陈不惑神色从容,目光却若有若无的向自己看了过来,二人眼神一触,各自露出微笑,缓缓点了点头。 「道即为道,不合道即为无道,道可道,非常道,道罚天,天罚人,人罚心,心罚万物。天道渺耶?人道茫耶?何为道耶?吾即为道,道即为吾。既吾为道,又何来渺茫之说。」 老道眼中露出古怪之色,皱眉思索良久,这才继续问道:「敢问道友,大道可有明言?」 陈不惑微微一笑,朗声道:「一切诸法。」 「道为何物?」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合道则存,失道则亡。」 「道友何以教我?」 陈不惑静静的看着老道,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我有《清静经》一卷,以待有缘人!」 他伸手入怀,缓缓取出一本手抄道经来,放在老道手中,微笑道:「相逢即是有缘,此物便赠与道友!」 老道低头看着道经,似乎心里在不断挣扎,迟疑半晌,突然下定了决心一般,霍然抬起头来,沉声道:「剑道亦可教?」 静静的看着剑拔弩张的老道,陈不惑只是微笑道:「亦可教!」 他抬起右手,拇指丶无名指丶小指三指曲起,虚捏了一个剑诀,径直向老道肩上点去。乃是一招华山剑法的起手式「苍松迎客」。 老道一把将道经塞在怀里,飞身疾退,只听「仓啷」一声轻响,已拔剑在手,横剑当胸。 第三百六十章 玉真归真 老道拔出铁剑,剑身上隐隐有寒光流转,道:「贫道这柄剑,名为『寒霜』,跟随贫道四十余年。师门传承自元代以降便屡遭劫难,太清宫在永乐年间被强令改为佛寺,诸多秘法典籍付之一炬。贫道所学,不过是师祖口传心授的残篇断简,今日献丑了。」 听那老道自承师门,陈不惑顿时肃然起敬,抱拳道:「原来是玄门留守,在下眼拙,万望恕罪则个!」 老道轻叹一声,道:「不必客气,请——」 陈不惑点了点头,又是一指平平点出,手臂尚未伸直,右手剑指已奇快无比的连颤七下,隔着丈许远,青袍道人却仿佛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招数一般,回过长剑,不求有功丶但求无过,只是团团护住上身要害。 众人渐渐都被二人这种怪异的过招方式吸引过来,只见老道一把长剑舞起一团剑光,剑招越来越是精湛吗,当真是泼水难进,守得风雨不透。 而陈不惑却只是两根手指迅速无比的指来点去,明明相隔极远,一指点出,那青袍道人却立刻变招,仿佛被什么无形剑气攻击了一般。 突然台上那青袍道人长叹一声,长剑回旋,重重的倒插在地上,脸色惨白,额上汗水涔涔。陈不惑则一指点出,却停住不动,微笑道:「承让!」 青袍道人半蹲着身子,喘着粗气,死死的盯着陈不惑的指尖,突然问道:「敢问道友,适才这一套剑决,叫做什么名字?」 陈不惑缓缓站直身子,单手负在身后,微笑道:「冥心归太虚,天地与同寿。这一套剑诀,便称为《两仪参商剑》!」 「参商……参商……」老道口中喃喃念叨,忽然推金山丶倒玉柱般单膝跪下,沉声道,「茅山乾元观观主玉真子,道兄慈悲,收我复归全真!」 此言一出,茶馆中顿时一片哗然。几个茶客面面相觑,不知这老道为何突然下跪。岳不群却是心中一动,走上前去,伸手扶住那老道,道:「道长,有话起来说。」 玉真子抬起头来,眼中竟有泪光闪动,道:「岳掌教,贫道这一跪,不是跪你,是跪全真道统。贫道在茅山上苦守数十年,眼看着乾元观香火零落,道脉将绝,心中实在不甘。今日得见华山派真颜,方知我道门正宗还在,全真传承未绝。贫道愿率茅山全真一脉,复归全真教下,恳请岳掌教成全。」 岳不群心中感慨万千。他虽知全真道在元代以后迭遭劫难,却没想到茅山一脉竟凋零至此。 作为中原的本土宗教,道门渊源悠长,无数中小门派湮灭于岁月长河之中,茅山派则是最为悲剧的一个。 茅山是上清派发祥地,道教称之为「第八洞天,第一福地」。茅氏三兄弟得道于茅山,开茅山道派。南朝齐梁道士陶弘景在茅山筑馆修道,尊三茅为祖师,以《黄庭经》为立教典籍。五胡乱华后,中原基本佛化,天保六年(555年),齐文宣帝高洋灭道兴佛,强迫道士削发为僧。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大明第一掌教》无广告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自此之后,北齐境内再无道士踪迹,茅山派险些灭门。 到了唐代,李世民自认是老子李耳后裔,奉道教为国教。茅山派又有短暂的复兴,唐玄宗时期,茅山传人李含光因精湛的道术与深厚的学识备受器重。《茅山志?宫观志》记载其「周回三里,殿宇五十余间」,与龙虎山正一宗丶阁皂山灵宝宗并称「三山符籙」,遂成玄门圣地。 可惜好景不长,至蒙元二十五年,释教祥迈禅师等,妒玄门经典,皆天章龙文之书,琅函玉笈之典,时儒者多尚之,释氏归道者十有七八,祥迈乃论胡主忽必烈,尽焚道藏经书,其令有曰:敢有收执片纸只字者,勿赦。自是诸天道藏经书始绝。 茅山派作为上清一脉的代表,乾元观丶玉晨观丶德佑观丶仁佑观丶白云观「五观」属全真,「三宫」传正一。各自为政,互不相属。玉真子道人所在的乾元观,便是全真一脉,却因传承断绝,只剩他孤身一人苦守。 岳不群双手扶起玉真子,温声道:「全真一脉,同气连枝。你既有此心,岳某岂有不允之理?从今日起,茅山乾元观便是我全真教支脉。」 玉真子大喜过望,再次深深一揖,道:「岳掌教大恩,贫道没齿难忘。」 岳不群扶住他,道:「道长不必多礼。这位陈不惑师弟,是我华山全真教的学问大家。你二人在道学上颇有共同语言,日后可多多交流。」 玉真子转向陈不惑,拱手道:「陈道兄,方才多有得罪。道兄的《两仪参商剑》精妙绝伦,贫道甘拜下风。」 三人重新坐下,岳不群让店家重新沏了一壶茶,又添了几碟点心。关玉真子与陈不惑说起道学,竟是越聊越投机。岳不群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几句话,气氛甚是融洽。 「道长,」岳不群忽然道,「你此番下山,可有什么打算?」 玉真子叹了口气,道:「贫道本想去京城碰碰运气。听说皇上进来对道门多有推崇,在京城建起道观,又封了华山掌教做全真掌教。贫道想着,若能见到皇上,或许能讨个旨意,让乾元观恢复些旧观。如今既然遇到了岳掌教,贫道便跟着岳掌教回华山便是。」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不。道长还是要去京城。」 玉真子一怔,道:「为何?」 岳不群道:「道长有所不知。龙虎山已经落子,要与全真争夺道门权柄。道长是茅山全真一脉嫡传,若能助我这位师弟进京主持大局,岂不是更能彰显我全真的底蕴?」 玉真子沉吟片刻,道:「岳掌教说得有理。只是贫道这点微末本事,只怕上不得台面。」 陈不惑笑道:「道兄过谦了。你那套剑法,虽然残缺,却气象不凡。只要稍加整理,便是镇派之宝。况且,正一全真各有所长,纵然比拼武学,我等也不必妄自菲薄。」 玉真子听了,毫不迟疑答道:「既如此,贫道便去京城走一遭。」 第三百六十一章 剑气镇山(四更完) 最新更新,已在可乐小说上线,等待您的解读。 三人重新坐下喝茶。玉真子性情率真,与陈不惑说起道学,竟是越聊越投机。他谈到崂山道脉失传的痛楚,言语间满是遗憾;又说起自己多年四处寻访古籍丶收集散佚功法的经历,陈不惑听得连连点头,提出将华山派收藏的典籍借他一观。玉真子不由大喜过望,连连称谢。 收下玉真子,岳不群实则有自己的一番打算。玉真子作为茅山乾元观唯一的嫡传弟子,肩负着振兴道脉的重任,多年来东奔西走,四处寻访散佚典籍,其心志之坚丶阅历之广,在道门中实属难得。他虽武功不及陈不惑,却游历江湖多年,见多识广,这一点,恰恰是陈不惑的短板。 陈不惑学问渊博,辩才无碍,却常年埋首书斋,对江湖上的尔虞我诈丶人心险恶,终究隔了一层。去了京城,少不得要面对尔虞我诈,若有玉真子这样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在身边,替他挡那些暗箭,实在再合适不过。 「玉真子道长,」岳不群放下茶碗,正色道,「岳某有一事相托。」 玉真子连忙道:「贫道既然已归全真,掌教只管吩咐。」 岳不群道:「京城行观,乃是当今陛下赐予全真教在京师的门面,却也是险地。龙虎山若要与我全真争夺道门魁首之位。贫道的师弟陈不惑,学问武功无疑是好的,可江湖阅历终究不足。道长游历多年,见多识广,岳某想请道长助不惑师弟一臂之力,同掌京城行观。」 玉真子一怔,随即正色道:「岳掌教放心。贫道虽然本事低微,可这些年在江湖上奔走,三教九流的人见过不少,那些弯弯绕绕的把戏,也略知一二。陈道兄在前头论道弘法,贫道便在后面替他看家护院,保管不让那些宵小之辈坏了事。」 陈不惑听了,连忙拱手道:「有玉真子道长相助,小弟便放心了。不瞒道长,小弟最怕的就是跟人打交道。那些场面上的应酬,想想就头疼。」 玉真子哈哈一笑,道:「陈道兄只管放心。那些迎来送往的事,交给贫道便是。贫道虽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可应付几个场面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岳不群见二人配合默契,心中甚是欣慰。他又叮嘱道:「到了京城,你们先去行观安顿下来,不必急着出风头。皇上赐的那座宅院,须得好好打理,先把全真教的招牌立起来。至于正一道那边,能避则避,实在避不过,也不要怯场。你们背后,还有我岳不群撑着,纵然天塌下来,自有华山顶在上面。」 二人齐声道:「谨遵掌教之命。」 岳不群又道:「还有一件事。皇上命我编纂《全真道藏》,此事关系重大,非一朝一夕之功。你们在京城,除了打理行观,也要留意收集散落在民间的道门典籍。尤其是那些濒临失传的孤本丶抄本,能收则收,能抄则抄。这是我全真教百年大计,不可懈怠。」 陈不惑道:「掌门师兄放心,此事小弟一直记在心里。京城书肆多,藏家也多,小弟到了京城,便去各处访书。」 玉真子也道:「贫道在江南还有些故交,其中有几位藏家,家中颇有些道门典籍。待京城安顿下来,贫道便写信给他们,请他们相助。」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好。有你们二人同心协力,京城行观便稳了。」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结帐,继续赶路。 出了茶馆,玉真子牵过自己的马,那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毛色黯淡,与它的主人一般,透着一股沧桑。陈不惑见了,道:「玉真子道长,你这马怕是跑不快。不如与贫道同骑一匹?」 玉真子摇了摇头,推辞道:「不必。这马跟了贫道十几年,再慢也是伴。」他轻轻拍了拍马背,那老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 岳不群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意。这位玉真子道长,虽然穷困潦倒,却始终守着师门的传承,守着那匹老马,守着那座破败的乾元观。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道门脊梁。 三人翻身上马,车队沿着官道向东徐徐而行。玉真子骑着他的老马跟在后面,虽然慢了些,却始终没有掉队。 这边岳不群缓缓上京,那边广信府龙虎山天师殿门外,却来了一个布衣剑客。 他一身粗布单衣,满身煞气,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也不言语,自顾往殿门外一坐,径自闭目养神去了。一柄古朴锋锐长剑就插在他身前一步,剑穗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随时都要破鞘而出。 守门的道士见状,上前问道:「这位施主,你是何人?来我龙虎山有何贵干?」 那布衣剑客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滚——」 守门道士面色大变,慌忙跑进去禀报。 他在殿门外一坐便是半日,不吃不喝,不动不语,如同一尊石像。可那股凌厉的剑意,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天师府中的道士们只觉得心头压了一块大石,连呼吸都不顺畅。 及至到了中午,天师府首徒张世杰出宫挑战。 张世杰年约三十,自幼在山中修行,武功在龙虎山年轻一代中首屈一指。他走到封不平面前,拱手道:「晚辈张世杰,请赐教。」 封不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张世杰只觉得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扑面而来,仿佛有千万柄利剑同时指向自己。他浑身一僵,手中的剑还没<iss="iconicon-unie081"></i>出<iss="iconicon-unie0ef"></i>,额头上已渗出冷汗,双腿发软,竟连一步都迈不动。 封不平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不行,换一个。」 张世杰面色惨白,踉跄后退,险些跌倒。身后的师弟们连忙扶住他,才发现他全身僵硬,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一下,龙虎山上下更是震惊——对方连剑都没出,只用一个眼神,便惊退了天师府首徒。 消息传出,天师府上下震怒无比,有龙虎山七大弟子轮番出战。 有的使剑,有的使符,有的使暗器,各展所长。可无论他们如何进攻,都无法突破对方身周五尺。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弹出一缕剑气,便将对手逼退。七大弟子轮番上阵,却始终攻不破对方的剑圈。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布衣剑客依然坐在那里,不吃不喝,不动不语。龙虎山上的道士们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慌乱,再到最后的恐惧。他们终于明白,这位陌生剑客是在用最羞辱的方式——堵门。 消息传到后山闭关之处,当代天师张道清终于坐不住了。 第七天清晨,上清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人走了出来。他身穿紫色道袍,手持玉如意,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正是龙虎山当代天师——张道清。 封不平徐徐睁开眼,静静地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天师。 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他的面色依然红润,目光依然锐利,仿佛这七天不过是一瞬间。 张道清走到他面前七步处,停下脚步。两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张道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这位施主,你在龙虎山门口坐了七天,究竟想要什么?」 剑客淡淡道:「不想要什么。只是替我家师兄传句话。」 张道清道:「什么话?」 剑客道:「师兄岳不群,托我转告天师——道门一脉,同气连枝。全真无意与正一争锋,只求各安其道,各传其法。天师若是愿意,两家便相安无事;若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凌厉起来,「那便先问过在下手中这把剑。」 张道清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阁下,剑君封不平?」 第三百六十二章 四路封山 封不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张道清。两人相距七步,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高手而言,既不算近,也不算远。进可攻,退可守,恰好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久闻华山派除岳不群之外,还有一位先天剑君坐镇。二人一主内一主外,相得益彰。外人只知岳不群剑法天下无敌,却不知华山玉女峰上,还有一位剑君镇压气运。」张道清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当年剑气之争,华山凋零,剑宗一脉几乎断绝。贫道还以为,世上再无剑宗传人。」 封不平淡淡道:「剑宗从未断绝,只是与气宗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不到出剑之时,便隐而不出。」 张道清点了点头,道:「岳不群能以气宗之身,容剑宗之人在华山修行,这份胸襟,贫道佩服。也难怪你能为他来龙虎山堵门七日。」 封不平道:「天师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我此来,只为传话。话已传到,天师如何说?」 张道清沉吟片刻,忽然道:「封道友,你在龙虎山门口坐了七天,难道就不怕贫道翻脸?」 封不平道:「天师若要翻脸,封某自然接着。」 张道清笑了笑,道:「你倒是做好了准备。」他顿了顿,又道,「岳掌教的话,贫道听明白了。全真无意与正一争锋,只求各安其道——这话说得漂亮。可贫道想问一句,岳掌教这话,是真心,还是权宜之计?」 封不平道:「我家师兄从不虚言。」 张道清道:「好。那贫道也实话实说。龙虎山传承千年,正一道统,从来都是道门魁首。岳掌教要做全真掌教,贫道不拦着;可他若是想借朝廷之势,压正一一头,恕贫道不能轻易允诺。你华山有先天武学大宗师,我龙虎山又何尝没有镇山之器?」 封不平道:「师兄从未想过要压谁一头。他只想守住华山基业,收拢全真一脉。天师若是肯相安无事,两家便井水不犯河水。天师若是不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江湖事江湖了,要拼个玉石俱焚,华山也不怕谁。 张道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封施主,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直。岳不群让你来传话,难道就没教你说几句软话?」 封不平沉默片刻,道:「师兄从未让我来龙虎山……」 张道清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门前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好一个岳不群!好一个华山全真!」他收敛笑容,目光深邃地看着封不平,「华山的忠勇之士丶良才美眷何其多也?封道友此来,莫非就没听到广信府丶安仁州最近的消息么?」 封不平不由得一愣,摇头道:「我一路直奔贵地,路上不曾停留,倒是没听到什么传闻。」 张道清呵呵笑道:「月余以来,贵教弟子刘玉山丶梁发丶施戴子丶高根明,各自带了一队同门师弟,四路阻截龙虎山正一道门徒,若有外出者,不论去向,皆被他们『礼送』回山。」 封不平不由得心中一惊,这帮弟子不是下山游历么?怎么游到了龙虎山?还把偌大一个龙虎山四下封锁,此事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他心中惊诧,面色却波澜不惊,平静的说:「想来贵教不忿本教所为,故而对本教弟子略施薄惩,已然破关而出?」 「略施薄惩?」张道清面露古怪之色,摇头道,「封道友说笑了,贵教门人武功高绝,我等岂是对手?除了贫道那不成器的师弟张道玄侥幸冲关成功之外,余者皆被困住,不得不重回山中……」 封不平心中「咯噔」一下,那张道玄是张道清的师弟,二人同为上代天师嫡传门人,传说此人武功高绝,也不知哪个倒霉弟子撞到他的手上,只怕要吃个大亏。 张道清乃是人老成精的人物,察言观色,却始终看不穿封不平的心思,当下也只得叹息道:「封道友,烦劳你回去告诉岳掌教,就说贫道答应他——各安其道,互不侵犯。不过……」 他话锋一转,「京城那边,张道玄是贫道派去弘道的。他不会主动招惹全真,可若是贵教挡了他的路,贫道也管不了。岳掌教若是有本事,便在京城光明正大地胜过他。道门魁首,不是靠嘴皮子争来的,总要有些真本事才好。」 封不平点了点头,道:「天师的意思,我明白了。告辞。」 他伸手拔起插在身前的长剑,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那剑光一闪,随即归鞘,快得几乎看不清。 张道清目光一凝。他虽然没有看清封不平拔剑的动作,却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的剑意——凌厉丶纯粹丶一往无前,却又收放自如,如行云流水。 「好犀利的剑意。」张道清由衷地赞了一句。 封不平没有回头,大步朝山下走去。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那股笼罩了龙虎山七天七夜的凌厉剑意,也随之消散。天师府中的道士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有的甚至瘫坐在地上。 张道清站在门口,望着封不平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师父,」张世杰走上前来,低声道,「这封不平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张道清沉默片刻,缓缓道:「深不可测。他若是想杀人,若为师和几位老祖不出手,整个上清宫加在一起,都不够他一个人杀的。」 张世杰面色惨白,不敢再问。 张道清叹了口气,转身回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道:「传令给道玄,让他到了京城,不要轻举妄动。全真教,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张世杰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张道清站在上清宫中,望着大殿中三茅真君的塑像,心中思绪万千。他本以为,全真教早已式微,不足为惧。却没想到,华山派出了一个岳不群,又出了一个封不平。这两人,一个深不可测,一个锋芒毕露,竟将全真教撑起了一片天。 不仅如此,华山这些年培养的弟子门人,则更为惊人。自家师弟张道玄,与自己武功只隔一线,乃是准教主级的人物。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华山弟子交手,双方力斗百招,才凭藉袖里乾坤取巧胜出。那华山首徒刘玉山,十余年前便剑斩万里独行田伯光,名扬天下;二徒令狐冲,更是亲身参与东方不败的决战……这般看来,若是龙虎山与华山全真正面冲突,只怕龙虎山非要一败涂地不可! 「岳不群,」他喃喃道,「你想要弘道,可不仅仅是武功这么简单!」 没有人说话。大殿中香菸袅袅,雕像沉默不语,仿佛在看着这场道门内部的暗流涌动。 第三百六十三章 戴子重伤 封不平沿着山道大步下山,脚步虽快,心中却翻涌不止。张道清方才那番话,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刘玉山丶梁发丶施戴子丶高根明——这四个弟子,竟然各自带人封锁了龙虎山的四路出口?他们不是在各地游历么?什么时候聚到了一起?又是谁给他们的命令? 封不平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岳不群进京之前,曾密令在外弟子集结?他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只有见到当事人才能弄清楚。 山道蜿蜒,两侧古木参天。走出十余里,封不平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路旁的一片松林。 「出来。」 松林中走出一个青衫年轻人,正是华山弟子高根明。他见了封不平,连忙上前行礼,道:「封师叔,弟子奉刘师兄之命,在此等候多时。」 封不平点了点头,道:「玉山呢?」 高根明道:「刘师兄在北路,梁师兄在东路,施师兄在南路。弟子负责西路,已在此守了多日。」他顿了顿,又道,「龙虎山的人这几日都没有再出来,弟子正想去通报刘师兄。」 封不平道:「其他几路情况如何?」 高根明道:「东路梁师兄那边,与龙虎山门人交手四次,四次皆胜。对方伤了七八个,已经缩回去了。北路刘师兄那边,对方出来过三次,都被刘师兄挡了回去,没吃什么亏。南路施师兄那边……」 他犹豫了一下,面色有些凝重。 封不平心中一沉,道:「戴子怎么了?」 高根明低声道:「施师兄那边遇到了硬茬子。听说是龙虎山的上代门人,叫张道玄的,武功极高。施师兄与他交手,受了重伤。」 封不平面色一变,道:「人在哪里?」 高根明道:「南路山口,离此地约三十里。刘师兄已经赶过去了,命弟子在此等候封师叔。」 封不平二话不说,展开轻功,朝南边疾驰而去。 三十里山路,他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 南路山口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几顶帐篷搭在路旁,几个华山弟子正在忙碌。刘玉山站在帐篷外,面色凝重。见封不平到来,连忙迎上来。 「封师叔。」 封不平摆了摆手,道:「戴子呢?」 刘玉山道:「在帐篷里,伤得不轻。」 封不平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施戴子躺在草席上,面色惨白,嘴角还有血迹。他的左肩有一道剑伤,已经包扎过了,但纱布上还在渗血。更严重的是他的内伤——封不平伸手搭上他的脉搏,只觉得脉象紊乱,一股阴柔至极的内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与他的本命真气纠缠在一起,竟隐隐有反噬之势。 「应该是正一道的独门内功。」封不平皱眉道,「阴柔绵长,如同附骨之疽。这股内力若不及时化解,会伤及经脉。」 施戴子勉强睁开眼,见了封不平,想要起身行礼。封不平按住他,道:「别动。你伤得不轻。」 施戴子虚弱地道:「封师叔,弟子无能……那个张道玄,武功极高。弟子不是他的对手,拼尽全力打了他一掌……已是尽力了!」 封不平讶然道:「你打了他一掌?」 施戴子点了点头,道:「弟子用金蟾功打了他右肩一记。他当时转身就走。弟子阻拦不住,只得任他去了。」 封不平心中一动。金蟾功是什么底细?旁人不知,岳不群却仔细对他解释过,这门功法实则便是昔年北宋年间纵横天下的蛤蟆功,大神小天狼狩猎者携新作《大明第一掌教》入驻可乐小说!乃是华山派不传之秘,刚猛霸道,一旦打中,内力会深入对方体内,极难化解。张道玄虽然伤了施戴子,自己却也挨了一掌,这笔买卖,不算太亏。 「你做得很好。」封不平道,「不要说话,保存体力。我带你回华山。」 他转身走出帐篷,对刘玉山道:「玉山,龙虎山已经认栽,我带施戴子回山疗伤,其他人也撤了吧。」 刘玉山应了一声,又道:「封师叔,施师弟的伤……」 封不平摇头道:「我治不了。他的内伤需紫霞功才能化解,你修为不足,不足以化解他体内的异种真气。非得送回华山,请周不疑师弟他们出手。」 刘玉山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封不平命一个弟子买来马车,将施戴子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叫了几个弟子赶上马车,朝华山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山东境内,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车厢里坐着一个中年道人,身穿灰色道袍,面容清瘦,双目微闭,正是龙虎山天师门人张道玄。 「师叔,」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道士低声道,「您伤得重不重?」 张道玄睁开眼,摇了摇头,道:「不碍事。只是那人的内力古怪,一时半刻化解不了。」 年轻道士愤愤道:「华山派的人太嚣张了,竟然封了咱们的山门。等到了京城,定要让他们好看!」 张道玄没有接话。他闭上眼,回想着那一战。 对方的武功,在他见过的对手中算不上顶尖。可那股拼命的劲头,却让他印象深刻。那一掌,对方在重伤之下打出,或许一身修为所剩还不到一半,却是一往无前,分明是要把命押上,赌对方同归于尽。 张道玄当时确实犹豫了一瞬。就是那一瞬,让他没能完全避开那一掌。 「一个二代弟子,看年龄还不到三十岁,就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他默默想道,「那华山派『不』字辈的上代门人,又该是何等厉害?传闻中单剑击败东方不败的岳不群,武功又该高明到何等程度?」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自幼在龙虎山修行,自认为武功在江湖中已是上乘。可这一次出山,路遇华山弟子封山,自己拼尽全力才冲了出来,甚至还在一个二代弟子手中受了伤,这足以说明——华山全真教,绝非他想的那样不堪一击。 「师叔,」年轻道士又道,「到了京城,咱们是先去找留守的天师门人,还是直接去行观?」 张道玄道:「如今留守的天师门人是谁?在哪里落脚?」 那年轻弟子答道:「是刘坚师兄!他近年来一直代表本派驻京城传道,如今想必正在京城丹霞观中等候师叔大驾!」 张道玄嗯了一声,点头道:「原来是平阳师侄?咱们便去寻他,打听清楚京城的情况再说。」 年轻道士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滚滚,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张道玄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秋风萧瑟,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瑟瑟发抖。前方的路还很长,京城的轮廓还在数百里之外。张道玄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一趟京城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第三百六十四章 剑道之心 晨光初透,龙虎山的群峰在朝阳中巍峨耸立。封不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群山之间,只留下那条蜿蜒的山道,和山门前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壁。 石壁上,有一道极深的剑痕。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围在石板前,一个个轮流用手去摸,人人脸色凝重,面沉如水。 这是封不平临走时留下的——不是示威,是记号。标记着,华山剑君,曾经来过。 「好霸道的剑意。」一个面容清癯丶身穿灰色道袍的老道喃喃道,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剑痕,仿佛那剑痕中还残留着凌厉的剑气,「贫道修行七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剑意。凌厉而不浮,霸道而不燥,收放自如,浑然天成。此人剑道,已入化境。」 另一个身材魁梧丶面色红润的老道接口道:「师兄说得是。这道剑痕,看似只是随手一剑,实则暗含天地至理。你们看这剑痕的走向——从浅入深,再由深转浅,毫无滞涩。此人不仅是剑法高超,更隐约有几分天上地下丶唯剑独尊的意境。」 第三个老道蹲下身,仔细端详了半晌,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道剑痕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紫气?」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剑痕深处隐隐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紫光,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想必是紫霞功。」先前那个清癯老道缓缓道,「传说华山九功,紫霞第一。练到极致,便能有紫气东来异象。此人不但剑道通神,内力也极为不俗。传闻岳不群的紫霞功已至九重,不知究竟是何等威能。」 几个老道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佩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往之色。 「当年华山剑气之争,两败俱伤。贫道还以为,华山派从此一蹶不振。」那魁梧老道叹道,「却不料,数十年后,竟出了这样两个人物。一个岳不群,一个封不平,一剑一气,将华山派撑得如此之盛。我龙虎山传承千年,难道要被他们比下去不成?」 清癯老道摇了摇头,道:「师弟,你这话就不对了。道门之争,比的不是谁武功高,而是谁的道行深。武功再高,也不过是百年之身;道行深厚,方能泽被后世。」 魁梧老道哼了一声,道:「师兄,你这话我不同意。道行再深,没有武功护持,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当年蒙元焚经,我道门多少高人,空有一肚子学问,却挡不住人家的刀剑。若不是有武功高强的前辈护持,咱们龙虎山也早就毁于一旦了。」 清癯老道默然。 第三个老道忽然道:「二位师兄,你们说,这位封不平的剑道,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贫道修行剑法数十年,苦求剑道极致而不得。若是能去华山,与他切磋一番,或许能有所领悟……」 他话未说完,清癯老道和魁梧老道都齐齐转头看去,眼中竟都有几分意动。 「去华山?」魁梧老道捋着胡须,沉吟道,「倒也不是不行。咱们虽然年事已高,可这颗武道之心,从未冷却。咱们也不欺负小辈,只寻封不平切磋一二,见识一下他的剑道,对咱们的修行,或许大有裨益。」 清癯老道也点了点头,道:「贫道也有此意。修行到了咱们这个地步,再闭门造车,已经难有寸进。若能走出去,与当世高手交流切磋,或许能打破瓶颈。」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在华山之巅与封不平论剑的场景。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位师叔,你们要去哪里?」 三人回头一看,只见张道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面色平静,目光深邃。 「天师。」三人连忙行礼。虽然他们是张道清的师叔,辈分更高,可张道清是龙虎山天师,执掌正一道统,他们也不敢怠慢。 张道清走到石板前,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剑痕,沉默片刻,道:「三位师叔想去华山?」 清癯老道咳嗽一声,道:「天师,贫道等只是想……」 张道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道:「师叔不必解释。你们的心思,我明白。封不平的先天剑道确实惊人。你们想去切磋,也是武道之心使然。」 魁梧老道喜道:「天师答应了?」 张道清摇了摇头,道:「不答应。」 三人齐齐一怔。 张道清缓缓道:「三位师叔,你们想想,封不平来龙虎山堵门七天,又留下这道剑痕,分明是为了示威。你们若是在这个时候去华山,外人会怎么说?会说龙虎山怕了华山,派前辈去求和。到时候,我正一道颜面何存?」 三人默然。 张道清又道:「况且,你们此去,未必能见到封不平。岳不群此人,深不可测。他既然派封不平来堵门,又派弟子封锁山口,便是不想与我龙虎山正面冲突。你们身份不同旁人,若贸然前去,反倒会让他以为咱们龙虎山心虚。」 清癯老道叹了口气,道:「天师说得是。是贫道等思虑不周。」 张道清点了点头,道:「三位师叔的心意,我明白。封不平那封天绝地的剑道,我也极为佩服。只是现在不是时候。等京城那边的事了结,再看情况。若是两家能和平共处,届时你们再去华山论道也不迟。」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道:「谨遵天师之命。」 张道清不再说话,转身朝上清宫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那道剑痕,不要填,留着它。」 三人一怔,随即明白了张道清的意思——留着这道剑痕,是为了让龙虎山的后辈弟子们看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武道之路,永无止境。 晨光照在那道剑痕上,紫气隐隐,仿佛还在诉说着那位华山剑君的风采。几个老道站在石板前,久久不愿离去。他们的心中,有震撼,有佩服,也有几分跃跃欲试——或许有一天,他们真的能去华山,与那位剑君一较高下。 但必然不是今天。 可乐小说读者票选最佳仙侠小说作品,《大明第一掌教》名列前茅! 第三百六十五章 翊圣辅君(四更完) 走了数日,京城终于在望。 远远望去,京城的城墙巍峨耸立,城头上旌旗招展,士兵往来巡逻,气势森严。城门外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比沿途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热闹。 岳不群勒住马缰,望着这座宏伟的都城,心中感慨万千。多年前他第一次进京,是为了助正德皇帝逆天改命。那时他还是个初来乍到的穿越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再来,他已是天下第一高手,全真掌教,皇帝的座上宾。 「掌门师兄,」陈不惑策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咱们是先去找皇上,还是先去行观?」 「皇帝可不是轻易能见的……」岳不群回过神来,笑道:「咱们先去拜会王阳明王大人。皇上赐的行观,纵然不是他一手操办,也必然是和他有关。咱们到了京城,不去拜访,于礼不合。」 陈不惑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玉真子骑着他的老马跟在后面,虽然慢了些,却始终没有掉队。他望着京城的城墙,眼中满是感慨。他在茅山上苦守了数十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来到京城,还能参与全真教弘道的大事。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 车队徐徐进城。守城的士兵查验了路引,连忙恭恭敬敬地放行。 京城的大街宽阔笔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随风飘扬。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缎的富商,穿粗布的百姓,戴乌纱的官员,穿盔甲的士兵,热闹非凡。 陈不惑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他在华山上埋首书斋多年,极少下山,更别说来京城了。这里的繁华,让他目不暇接。 玉真子倒是镇定许多。他游历江湖多年,虽然没来过京城,却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他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注意着有没有可疑的人。 岳不群领着众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一条幽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座气派的府邸,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王府」二字。 岳不群翻身下马,上前叩门。门房开了门,见是岳不群,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迎了出来,拱手道:「岳先生,老爷请您进去。」 岳不群吩咐众门人在门房等候,带着陈不惑和玉真子,跟着管家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书房。王阳明正坐在书案后批阅文书,见岳不群进来,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来,笑道:「岳先生,你终于来了。老夫等你多日了。」 岳不群拱手道:「王大人,叨扰了。」 王阳明摆了摆手,道:「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来了,老夫高兴还来不及。」他目光扫过陈不惑和玉真子,道,「这两位是?」 岳不群道:「这位是敝师弟陈不惑,这位是茅山乾元观观主玉真子道长。此番进京,是为了协助岳某打理皇上赐下的行观。」 王阳明点了点头,道:「好,好。岳先生麾下,果然是人才济济。」他请三人坐下,命人奉茶。 寒暄了几句,王阳明便切入正题:「岳先生,皇上赐你的那座宅院,已经改建得差不多了。工部的人前几日刚撤走,剩下的就是些细碎活计。老夫已经吩咐人备好了被褥桌椅,你去了便能住下。」 岳不群拱手道:「多谢王大人费心。」 王阳明摆了摆手,道:「谢什么?这是皇上的恩典,老夫不过是跑跑腿罢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件事,老夫得提醒先生。」 岳不群道:「王大人请讲。」 王阳明道:「龙虎山那边,早些年便有人在京城传道。为首的便是平阳真人刘坚,是当代龙虎天师的师侄。城东也有正一道的一座上清别院,名为丹霞观。全真在京城传道,可得小心应对。」 岳不群淡淡道:「多谢王大人提醒。岳某省得。」 王阳明见他神色从容,心中暗暗点头。他知道岳不群不是那种莽撞之人,既然敢来,便一定有应对之策。 又说了一会儿话,岳不群便起身告辞。王阳明送到门口,忽然拉住岳不群的手,低声道:「岳先生,皇上最近心情不太好。你若是见了皇上,说话小心些。」 岳不群一怔,道:「皇上怎么了?」 王阳明叹了口气,道:「太子近来顽劣,不好好读书,皇上训斥了几句,太子不光顶了嘴,还把书也撕了。皇上气得几天没睡好觉。」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多谢王大人告知。」 众人出了相府,骑马往城西而去。 正德皇帝赐下的行观在城西一条清静的巷子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从观外而过。这里原是某位获罪老臣的府邸,三进三出的院落,虽不算太大,却也不小。工部匠人已将正厅改成了三清殿,两侧的厢房改成了起居静室,院子里还种了几棵松树,倒也清幽雅致。 正德皇帝赐下的行观在城西一条清静的巷子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从观外而过。这里原是某位获罪老臣的府邸,三进三出的院落,虽不算太大,却也不小。工部匠人已将正厅改成了三清殿,两侧的厢房改成了起居静室,院子里还种了几棵松树,倒也清幽雅致。 岳不群站在门前,望着门楣上那块空白的匾额,道:「匾额还没挂?」 陈不惑道:「掌门师兄,匾额上写什么?」 一旁陪同而来的王阳明笑道:「皇上早有赐名『翊圣观』,便等着岳先生亲自来写这三个字。」 「翊圣」?岳不群还不觉得什么,陈不惑丶玉真子这两人却是熟知典籍,闻言齐齐动容。 在玄门记载中,翊圣道君是游行三界天尊丶祖师西极法主,与天蓬丶天猷丶真武并称北极四圣,有驱邪镇煞丶降伏水怪之能。宋太宗在终南山为翊圣道君修建宫殿,供奉祭祀。一方面,终南山是全真创教祖庭,与岳不群重归全真暗中呼应。另一方面,唐代岑参有诗曰:「成功云雷际,翊圣天地安。」翊圣又有辅佐圣君,帮助实现伟大事业的意思。个中用心良苦,实在难以笔墨形容。 陈不惑与玉真子感慨一番,岳不群听在耳中,这才知道正德皇帝替行观起名的深意,也不由得暗暗感慨一番,思索片刻,笑道:「陛下厚爱,岳某汗颜。本该亲往求取陛下真迹,又恐劳累君王。如此,还请守仁贤弟代笔如何?」 在他看来,岳不群的字一文不值,找正德皇帝求字虽说不易,却也不算稀奇。但是王阳明乃是货真价实的三教圣人,圣人提字,这翊圣观若是能留到后世,少不得落得一个历史文化遗产的名头。 王阳明也不推辞,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岳不群伸手一抓,那木匾无风自动,落在手中,露了一手上乘气功。王阳明武功粗浅,还不觉得什么,玉真子却鼓掌大赞道:「好一手擒龙功!掌教内功竟然深厚如斯!」 早有弟子从车厢中取来笔墨,王阳明执笔在手,饱饱的蘸了墨,略一沉吟,随即挥毫写下「翊圣观」三个大字。他的书法功底极深,这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又不失灵动。 玉真子亲手将木匾挂上门楣,退后几步看了看,点头道:「好字。」 众人走进观中,四下打量。正殿的三清像已经塑好,泥胎彩绘,庄严肃穆。两侧的厢房里,桌椅床铺一应俱全,虽然简朴,却乾净整洁。 王阳明如今乃是内阁首辅,公事繁杂,陪着岳不群参观一圈,便告辞离去。 第三百六十六章 冲虚来访 等王阳明离开,陈不惑道:「掌门师兄,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岳不群道:「先把观里收拾乾净,再把带来的经书整理好,摆上书架。然后,去拜访京城里的各大道观寺庙,拜拜码头。全真教要在京城立足,不能只靠君王恩典,还得靠自己的本事。」 玉真子道:「岳掌教说得是。贫道还有几个故交,听说如今也在京城。改日去拜访他们,也好打听打听京城的情况。」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好。那就分头行事。」 众弟子一起动手。整理经书丶打扫庭院丶生火烧水。岳不群也挽起袖子帮忙,堂堂全真掌教,天下第一高手,此刻却像个普通香火道人一样忙里忙外,丝毫没有架子。 忙了一个下午,翊圣观终于有了些模样。三清殿里香菸袅袅,厢房里经书整齐,院子里乾乾净净。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中的松树上,将松针染成金色。 岳不群站在院中,望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 从今往后,华山全真便在京城有了自己的据点,有了自己的家。 「掌门师兄,」陈不惑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经书,道:「咱们观里的经书还是太少。这几车书,摆上书架,连一半都填不满。」 岳不群笑道:「不急。慢慢来。京城书肆多,藏家也多,咱们慢慢收集,总能填满的。」 玉真子笑道:「此事不急!贫道在江南有几个故交,都是藏家。贫道写几封信给他们,请他们捐赠一些道门典籍。若是能成,咱们观里的藏书便能充实不少。正合不惑道友编撰道藏所用!」 三人见众弟子忙忙碌碌,也不去打扰,径直走到院外,细细打量周围的景象,忽然远远听到有人笑道:「棋盘为地子为天,色按阴阳造化全。下到玄微通变处,笑夸当日烂柯仙。岳掌教,且来下上一局可好?」 岳不群抬头看去,只见面前来了一位老道,长须如银,满面红光,背负拂尘长剑,手托棋盘,显得出尘脱俗,不是冲虚道人更是何人?当下笑道:「道兄也来了?如此甚好!」 冲虚道人呵呵一笑,笑道:「掌教刚一入城,便有丐帮的英雄们前来告知。贫道来此已有半月,正闲得不知如何自处,掌教此来正好,快些陪老道杀上几局解解闷!」 他来至近前,一眼瞧见玉真子,讶然道:「道兄竟然也在?」玉真子怒道:「你武当家大业大,欺我崂山无人甚久,如今贫道也入了全真,你待如何?」冲虚急忙赔笑道:「红花绿叶白莲藕,玄门三教本是一家,我武当何时欺负你崂山来着……」 二人絮絮叨叨闹了许久,岳不群听在耳中,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江湖旧事,如今数十年过去,哪里还分得清对错?只是这两个老道越说越是精神,口水横飞,面露红润。可见这二人分明是积年旧友,只把斗口当做乐趣,只怕吵上一夜也分不出胜负。急忙插言道:「二位且住,冲虚道兄,你来京城作甚?」 冲虚道人这才笑道:「前番陛下下了敕文,发了圣旨,全真重立掌教这般大事,我武当岂能不知?当年三丰真人在世之时,永乐帝将武当山封为『大岳太和山』, 敕封先祖为『隐仙寓化虚微普度天尊』,在京城也设有行观。贫道估摸着岳掌教要进京谢旨,故而早早赶来,欲陪同掌教一同上殿!」 「我还得谢旨……?」岳不群猛然醒悟,之前和正德皇帝以友相称,小事随意倒也无妨,可如今自己已是全真掌教,领了朝廷的封赏,受了皇上的敕命,便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出入豹房的山野之人了。君臣之分,礼不可废。 「道兄提醒得是。」岳不群拱手道,「岳某险些忘了君臣之礼。只是——这谢旨,该如何个谢法?岳某从未进过宫,怕是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冲虚道人哈哈一笑,道:「岳掌教不必担心。明日一早,贫道陪你去礼部递帖子,等礼部安排了觐见日期,再进宫谢恩。皇上对你格外恩宠,想来不会让你等太久。」 玉真子在一旁听了,哼了一声,道:「冲虚,你倒是会做好人。如今我全真教在京城立了脚,日后这些事,我们自己也能办。」 冲虚道人也不恼,笑道:「玉真道兄,你我相识几十年,何必这般见外?往事如风。如今你入了全真,咱们便是道门同修,更应该互相帮衬才是。」 玉真子还要再说,岳不群笑着拦住他,道:「二位道长都是好意,岳某心领了。冲虚道兄,你方才说,武当在京城也有行观?」 玉真子还要再说,岳不群笑着拦住他,道:「二位道长都是好意,岳某心领了。冲虚道兄,你方才说,武当在京城也有行观?」 冲虚道人笑道:「正是,白云观距此不远,不如请诸位前去看看?」 玉真子哼了一声,点头道:「去看看也好,日后老道若是要放火烧观,也好找准地方,省得误伤旁人……」 四人边走边聊,转了几个弯,只见不远处有一处僻静之地,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当中露出一截飞檐来,有分教:「云林一段松花满,默听莺啼,巧舌如调管。红瘦绿肥春正暖,倏然夏至光阴转。又值秋来容易换,黄花香,堪供玩。迅速严冬如指拈,逍遥四季无人管。」 玉真子撇嘴道:「这武当别观修得气派,果然是财大气粗,也不知骗了多少信徒的民脂民膏……」他还要再讥讽几句,却被陈不惑一把捂住了嘴,苦笑道:「道兄切莫连自己一并骂了,日后翊圣观开门迎客,也少不了要拿些香火度日。」 四人来到近前,有把守门户的负剑道人双双闪出,刚要喝问,突然见到冲虚道人,急忙施礼道:「见过掌教!」 「免了免了!」冲虚老道胡乱挥了挥手,指着岳不群笑道,「你们都来瞧一瞧,以后不要错认,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华山全真掌教岳不群——」 当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岳不群近年来东征西讨,做下无数惊天动地的大事,以一己之力将华山势力推到开宗立教的风头浪尖上,自己也是担着天下第一的名头。听闻这半儒半道的中年人便是新任全真掌教,不由得齐齐惊呼出声,急忙上前大礼参拜。 岳不群微微一笑,还了一礼。这才问道:「你等也是武当弟子么?」 「是!」其中一个年轻小道士满脸激动之色,「我家掌教孤身一人来到皇城,岂能无人端茶倒水?故而武当遣了我等十余人前来在掌教身前听用,略尽绵力!」 几人说说笑笑,进了白云观,登时便有弟子奉茶上来,四人自顾寒暄不提。 第三百六十七章 丹陛之辩(二合一) 欢迎来到可乐小说,海量小说等您探索! 过了几日,岳不群接到宫中传旨:圣上要在奉天殿早朝之上正式册封太子太师,着全真掌教岳不群辰时入宫候旨。 传旨太监笑吟吟道:「岳掌教,皇上说了,这是大朝会,六部九卿丶科道言官都在,您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岳不群心中了然。正德皇帝这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正名,免得日后有人嚼舌根。他拱手道:「劳烦公公回禀皇上,岳某自当恭敬从命。」 送走传旨太监,陈不惑和玉真子都围了上来。 陈不惑担忧道:「掌门师兄,大朝会上封太子太师?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那些言官御史,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玉真子也道:「岳掌教,贫道虽不懂朝堂之事,但也知道那些文官最重名分。您一个方外之人骤然登上三公之位,只怕今日朝堂上少不了一场风波。」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岳某既然敢接这个差事,就不怕人问。」 岳不群点了点头,次日一大早,他换上了太监送来的特制朝服。太子太师是从一品,这件朝服采用的是绯色天仙洞衣为底,绣鹤补,戴三梁冠——即全了全真道脉的传统道袍,又合了当朝一品的穿戴。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恍惚间竟有几分不真实感。 他是华山掌门丶全真掌教,任我行亲口承认的天下第一高手,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穿上这身朝服,站在大明天子的丹陛之下。 冲虚道人从外面走进来,闻言笑道:「岳掌教说得是。不过贫道多嘴一句——今日朝堂之上,岳掌教只须记住四个字:不卑不亢。您是皇上亲自请来的,不是求来的。那些文官再厉害,也不敢当着皇上的面把您怎么样。」 「走吧。」岳不群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翊圣观。 奉天殿。 这是岳不群第一次踏入大明皇宫的正殿。 殿宇巍峨,丹陛高耸,金碧辉煌的藻井上盘着金龙,口衔宝珠,俯视着殿中群臣。两班文武分列左右,文官手持笏板,武官按剑而立,鸦雀无声。 岳不群站在殿外等候,身边除了冲虚之外,还有杨玉亲自赶来作陪。杨玉低声道:「岳师,待会儿宣您上殿,您只管往前走,到御前听旨便是。旁人的话,不必理会。陛下说了,您是全真掌教,不必行朝拜礼,以道门接驾科仪即可!」 岳不群微微点头,心中却暗暗庆幸:玉真子身为崂山派传人,对全真礼仪记得烂熟于心,早就将三篆七品斋醮科仪讲得透彻,若是仓促而来,只怕上殿就要出个大丑! 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宣——全真掌教岳不群上殿!」 冲虚道人笑道:「岳掌教且去罢!陛下宣科,我与杨大人都不可上殿!」 岳不群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奉天殿。 一步,两步,三步。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不屑。文官班中几位老臣面色阴沉,目光如刀;武官班中倒有几人微微点头,似有善意。 岳不群面色如常,走到御前,行朝觐大礼:「臣岳不群,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德皇帝高坐龙椅之上,抬手道:「平身。」 岳不群起身,垂手而立。 正德皇帝环顾群臣,朗声道:「全真掌教岳不群,道法精深,武功盖世,曾多次护驾有功,于社稷有大功。朕欲加封岳不群为太子太师,掌东宫教导之职。众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文官班中便有一人出列,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琼,手持笏板,朗声道:「皇上,臣有本奏。」 正德皇帝面色微沉,道:「讲。」 王琼道:「皇上,太子太师乃东宫三公之职,历来由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担任。岳不群虽为全真掌教,然毕竟是方外之人,一不曾读圣贤之书,二未曾历朝纲之政。骤然加封三公,臣恐群臣不服,天下议论。还请皇上三思。」 又有几位言官接连出列,纷纷附议。礼科给事中张翀更是言辞激烈:「皇上,祖制不可废,名器不可轻授。岳不群一介江湖草莽,何德何能居此高位?臣请皇上收回成命!」 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 正德皇帝面色不豫,正要开口,岳不群却忽然出列,拱手道:「皇上,容臣一言。」 正德皇帝道:「讲。」 岳不群转向王琼等言官,不卑不亢道:「诸位大人,岳某有一事请教。」 王琼冷声道:「请说。」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哗然。一个道士,要考较这帮清一色翰林进士出身的当朝大佬? 王琼冷笑道:「岳掌教请讲。」 岳不群道:「王御史方才说,岳某不曾读圣贤之书。不知王御史所言之『圣贤书』,指的是哪一部?《诗》《书》《礼》《易》《春秋》?还是《论语》《孟子》《学》《庸》?」 王琼冷笑道:「岳掌教连这都要问,可见确实不曾读过。」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那岳某便要请教: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请问王御史,何如?」 王琼不假思索道:「此章言,读书贵在致用。若诵诗三百却不通政事丶不能应对,读得再多也是无用。」 岳不群点头道:「王大人果然博学。那岳某再问——当今朝中诸公,哪个不是读透了四书五经的?可岳某在江湖上所见所闻,却是贪官横行丶百姓困苦丶边患频仍。若依孔子之言,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人,岂不是『虽多,亦奚以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王琼脸色铁青,厉声道:「放肆!你安敢以此类比?朝廷自有法度,岂是你一个方外之人能妄加评判?」 岳不群淡淡道:「王大人也说,读书贵在致用。如今圣贤书读得最多的诸位大人,致了什么用?太子教了许久,越教越顽劣。这究竟是圣贤书没用,还是诸位大人不会用?」 礼科给事中张翀忍不住出列,怒道:「岳不群,你休要偷换概念!太子年幼,教导之事需循序渐进。你一个连经义都不懂的人,有什么资格指摘朝廷重臣?」 岳不群转向张翀,道:「张大人,岳某也来请教一个问题。『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翀冷笑道:「这有何难?『道而弗牵』是指引导而不强迫,『强而弗抑』是鼓励而不压制,『开而弗达』是启发而不说尽。此乃教者之大要。」 岳不群道:「那岳某再问——太子今年尚是垂髫之年,正是贪玩好动之时。诸位大人在东宫教导太子,是『道而弗牵』,还是『牵而弗道』?是『强而弗抑』,还是『抑而弗强』?是『开而弗达』,还是『达而弗开』?」 张翀一怔,道:「这……」 岳不群道:「岳某虽未入东宫,却也听闻太子的事情。诸位大人无非是训斥丶罚站丶告御状。这叫『道而弗牵』吗?太子不愤不悱,诸位大人硬要对牛弹琴,牛不听,便怪牛笨。这岂是圣贤教人之道?」 张翀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王琼在一旁冷笑道:「岳掌教好一张利口。只是——纸上谈兵谁不会?你口口声声说我们会教,那你会教?你教过几个学生?」 岳不群道:「岳某确实没教过几个学生。但岳某至少知道『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敢问诸位大人,可知道太子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王琼冷哼道:「太子乃国之储君,岂能像寻常孩童一样溺爱纵容?」 岳不群道:「王大人此言差矣。越是储君,越要因材施教。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同样的问题,不同的答案,正是因为二人性情不同。太子将来要担天下大任,若连他的性情都不了解,如何教他治天下的道理?」 他顿了顿,环顾群臣,朗声道:「诸位大人说岳某没读过圣贤书。可岳某今日站在这里,引的都是圣贤书里的话。反倒是诸位大人,口口声声祖制丶名器,却把圣贤书中『因材施教』『学以致用』的道理忘得一乾二净。这究竟是岳某没读过圣贤书,还是诸位大人读了却没用?」 殿中一时寂静。 几个原本准备出列的言官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王琼面色铁青,咬牙道:「岳掌教,你……」 正德皇帝忽然哈哈大笑,拍着龙椅扶手道:「好!说得好!王卿,朕看你们是读了圣贤书,却没读出圣贤的真意。岳先生虽少读圣贤书,却懂得圣贤的道理。难道不比你们强?」 王琼脸色涨红,却不敢顶撞皇帝,只得躬身道:「皇上圣明。只是太子太师一职,事关重大,臣还是以为……」 正德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他:「王大人,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正德三年,前兵部尚书刘大夏通敌卖国的证据,正是由岳先生千里奔赴,亲手寻出!」 王琼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年宝船海图一案,刘大夏身败名裂,余党被一网打尽。时任吏部右侍郎的王琼这才顶替被一撸到底的刘大夏,擢升兵部尚书,正式走进了权臣的行列。 王琼为人多谋善断,敏练果决。闻言沉默良久,嘴唇蠕动了半晌,终于向岳不群长身一揖,走到一旁,默然不语。 吏部尚书杨一清忽然出列,拱手道:「皇上,臣有话要说。」 正德皇帝道:「杨卿请讲。」 杨一清道:「臣以为,岳掌教之言,虽不合祖制,却不无道理。太子顽劣,诸位师傅教导多年未见成效,换个法子试试,也未尝不可。况且太子太师本是虚衔,岳掌教又非主理朝政,不必过于拘泥。」 杨一清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一开口,朝中风向顿时变了。几位原本附和王琼的言官,也悄悄缩了回去。 正德皇帝趁机道:「既然众卿没有异议,那便这么定了。岳不群即日起授太子太师,仍领全真掌教之职。退朝!」 太监高声道:「退朝——」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岳不群也跟着跪了下去,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马马虎虎过了。 退朝之后,正德皇帝单独留下岳不群,在乾清宫后殿赐宴。 御膳不算丰盛,四菜一汤,外加一壶黄酒。正德皇帝挥退了侍奉的太监,亲自给岳不群斟了一杯酒,笑道:「岳先生,你今天在朝堂上可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几句话就把王琼说得哑口无言,了不得。」 岳不群苦笑道:「皇上,臣今天可是把满朝文武都得罪了。」 正德皇帝不以为意,道:「怕什么?有朕给你撑腰。」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不过岳先生,朕实话跟你说,这太子太师不好当。太子那小子,朕都拿他没办法,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岳不群道:「臣尽力而为。」 正德皇帝摆了摆手,道:「不是尽力,是一定要教好。朕这个长子,日后也是要做皇帝的。你要是能把他教好,朕感激你一辈子。」 岳不群沉默片刻,道:「皇上,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正德皇帝道:「说。」 岳不群道:「臣想先见见太子,不急着上课。臣想看看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再因材施教。」 正德皇帝想了想,道:「也好。明天朕让人带你去东宫。」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岳先生,太子大抵是被宠坏了,日后你且多担待。」 岳不群笑道:「臣省的。」 回到翊圣观时,已是午后。 陈不惑和玉真子迎了出来,冲虚道人也在。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起朝堂上的事,岳不群简略说了一遍,众人都是又惊又叹。 冲虚道人捋须笑道:「岳掌教果然是好口才。不过贫道多嘴一句——朝堂上的事,不比江湖。江湖上拳头大就是道理,朝堂上却要讲究分寸。岳掌教今日虽然赢了,却也树了不少敌人。」 岳不群点头道:「道兄说得是。岳某日后自当小心。」 玉真子哼了一声,道:「怕什么?那些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真要把咱们惹急了,一人一剑,杀他个乾乾净净。」 陈不惑苦笑道:「玉真道兄,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是来传道的,不是来造反的。」 岳不群摆手道:「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明日我要去东宫见太子,你们都留在观里,把经书整理好。传道的事,等我见了太子再说。」 众人点头称是。 岳不群回到房中,脱下朝服,换上便服,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松树,久久不语。 太子太师。 这个头衔,既是荣耀,也是枷锁。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江湖人,而是朝廷命官,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这一路走来,从华山到全真,从江湖到朝堂,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既然选了,就要走下去。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翊圣观的匾额上,那三个字熠熠生辉。 翊圣。 辅佐圣君,安定天下。 这既是皇帝对他的期许,也是他给自己的使命。 第三百六十八章 童蒙养正(今日更完) 次日一早,岳不群换了一身素净道袍,独自往东宫而去。 东宫位于乾清宫之东,红墙黄瓦,门禁森严。一位影卫出身的内官早早在宫门外候着,见岳不群来了,笑着迎上来:「岳师,皇上吩咐了,让小人领您进去。太子殿下这会儿刚起,您来得正好。」 岳不群点了点头,跟着内官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文华殿后的东宫偏殿。殿门半掩,里面传来一个孩童奶声奶气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本宫说了,今天不读书!《三字经》都背了一百遍了,烦死了!」 接着是一个老成的声音,苦口婆心:「殿下,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这《三字经》虽已学过,但其中深意——」 「深意深意,你们就知道说深意!本宫是太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深意!」孩童的声音越发烦躁。 内官尴尬地看了岳不群一眼,推门进去,赔笑道:「殿下,皇上给您请了新的师傅来。」 岳不群跟在后面走进殿中,抬眼望去。只见殿内铺着厚厚的地毯,书案上摊着几本蒙学读物,边上还有一叠描红字帖。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跪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翰林,手里捧着书,满脸无奈。 这便是历史中从未出现的太子朱载弘? 他不过三尺来高,面庞圆润,眉眼间与正德皇帝有几分相似,此刻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巴撅得老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抗拒。 老翰林见内监引着一位道人进来,不由皱眉道:「张公公,这是?」 那内官咳嗽一声,正色道:「李学士,这位便是皇上新封的太子太师,全真掌教岳先生。从今日起,由岳先生总领东宫教导之职。」 老翰林脸色一变,他早已听闻昨日朝堂之事,虽未亲见,却也知这位岳掌教把王琼驳得哑口无言。他虽是东宫旧臣,却也不敢与新任太师顶撞,只得怏怏起身,朝岳不群拱了拱手,收拾书卷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 小太子歪着脑袋打量岳不群,奶声奶气地问:「你就是新来的师傅?你怎么不穿朝服?那些老头儿都穿红袍子,你穿这个……像个道士。」 岳不群微微一笑,走到小太子对面,也盘腿坐在地毯上,与他平视,道:「殿下好眼力。我本就是道士。」 小太子眨了眨眼,道:「道士也会教书吗?你会不会背书?我考考你——『人之初,性本善』下一句是什么?」 岳不群笑道:「性相近,习相远。殿下考不倒我。不过我今天不想背书,我想跟殿下玩个游戏。」 小太子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什么游戏?那些师傅也说过要玩游戏,结果玩着玩着就拿出书来考我。」 岳不群心中暗笑,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已经被忽悠出了经验。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袋口扎着红绳,在太子面前晃了晃,道:「殿下看,这是什么?」 小太子好奇地凑过来:「一个袋子。」 岳不群解开红绳,从袋中倒出几枚铜钱大小的圆片,每片正面画着一种图案:一颗星星丶一朵云丶一座山丶一条鱼。背面则是空白的。 「这叫『愿望碎片』。」岳不群道,「殿下每完成一个小任务,我就奖给殿下一片。集齐七片,我就帮殿下实现一个愿望——只要不违祖制丶不伤天害理,什么都可以答应。」 小太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愿望都行?你会什么?」 岳不群傲然道:「贫道乃天下第一高手!」 太子不由得一愣,诧异道:「天下第一高手,那是什么?」 岳不群气沮,这才想起面前只不过是个四五岁大的娃娃,江湖人崇敬畏惧的名头,在小孩子面前一文不值。当下呵呵自嘲一笑,深深吸了一口气,足尖一点地,凭空跃起数丈。看得娃娃瞪大了眼睛,震惊道:「你竟然会飞?」 岳不群落在地上,伸手一招,地上的书册哗啦啦一阵乱翻,随即一本本飞起,落在他的手中,把小太子惊得目瞪口呆,拍手道:「这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么?果然厉害!」 「区区擒龙功,还算不了什么!」岳不群存心要引起孩子的兴趣,伸指一点,一道紫色剑气脱手飞出,将一本书册炸得粉碎,碎纸纷纷扬扬的飞洒下来,喜得孩子连连称赞。 「想学吗?」 小太子兴奋得差点跳起来,随即又强作镇定,努力板着小脸道:「我可以学这些吗?……任务难不难?」 岳不群笑道:「不难。第一项任务——殿下今天只要把『天』这个字,用三种不同的方式写出来,就算完成。」 小太子撇嘴道:「写字?本宫会写,有什么难的。」他爬起来跑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天」字,跑回来递给岳不群,「喏,写好了。」 岳不群看了一眼,摇头道:「臣说的是三种不同的方式。用毛笔写,是第一种。还有两种呢?」 小太子愣住了:「还有两种?字还能怎么写?」 岳不群站起身来,走到殿外的沙盘前——这是东宫院子里的一处沙地,本是供太子玩耍用的。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沙子上划出一个大大的「天」字,道:「这是第二种——用沙子写。」 然后他又走回来,张开双臂,双腿分开,整个人摆出一个「大」字,头顶上再举起双手交叠成一横,笑道:「殿下看,臣用身体摆出了一个『天』字。这是第三种。」 小太子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摆得好丑!」 岳不群笑道:「丑没关系,能认出来就行。殿下要不要试试?用身体摆一个『天』字出来?」 小太子兴致勃勃地跳下地毯,跑到殿中央,学岳不群的样子张开双臂,却因为个子太小,头顶怎么都够不出一横来。他急得团团转,岳不群在旁边笑道:「殿下可以请臣帮忙。」 小太子眼珠一转,道:「你蹲下,我站你肩膀上!」 岳不群依言蹲下,让小太子骑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慢慢站起来。小太子双手平举,居高临下地喊道:「看!本宫也摆出来了!」 殿外的太监嬷嬷们看得目瞪口呆,那内官更是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堂堂太子,骑在太师脖子上摆字形,这成何体统? 岳不群却浑然不觉,将小太子稳稳放下来,掏出那枚画着星星的任务碎片,双手递过去,正色道:「殿下完成任务,这是奖励。」 小太子接过功德片,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奶声奶气道:「本宫要集齐七片!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岳不群道:「不急。臣每天只给一个任务,殿下完成了,今天剩下的时间便自由玩耍。明天再来领下一个。」 小太子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道:「可是那些老头儿说,一天要读好几个时辰的书……」 岳不群道:「读得进去,一刻钟胜过一天;读不进去,一天也白费。殿下只管放心,皇上那边,臣去交代。」 小太子将功德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仰头看着岳不群,认真地说:「岳师傅,你比他们好玩多了。」 岳不群笑道:「臣只是换了种法子。殿下记住,学习不是受苦,而是闯关。每学会一样东西,就像拿到一片任务碎片。将来殿下的『碎片』集得多了,就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小太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道:「那本宫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你陪我去御花园玩吧!」 岳不群笑道:「臣说过,任务完成,剩下的时间殿下自由支配。殿下想去御花园,臣便陪殿下去。」 小太子欢呼一声,拉着岳不群的手就往外跑。 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 第三百六十九章 内廷有变 热门分类仙侠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 接下来的几天,岳不群每天只给太子一个任务,每个任务都藏着一个学习的「机关」。 第二天的任务是:「在御花园里找到五样红色的东西,回来告诉我。」太子兴冲冲地在花园里跑了一圈,找到了红花丶红叶丶红果丶红石头,最后实在找不到第五样,急得快要哭了。岳不群指了指墙角的红烛,笑道:「殿下只顾看远,此物就在你的眼前,莫非视而不见么?」太子破涕为笑,从此学会了「留心观察」。 岳不群趁机从袖中掏出一枚画着云朵的任务碎片,递过去道:「殿下完成任务,这是第二片。」 太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忽然仰头问:「岳师傅,你今天还没教我武功呢。」 岳不群笑道:「殿下想学武功,得先练基本功。今天教殿下一个『人』字,站桩就是『人』字的第一笔。」 太子不解:「站桩是什么?」 岳不群让太子站在草地上,双腿微曲,双手抱圆,像抱着一棵大树。太子站了不到三息便歪倒了,岳不群扶住他,笑道:「殿下知道『人』字为什么这样写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站得稳。就像两个人互相帮助,谁也离不开谁。」 太子似懂非懂,但记住了「人」字的结构。 第三天的任务是:「教我一件事,是你自己会丶但我不会的。」太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会背《三字经》,岳不群也会;会写自己的名字,岳不群也会。最后他灵机一动,教岳不群唱了一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童谣。岳不群故意唱得五音不全,太子笑得前仰后合,纠正了他好几遍。在这个过程中,太子不知不觉地把那首童谣背得滚瓜烂熟,还学会了「当老师」的感觉。 岳不群递给他一枚画着鱼的碎片,道:「殿下教会了我一首童谣,这便是『教学相长』。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殿下今天就是我的老师。」 太子挺起胸脯,得意极了。 第四天的任务是:「用积木搭一座桥,能拉着石头从桥下穿过去。」太子搭了拆丶拆了搭,试了七八次才成功。岳不群蹲下来,用绳子拉着一块石头,顺顺当当从桥上拖过去,夸道:「殿下的桥很稳。为什么这座桥稳,之前的不稳?」 太子想了想,奶声奶气道:「因为下面的柱子要放得宽。」 岳不群点头道:「这叫『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治国也是一样,要把根基打牢。殿下的根基是什么?是读书明理。」 太子这次没有抗拒「读书」二字,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五天的任务是:「把今天发生的一件有趣的事,讲给皇上听。」太子晚上跑去乾清宫,添油加醋地给正德皇帝讲了岳不群唱童谣跑调的事,正德皇帝笑得前仰后合,把太子搂在怀里亲了好几口。太子第一次发现,原来「说话」和「分享」是这么快乐的事。 正德皇帝抱着儿子,忽然问:「载弘,你觉得岳先生教得好吗?」 太子使劲点头:「好!岳师傅会飞,还会把书吸到手里,还会用手指炸书!他说要教我武功!」 正德皇帝哈哈大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他摸了摸儿子的头,道:「那你好好学。岳先生是天下第一高手,教出了无数高手。你能跟他学,是你的福气。」 太子「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五枚任务碎片,一枚一枚地摆在龙案上,认真地说:「父皇,我已经集了五片了。再有两片,岳师傅就要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正德皇帝好奇道:「你想许什么愿望?」 太子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说:「不告诉父皇。等集齐了再说。」 正德皇帝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对这个「任务碎片」的法子暗暗称奇。 第六天,岳不群刚到东宫,便发现气氛不对。 殿外站着几个陌生的太监,面色阴沉。殿内除了太子,还有一个人——礼部给事中张翀。 张翀三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他见岳不群进来,也不起身,只是冷冷道:「岳掌教,下官礼部给事中张翀,奉都察院之命,前来督察东宫教导之事。」 岳不群淡淡道:「哦?太子太师教导太子,什么时候轮到礼部督察了?」 张翀站起身,拱手道:「岳掌教莫怪。都察院有风闻奏事之权,东宫乃国之根本,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来。」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摺子,念道,「据查,全真掌教岳某任教六日,不教经义,不习书法,每日只以游戏丶杂耍丶武功惑太子。有违祖制,有失体统。下官已将此事上疏,请皇上圣裁。」 岳不群面色不变,道:「张大人念完了?」 张翀道:「念完了。」 岳不群冷笑道:「皇帝要教太子,至于谁来教,怎么教,本座只需对陛下负责,关你们什么事?刮噪!」 张翀怒道:「祖宗之法,圣贤之道,才是根本。若因一时嬉笑而废了纲常,日后太子不成器,谁来负责?」 岳不群道:「我负责。」 张翀冷笑道:「你一个小小的杂毛道士,负得起吗?」 岳不群盯着他,心中愈发烦躁,沉声道:「我负不起,你负得起?滚——」袍袖一挥,他这一下动了真怒,这一卷之下,已凝聚了真气,顿时将张翀裹起,径直甩出门外十余丈,一跤跌在地上,直痛得哎呀连声,半晌爬不起来。 岳不群还不罢休,目光转向那四个陌生太监,森然道:「你们又是哪里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四人惊得魂不附体,为首一人战战兢兢的回答道:「奴婢是都知监长随……张大人要进东宫,按规矩,需都知监协调事务……」 岳不群记得,当年自己训练五十影卫,分居内廷各处要害,是正德皇帝收拢皇权最锋利的剑。多年过去,偌大皇城早已被皇帝经营得铁板一块。如今竟然还有胆敢违背皇权丶与文官勾连的内官——莫非皇权与文臣集团的斗争,又呈抬头趋势? 他心中陡然一惊,不由得面露杀机。忽然外面奔进一个中年宦官,一个头就磕了下去,尖声道:「岳师高抬贵手,弟子御下不严,还望恕罪!」 第三百七十章 深宫隐忧 岳不群定睛一看,此人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穿的是内侍高品的蟒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隐约记得这张脸——当年训练五十影卫时,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你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那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回答:「好教岳师得知,弟子崔安,如今在都知监听用,司掌印太监一职。」 四个长随见崔安跪了,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扑通扑通跟着跪倒,磕头如捣蒜。 岳不群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将太子轻轻拉到身后,和声道:「殿下稍候,臣要先处理些琐事。」 太子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太监,奶声奶气道:「岳师傅,他们为什么跪着?」 岳不群道:「因为他们做错了事。殿下先回殿内,让嬷嬷陪你玩一会儿,可好?」 一旁的宫女早已惊得魂不附体,前番把礼部给事中扔出门外,还犹可说。区区芝麻粒大的小官,在东宫指手画脚,吃些苦头并不奇怪。真正让她震惊的是,内宫十二监之一的都知监大档头,在这位新任的太子太师面前,却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其威势由此可见一斑。 此时听了岳不群的吩咐,急忙上前,将太子领进了偏殿。 岳不群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崔安身上,语气不辨喜怒:「崔公公,起来说话。」 崔安又磕了一个头,这才颤巍巍站起身,却不敢抬头,额上冷汗涔涔。 岳不群指着那四个都知监长随,淡淡道:「这四个人,是你的人?」 崔安忙道:「是……是都知监的长随。按规矩,外官入东宫,需都知监派员陪同丶登记在册。张大人今日要来督察,事先递了条子,奴婢便派了四个人跟着。奴婢不知张大人是要来寻岳师的晦气,否则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岳不群摆了摆手,打断他:「规矩是规矩,你不必解释。我只问你一句——从前外官入东宫,也需要都知监陪同?」 崔安一怔,迟疑道:「这……从前东宫教导之事,由翰林院与詹事府共管,外官入东宫需经内阁票拟丶司礼监批红丶都知监备案。这套规矩,是……是正德初年就定下的。」 岳不群心中一动。 正德初年。那正是皇帝刚刚登基丶朝政被文官集团把持的时候。这套规矩,表面上是「规范外官入东宫」,实际上是文官集团与内廷某些势力联手,在东宫周围织起一张无形的网——谁进东宫丶什么时候进丶见了太子说什么,都要被记录在案。 而皇帝后来训练影卫丶收拢内廷丶打压文官,这张网本该早已被撕碎。 可如今,张翀大摇大摆地进了东宫,还带着四个都知监的长随,名正言顺,手续齐全。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张网,又被人悄悄织起来了。 岳不群不动声色,又道:「崔公公,你在都知监几年了?」 崔安道:「回岳师,奴婢正德二年入都知监,随后在岳师手下学艺。正德五年升少监,正德八年升掌印。」 岳不群点了点头。正德二年,正是皇帝刚开始布局的时候。崔安是那个时期被安插进都知监的,按理说应当是皇帝的人。 他语气微和,问道:「那你可知道,张翀今日来东宫,是谁授意的?」 崔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岳师, 奴婢不敢隐瞒。张大人今日递的条子,上写的是『奉都察院令,督察东宫教导事宜』。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琼,在内阁有杨阁老撑腰,在六科有门生故旧……奴婢一个小小的都知监掌印,实在得罪不起。」 杨阁老?杨廷和当年被自己暗算,以先天真气截了心脉,如今纵然没死也必然病休在家,又怎会继续在内阁行走? 他忽然心中一动,问道:「杨阁老……可是杨一清?」 崔安不敢抬头,道:「是!」 岳不群顿时心中雪亮。自己虽然暗算了一个杨廷和,但又有一个杨一清,此人博学善权变,为政通练。李东阳死后,便是正德朝货真价实的第一权臣。王琼是他的亲信,张翀是王琼的爪牙,而都知监里有人与文官集团暗通款曲,否则张翀的条子不可能批得这么顺畅。 更让岳不群警惕的是——皇帝对此事,竟然毫无反应。 要么是皇帝不知道,要么是皇帝知道了却无力阻止。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皇帝对内廷的控制,已经不像当年那样牢固了。 他想起王阳明说过的话:「皇上最近心情不太好。太子顽劣,朝政繁杂,杨廷和虽然病休,但文官们并不消停。」 他想起王阳明说过的话:「皇上最近心情不太好。太子顽劣,朝政繁杂,杨廷和虽然病休,但文官们并不消停。」 现在看来,「不消停」三个字,说得太轻了。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道:「崔公公,那四个长随,你打算怎么处置?」 崔安忙道:「听凭岳师发落。」 岳不群淡淡道:「我不发落他们。你的人,你自己管。」他伸手轻轻拍着崔安的脑袋,崔安惊得冷汗涔涔——他乃是岳不群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哪里不知道,只要岳不群稍一凝力,他这颗脑袋必然如同西瓜一般支离破碎。 「当年,我一手将你们训练出来,就是希望你们能成为陛下最可靠丶最精锐的马前卒。」岳不群的声音渐渐低沉,「若是连你们都出了岔子,陛下该如何自处?本座又如何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崔安哪里敢胡乱说话?只闷闷的回答:「陛下对奴婢有如再生父母,弟子这一身本事都是岳师所传,平生哪敢有二心?」 「知道就好!」岳不群声音越发轻柔,「我能造就你们,也就能再造就第二批影卫。倘若有人起了异心,本座不在乎亲手清理门户——」 一番连敲带打,崔安已是汗出如浆,岳不群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把他踢了个屁股蹲儿,目光扫过那四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长随,吩咐道:「带着你的人滚吧!今天扔的是张翀,明天扔的,可就不知道是谁的脑袋。」 崔安打了个寒颤,连连应是。带着四个长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岳不群挥手召来随侍的小太监,问道:「皇上最近,是不是很少过问十二监的事了?」 那小太监脸色一变,支支吾吾道:「这……皇上政务繁忙……奴婢不敢妄议圣意……」 岳不群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不必说了,我明白了。」 他明白的不是小太监没说出口的话,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正德皇帝这几年,攻东瀛丶征南洋丶破北蒙,朝中大事已是焦头烂额,对内廷的掌控已经大不如前。而那些文官集团,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对皇权的侵蚀。他们就像水,无孔不入。皇帝紧握拳头的时候,水被挡在外面;皇帝稍有松懈,水就会从指缝间渗进来。 张翀能这样大摇大摆闯进东宫,就是水渗进来的第一个信号。 第三百七十一章 伸手要权 岳不群站在东宫院中,久久未动。 他抬头望着宫墙上方那一方天空,心中思绪翻涌。 他当年帮正德皇帝训练影卫丶布局内廷,以为这样就能把皇权牢牢握在皇帝手中。可现在看来,他太天真了。权力斗争不是一场决战,而是一场永无休止的拉锯战。你进一寸,敌人退一寸;你退一寸,敌人就进一丈。 正德皇帝这些年,把精力放在了开疆拓土丶整顿政务上,对内廷和文官的斗争,放松了警惕。 但是文官集团,却从未放松过。 退了杨廷和,还有杨一清,过了杨一清这一关,后面还有严嵩丶徐阶……哪个不是青史留名的大人物丶老狐狸?王阳明是三教圣人,但他也有封建局限的地方。朝中阁老丶首辅幕后操控着王琼丶张翀这些人,一步一步地侵蚀皇帝的权力。今天能进东宫「督察」,明天就敢在乾清宫「劝谏」,后天呢? 岳不群忽然想起后世论坛中说过的一句话:「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胜负,只有永恒的博弈。」 当时他还不太理解,现在他懂了。 「岳师傅——」 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岳不群转过身,见太子趴在偏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道:「那些人走了吗?我可以出来了吗?」 岳不群脸上浮起笑容,走过去蹲下身,道:「走了。殿下今天还想学什么?」 太子跑出来,拉住他的手,仰头道:「岳师傅,你刚才好凶,但是也好威风。你是不是生气了?」 岳不群轻声道:「臣没有生气。臣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太子眨了眨眼,道:「什么事情?」 岳不群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忽然道:「殿下,臣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人,想进你的屋子,不敲门就闯进来,你怎么办?」 太子想了想,道:「把他赶出去!这是我的屋子!」 岳不群点头道:「殿下说得对。可是如果那个人说,他是来帮你检查屋子的,是来帮你把屋子打扫乾净的,你怎么办?」 太子挠了挠头,有些困惑:「那……那我让他进来?可是他又不敲门……」 岳不群笑道:「所以殿下要记住——不管对方说的是什么好话,只要不守规矩丶不尊重殿下,就不能让他进来。今天他敢不敲门,明天他就敢翻你的箱子,后天他就敢拿你的东西。」 太子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岳不群站起身,牵着太子的手,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这件事,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是太子太师,保的不只是太子的学业,更是太子的安全丶东宫的地位丶皇权的稳固。文官集团敢把手伸进东宫,他就敢把那只手剁掉。 午后,岳不群将太子安顿好后,径直去了乾清宫。 正德皇帝正在批阅奏摺,见岳不群来了,放下朱笔,笑道:「岳先生,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太子那边没事了?」 岳不群行过礼,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开门见山道:「皇上,臣有一事要问。」 正德皇帝见他神色郑重,也敛了笑容,道:「你说。」 岳不群道:「今日礼部给事中张翀,以都察院『督察东宫教导』的名义,带人进了东宫。臣将他赶了出去。臣想问——这件事,皇上事先可知情?」 正德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知。」 岳不群心中一沉,又道:「都知监派人陪同张翀入东宫,手续齐全,有备案在手。臣想问——都知监现在,究竟听谁的?」 正德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岳先生,朕这些年,是不是太信任那些文官了?」 岳不群没有接话,皇帝还是聪明的,这就很好! 正德皇帝转过身来,苦笑道:「杨廷和病休之后,朕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可杨一清那些人,比以前更难缠。他们不跟朕硬顶,而是用『规矩』来压朕。这个有祖制,那个有条例,朕想做什么都做不了。朕烦了,懒得管了,就把精力放在政务和太子身上。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朕这里有杨玉在,他们插不进手,于是他们把手伸进了东宫。」 岳不群沉默片刻,道:「皇上,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正德皇帝道:「你说。」 岳不群道:「臣要接管东宫及周边所有内廷人员的调度丶任免丶监察之权。不只是太子的安全,还包括东宫所有太监丶嬷嬷丶侍卫的选用。不经臣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出入东宫。」 正德皇帝一怔,道:「这是内廷的事,你一个东宫之臣——」 正德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道:「岳先生,你这是在跟朕要权。」 「正德二年,只要你一点头,莫说什么太子太师,便是朕头上这个太师之位,与你也是唾手可得;正德九年,东征船队大胜归来,朕命王守仁前往华山探你口风,欲邀你入朝,但凡你稍有入世之念,便是当朝一品,朕又有何不舍?」 皇帝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如今,朕乾纲独断,大权在握,威势不亚太祖当年,你却为了一个小娃娃找朕要权……」 岳不群沉默片刻,坦然道:「如今臣伸手要权,亦是为了陛下安危!」 朱厚照走到岳不群面前,忽然重重一巴掌拍在岳不群手臂上。 「朕岂会不知?」 他霍然转身,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谕,盖上玉玺,递给岳不群:「自今日起,东宫内外一切事务,由太子太师岳不群总领。内廷各监丶各司丶各局,凡涉及东宫者,皆听岳不群节制。」 岳不群接过手谕,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正德还是那个正德,这就很好! 正德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岳先生,朕把儿子交给你,把东宫交给你,朕无忧矣!」 岳不群躬身道:「臣遵旨。」 《大明第一掌教》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第三百七十二章 雷霆肃清(四更完) 小天狼狩猎者的铁粉们,《大明第一掌教》最新章节已发布! 岳不群攥着那道手谕走出乾清宫时,夕阳已沉入宫墙之下,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那扇缓缓关闭的朱漆大门,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负责陪太子玩耍的太师,而是皇帝收拢皇权的一把刀。 一把见血的刀。 上一次,以杨玉为首的五十影卫,花了足足五年时间,才真正将皇宫经营得铁桶一块。如今他岳不群没有那么多时间。 回到翊圣观时,已是掌灯时分。陈不惑和冲虚道人正在院中对弈,玉真子在一旁观战。见岳不群面色凝重地走进来,三人同时转头看去。 「掌门师兄,出什么事了?」陈不惑第一个察觉到岳不群的满身煞气,起身问道。 岳不群将手谕放在石桌上,三人凑过来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冲虚道人率先开口,眼中精光闪烁:「岳掌教,这是要……对内廷动手?」 岳不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才缓缓道:「文官想要钳制皇权,这一代,他们奈何不了陛下,于是把目光放在了东宫!」 陈不惑脸色一变:「掌门师兄的意思是,太子身边可能参了沙子?」 岳不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所以我要查清楚。」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院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三人,目光如刀:「从明日起,我要以东宫为中心,对内廷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所有与东宫有关联的太监丶宫女丶侍卫丶杂役,一个一个地过。有问题的,该杀的杀,该逐的逐。没问题的,重新登记造册,纳入我的监管之下。」 他顿了顿,又道:「这不是朝堂上的辩论,不是写奏摺打嘴仗。这是动刀子,从现在开始,翊圣观暂停一切行动,以免被那些文臣钻空子。」 陈不惑第一个站了出来,拱手道:「掌门师兄说哪里话?华山全真一脉同气连枝,师兄要做什么,师弟跟着便是。」 玉真子冷哼一声:「贫道杀过的妖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怕这个?」 冲虚道人微微一笑,道:「贫道只是个出家人,如今牵涉到皇权,贫道也只能作壁上观,两不相帮。」 「那便最好不过——」岳不群自家事自家清楚,冲虚能够两不相帮,已经是最大限度的支持。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明日便去东宫,这几天便不回来了!」 他转身走进厢房,从行囊中翻出一块令牌——那是当年训练影卫时,正德皇帝赐给他的「御影令」,可调动潜伏在内廷各处的影卫。 这块令牌,他多年未用。如今,是时候让它再见血了。 翌日,天还没亮,岳不群便进了宫。 他没有去东宫,而是径直去了都知监的衙署。都知监设在皇城西南角,是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院门外站着两个小太监,见岳不群走来,正要拦问,岳不群亮出手谕,两个小太监吓得连忙跪倒。 岳不群大步走进院中,里面已经乱成一团——昨晚那四个长随被崔安责罚,跪在院中央整整一夜。崔安本人则站在廊下,见岳不群来了,连忙迎上来,拱手道:「岳师,您怎么亲自来了?」 岳不群没有废话,将手谕往他面前一亮:「崔公公,陛下手谕!」 崔安接过手谕,匆匆看了一眼,立刻跪地道:「岳师吩咐,小人无有不从。」 岳不群道:「今日起,东宫内外一切事务由我总领,都知监凡涉及东宫者,皆由我节制。我第一个命令是——把所有与东宫有关的备案文书丶出入记录丶人员名册,全部搬到东宫偏殿。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 崔安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去吩咐,岳不群又叫住他:「且慢。第二件事——都知监所有太监丶长随丶杂役,从今日起,不许离开这处院落。任何人出入,必须经过我的批准。」 崔安不敢再多言,转身去安排了。 岳不群站在院中,目光扫过那四个跪着的长随,淡淡道:「你们四个,起来,跟我走。」 四人面面相觑,不敢起身。 岳不群也不多说,转身便往外走。四人犹豫了一下,终于爬起来,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后。 东宫偏殿被临时改成了岳不群的「行辕」。 殿内摆了几张长案,案上堆满了都知监送来的文书和名册。 岳不群将那四个长随带进殿中,自己在案后坐下,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 那四个长随站在一旁, 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太子太师要做什么,但昨晚张翀被一袖子甩出十余丈的场景,他们亲眼所见,至今心有余悸。 岳不群翻开名册后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去几个月里,都知监安排的「外官入东宫」记录。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耐人寻味——来的不是翰林院的讲官,就是詹事府的属官,再不就是六科侍郎或是给事中。名义上是「讲学」「督察」「慰问」,实际上干什么,谁又说得清楚? 岳不群合上名册,看着跪在面前的四个人,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们背后的人是谁?谁让你们配合张翀的?谁给你们下的命令?」 王福磕头如捣蒜:「岳师饶命!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是崔公公让我们去的。」 岳不群打断他:「崔安又是听谁的?都知监的条子,是谁批的?」 四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开口。 岳不群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道:「你们以为,我问你们这些,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殿内一片死寂。 岳不群转过身来,目光如电:「张翀进东宫的条子,是司礼监批的红。司礼监的批红,用的是内阁的票拟。内阁的票拟,又是谁写的?是杨一清丶蒋冕丶毛纪。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合法合规,每一环都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但是,合法合规,不代表没有问题。你们四个,就是这链条上最末的一环。我问你们,不是因为我不知道上游是谁,而是因为我想给你们一个机会。」 王福颤声道:「什……什么机会?」 岳不群道:「把你们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都知监里,还有谁在配合文官?哪些外官以『督察』『讲学』的名义进过东宫?又有谁给宫外递过条子?他们做了什么丶说了什么?把这些问题答清楚了,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四人沉默了良久。 终于,其中有一人终于抵不住岳不群越来越重的威压,第一个开了口。他磕头在地,声音发颤:「大人饶命,奴婢……奴婢说。」 接下来的三天,东宫偏殿成了一个审讯室。 岳不群以那四个长随为突破口,顺藤摸瓜,将都知监上下筛了一遍。每挖出一个人,就由这个人交代下一个人;每搜出一封密信,就顺着密信的来源和去向继续追查。 他用的手段,不是文官那一套「讲证据丶走程序」,而是江湖上最直接的法子——审讯丶逼供丶对质。谁说了假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谁试图隐瞒,他有一百种方法让对方开口——《九阴·移魂大法》他虽然没有刻意修炼,但是要几个没有半点武功的太监开口,却再容易不过。 杨玉等人也被岳不群调动起来,在内廷各处暗中查访。岳不群自己亲自坐镇,每一个被怀疑的人,他都要亲自过一遍。 随着查问不断深入,一张触目惊心的网络徐徐浮出了水面。 都知监丶司礼监丶御马监丶尚膳监……大明宫廷十二监,几乎每个内廷衙门都有被文官集团渗透的人。他们有的是被收买的,有的是被要挟的,有的是主动投靠的。这些人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只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安排一次「合规」的出入,传递一封「不起眼」的密信,在皇帝耳边「不经意」地说一句话。 他们就像蚁穴,一点点地蛀空着皇帝对内廷的控制。 岳不群将这张网络上的每一个名字丶每一条线索都记录在册,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整个宫禁为之胆寒的决定——清洗。 第一批被清洗的,是证据确凿丶与文官集团有直接勾连的十七个大太监——其中甚至有两个影卫出身的权宦! 岳不群没有将他们交给司礼监审理,而是直接押送到东宫偏殿,当着所有被隔离的太监的面,一一审讯丶定罪丶处决。 行刑的不是刽子手,而是几个最可靠的东厂番子。 一刀一个,乾净利落。十七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东宫偏殿的地砖。 岳不群站在血泊之中,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太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听好了。从今日起,任何人胆敢与宫外文官私通消息丶传递文书丶安排出入,这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整个内廷都知道了——新任太子太师岳不群,在东宫杀了十七个大太监。 有人惊恐,有人愤怒,有人幸灾乐祸,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人是带着皇上的手谕来的,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有确凿的证据,东西两厂的番子已经四面八方控制了宫廷,谁敢多嘴? 第三百七十三章 清理门户 文官集团的反应,比岳不群预想的要慢一些。 这并不奇怪。他们习惯了通过内线获取宫中的消息,如今内线一个个断了,他们变成了聋子丶瞎子。 杨一清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人。 前几天,他暗示张翀去东宫「督察」,张翀被人抬了回来,说是被岳不群一袖子甩出了十几丈,摔断了三根肋骨。杨阁老大怒,当即让一个言官门生写了弹劾奏摺,连夜递进通政司。 可奏摺递进去之后,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他派人去通政司打听,通政司的人说摺子已经送进去了,至于皇上看没看,不知道。 他又派人去都知监,想问问那边的情况。可去的人回来说,都知监被封了,任何人不得出入。 杨一清心中一惊,又派人去司礼监丶御马监丶尚膳监——每一个他平时能搭上线的内廷衙门,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传不出来。 短短十天,他彻底失去了与宫中的所有联系。 那些曾经殷勤地给他递消息的太监,没有一个露面;那些曾经帮他「协调」事务的内官,没有一个回应。 杨一清坐在官邸的门房里,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不是对岳不群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他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不知道岳不群下一步要做什么。他就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棋手,棋盘上已经落下了无数棋子,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的同僚们也开始慌了。 梁储派人来问他:「杨大人,宫里出了什么事?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蒋冕亲自登门,脸色铁青:「杨大人,你在司礼监的那些人,还能联系上吗?」 毛纪写了一封信,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近日宫中断了音信,不知是否与东宫之事有关?还请杨大人明示。」 杨一清能明示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江湖道士,那个他以为只会耍嘴皮子的岳不群,只用几天时间,就把文官集团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内廷网络,连根拔起。 半月后,岳不群在东宫偏殿召开了一次「内部会议」。 与会者共有四十九人:他自己丶杨玉,以及曾经的影卫旧部。 案上摆着一份厚厚的卷宗,里面记录了过去三天清洗行动的详细结果:共审讯太监四十七人,处决十七人,驱逐二十三人,留用七人。收缴密信三十余封,涉及朝中官员二十余人,从内阁到六部,从都察院到六科,几乎涵盖了文官集团的每一个重要派系。 岳不群将卷宗推到一边,道:「第一阶段的事,做完了。接下来,是第二阶段。」 杨玉道:「岳师,第二阶段咱们做什么?」 岳不群道:「重建。」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几步,缓缓道:「光杀不建,杀完一批,下一批还会冒出来。我要在东宫周围,重建一套独立于原有内廷体系之外的管理系统。」 他转头盯着那些心中惴惴的影卫,一字一顿的说:「你们都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如今分布在内廷各处,有的已经升到了高位。你们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做梦也不曾想到,你们当中,竟然还有人会和文官勾连?」 殿内鸦雀无声。 四十八个影卫跪坐在蒲团之上,有人面色如常,有人额头见汗,有人目光闪烁,有人垂首不语。他们都是岳不群当年亲手训练出来的——杨玉几乎把所有年轻净身的幼童丶少年一网打尽,从中细细挑选,历经半年严酷打磨,才炼成这五十把插入内廷的利刃。 五十人,如今只剩下四十八。 那两人已经在之前的清洗中,被锦衣卫亲手斩杀。 岳不群缓缓踱步,从跪坐的人群中间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他走到最前排,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太监。此人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跪得笔直,目不斜视。 「赵全。」岳不群叫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人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如常,低头道:「岳师。」 岳不群没有看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赵全,河北保定府人,家里遭了灾,父母带着你逃荒到京城,你爹饿死在路上,你娘把你卖给了人贩子。是人贩子把你送进宫的,对不对?」 赵全的声音有些发紧:「岳师好记性。」 岳不群继续道:「你底子不错,识几个字,人又机灵,所以入选之后,我多花了些心思在你身上。别人练一个时辰,我让你练两个时辰;别人学一套,我让你学两套。你是那批人里,第二个出师的。」 赵全的头垂得更低了。 岳不群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你出师之后,陛下安排你进了司礼监书房。那是整个内廷最要害的部门,文书往来丶票拟批红,都要经过你的手。你知道陛下为什么把你放在那里吗?」 赵全沉默了片刻,道:「陛下信任。」 岳不群冷笑一声:「你在司礼监书房干了八年,从长随升到少监,从少监升到掌司。这八年里,你经手的文书数以万计,可曾出过一次差错?」 赵全道:「不曾。」 岳不群道:「不曾。所以你一路高升,如今已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仅次于掌印。皇上对你信任有加,内阁对你刮目相看。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岳不群将茶盏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声音陡然转厉:「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投靠杨一清?」 赵全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殿内四十八个影卫齐齐抬头,目光落在赵全身上,有震惊,有愤怒,有不可置信。 赵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岳不群从案上拿起一封信,抖了抖,信纸发出哗啦的声响:「这是从都知监抄出来的,杨一清写给你的亲笔信。信上写的是——『赵公如晤:东宫新傅,来历不明,恐有碍国本。望公公留意其言行,随时报知。一清顿首。』」 他将信纸扔到赵全面前,纸片飘落在地,像一片枯叶。 「来历不明?恐有碍国本?」岳不群的声音里带着讥诮,「杨一清是在试探你,还是已经把你当成了他的人?」 第三百七十四章 不留隐患 您喜欢的仙侠小说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 赵全终于崩溃了,他扑通一声伏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岳师饶命!岳师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杨阁老……杨大人他对我有恩……」 岳不群直起身,冷冷道:「什么恩?」 赵全伏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正德十年,赵全的母亲在老家病重,急需一笔银子治病。赵全虽然已是司礼监少监,但内官的俸禄有限,他攒下的银子远远不够。杨一清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派人给他老家送去三百两银子,还附了一封信,说「赵公公孝心可嘉,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等赵全知道此时,母亲已经痊愈,来信告知详情,气得赵全砸了两个杯子。只是木已成舟,这个情分算是彻底结上了。 从那以后,杨一清便时不时地「关照」他——逢年过节送些礼物,家里有事帮忙打点,甚至在朝堂上替他说话。 「他从来没有让我做什么事。」赵全哭道,「只是偶尔问起宫里的情况,说『随便聊聊』。我……我以为他只是关心朝政,就随口说了一些。后来……后来他就直接写信来问了。我不好不回,就……就……」 岳不群听完,沉默了很久。 殿内四十八个影卫,没有人敢出声。 良久,岳不群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赵全,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赵全伏地道:「我不该收杨一清的银子,不该回他的信,不该——」 岳不群打断他:「你错在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踱步,声音在殿中回荡:「你是影卫。影卫是什么意思?影子。影子是没有自己的意志的,影子只能跟着主人走。主人往哪里走,影子就往哪里跟。你倒好,影子有了自己的想法,跟别人跑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赵全:「杨一清给你三百两银子,你就给他当了影子。那我问你,你这条命值多少钱?皇上对你的信任值多少钱?你八年的辛苦丶八年的忠诚,就值三百两?」 赵全伏地痛哭,说不出一个字。 岳不群回到主位坐下,沉默了片刻,道:「赵全,我不杀你。」 赵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岳不群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杀你,我下不了手。况且你与前面两个不同,到底还没有彻底倒向文臣。」 赵全的泪水夺眶而出,连连磕头:「谢岳师!谢岳师!」 岳不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但你不能留在宫中了。从今日起,你离开司礼监,离开京城,回保定老家去。你母亲的病,你回去照顾。杨一清给你的三百两银子,我不追究。」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有两条。第一,从今往后,不许与任何朝廷官员有往来。第二,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影卫的事。你若违了这两条,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赵全伏地痛哭,连声应是。 岳不群挥了挥手,两个影卫上前,将赵全架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岳不群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四十七个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赵全的事,到此为止。我不再追究。但是——」他站起身来,走到案前,一掌拍在卷宗上,「这上面的每一个人丶每一件事,我都会查到底。」 他的目光如刀,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你们都是陛下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没有陛下,你们早就饿死丶冻死丶被人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是陛下给了你们第二条命,是我岳不群教了你们武功,有了你们的荣华富贵。你们若是对不起皇上,对不起我,赵全就是下场。」 四十七个影卫齐齐伏地,山呼:「弟子不敢!」 岳不群看着跪伏一地的影卫,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 他知道,赵全只是一个开始。内廷与文官集团的勾连,远比这更深丶更广丶更隐蔽。他能砍掉一只只手,却未必能挖出所有的根。 但至少,从现在开始,东宫周围是乾净的。 至少,那个四岁的孩子,可以安全地长大。 *** 杨玉是最后留下来的。 等其他影卫都退出去之后,杨玉跪坐在殿中,低声道:「岳师,赵全的事,我也有责任。我是影卫统领,他出了事,我难辞其咎。」 岳不群摆了摆手:「你不必揽责。赵全的事,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能管住他的人,管不住他的心。」 杨玉沉默片刻,道:「岳师,接下来怎么办?」 岳不群道:「重建。」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早已画好的图纸,摊开来。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东宫及周边所有宫室丶通道丶门户的位置,以及每一个影卫的部署方位。 「从今日起,东宫周围三里之内,所有的出入通道,全部由影卫把守。任何人的进出,都要经过三道关卡——第一道,验明身份;第二道,搜身检查;第三道,登记备案。三道关卡,缺一不可。」 杨玉点头道:「是。」 岳不群又道:「司礼监丶都知监丶御马监丶尚膳监,这四个衙门是文官渗透的重灾区。我已经向皇上请了旨,从明日起,这四个衙门的掌印太监全部更换,由锦衣卫接任。」 杨玉吃了一惊:「全部更换?这……会不会动静太大了?」 岳不群淡淡道:「动静不大,怎么震慑宵小?文官集团以为内廷是他们的后花园,我就要让他们知道,这座后花园,换了主人。」 杨玉深吸一口气,道:「岳师,还有一件事。」 岳不群道:「说。」 杨玉压低声音:「弟子得到密保,杨一清不只是通过司礼监获取宫中的消息。他在御马监还有一条线,是一条我们不知道的线。只知道有这个人,但不知道是谁。」 岳不群目光一凝:「御马监?」 御马监掌管内廷马政,还管着一支禁军——腾骧四卫。那是皇宫内最精锐的武装力量,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悍卒,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 如果文官集团在御马监安插了人,那就不是传递消息的问题了,而是——兵权。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杨玉,」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带上你的锦衣卫,传令下去,即刻封锁御马监。」 杨玉心中一凛,躬身道:「是。」 岳不群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望着远方的灯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杨一清啊杨一清,你伸爪子伸到东宫,我可以忍。你收买司礼监,我可以忍。 但你把手伸进御马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窗外,更深露重。东宫的钟楼传来三更的鼓声,沉闷而悠远,在夜空中回荡。 第三百七十五章 御马惊变 当夜,四更天。 岳不群坐在东宫偏殿中,面前摊着御马监的详细布局图,杨玉跪坐在一侧,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御马监设在皇城西南,紧邻西苑,占地极广。名义上是管理内廷马政的衙门,实际上还辖着腾骧四卫——左卫丶右卫丶前卫丶后卫,每卫约三百人,共计一千二百余精兵。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太监,而是从边军中抽调上来的悍卒,个个弓马娴熟,装备着最精良的甲胄和火器。他们是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皇帝手中最可靠的武装力量。 正德皇帝对腾骧四卫极为重视,掌兵之人必是心腹。早年,他曾在岳不群的建议下,将腾骧四卫的指挥权从御马监剥离,交由影卫出身的内官直接统领。但时日一久,旧有的体制难免回潮——御马监太监虽不直接掌兵,却仍管着四卫的粮饷丶马匹丶军械,有「协理」之权。 这一「协理」,便是漏洞。 「那条线,能确定在御马监?」岳不群盯着地图,头也不抬。 杨玉道:「只说杨一清在御马监有人,而且职位不低,能接触到腾骧四卫的调动信息。具体是谁,他也不知道。杨一清做事极谨慎,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岳不群点了点头。杨一清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杨廷和的提携。此人城府极深,手段老辣,在内阁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赵全只是他众多棋子中的一枚,断了赵全,他还有别人。 「御马监掌印太监是谁?」 杨玉道:「刘祥。正德六年上任。此人是内书堂出身,写得一手好字,为人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表面上看,他对皇上忠心耿耿,对内阁也不得罪。底下的太监都叫他『刘葫芦』——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占着。」 岳不群冷笑一声:「两边都占着,就是两边都不忠。」他站起身来,将地图卷起,收入袖中,「御马监封锁了吗?我要先见一个人。」 杨玉道:「已经封锁了,岳师要见谁?」 岳不群道:「腾骧四卫的统领。左卫指挥使张越,右卫指挥使马成,前卫指挥使孙浩,后卫指挥使周震。这四个人,现在还在吗?」 杨玉点头道:「都在。张越已升了都指挥佥事,总领四卫。此人也是岳师的弟子,办事得力,从不出差错。」 岳不群道:「去叫他过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杨玉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太监匆匆走进东宫偏殿。他身穿玄色劲装,腰悬佩刀,面容刚毅,步履沉稳。进殿后单膝跪倒,沉声道:「弟子张越,参见岳师。」 岳不群抬手道:「起来说话。」 张越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见只有岳不群一人,便道:「岳师深夜召见,可是出了大事?」 岳不群没有绕弯子:「御马监里,有文臣掺的沙子。」 张越脸色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问「真的假的」,也没有问「是谁」,而是直接道:「岳师要学生做什么?」 岳不群心中暗暗点头。这才是影卫该有的样子——不问为什么,只问做什么。 「我已封锁御马监,彻查所有太监丶文书丶帐目。我需要你做的,《大明第一掌教》:口碑炸裂,好评如潮!是控制腾骧四卫的营房丶武库丶马厩,确保没有一兵一卒被调出,没有一件兵器被私藏。」 张越道:「腾骧四卫的调动,需要皇上的手令。没有手令,任何人——包括御马监太监——都调不动一兵一卒。这是岳师当年定下的规矩,弟子一直谨记。」 岳不群诧异道:「我定的规矩?」 杨玉低声道:「当年我协助陛下整顿禁宫,五十影卫分散各处。故而有些命令是假借岳师名义颁布……」 岳不群这才恍然,点头道:「如果有人伪造手令呢?」 张越摇头答道:「手令有暗记,是杨统领亲手设计的。外人不知,伪造不了。但——」他顿了顿,「如果有人串通了御马监掌管印信的人,用真正的手令加盖真正的印信,那就难说了。」 岳不群目光一凛。这才是最危险的情况——不是伪造,而是「合法」的调兵。如果杨一清真的在内廷渗透到了这个程度,那事情就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御马监掌管印信的是谁?」 张越道:「钱宁。此人是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后派至辽东整顿边军……如今负责保管御马监的关防大印。所有的文书丶手令,都要经过他的手加盖印章。」 「钱宁?」岳不群微微点头,这可是个老朋友了! 张越单膝跪倒,沉声道:「弟子遵命。」起身大步离去。 卯时,天刚蒙蒙亮。 御马监的太监们刚刚起床,正在院中打水洗漱,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队全副武装的腾骧卫士兵已经冲进了院子,刀出鞘,弓上弦,将整个御马监围得水泄不通。 掌印太监刘祥正在房中喝茶,听到动静,推门出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他认出领兵的是张越,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张指挥,这是……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张越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一份手谕,展开来,朗声道:「奉皇上手谕,太子太师岳不群总领东宫内外一切事务,凡涉及东宫者,内廷各监各司各局皆听节制。御马监涉嫌私通外官丶泄露宫禁机密,现奉岳太师令,封锁御马监,所有人不得出入,听候审查。」 刘祥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张越身后的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架住,动弹不得。 「刘公公,得罪了。」张越一挥手,士兵将刘祥押进了偏殿。 与此同时,岳不群带着杨玉和二十名影卫,从东宫方向赶来。他走进御马监的大门时,整个衙署已经被腾骧卫完全控制。太监们被集中到院中,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岳不群目光扫过这群人,沉声道:「钱宁何在?」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被人推了出来。他面色蜡黄,额上全是汗珠,双腿打颤,几乎站不稳。 「奴……奴婢见过……岳掌门!」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岳不群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钱大人,久违了!御马监的关防大印,是你保管的?」 钱宁点头如捣蒜:「是……是奴婢保管的。」 岳不群道:「带我去看。」 第三百七十六章 锦衣之危(四更完) 钱宁不敢违抗,跌跌撞撞地领着岳不群走进后堂,打开一个铁柜,从里面取出一个黄绫包裹的印盒。岳不群打开印盒,里面是一方铜制关防,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御马监管内马政关防」几个篆字。 岳不群拿起印章,翻过来看了看印泥的痕迹,又放在鼻端嗅了嗅,忽然道:「这方印,上次什么时候用过。」 钱宁浑身一抖,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啊,最近……一直没有用过……」 岳不群将印章放下,猛然转过身来,目光锋利如刀,刚好对上钱宁躲闪的眼神:「钱宁,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 钱宁心中一阵恍惚,已经中了岳不群的《九阴·迷魂大法》,扑通一声跪倒,磕头如捣蒜:「掌门饶命!奴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岳不群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目光始终与他相接,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奉谁的命?用来做什么?」 钱宁浑身颤抖,牙关咯咯作响,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是……是刘公公让奴婢盖的……一份手令上……」 岳不群心中一沉:「什么手令?调哪里的兵?」 钱宁哭道:「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刘公公只让奴婢盖印,盖完之后就把手令拿走了,奴婢没看见内容……」 岳不群站起身来,对杨玉道:「去审刘祥。一刻钟之内,我要知道那份手令的下落。」 见杨玉领命而去,岳不群这才叹道:「钱宁,我记得当年陛下还是太子之时,你就跟在他身边,也曾经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如今竟然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便要背叛陛下?」 钱宁神智被岳不群控制,闻言面容不住扭曲,半晌才梗着脖子道:「大家都是跟着太子,那江彬比我强在哪里?如今却执掌兵权印把子,独霸一方。我却连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都保不住,却被发配到殿前禁军掌管文书……」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长叹,徐徐道:「你当年依附刘瑾上位,在锦衣卫时,打着朕的旗号,多与文官发生冲突。正德十六年,你栽赃臧贤,将他贬官并遣去戍边,途中派人将他杀死灭口。朝中一片哗然,朕不忍杀你,将你贬去四卫,以此与杨一清做了交易。如今你要怪朕,朕也无话可说……」 钱宁震惊无比,艰难的转过头看去,一眼见到便服前来的朱厚照,不由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哭道:「陛下,奴婢知错了!」 岳不群放开钱宁,任凭他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后退几步,站在朱厚照身侧,沉声道:「陛下怎么来了?」 朱厚照摇了摇头,负手而立,轻叹道:「岳先生讨要手令,在宫中大开杀戒。朕只当你有些忧患过度,本要来看看情况,劝你少作杀戮。如今才知,你是真正看到了朕身边的危机……」 岳不群却摇头道:「陛下,只怕情况比臣想像得更加严重。」 偏殿中,刘祥被绑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却强作镇定。他见杨玉进来,挤出一个笑容:「杨公公,咱们都是内廷同僚,有话好说……」 最新剧情:,点击追更。 杨玉没有跟他废话,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在刘祥面前晃了晃,道:「刘公公,我问你答。答错一句,切一根手指。十个手指切完了,还有脚趾。脚趾切完了,还有耳朵丶鼻子丶眼珠子。你也知道,我曾是北镇抚司统领,主管诏狱。我的那帮兄弟,如今可就在殿外候着……」 刘祥的瞳孔骤然收缩。 杨玉将短刀抵在刘祥的小指上,道:「第一问——你让钱宁盖印的那份手令,写的是什么?」 刘祥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杨玉手腕一翻,短刀落下,刘祥的小指应声而断。鲜血喷溅,刘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第二问——手令给了谁?」 刘祥疼得浑身抽搐,涕泪横流,终于崩溃了:「给……给了锦衣卫……锦衣卫副指挥使王佐……」 杨玉眉头一皱:「锦衣卫?腾骧四卫都在你手上,还调锦衣卫做什么?」 刘祥哭道:「杨阁老……杨一清让奴婢调的……说是……说是东宫若有变,需便宜行事,可凭手令召集锦衣卫入宫护驾……」 杨玉冷笑一声:「护驾?杨一清莫非是天上的神仙,早早就预料到东宫有变?」 刘祥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断断续续道:「是……是御马监的秉笔太监……叫……叫李安……是杨一清的人……专门负责……负责传递消息……」 杨玉站起身,对身后的影卫道:「去查,御马监有没有一个叫李安的太监。找到他,带过来。」 影卫领命而去。 影卫领命而去。 杨玉回过头,看着血流满地的刘祥,冷冷道:「刘公公,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刘祥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喃喃道:「我……我只是……只是收了他一些银子……他说……说不会出事的……他说有朝中大人们,翻不了天……」 杨玉没有再问,转身走出偏殿,来到院中,对岳不群低声汇报了审讯结果。 岳不群听完,面色阴沉如水,朱厚照更是勃然色变。 锦衣卫! 杨一清竟然深谋远虑到这个程度,提前在锦衣卫处埋下了一记杀招。 若非岳不群今日大动干戈,挖出了这一着暗棋。一旦皇权与文臣发生冲突,内阁便能凭藉这一道手令,调集锦衣卫入宫。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直接听命于皇帝,不受任何衙门管辖。如果杨一清真的有朝一日用手令调动锦衣卫,那将是一场翻天覆地的惨剧。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道:「到目前为止,东宫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动。这说明什么?」 杨玉道:「说明手令要么没送出去,还在内阁某个大人手中。」 岳不群点头:「去查。立刻去锦衣卫北镇抚司,看看王佐在不在。如果他不在,或者已经调兵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杨玉,你保护好陛下,我亲自走一趟。」 第三百七十七章 无力反扑 岳不群带着杨玉和十名锦衣卫,骑马直奔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设在皇城东侧,是一座灰墙黑瓦的院落,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气氛森严。院门外站着四个身穿飞鱼服的校尉,见有人策马而来,正要拦阻,杨玉一声断喝,四人连忙跪倒。 岳不群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中。院内正在操练的锦衣卫百户丶校尉纷纷驻足,见他来势汹汹,都不敢上前。 岳不群直奔正堂,推门而入。 正堂内,锦衣卫指挥使王佐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他四十余岁,面容精悍,留着短须,身穿大红蟒袍,腰悬绣春刀。见岳不群闯进来,他眉头一皱,站起身来,拱手道:「岳太师,何事如此匆忙?」 岳不群没有寒暄,直接道:「王指挥使,你之前是否收到一份从御马监发出的手令?」 王佐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道:「岳太师何出此言?锦衣卫的调令,从来只出自皇上或司礼监。御马监的手令,下官从未见过。」 岳不群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王指挥使,你最好说实话。」 王佐面色沉了下来,道:「岳太师,下官敬你是太子太师,但你也不能无凭无据地污蔑朝廷命官。你说御马监发了手令给我,可有证据?」 岳不群从袖中取出那份从御马监搜出的手令副本——杨玉在审讯刘祥的同时,已经让人搜遍了刘祥的住处,找到了那份手令的底稿。他将底稿往王佐面前一亮,道:「这是刘祥亲笔写的底稿,上面有御马监的关防大印。手令的内容是——『东宫若有变,着锦衣卫即刻入宫护驾。』王指挥使,你敢说你没见过?」 王佐看了一眼底稿,脸色骤变。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案下抽出一份文书,递给岳不群,低声道:「岳太师,下官确实收到了这份手令。但下官没有执行。」 岳不群接过文书,展开一看,是一份回函,上面写着:「御马监手令已收。锦衣卫奉皇上旨意,非有司礼监批红及陛下亲诏,不得擅动。手令不合规程,恕难从命。」落款是王佐的签名和大印。 岳不群抬起头,看着王佐的目光复杂起来。 王佐苦笑道:「岳太师,下官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至于糊涂到被人当枪使。杨阁老……杨一清想借我的手去动内宫,那是他的事。我王佐,只听皇上的。」 岳不群将回函还给他,拱手道:「王指挥使,得罪了。」 王佐摆了摆手,道:「岳太师不必客气。不过下官要提醒你一句——杨一清在内廷经营多年,不止御马监这一条线。你今天封了御马监,明天他就能从别的地方冒出来。你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岳不群淡淡道:「挡得住一时,就够杀他一回了。」 王佐一怔,随即哈哈笑了起来:「岳太师,你比我狠。」 岳不群从北镇抚司出来时,已是辰时。朝阳初升,将皇城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光。 杨玉看着岳不群的脸色,惴惴道:「岳师,王佐……」 「无事!」岳不群微笑道,「这几天见了太多血,如今总算是见到个恪尽职守的,这就很好!偌大的禁宫,到底还是有几个誓死效忠陛下的!」 他翻身上马,正要回东宫,忽然一个影卫匆匆赶来,附耳低声道:「岳师,太子殿下在哭。他说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岳师不要他了。」 岳不群心中一软,策马向东宫疾驰而去。 到了东宫,他大步走进偏殿,见太子朱载弘正坐在地毯上,小脸哭得通红,两个嬷嬷在旁边怎么哄都哄不住。朱厚照伸手想要去抱,朱载弘却在地上打滚,死活不肯听老爹的话。 岳不群走过去,轻声道:「殿下,臣来了。」 太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岳师傅你去哪了?我梦见你不要我了……你不教我武功了……你走了……」 岳不群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殿下别怕。臣哪儿也不去。臣还要教殿下认字丶讲故事丶放风筝。殿下忘了?殿下还欠臣一个愿望呢。」 太子抽噎着,从怀里掏出那七枚任务碎片,一枚一枚地数给岳不群看:「一片丶两片丶三片……七片。岳师傅,我集齐了。我的愿望是——你以后不许离开我。」 朱厚照霍然转头,一脸复杂的看着岳不群。 岳不群眼眶微热,将太子抱起来,轻声道:「臣遵旨。」 文官集团的反扑,终于如期而至。 御马监被封的第三天,杨一清在朝会上发难了。 他没有直接弹劾岳不群,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弹劾内廷「宦官专权,阻塞中外」。 奏摺是杨一清亲自写的,由礼部尚书张璁呈上的。措辞极为讲究,没有提岳不群一个字,只说「近有内官假借东宫之名,擅封衙门,擅杀内侍,阻塞中外信息,隔绝君臣上下。臣恐此风一开,阉祸复起,社稷危殆。」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明朝自开国以来,最忌讳的就是「宦官专权」。正德初年刘瑾之乱,更是让朝野上下谈阉色变。杨一清不提岳不群,只提「内官」,就是要将岳不群清洗内廷的行为,包装成一场宦官夺权的政变。 奏摺一上,朝堂哗然。 梁储丶蒋冕丶毛纪等阁臣纷纷附议。六科给事中联名上疏,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弹劾,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有人甚至直接喊出了「清君侧」三个字——虽然没有点名要清谁,但所有人都知道,剑锋指向的是东宫岳不群。 正德皇帝将奏摺留中不发,但这一次,他不能像上次那样一笑了之了。因为杨一清这一次不是针对岳不群一个人,而是针对整个内廷清洗行动。如果皇帝公开支持岳不群,就等于承认「宦官专权」的指控;如果皇帝不支持岳不群,那岳不群之前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正德皇帝陷入了两难。 岳不群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他坐在东宫偏殿中,面前摊着杨一清的奏摺副本,面色平静。杨玉站在一旁,满脸焦急:「岳师,杨一清这一手太毒了。他不弹劾您,而是弹劾『内官』。皇上若是保您,就等于保宦官;皇上若是不保您,咱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岳不群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奏摺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杨一清的文笔极好,引经据典,层层递进,看似在讲道理,实则处处藏刀。尤其是那句「阻塞中外,隔绝君臣」,几乎是当着皇帝的面说——你被身边的小人蒙蔽了,你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岳不群放下奏摺,忽然笑了。 杨玉一愣:「岳师,您还笑得出来?」 岳不群道:「杨一清犯了两个错误。」 杨玉不解:「哪两个?」 岳不群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以为皇上会怕『宦官专权』这四个字。但皇上不是正德初年的皇上了,他亲手收拾过刘瑾,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宦官专权,也知道什么不是。我杀的那十七个太监,每一个都有确凿的罪证,每一个都通敌卖主。这叫肃清内奸,不叫宦官专权。」 他顿了顿,又道:「第二,他杨一清以为我是搞政治的!」 第三百七十八章 朝堂事江湖了 指尖一点,瞬间穿越到第三百七十八章朝堂事江湖了的精彩世界。 岳不群说完那句话,杨玉愣住了。 「杨一清以为我是搞政治的?」杨玉重复了一遍,似懂非懂。 岳不群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这些天,我一直在用文官的方式跟他们斗——查证据丶审口供丶走程序丶要手谕。可结果呢?杨一清一封奏摺,就把我逼到了墙角。」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因为那是他们的战场。在他们的战场上,我用他们的规矩,永远赢不了他们。」 杨玉若有所悟:「岳师的意思是……」 岳不群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我要换一个战场。用我的规矩,打他们的仗。」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拿起纸来吹了吹墨迹,递给杨玉:「把我要的东西全部拿来,顺便把影卫丶锦衣卫丶东西两厂里,武功最高的十七人叫来。今夜子时,在此集合。另外,去请王阳明王大人,让他带上几个信得过的丶笔头快的低级文臣,到威宁殿等候。」 杨玉接过名单一看,心中猛地一跳。威宁殿,那是正德皇帝登基后改建豹房而成的一处偏殿,名义上是皇帝习武之所,实际上极少使用。 岳不群要将那里作为今夜的行动中心,显然是要请皇上亲自坐镇。 「岳师,皇上那边……」杨玉小心翼翼地问。 岳不群道:「我去请。你只管办你的事。」 杨玉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亥时,威宁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正德皇帝朱厚照被岳不群从乾清宫请来时,还带着一脸的困倦。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岳先生,这大半夜的,你拉朕来这空置多年的豹房做什么?」 岳不群躬身道:「皇上,臣今夜要给文官们上一课。这一课,需要皇上亲自执笔。」 正德皇帝一怔:「执笔?写什么?」 岳不群从袖中取出一叠空白的黄纸,铺在案上,又将御笔蘸饱了墨,双手递到皇帝面前,正色道:「批摺子。」 正德皇帝更糊涂了:「批什么摺子?这大半夜的,哪来的摺子?」 岳不群微微一笑:「摺子还没到。但今夜会到。」 他转身看向殿内——王阳明已经带着五个心腹文臣就位。这五个人都是王阳明在刑部丶都察院和六科中精心挑选的,官职不高,最大也不过是个七品主事,但个个笔头极快丶口风极紧,更重要的是——他们对皇帝忠心耿耿,胸中还有为国为民的热血。 五个人面前的案上摆着空白的册子丶毛笔丶朱砂,严阵以待。 正德皇帝看了看这阵仗,又看了看岳不群,终于收起了困倦之色,在案后坐了下来。他隐隐感觉到,今夜将有一场大戏上演。 「岳先生,你到底要做什么?」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 岳不群站在殿中央,面对着皇帝丶王阳明和那五个文臣,一字一句道:「今夜,臣要去拜访十八位朝中重臣的府邸。不伤人,不拿东西,只做一件事——把他们藏在暗格丶密室丶夹墙中的密信丶帐本丶来往书信,全部取出来。」 王阳明脸色微变:「岳先生,你这是……」 岳不群抬手制止他,继续道:「取出来之后,立刻送到威宁殿。王大人和五位同僚负责翻阅丶摘录丶标记罪行。凡是涉及受贿丶卖官丶私通内廷丶泄露宫禁机密的,一一标出。然后呈给皇上,请皇上亲笔批覆。之后,将原物连同皇上的批覆,一并送回原处,放回暗格。」 殿内一片死寂。 正德皇帝瞪大了眼睛,王阳明眉头紧锁,五个低级文臣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岳不群环顾众人,缓缓道:「明天早上,十八位大臣起床后会发现——他们藏了一辈子的秘密,一夜之间,全被翻了出来。而且每一份秘密旁边,都多了皇上的亲笔批覆。」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从今往后,他们再想写奏摺弹劾任何人之前,都会先想一想——他们的屁股到底干不乾净,陛下手里,始终有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正德皇帝沉默了很久,忽然拍案而起,大笑道:「好!岳先生,这个法子好!朕早就想收拾这帮文官了,只是苦于没有把柄。今夜,朕就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他抓起御笔,在黄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天威如狱」。 「拿去做封皮。」皇帝将黄纸递给岳不群,「今夜所有批覆,都用这张纸做封。」 岳不群接过黄纸,躬身道:「臣遵旨。」 子时,十七个影卫齐集东宫偏殿。杨玉在自己的夹袋中选了又选,最后悲哀的发现——自己掌控厂卫多年,到头来,武功最高的,还是当年岳不群训练出来的那批精锐。 岳不群站在他们面前,每人发了一份卷宗,上面详细标注着目标大臣的府邸地址丶书房位置丶暗格所在,以及可能藏匿文书的地方。这些信息,是锦衣卫多年来的成果。 「你们的任务,是潜入这十七位大臣的家中,将暗格中的所有文书——密信丶帐本丶借据丶地契丶来往书札——全部取出,装入这个密封的牛皮袋中,一个时辰之内送到威宁殿。不得损坏任何文书,不得惊动任何人,不得遗留任何痕迹。」 岳不群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能做到吗?」 十七人跃跃欲试,齐声道:「能!」 岳不群一挥手:「出发。」 十七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岳不群自己则独自前往第十八家——杨一清的府邸。 杨一清的府邸在城东灯市口,三进三出的院落,门前挂着「杨府」匾额。岳不群翻墙而入时,院中两条大狼狗刚要叫唤,他轻轻弹出两道真气,狗便软倒在地,沉沉睡去。 杨一清的书房在西跨院,门上有锁,窗上有栓,但这些对岳不群来说形同虚设。他闪身进入书房,没有点灯,而是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借着微弱的珠光开始在书架后摸索。 暗格藏在一幅画后面。岳不群轻轻移开画框,露出后面的墙壁。他伸手在墙面上按了几下,一块砖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砖后是一个巴掌大的空洞,里面塞满了书信和帐本。 岳不群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取出,粗略翻了翻——有杨一清与内廷太监的往来密信,有地方官员往来的书信,甚至还有几封与边关将领的书信。每一样东西,虽然不足以让杨一清获罪,却也绝对是足以让皇帝忌惮的名由。 实际上,岳不群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杨一清是贪官,历史上,他最大的污点无非是为已故宦官张永撰写墓志铭并收取二百两银子,此事被政敌张璁利用,作为攻击其「与阉党有染」的把柄。《明史》载,其晚年因被构陷而「疽发背死」,临终遗言称「老矣,乃为孺子所卖!」 事实证明,杨一清也确实是人如其名般的清官。岳不群匆匆阅过,便连一点贪污的证据都没有看到——到了这种权倾朝野的高官巨头,也实在没必要再为一点蝇头小利而甘冒奇险。 他将所有文书装入牛皮袋中,将暗格恢复原状,移回画框,然后无声无息地退出了书房。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第三百七十九章 天威如狱 丑时,威宁殿。 十八个牛皮袋陆续送到。殿内的长案上堆满了密信丶帐本丶书札,几乎铺满了整张桌面。 王阳明带着五个文臣坐在案前,每人面前一叠空白册子,开始连夜翻阅。他们的任务不是通读,而是快速检索——找关键词:贿赂丶卖官丶通敌丶结党丶私通内廷丶泄露机密。凡是涉及这些罪行的,一律摘录出来,标注来源,附上原件。 五个人都是熟手,动作极快。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毛笔书写的簌簌声。 正德皇帝坐在案后,面前的黄纸上已经堆起了一摞摘录好的罪状。他一份一份地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杨一清,正德九年,与云南按察使有信。」皇帝念出声来,声音冷得像冰,「治国安邦宜文治武定?哼!」 他提起朱笔,在罪状旁批了一行红字。 岳不群不明所以,问道:「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本来没问题!」朱厚照点了点那封书信的落款,「这是正德十四年,朕命吏部尚书定下的科举考题。杨一清是云南人,他把题目泄露给云南按察使,是什么意思?」 岳不群恍然大悟,摇头叹道:「只知杨阁老是清官,却不料还是堪不穿乡情这一关!」 朱厚照摇了摇头,又拿起下一份:「梁储,正德十年,将其门生李某安插进吏部文选司,收银三千两。」皇帝冷笑一声,「三朝元老,就值三千两?」提笔批了一个「贬」字。 第三份:「蒋冕,正德八年至十一年,与御马监太监刘祥密信十七封,内容涉及宫禁机密。」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批了一个大大的「审」字。 第四份丶第五份丶第六份…… 每批一份,皇帝的怒火就涨一分。到后来,他几乎是在用笔戳纸,墨汁飞溅,批语一个比一个严厉——「杀」「抄」「流」「革职拿问」「永不叙用」。 五个低级文臣越看越心惊。他们虽然早知道朝中官员腐败,但亲眼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证据,还是感到一阵阵寒意。有些人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做着如此龌龊的勾当。 王阳明倒是面色如常,只是批阅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一边看,一边低声对身边的文臣道:「记下来,这一条涉及科场舞弊,要另外立案。那一条是内通宫禁,要移交三法司。」 到了寅时三刻,十八份卷宗全部审阅完毕。正德皇帝批了整整四十余条罪状,涉及十八位大臣,从内阁首辅到六部侍郎,从都察院到通政司,几乎涵盖了文官集团的每一个核心人物。 岳不群站在一旁,看着皇帝批完最后一份,轻声道:「皇上,该送回去了。」 正德皇帝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送。原件连同朕的批覆,一起放回原处。让他们明天早上自己看。」 岳不群点了点头,将十八份牛皮袋分发给等候的影卫,叮嘱道:「原样放回,不得有误。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归位。」 十七个影卫领命而去。岳不群亲自带着杨一清的那份,再次前往杨府。 卯时,天刚蒙蒙亮。 十八位大臣的府邸,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已经被皇帝看得一清二楚。 杨一清起得早。他有早起的习惯,每天卯时准时起床,先在院中散散步,活动一下筋骨,然后去书房读几章书。 今天也不例外。 他洗漱完毕,踱着方步走进书房,习惯性地走到书架前,想取一本《资治通鉴》来读。但目光扫过书架时,他忽然停住了。 书架后面的那幅画,似乎……歪了一点。 杨一清的心猛地一跳。他快步走过去,移开画框,伸手去摸暗格的砖——砖还在,位置没变。他轻轻将砖取出,伸手探入暗格。 东西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将暗格中的书信帐本取出来,准备清点一下。 然后他看到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天威如狱」。下面是一行朱笔小字:「正德某年某月某日,朕览。」 杨一清的手开始发抖。他颤抖着翻开第一封信——那是他与御马监太监刘祥的密信,上面有刘祥的签名和手印。信的空白处,多了一行朱批:「私通内侍,泄露宫禁。」 杨一清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强撑着翻开第二份——那是他禁不住家乡人的哀告,泄露考题的信函,朱批上写着:「杨卿家,按大明律,泄露考题者,算不算卖官鬻爵?」红字龙飞凤舞,显然是愤怒到了极致。 杨一清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他想喊人,却喊不出声;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 他终于明白了——昨夜有人来过,取走了他所有的秘密,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亲自看了,亲自批了,又亲自送了回来。 这不是警告,这是宣判。 皇帝不动他,不是因为没有证据,而是因为——时候未到。 杨一清瘫在椅子上,整整半个时辰没有动弹。 与此同时,梁储的府邸也炸了锅。 梁储起床后,照例去书房练字。他推开书房门,一眼就看到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黄绫封皮的摺子,上面写着「天威如狱」四个大字。 他打开摺子,里面是他与各级官员来往的密信丶收受贿赂的帐目丶安插门生的记录,每一页都附有皇帝的朱批。 「梁大人,按大明律,朕该如何降罪呢?」 梁储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他做了二十年的官,熬到了内阁首辅,没想到一夜之间,身败名裂。 蒋冕丶毛纪丶张璁丶夏言……十八位大臣,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书房中发现了同样的东西。有的人当场晕厥,有的人嚎啕大哭,有的人面色铁青地扔掉了摺子,但又颤抖着捡起来放好——因为那是皇帝的御笔,扔了就是欺君。 这一天早上,大朝会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人上朝,没有人递摺子,没有人串联,没有人弹劾。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帝什么时候开口,等自己的命运什么时候落定。 第三百八十章 汉人雄心(四更完) 辰时,奉天殿。 朝会照常举行,但今日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十八位顾命大臣,有十一位称病告假,剩下的七位虽然来了,但个个面色如土,脚步虚浮,站在班列中像霜打的茄子。 正德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神采奕奕,精神百倍,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他环顾群臣,淡淡道:「今日怎么少了这么多人?梁阁老呢?杨阁老呢?」 没有人回答。 皇帝的目光扫过礼部尚书张璁——张璁低着头,浑身发抖,额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张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皇帝的语气关切,听不出任何异样。 张璁扑通一声跪倒,颤声道:「臣……臣无碍……多谢皇上关怀……」 皇帝点了点头,道:「既然无碍,那就议政吧。朕这里有一份摺子,是礼部昨天递上来的,弹劾太子太师岳不群『阻塞中外,隔绝君臣』。张卿,你是礼部尚书,这份摺子是你署的头,你给朕说说,岳先生到底怎么『阻塞中外』了?」 张璁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道:「既然张卿说不出来,那朕替你说。岳先生没有『阻塞中外』,他只是在替朕清理门户。内廷里有蛀虫,他替朕挖出来了;外朝里有奸臣,他替朕找出来了。这不是『阻塞中外』,这是『肃清朝野』。」 满殿鸦雀无声。 皇帝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语气骤然转冷:「朕今天把话撂在这里——岳先生做的事,就是朕让他做的。谁再敢弹劾他,就是弹劾朕。谁再敢动他,就是动朕。」 他环顾群臣,一字一句道:「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想想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想想朕手里拿到了什么。想明白了,再来跟朕说话。」 说完,皇帝拂袖而去。 太监尖声喊道:「退朝——」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张璁跪在地上,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知道,皇帝最后那番话,不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是说给他听的——说给那些在暗格里藏了秘密的人听的。 他想起自己书房暗格中的那些帐本丶密信,想起皇帝朱批上那个血红的「审」字,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退朝后,正德皇帝没有回乾清宫,而是直接去了东宫。 他走进偏殿时,岳不群正蹲在沙盘前,陪太子堆一座新的长城。 「父皇!」太子扔下手中的沙子,跑过去抱住正德皇帝的腿,「你看,我和岳师傅堆的长城!比昨天高多了!」 正德皇帝弯腰抱起儿子,亲了一口,然后看向岳不群。他的目光中没有了警惕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信任。 「岳先生,今天朝堂上,张璁晕过去了。」皇帝放下太子,让嬷嬷带出去,然后走到岳不群身边,低声道,「朕最后那番话,他听懂了。」 岳不群淡淡道:「他听懂了,但杨一清未必。」 皇帝点了点头,道:「杨一清今天称病。朕让人去『探望』了,他的管家说他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岳不群道:「他在想对策。他这种人,不会坐以待毙。」 皇帝沉默了片刻,道:「那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岳不群站起身来,背着手望向窗外,缓缓道:「臣若是他,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主动认罪,求皇上从轻发落。第二,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皇帝目光一凛:「铤而走险?他还能怎么走险?」 岳不群转过身来,看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皇上别忘了,杨一清在内廷经营多年,虽然臣拔掉了他大部分眼线,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如果他还有一条线没被发现,如果他还能调动一支力量——哪怕是百十个死士,他就有可能做最后一搏。」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他会对太子下手?」 岳不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臣已经加强了东宫的守卫。从今日起,没有臣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太子。但臣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所以臣有一个请求。」 皇帝道:「你说。」 岳不群道:「请皇上允许臣,在太子身边常驻。不是每天来教课,而是——住在这里。」 皇帝怔住了。太子太师住进东宫,这在明朝从未有过先例。但皇帝只犹豫了三秒钟,便点了头。 「好。朕准了。」 岳不群躬身道:「臣谢皇上。」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必谢。朕把儿子交给你,把命也交给你。你替朕守好了。」 岳不群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郑重道:「臣,以性命担保。」 窗外,春日的阳光洒在东宫的院墙上,将那只挂在窗棂上的风筝照得通透明亮。后花园里,太子堆的沙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比他昨天堆的那座更高丶更稳丶更坚固。 岳不群在东宫整整住了三日,第三日的早上,一封请辞书送进宫里,岳不群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杨一清最终做出了选择。 如果是历朝历代的正常宫斗,杨一清或许还有一丝胜机,但是在大明朝,在笑傲江湖的剧情中,当朝一品的反扑,只会如同蜉蝣撼树般可笑。 有一个先天高手坐镇后宫,纵然有千军万马,取敌首级易如探囊取物。 但是这个时候,岳不群反而不想杨一清就这么谢幕。 不管怎么说,杨一清也是青史留名丶大明「十杨」中的精英人物,让这样一个政治家黯然离场,不该是一个明君该做的事情。 所以岳不群去了杨府,对于杨府的冷遇,岳不群并没有丝毫意外,他只是自顾去了杨一清的书房,当着他的面,画出了一副世界地图。 没有任何历史名臣,能够抵挡世界地图的诱惑,也没有任何一个青史留名的大明阁老,能够扛得住现代地理的侵蚀。 杨一清只问了一句话:「岳太师,何以为证?」 岳不群只是神秘的笑了笑,低声答道:「若非如此,岳某本该纵横天下,普天之下何处不可去得?又何必与尔等凡夫俗子争锋,枉做小人?」 杨一清信了。 大神小天狼狩猎者携新作《大明第一掌教》入驻可乐小说! 第三百八十一章 经略天下 杨一清信了。 不是因为他轻信,而是因为岳不群画出的那张地图,太过详尽,太过精确,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任何人的认知。 从大明的海岸线向东,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向西,是广袤的中亚丶波斯丶天竺,再往西,还有欧罗巴洲丶非洲,甚至还有一块他从未听说过的「亚墨利加」。 岳不群不仅画出了大陆轮廓,还标注了主要河流丶山脉丶港口,甚至写出了几个关键国家的名字——佛郎机丶英吉利丶荷兰。 杨一清在朝中多年,主管过兵部丶吏部,对边务海防并不陌生。他知道佛郎机人已经占据了满剌加,知道他们的火器比大明的还要精良。但他从未想过,佛郎机人的背后,是一个比大明还要广阔的世界。 「岳太师,你究竟是什么人?」杨一清的声音沙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岳不群坐在他对面,神态从容,淡淡道:「杨阁老,这个问题,你不该问,也不必问。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脑袋里的那些东西,足够让大明称雄天下,也足够让那些固步自封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又道:「你选择请辞,是聪明的。但聪明不够,你要做的是明智。聪明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明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 杨一清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地图上反覆游走,最后落在大明那一片疆土上。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岳太师,你想让我做什么?」 岳不群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杨一清,缓缓道:「杨阁老,你在朝中几十年,经手过兵部丶吏部,管过边务丶盐政丶漕运。你的才能,不该浪费在告老还乡的路上。我要你留下来,戴罪立功,帮皇上做一件大事。」 杨一清抬起头:「什么大事?」 岳不群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开拓海疆,经略四方。」 他走回案前,指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海洋和远方的大陆,一字一句道:「大明的疆土,远不止现在这些。南边有南洋诸国,东边有扶桑丶琉球,西边有西域丶吐蕃,再往西还有天竺丶波斯。这些地方,要么与大明的藩属有往来,要么自古便是中华文化圈的一部分。如今朝廷只盯着北方草原和南方土司,却忽略了海上那条更广阔的路。」 杨一清眉头紧锁:「岳太师的意思是……下西洋?」 岳不群摇头道:「不是下西洋。郑和下西洋,声势浩大,劳民伤财,那是面子上的事。其实这几年,陛下一直在做我要做的,是里子上的事——建立海上的商路丶兵站丶据点,以商贸养舰队,以舰队护商贸。不是一次性的炫耀,而是持续的经营。」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摺子,递给杨一清:「这是我草拟的一份《海疆方略》,粗浅得很,但方向是对的。杨阁老是行家,你看了就知道。」 杨一清接过摺子,翻开一看,脸色渐渐越发凝重。 摺子上写的不是天马行空的空想,而是一步一步可操作的规划——第一步,在东南沿海选取三处港口,设立市舶司,规范海贸,抽税养兵;第二步,组建一支常备水师,以郑和宝船和佛郎机船型为蓝本,建造超级船队;第三步,以目前已经抢占的南洋三十六岛为跳板,一路向西扩展,建立补给点;第四步,控制马六甲海峡,将佛郎机人彻底驱逐出自己的势力范围。 每一步都有预算丶有人力估算丶有时间表,甚至列出了需要哪些工匠丶哪些物资丶哪些港口。 杨一清看完摺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份摺子,你准备了多久?」 岳不群微笑道:「如果说,从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我就开始琢磨这件事,杨阁老可信?」 杨一清再次低头去翻阅那厚厚的文稿,半晌才点头道:「若非数年推敲,如何能有如此完备?」 岳不群收起笑容,正色道:「杨阁老,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跟你说一个事实——你我之间,没有私仇。你之前对付我,是因为你以为我在搞宗教专权丶祸乱朝纲。现在你知道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的未来。你可以选择继续跟我作对,然后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你也可以选择跟我合作,戴罪立功,在青史上留下一个好名声。」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道:「摺子留给你,你慢慢看。想好了,来东宫找我。」 说完,岳不群推门而去,留下杨一清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对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和那份沉甸甸的《海疆方略》。 杨一清想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沐浴更衣,穿上一身素净的官服,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步行到了东宫。 作为大明首辅,杨一清出入宫禁并不是问题。他刚刚迈入东宫,一眼看到岳不群正在陪太子识字。他低头瞥了一眼,见沙盘上画了一片波浪,太子用小木棍歪歪扭扭地模仿——那分明是个「海」字。 见杨一清来了,岳不群对太子道:「殿下,臣有客人。殿下先自己练,练好了臣来看。」 太子抬起头,看了杨一清一眼,奶声奶气道:「这个老头儿是谁?他怎么这么瘦?」 这些时日,杨一清确实瘦了不少,两颊凹陷,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他听到太子的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躬身道:「臣杨一清,参见殿下。」 太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不再理会。 岳不群将杨一清引到偏殿,关上门,道:「杨阁老,想好了?」 杨一清没有坐下,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岳不群面前,深吸一口气,道:「岳太师,你的《海疆方略》我看了三遍。有些地方可行,有些地方需要商榷。但大方向是对的——大明若不想被佛郎机人后来居上,就必须出海。」 岳不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一清又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岳不群道:「你说。」 杨一清道:「我会辞去所有职务,以布衣之身,为皇上筹划海疆事务。如果我还在内阁,那些反对出海的人,会说我是『戴罪立功丶妄图翻案』。我若以布衣身份,只对皇上负责,不对朝臣负责,反倒能做事。」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这个想法,你跟皇上说了吗?」 杨一清摇头:「没有。我先来问你。你若是同意,我再求见皇上。」 岳不群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老人,虽然之前与他为敌,但骨子里确实是一个能干实事的人。他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也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推动一件事。这种政治智慧,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好。我带你去见皇上。」 第三百八十二章 改变进程 无论何时何地,可乐小说()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 乾清宫,正德皇帝正在批阅奏摺。见岳不群带着杨一清进来,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 「杨卿,你不是告病了吗?怎么跑朕这里来了?」 杨一清扑通一声跪倒,叩首道:「皇上,臣有罪。臣目光短浅丶心胸狭隘。臣不敢求皇上宽恕,只求皇上给臣一个机会,让臣戴罪立功。」 正德皇帝看了岳不群一眼,岳不群微微点头。皇帝便道:「哦?你想怎么戴罪立功?」 杨一清从袖中取出那份《海疆方略》——上面有他三天的批注,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他双手呈上,道:「这是岳太师草拟的《海疆方略》,臣斗胆在上面加了臣的一些浅见。请皇上过目。」 朱厚照接过摺子,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很慢,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看到最后,他合上摺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岳先生,这份摺子,是你写的?」朱厚照看向岳不群。 岳不群道:「是臣草拟的。但杨阁老加的批注,比臣的原稿更有价值。臣只是画了一个蓝图,杨阁老给出了具体的路子。」 朱厚照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杨卿,你知道朕为什么要信任岳先生吗?」 杨一清跪在地上,道:「臣不知。」 朱厚照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二人,缓缓道:「因为他是朕见过的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不把目光放在朝堂上的人。你们这些人,整天盯着内阁那几个位子丶盯着六部那几项权力丶盯着朕身边那几个太监。岳先生不一样,他盯着的是天下,是四海,是大明万万千千的子孙后代。」 他转过身来,看着杨一清:「你的请辞书,朕收到了。朕没有批。」 杨一清沉默不语。 朱厚照道:「朕不让你辞。但你也不用再当首辅了。朕要你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兼管海疆事务。直接对朕负责。你可以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用理会内阁那些闲言碎语。」 「那内阁……」 不等杨一清说完,朱厚照说道:「王伯安会接你的位置!」 王阳明是弘治十二年进士,历任刑部主事丶同州知府丶右佥都御史丶南赣巡抚丶两广总督丶兵部尚书等职,入内阁绝对是水到渠成。 杨一清只略一迟疑,随即重重磕头:「谢皇上!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摆了摆手,道:「别急着谢。朕还没说完。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内,朕要看到常备水师成军,海外补给点建成。做得到,朕不会吝惜一个靖海伯的爵位;做不到,你自己提脑袋来见。」 杨一清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做得到!」 皇帝哈哈一笑,道:「好!朕就喜欢你这股劲。下去吧,从明日起,你就不用来内阁了,直接去兵部报到。岳先生留下。」 杨一清又磕了一个头,躬身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皇帝和岳不群二人。 皇帝回到龙椅上坐下,看着岳不群,道:「岳先生,你今天给朕唱的这一出,是早就安排好的吧?」 岳不群微微一笑:「皇上明鉴。臣只是觉得,杨一清这样的人才,杀了可惜,废了更可惜。与其让他告老还乡,不如让他为皇上卖命。」 皇帝道:「你不怕他日后反咬你一口?」 岳不群道:「他不敢。他的把柄在皇上手里,他的抱负在臣的蓝图里。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该站在谁一边。」 他顿了一顿,叹道:「其实,他到底还是心有大明……」 历史上的杨一清,文武双全丶屡次为国建功立业,曾历经成化丶弘治丶正德丶嘉靖四朝,为官50余年,官至内阁首辅,号称「出将入相,文德武功」。张廷玉评价:「其才一时无两,或比之姚崇云。」「文襄」的谥号,是对他最中肯的评价。 皇帝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岳先生,你那张世界地图,朕也想看看。」 岳不群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来,铺在皇帝面前。那是一张比给杨一清看的更加精细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各大洲丶主要国家丶洋流方向丶季风规律,甚至还有一些简短的备注——「佛郎机,火器精良,船坚炮利,不可轻敌。」「英吉利,海岛之国,海上势力渐强。」「荷兰,商船众多,善于经商。」 皇帝一一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振奋。他指着一块陌生的大陆,道:「这是什么地方?」 岳不群道:「亚墨利加。在大明的东边,隔着太平洋。那里有黄金丶白银丶矿产,还有大片的土地。目前还是一片不毛之地,大明还没有人去过。」 「岳先生,你说大明能去那里吗?」 「能!」岳不群道:「但不是现在。现在大明的造船技术丶航海技术丶火器技术,与佛郎机人只在伯仲之间。没有二三十年的积累,到不了那片土地。」 皇帝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二三十年?朕便等着!但朕现在要做的,就是给太子铺路。」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岳不群的肩膀,道:「岳先生,你给朕画了一张天大的饼。朕吃不吃得下,看朕的本事。但你得陪朕一起吃。」 岳不群躬身道:「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已是深夜。 岳不群走在回东宫的路上,月光洒在宫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激动。 世界地图,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后,一直藏在心底的东西。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大明,虽然辉煌无比,但欧洲人也在快速迎头赶上。佛郎机人的帆船正在征服海洋,西班牙人的殖民者正在掠夺美洲,而大明已经解决了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如今也理所当然该加入到瓜分世界的行列中。 他太想改变一下历史的进程。至少在大明这艘大船沉没之前,给它装上几块补丁,让它多撑几百年。 哪怕只是多撑一百几十年,也够后面几代人,去做很多该做的事。 第三百八十三章 格物致知 锁定小天狼狩猎者,锁定可乐小说,锁定《大明第一掌教》的每次更新。 回到东宫,偏殿里还亮着灯。太子没有睡,正坐在地毯上,抱着那只岳不群做的纸风筝,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旁边跪着两个嬷嬷,满脸无奈。 见岳不群进来,嬷嬷连忙道:「岳太师,殿下不肯睡,说一定要等您回来。」 岳不群心中一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将太子抱起来。太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岳不群的脸,嘟囔了一句:「岳师傅……你回来了……明天还教我吗……」 岳不群轻声道:「教。明天臣教殿下一个新字。」 太子喃喃道:「什么字?」 岳不群道:「『科』。科学的科。」 太子「嗯」了一声,把脸埋在岳不群的肩窝里,沉沉睡去。 岳不群抱着他,走到窗前。月光洒进来,照在太子安详的睡脸上。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一个人穷尽一生也走不完。但他不着急,因为他有一个学生。这个学生会长大,会接过他的地图,会接过他的梦想,会带领这个古老的帝国,走向那片广阔无垠的海洋。 窗外的月光,温柔如水。 东宫的钟声悠悠响起,在夜色中回荡。 次日清晨,太子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木制小帆船,船身光滑,桅杆笔直,船帆是用宣纸糊的,上面画着一片蓝色的海浪。 「岳师傅!岳师傅!」太子抓起小船,赤着脚跑出内殿,在偏殿里找到了正在铺纸磨墨的岳不群。 岳不群转过身来,笑道:「殿下醒了?昨夜臣答应教殿下一个新字,殿下还记得吗?」 太子举起小船,奶声奶气道:「记得!『科』!科学的科!可是岳师傅,这只小船跟『科』有什么关系?」 岳不群蹲下身,接过小船,指着船底的龙骨架,道:「殿下看,这只小船不是随便削出来的。它的龙骨是一条直线,两边对称,这样在水里才能走得稳。这叫『结构』。殿下知道为什么龙骨要直丶两边要对称吗?」 太子眨了眨眼,摇头。 岳不群将小船放进偏殿中央的一盆清水中,轻轻一推,小船笔直地滑了出去,稳稳当当。他又从袖中掏出一只昨晚随手削的丶歪歪扭扭的小木片,放进水中一推,木片转了个圈,歪歪斜斜地漂到盆边。 「殿下看到了吗?一个走得稳,一个走不稳。为什么?因为前者遵循了『理』——水的理丶木头的理丶形状的理。把这些『理』弄明白了,做出来的东西就好用。这叫『格物』。」 太子似懂非懂,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只稳稳漂浮的小船,忽然道:「岳师傅,那大船呢?大船也是这么做的吗?」 岳不群点头道:「大船也是一样。只是更大丶更复杂。臣昨天给皇上画了一张很大的地图,地图上有大海。大海上有很大的船,比东宫还大。那些船能装几百人,能漂几个月不靠岸,能去到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太子张大了嘴巴:「比东宫还大的船?那要多少人才能造出来?」 岳不群笑道:「需要很多人。需要画图纸的工匠,需要锯木头的木匠,需要打铁钉的铁匠,需要缝船帆的裁缝,还需要一个人,把所有人都管起来,让大家往一个方向使劲。」 太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道:「就像父皇管朝廷?」 岳不群心中一动,点头道:「殿下说得对。皇上管朝廷,朝廷管天下。造船也是一样,要有一个人总管。这个人不光要懂船,还要懂人。殿下将来要是想造大船,就得先学会两样东西。」 太子道:「哪两样?」 岳不群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格物——弄明白天地万物的道理。第二,治人——弄明白天下人的道理。这两样都学会了,殿下就能造出比东宫还大的船,去到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太子认真地点头,将那只小帆船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着一件无价的宝贝。 从那天起,岳不群教太子的内容,悄悄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只讲「天」「地」「人」「仁」这些基础的字,而是开始讲「水」「火」「风」「木」「金」——不是讲五行学说,而是讲实实在在的物理知识。 讲「水」,他就带太子去御花园的池塘边,用竹筒做水枪,讲水的压力和流动。太子玩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就记住了「水往低处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讲「火」,他就让太子在御花园里放火,讲燃烧需要空气,讲火可以取暖也可以伤人。太子第一次看到火焰的颜色变化,惊奇得合不拢嘴。 过了几天,太子自己总结出了一条规律:「风是从冷的地方往热的地方跑。」岳不群大吃一惊——这孩子才四岁,居然能从现象中归纳出规律。他没有纠正太子不严谨的表述,而是大大地夸赞了一番,从此太子对「找规律」这件事上了瘾。 讲「木」和「金」,他就带太子去看工匠干活。东宫本来就有修缮的工匠,岳不群带着太子在安全距离外观察木匠刨花丶铁匠打铁。太子看得津津有味,指着烧红的铁块问:「为什么铁烧红了就变软?」岳不群趁机讲了温度对物质形态的影响,又引申到「做人也是一样,太硬了容易断,太软了站不直,要恰到好处」。 太子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一句话——「恰到好处」四个字。 王阳明听说岳不群在教太子「格物」,特意跑来东宫。他站在廊下,看着太子蹲在地上用竹筒和水盆做「水往高处流」的实验——岳不群用一根吸管,让水从低处流到了高处,太子惊得瞪大了眼睛,反覆试了好几次。 王阳明看了一会儿,走到岳不群身边,低声道:「岳先生,你教的这些,可不像是帝王之术。」 岳不群笑道:「王大人,什么是帝王之术?」 王阳明想了想,道:「知人善任,明察秋毫,赏罚分明,以仁治国。」 岳不群点头道:「王大人说得对。但这些都是『治人』的道理。岳某以为,一个皇帝光会治人不够,还要懂得治事丶治物。」 王阳明沉默了片刻,叹道:「岳先生,你教的东西,我已经看不懂了。但是,我忽然觉得,你比我更加明白『心学』的本质。」 岳不群道:「太子不需要样样精通,但他需要知道『什么是什么』。他不一定要会造船,但他要知道一艘船大概需要多少木料丶多少人工丶多少时间。他不一定要会打仗,但他要知道一支军队需要多少粮草丶多少军饷丶多少兵器。有了这个底子,底下的人就不敢骗他。」 王阳明深深看了岳不群一眼,拱手道:「岳先生,王某服了。你教的,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第三百八十四章 福建狂士(四更完) 与此同时,杨一清也开始兑现自己的承诺。 他第一时间接过了兵部尚书的身份,第一件事就是前往东南沿海巡查。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个幕僚和伍文定丶乔宇丶康海和靳贵四个学生,带着官印朝服,换了便衣出行,从南京到苏州,从苏州到杭州,从杭州到宁波丶泉州丶广州,一路走一路看。 出乎岳不群的意料之外,他在送别杨一清时,队伍中居然还有两个华山派的外门弟子上来磕头问安。他这才得知:下山的数百华山内外门弟子,依靠王阳明丶杨玉等大佬的背书,以及劳德诺等已经在朝堂立足的诸多弟子的推荐,这些下山弟子几乎分散文武各处,不知不觉形成了一个庞大无比的关系网。说句不太好听的话,若是有朝一日岳不群振臂一呼,近千华山门人齐齐发动,顷刻之间便能让大明分崩离析…… 两个月后,杨一清回到京城,带回了三样东西:一份详细的沿海港口调查报告,一份各地造船厂的现状评估,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叫林希元,福建泉州人,曾在广东做过知县,因得罪上官被罢官回家。此人在任时便极力主张「开海禁丶通番舶」,写过一篇《海防议》,主张以海制海丶以商养战。杨一清在泉州找到了他,与他谈了三天,认定他是主持海疆事务的最佳人选。 岳不群在东宫见了林希元。此人还不到四十岁,皮肤黝黑,身材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见到岳不群,只是漫不经心拱了拱手,道:「岳太师,久仰。」 此子狂傲! 这是林希元给岳不群的第一个印象。 但是岳不群并不以为意,武林中的狂士要多少有多少,没有几分真本事,早就被人打死了。倘若这人没什么本事,岳太师自然会教他做人…… 老岳到底不是历史专业,也不是熟读《明史》的爱好者。他并不知道,这位林希元,乃是赫赫有名的「泉州三狂生」之首,曾历任南京大理寺丞丶广西钦州知府丶广东提学佥事等职,堪称见识才干兼备的治世能臣。 此人秉性刚直,一张利口怼天怼地,曾经上书正德皇帝「纵鹰犬以鱼肉吾民」痛骂宦官。他远宗程朱,近取《蒙引》,精通《易》,曾经以「精学致用,言行一致」学说,辩驳王阳明的心学。《易经存疑》与《四书存疑》便是他质疑先贤的大作,其编撰的《嘉靖钦州志》,更是极其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 岳不群请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林先生,杨阁老向皇上举荐你为福建市舶提举,主管海疆事务。不知你有何想法?」 林希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岳太师,下官先问一句——朝廷这次开海,是暂时的,还是长久的?」 岳不群道:「长久的。至少五十年不动摇。」 林希元又问:「是只收税,还是要建军?」 岳不群道:「既要收税,也要建军。以商养战,以战护商。两条腿走路。」 林希元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朝岳不群深深一揖:「岳太师,下官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十年之前,下官在福建上《海防议》,被上官斥为『异想天开』;八年前,下官在福建试行小规模通番,被御史弹劾『私通外夷』;五年前,下官被罢官回家,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了。没想到,朝廷终于醒了。」 岳不群扶他起来,道:「不是朝廷醒了,是皇上醒了。林先生,你只管放手去干。皇上在背后撑着,我在内廷帮你扫清障碍。但有两条,你务必记住。」 林希元道:「岳太师请说。」 岳不群道:「第一,不许扰民。开海是为了富国富民,不是为了养一批新的贪官。你手下的市舶司官员,但凡有贪污受贿丶敲诈勒索的,不管是谁,我会亲自来取他的人头。」 林希元肃然道:「下官记下了。」 岳不群道:「第二,不许急躁。造船丶练兵丶建港,都要一步步来。宁可慢一点,不能错一点。船翻了可以再造,人死了不能复生。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是皇上用来办大事的。遇事多想想,不要蛮干。」 林希元深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下官谨记。」 岳不群点了点头,从案上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皇上给你的手谕。有了它,你在福建可以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朝廷。但你要记住——手谕不是让你胡作非为,是让你在关键时刻能快刀斩乱麻。」 林希元双手接过手谕,郑重地收入怀中。 林希元双手接过手谕,郑重地收入怀中。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岳太师,下官还有一个问题。」 岳不群道:「你说。」 林希元道:「岳太师究竟是什么人?一个所谓的天下第一高手,全真掌教,懂海防丶懂造船丶懂火器,还能画出下官从未见过的世界地图。这不像是一个出家人该懂的东西。」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林先生,有些问题,不必有答案。你只需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的将来。这就够了。」 林希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拱手道:「下官明白了。岳太师,后会有期。」 说完,他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林希元走后,岳不群独自坐在偏殿中,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 他知道,这件事远比杨一清和林希元想像的要复杂和困难。朝中反对的人不会因为一次震慑就彻底闭嘴,沿海的既得利益集团也不会坐视海舶司分他们的蛋糕,佛郎机人更不会拱手让出南洋的航路。 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文官集团的事情告一段落,岳不群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每日在东宫陪太子识字丶格物丶玩耍,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翊圣观那边,陈不惑已经将经书整理完毕,与玉真子着手编撰道藏。冲虚道人每日往来于翊圣观和白云观之间,倒也相安无事。 但岳不群心里清楚,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文官集团的反扑被压制了,内廷的漏洞被堵住了,杨一清去负责海疆事务了。表面上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有一个暗流,从岳不群进京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涌动,只是他忙于应付文官集团,一直没有腾出手来处理。 那就是龙虎山。 龙虎山正一道在明朝的地位,是岳不群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朱元璋洪武元年,敕封第四十二代天师张正常为「正一教主」「护国阐祖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秩视正二品,掌天下道教事务。从那以后,龙虎山张天师便成了大明道教的实际领袖。到岳不群穿越来的正德年间,龙虎山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一百四十多年。 一百四十多年。 这意味着龙虎山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大明道教体系的每一个角落。从中央的道录司到地方的府道纪司丶州道正司丶县道会司,从京城的名山宫观到偏僻乡野的小庙茅庵,到处都是龙虎山的门生故旧。 全真教呢? 在元朝盛极一时的全真教,到了明朝就成了「政治不正确」的存在。朱元璋认为全真教与元廷关系太密切,而正一道与皇室关系更近,更能起到「政治人伦教化」的作用。所以朱元璋选择了正一道作为政治盟友,全真教在明朝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这就是岳不群面临的现实。 他虽然有皇上的信任,有太子太师的身份,有天下第一高手的武功,有全真掌教的名分,但龙虎山在道教体系内的根基,远比他要深厚得多。 他知道,这场纷争迟早要来。他只是没想到,龙虎山的动作,竟然如此酷烈。 第三百八十五章 阳谋算计 这天清晨,岳不群正在东宫陪太子用早膳,王阳明忽然匆匆走进来,面色凝重,低声道:「岳先生,出事了。」 岳不群放下粥碗,道:「什么事?」 王阳明看了一眼太子,欲言又止。岳不群摆了摆手,道:「无妨,殿下不是外人。说吧。」 王阳明道:「今早礼部送来一份公文,是道录司呈报的。龙虎山第四十八代天师同门师弟张道玄以代天师身份上表朝廷,请求重修道录司的度牒发放条例,严格审核道士资格。新条例中规定,凡非正一道传承的道士,须经龙虎山考核通过,方得领牒。」 度牒是道士的身份证明,没有度牒,就没有合法身份,不能住持宫观丶不能传道授徒丶不能参与官方斋醮。如果龙虎山真的以此掌握了度牒发放的审核权,那就等于掐住了全真教的命脉。 「张道玄?」岳不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迅速搜索记忆。当代龙湖天师乃是张道清,这张道玄是他嫡亲师弟,一上手就甩出一手阳谋王炸,如此看来,此人是个极难对付的人物。 王阳明又道:「礼部那边说,道录司的呈文已经过了内阁,正等着皇上批红。岳师,若是这条例真的批下来了,华山派的弟子,怕是……」 岳不群抬手制止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着手沉吟了片刻。 太子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岳师傅,怎么了?」 岳不群转过身来,笑道:「没事。臣去办点事,殿下先自己玩。」 太子懂事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粥。 岳不群带着王阳明出了东宫,没有直接去礼部,而是先去了翊圣观。 翊圣观里,陈不惑和玉真子已经知道了消息。陈不惑满脸焦急,在殿中来回踱步;玉真子倒是面色如常,只是手中拂尘捻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冲虚道人也在。他坐在一旁,端着茶盏,似乎在思考什么。 「掌门师兄。」陈不惑见岳不群进来,连忙迎上来,「道录司那个呈文,您已经知道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在主位上坐下,道:「说说你们的看法。」 陈不惑道:「掌门师兄,这分明是龙虎山在试探咱们。张道玄这一手,打着『整肃道门』的旗号,实际上是冲着全真来的。全真弟子多,传承广,若都要去龙虎山考核,他们想卡谁就卡谁,想让谁不过谁就不过。」 玉真子冷笑道:「贫道在茅山几十年,也听过张道玄的名头,听说此人武功极高,性情谦和,骨子里比谁都精明。他这一手,不光是冲着全真来的,也是冲着岳掌教您来的。」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道:「此话怎讲?」 玉真子道:「岳掌教以全真掌教身份受封太子太师,朝野震动。张道玄这次上表,与其说是整肃道门,不如说是向皇上表忠心,顺便试探岳掌教的分量。」 岳不群点了点头。玉真子分析得透彻。小天狼狩猎者说:阅读本书!龙虎山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岳不群背后有皇上撑腰,不会硬碰硬。但他们可以用「制度」来出招——度牒条例是祖制,道录司是朝廷衙门,龙虎山只是「建议」,一切都在规则之内。你岳不群要是反对,那就是反对祖制丶反对朝廷制度;你要是赞成,那就是把全真弟子送进龙虎山的谋算中。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冲虚道人,道:「冲虚道兄,武当如何应对?」 冲虚道人放下茶盏,缓缓道:「武当素来以真武道统自居,早年本派三丰真人曾在终南山修炼,并拜全真派道士火龙真人为师,与全真教更为亲近。但武当在明朝的地位,是永乐帝敕封的,与龙虎山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份呈文若是批了,武当弟子虽不受直接影响,但龙虎山开了这个口子,以后难保不会把手伸到武当来。」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所以,这件事不只是全真的事,也不只是龙虎山的事,而是整个玄门正宗的事。龙虎山想做『道门共主』,把天下道士都纳入他们的体系,别的道派要么臣服,要么被排挤。这就是张道玄的算盘。」 陈不惑急道:「掌门师兄,那咱们怎么办?」 岳不群站起身来,道:「你们且先安坐,我先去见一个人。」 王阳明紧跟着立起,诧异问道:「谁?」 「杨一清。」 自从接手海疆事务,他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每天从早忙到晚,连走路都带着风。 岳不群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杨阁老,道录司的呈文,你看了吗?」 杨一清的笑容淡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道:「看了。度牒新条例。龙虎山的手笔,这次怕是打在了全真教的七寸上,岳太师准备如何应对?」 岳不群道:「杨大人怎么看?」 杨一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堆积如山的案几上翻了翻,抽出一份文书,递给岳不群,道:「你先看看这个。」 岳不群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来自江西巡抚的密报,内容是龙虎山近几年的动向——增建宫观,广收弟子,购置田产,与地方官员往来密切,甚至有擅自给道士颁发「私牒」的情况。密报的末尾写道:「龙虎山势大,江西境内几成国中之国。地方官府遇事多仰其鼻息,不敢稍拂。」 岳不群将密报放下,看着杨一清,道:「杨大人,你在内阁多年,跟龙虎山打过交道?」 杨一清冷笑一声,道:「岂止打过交道。正德初年,当代天师张道清入贺,皇上问他神仙之事,他对答如流,深得圣心。皇上赐了他蟒衣玉带,还让内官监太监李文会同江西镇巡督修大上清宫。那时候我还在内阁,觉得这事有些不妥——一个道士,让内官监督修宫观?这到底是修道院,还是行宫?」 热门分类仙侠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 第三百八十六章 以眼还眼 可乐小说读者票选最佳仙侠小说作品,《大明第一掌教》名列前茅! 王阳明也凑过去看了文书,沉吟道:「此事实则已有先例:宋仁宗在位时,以翰林院学士杨亿权管勾景灵宫副使事。是月,诏玉清昭应宫丶景灵宫会灵观移牒,并本使书检丶副使已下书衔发遣。宋真宗时期,朝廷委派官员兼任道教宫观职官,使其坐食俸禄而不实际任事,以示优礼。熙宁变法后,王介甫(王安石)以此安置新法异议者。」 岳不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杨一清继续说。 杨一清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中踱了几步,道:「岳太师,我跟你说句实话。龙虎山的问题,不只是玄门的问题。江西的巡抚丶布政使丶按察使,哪一个跟龙虎山没有往来?他们送钱给天师,天师替他们在皇上面前说好话,甚至在宫里递条子。你之前清理内廷,拔掉的是文官集团伸进宫的手,但龙虎山那一边的手,你还没碰过。」 岳不群丶王阳明齐齐心中一凛。他之前只关注了文武群臣,却忽略了宗教也是文官集团与内廷勾连的一个重要渠道。龙虎山如此,那少林又是否有所牵扯? 杨一清继续道:「张道玄这次上表,表面上是整肃道门,实际上是在试探。他在试探皇上对你的信任有多深,试探你在朝中的根基有多稳。如果你连这份呈文都拦不住,那全真教在京城的根基就完了,你在皇上面前的分量也会大打折扣。如果你拦住了,那他就会换别的招数。他仗着龙虎山一百多年的根基,完全是在堂堂正正的以势凌人,岳太师,须小心应对才是正理!」 岳不群沉默了良久,道:「杨阁老,依你之见,该如何?」 杨一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岳不群,目光锐利:「岳太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你总觉得自己能解决所有问题,杀了赵全丶封了御马监丶吓住了文官,你就觉得天下太平了?我告诉你,天下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你要学会用人,要学会拉盟友。」 岳不群还没反应过来,王阳明却已经明白了。他笑道:「龙虎山在全真面前是庞然大物,但在朝廷面前什么都不是。问题是,你一个人代表不了朝廷。你需要更多的人站在你这边——不只是皇上,还有礼部丶道录司丶乃至江西地方官府。你要让龙虎山知道,跟全真作对,就是跟朝廷作对。」 岳不群沉默片刻,自知自己那点后世学识,真正遇到了政治谋算,远远不如杨一清丶王阳明这样的超级牛人,虚心请教道:「敢问二位大人,如之奈何?」 杨一清丶王阳明二人相视一笑,王阳明笑道:「礼部尚书张璁,前几日刚被陛下吓破了胆,此人正是岳先生合用之人!」 杨一清进一步解释道:「度牒新条例的事,礼部不该就这么批了。道录司是礼部下属的衙门,道录司的事,礼部说了算,不是龙虎山说了算。只要张璁肯出面,把这份呈文打回去,龙虎山的第一波攻势就化解了。」 岳不群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二位大人指点。」 杨一清摆了摆手,道:「别急着谢。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岳不群道:「请讲。」 杨一清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海图,道:「海疆事务,需要大量的钱粮。造船要钱,练兵要钱,建港要钱。敢问岳太师,计将安出?」 岳不群不由得一怔,杨一清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来,好战成性的正德皇帝朱厚照四面出击,北上驱逐元虏,东征占据瀛洲,南下灭国数十,打下了一个远超汉唐的庞大疆域。这一件件大事若是放在以前,那都是要倾动国本方可为之。如今却连户部都对此浑不在意,盖因东瀛金银已尽入国库,南洋船队每次归来,收获都是富可敌国。如今大明国库之丰,堪称历史最有钱的朝代。 他沉吟片刻,忽然见到王阳明好整以暇的摘下帽子,一脸漫不经意的揉了揉眼睛。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岳不群终于明白过来,这分明是要借这个机会,狠狠地反击回去。 跟龙虎山直接要钱,那是肯定不可能的。但龙虎山与华山的经营之道不同,华山从一开始,就是打着开发商业地产的套路,开垦的荒田早早纳入国家管辖范围,光靠玉泉集这个超大规模的民间市场,就足以把华山喂得盆满钵溢。 而龙虎山的历代天师,却没有岳不群的后世见识,他们还是按照传统的套路,自持大量田产,这些都是不纳税的,长此以往,又该膨胀到何等程度? 他看着杨一清和王阳明二人,心中暗暗感慨,这帮玩政治的,一个个深谋远虑,心狠手辣,浑身长了八百个黑心眼子。自己还在苦思如何化解龙虎山的攻势,人家已经在想怎么反击了。而且不是简单地挡回去,而是借着这个机会,把龙虎山的产业田产查一查,该收税的收税,该充公的充公,一举两得——既断了龙虎山的财源,又充实了海疆事务的国库。 杨一清见岳不群神色变化,知道他已领会,便笑道:「岳太师,想明白了?」 岳不群苦笑道:「杨阁老,王大人,你们这主意,可是要把龙虎山往死里整啊。」 杨一清摇头道:「不是往死里整,是让他们知道分寸。龙虎山在江西坐大,田产无数,却不纳一文钱的税。朝廷养着他们,他们反倒把手伸进宫里来。这次若不给他们一个教训,日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王阳明也道:「岳先生,你且想想。你若只是把呈文打回去,他还会再来。不如趁此机会,查一查龙虎山的底,让他知道朝廷不好糊弄,全真不好招惹。他老实了,江西就安稳了;江西安稳了,海疆的钱就有了。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道:「查龙虎山的田产,需要名目。总不能无缘无故就去查。」 杨一清道:「名目现成的。度牒新条例中,龙虎山要求『凡非正一道传承的道士,须经龙虎山考核通过,方得领牒』。你让张璁把呈文打回去,理由就是——道士考核权在道录司,不在龙虎山。同时,让道录司行文,以『核查各地宫观田产丶厘清税赋』为由,对天下宫观的田产丶收入进行登记造册。这不是针对龙虎山,是朝廷统一部署,各地宫观都要查。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二位大人,岳某受教了。」 杨一清摆了摆手,道:「岳太师不必客气。你在前方替皇上冲锋陷阵,我们在后面替你出出主意,这是分内之事。只是有一条——你去找张璁的时候,别吓着他。此人胆小,吓过头了反倒坏事。」 岳不群笑道:「岳某省得。」 王阳明也站起身来,道:「岳先生,我陪你一起去礼部。张璁这人,我打过交道,知道怎么跟他说话。」 岳不群看了王阳明一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王阳明如今乃是内阁首辅,本不必掺和这些事。但他主动提出陪同,分明是要用自己的身份给岳不群撑腰。 「多谢二位大人。」 第三百八十七章 毒计安邦 无论何时何地,可乐小说()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 岳不群从杨一清那里出来,和王阳明直接去了礼部衙门。 张璁正在签押房里批阅公文,听说岳不群和王阳明联袂而来,脸色一白,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整了整衣冠,亲自迎出,满脸堆笑:「王阁老,岳太师,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岳不群看着他这副谄媚的样子,心中暗暗冷笑。张璁这人,典型的两面派——在朝堂上带头弹劾岳不群的是他,现在见了岳不群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也是他。 岳不群走进签押房,在主位上坐下,也不寒暄,直接道:「张大人,道录司那份度牒新条例的呈文,你看过了?」 张璁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道:「看……看过了。这是道录司呈上来的,下官还没来得及细看。」 岳不群道:「那依张大人之见,该不该批?」 张璁被他问得一愣,支支吾吾道:「这……这个……道录司的事,按理说只要符合祖制,礼部不便干预……」 岳不群冷笑一声,道:「张大人,你是礼部尚书,道录司是你礼部下属的衙门。道录司的呈文,你要是不批,谁也送不到内阁去。你跟我说『不便干预』?」 张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连拱手:「岳太师息怒,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是……」 岳不群摆了摆手,打断他,站起身来,走到张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张大人,我不为难你。我只说一件事——这份呈文,打回去!」 张璁一怔:「岳太师的意思是……」 岳不群道:「度牒是朝廷发的,不是龙虎山发的。道士的资格审核,是道录司的权力,不是龙虎山的权力。龙虎山可以提建议,但不能越俎代庖。你张大人要是把这份呈文批了,那就是把朝廷的权力拱手让人。日后朝中要是有人参你一本,说你把祖制卖了,你担得起吗?」 张璁脸色煞白,连连点头,忙不迭就要去取行文:「岳太师说得是,说得是。下官……下官这就把呈文退回去。」 王阳明却另有打算,伸手阻止道:「张大人,呈文也不必退了,你明日便交到内阁,待批覆后再行处理!」 张璁连忙道:「是,是。下官遵命。」 岳不群疑惑的看了王阳明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微笑道:「好个王阳明,原来这个时候就打算挖坑了……」 王阳明却一脸正色道:「这怎么叫挖坑?人家堂堂正正的通过道录司上书,礼部不敢擅专,故而提交内阁审核。我身为内阁首辅,理当面呈陛下定夺——」 二人相视而笑,扬长而去。 张璁如蒙大赦,亲自将二人送出礼部大门,一直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叹道:「如今这官儿当得越发艰难,不如早些归去?」他思前想后,存心想要辞官,却又舍不得这六部大员的官职,一时间纠结无比。 岳不群与王阳明带马并肩走在长安街上,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两旁的槐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得晃眼。 二人径直回了王府,进了书房,王阳明道:「岳先生,如今龙虎山的招,咱们已经接了,接下来,便轮到咱们出招了!」 岳不群好奇的问道:「王大人,这个奏摺,应该如何写?」 王阳明笑道:「这有何难?龙虎山正一道为天下道教领袖,历代天师皆受朝廷敕封,德高望重。如今龙虎山上书,想要针对度牒下手,那索性就让天下佛道诸教统一规范,建议由龙虎山牵头,会同全真丶武当丶少林丶五台等各派各宗,共同制定《天下寺观度牒统一条例》。龙虎山负责起草,诸教会商,最后交由礼部祠祭司审定丶礼部颁行。」 岳不群眉头微皱:「把佛教也拉进来?少林……」 王阳明笑道:「天下宗教,何止道佛两家?佛寺丶道观丶回回丶景教,但凡在大明境内丶受朝廷庇护者,都该一视同仁。只动道教,旁人会说朝廷偏心;把天下寺观都纳入,他们便无话可说。」 岳不群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王阳明的用意。龙虎山不是要考核权吗?好,朝廷便给他们一个「牵头起草」的名分,便把全真丶武当丶少林丶五台等各派各宗一股脑儿的都囊括进去,不管龙虎山能不能秉公而断,好处没几分,反而落得两边不是人。 王阳明顿了一顿,又道:「同时,天下寺观,凡受朝廷度牒或认可者,须将名下田产丶山林丶房产丶商铺等如实申报礼部祠祭司,登记造册,不分佛道,不分宗派,一视同仁。」 这是刚才杨一清出的主意,王阳明在内心中盘算良久,这才将其一一完善。又细细解释道:「龙虎山作为道教领袖,理应为天下表率。率先申报田产丶缴纳公用银,既体现了天师的格局,也为各派树立了榜样。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臣,日后天师的品级丶龙虎山的地位,都会相应提高。先给甜枣,再套笼头。」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至于其他各宗门,田产最多的就是少林。若是他们不配合,朝廷便拿少林开刀。识时务者为俊杰,少林历朝历代都能屹立不倒,靠的就是审时度势。方丈不会如此不智。」 岳不群点了点头,问道:「清点田产的事,谁来办?若是交给地方官府,他们跟本地寺观勾连已久,只怕会糊弄朝廷。」 王阳明道:「所以要从京城派遣专员,会同诸教各派代表,共同清点。全真丶武当丶少林丶五台各派都派人参与,互相监督。佛寺的田产让道士去覆核,道观的田产让和尚去覆核。这样一来,谁想做手脚都难。」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朝王阳明深深一揖:「王大人,岳某今日才算真正领教了什么叫『运筹帷幄丶决胜千里』。若是有朝一<iss="iconicon-unie08e"></i><iss="iconicon-unie090"></i>要算计我华山,岳某除了坐以待毙,别无他法!」 深挖仙侠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第三百八十八章 靴子落地(四更完) 作者小天狼狩猎者亲推:希望您在享受《大明第一掌教》的故事。 次日,礼部果然将文书提交给内阁,在王阳明的主持下,内阁很快达成了统一意见。当日下午,王阳明亲手将摺子呈给正德皇帝。 朱厚照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忽然拍案而起,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宗教公用银』!王守仁,你老实说,这是谁的主意?为何我从中看到了应宁(杨一清)的手笔?」 王阳明呵呵笑道:「皇上明鉴,确实是杨大人与臣共同商议的结果。之后臣与内阁其他几位大人共同参详,查漏补缺,最终成文!」 朱厚照点了点头,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道:「朕一直觉得,那些和尚道士占了那么多田产,却不纳一文钱的税,百姓种地交粮,他们坐享其成,这不公平。如今连回回人的礼拜寺也占地不纳粮,朕早就有所不满。但祖制如此,朕也不好贸然改动。如今你们借了这个机会,以『宗教公用』的名义让他们出银子,这法子好。既不得罪佛祖老君,又充实了国库,一举两得。黑锅还全部让龙虎山背了,甚好!」 他走回龙椅前坐下,提起朱笔,在摺子上批了一个大字:「准。」 皇帝沉吟片刻,又道:「龙虎山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倒也不好寒了他们的心,拟旨!龙虎山正一道掌教丶第四十八代天师张道清,道行高洁,忠贞体国,着加封『护国阐教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秩视正一品,赐蟒衣一袭丶玉带一条。龙虎山上清宫敕修如故,着江西布政使司拨银五千两助修。另,龙虎山为天下道教领袖,着礼部丶祠祭司会同佛丶道及诸教各派,会同全真丶武当丶少林丶五台等各派各宗,共同制定《天下寺观度牒统一条例》,限一年内成稿,其中『寺观田产与公用』一章,须详加斟酌,既要体现朝廷体恤之意,又要确保公用银足额上缴。报礼部审定颁行。钦此!」 朱厚照念完之后,见王阳明下笔如飞,笑道:「王卿,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王阳明拟完圣旨,自己又细细看了一遍,道:「皇上思虑周全,臣无异议。只是——『护国阐教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这个封号,比洪武年间敕封的『正一教主』还要高出一等。天师的品级从正二品提到了正一品,这是前所未有的恩典。龙虎山得了这个封号,面子上是极光彩的。」 朱厚照哈哈笑道:「面子上光彩就够了。至于里子嘛——他们自己慢慢体会。」 王阳明也笑了,躬身道:「皇上圣明。臣这就去安排传旨。」 傍晚,传旨队伍便来到了京郊的丹霞观,张道玄和龙虎山京城留守平阳真人刘坚齐齐迎出,龙虎门人一个个喜形于色,纷纷猜测,是不是皇帝已经答应了度牒发放的审核权。若此事能成,天下道门便要尽数仰仗龙虎山的鼻息。 来的是礼部祠祭司郎中赵纲,带着四个太监,捧着圣旨,一路而来。到了道观门口,下马整冠,双手捧起圣旨,朗声道:「圣旨到——龙虎山留京观主平阳接旨!」 张道玄虽然是当代天师的嫡亲师弟,但是他并没有官职,龙虎山在京只有一个派驻的平阳真人刘坚,是被列入礼部名录的。闻言,刘坚急忙撩袍跪倒,张道玄跪在他身边,身后数十道士齐齐跪下,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纲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前面一大段是华丽的骈文,表彰龙虎山历代天师的功绩,夸赞张道清「道行高洁,忠贞体国」。读到「加封护国阐教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秩视正一品,赐蟒衣一袭丶玉带一条」时,群道顿时喜形于色。 正一品。这是龙虎山天师从未有过的品级。洪武年间,太祖敕封天师秩视正二品,一百多年来从未提升。如今皇上破格加封,这是天大的恩宠。顿时将全真掌教岳不群的从一品压了过去。 赵纲继续宣读:「龙虎山上清宫敕修如故,着江西布政使司拨银五千两助修。」 众道再次叩首。 赵纲的声音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一字一句道:「另,龙虎山为天下道教领袖,着天师张道清牵头,会同全真丶武当丶少林丶五台等各派各宗,共同制定《天下寺观度牒统一条例》,限一年内成稿,报礼部审定颁行。条例中须包含以下内容——」 张道玄的心猛地一沉。 只听赵纲念道:「其一,天下寺观,凡受朝廷度牒或认可者,须将名下田产丶山林丶房产丶商铺等如实申报礼部祠祭司,登记造册,不分佛道,不分宗派,一视同仁。其二,各寺观每年从田产收入中提取一定比例,上缴礼部,作为『宗教公用银』,用于朝廷大型斋醮法会丶各地寺观修缮及赈灾丶修路丶海防等公益事项。其三,具体比例由诸教各派会商确定,报礼部核准后施行。」 念到这里,赵纲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张道玄,继续道:「以上各条,着龙虎山天师会同各派妥为商议,限期一年,不得有误。钦此!」 张道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从苍白变得铁青。手中玉笏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清点田产?登记造册?提取比例上缴? 这不就是徵税吗? 龙虎山在江西坐拥田产数十万亩,数百年来从不纳粮。如今朝廷借着「制定统一条例」的名义,要把这些田产全部清查出来,还要按比例上缴「公用银」。这不是要龙虎山的命吗? 更要命的是,牵头制定条例的是龙虎山。这口锅,龙虎山背定了。将来各派骂龙虎山「出卖宗门利益」,朝廷怪龙虎山「办事不力」,里外不是人。 张道玄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机械地叩首,恍惚间,师侄刘坚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臣……领旨谢恩。」 赵纲将圣旨递给他,笑道:「平阳真人恭喜。正一品,蟒衣玉带,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恩典。皇上对龙虎山,那是真心看重。」 刘坚接过圣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多谢大人。请大人稍作歇息,贫道略备薄酒,为诸位大人接风。」 赵纲摆手道:「真人客气了。下官还要回宫复命,不敢久留。真人保重。」说完,带着随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刘坚捧着圣旨,站在山门前,久久没有动弹。 身后的数十道士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小声议论:「师兄师叔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加封正一品,这是大喜事啊,师叔怎么不高兴?」 张道玄找刘坚讨要来圣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双手发抖,声音嘶哑:「机关算尽……反被陛下藉机发难……」 「师叔,不要说了。」刘坚打断他,转身对众道士道,「都散了吧。各归各位,无事不得喧哗。」 众道士虽然满腹疑惑,但不敢违抗师兄的命令,纷纷散去。 张道玄捧着圣旨,独自走进丹霞观。他来到三清殿,跪在神像前,将圣旨放在供案上,然后一动不动地跪着。 殿内香菸袅袅,三清祖师的法相庄严慈悲,俯视着这个当代天师的师弟。 张道玄跪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子一动,似乎想要呼唤门人弟子进来,忽然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衣袍上,触目惊心。 「龙虎……危矣……」他喃喃吐出这四个字,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第三百八十九章 锥心之痛 刘坚听到殿内异响,急忙推门而入,只见张道玄瘫倒在神像前,衣襟上血迹斑斑,面色惨白如纸。 「师叔!师叔!」刘坚扑过去,一把扶起张道玄,伸手探他鼻息,气息微弱。他转头朝殿外大喊,「来人!快请大夫!快——」 几个年轻道士冲进来,七手八脚将张道玄抬到厢房。刘坚亲自守在床前,又命人去请京城最好的郎中。丹霞观里乱成一团,道士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谁也说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郎中来得很快,是前门外同仁堂的坐堂先生,姓李,五十多岁,医术精湛。他给张道玄把了脉,又翻看眼皮丶舌苔,沉吟良久,道:「这位道长是急怒攻心,气血逆乱,伤了心肺。所幸根基身后,贫道开一副安神降逆丶理气活血的方子,吃上三五日,静养半月,应无大碍。只是——」 刘坚急道:「只是什么?」 李郎中道:「只是不可再受刺激。道长脉象弦紧,肝火旺盛,显然是积郁已久,今日不过是触发了而已。若再受大刺激,恐有性命之忧。」 刘坚点头道谢,命人取了诊金,又让徒弟跟着去抓药。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张道玄微弱的呼吸声和刘坚沉重的叹息。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张道玄悠悠醒来。他睁开眼,看到刘坚守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圣旨……圣旨呢?」 刘坚从案上取来圣旨,递到他手中。张道玄捧着圣旨,手指颤抖,眼泪夺眶而出:「坚儿,咱们龙虎山……完了。」 刘坚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师叔,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圣旨上说,条例要各派会商,具体比例要报礼部核准。咱们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张道玄摇了摇头,惨笑道:「你不懂。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朝廷这是要断了龙虎山的根基。田产一旦登记造册,以后每年都要上缴『公用银』。名义上是『公用』,实际上是朝廷收税。而且牵头的是龙虎山,将来各派骂我们出卖宗门利益,朝廷怪我们办事不力。这个恶人,龙虎山做定了。」 刘坚沉默了片刻,道:「师叔,那咱们能不能抗旨?」 张道玄猛地抬头,目光凌厉:「抗旨?龙虎山再大,大得过朝廷?你忘了刘瑾的下场?忘记灵帝镇压黄巾丶刘裕灭天师道丶至元焚经之祸的先例了?」 刘坚低下头,不再说话。 张道玄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些许镇定:「坚儿,你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把圣旨的内容和这里的情况送回龙虎山,呈给师兄。请他尽快定夺。」 刘坚道:「是!师叔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张道玄想了想,道:「告诉师兄,京城的事,我来应付。请他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跟朝廷起冲突。一切等我消息。」 刘坚点头,起身去安排。 张道玄独自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窗外,丹霞观的钟声悠悠响起,在暮色中回荡。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反覆回荡着圣旨上的那些字句——「登记造册」「提取比例上缴」「宗教公用银」……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剜在龙虎山的心口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天,整个京城宗教界都知道了圣旨的内容。翊圣观里,陈不惑和玉真子丶冲虚道人围坐在一起,议论纷纷。 陈不惑将圣旨的抄本递给玉真子,笑道:「玉真道兄,你看看。这一下,龙虎山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玉真子接过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宗教公用银』!岳掌教,王大人这一手,可真是把龙虎山架在火上烤。他们想要考核权,朝廷就给他们『牵头』名分;他们想要压全真一头,朝廷就把佛道诸教都拉进来。如今龙虎山是进退两难——不配合,是抗旨;配合,是自掘坟墓。」 冲虚道人捋须大笑道:「贫道更在意的是第二条——清点田产,一体纳税。这一条若是真的推行下去,不只是龙虎山,天下的寺观都要被翻个底朝天。少林丶五台丶普陀,哪一家没有几千上万亩田产?这一刀,砍得够深。」 岳不群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淡淡道:「少林那边,有什么消息?」 冲虚道人道:「贫道已经派人送了信。方证大师是个明白人,应该不会跟朝廷硬顶。只是少林田产之多,天下皆知,他们恐怕不会心甘情愿地交出这份家底。」 岳不群放下茶盏,道:「不甘心也得交。这是皇上的旨意,不是全真针对谁。少林若是不配合,那就是抗旨。抗旨的后果,他们自己掂量。」 陈不惑道:「掌门师兄,那咱们全真呢?咱们在华山的田产,也要申报?」 岳不群点头道:「咱们华山何来田产?当年为兄令民户丶军户开垦荒田,无论多少,华山自己一亩不取,尽数分给垦荒的百姓。且都是老老实实按照大明律,三年不交赋税,此后哪年不是足亩足斗?华阴县这些年来,哪次不是诸州表率?正一全真,一视同仁,这才叫公平。」 旁人不知,陈不惑乃是昔年重建华山的核心门人,闻言感叹道:「当年师兄将荒地全部分给农户,我和不疑师兄还大为不解。如今看来,掌门师兄远见卓识,实在令小弟叹为观止!」 王阳明曾任职华阴知县,对华山派的情况心知肚明,闻言道:「陈道长说得是。如今这样算下来,与华山影响微乎其微,龙虎山那边,怕是要吐出几口老血。」 岳不群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缓缓道:「闹是肯定的。但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张道玄在京城,张道清在龙虎山,他们现在是大抵是彷徨无措,又惊又怕。这正是咱们出招的好时机。」 玉真子道:「岳掌教打算怎么出招?」 岳不群成竹在胸,微笑道:「不急。先让他们慌几天。人一慌,就容易犯错。等他们犯了错,咱们再出手,事半功倍。」 第三百九十章 无奈试探 丹霞观里,张道玄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勉强起身。 这三天里,他想了许多。他想过抗旨,但立刻否定了。龙虎山再大,大不过朝廷。他想过拖延,但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限一年内成稿」。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拖是拖不过去的。 他想过跟朝廷讨价还价,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第四天早上,张道玄换了一身乾净的道袍,让刘坚备轿,前往翊圣观。 恰好,岳不群这几日没有回东宫,而是找朱厚照讨要了一个口谕,把太子拐到了翊圣观。他在后院陪太子格物——今日教的是「浮力」,用一个木盆和一艘小木船演示为什么铁船能浮在水面上。太子蹲在盆边,眼睛瞪得溜圆,看得入了迷。 陈不惑匆匆走进来,低声道:「师兄,张道玄来了,说要见您。」 岳不群头也不抬,道:「让他等着。」 陈不惑一怔:「他是龙虎山天师的亲师弟,就这么晾着……」 岳不群抬起头,看了陈不惑一眼,轻笑道:「他来找我,不是来喝茶的,而是来探底的。晾一晾他,让他知道谁求谁。」 陈不惑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岳不群继续陪太子做实验。太子用小木片在水面上漂来漂去,忽然抬头问:「岳师傅,大船也是这么浮起来的吗?」 岳不群笑道:「对。大船也是这么浮起来的。只是大船更大丶更重,需要的浮力也更大。殿下记住一个道理——不管多大的船,只要排开的水的重量大于等于船本身的重量,船就能浮起来。这叫『浮力定律』。」 太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船越大,排开的水越多,浮力就越大?」 岳不群道:「殿下说得对。殿下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太子咧嘴笑了,又低头去玩水。 岳不群陪太子玩了小半个时辰,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往前殿走去。 张道玄在前殿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他面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是病体未愈。刘坚陪在一旁,满脸焦急。 见岳不群进来,张道玄起身拱手道:「岳掌教,贫道冒昧来访,打扰了。」 岳不群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道友请坐。不知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张道玄没有坐下,而是直挺挺地站着,看着岳不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岳掌教,贫道今日来,是想问一句——朝廷这道圣旨,是不是岳掌教的手笔?」 岳不群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道友这话从何说起?圣旨是皇上下的,内阁拟的,礼部传的。跟岳某有什么关系?」 张道玄冷笑道:「岳掌教,明人不说暗话。龙虎山前番上书要求度牒审核权,乃是顺应天意,规范天下道门的大好事。谁知有人从中作梗,借着呈文的由头,设下这个惊天恶局,把龙虎山架到火上烤。岳掌教,你好手段。」 岳不群放下茶盏,看着张道玄,淡淡道:「道友,你话里话外,暗示岳某设局,可有证据?岳某一个小小的太子太师,何德何能,能左右朝廷大政?」 张道玄被噎得说不出话。 岳不群站起身来,走到张道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道长,岳某今日把话说清楚。龙虎山想要度牒审核权,那是龙虎山的事。朝廷要制定统一条例丶清点田产丶收取公用银,那是朝廷的事。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岳某不知道,也不关心。岳某只知道一件事——我华山全真还在这大明地界,便会遵守大明的法令!朝廷要申报田产,全真第一个报;朝廷要缴纳公用银,全真第一个缴。龙虎山怎么做,那是龙虎山的事,跟岳某无关。」 他顿了顿,又道:「张道长,你病体未愈,且回去好好养病。等条例开始会商的时候,不论龙虎山是否邀请全真,我都会到场。到时候,是配合朝廷还是对抗朝廷,全凭龙虎山自己选择。」 张道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没有再说什么。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刘坚连忙跟上。 走到翊圣观门口,张道玄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块「翊圣观」的匾额,喃喃道:「翊圣……辅佐圣君……好一个翊圣观。」 他摇了摇头,上了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 岳不群站在翊圣观门前,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陈不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师兄,张道玄这一趟,只怕是来试探咱们的。」 岳不群点头道:「我知道!他是在看我有没有松口的可能,他要的并不是答案,而是全真的态度。」 陈不惑道:「那师兄刚才那番话……」 岳不群轻笑道:「我刚才那番话,已经给了他答案。他回去之后,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给龙虎山。张道清收到消息,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不惑问道:「师兄觉得,张道清会怎么做?」 岳不群想了想,道:「他会来京城。亲自来。」 陈不惑一怔:「亲自来?」 岳不群道:「这么大的事,他哪敢假手于人?张道玄虽然是他的师弟,但毕竟不是天师。只有张道清自己来了,才能代表龙虎山跟朝廷讨价还价。而且——」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他来京城,比在龙虎山好对付。在龙虎山,他是地头蛇;在京城,他是离了水的鱼。」 陈不惑恍然大悟,笑道:「师兄,您这是等着张道清自投罗网啊。」 岳不群摇头道:「是请君入瓮——王守仁大人教我的。」 他转身走回观中,太子已经玩够了水,正坐在台阶上抱着那只小木船打瞌睡。岳不群走过去,轻轻将太子抱起来,放在厢房的榻上,给他盖好被子。 太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岳师傅……明天的科学课……学什么……」 岳不群轻声道:「明天学『压力』。殿下先睡,明天臣教殿下做水压机。」 太子「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夕阳西下,翊圣观的钟声悠悠响起,在暮色中回荡。 第三百九十一章 天师进京 龙虎山,上清宫。 张道清收到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时,正在天师殿前打坐。 他今年五十二岁,自幼习武,武功精湛,堪称正一道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与泰山派武功虽高丶却压不住门中长老的天门道人相比,张道清可谓是人人敬服。 信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跪倒在地:「天师,京城急报!」 张道清接过木盒,拆开一看,脸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恢复了原状。只淡淡吩咐道:「一路辛苦,且下去休息吧!」 等信使离开,他这才吩咐随侍的门人:「去将三位长老请至内宅议事。」 待三位长老齐聚,张天师这才打开木盒,取出信函,交给三人一一阅过。信是张道玄写的,密密麻麻三大页,将自己率先出手丶丹霞观接旨经过丶自己吐血之事丶以及去翊圣观见岳不群的经过一一详述。信的末尾写道:「师兄,朝廷此番来者不善。清点田产丶收取公用银,意在断我龙虎根基。愚弟多方探得,大约是岳不群丶王阳明丶杨一清三人合谋设局,以我龙虎山为饵,欲令天下寺观皆入彀中。师兄速来京城,迟则生变。弟道玄泣血顿首。」 除此之外,木盒底下还有一份圣旨手抄密件。 三位长老看完,脸色铁青,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其中一位魁梧老道开口,声音沙哑:「天师,朝廷这是要断我龙虎山的根啊。清点田产,登记造册,还要按比例上缴——这不就是徵税吗?龙虎山数百年,何曾受过这等欺辱?」 另一老道愤然道:「天师,不能答应!龙虎山的田产是历代祖师辛苦积攒下来的,凭什么给朝廷缴税?」 又有一人叹息道:「不答应就是抗旨。抗旨的罪名,龙虎山担得起吗?」 殿内顿时吵成一团,有人主张硬顶,有人主张妥协,有人主张拖延,莫衷一是。 张道清一言不发,坐在主位上闭目沉思。等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睁开眼,缓缓道:「三位师叔且住。」 殿内安静下来。 张道清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几步,道:「龙虎山数百年未受欺辱,这话不对。洪武年间,太祖皇帝三次派人前往龙虎山,恳请四十二代天师张正常出山相助。太祖一统天下之后,张正常进献《天官密录》,敕封「正一教主」;永乐三年十月,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赴京,奉敕修道藏。明成祖命第四十四代天师出银数百万,修缮武当山九宫九观三十三重宇,而天师的条件便是:从龙虎山派遣道者,前往武当山担任三宫住持。历代天师都知道一个道理——龙虎山可以跟朝廷讲条件,但不能跟朝廷对着干。」 那清瘦老道沉吟道:「天师的意思是……」 张道清道:「我去京城。亲自去见皇上,见杨一清,见王阳明,见岳不群。跟他们谈。龙虎山可以配合朝廷清点田产,可以缴纳公用银,但朝廷必须在别的地方给龙虎山好处。比如——道录司的实权,比如天师府在江西的司法自主权,比如龙虎山弟子的优先度牒权。」 另一人皱眉道:「他们会答应吗?」 张道清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在的时候,龙虎山的事由三位长老主持。记住,不要跟地方官府起冲突,不要跟朝廷唱反调。一切等我从京城回来再说。」 三个老道齐齐拱手道:「是。」 张道清又道:「另外,派人去少林丶五台丶普陀丶茅山丶崂山丶青城各派送信。告诉各派掌门,朝廷要清点田产丶收取公用银的事。措辞要客观,不要添油加醋。让各派都知道,这件事不只是龙虎山一家的事,是天下所有寺观的事。」 魁梧老道一怔:「天师,这是为何?让各派都知道,岂不是更乱?」 张道清微微一笑,道:「乱了好。越乱,龙虎山越有谈判的筹码。朝廷可以对付龙虎山一家,但对付不了天下所有的寺观。少林丶五台哪一家没有几千上万亩田产?他们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派人进京。到时候,龙虎山就不是孤军奋战了。」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赞道:「天师高明。」 张道清摆了摆手,道:「去吧。三日后,我启程进京。」 三日后,张道清带着四个随从,轻车简从,离开龙虎山,北上京城。 他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带仪仗,没有穿天师法袍,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骑着一匹白马,像一个游方的道士。沿途不惊动官府,不住驿站,只住路边不起眼的小客栈。 一路上,他反覆思考着应对之策。 朝廷的目的很明确——借着制定《统一条例》的机会,清点天下寺观的田产,收取公用银,充实国库。龙虎山丶少林寺的田产最多,首当其冲。硬顶是死路,完全妥协也是死路。唯一的出路,是跟朝廷讨价还价,争取一个对龙虎山相对有利的条件。 张道玄在信中说,岳不群的态度很强硬,全真教第一个申报丶第一个缴纳。这是在逼龙虎山跟进。但张道清知道,全真教的田产远不如龙虎山,岳不群站着说话不腰疼。龙虎山若是跟进,损失最大;若是不跟进,就是抗旨。 进退两难。 但张道清也不是没有筹码。龙虎山是正一祖庭,少林是汉传佛教之祖,这两家弟子数以万计,分布在各省各府。若是不配合朝廷,这些宗教弟子就会成为不稳定因素。朝廷再强,也不能把天下所有的出家人都抓起来。 张道清要做的,就是让朝廷知道这一点——但又不能显得是在威胁朝廷。分寸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想了整整一路。 半个月后,张道清抵达京城。 丹霞观里,张道玄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但面色依然苍白,咳嗽不止。见师兄到来,他挣扎着要行礼,被张道清一把扶住。 「师弟,你玄功精湛,如何这般狼狈?」 张道玄握住他的手,眼眶泛红:「师兄,龙虎山的基业,不能毁在我们手上啊。」 张道清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放心。有我在,龙虎山倒不了。」 第三百九十二章 各方云动(四更完) 他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不是去见岳不群,也不是去见王阳明,而是派人去拜访少林丶五台丶普陀等各派在京城的代表。少林寺在京城有驻锡僧,五台山也有常驻喇嘛,普陀山有在京城化缘的和尚。张道清要先把这些人都联络起来,形成「统一战线」。 他的理由很简单——朝廷要清点田产丶收取公用银,针对天下所有的寺观。各派如果各自为战,只能被朝廷各个击破。只有联合起来,才有跟朝廷讨价还价的资本。 这个道理,各派都懂。不到三天,少林丶五台丶普陀丶崂山丶青城各派的京城代表便齐聚丹霞观,商议对策。 会上,张道清没有多说话,只是把圣旨的抄本发给各派代表,让他们自己看。看完之后,众人都沉吟不语,都把眼睛朝张天师张望。 这个消息早已扩散出去,天下佛道丶名宫大观均已有了心理准备。如今龙虎山的大头来了,不让他出头做主,岂有其他人冲锋陷阵的道理? 少林寺的代表是方证大师的师弟方觉禅师,六十多岁,面如古铜,声音洪亮。他见众人都面面相觑,始终无人开口,只怕如此下去,便是坐上一天也没个对策,当下略一迟疑,随即开口道:「阿弥陀佛!清点田产?少林寺的田产是历代祖师一分一厘积攒下来的,凭什么让朝廷清点?」 少林乃是禅宗之祖,既然少林带了头,五台山的黄衣大喇嘛立刻操着生硬的汉语跟上:「五台山有三百多座寺庙,田产无数。朝廷要清点,那得清点到什么时候?」 普陀代表是个中年和尚,眉头紧锁:「普陀各寺的田产虽然不多,但也不能说查就查。道录司那帮人,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崂山的代表是个年轻道士,义愤填膺:「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啊!龙虎山牵头?龙虎山凭什么牵头?我们崂山不认!」 殿内吵成一团,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张道清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来,缓缓道:「诸位,请听贫道一言。」 殿内安静下来。 张道清道:「朝廷这道圣旨,来者不善。但贫道请诸位想一想——朝廷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这道圣旨?因为龙虎山上书要求度牒审核权,给了朝廷一个藉口。说到底,这件事的起因在龙虎山。贫道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是想跟诸位商量一个对策。」 他顿了顿,又道:「朝廷要清点田产丶收取公用银,龙虎山一家扛不住。少林丶五台丶普陀丶崂山丶青城,哪一家单独也扛不住。只有咱们联合起来,一起跟朝廷谈,才有可能争取到一个对大家都相对有利的条件。」 方觉禅师道:「张天师的意思是,咱们一起进谏?」 张道清摇头道:「不是进谏。进谏是跟朝廷对着干。咱们不跟朝廷对着干,咱们是『配合朝廷』。配合的前提是——朝廷要听取各派的意见。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具体比例由诸教各派会商确定』。『会商』二字,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环顾众人,一字一句道:「贫道提议,由龙虎山牵头,各派共同推举代表,联名上书礼部,请求在正式清点田产之前,先召开一次『天下寺观会商大会』,由各派充分表达意见,再确定清点的细则和上缴的比例。这样既符合圣旨的精神,又给了各派说话的机会。」 各派代表迟疑片刻,随即纷纷点头。 方觉禅师道:「张天师这个提议好。少林赞成。」 五台山的喇嘛道:「五台山也赞成。」 崂山丶青城的代表也纷纷表态。 张道清松了一口气。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墙角处,一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忽然开口道:「既然是天下寺观会商,为何不见华山?纵然诸位可以无视皇帝敕封的全真掌教,那武当又为何不见踪影?」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齐齐哑然,就连少林代表方觉禅师也皱起眉头,觉得此事极其棘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个老道。此人须发蓬乱,道袍上满是油渍,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歪歪斜斜地靠在柱子上,一副醉眼惺忪的模样。在场的各派代表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认识此人。 张道清眉头微皱,拱手道:「敢问仙长尊号?在何处修行?」 那老道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道:「贫道只是个云游野道,无门无派,不值一提。只是贫道走南闯北这些年,倒也见过些世面。今日听闻龙虎山张天师召集天下寺观共商大计,贫道不请自来,想听听诸位高见。只是听来听去,诸位口口声声『天下寺观』,却把皇上亲封的全真掌教和武当派晾在一边,贫道实在想不通——这『天下』二字,莫非还能缩水不成?」 殿内一片尴尬的沉默。 方觉禅师咳嗽一声,道:「这位道长,非是我等有意遗漏。只是全真掌教岳不群身兼太子太师,乃是朝廷命官。我等方外之人商议方外事,不便与朝廷命官同席。至于武当——」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武当虽受朝廷敕封,然其道统与全真丶正一皆有不同。此次会商,须得有个牵头之人。龙虎山乃正一祖庭,由张天师牵头,名正言顺。武当若来,谁来牵头?反而不美。」 那老道嘿嘿一笑,道:「方觉大师这话说得巧妙。『不便与朝廷命官同席』——岳不群是朝廷命官,那张天师加封正一品『护国阐教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算不算朝廷命官?若论品级,张天师比岳掌教还高出半品呢。怎么张天师坐得,岳掌教坐不得?武当的冲虚道友,虽说没有领朝廷官职,若是从三丰真人那『隐仙寓化虚微普度天尊』的名号论下来,纵然张天师也要避其锋芒。」 张道清脸色微变。 方觉禅师也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五台山的黄衣大喇嘛瓮声道:「这位道长,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那老道笑道:「贫道既不帮忙,也不捣乱。贫道只是觉得奇怪——诸位口口声声要跟朝廷讨价还价,却把朝廷最看重的两派排除在外。全真教虽是后起,但岳不群深得圣心,太子太师的身份摆在那里。武当派自永乐年间受朝廷敕封,地位超然。你们把这两家晾在一边,自己搞一个『天下寺观会商』,到头来朝廷认不认?皇上认不认?」 他顿了顿,灌了一口酒,又道:「贫道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在这里商量得热火朝天,回头岳不群一句话,『此会商非朝廷认可,所议无效』,你们怎么办?再去求他?那时候可就晚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各怀心思 殿内再次陷入难堪的沉默。 各派代表面面相觑,都觉得这老道虽然言语粗俗,但话糙理不糙。朝廷的圣旨写得清清楚楚——「龙虎山牵头,会同全真丶武当丶少林丶五台等各派各宗」。牵头的是龙虎山,但「会同」二字,意味着全真和武当是必须参与的。如今龙虎山把全真和武当排除在外,这本身就是违旨。 张道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位道长说得有理。贫道并非有意排除全真和武当,只是想着先跟各派通个气,再正式邀请全真丶武当与会。既然道长提出来了,那贫道今日便正式派人去翊圣观和武当别观送帖子,邀请岳掌教和冲虚道长与会。」 那老道笑道:「张天师果然是明白人。那贫道就放心了。」说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去,「诸位请便,贫道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贫道多嘴一句——诸位商量来商量去,无非是想少缴点银子。但诸位想过没有,朝廷为什么要收这笔银子?圣旨上写得明白——『用于朝廷大型斋醮法会丶各地寺观修缮及赈灾丶修路丶海防等公益事项』。这笔银子,取之于寺观,用之于寺观。诸位若是在『用』字上多下功夫,比在『缴』字上斤斤计较,要划算得多。」 「还有——」老道的语气越发的玩味,「岳不群那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是他剑斩东方不败得来的,诸位若是想要倚势凌人,可要想清楚,若是诸位联手攻打黑木崖,有多少人才能填得上东方不败那把剑!」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回味着老道最后那些话,都觉得此人看似疯癫,实则句句都在点子上。 方觉禅师沉吟道:「这位道长虽然来历不明,但他的话不无道理。与其在『缴多少』上争执不休,不如在『怎么用』上争取主动权。若是这笔银子最终还能用回各派头上,那缴多缴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五台山大喇嘛点头道:「大师说得是。若是朝廷能用这笔银子修缮各地寺观,五台山倒是愿意多缴一些。」 崂山代表年轻气盛,哼了一声:「你们倒说得轻巧。银子缴上去,怎么用还不是朝廷说了算?说什么『取之于寺观,用之于寺观』,到时候用在哪儿,咱们能管得着吗?」 张道清抬手制止了争论,道:「诸位不必急于争执。今日只是初议,正式会商还在后头。贫道既然牵头,自当为各派争取最大利益。但有一句话贫道要说在前头——朝廷的圣旨已下,抗旨是不可能的。咱们能做的,是在『配合』的前提下,争取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谁要是打着『抗旨』的主意,请现在就离开,不要连累旁人。」 殿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动。 张道清点了点头,道:「既然诸位都愿意配合,那贫道便派人去请全真和武当。待两家到齐,咱们再正式商议联名上书的事。诸位先请回吧。」 各派代表纷纷起身告辞。方觉禅师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道:「张天师,今日那位老道,你可认得?」 张道清摇头道:「不认得。贫道也是第一次见。」 方觉禅师若有所思,道:「此人能在丹霞观来去自如,又对朝廷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只怕不是寻常的云游野道。天师还是查一查为好。」 张道清点头道:「多谢大师提醒。贫道省得。」 方觉禅师合十告辞。 待众人都离去后,张道玄从内室走出来,面色苍白,低声道:「师兄,那个老道……会不会是岳不群的人?」 张道清沉默了片刻,道:「有可能。但他的话,对我们有利。他替全真和武当争了席位,龙虎山若是反对,反倒显得心虚。不如顺水推舟,正式邀请岳不群和冲虚与会。反正他们迟早要来,不如主动请来,显得龙虎山泱泱大度。」 张道玄道:「可是岳不群来了,咱们就更被动了。」 张道清微微一笑,道:「被动?未必。岳不群来了,各派就有了共同的靶子。你信不信,青城丶五台那些人,见了岳不群,比见了朝廷还紧张。因为岳不群手里有圣旨,有皇上的信任,还有全真教的底子。他来了,各派反倒会靠龙虎山更近——因为只有龙虎山,才能跟岳不群正面抗衡。」 张道玄想了想,觉得师兄说得有理,便不再多言。 张道清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道玄,你说那个老道最后那番话——『与其在缴多少上争执不休,不如在怎么用上争取主动权』——你觉得,这是谁教他说的?」 张道玄一怔,道:「师兄的意思是……」 张道清转过身来,目光如炬:「这话不像是一个云游野道能说出来的。只怕是朝中哪个大佬出手了。这句话分明在提醒我们——不要只盯着『缴』,要盯着『用』。朝廷要的是银子,各派要的是利益。若是能把『用』的主动权抓到手里,缴多少都不是问题。」 张道玄恍然大悟:「师兄是说,咱们可以跟朝廷谈——公用银的使用,必须经过各派共同商议?」 张道清点头道:「对。这才是真正的『会商』。不是朝廷说什么就是什么,而是各派跟朝廷一起商量。银子缴上去,用在哪儿,怎么用,各派要有发言权。这个口子如果撕开了,龙虎山在各派中的地位,就稳了。」 张道玄眼睛一亮,道:「师兄高明!」 张道清摆了摆手,道:「去准备帖子吧。明日一早,派人送去翊圣观和武当别观。请岳掌教和冲虚道长三日后在丹霞观会商。另外,查一查今天那个老道的底细。此人能在丹霞观来去自如,守卫竟然没有拦他,要么是有人放他进来的,要么是咱们的守卫形同虚设。不管是哪种,都是问题。」 张道玄躬身道:「是。」 张道清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他望着案上那封圣旨,目光复杂。 全真丶武当丶少林丶五台丶普陀丶崂山丶青城……天下佛道各派云集京城,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博弈,即将拉开帷幕。 而他,龙虎山天师,正一道的领袖,正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大明第一掌教》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第三百九十四章 夜半来客 窗外,寒风呼啸,夜色愈发深邃。 张道清放下茶盏,提笔写了一封给岳不群的亲笔信。信中措辞客气,称岳不群为「岳掌教」,称自己为「弟」,自称「不才」,邀请岳不群「移驾丹霞观,共商天下寺观度牒统一条例之事」。字里行间既不失天师的尊严,又显得谦逊有礼。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满意,便封好交给张道玄,道:「明日一早送出去。另外,给冲虚道长的帖子也一并送去。」 张道玄接过信,犹豫了一下,道:「师兄,你说岳不群会来吗?」 张道清还没说话,窗外忽然有人道:「会!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二人同时大惊失色,这师兄弟二人同为先天武学大宗师,窗外有人潜伏许久,二人竟然一无所知,此人武功之高,实在是匪夷所思。 张道玄喝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个雄壮的身影已推门而入。来人看似大约五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棱角分明,双目精光四射,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气度森严。他大步走进书房,微一拱手,声音洪亮:「恶客不请自来,还望恕罪则个。在下左冷禅,忝居嵩山掌门!」 张道清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站起身来稽首道:「久闻左掌门武功通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嵩山派远在河南,与我龙虎山素无往来,左掌门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左冷禅也不客气,径直在客位上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圣旨和那封写给岳不群的帖子,嘴角微微一翘,道:「张天师,明人不说暗话。左某今夜来访,是想跟天师做一笔交易。」 张道清与张道玄对视一眼,缓缓坐下,道:「左掌门请讲。」 左冷禅道:「龙虎山现在面临的局面,左某略知一二。朝廷要清点天下寺观田产,收取公用银,龙虎山首当其冲。张天师召集各派会商,想要联合起来跟朝廷讨价还价。但左某有一句话不吐不快——天师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 张道清眉头微皱:「左掌门何出此言?」 左冷禅道:「朝廷要的是银子,各派要的是保住田产。天师想在『缴多少』和『怎么用』上做文章,但归根结底,银子是要缴出去的。今日缴一成,明日朝廷觉得不够,要缴两成;后日边关告急,要缴三成。各派能抗几次?天师能替各派挡几次?」 张道清沉默不语。 左冷禅继续道:「龙虎山的根基,不在田产,而在人心。天师若是能带着各派抗住朝廷这一次,天下道门谁不仰仗龙虎山?但天师现在的做法——配合朝廷丶讨价还价——在各派眼里,就是妥协,就是软弱。今日天师替各派争取到了『管理司』,各派谢你;明日朝廷再出新的政令,天师再替各派争取?争到何时是个头?」 张道玄忍不住道:「那依左掌门之见,该当如何?」 左冷禅目光一凛,一字一句道:「让朝廷不敢动龙虎山。」 张道清道:「如何让朝廷不敢动?」 左冷禅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份手书,放在案上,推到张道清面前:「天师先看看这个。 」 张道清打开摺子,就着烛光一看,脸色骤变。 手书上写的,是朝廷在京城及周边的兵力部署——九门提督的兵力丶腾骧四卫的驻地丶京营的调动规律丶甚至乾清宫和东宫的侍卫轮值表。详尽程度,令人胆寒。 张道清合上手书,盯着左冷禅,声音低沉:「左掌门,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左冷禅不慌不忙,道:「天师不必管左某从哪里得来的。天师只需要知道,左某有办法让朝廷自顾不暇。到时候,龙虎山再跟朝廷谈条件,就不是朝廷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张道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左掌门想从龙虎山得到什么?」 左冷禅道:「两件事。第一,龙虎山正一道在河南的势力,要全力支持嵩山派。第二,事成之后,龙虎山要出面,在皇上面前保举左某为『天下武林盟主』。」 张道清盯着左冷禅的眼睛,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左掌门,你好大的胃口。」 左冷禅淡淡道:「左某的胃口,一向不小。但左某有这个实力。天师不妨考虑考虑。左某在京城的落脚处,天师应该查得到。三日后,等左某的消息。」说完,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书房,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张道玄低声问道:「师兄,你信他?」 张道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份手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张道玄低声问道:「师兄,你信他?」 张道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份手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信不信不重要。」张道清看着火焰将手书吞没,缓缓道,「重要的是,这份东西,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他在朝中有人帮扶,而且位置不低。」 张道玄道:「那咱们怎么办?跟他合作?」 张道清摇了摇头,道:「不着急。先看看他三天后能拿出什么。若是空口白话,咱们不理他就是。若是他真能让朝廷自顾不暇——」他顿了一顿,「那龙虎山就得重新考虑跟朝廷的关系了。」 张道玄道:「可是师兄,我听说左冷禅前些年一直在争夺五岳盟主,谁知岳不群突然退出五岳盟约,以至于左冷禅功败垂成。如今他来这么一手,分明是针对岳不群出招……」 张道清微微一笑,道:「所以,至少可以肯定,左冷禅是向着我们的。」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师弟,你说岳不群现在在做什么?」张道清忽然问道。 张道玄想了想,道:「多半在翊圣观谋划,或者在东宫陪太子。」 张道清点了点头,道:「他在等。等咱们把各派召集起来,等咱们跟朝廷讨价还价,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他想坐收渔利。但他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张道玄一怔:「师兄说的是左冷禅?」 张道清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深远。 全真丶武当丶少林丶五台丶龙虎山……如今又多了嵩山。各方势力云集京城,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三百九十五章 初有结果 小天狼狩猎者力作《大明第一掌教》,点击立即阅读! 三日后,丹霞观。 天色未亮,丹霞观的山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各派代表或骑马或坐轿,陆续到来。少林方觉禅师丶五台山红衣大喇嘛丶普陀山当家住持丶崂山掌门无尘子丶青城松风道人,还有几位来自其他中小宗门的代表,黑压压地聚了一院子。 今日的会商与三日前的「通气」不同。龙虎山作为牵头方,将大殿布置得庄严肃穆。正中设了主席位,两侧各摆了数十个蒲团。张道清身穿天师法袍,头戴莲花冠,腰悬玉带,端坐在主席位上,气度俨然。他身旁站着张道玄,怀抱镇教之宝三五雌雄斩邪剑,面色郑重无比。 辰时三刻,门外唱名声响起:「全真掌教丶太子太师岳不群到——武当掌教冲虚道人到——」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各派代表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岳不群一身月白色道袍,腰悬羲和剑,面容平静,步履从容,冲虚道人与他并肩而行,手持拂尘,面带微笑。 张道清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拱手道:「岳掌教,冲虚道长,二位大驾光临,丹霞观蓬荜生辉。」 岳不群还礼道:「张天师客气。天师加封正一品,岳某还未及道贺,今日一并补上。」 张道清微微一笑,将二人引至右侧的蒲团坐下。岳不群的位置被安排在方觉禅师之上,冲虚道人在他旁边。这个座次显然是经过精心安排的——既体现了岳不群太子太师的身份,又不至于压过张道清这个主人。 各派代表纷纷起身与岳不群丶冲虚道人见礼。方觉禅师合十道:「阿弥陀佛,久仰岳掌教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岳不群笑道:「大师客气。少林乃禅宗祖庭,岳某仰慕已久。」 五台山大喇嘛操着生硬的汉语道:「岳掌教,听说你是天下第一高手,剑斩东方不败。贫僧有个不情之请——改日能否切磋一二?」 岳不群淡淡道:「大师若有兴致,岳某自当奉陪。」 殿内气氛微妙。各派代表心中都在盘算——岳不群来了,这场会商就不再是龙虎山一家说了算。他的身份如此特殊,话语分量自是不轻。 张道清环顾众人,朗声道:「诸位,今日之会,是为商议朝廷《天下寺观度牒统一条例》之事。圣旨已下,龙虎山牵头,会同各派共同制定条例。贫道忝为牵头之人,自当尽心竭力。今日先议第一项——清点田产。」 他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念道:「条例草案第一条:天下寺观,凡受朝廷度牒或认可者,须将名下田产丶山林丶房产丶商铺等如实申报礼部祠祭司,登记造册,不分佛道,不分宗派,一视同仁。诸位对此有何意见?」 方觉禅师率先开口:「阿弥陀佛。清点田产,少林不反对。但老衲有一个顾虑——清点的人选。若是地方官府来清,他们跟本地豪绅勾连,只怕会藉机盘剥,虚报多报。老衲建议,清点田产应由各派共同派人参与,与礼部官员一起清点。这样既公正,又能避免地方官府从中作梗。」 张道清点头道:「大师说得有理。岳掌教,您怎么看?」 岳不群淡淡道:「岳某赞同。全真教在华山丶终南山的田产,也欢迎各派派人来清。互相监督,谁也不吃亏。」 五台山大喇嘛道:「那清点的标准呢?田产有好有坏,有山田有水田,有旱地有林地。若是统统一刀切,只怕不公平。」 冲虚道人开口道:「此事不难。可参照各地税赋惯例,按田亩的等级丶产出,分别登记造册。良田丶中田丶下田,山林丶池塘丶果园,各自计价。礼部有现成的鱼鳞册,照章办理即可。」 各派代表纷纷点头,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张道清见第一项议得差不多了,便道:「既然诸位对清点田产没有异议,那贫道便将其写入条例草案。下面议第二项——公用银的比例。圣旨要求各寺观每年从田产收入中提取一定比例上缴,作为宗教公用银。这个比例定多少,诸位有何意见?」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这是最核心丶最敏感的问题,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岳不群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也不说话。 张道清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便道:「贫道抛砖引玉,先说一个想法。贫道以为,比例不能一刀切。田产多的,比例可以高一些;田产少的,比例可以低一些。甚至可以设一个起征点,田产低于多少亩的,免缴。这样既照顾了小寺小观,又体现了公平。」 方觉禅师道:「张天师这个提议好。那具体比例呢?」 张道清道:「贫道初步的想法是——岁入在一百两以下的,免缴;一百两到五百两的,缴百分之五;五百两到一千两的,缴百分之八;一千两到五千两的,缴百分之十;五千两以上的,缴百分之十五。诸位意下如何?」 殿内议论纷纷。有人觉得比例偏高,有人觉得偏低,有人觉得起征点太低,有人觉得累进幅度不够。 普陀山静缘和尚道:「阿弥陀佛。普陀山在海岛上,田产不多,但寺庙众多。若是按寺观单独计算,每家的收入都不高;若是按宗派合并计算,普陀各寺加起来就多了。这个怎么算?」 张道清道:「按寺观单独计算。圣旨上写的是『各寺观』,不是『各宗派』。」 静缘和尚松了口气,道:「那普陀山没有意见。」 崂山无尘子道:「崂山的田产大多在山坡上,产量低,收入少。若是按收入算,我们吃亏。能不能按田亩数量算?」 张道清摇头道:「按田亩数量,良田和薄田一样,不公平。还是按收入算更合理。」 岳不群忽然开口:「张天师,岳某有一个建议。」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岳不群。 岳不群道:「比例的事,不必今日定死。可以先定一个试行方案,试行三年,三年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这样既给各派一个缓冲,又便于朝廷收集数据,制定更合理的方案。」 张道清沉吟片刻,点头道:「岳掌教说得有理。那就先试行三年。三年后,各派再行会商,确定正式比例。」 方觉禅师道:「那试行期间的比例,按张天师刚才说的来?」 张道清看向岳不群。岳不群道:「岳某没有意见。不过岳某补充一点——试行期间,上缴的公用银,必须专款专用,帐目公开。每年年底,各派可以派人核查帐目。」 张道清道:「正当如此。」 各派代表纷纷点头。这第二项,也算是勉强通过了。 张道清又道:「下面议第三项——公用银的使用。圣旨上说,这笔银子用于朝廷大型斋醮法会丶各地寺观修缮及赈灾丶修路丶海防等公益事项。贫道的想法是,设立一个『公用银管理司』,由各派推举代表,与礼部祠祭司共同管理。银子的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管理司审议。每年年底,向各派公布帐目,接受监督。」 岳不群道:「岳某赞同。不过管理司的代表名额,该如何分配?」 张道清道:「按宗派大小分配。龙虎山丶全真丶少林丶五台各出两名代表,其余各派各出一名。」 岳不群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第三百九十六章 惊天密谋(四更完) 接下来的讨论,集中在清点的细则丶比例的适用范围丶管理司的运作方式等具体问题上。各派代表各抒己见,争论不休。张道清居中调停,岳不群时不时开口,冲虚道人则多数时候保持沉默。 会商从早晨一直开到傍晚,虽然没有达成最终协议,但大的框架已经基本确定——清点田产由各派共同派人参与,公用银比例实行累进税制并设起征点,管理司按宗派大小分配席位。 散会时,各派代表都面色稍霁,觉得这一天的会商没有白开。 岳不群走出丹霞观大门时,夕阳正西下,将长安街染成一片金黄。 回到翊圣观,已是掌灯时分。岳不群刚走进后院,就看到一个邋遢老道坐在石桌旁,一边与玉真子对弈,一边拿着酒葫芦,与陈不惑对饮。 「岳掌教回来了?」老道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笑道,「会商如何?」 岳不群疑惑的看了那老道一眼,玉真子笑道:「好教掌教得知,这位道兄乃是太白山人孙一元!」 说起来也是岳不群无学无术,这位太白山人孙一元在正德年间的名气,几不亚于当朝任何一位文臣武将。此人原是关中世家子弟,年少时被牵扯进安化王叛乱,隐居太白山中,之后游历天下。他精通剑术丶诗词丶丹道丶兵法,与王阳明丶杨一清丶李梦阳等名士皆有深交。杨一清任陕西督学时,曾与他论道,叹为「奇才」。内阁首辅费宏罢相后,曾于杭州南屏山拜访孙一元,感叹「吾一生未尝见此人」。王阳明在滁州讲学时,他与其辩驳数日,虽未归服,却也惺惺相惜。 此人行踪不定,时而出现在终南山巅,时而在洞庭湖畔吟诗,时而在京城的酒肆中烂醉如泥。史书说他只活了三十几岁,如今却出现在京城翊圣观。 孙一元笑道:「岳掌教不必见疑,贫道此来,乃是受王守仁所托!」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随手一扔,岳不群刚伸手去接,突然只觉书信火烫,如同烈火燃烧。心中一动,指尖紫霞真气一触即消,轻巧巧的将书信接过。 见岳不群举重若轻,行若无事,孙一元赞道:「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虚传!」 岳不群微微一笑,这才拆开书信看去,乃是王阳明亲笔所写,信中写道:「见字如晤。孙一元者,吾之故交也。此人虽狂放不羁,然见识超卓,非寻常方士可比。今龙虎山联合各派,欲与朝廷周旋,吾已托孙君从中斡旋。一干事由,可与孙君商议云云……」 岳不群合上书信,沉默片刻,躬身行礼道:「见过道兄!」 孙一元笑道:「岳掌教不必多礼,你可知,如今华山全真危在旦夕?」 岳不群大吃一惊,随即想起,历史上的神棍多半如此,一开始危言耸听,抛出一个巨大的悬念,然后等着对方上钩。他压下心中波澜,面上不动声色,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道:「道兄何出此言?」 孙一元却不急着说,而是慢悠悠地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道:「岳掌教可知,杨廷和虽然病休在家,却从未真正放下过朝政?」 岳不群道:「自然知道。杨廷和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虽然不在内阁,但朝中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 孙一元点头道:「正是。岳掌教前些日子清理内廷丶震慑文官,手段虽然凌厉,却也彻底激怒了杨廷和。早些年,他原本以为你只是皇上的一把刀,砍完就收回去。没想到你这把刀不但没收,反而越砍越深,从内廷砍到外朝,从文官砍到宗教。杨廷和终于意识到,你不是刀,你才是那个持刀的人。」 岳不群淡淡道:「岳某只是替皇上办事。」 孙一元笑道:「这话你跟杨廷和说去。他可不信。在他看来,你岳不群就是第二个刘瑾——不,比刘瑾更可怕。刘瑾只是个太监,贪财好权,没什么脑子。你岳不群有脑子丶有武功丶有全真教做后盾,还有太子太师的身份。再过十几年,太子登基,你就是帝师,到时候还有谁能制你?」 玉真子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忍不住道:「道兄,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孙一元摆手道:「不是贫道乱说,是杨廷和他们这么想。贫道只是转述。」 岳不群放下茶盏,道:「道兄请继续。」 孙一元道:「杨廷和病休之后,表面上不问世事,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联络。王琼丶梁储丶蒋冕丶毛纪……这些人被你和陛下吓破了胆,杨廷和一封信,他们立刻就乖乖聚到了他身边。因为他们知道,陛下的刀悬在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他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岳不群目光一凛:「铤而走险?他们要做什么?」 孙一元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他们要找一个人,一个能对付你的人。」 殿内一片寂静。玉真子丶陈不惑丶冲虚道人都变了脸色。 岳不群却笑了:「杀我?天下能杀岳某的人,只怕还没生出来。」 孙一元摇头道:「岳掌教,你太自信了。单打独斗,你确实是天下第一。但若是有人设局丶下毒丶围攻呢?你一个人能挡得住多少人?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杨廷和不是要跟你比武,他是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他们要找的人,不是普通的江湖客。他们要找的,是跟你一样丶甚至对你无比了解的人。」 岳不群道:「谁?」 孙一元道:「嵩山掌门——左冷禅。」 岳不群心中大震。 左冷禅,论武功丶心智丶智谋,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顶尖人物。这一世,他功败垂成,只不过是败给了一个熟知原着剧情的「事后岳不群」。 但是谁又会真的觉得,左冷禅这一代枭雄,就会如此沉沦呢? 原以为,自己带着华山派退出五岳会盟,左冷禅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五岳并派之事也只能彻底作古,却没想到,他居然和文臣集团勾连到了一起。 孙一元继续道:「杨廷和派人查了你的底细。他知道你出自华山派,与嵩山派有宿怨。他还知道,左冷禅一直想合并五岳剑派,而你岳不群这个华山掌门,就是他最大的障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杨廷和找到左冷禅,开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岳不群道:「什么条件?」 孙一元道:「事成之后,朝廷册封左冷禅为『天下武林盟主』,承认嵩山派为武林至尊。并且,将河南丶山东丶河北三省的缉捕权丶税赋权中的一部分交给嵩山派——名义上是『协理』,实际上是割据。」 陈不惑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造反吗?」 孙一元道:「不是造反。是让嵩山派替朝廷『管理』地方。杨廷和的说法是——武林中人,用武林中人来管。既能减轻朝廷的负担,又能让地方安定。皇上若是同意,这就是『以江湖治江湖』。」 岳不群冷笑道:「皇上岂会同意?」 孙一元道:「皇上当然不会同意。但杨廷和不需要皇上同意。他只需要左冷禅相信——事成之后,他能帮左冷禅争取到这些。」 岳不群道:「左冷禅不是傻子。没有皇上的旨意,这些东西都是一纸空文。」 孙一元道:「所以有人还准备了一样东西——一份空白圣旨。」 第三百九十七章 见招拆招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一元缓缓道:「杨廷和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司礼监丶御马监丶尚宝监,都有他的人。你虽然下重手清理了一大批,但未必清理得乾净。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一份盖了御玺的空白圣旨——是刘瑾当权时流出去的。刘瑾倒台后,这份空白圣旨下落不明,实际上被杨廷和藏了起来。如今,他要用这份空白圣旨,伪造一份册封诏书,又有何难?」 岳不群的脸色终于变了。 空白圣旨!御玺!伪造诏书! 这些东西一旦用上,那就是谋反——只要文臣集团能够操作得当,像历史一般,让朱厚照「易溶于水」,那么这个谋反的罪名,等于形同虚设! 赵高与李斯在秦始皇病逝后篡改遗诏拥立胡亥,并伪造诏书迫使扶苏自尽的历史事件,就是「矫诏」最典型的实证案例。 这一刻,岳不群忽然有点想笑。 他从认识还是太子的朱厚照那年开始,潜心布局,逆天改命,硬生生的拉住了历史的刹车,保住了正德一条性命。此后大明东征西讨,将疆域打到一个空前的高度,也多有岳不群的筹划。 如今,文臣集团卷土重来,意图再争权夺利,甚至还想改天换日? 「他们要怎么做?」陈不惑多少知道一点自家掌门师兄与皇帝的关系,第一个抢先发问。 孙一元道:「具体计划,贫道只知道大概。但有几件事可以确定。第一,他们打算利用龙虎山会商的机会,从中插入。张道清已经跟左冷禅见过面了,但张道清未必知道左冷禅背后的人,更不知道他的真正目的。」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第二,他们会同时对皇上和岳掌教动手。左冷禅亲自带人对付岳掌教,另外有一批人会对付皇上,或者太子。」 陈不惑怒道:「鼠辈敢尔!」 孙一元轻笑道:「他们当然敢!文官已经被你们逼到了绝路,军队丶豪商丶边虏……被你们一一肃清,内廷如同铁板一块。他们若不动手,等龙虎山的事尘埃落定,宗教服从皇权,帝皇的地位更加稳固,整个文臣集团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们只能沦为帝王工具——甚至比当年太祖之时更加卑微。所以这一次,他们一定会倾尽全力。」 岳不群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来,凝视着孙一元,缓缓道:「敢问道兄,这些消息何等隐秘,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孙一元忽然伸出手掌,两道黑白真气在掌心中凝聚成团。 一道璀璨夺目,一道幽深晦暗,这一黑一白两道真气一起在空中交织,徐徐转动,形成一个小小的太极阴阳鱼。 「无量光,无量暗,两极初始,造化万物……」岳不群与冲虚对视一眼,喃喃道,「这是两仪之道?」 原先幽静的黑暗线条,突然亮起璀璨明亮的光芒;而原先光华流转的白光,却变得黯淡无光,继而变成漆黑一团。 暗极生光,两极反转! 「万物终始,造化诸天!阳为造化,阴为寂灭!」孙一元轻笑道,「贫道不才,侥幸悟了阴阳生灭之道,纵与岳掌教丶冲虚掌门相比,贫道自信亦在两数之间。放眼天下之大,除少林丶武当丶华山等寥寥数处有先天宗师坐镇之处,贫道何处不可去得?」 岳不群和冲虚道人还不太在意,玉真子丶陈不惑却勃然色变——这貌不惊人的邋遢老道,竟然也是一位先天境界的武学大宗师!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武功高低并不能决定一切,千军万马中,武功再高也只有死路一条。但一旦武功高到了某个境界,在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很多方面的事情都易如反掌。 哪怕是皇宫大内,明孝宗朱佑樘死得太早,以至于就连正德皇帝朱厚照也不知道深宫中是否还留下了高深莫测的大供奉,如今朱厚照身边最强的护卫力量,也不过是当初岳不群用辟邪剑法训练出的影卫。对付寻常人物自然易如反掌,遇到先天高手却只能用人命去堆…… 孙一元又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笑眯眯的说:「王守仁与贫道关系不错。他发现情况有些不对,便请老道暗中窥探。杨廷和自以为做得隐秘,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老道恰逢其会,刚好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抽丝剥茧一路追查下去,果然发现了不妥之处。」 岳不群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王大人还说了什么?」 孙一元道:「王大人交代,让你先不要轻举妄动。只管做好两件事——第一,保护好太子;第二,继续跟龙虎山会商,不要打草惊蛇。」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岳某明白了。」 孙一元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道:「话已带到,贫道告辞。」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道,「岳掌教,贫道多嘴一句。你那个『天下第一』的名头,在江湖上好使,在朝堂上不好使。杨廷和这种人,不怕你武功高,只怕你没有弱点。你的弱点是什么?是太子,是陛下,你太重视朱家了……」 岳不群心中一凛,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孙一元确实是一片好意,但是他怎会知道?岳不群带着后世记忆穿越而来,又怎会甘心百年后,华夏大地沦丧于女真铁蹄?自此大汉民族退出世界之巅,平白便宜了一帮西方夷狄。 若不扶持朱家,难不成去协助那帮东林腐儒? 孙一元叹了口气,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一片沉默。 玉真子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岳掌教,孙道兄说的若是真的,那咱们得早做准备。」 陈不惑也道:「掌门师兄,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把左冷禅干掉?」 岳不群摇头道:「没意义,左冷禅只是杨廷和的一杆枪,若是对左冷禅下手,反而打草惊蛇。杨廷和见事败,可能会狗急跳墙,做出让咱们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如今至少知道他在藉助左冷禅办事,咱们盯住这条线,大方向就不会乱。」 冲虚道人捋须道:「岳掌教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让杨廷和以为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同时暗中布置,等他们动手的时候,一网打尽。」 岳不群点头道:「冲虚道兄说得是。从今日起,东宫的守卫加倍。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太子。杨玉——」 杨玉从门外走进来,躬身道:「岳师。」 岳不群道:「从影卫中挑选十个武功最好的,编入东宫,日夜守护太子。另外,派锦衣卫盯着左冷禅和其他嵩山弟子的一举一动。他们见了什么人丶说了什么话丶去了什么地方,都要记录下来。」 杨玉道:「是。」 岳不群又道:「不惑,你去请王大人来翊圣观。我要当面跟他商议对策。」 陈不惑道:「是。」 众人纷纷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岳不群和冲虚丶玉真子三人。 海量仙侠小说作品汇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 第三百九十八章 双方各筹 玉真子看着岳不群,低声道:「岳掌教,你说杨廷和敢不敢对皇上动手?」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道:「不好说。岳某十余年落子,若是杨廷和还能对陛下动手,锦衣卫丶腾骧卫丶影卫都可以自杀了!杨廷和若是聪明,应该不会直接去动皇上——但却也不可不防。我忧心的是,太子在东宫,虽然加强了守卫,但毕竟不如乾清宫严密。而且,太子才四岁,最容易下手。」 玉真子道:「那咱们把太子接到翊圣观来?」 岳不群摇头道:「不行。太子是国之储君,来一次两次无所谓,岂能长住宫外?而且,若是把太子接出来,等于告诉杨廷和,咱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文官做出什么事来,谁也想不到,万一他们提前动手,咱们就更加被动。」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冲虚道兄,你说左冷禅的武功,比岳某如何?」 冲虚道人想了想,道:「单打独斗,他不是岳掌教的对手。但左冷禅此人阴险狡诈,那年嵩山绝顶,他都忍住了没有动手,如今更加不会跟你光明正大地正面较量。」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所以,岳某要做的,不是等他的阴谋,而是让他没有机会用阴谋。」 玉真子一怔:「岳掌教的意思是……」 岳不群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岳某要主动出击。」 窗外,夜风呼啸,翊圣观的钟声在夜色中回荡。 岳不群知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将是他在这个世界遇到的最大考验。杨廷和丶左冷禅丶龙虎山……这些敌人联起手来,编织了一张大网,要把他和皇帝丶太子一网打尽。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无比煌然的圣眷,有阳明圣人这样的顶级智囊,有冲虚道人这样的先天同修,有杨玉和影卫这样的暗棋,还有一个四岁的丶正在慢慢长大的太子。 更重要的是,他有这个时代没有人拥有的东西——后世的见识,和一颗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 这一局,他不会输。 几乎与此同时,张道清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烛火出神。 门外咔哒一响,张道玄与左冷禅先后走进房里。 「左掌门来了?」 张道清抬起头,目光从烛火移到来人身上。左冷禅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气势比三日前更加凌厉。张道玄跟在他身后,面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兴奋——显然,左冷禅带来了某些让龙虎山难以拒绝的消息。 张道清抬手示意:「左掌门请坐。」 左冷禅也不客气,径直在客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房内的陈设,最后落在张道清脸上,开门见山道:「张天师,左某今日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摺子,放在案上,推到张道清面前。 张道清打开摺子,就着烛光一看,瞳孔骤然收缩。摺子上写的,是礼部祠祭司拟定的《寺观田产清点及公用银徵收试行方案》——但这与各派会商时讨论的版本截然不同。 方案中,起征点被提高到年收入千两以下全免,累进比例也大幅降低:一千至三千两仅征百分之三,三千至一万两征百分之五,一万两以上征百分之八。更重要的是,清点方式改为「各寺观自行申报,礼部抽查,地方官府不得干预」。而在方案末尾,还附了一条特别备注:「龙虎山正一道为天下道教领袖,其田产清点可与礼部直接对接,免于地方滋扰。」 这份方案对龙虎山极为有利。按此方案,龙虎山数十万亩田产的税负,将比各派会商时张道清自己提出的方案还要低三成以上。而且「自行申报丶礼部抽查」的方式,给了龙虎山极大的操作空间。 设为首页,每天第一时间获取《大明第一掌教》等作品更新。 张道清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动。他抬起头,盯着左冷禅,声音低沉:「左掌门,这份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左冷禅微微一笑,道:「天师不必知道来源。天师只需要知道,朝廷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愿意帮龙虎山争取最好的条件。这份方案,是礼部内部正在酝酿的『备用方案』之一。只要操作得当,它就能变成正式方案。」 张道清沉默了片刻,道:「左掌门想让贫道做什么?」 左冷禅道:「不是让天师做什么,而是天师需要什么。左某还可以帮天师做一件事——让这份方案顺利通过,成为朝廷正式颁布的条例。」 张道清道:「怎么帮?」 左冷禅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手写的清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和官职。他指着清单道:「这些人,都是朝中赞同陛下收拢皇权的官员。他们的把柄丶弱点丶贪腐证据,左某已经查得一清二楚。只要天师愿意,左某可以让人把这些东西送到都察院丶通政司,甚至直接送到御前。到时候,那些文臣自顾不暇,没人敢反对这份方案了。」 张道清看着那份清单,心中翻涌。左冷禅说得轻巧,但这份清单上的人,从内阁到六部,从都察院到地方督抚,几乎涵盖了王阳明一系的大部分核心力量。若是把这些人的把柄全部抖出去,朝中将是一场大地震。而龙虎山,就能在这场地震中渔翁得利。 但问题是——左冷禅凭什么帮龙虎山?他又能得到什么? 「左掌门,你想要什么?」张道清直接问道。 左冷禅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左某要的东西,天师给不了。但天师可以帮左某牵线搭桥。」 张道清道:「牵什么线?」 左冷禅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左某要见一个人。一个能决定天下武林命运的人。」 张道清道:「谁?」 左冷禅一字一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周三怀。」 张道清心中一震。自从刘瑾死后,原司礼监少监周三怀便成了掌印,是正德皇帝最信任的大伴之一,总管司礼监,批红权在手,朝中大小事务都要经过他的手。左冷禅要见周三怀,说明他要谈的不是武林中的事,而是内宫里的事。 「左掌门要见周三怀,自己去见就是。龙虎山跟周三怀素无往来。」张道清道。 左冷禅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天师何必自谦?龙虎山在宫中经营多年,虽然岳不群清理了一批人,但天师在司礼监丶御马监,难道就没有留下几条暗线?周三怀虽然是陛下的死忠,但他的乾儿子丶他的门人,未必都是。」 张道清脸色微变。左冷禅对龙虎山的底细,知道得比他想像的要多。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左掌门,贫道可以帮你递一句话。但能不能见到周三怀,看你的本事。另外——贫道有一个条件。」 左冷禅道:「天师请说。」 张道清道:「不管左掌门要做什么,龙虎山不参与。龙虎山只做一件事——替左掌门传话。其他的,龙虎山一概不知,一概不认。」 左冷禅点了点头,道:「可以。左某从不强人所难。」 张道清从案上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封好递给左冷禅:「这是贫道的引荐信。左掌门拿着它,去司礼监找周三怀的乾儿子刘安。刘安会替你安排。」 左冷禅接过信,收入怀中,站起身来,拱手道:「张天师,后会有期。」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天师。左某听说,岳不群最近加强了东宫的守卫。看来他已经嗅到了什么。天师在会商的时候,要小心些,别让他看出破绽。」 张道清淡淡道:「多谢左掌门提醒。贫道省得。」 左冷禅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第三百九十九章 不甘为棋 小天狼狩猎者说:阅读本书! 书房内寂静得可怕。 半晌,张道玄才低声道:「师兄,你真的要给左冷禅引荐周三怀?万一出事,龙虎山脱不了干系。」 张道清望着烛火,缓缓道:「道玄,你说左冷禅这个人,可信吗?」 张道玄一怔,想了想,道:「不可信。此人野心太大,做事不择手段。」 张道清点头道:「对。不可信。正因为不可信,所以他才需要龙虎山。他需要龙虎山在朝中的人脉,需要龙虎山替他遮掩,需要龙虎山在他失败的时候替他收尸。而我们,也需要他手里的东西。」 张道玄道:「可是师兄,与虎谋皮……」 张道清摆了摆手,打断他:「不是与虎谋皮,而是借刀杀人。左冷禅要对付岳不群,我们也想削弱岳不群。目的一致,就可以合作。至于他能不能成功,那是他的事。成功了,龙虎山坐收渔利;失败了,左冷禅扛着,龙虎山只是『传了几句话』,罪不至死。更何况,他手里那份对龙虎山有利的方案,若是真能变成朝廷的正式条例,龙虎山每年能少缴十几万两银子。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以为左冷禅真的是孤身一人?那份京城防线的记录,兵部丶礼部必然有他背后的人,说不定还有朝中一帮被岳不群逼急了的大佬。这场博弈,不是龙虎山跟岳不群的博弈,是文官跟岳不群的博弈。龙虎山只是站在旁边,看看谁赢。谁赢了,龙虎山就倒向谁。」 张道玄恍然大悟,赞道:「师兄高明。」 张道清摇了摇头,道:「不高明。只是不得已。龙虎山千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我手上。为了保住龙虎山,什么都可以做——包括跟左冷禅合作。」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张道清轻叹一声,徐徐收回了目光,道:「岳不群在等。等我们出招。但他不知道,出招的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可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有时候,一颗小小的棋子,就能改变整盘棋的走向。」 他关上窗户,转身对张道玄道:「去准备吧。三日后会商,一切照常。不要让岳不群看出任何异样。」 张道玄躬身道:「是。」 张道清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望着案上那份左冷禅留下的摺子,目光复杂。 这份摺子里的方案,对龙虎山太有利了。有利到他明知道左冷禅不可信,还是忍不住想赌一把。 岳不群背后有王阳明,左冷禅背后又该是谁呢? 杨一清?不会,他前番就已经败在王阳明手下,如今尽管还是六部尚书,手脚却已经被困在了那片深邃无比的大海之上。 蒋冕丶毛纪?也不对,他们虽说都是内阁重臣,却还不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闪转腾挪,甚至敢藉助宗教之争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杨廷和!? 一个尘封许久的名字突然跳了出来,张道清的心里猛然一惊。 此人历仕宪宗丶孝宗丶武宗,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但可惜的是,正德九年,年方五十岁的他突然风疾入体,咳血不止,以至于早早回到成都老家病退休养——若是他还在朝堂,杨一清丶王阳明这群人绑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他的儿子杨慎,也是赫赫有名的才子。正德六年(1511年)状元及第,授官翰林院修撰,参与编修《武宗实录》。这些年来,在父亲故交的帮扶下,积功升迁,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正三品礼部侍郎。 若杨廷和在外,杨慎在内,再加上多年阁老留下来的政治资产,要想做点什么大事,确实有那个能为——难不成左冷禅就是杨阁老布下的一枚暗棋? 若真是如此,那就不仅仅是正一和全真之争,而是文臣挑战皇权的惊天大局! 龙虎山是棋子,但他这个天师,不甘心只做棋子。 他要做下棋的人。 哪怕只是暂时的。 张道清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翌日清晨,左冷禅拿着张道清的引荐信,来到了一处私宅。 这是一间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的不起眼小院,门口连个像样的门房都没有。左冷禅敲了门,一个小太监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面无表情地接过名帖和引荐信,进去通报。 左冷禅走进院子,只见院中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副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清茶。一个二十来岁丶面容清瘦的太监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资治通鉴》,看得入神。他穿着普通的青色袍子,若不是坐在太监私宅里,左冷禅几乎要以为他是个教书先生。 刘安抬起头,放下书,淡淡道:「左掌门,坐。」 左冷禅抱拳行礼,在对面坐下。他打量着刘安——此人气息内敛,目光沉稳,不像是个太监,倒像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左掌门来找咱家,有何贵干?」刘安开门见山。 左冷禅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道:「公公先看看这个。」 刘安接过书信,翻开看了几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合上书信,放在石桌上,道:「你要约战岳不群,找司礼监何干?」 左冷禅道:「左某并非要司礼监批覆,只是让公公知道这件事即可。届时或许会有不少三山五岳的同道前来观战,只怕人多口杂,惊扰圣上,反而不美!」 刘安冷哼道:「你们江湖人约斗,便随便找个荒山比试便是,跟咱家说什么?」 左冷禅笑道:「刘公公是司礼监的红人,左某只是希望刘公公能帮咱带个话给周大监,让他心里有个底。」 刘安撇了撇嘴,端起茶盏送客,「那咱家就不留左掌门了。请便。」 左冷禅站起身来,拱手告辞。走出院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树下的刘安,心中暗暗盘算——此人虽是太监,却看起来颇有几分沉稳,也不知是如何调教出来的。刘安如此,那他背后的掌印太监周三怀又究竟是何等人物? 待左冷禅走远,刘安站起身来,走进书房,关上门。他从袖中拿出那份书信重新看了一遍,又从案上取过一张小纸条,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将纸条封入信封,盖上印戳,吩咐手下的小太监道:「速送往翊圣观!」 第四百章 率先出招(四更完) 可乐小说,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左冷禅离开后,刘安的信很快送到了翊圣观。 岳不群正在东宫陪太子用午膳。太子今日学的是「浮力」,用小木船在水盆里做实验,弄得满地是水,两个嬷嬷手忙脚乱地擦地,他却笑得前仰后合。 杨玉匆匆走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岳不群放下筷子,对太子道:「殿下,臣有事要处理。殿下先自己玩,臣晚上再来。」 太子懂事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拨弄小船。 岳不群回到翊圣观,王阳明已经在书房等候。冲虚道人丶玉真子丶陈不惑也在,众人面色凝重。 「王大人,你看看这个。」岳不群将刘安送来的信递给王阳明。 王阳明展开信,看了一遍,眉头紧皱。他将信递给冲虚道人,缓缓道:「左冷禅约战岳先生,时间定在五月十五的月圆之夜。地点在……景山?」 冲虚道人看完信,倒吸一口凉气:「景山?那是皇宫御苑!左冷禅疯了?」 玉真子也道:「此人好大的胆子!皇宫大内,天子眼皮子底下,岂容江湖人在此比武?这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岳不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阳明。 王阳明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景山是全城最高处,有紫禁之巅的俗称。左冷禅在此邀战岳先生,分明是存了其他心思。」 众人齐齐看向他。 岳不群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几步,缓缓道:「左冷禅不是疯子,他心思深沉,是个极精明的人。他选择景山,选择月圆之夜,除了想要出风头之外,还想要——调虎离山。」 众人齐齐一凛,玉真子问道:「岳掌教的意思是……」 岳不群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他把约战定在景山,天下瞩目。到时候,三山五岳的武林人士都会来观战,京城内外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这场比武上。皇上会关注,朝廷会关注,百姓会关注。所有人都会看着我和左冷禅——而其他地方,就会成为盲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左冷禅要的,不光是踩着我的肩膀,成就他的天下第一。他很可能想要让所有人都看向景山,然后,别的地方出事。」 殿内一片死寂。 王阳明脸色骤变:「你是说,左冷禅背后的人,要趁这个机会动手?」 岳不群点头道:「对。左冷禅是明面上的棋子,他约战我,是为了把我拖住,把侍卫的注意力引开。真正动手的,是藏在暗处的人。他们的目标,可能是皇上,可能是太子,也可能是两者都要。」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徐徐浮现出一个故事——白云城主叶孤城,约战西门吹雪于紫禁之巅。世人皆以为是一场武林盛事,却不知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反。叶孤城的剑,指向的不是西门吹雪,而是皇位。 左冷禅这一手,分明如出一辙。 王阳明何等精明?或许他之前还没有想通,但是被岳不群一言提醒,立刻点头道:「岳先生一语中的。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见招拆招,而是将计就计。」 岳不群道:「如何将计就计?」 王阳明缓缓道:「左冷禅这一手,是阳谋。他公开约战,天下皆知。岳先生若是拒绝,就是怯战,全真教的声誉会受损,岳先生在武林中的地位也会动摇。岳先生若是应战,就正中他的下怀——紫禁之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里,别的地方就会出乱子。」 他目光越发锐利:「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拒绝,也不是被动应战,而是主动掌控局面。」 岳不群道:「王大人请细说。」 王阳明道:「第一,岳先生应战,一方面是拖住了岳先生的手脚,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拖住了左冷禅自己?放着一个嵩山派掌门在暗中搅风搅雨,不如把他放在明面,众目睽睽之下,他纵然有分身之法也难以两全。」 岳不群略一凝思,点头道:「可以!第二呢?」 王阳明道:「第二,暗中布防。左冷禅要调虎离山,咱们就给他一个『空城』。表面上,侍卫和注意力都集中在景山,实际上,我们需要一股真正的精锐力量,布置在乾清宫和东宫。不管对方如何出招,我们就要让他撞得头破血流!」 岳不群想了想,点头道:「可以。第三呢?」 王阳明道:「第三,引蛇出洞。左冷禅背后的人,一定会在比武之夜动手。咱们要做的,就是等他动手,然后一网打尽。让杨玉在宫中布置天罗地网,锦衣卫盯着杨廷和丶王琼丶杨慎等人的一举一动。他们不动,咱们不动;他们一动,咱们就立刻翻脸。」 冲虚道人赞道:「王大人,这一手高明。左冷禅以为他在布局,实际上他才是入局的人。」 王阳明笑道:「不是高明,是不得已。左冷禅的阳谋,咱们不能不接。既然要接,就要接得漂亮。」 他转向岳不群,道:「岳先生,你对左冷禅的约战,有什么想法?」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道:「左冷禅的武功,不在岳某之下。若是公平比武,岳某有七成把握胜他。但他这个人,很可能会不择手段。所以,岳某要做的,不是跟他比武功,而是比耐心。」 王阳明点头道:「正是!幸亏刘安是咱们的人,他提前把左冷禅的谋划告知咱们,争取了不少时间。这场比武,胜负不在剑上,而在剑外。」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岳某明白。」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将茶盏放下,对王阳明道:「王大人,你说左冷禅背后的人,真的是杨廷和吗?」 王阳明道:「宁可是他——但也不排除还有别人。杨廷和虽然能量大,但仅凭他一个人,很难调动这么多资源。他一定还有盟友。可能是宫里的,可能是军中的,也可能是武林中的。」 他顿了顿,又道:「岳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岳不群道:「王大人请说。」 王阳明道:「当年杨廷和突然重病,延请御医亦是无计可施,此事尤为可疑……岳先生,莫非此事与你有关?」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坦然道:「是。」 王阳明道:「为什么?」 岳不群摇头道:「有些事不方便与你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如果杨廷和不退,陛下活不过三十五岁!」 王阳明叹了口气,道:「岳先生,你这一手,或许是救了陛下的命,却也埋下了今天的祸根。杨廷和恨你,不只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路,更因为你伤了他的身。他要在死之前,把这份仇恨了结。」 岳不群淡淡道:「他来了结,岳某接着就是了。」 王阳明看着他,目光复杂,半晌才道:「有时候我觉得,你莫非是生而知之者?」 岳不群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王大人何出此言?」 王阳明摇头道:「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你看问题的角度,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想的事情,别人想不到;你做的事,别人做不到。就像这场比武——你一眼就看出了左冷禅的意图,而我,自认也算是有些见识,如果不是你提醒,我便是做梦也想不到,居然还有这样一层变局。」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道:「王大人过誉了。岳某只是……经历得多些。」 王阳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第四百零一章 调兵遣将 岳不群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心中暗暗盘算。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他将与左冷禅一决高下。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比武,而是一场关乎皇权丶关乎国运丶关乎千万人生死的博弈。 他不会输。也不能输。 今天才十八,时间足够了—— 岳不群转过身来,对众人道:「诸位,半个月后,将是一场硬仗。岳某需要你们的帮助。」 冲虚道人拱手道:「岳掌教放心,武当上下,愿听差遣。」 玉真子也道:「贫道虽然武功不如你们,但拼上这条老命,也要帮岳掌教守住后方。」 陈不惑道:「掌门师兄,华山弟子已经准备好了。」 岳不群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那咱们就分头行事。」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左冷禅的约战帖送到翊圣观的当天下午,岳不群便坐在书房里,铺开信纸,提笔给华山写了一封长信。 信中写得很详细,目的却只有一个——京城局势有变,请封不平丶周不疑丶刘玉山丶令狐冲丶梁发丶施戴子等人尽数来京。 他起先条件反射般写下宁中则三字,迟疑片刻,笔尖又蘸了墨,一笔涂去。 写完之后,他吩咐守门弟子前来,密密嘱托一番,命他星夜兼程赶回华山,将书信交给周不疑或徐不予手中。 见那弟子领命而去,他略一沉吟,又取出一张信纸,单独给封不平写了一封密信。信中交代封不平要做的几件事情,同时又附了一句话:另有手书一份,请转交风师叔云云。 至于那份手书,写得尤其简短,只有几行字:「风师叔在上,弟子岳不群顿首叩拜。京城有变,文臣欲反,左冷禅为其爪牙,约弟子月圆之夜决战紫禁之巅。弟子将应战。但此战关乎社稷,非一人之胜负。弟子恳请师叔施加援手,依信中所嘱行事,则大局可定。弟子不群再拜。」 他将手书折好,盖上印戳,以蜡封口,又取出一块全真掌教的令牌,与密信一起放入一个小布袋。唤来门口另一个华山弟子,密密吩咐道:「你带个师弟亲自跑一趟,务必将此物亲手交到封不平封长老手中!让他写下回执,送回给我!」 那弟子答应一声,将布袋收进怀中,躬身退出门外,转身去了。 做完这一切,岳不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夕阳西下,翊圣观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 --- 八百里加急,从京城到华山,日夜兼程,不到数日便送到了。 封不平接到信时,正在后山练剑。他拆开岳不群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骤变。他将信收入怀中,大步走向演武场。 令狐冲正在场中指导师弟们练剑,见封不平面色凝重地走来,收剑问道:「封师叔,怎么了?」 封不平将信递给他,道:「掌门师兄来信,让咱们所有人去京城。」 令狐冲看完信,眉头紧皱:「师父没说原因?」 封不平摇头:「没说。但一定出了大事。否则不会让咱们都去。」 周不疑从旁边走过来,接过信看了一眼,沉声道:「我去召集人手。如今只有施戴子在山上,梁发与玉山尚在游历,我让他们直接赶往京城。」 令狐冲道:「我去跟宁师叔说一声。」 不到半个时辰,华山上下便忙碌起来。封不平丶周不疑丶令狐冲丶施戴子,四人带齐兵刃行装,连夜下山。另有两个送信弟子已经早早离山而去。 临行前,封不平独自去了思过崖。 思过崖是一处隐秘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蔽,若非知道路径,根本找不到。封不平拨开藤蔓,走进山洞,点燃火摺子。洞内深处,一个白发老者正盘膝坐在石台上,闭目养神。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灰色布袍,看起来与普通老农无异。但封不平知道,这位老人,是华山派硕果仅存的的前辈,也是剑道通神的传奇。 风清扬睁开眼,看着封不平,淡淡道:「不平,你怎么来了?」 封不平单膝跪倒,双手将岳不群的密信和全真令牌呈上,道:「风师叔,掌门师兄来信,请您过目。」 风清扬接过蜡丸,捏碎,取出信纸,展开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为凝重,又从凝重变为沉思。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风清扬喃喃道,「左冷禅好大的胆子。」 封不平道:「风师叔,掌门师兄说,此战关乎社稷,非一人之胜负。他请您按信中所嘱行事。」 风清扬沉默了片刻,将信纸凑近火摺子,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道:「不平,你去吧。告诉不群,我知道了。」 封不平一怔:「风师叔,您不去京城?」 风清扬道:「不群自有安排,你且不必过问。」 封不平虽然疑惑,但不敢多问,叩首道:「弟子告退。」 风清扬点了点头,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封不平退出山洞,拨回藤蔓,转身离去。他心中虽然忐忑,但相信岳不群的安排自有道理。 十余日后,封不平等四人抵达京城。 岳不群亲自在翊圣观门口迎接。他看着这些从华山远道而来的弟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师父!」令狐冲快步上前,单膝跪倒,「弟子来了。」 岳不群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倒是沉稳许多。武功没落下吧?」 令狐冲笑道:「弟子每日练剑,不敢一日懈怠。」 封不平也上前行礼,低声道:「掌门师兄,风师叔那边,信已经送到了。他说『知道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道:「进来说。」 众人进了翊圣观,在偏殿落座。岳不群将当前的局势简单说了一遍——左冷禅约战紫禁之巅,背后是杨廷和等文臣集团的谋反阴谋。半月后的月圆之夜,京城将有一场大乱。 令狐冲听完,面色铁青:「师父,左冷禅这是要借比武之名,行谋反之实!」 岳不群道:「对。所以咱们要将计就计。」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京城舆图前,指着紫禁城的位置,道:「月圆之夜,我会在景山丶也就是紫禁之巅与左冷禅决战。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那里。而真正的危险,在乾清宫和东宫。」 他转过身来,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们做的,不是去紫禁城观战,而是守住两个地方。」 「戴子,等发儿到了,你们两个负责东宫外围。东宫已经加强了守卫,但你们要藏在暗处,等敌人自投罗网。」 二人齐声道:「是!」 岳不群又道:「冲虚道长会带着武当弟子守住乾清宫外围。封师兄丶周师兄,你带着几个全真弟子,守在翊圣观。太子会秘密转移到翊圣观,你二人需寸步不离。陈师弟和玉真道长也留守观中,不可懈怠!」 封不平和周不疑齐声道:「是!」 岳不群最后看向令狐冲,道:「冲儿,你等玉山来了,便跟着我。」 令狐冲一怔:「师父,我跟你去景山?」 岳不群点头道:「对。左冷禅约的是我,但他一定会带足人手。我需要你二人在旁边策应。记住,到了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管我,只管盯着左冷禅带来的人。他们若是敢动手,你先发制人。」 令狐冲深吸一口气,道:「弟子明白。」 岳不群环顾众人,缓缓道:「这一战,不只是全真与嵩山的对决,也不只是正一与全真的争斗。这一战,是忠臣与逆贼的对决,是大明国运的对决。赢了,天下太平;输了,社稷倾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所以,我们输不起。」 殿内一片肃穆。众人齐齐拱手:「愿听掌门差遣!」 小天狼狩猎者的铁粉们,《大明第一掌教》最新章节已发布! 第四百零二章 请君入瓮(应酬去了,争取站 翌日午后,翊圣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不惑匆匆走进偏殿,低声道:「师兄,左冷禅来了。带了四个嵩山弟子,说是要亲自送约战帖。」 岳不群正在与封不平商议守卫部署,闻言抬起头,微微一笑:「来得好快。请他进来。」 陈不惑迟疑道:「岳师,左冷禅来者不善,要不要让弟子们……」 岳不群摆手道:「不必。他是来送帖子的,不是来打架的。让他进来便是。」 陈不惑领命而去。 岳不群对封不平道:「封师兄,你先回避一下。现在还不是让他知道华山底细的时候。」 封不平点头,起身走入内室。 不多时,左冷禅大步走进翊圣观正殿。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气势凌厉。身后跟着四个嵩山弟子,个个精悍,目光如电。 岳不群迎上前去,拱手道:「左掌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左冷禅抱拳还礼,笑道:「岳掌教客气。左某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与岳掌教商议。」 他在客位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份烫金帖子,双手递上,道:「这是左某草拟的约战帖,请岳掌教过目。左某已在上面签了名,若岳掌教无异议,便请签字画押,昭告天下。」 岳不群接过帖子,展开一看。帖子写得极尽华丽,辞藻铺陈,大意是:嵩山派掌门左冷禅,与全真掌教岳不群,因武学之道有所分歧,特约于月圆之夜,在紫禁之巅(景山)一决高下。届时天下英雄共鉴,胜者为武林至尊,败者甘拜下风。云云。 岳不群看完,将帖子放在案上,淡淡道:「左掌门,岳某有一事不明。」 左冷禅道:「岳掌教请说。」 岳不群道:「左掌门在帖中写道,『胜者为武林至尊』。岳某记得,朝廷从未册封过什么武林至尊。左掌门这是要自封,还是要向皇上请封?」 左冷禅面色不变,笑道:「岳掌教说笑了。武林至尊,不过是武林同道的一个尊称,与朝廷册封无关。岳掌教若是胜了,天下英雄自然尊你为至尊;左某若是侥幸胜了,那也是同道的抬爱。朝廷管不到江湖上的事。」 岳不群道:「哦?那左掌门为何要将比武地点选在紫禁之巅?那是皇宫之侧,天子居所附近。左掌门选在那里,就不怕惊扰圣驾?」 左冷禅道:「景山紫禁之巅,天下最高处。在最高处决一胜负,才有意义。至于惊扰圣驾——岳掌教多虑了。皇上若是愿意,自可登高观战;若是不愿,关上门窗,置之不理就是了。左某已经派人去礼部递了帖子,请朝廷派人监督。一切按规矩来。」 岳不群心中冷笑。左冷禅这一番话,看似合理,实则处处藏刀。他选紫禁城之巅,不是为了「最高处」,而是为了调虎离山;他请朝廷派人监督,不是为了「按规矩」,而是为了麻痹朝廷,让皇上以为这只是江湖人的比武,不会出大事。 「左掌门考虑得周全。」岳不群道, 「不过岳某还有一个问题。」 左冷禅道:「请讲。」 岳不群道:「左掌门在帖中写道,『因武学之道有所分歧』。岳某与左掌门多有交集,武功一道何来分歧?左掌门若是想与岳某切磋武艺,直说便是,何必找这些藉口?」 左冷禅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笑道:「岳掌教是爽快人。那左某就直说了——左某要合并五岳剑派,做五岳盟主。岳掌教是华山掌门,又身兼全真掌教,前番退出五岳,便是左某最大的障碍。左某想在天下英雄面前,与岳掌教一决高下。胜了,左某合并五岳,岳掌教不得阻拦;败了,左某终身不提此事。」 岳不群道:「左掌门好大的口气。五岳剑派,各有传承,各有掌门。左掌门凭什么合并?就凭一场比武?」 左冷禅道:「江湖上,强者为尊。左某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决心。岳掌教若是不服,可以在比武中打败左某。若是连应战都不敢,且不说华山到底也曾是五岳盟员,单单是全真的名头,可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道:「左掌门,岳某可以应战。但岳某有一个条件。」 左冷禅道:「什么条件?」 岳不群道:「比武当日,须有朝廷官员在场监督。不是礼部的小吏,而是有分量的大臣。左掌门若是答应,岳某就签字;若是不答应,岳某宁可背上怯战之名,也不会陪你玩这场游戏。」 左冷禅眉头微皱,沉吟片刻,道:「岳掌教这个条件,合情合理。左某可以答应。不过,朝廷大臣愿不愿意来,那不是左某能决定的。岳掌教若是能请动,左某自无异议。」 左冷禅眉头微皱,沉吟片刻,道:「岳掌教这个条件,合情合理。左某可以答应。不过,朝廷大臣愿不愿意来,那不是左某能决定的。岳掌教若是能请动,左某自无异议。」 岳不群道:「这个不劳左掌门操心。左兄只管去请——」 左冷禅点了点头,道:「那岳掌教还有什么要求?」 岳不群道:「还有一条。比武只决胜负,不决生死。」 左冷禅笑道:「岳掌教放心。左某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还不至于在天下英雄面前下死手。比武切磋,点到为止。」 岳不群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那岳某就放心了。」 他拿起案上的约战帖,提笔在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私印,递给左冷禅:「左兄,岳某应战。」 左冷禅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收入怀中,拱手道:「岳掌教爽快。月圆之夜,紫禁之巅,左某恭候大驾。」 他站起身来,正要离去,目光无意中扫过偏殿的门帘。左冷禅眉头一皱,脚步顿了一下。 「岳掌教,偏殿里还有客人?」左冷禅问道。 岳不群淡淡道:「是全真教的道友,正在打坐修行。左掌门要不要进去见见?」 左冷禅笑道:「不必了,左某告辞。」 他转身大步走出翊圣观,四个嵩山弟子紧随其后。走到门口时,左冷禅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翊圣观的匾额,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鸷。 第四百零三章 明暗之间 左冷禅上了马,刚走了几步,旁边又有两匹马一左一右靠了过来,其一为托塔手丁勉,另一个却是大嵩阳手费彬。 三匹马并肩缓缓而行,丁勉问道:「师兄,如何?」 左冷禅冷笑道:「果然不出所料,岳不群从华山搬来了封不平。既如此,咱们便要将此人计算在内……」 费彬轻笑一声,沟壑遍布的苍老面容上竟然露出一丝「娇羞」,尖声尖气的说道:「来得正好,此人堪为愚弟的对手!」 丁勉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对着阳光看了几眼,又重新收起,道:「华山这一次还有周不疑丶令狐冲与施戴子三人抵京。另外,从咱们的探子报来的信息看,刘玉山与梁发二人正星夜疾驰赶来,大抵便是也要参加京城之战的。」 费彬不置可否的轻笑道:「有韩大鹏丶方天明两位师弟在,以上五人,便交给两位师弟罢了!」 左冷禅摇头道,「费师弟切莫小窥华山,那刘玉山二十年前便能单人单剑击杀万里独行田伯光,足见剑术高明。施戴子曾一掌打得张道玄闭过气去,十余日方慢慢化解。令狐冲是任我行的女婿,任老怪却放任他参与黑木崖之战,只怕武功亦是不弱。周不疑虽名不见经传,却是岳不群的嫡亲师兄,得以传授紫霞功,数十年勤学苦练,如今又该是何等境界?」 丁勉傲然道:「师兄不必在意,华山派这些年经营,虽说出了些人才,比之咱们师兄弟却又如何?『剑君』封不平武功虽高,费师弟却也决计不输与他。至于周不疑等人,自有我和陆师弟丶乐师弟一力应对。左师兄只需安心与岳不<iss="iconicon-unie0a0"></i><iss="iconicon-unie03e"></i>手即可!」 左冷禅嘴角一牵,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大笑道:「若非诸位师弟数十年辅佐,左某又岂能走到如今的局面?我嵩山日后领袖群雄,尽在此战!」 --- 翊圣观内,封不平从内室走出来,面色凝重:「掌门师兄,左冷禅只怕发现我了。」 岳不群摇头叹道:「左冷禅亦是先天境界,他精擅五行生克之道,近在咫尺,岂能一无所觉?他想看看华山派来了多少人,索性就让他大大方方的去瞧。摆明车马,堂堂正正战一场,华山又岂会怕他!」 封不平道:「那咱们怎么办?」 岳不群道:「让他看。他看到的越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他以为他把咱们的底细摸清了,实际上他看到的,只是咱们想让他看到的。」 封不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岳师弟,你真的要跟他打?」 岳不群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打。当然要打。但不是为了武林至尊,不是为了五岳盟主。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向景山,然后,让别的地方的人动手。」 他顿了顿,又道:「封师兄,你去告诉冲虚道长,让他加强乾清宫的守卫。另外,让周师兄去东宫,把太子秘密接到翊圣观来。动作要快,不要让人发现。」 封不平道:「是。」 他转身要走,岳不群又叫住他:「封师兄,你方才被左冷禅看到了。接下来的日子,你不要出门,就在翊圣观里留守。让左冷禅以为你是我留在观中的暗手。他自以为摸清楚了我的谋划,不到万全之时,便不敢贸然动手。」 封不平点头道:「明白。」 岳不群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望着墙上那幅京城舆图,目光落在景山的位置上。 景山,紫禁之巅。 月圆之夜,那里将是天下瞩目的焦点。 而他,将在那里,与左冷禅一决高下。 这场比武,从一开始就不是比武。左冷禅要的是调虎离山,他要的也是将计就计。双方都在布局,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对于岳不群来说,这一次出手,是为了大明,为了朱厚照,为了太子,为了这个好不容易被拉回正轨的朝代。 他不会输。也不能输。 与此同时,左冷禅一行人并未返回嵩山派在京城的驻地,而是拐进了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前没有匾额,只有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守着。 丁勉上前扣门,门内探出一个人头,看清来人,连忙开门让进。 左冷禅穿过两进院落,来到后院书房。书房内,一个四十余岁丶面容清瘦丶身穿青色便服的中年人正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见左冷禅进来,他放下书,站起身来,拱手道:「左掌门,辛苦了。」 此人正是礼部侍郎杨慎。杨廷和之子,正德六年状元,如今官居三品。他虽然在朝中名声不显,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背后站着的是那个病休在家,却仍能影响朝局的三朝阁老。 左冷禅抱拳还礼,在一旁坐下,将约战帖递给杨慎:「杨大人,岳不群已经签字了。」 杨慎接过帖子,看了一遍,微微点头:「好。岳不群既然应战,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左掌门,比武当日,礼部会派官员到场监督。下官已经安排好了,届时会有三位官员前往景山,名义上是『维持秩序丶确保公平』,实际上——」 他顿了顿,轻笑道:「这三位官员,都是家父的门生。他们会在适当的时机,以『维持秩序』为由,将京畿侍卫调开。左掌门只需安心与岳不<iss="iconicon-unie0a0"></i><iss="iconicon-unie03e"></i>手,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左冷禅点头道:「杨大人,宫中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杨慎道:「周三怀是岳不群的暗子,旁人不知,家父却无意中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周三怀手下的人,未必都是他的人。除了司礼监丶御马监丶尚宝监之外,五军营丶三千营丶神机营这些衙门里,家父经营了几十年,总有一些人还记得阁老的好处。比武当晚,这些人会『恰巧』值班,『恰巧』出一些小差错。比如,乾清宫的守卫『恰巧』被调走一批,东宫的侍卫『恰巧』被支开一刻钟。」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一刻钟,足够了。」 左冷禅呵呵一笑,二人又商议许久,左冷禅这才告辞离去。 第四百零四章 各出暗招 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 回到庄院,左冷禅思前想后,觉得万无一失,这才转头问道:「诸位师弟,你们觉得如何?」 比起动脑子来,费彬更适合动手,否则原着之中,他就不会轻而易举死在「潇湘夜雨」莫大先生手中。此时早已被各种明暗算计搅得一头雾水,闻言只是摇了摇头,道:「只听师兄吩咐便是!」 他不善谋划,丁勉却是个厉害人物,他思索片刻,道:「师兄,愚弟所见,杨慎此计虽好,实则将咱们当做棋子,一旦出了纰漏,第一个倒霉的便是嵩山派!咱们不求胜,却要先言不败,需想好退路才是正理!」 左冷禅这一次却真的笑了,笑得无比肆意,忽然长声道:「出来见见你的师叔们吧——」 一人应声从屏风后转出,一身戎装,面色却枯瘦憨厚,如同一个再为朴实不过的老农一般,躬身下拜道:「弟子劳德诺,见过诸位师叔!」 费彬还不觉得什么,丁勉却骇然大惊,盯着劳德诺,半晌才长舒一口气,喃喃道:「师兄竟然算计到了这一步?」 左冷禅呵呵笑道:「我何尝不知那帮酸腐文人想要将嵩山当做棋子?无论事成事败,嵩山都将成为弃子。既如此,我索性将计就计,不论谁胜谁败,有德诺掌控的京畿神枢营在列,最不济,我嵩山最少也能落得全身而退!德诺,你把这些年的情形,与二位师叔说说。」 劳德诺躬身道:「是!当年我拜入华山派卧底,起先只在外门做长工,半年后,积功升至内门,以两仪剑法入手,学习华山混元功和进阶剑法。没过多久,王阳明与岳掌门交好,不知二人如何商议,派遣弟子与几个同门师弟前往护卫辅佐。因办事得力,故而随王大人一路水涨船高,积功升迁至通州卫指挥同知,授武节将军。几位师弟也各有重用。这次师尊要办大事,故而弟子多番运作,已降级任用御前神枢营团练,执掌三千马军。」 丁勉丶费彬齐齐吃了一惊,他们虽然是江湖人,却也知道通州卫指挥同知是从三品的中枢大将,倘若外放边关历练数年,正二品的都指挥使指日可待。如今为了嵩山派的大事,竟然自行降级任用,神枢营虽是御前三大营之一,团练却只不过是区区正四品,这番苦心,也着实是难为他了。 丁勉却想得更深一层,思索片刻,问道:「三千马军?你初来不久,这三千神枢营骑兵便能尽数掌控在手?」 劳德诺微笑道:「弟子运气不错,这三千骑兵共分六卫,其中有两卫首领乃是弟子昔日的麾下。旁的不说,若是师尊有劳,弟子能在一炷香内拉出一千精锐骑兵来……」 丁勉顿时大喜过望,目视左冷禅道:「既如此,愚弟就彻底安心了!」 当夜,翊圣观。 王阳明丶周三怀丶杨玉三人齐聚岳不群的书房。四人围坐在案前,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岳不群将左冷禅来送约战帖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又将杨慎可能参与的判断说了出来。 杨一清听完,冷笑道:「杨慎?他是杨廷和的儿子,自然要为老子出力。不过岳太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杨廷和为什么要把杨慎摆在明面上?他不怕咱们查吗?」 岳不群道:「杨阁老的意思是……」 杨一清道:「杨廷和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留一条路。他把杨慎摆在明面上,就是要让咱们以为,他的计划都是通过杨慎来执行的。这样一来,咱们就会把注意力都放在杨慎身上,而忽略了他真正的杀招。」 王阳明点头道:「应宁说得对。杨廷和一定还有后手。而且,这个后手很可能不在杨慎身上,而在另一个咱们想不到的人身上。」 岳不群道:「王大人觉得是谁?」 王阳明沉吟片刻,道:「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杨廷和要动手,必须在宫中有人。周三怀虽然是司礼监掌印,但他手下的人,未必个个都忠诚。杨廷和在宫中经营了几十年,一定留下了暗线。这些暗线,平时不动,关键时刻才会启用。」 周三怀站起身来,躬身道:「岳师,王大人,杨大人,弟子在司礼监这些日子,一直在清理杨廷和留下的钉子。但弟子不敢说已经清理乾净了。杨廷和这个人,做事极有耐心,他安插的人,可能十年二十年都不动一次。这样的人,很难查出来。」 岳不群道:「查不出来,就不查了。咱们换个思路。」 王阳明道:「什么思路?」 岳不群道:「杨廷和要动手,必须有一个信号。这个信号,很可能就是景山上的比武。比武开始,信号发出,他的人就会在宫中动手。咱们要做的,不是去查谁是内应,而是切断他的信号。」 周三怀道:「岳师的意思是,不让信号传出去?」 岳不群点头道:「对。比武当晚,景山周围,所有进出的人丶所有传递消息的渠道,全部控制住。左冷禅在景山上,他的信号传不出去,杨廷和的人就不敢动。他们不动,咱们就有时间把他们一个一个挖出来。」 杨一清赞道:「这个法子好。釜底抽薪,让杨廷和的信号发不出去,他的人就成了无头苍蝇。」 王阳明也点头道:「可行。不过岳先生,你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岳不群道:「什么问题?」 王阳明道:「太子。杨廷和若是够聪明,他不会只盯着宫中。他可能会在太子身上做文章。因为太子一旦出事,皇上必然方寸大乱,到时候他的机会就来了。」 岳不群道:「太子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太子会以『身体不适』为由,从东宫转移到翊圣观『静养』。翊圣观有全真弟子守卫,有影卫暗中保护,比东宫安全得多。」 王阳明道:「那就好。不过岳先生,你要记住——太子转移的事,必须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走漏了风声,杨廷和可能会提前动手。」 岳不群道:「岳某明白。」 ,好书好故事天天相伴。 第四百零五章 月圆前夜 三日后,太子果然以「偶感风寒丶需静养」为由,从东宫秘密转移到了翊圣观。 翊圣观后院的一间静室被临时改成了太子的寝殿。封不平和周不疑轮流值守,陈不惑和玉真子则在院内巡逻,施戴子丶令狐冲日夜轮换不休。岳不群照常去东宫「上课」,但太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去东宫的是杨玉找来的一个身形相似的农家子,远远看去,与太子大同小异。 这个替身,是岳不群布下的又一道防线。杨廷和若是派人去东宫动手,抓到的只会是一个替身。而真正的太子,在翊圣观里安安静静地跟着陈不惑学《道德经》。 与此同时,周三怀在宫中也开始了悄无声息的布防。他将影卫出身的太监安插到乾清宫丶东宫丶御马监等要害位置,表面上一切如常,实际上已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任何人想在这些地方动手,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 杨一清则利用兵部的职权,以「演习」为名,将京城九门的部分兵力调换了防区。表面上是为了「整顿城防」,实际上是为了防止杨廷和的人调动军队。 王阳明坐镇内阁,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已经通过自己的门生故旧,将杨廷和一系在京城的动向摸了个七七八八。他知道杨慎最近频繁出入城东那处宅院,知道六部有人暗中调动了一些文书,知道有几个边军将领「恰好」在这个月进京述职。 一切迹象都表明,杨廷和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而动手的时间,就是月圆之夜。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月圆之夜越来越近。 翊圣观内,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锦衣卫日夜巡逻,华山弟子枕戈待旦,冲虚道人的弟子也陆续从武当赶来,在白云观中集结。 岳不群每日除了去东宫厮混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就留在观中坐镇,不是吐纳,就是练剑。他没有刻意加强训练,只是像往常一样,每天清晨在院中练一套剑法,然后打坐调息。但他的剑,比平时多了一分杀气。 封不平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担忧。他知道,岳不群表面上平静,心里一定在盘算着什么。但他不敢问,也不该问。 令狐冲倒是没什么变化,照样嘻嘻哈哈,跟师弟们开玩笑。但施戴子注意到,令狐冲每天晚上都会独自去后院练剑,一练就是大半夜。他的剑法比从前更快丶更狠丶更不留余地。 刘玉山和梁发在比武前十日赶到了京城。两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昼夜兼程。岳不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月圆之夜前三天,一封密信送到了翊圣观。 岳不群看完信,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成灰烬。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他埋下的伏笔,终于落在了纸面上。 究竟这个伏笔能不能有用,老岳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得很清楚,再好的计策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他就是要尽可能把一切漏洞提前补充完整。 或许那个地方,才是这场博弈的真正胜负手。 ——但是岳不群宁愿不要用上这一手。 窗外,夜风呼啸,翊圣观的钟声在夜色中回荡。岳不群转过身来,走向书案,提笔写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月圆之夜,景山之巅。各就各位,静候信号。如果一生只读一本仙侠小说小说,那可能是《大明第一掌教》。」 他将命令交给杨玉,道:「分发下去。」 杨玉接过命令,躬身退了出去。 岳不群重新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三天后,一切都会见分晓。 月圆之夜前一日,京城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街市上依旧车水马龙,百姓们照常买菜丶喝茶丶听戏,浑然不知一场关乎国运的风暴即将来临。但在那些深宅大院丶宫墙之内,暗流已涌动到极致。 翊圣观。 岳不群从清晨起便闭门不出,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羲和剑。剑身雪亮,映出他平静的面容。他没有擦剑,也没有运功调息,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王阳明推门而入,一身便服,面色如常。他在岳不群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案上的长剑,笑道:「岳先生,明日就是月圆之夜了。你紧张吗?」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王大人,你来找我,不是为了问我紧不紧张吧?」 王阳明收起笑容,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递给岳不群,道:「这是今早送来的。宫里又有新动静。」 岳不群接过摺子,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几日宫中各衙门的异常——御马监有一批兵器「因故」被调换,尚宝监有一份空白手令「因疏忽」未被销毁,乾清宫的值班侍卫中有两人「因病」告假,而接替他们的人,来历不明。 「杨廷和的手伸得够长。」岳不群合上摺子,淡淡道。 王阳明道:「不只是宫里。杨一清今早也送来消息,京城九门中,有四门的守将昨夜被人请去喝酒。请客的人,是王琼的门生。酒喝到半夜,那几个守将才醉醺醺地回去。杨玉已经让东厂的人盯住了他们,明日若是有人敢擅自妄动,就地斩杀。」 岳不群点头道:「杨阁老做事,一向稳妥。」 王阳明又道:「另外,左冷禅那边也有动静。昨日傍晚,他带着丁勉和费彬上了景山,在万春亭周围转了很久,像是在踩点。周三怀的人远远跟着,没敢靠近。左冷禅下山时,脸色不太好。」 岳不群道:「他当然脸色不好。因为景山周围的守卫比他预想的多。我让杨玉以『保护圣驾』为由,在景山周围增派了两百锦衣卫。这些人不穿飞鱼服,不佩绣春刀,混在游客和商贩中间,左冷禅何等人物?自然早就发现了这些人大有问题。」 王阳明笑道:「岳先生,你这是『草木皆兵』。」 岳不群道:「不是草木皆兵,是让他心里没底。一个人心里没底,就会犹豫;一犹豫,就会出错。」 王阳明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道:「那我不打扰你了。岳先生,明日景山之上,你只管专心对付左冷禅。其他的事交给我们。」 岳不群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忽然道:「王大人。」 王阳明回头:「嗯?」 岳不群道:「多谢。」 王阳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第四百零六章 但见分晓(四更完) 同日,城东那处不起眼的宅院。 杨慎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京城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左冷禅坐在他对面,丁勉和费彬站在两侧。 杨慎指着舆图上的几个位置,道:「左掌门,明日入夜后,这些地方会『恰好』出现一些混乱。有的是失火,有的是斗殴,有的是『有人举报』说有盗贼。五城兵马司的人手会被这些混乱牵制住,至少一个时辰内无法支援宫中。」 左冷禅道:「宫中呢?」 杨慎道:「宫中已经安排好了。乾清宫的值班侍卫中,有两个人是咱们的人。他们会在一更天时『发现』东宫方向有异常,然后『果断』带人前去查看。这样一来,乾清宫的守卫就会减少一半。与此同时,御马监的刘公公会『恰好』发现一批军械帐目对不上,需要连夜盘点,又会调走一批人。」 他顿了顿,道:「到时候,乾清宫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侍卫。而咱们的人,有六十个。六十对三十,加上出其不意,一刻钟内就能解决战斗。」 左冷禅道:「皇上呢?」 杨慎道:「皇上一更天时会在乾清宫批阅奏摺,这是他的习惯。咱们的人冲进去,控制住他,然后——家父会带着内阁的几位大人『及时赶到』,『解救』圣驾。到时候,岳不群就是唯一的替罪羊。」 左冷禅冷笑道:「好一个『解救圣驾』。杨大人,令尊的手段,左某佩服。」 杨慎面色不变,道:「左掌门过奖。家父做这些,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大明。岳不群以江湖术乱朝纲,以妖道惑圣听,若不除之,大明危矣。」 左冷禅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杨大人说得是。那左某的任务,就是拖住岳不群,让他无法分心他顾?」 杨慎道:「不止是拖住。左掌门若能当场击杀岳不群,那是最好的结果。家父说过,岳不群一死,华山全真群龙无首,左掌门合并五岳丶称霸武林,再无阻碍。」 左冷禅点头道:「好。那左某明日就在景山上,送岳不群上路。」 杨慎站起身来,拱手道:「左掌门,成败在此一举。家父说,明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遥祝左掌门马到成功。」 左冷禅还礼道:「杨大人放心。左某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等嵩山派众人离去之后,杨慎忽然站起身来,吩咐道:「都准备好了吗?」 立刻有人接口道:「都准备妥当了!朱厚照倒行逆施,今夜便是他的死期!岳不群丶王阳明丶杨一清既然一向自诩忠君爱民,便让他们陪同朱厚照一并上路!」 火光一亮,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华服公子从院后转入,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笑道:「殿下,且稍安勿躁,过了今夜,皇位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那青年笑道:「二十多年都等了,又岂会在乎一夜?若非杨阁老运作,厚熜岂敢妄图厚照族兄的大位?只是我听闻皇兄有二子……」 杨慎笑道:「左冷禅如此好用的棋子,岂会只用一次?在下已替他分派停当。岳不群只以为将太子接到道观中,便能安若泰山,却不知我早已探知详情,届时必然有人前去刺杀太子。至于后宫那位,也不必担心!」 是夜,翊圣观后院。 作者小天狼狩猎者最新作品《大明第一掌教》独家首发可乐小说! 岳不群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差一点就圆了,清冷的光洒下来,将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 令狐冲从厢房走出来,在岳不群身边坐下,道:「师父,你还不睡?」 岳不群道:「睡不着。」 令狐冲道:「师父也会紧张?」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道:「不是紧张。是在想事情。」 令狐冲道:「想什么?」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道:「冲儿,你觉得左冷禅这个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令狐冲想了想,道:「权力。他想做武林至尊,想合并五岳,想做天下第一。」 岳不群摇头道:「不对。你说的这些,都是手段,不是目的。左冷禅最想要的,是让别人怕他。他享受的不是权力本身,而是权力带来的恐惧。他让嵩山派弟子怕他,让五岳剑派怕他,让整个武林怕他。他以为,只要所有人都怕他,他就是安全的。」 令狐冲道:「师父说得有道理。那师父最想要的是什么?」 岳不群看着天上的月亮,缓缓道:「我想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一点。让百姓少受些苦,让忠臣少受些冤,让皇上少操些心。听起来很傻,是不是?」 令狐冲摇头道:「不傻。师父要是傻,那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 令狐冲道:「师父也是。」 月圆之夜,终于来临。 翊圣观。 岳不群换上了一身月白色劲装,腰悬长剑,头戴混元巾,脚蹬云履。他站在院中,月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如同从月中走下来的仙人。 封不平丶周不疑丶令狐冲丶刘玉山丶梁发丶施戴子,六人齐刷刷站在他面前,人人带剑,个个肃然。 岳不群环顾众人,缓缓道:「诸位,今夜之后,天下将知我华山之名。不是靠比武,不是靠杀人,而是靠——护国。」 他顿了顿,又道:「各就各位。出发。」 六人齐声道:「是!」 岳不群大步走出翊圣观,翻身上马。令狐冲和刘玉山紧随其后,三匹马踏着月色,朝景山方向疾驰而去。 封不平与周不疑二人转身走向翊圣观深处——太子在那里,那是他们今夜要守护的地方。 梁发丶施戴子二人则在杨玉的带领下,悄无声息靠近了后宫。这里并不是他们的主战场,殿里休息的孩子也并不是太子,而是朱厚照的幼子朱载堉。他们作为一支奇兵,进可擒拿一头撞进东宫包围圈的倒霉蛋,退可增援乾清宫,必要时还可尽快退回翊圣观——倘若对方真的看破了岳不群的布置,有剑君封不平守在那里,又有沉稳的周不疑查漏补缺,二人联手,哪怕是遇到上百人围攻,也足以阻敌许久,直到增援赶来。 冲虚道人早已带着武当弟子,在乾清宫外围布好了防线。杨一清在兵部坐镇,王阳明在内阁等候消息。周三怀在宫中,杨玉在暗中。一张大网已经铺开,只等猎物入彀。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 谁胜谁负,今夜见分晓。 第四百零七章 紫禁之巅 一更天,景山。 万春亭矗立在景山之巅,飞檐翘角,在月色下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鸟。从这里俯瞰,整座紫禁城尽收眼底——乾清宫的琉璃瓦泛着冷光,东宫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太和殿的轮廓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岳不群登上山顶时,左冷禅已经到了。 他站在万春亭前,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背对着月光,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丁勉和陆柏站在他身后两侧,再往后是十几个嵩山弟子,人人带剑,列阵而立。 岳不群只带了令狐冲和刘玉山。三人走上山顶,在距离左冷禅十余步处停下。 「左师兄来得早。」岳不群拱手道。 左冷禅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上下打量了岳不群一眼,嘴角微翘:「岳师弟也不晚。今夜月色正好,正是决战的好时候。」 岳不群道:「左掌门,比武之前,岳某有一句话想问。」 左冷禅道:「请说。」 岳不群道:「你费尽心机,真的值得吗?」 左冷禅目光一闪,笑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狷者有所不为也,左某不是君子,只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 岳不群道:「是吗?那岳某就放心杀你了。」 他不再说话,右手按上剑柄。 左冷禅也握住了剑柄。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令狐冲和刘玉山退后数步,各自按剑,目光死死盯着丁勉和陆柏。丁勉和陆柏也在打量着他们,双方都在等——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出手的时机。 「岳师弟,」左冷禅忽然开口,「你知道左某为什么要选在景山吗?」 岳不群道:「愿闻其详。」 左冷禅道:「因为这里,是整个京城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能看到皇宫,能看到京城,能看到天下。左某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从今夜起,武林至尊,姓左。」 岳不群道:「左掌门好大的口气。不过岳某有一事不明——左掌门做了武林至尊之后,打算做什么?」 左冷禅道:「合并五岳,统一江湖,让武林不再有纷争。」 岳不群道:「然后呢?」 左冷禅一怔:「然后?」 岳不群道:「统一了江湖之后呢?左掌门打算带着这些武林高手做什么?是替朝廷打仗,还是替百姓申冤?还是说,左掌门只是想坐在至尊的位子上,让所有人都怕你?」 左冷禅面色一沉,道:「岳掌教,你这是在教训左某?」 岳不群摇头道:「不是教训。岳某只是想告诉左掌门——权力,不是为了让人怕你。权力,是为了让人过上好日子。左掌门若是不懂这个道理,就算做了武林至尊,也只是个孤家寡人。」 左冷禅冷笑一声:「岳掌教好口才。不过左某不是来听你说教的。拔剑吧。」 他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寒光。 岳不群缓缓抽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身形如山岳般沉稳。 两人再次对视。 夜风吹过,万春亭的檐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 与此同时,翊圣观。 封不平站在后院的屋顶上,目光扫视着周围的街巷。周不疑守在太子寝殿门口,几个华山弟子在院内巡逻,陈不惑和玉真子在观门前打坐。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封不平心中隐隐不安。他相信岳不群的判断——今夜,杨廷和一定会动手。但已经到了一更天,还没有任何动静。越是安静,越说明暴风雨即将来临。 「封师兄。」周不疑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有人来了。」 封不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翊圣观门前的长街尽头,出现了几个黑影。他们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来散步的。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只有这么几个?」封不平低声问。 周不疑道:「八个。从脚步看,都是练家子。」 封不平点了点头,道:「按计划行事!」 周不疑点了点头,挥手招来一个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封不平站在屋顶,手按剑柄,目光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月光下,他看清了为首之人的脸——韩大鹏,嵩山派十三太保中的好手。身后跟着方天明和另外六个人,个个面色阴沉,来者不善。 封不平冷笑一声。左冷禅果然留了后手。他以为把封不平困在翊圣观,岳不群就没了帮手。可他不知道,翊圣观里不只有封不平,还有周不疑丶陈不惑和玉真子。 这座观,不是那么好闯的。 *** 乾清宫。 正德皇帝坐在龙案后,手里捧着一本奏摺,却没有心思看。他时不时抬头望向窗外,似乎在等什么。 杨玉站在殿外,面色平静,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他身边的太监都是影卫出身,个个武功不弱。乾清宫的侍卫也换成了腾骧四卫中最精锐的人马。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杨玉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杨廷和经营了几十年,他一定会在今夜动手。只是不知道,他会从哪里下手。 「杨大人。」一个年轻太监匆匆走来,低声道,「东宫方向有动静。」 杨玉目光一凛:「什么动静?」 太监道:「有人潜入了东宫,被咱们的人发现了。已经交上手了。」 杨玉道:「多少人?」 太监道:「大约二十个。穿着黑衣,蒙着脸,武功不弱。东宫的守卫正在抵挡,但人手不够,请公公调兵支援。」 杨玉沉默了片刻,道:「不调。」 太监一怔:「不调?」 杨玉道:「让他们打,拖住他们就行。咱们的人手,要留在乾清宫。」 太监若有所思,躬身退下。 杨玉重新望向乾清宫外的广场,月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但他知道,黑暗中,一定藏着更多的敌人。 他们在等。等一个信号。 而那个信号,在景山上。 --- 景山。 岳不群和左冷禅已经对峙了许久。两人都没有动,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一般,令人窒息。 令狐冲的手心已经出汗了。他盯着丁勉,丁勉也在盯着他。两人都知道,一旦岳不群和左冷禅动手,他们也会同时出手。 「岳掌教,」左冷禅忽然开口,「你方才问左某,统一了江湖之后要做什么。左某现在回答你。」 岳不群道:「请说。」 左冷禅道:「左某要做的,是让武林不再受朝廷的管束。江湖事,江湖了。朝廷有朝廷的事,武林有武林的事。各不相干。」 岳不群道:「左掌门觉得,这可能吗?」 左冷禅道:「事在人为。」 岳不群摇头道:「左掌门,你错了。江湖从来就不是江湖人的江湖。江湖是天下的一部分,天下是朱家皇朝的天下。没有朝廷,就没有江湖。左掌门想脱离朝廷,不过是痴人说梦。」 左冷禅冷笑道:「岳掌教,你做了太子太师,就忘了自己是江湖人了?」 岳不群道:「岳某从来没有忘记。岳某只是比左掌门多明白一个道理——江湖人,也是大明的子民。江湖事,也是天下事。分不开的。」 左冷禅不再说话,手腕一翻,长剑斜指,剑尖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岳不群也抬起了剑尖。 两道身影同时动了。月光下,两柄长剑划出两道银色的弧线,在亭前碰撞在一起。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划破夜空,传遍了整个景山。 第四百零八章 行观激战 剑锋相交的刹那,岳不群便知道,左冷禅这些年的武功从未搁下,反而更为精进。 嵩山剑法以雄浑厚重着称,左冷禅更是将此道推到了极致。每一剑劈下,都带着千钧之力,仿佛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座山。剑气所过之处,似乎连空气都要冻结。 而岳不群的羲和剑洒出漫天紫气,紫霞功以巧破力,剑势如长江大河,化作铺天盖地的大网。任凭左冷禅剑势如何刚猛无焘,却如同泥牛入海一般,被逐步蚕食丶最终化解无形。 两人在亭前腾挪闪转,月光洒在剑身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观战的嵩山弟子和令狐冲丶刘玉山都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那凌厉的剑气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左冷禅一剑横扫,岳不群仰身避过,剑锋擦着他的面门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岳不群借势翻身,长剑自下而上撩起,直取左冷禅咽喉。左冷禅横剑格挡,两剑相击,迸出一串火星。 「岳师弟好身法。」左冷禅冷笑道,「不过,光靠躲,赢不了左某。」 岳不群淡淡道:「岳某不着急。左掌门急什么?」 左冷禅目光一寒,剑势陡然加快。他一口气刺出十七剑,剑剑不离岳不群要害,正是嵩山十七路快慢剑中的精妙招数。 嵩山剑法气象森严,便似千军万马奔驰而来,长枪大戟,黄沙千里;华山剑法轻灵机巧,恰如春日双燕飞舞柳间,高低左右,回转如意。但见场中剑气纵横,嵩山剑法占了八成攻势。岳不群的长剑尽量不与对方兵刃相交,只是闪避游斗,眼见他剑法虽然精奇,但单仗一个「巧」字,终究非嵩山剑法堂堂之阵丶正正之师的敌手。 但二人都是心知肚明,双方目前都在试招,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细,试探对方的极限,也是试探对方何时会露出破绽。 翊圣观。 韩大鹏带着七个人走到翊圣观门前,没有敲门,直接一掌劈开了大门。 木屑纷飞中,周不疑的长剑已刺到面前。 韩大鹏大惊,急退数步,堪堪避过这一剑。他身后的方天明大喝一声,一道璀璨的剑光斜斜飞起,如同毒蛇一般,刹那间已经来到周不疑的胸口。 「好快的剑!」封不平的眼睛已经眯缝了起来,对方的内力看起来并不算太高,只是剑招尤其迅捷,当真是出手如电。若是稍一疏忽,只怕周不疑还会伤在对方剑下。 周不疑长剑回旋,与方天明拼斗在一处。旁边两个弟子趁机上来夹击,顿时打得周不疑手忙脚乱。 只见剑光一闪,从侧面席卷而来。正是玉真子见周不疑情形不妙,悍然出手。他这一招蓄势已久,如同蓄满劲的弓箭,剑光如流星赶月一般。那两名弟子何曾见过如此拼命的剑法?只微一错愕,随即胸口中剑,只听两声惨叫,只来得及身子抽搐一下,便告死于非命。 这一下兔起鹘落,就连近在咫尺的方天明也没反应过来。韩大鹏侧头看了一眼,怒道:「华山派好狠的心,竟然下此毒手!」 周不疑一剑逼退方天明,横剑当胸,森然道:「二位师兄说什么话?如今大敌当前,喜欢仙侠小说小说?来发现更多精彩!生死存亡之际,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岂容我等留手?」 韩大鹏顿时语气一僵,半晌才点头道:「这话倒也不错,我来杀你,又怎会不容你杀我?」随即喝道,「方师弟,此人交于我,你去对付那个老道!」 两人同时出剑。剑光乍起,如两道银蛇出洞,速度快得惊人。周不疑只觉眼前一花,一柄长剑已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仿佛手臂可以随意弯曲一般,全然不似寻常剑法的路数。 「这是什么剑法!」周不疑心中一震,急运紫霞功,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真气鼓荡,将长剑荡开。但那柄剑如同附骨之疽,刚一荡开,又贴着剑身滑了进来,剑尖颤动,刺他右肩。 玉真子见势不妙,大喝一声,长剑飞旋,狠狠向韩大鹏刺去。方天明身形一闪,竟如鬼魅般从剑光中穿过,长剑反手撩向玉真子的手腕。那剑来得太快,玉真子不及变招,只能猛地缩手,袖子被剑锋划开一道口子,险险避过。 「好邪门的剑法。」玉真子额头渗出冷汗。他出身茅山,招式大开大合,向来以力破巧,但对方剑法以快取胜,根本不给他蓄力的机会。每一剑都攻向他必救之处,逼得他连连后退。 周不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韩大鹏的剑法同样诡异,剑招之间毫无连贯性可言,上一剑还在正面,下一剑已从背后刺来。周不疑仗着紫霞功内力深厚,以守为主,长剑在身周布下一道道真气屏障,虽不能反击,却也不至于落败。 韩大鹏见久攻不下,心中焦躁。他自宫练剑已有数年,自问出剑之快,天下少有敌手。但周不疑的紫霞功太过浑厚,每次剑锋即将刺中时,总会被一股柔韧的真气滑开,仿佛刺入一团棉花之中,力道尽消。 「方师弟,攻他下盘!」韩大鹏喝道。 两人剑法一变,专攻周不疑和玉真子的双腿。剑光如雨点般洒落,一招快似一招。玉真子躲闪不及,大腿被划出一道血痕,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掌拍向方天明的胸口。方天明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向玉真子的后心。 周不疑横剑格挡,将那一剑架开,沉声道:「玉真道友,退到我身后来。」 玉真子踉跄后退,靠在周不疑背上。两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圆阵,将四面八方都护住。 韩大鹏冷笑道:「背靠背就有用了?」他话音未落,长剑已如暴雨般刺出,一刹那间刺出二十余剑,每一剑都指向周不疑的要穴。 周不疑将紫霞功运转到极致,随手挥洒,长剑横挑竖挡,将对方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尽数接下。玉真子窥得真切,猛然挺剑刺出,方天明大喝一声,长剑闪电般刺向玉真子手腕。双剑相交,发出金铁铿锵之声。 眼见四人斗得如此凶险,其余四名嵩山弟子互相对视几眼,各自屏声精息,运起轻功绕过四人,落到庭院当中,正要四处寻觅,陡然一道雪亮的剑光闪起,只听一声闷哼,两个弟子几乎同时胸口中剑,迸出一道血箭,一脸迷茫的软倒下去。 只见庭院中,一名身材瘦削的华山剑客抱剑而立,双瞳在火把的映照下亮如晨星,冷冷的说道:「华山陈不惑,在此候教!」 第四百零九章 何为剑君 见到此人声势,两名嵩山弟子都是一惊,心中已有了怯战之心。 就在二人脚步移动,正要脚底抹油之时,只听身后有人冷哼一声,不由得齐齐一惊,其中一人急忙叫道:「师伯饶——」那「命」字尚未出口,只觉脖子一凉,两颗人头已齐齐飞起,血光飞溅,无头尸体颓然栽倒。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惨状,陈不惑却身形屹立不动,只是徐徐将目光转去。黑暗中,一个高瘦老者缓步行来,手中长剑一振,尖声道:「陈不惑?哪里来的无名小卒?岳不群是你什么人?」 「岳掌教乃是我的嫡亲师兄!」陈不惑沉声道,「你又是何人?」 老者一步步走到近前,火光映照下,只见他头发半黑半白,满面皱纹,却穿着一件粉红色长袍,行动妖娆,姿态怪异,令人心生疑惑。 「陈不惑?」老者突然双眉竖起,模样极是狰狞,大笑道,「原来你也是『不』字辈的门人,既是同辈,那便最好不过!」说罢,唰的一剑,便往陈不惑胸口疾刺而来。 就在老者格杀两名嵩山弟子之后,陈不惑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哪怕是在说话间,始终是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见状手起一剑,乃是华山剑法中的「古木森森」,两剑相撞,一道古怪的阴柔之力延着剑身一路传来,陈不惑只觉胸口一震,急忙潜运紫霞功相抗,二人一触即分,那老者怪眼一翻,上下打量了陈不惑几眼,冷笑道:「好!好!紫霞功——岳不群连紫霞功都传给了你,如此说来,你便该是华山派长老!今日若是斩了你,必然是一大功劳!」 陈不惑只觉胸口发闷,半晌才回过气来,摇头道:「华山门下,俊才何其多也?除我之外,封师兄丶周师兄均胜过我许多,陈某这点微末道行,岂敢妄言?阁下究竟何人?」 那人怪笑一声,道:「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嵩阳手费彬便是!」 话音刚落,费彬手腕一翻,长剑如毒蛇吐信,唰唰唰连刺三剑。这三剑快到了极致,剑光尚未消散,剑尖已到了陈不惑咽喉丶心口丶小腹三处要害。 陈不惑大惊,急运紫霞功,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正是华山剑法中的「白云出岫」,以守为攻,剑身震颤,将三剑尽数挡下。但费彬剑上的阴柔之力如同附骨之疽,透过剑身侵入经脉,陈不惑只觉一股寒气沿着手臂直冲心脉,半边身子都僵了。 「好!紫霞功当真了得。」费彬赞了一声,剑法陡然加快,一剑快似一剑,每一剑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辟邪剑法的诡异之处,不在于力量,而在于迅捷和古怪的角度——明明看着刺向胸口,剑尖却突然转向咽喉;明明看着削向手臂,剑锋却忽然划向膝盖。陈不惑虽然得了紫霞功真传,内力深厚,但招架起来仍是左支右绌,片刻之间,身上已添了三道伤口。 鲜血从左臂丶右肩丶大腿上渗出,染红了衣袍。陈不惑咬牙苦撑,紫霞功全力运转,剑身上紫光隐隐,护住周身要害。但费彬的剑实在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思考,只能凭着本能格挡。 「紫霞功果然名不虚传。」费彬一边出剑一边冷笑,「若是换作旁人,中了老夫一剑早已倒地不起。你竟然还能站着,倒也难得。不过——你能撑到几时?」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竟从陈不惑眼前消失了。陈不惑心头一凛,不及转身,反手一剑刺向身后。但剑刺空了——对手竟然不在身后。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直刺陈不惑天灵盖。 陈不惑仰头望去,只见费彬倒悬空中,长剑如电,已到面门。 「铛——」 一声金铁交鸣,震得陈不惑耳膜生疼。他定睛一看,一柄长剑横在面前,架住了费彬的致命一击。剑身古朴,剑柄上系着一缕青色剑穗——是封不平的翠雾剑。 「师兄!」陈不惑惊喜交加。 封不平不知何时已从屋顶跃下,挡在陈不惑身前。他面色平静,目光如炬,盯着费彬,淡淡道:「费彬,你好歹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嵩阳手,如今却去练了辟邪功,不嫌丢人?」 费彬收剑落地,退后数步,打量着封不平,怪笑道:「封不平?老夫正要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好好好,省得老夫多跑一趟。」 封不平没有理会他,侧头对陈不惑道:「退下。这里交给我。」 陈不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了。他咬了咬牙,拄剑退到一旁,靠在一棵槐树上,大口喘着气。只略一沉吟,随即盘膝坐下,运转紫霞功,将体内那些异种真气一一清除。 封不平转过身来,面对费彬,长剑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座山岳,沉稳而不可撼动。 费彬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身形一晃,长剑已刺到封不平面前。 这一剑比方才对付陈不惑时更快丶更狠丶更诡异。剑光闪烁,竟在空气中幻出三道虚影,分刺封不平的咽喉丶心口丶丹田。这是辟邪剑法的杀招——「三分辟易」,三剑同出,虚实难辨,中者必死。 封不平没有退,他的剑动了。 只是一剑。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虚招,就是一剑平平无奇地刺出。但这一剑的时机丶角度丶力道,都恰到好处。剑尖不偏不倚,正好点在费彬三道剑影交汇之处。 「铛——」 费彬的三道剑影同时消散,真身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他脸色骤变,低头一看,剑身上竟被崩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你——」费彬不可置信地看着封不平。 封不平淡淡道:「辟邪剑法,快则快矣,但根基不稳。你练了多久?三年?五年?不管多久,你的内力不足以支撑这种快剑。前三十剑或许能占上风,三十剑之后,气力不济,破绽自露。」 费彬面色铁青,咬牙尖叫道:「放屁!老夫练辟邪剑法已至大成,你懂个什么?」他大喝一声,再次出剑。这一次,他不留余地,将毕生功力尽数灌注于剑上,剑光如匹练般卷向封不平。 封不平依然没有退。他的剑依然平平无奇地刺出,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了费彬的攻势。费彬攻得快,他封得也快;费彬攻得猛,他封得也稳。两人在翊圣观院中斗了三十余招,剑光交织,剑气纵横,地上的青砖被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三十招过后,费彬的剑慢了下来。 正如封不平所说,辟邪剑法虽快,但极耗内力。费彬虽说练了数年的辟邪剑法,但内力却依然还是昔年嵩山派的底子,比起旁人自然是远远超出,但比起封不平这样的先天高手,仍是天壤之别。三十招一过,他的气息便开始紊乱,剑招之间出现了细微的停顿。 封不平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猛然加快剑速,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费彬被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勉强招架,再无还手之力。 一剑刺出,正中费彬右肩。鲜血飞溅,费彬惨叫一声,长剑脱手飞出。 第二剑刺中费彬左膝,费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漫天剑光陡然消失不见,一柄锋利的剑尖抵在费彬咽喉,却没有刺下去。封不平看着费彬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缓缓道,「放眼江湖之大,你何处不可去?却来此作甚?」 费彬跪在地上,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他抬头看着封不平,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封不平收剑入鞘,摇了摇头,转身欲走,却不料费彬突然暴起,双掌一翻,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封不平轻叹一声,剑光一闪,随即快步离开。 费彬的尸体重重落在地上,咽喉处一道血痕,已是气绝身亡。 第四百一十章 四面起火(四更完) 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费彬战死,韩大鹏丶方天明顿时惊得魂飞魄散。二人怯意一起,便起了退却的心思。方天明刚一迟疑,冷不防玉真子霹雳一声大喝,惊得怔了一怔,被一剑拍在肩头,顿时筋断骨折,一条手臂软软的抬不起来。 那边韩大鹏剑法更见散乱,周不疑窥得破绽,低喝一声,「着!」一剑已洞穿韩大鹏的左肋,顿时血光飞溅。 二人重伤之下,更是心烦意乱,转身便要夺路而逃。只听院中封不平朗声吩咐道:「擒下贼人,待掌教回归再行定夺!」周不疑丶玉真子齐齐称是,纷纷跃身而上,掌劈剑刺,登时将二人制服。 封不平围着院子转了一圈,见平静安宁如故,便道:「尔等继续把守,不可放过一个!」周不疑道:「师兄放心,愚弟便是拼了一条性命,也绝不坏了掌教的大计!」 封不平点了点头,轻轻在陈不惑头上拍了三记,陈不惑身子一颤,只觉一道暖流从头顶直入体内,那侵入丹田的异种真气顿时烟消云散,急忙一骨碌站起身来,又是感激,又是惭愧,道:「师兄……」 「不必介意!」封不平瞥了地上费彬尸身一眼,「大嵩阳手三十年前便名扬天下,如今又修炼了辟邪奇功,你抵不过他的古怪真气,并不奇怪。等你紫霞功再进一步,练到第六重以上,便可不畏他的怪异内功!」 陈不惑点点头,心中暗自发狠,这次回山之后,必要闭关修炼,不练到紫霞六层,绝不出关! 封不平转身走进观中,寻到卧房,见门外两个弟子正在打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急忙起身问道:「封长老,外面情形如何了?」封不平答道:「来了几个毛贼,已经或斩或擒,已然无恙!」 两个弟子松了一口气,点头道:「那便最好!」 封不平点了点头,悄悄推开门走进房间,月色下,只见床榻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睡得正香,床前端坐一个华山弟子,膝上横放着一把出鞘长剑,正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门户。 见封不平进来,那人急忙按住剑柄,封不平微微点头,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镇守,这才转身出房,顺手带上屋门,腾身跃上房顶,重新打坐吐纳去了。 东宫。 二十个黑衣人翻墙而入,落地的瞬间便遇到了锦衣卫的阻击。 杨玉亲自坐镇东宫。他虽然知道太子是假的,但这场戏必须演足。只有让杨廷和的人以为他们成功了,真正的太子才能安全。 ——况且如今睡在东宫的孩子,同样也是正德血脉,若是小殿下有个什么闪失,杨玉同样是死路一条! 「放箭!」杨玉一声令下。 埋伏在屋顶的禁卫齐刷刷站起,弩箭如雨点般射向黑衣人。惨叫声此起彼伏,七八个黑衣人还没落地便被射成了刺猬。 但剩下的黑衣人已经冲到了殿前。他们武功极高,身法敏捷,弩箭很难锁定他们。为首一人一掌劈开殿门,带着人冲了进去。 殿内,那个假太子正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书,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黑衣人狞笑着扑上去,一剑砍向假太子的头颅。 「铛——」 刀锋被一柄长剑架住,梁发从侧面杀出,一剑荡开黑衣人的刀,反手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更多的黑衣人涌进来。梁发护着假太子且战且退,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长剑飞旋,剑气纵横,鲜血溅在龙案上丶书架上丶墙壁上,将东宫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撤!往后殿撤!」梁发大喊。 假太子被他拽着往后殿跑,身后是几名紧追不舍的黑衣人。 那几人追得正酣,冷不防侧面「咕咕咕」响了一声,一道沛然至极的雄浑掌力斜刺里扑来,施戴子早已蓄势良久,整个人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箭,蛤蟆掌力如排山倒海般蜂拥而至,顿时打得几人筋断骨折,死于非命。 梁发松了一口气,将小皇子抱在怀里,见施戴子扯下几人的面罩,凑眼看去,不由得讶然道:「这人我认识,他叫……他叫……」 「我也记得!」施戴子笑呵呵的说,「他好像叫汤……汤英鹗,是左冷禅的师弟!」 「对!」梁发呵呵笑道,「『红白剑』汤英鹗,嵩山十三太保之一,却没想到被你一掌打死!施师弟,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 师兄弟二人一边嬉笑,一边抱着惊魂甫定的小皇子往殿内走去,浑然不知地上的那具被梁发刺穿咽喉的尸体,赫然便是嵩山十三太保中的「九曲剑」锺镇。 乾清宫。 杨玉站在大殿门口,面色铁青。 东宫方向的喊杀声已经传到了这里。他派去东宫的锦衣卫足足有五十人之多。当中甚至有五人出身影卫,而根据情报,进攻东宫的黑衣人已经增加到近百人之多。虽然太子是假的,但那些影卫和锦衣卫都真的。他们正在用自己的命,为乾清宫争取时间。 「杨大人!」一个太监匆匆跑来,「御马监那边出事了。」 杨玉道:「什么事?」 太监道:「刘公公带着人去了御马监,说是要『清查军械』。但他带的人太多了,足有上百人。而且,他们手里都有兵器。」 杨玉的心沉了下去。御马监是宫中存放兵器的地方,如果有人控制了御马监,他就能给更多的人发兵器,甚至连火器也在其中。到时候,就不是几十个黑衣人的问题了。 「多少人守御马监?」杨玉问。 太监道:「只有二十个人。」 杨玉咬了咬牙,道:「再调二十个人去御马监,无论如何要把御马监夺回来。告诉张越,若是夺不回来,提头来见。」 太监领命而去。 杨玉重新望向乾清宫前的广场。月光下,广场上空空荡荡,但他知道,黑暗中,一定还有更多的敌人在等着。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进攻东宫的有近百人,御马监那边也有上百人,进攻翊圣观的还不知有多少。对方究竟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人? 杨玉猛地想起,左冷禅在武林中经营多年,五岳剑派中,泰山丶衡山丶恒山虽然未被完全控制,但暗中效忠嵩山派的高手不在少数。这些人,加上杨家多年来豢养的死士,凑出两三百人并不困难。 而皇上身边,如今能调动的只有不到两百锦衣卫。 如果腾骧四卫再出问题…… 杨玉的手心渗出了汗。 他转头看向坐在皇帝对面的木案前,正在悠然饮酒的冲虚道人,心中莫名安定了许多。 有堪称武林最强的几人之一的武当掌教,想要行刺陛下,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第四百一十一章 各逞算计 第411章各逞算计 景山。 岳不群和左冷禅已经交手了上百招,依然不分胜负。 左冷禅的剑法越来越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必杀的决绝。岳不群则始终以守为主,偶尔反击一剑,也只是一沾即走,绝不恋战。 「岳掌教,」左冷禅一边出剑一边道,「你就不想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岳不群道:「不想。」 左冷禅笑道:「你不想,左某却想告诉你。此刻,翊圣观丶东宫丶乾清宫,都已经打起来了。你的人,正在被左某的人一个一个地杀掉。」 岳不群面色不变,道:「左掌门,你知道岳某为什么一直不还手吗?」 左冷禅一怔。 岳不群道:「因为岳某在等。」 左冷禅道:「等什么?」 岳不群道:「等你的剑慢下来。」 话音刚落,岳不群的剑法陡然一变。从轻灵飘逸转为凌厉刚猛,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左冷禅猝不及防,被逼得连退数步。 岳不群的剑尖刺破了左冷禅的衣袖,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的剑,慢了。」岳不群淡淡道。 左冷禅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血迹,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岳不群,你以为你赢了?」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拔开引信,一道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如同一朵血色的花。 左冷禅冷笑道:「信号已经发出。一刻钟之内,杨大人的死士就会攻入乾清宫。岳掌教,你就算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 号岳不群看着夜空中那朵血色的花,忽然笑了。 「左掌门,你以为,岳某真的会毫无准备?」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信号弹,也拔开了引信。一道金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如同一轮金色的太阳。 左冷禅脸色一变:「你——」 岳不群道:「左掌门发了信号,岳某也要发一个。左掌门的人攻乾清宫,岳某的人,去攻另一个地方。」 左冷禅道:「什么地方?」 岳不群一字一句道:「杨慎的府邸。」 左冷禅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刚要转身,却听岳不群在身后慢悠悠的说:「左师兄,你就算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你的对手是岳某。别人的事,你操不了心。 1 左冷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转身举起了长剑。 两柄长剑再次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留手。剑光交织,剑气纵横,万春亭前的石砖被剑气划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痕。 令狐冲和刘玉山也激斗正酣。令狐冲的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取丁勉。丁勉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呼啸,竟以肉掌硬接令狐冲的长剑。 刘玉山则对上了陆柏。陆柏的武功诡异,剑法阴柔,每一剑都带着一股阴寒之气。刘玉山的剑法却是堂堂正正,两人一阴一阳,斗得旗鼓相当。 岳不群一剑逼退左冷禅,余光扫过山下。远处,乾清宫方向隐约传来喊杀声,紫禁城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翊圣观方向,也有厮杀声随风飘来————处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丶兵器碰撞声丶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在月夜下回荡。 四方战场,同时开战。 这一夜,注定血流成河。 岳不群收回目光,盯着对面的左冷禅,缓缓道:「左掌门,今夜之后,江湖上不会再有嵩山派。」 左冷禅冷笑道:「岳掌教,今夜之后,江湖上也不会再有华山派。」 两人再度同时出剑。 剑光划破夜空,如同两道闪电,在紫禁之巅碰撞。 这一战,双方谁都没有退路。 转瞬间三百招已过,仍是不分胜负。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胜负不在剑上,而在山下。 左冷禅一剑横扫,岳不群仰身避过,剑锋擦着他的面门掠过。他借势翻身,长剑自下而上撩起,直取左冷禅咽喉。左冷禅横剑格挡,两剑相击,迸出一串火星。 「左掌门,你的剑又慢了。」岳不群淡淡道。 左冷禅面色铁青,额上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内力虽强,但三百余招的激斗,已消耗了大半气力。而岳不群的紫霞功却愈战愈坚,剑势非但不减,反而愈发沉稳。 「岳不群,你以为你赢了?」左冷禅虚晃一剑,咬牙道,「杨慎府邸那边,你派了谁去?」 岳不群掐着剑诀,死死盯着左冷禅的一举一动,缓缓道:「兹事体大,换做旁人,岳某又岂会放心?我不知你究竟在杨府留下了多少人手,只能往情形最恶劣的方向去想——故而让劣徒令狐冲出面,邀约圣姑出手!」 「圣!姑!?」左冷禅脸色陡然大变,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在这场颠覆皇权的大计划中,所有的阴谋策划丶消息中转丶命令指示都出自杨府,本方除了冲锋陷阵的嵩山一脉外,参与此事的文武群臣都云集其中。攻下了杨府,等于整个算计都大白于天下。 为此,左冷禅将青城派余沧海丶白板煞星丶「白头翁」下沉丶「秃鹰」沙天江丶七星使者以及十三太保中的「神鞭」邓八公丶「锦毛狮」高克新等黑白两道的好手尽数聚于杨府,守得水泄不通。自觉万无一失,纵然华山倾力来攻,也必然束手束脚,难以成事。 谁知岳不群竟然不按常理,甩出了一张王炸一任盈盈! 任盈盈本身的武功平平,放在左冷禅这样的武学大宗师面前,连个三四流的小毛贼都算不上。但她背后却代表着天河帮主黄伯流丶「杀人名医」平一指丶「黄河老祖」祖千秋丶老头子丶「夜猫子」计无施丶五毒教主蓝凤凰等一大批邪魔外道,当年这一大批邪派好手到了少室山前少林寺外,前后加起来足足有一万二三千人,险些一把火烧光了少林寺。用原着的话来说,「咱们的武功就算暂且不及对手,十个打一个,总也打赢了。」 想到这里,左冷禅顿时不寒而栗:任盈盈出手,哪怕只召集十之二三,一拥而上,任凭杨府守卫再增加十倍,又岂是对手? 他咬了咬牙,冷笑道:「你攻下杨家又如何?只要那件大事咱们做成了,天下之大,便再无你岳不群的容身之地!」 岳不群微笑道:「是吗?那岳某便要拭目以待「」 第四百一十二章 大仇得报 杨慎府邸。 任盈盈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一身白衣,手持竹箫,月光洒在她身上,如同月宫仙子。她身后,黑压压站满了人——黄河帮丶天河帮丶五仙教丶还有从三山五岳召集而来的邪派高手,少说有四五百人之多。 「蓝教主,」任盈盈淡淡道,「后院的敌人解决了?」 蓝凤凰一袭紫衣,赤着双脚款款走来,笑吟吟地道:「圣姑放心,那些死士中了我的毒,只怕连剑都握不稳了。」 计无施从人群中走出来,拱手道:「圣姑,杨府前院已全部肃清。余沧海带着几个弟子退到了后花园,正在负隅顽抗。」 任盈盈点了点头,道:「杨慎呢?」 计无施道:「在后院书房,被咱们的人堵在里面了。门口有白板煞星等人守着,伤了咱们七八个兄弟。祖千秋和老头子正带人跟他缠斗。」 任盈盈眉头微皱,正要迈步,忽然一道人影从后院飞掠而来。他浑身浴血,踉跄着跑到任盈盈面前,单膝跪倒:「圣姑,余沧海跳墙跑了!咱们没能拦住他……」 任盈盈抿嘴轻笑道:「不必担心,他跑不了!」 却说前番余沧海听到院外的喊杀声,心中暗叫不妙,急忙带着四名弟子出门查看,刚来到前院,忽听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却是院墙被人以撞车轰开,无数人蜂拥而入,见人就杀。 余沧海乃是一方大豪,见多识广,只是匆匆一眼瞥过,立刻认出其中几人,无一不是赫赫有名的黑道枭雄丶武林巨擘,见状转身就走。其中数人见到余沧海想要离开,急忙大呼小叫的追赶上来,余沧海沉着应对,拔剑斗得几招,猛然突出奇兵,伤了其中一人,余者均畏惧不前,余沧海也不恋战,运起轻功,只是几个起落,便跃上了墙头。 他环顾四周,见夜色正浓,墙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静悄悄的,不由得心中一喜,暗道:瞧来对方也是一盘散沙,这后院墙外竟然并无伏兵? 听得身后喊杀大起,余沧海不敢怠慢,急忙一振双臂,轻飘飘落在地上,正要辨别方向,陡然身侧剑光闪处,紧跟着他一并跃下的一名青城弟子眉心中剑。有人哈哈大笑,叫道:「方人智,你这恶贼,如此死法,可便宜了你!」 余沧海大惊失色,转头喝道:「谁?是谁?」 陡然光芒大作,竟有数十个火把齐刷刷的亮起,照得院外亮如白昼。火光映照下,不知来了多少人埋伏于此。只见一位长身玉立的俊秀青年持剑而出,对四面八方行了一个罗圈揖,朗声道:「诸位同道请了,在下乃华山门下!这位青城掌门与我有血海深仇,还望诸位行个方便,且容在下先报血仇!日后必有所报!」 余沧海目光一缩,隐约觉得此人眉眼之间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华山门下?」余沧海冷笑道,「岳不群的徒弟?若是岳不群亲至,我还惧他三分,你一个小辈,也敢大放厥词?」 林平之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积攒了数年的仇恨终于要在今夜了结。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余沧海,你还记得福威镖局吗?还记得林震南夫妇吗?」 余沧海的脸色骤变。他终于明白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了——这青年的眉眼,与当年的林震南如出一辙。 「你是林震南的儿子?」余沧海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 林平之眼中泪光闪烁,沉声道:「正是。余沧海,你为夺辟邪剑谱,杀我父母,灭我满门。今夜,我要替林家上下七十二口人,向你讨还血债!」 余沧海后退一步,爱上阅读,从开始。。目光扫视四周——四面八方都是人,知道自己插翅难飞,索性横下心来,冷笑道:「就凭你?林震南的武功尚且不如我,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大言不惭?」 林平之不再说话,缓缓举起长剑,剑尖指向余沧海的咽喉。余沧海的三个弟子护在师父身前,拔出兵器,严阵以待。 林平之目光一一扫过,突然叫道:「你是贾人达!」猛然长剑刺出,一剑封喉。余下两个弟子吓了一跳,都不由自主往后缩去。余沧海冷笑一声,挥手道:「都退下。贫道倒要看看,岳不群教出来的徒弟,有几分本事。」 余沧海拔剑出鞘,剑身在火光下泛着青光。他运起青城派的松风剑法,剑势如松涛阵阵,连绵不绝,第一剑便刺向林平之心口。这一剑又快又狠,显然是要一招毙敌。 林平之身形一侧,长剑斜撩,使的是华山剑法中的「白云出岫」,剑势轻灵飘逸,将余沧海的剑锋荡开。余沧海冷哼一声,剑法陡然加快,一剑快似一剑,剑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林平之不慌不忙,脚下踏着华山派的九宫八卦步,身形飘忽不定,手中长剑以「养吾剑法」迎敌。这套剑法讲究堂堂正正,以正御敌,每一剑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与余沧海的阴狠刁钻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斗了二十余招,余沧海心中暗暗吃惊。这青年剑法精妙,根基扎实,显然在华山派下了多年苦功。更令他不安的是,林平之的剑法越打越稳,丝毫没有急躁之意,像是在故意消耗他的体力。 「小子,你就只会躲吗?」余沧海激将道。 林平之不为所动,依然稳扎稳打。他在华山学艺多年,岳不群曾反覆告诫他——报仇不是拼命,要等对手露出破绽。余沧海年过半百,内力虽强,但持久力不如年轻人。只要拖下去,他必然会急躁,一急躁就会出错。 果然,又斗了十余招,余沧海见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剑法中出现了一丝细微的破绽。林平之眼中精光一闪,长剑猛然加速,一招「苍松迎客」,剑势陡然变得凌厉无匹,直刺余沧海胸口。 余沧海大惊,急收剑格挡。但林平之这一剑蓄势已久,灌注内力。两剑相击,只听「铛」的一声,余沧海的长剑竟被震得歪了一歪。 林平之不等他反应,第二剑已到。这一剑是华山剑法中的「有凤来仪」,剑尖颤动,幻出三道剑影,分刺余沧海的咽喉丶心口丶丹田。余沧海只能急退,但林平之的剑太快了,三道剑影同时刺中——咽喉一剑被余沧海侧头避过,只划破了一层皮;心口一剑被他横过长剑,勉强挡住;但丹田那一剑,结结实实地刺了进去。 余沧海惨叫一声,小腹血流如注。他捂着腹部,鲜血从指缝间涌出,面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他指着林平之,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来了。 林平之收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青城掌门,如今像一个垂死的老人,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 林平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想起父亲林震南临死前的模样,想起母亲在破庙中的哀嚎,想起福威镖局满地的尸体——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余沧海,」林平之的声音沙哑,「这一剑,是替我父母还的。」 他抬起剑,对准余沧海的咽喉。 余沧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饶……」 林平之没有犹豫,一剑刺下。 一道血箭溅在林平之的脸上,温热而腥甜。余沧海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四周一片寂静。 第四百一十三章 乾清惊变 任盈盈站在院中,正吩咐道:「计先生,你带人清点杨府文书,所有信件丶帐本丶名册,一样不许遗漏。蓝教主,你带人看守俘虏,尤其是杨慎,不许任何人接近。黄帮主,你去打扫战场,看看还有没有负隅顽抗之敌,就地格杀!」 三人齐声道:「是!」 任盈盈正要转身,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戛然而止。 众人皆是一怔。计无施反应最快,一挥手,带人翻墙而出。片刻之后,林平之迈步行来,左手提着一颗须发皆张的头颅,右手持着一柄长剑,剑刃上还在滴血。 「林少侠,」任盈盈轻声道,「大仇得报,可喜可贺。」 林平之抱剑行礼,声音微哑:「多谢圣姑成全。若非圣姑带人围住杨府,晚辈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他低头看着剑刃上的血迹,沉默了片刻,忽然跪倒在地,朝着西南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爹丶娘,孩儿今日终于替你们报仇了。余沧海已死,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院中众人无不动容。蓝凤凰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走过去递给林平之。任盈盈道:「林少侠,此处大局已定。你回翊圣观去吧,岳先生那边,怕是还在等着消息。」 林平之点头道:「是。晚辈告辞。」他转身大步走出杨府,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乾清宫。 周三怀匆匆赶来报信,说东宫局势已稳,梁发丶施戴子两位华山弟子已成功击退敌人,正在后殿哄睡二皇子。杨玉闻言,顿时长长松了一口大气——还有心情哄睡,可见东宫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他再度打起精神,指挥最精锐的护卫在乾清宫周围重重布防,又派人去各处查看情况。 就在此时,黑暗中忽然涌出一队黑衣人。为首之人身材魁梧,双掌泛着淡淡的金光,正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之一——「大阴阳手」乐厚。 原来左冷禅四路分兵,却将最重要的乾清宫交给了这位五师弟乐厚。乐厚不敢怠慢,从杨家要来禁宫地图和布防表,一一参详,带着数十名嵩山弟子和上百名招募收揽的邪派好手,一路绕过了层层防线,直扑乾清宫。 此时众锦衣卫纷纷抵抗,与来袭之敌交上了手。这些锦衣卫虽训练有素,却又怎生抵得过这些高来高去的江湖高手?只一个照面,便吃了大亏,十余名锦衣卫被当场格杀。幸好有暗藏的影卫及时出手,剑光闪烁,将局势又拉入胶着之中。 「杀!取皇帝性命者,赏万金!」乐厚大喝一声,双掌齐出,阴阳二气交错,掌风所至,两名影卫措手不及,当场吐血倒地。 杨玉大惊,拔剑迎上。乐厚的阴阳掌力极其霸道,一掌阳刚一掌阴柔,交替出击,令人防不胜防。杨玉剑法虽精,但内力不及乐厚,连挡数招便被震得虎口发麻。 「锦衣卫指挥使杨玉?你不是我的对手!」乐厚一掌震开杨玉的长剑,欺身而进,双掌齐拍,直取杨玉胸口。 杨玉不退反进,长剑脱手飞出,直射乐厚面门。乐厚侧头避过,杨玉却已趁机欺近,一掌拍在乐厚肩头。乐厚闷哼一声,左掌顺势击出,正中杨玉小腹。杨玉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在地。 乐厚狞笑着朝殿内冲去。殿中,正德皇帝朱厚照正坐在龙案后,面色平静,手中还捧着一本奏摺。 「皇上小心!」杨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力不从心。 就在乐厚即将冲入殿门的刹那,一道剑光从侧面射来,快如闪电。乐厚大惊,急收脚步,双掌齐出格挡。剑光与他掌力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乐厚连退三步,掌心被划出一道血痕。 冲虚道人从暗处走出,手持长剑,挡在殿门前。 「武当冲虚?」乐厚面色一沉,「你也要趟这浑水?」 冲虚道人淡淡道:「贫道奉岳掌教之托,在此守护皇上。乐厚,你束手就擒吧。」 乐厚咬牙道:「束手就擒?做梦!」他大喝一声,双掌运起十成功力,朝冲虚猛攻。冲虚剑法精妙,以柔克刚,将乐厚的掌力一一化解。两人斗了十余招,乐厚渐感不支,被冲虚一剑刺穿右掌,惨叫着跪倒在地。 杨玉挣扎着站起来,一剑刺穿乐厚后心。乐厚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殿内殿外一片寂静。 杨玉拄剑喘息,冲虚道人收剑入鞘,转身走向正德皇帝,跪倒道:「皇上受惊了,逆贼已伏诛。」 正德皇帝放下奏摺,淡淡道:「冲虚道长辛苦了。起来吧。」 冲虚道人站起身来,却没有退下。他低着头,似乎在犹豫什么。 正德皇帝察觉异样,问道:「冲虚道长,还有何事?」 冲虚道人缓缓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说话,而是慢慢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玉大惊:「冲虚道长,你——」 冲虚道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正德皇帝,一字一句道:「皇上,贫道有罪。」 正德皇帝眉头一皱:「什么罪?」 冲虚道人道:「贫道受岳掌教之托守护皇上,本是分内之事。但贫道方才忽然想到一件事——贫道守护的这位皇上,究竟值不值得贫道守护?」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杨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伤势太重,只能靠坐在柱子上,厉声道:「冲虚!你疯了?」 冲虚道人没有理会他,继续道:「皇上,贫道想问您一个问题。您登基这些年,东征西讨,灭国无数,开疆拓土,确实做出了远超前人的功业。但您有没有想过——这些功业的背后,是多少百姓的尸骨?是多少家庭的破碎?」 正德皇帝面色沉了下来:「冲虚道长,你这是在质问朕?」 冲虚道人摇头道:「不是质问,是求一个答案。贫道在武当修行数十年,见过太多战乱带来的苦难。皇上喜欢打仗,喜欢征服,可陛下征服的那些土地上,那些被陛下灭掉的国度里,有多少无辜的人失去了家园?」 殿内一片死寂。 正德皇帝站起身来,盯着冲虚道人,缓缓道:「冲虚,朕一直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没想到,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冲虚道人苦笑一声:「贫道本来也不愿说。但今夜,贫道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正德皇帝道:「谁?」 冲虚道人道:「建文皇帝——朱允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杨玉脑中电光火石的一闪,惊叫道:「是你!原来你才是杨廷和暗藏的最后一枚棋子!」 第四百一十四章 功败垂成(四更完) ,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冲虚道人回头看了杨玉一眼,轻声道:「杨阁老确实与贫道有所言辞!不过,贫道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正德皇帝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冲虚道人道:「皇上可知道,建文皇帝当年并没有死在宫中。他从密道逃出京城,改名换姓,辗转流落至武当山,在金顶之上隐居了数十年。贫道少年时在武当学艺,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那位老陛下。他教贫道读书识字,给贫道讲为人之道丶为臣之道。他告诉贫道——一个好皇帝,不是靠杀人杀出来的,是靠爱民爱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贫道后来做了武当掌教,本已将这些旧事埋藏心底。但今夜,看到皇上为了保住皇位,不惜让京城血流成河,贫道忽然觉得——若是建文皇帝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他会怎么想?」 正德皇帝面色铁青,沉声道:「冲虚,你要造反?」 冲虚道人摇头道:「贫道不造反。贫道只是觉得,大明不能沿着现在的方向走下去了。皇上需要一个能听进逆耳忠言的臣子,而不是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岳掌教是好人,但他太顺着皇上了。皇上要打仗,他帮皇上筹划;皇上要集权,他帮皇上对付文官。可这些,真的是大明需要的吗?」 他举起长剑,指向正德皇帝,眼中已无半分犹疑:「贫道今日,只想替这天下苍生,向皇上讨一个说法。」 杨玉挣扎着想要阻拦,却力不从心。殿中其他影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冲虚道人是先天宗师,谁是他的对手? 正德皇帝盯着冲虚道人的剑尖,额上渗出冷汗,却强作镇定:「冲虚,你杀了朕,天下就会更好吗?」 冲虚道人道:「不会更好。但至少,不会更坏。」 杨玉紧紧握着剑,奋力挣扎着,蹒跚着往前走去,长剑遥遥指着冲虚的后背,只是他觉得这把熟悉无比的剑太重了,重得自己已经快要握不住剑柄。 他大吼着,拼命集中精神,想要奋起一搏,哪怕与这个老道士拼个同归于尽也是值得的——只要在这里击败了冲虚,陛下身边的那两个影卫就能忠诚的护住大明的主人。 但是还不等他跃起,一只枯瘦的大手已经伸了过来,轻轻巧巧的将剑夺了过去。杨玉大惊失色,睁眼侧头看去,只见一个青袍老人缓步踱来,面容清癯,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 「冲虚,够了——」 这一次,轮到冲虚道人的脸色大变了。他凝视青袍老人良久,半晌才试探着问道:「风老前辈?」 风清扬走到殿中央,拦在冲虚道人与皇帝中间,对面而立,淡淡道:「冲虚,昔日老夫造访武当金顶,也曾见过那位陛下。」 冲虚道人一怔。 风清扬继续道:「那位陛下教你的,是『爱民』,不是『弑君』。你若杀了皇上,天下大乱,百姓生灵涂炭,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民』?他若是知道你用他教的道理来行刺皇帝,怕是要从坟墓里气活过来。」 冲虚道人面色变幻,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风清扬道:「老夫今夜来京城,是不群请来的。他说陛下这一关,可以说是最强的一关,却也可能是最弱的一关。在动摇国本的大事上,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你……」 他轻叹一声,道:「冲虚,我与你师有旧,实不忍他唯一嫡传如此。老夫给你一个机会——放下剑,退下。今夜的事,老夫可以当做没看见。」 冲虚道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摇了摇头:「风前辈,贫道心意已决。」 他举剑刺向正德皇帝。 风清扬叹了口气,长剑出鞘。 两道剑光在殿中交错,只闻「铛铛铛」三声脆响,冲虚道人的长剑被风清扬震退,他剑招尚未用老,已然圈转。突然之间,眼前出现了几个白色光圈,大圈小圈,正圈斜圈,闪烁不已。 风清扬轻叹道:「数十年不曾见过太极剑,今日便要再行请教。」长剑一抖,向对方剑圈斜攻。当的一响,双剑相交,冲虚只感手臂一阵酸麻,心中暗道:「罢了!罢了!岳不群在乾清宫埋下风清扬这一着伏笔,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始终也是功败垂成,当真是天意……」 他自知必死,遂打定主意,要以剑殉道。只见他剑上所幻的光圈越来越多,过不多时,他全身已隐在无数光阴之中,光圈一个未消,另一个再生,长剑虽使得极快,却听不到丝毫金刃劈风之声,足见剑劲之柔韧已达于化境。在旁人瞧来,只觉似有千百柄长剑护住了他全身。虽说冲虚道人纯采守势,端的是绝无破绽。可是这座剑锋所组成的堡垒却能移动,千百个光圈犹如浪潮一般,缓缓涌来。 冲虚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数十招剑法混成的守势,同时化为攻势。 风清扬摇头道:「阴阳易位,时不当兮!」随即挺剑直刺,只听「璫」的一声大响,冲虚的长剑已被震断,半截剑头钉在殿柱上,剑身嗡嗡作响。风清扬踏中宫而入,剑尖抵在冲虚道人咽喉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冲虚道人面如死灰,低头看着风清扬的剑尖,惨然一笑:「风前辈剑法通神,贫道甘拜下风。」 风清扬收剑入鞘,道:「放下吧。」 冲虚道人摇了摇头,反而握紧了自己的半截长剑,道:「风前辈,贫道可以放下剑,但放不下心中的道。贫道今夜所为,愧对武当,愧对岳掌教,更愧对陛下。万望陛下万寿无疆,大明国祚中兴绵长!」 「且慢——」正德皇帝总算反应过来,急忙喊道。 但冲虚道人已经横剑当颈,用力一拉。只见鲜血飞溅,冲虚道人瘦削身体缓缓倒下,倒在乾清宫的金砖上。 殿内一片死寂。 正德皇帝跌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杨玉靠坐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风清扬站在冲虚道人的尸体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痴人。」 冲虚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数十招剑法混成的守势,同时化为攻势。 风清扬摇头道:「阴阳易位,时不当兮!」随即挺剑直刺,只听「璫」的一声大响,冲虚的长剑已被震断,半截剑头钉在殿柱上,剑身嗡嗡作响。风清扬踏中宫而入,剑尖抵在冲虚道人咽喉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冲虚道人面如死灰,低头看着风清扬的剑尖,惨然一笑:「风前辈剑法通神,贫道甘拜下风。」 风清扬收剑入鞘,道:「放下吧。」 冲虚道人摇了摇头,反而握紧了自己的半截长剑,道:「风前辈,贫道可以放下剑,但放不下心中的道。贫道今夜所为,愧对武当,愧对岳掌教,更愧对陛下。万望陛下万寿无疆,大明国祚中兴绵长!」 「且慢——」正德皇帝总算反应过来,急忙喊道。 但冲虚道人已经横剑当颈,用力一拉。只见鲜血飞溅,冲虚道人瘦削身体缓缓倒下,倒在乾清宫的金砖上。 殿内一片死寂。 正德皇帝跌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杨玉靠坐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风清扬站在冲虚道人的尸体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痴人。」 冲虚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数十招剑法混成的守势,同时化为攻势。 风清扬摇头道:「阴阳易位,时不当兮!」随即挺剑直刺,只听「璫」的一声大响,冲虚的长剑已被震断,半截剑头钉在殿柱上,剑身嗡嗡作响。风清扬踏中宫而入,剑尖抵在冲虚道人咽喉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冲虚道人面如死灰,低头看着风清扬的剑尖,惨然一笑:「风前辈剑法通神,贫道甘拜下风。」 风清扬收剑入鞘,道:「放下吧。」 冲虚道人摇了摇头,反而握紧了自己的半截长剑,道:「风前辈,贫道可以放下剑,但放不下心中的道。贫道今夜所为,愧对武当,愧对岳掌教,更愧对陛下。万望陛下万寿无疆,大明国祚中兴绵长!」 「且慢——」正德皇帝总算反应过来,急忙喊道。 但冲虚道人已经横剑当颈,用力一拉。只见鲜血飞溅,冲虚道人瘦削身体缓缓倒下,倒在乾清宫的金砖上。 殿内一片死寂。 正德皇帝跌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杨玉靠坐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风清扬站在冲虚道人的尸体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痴人。」 冲虚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数十招剑法混成的守势,同时化为攻势。 风清扬摇头道:「阴阳易位,时不当兮!」随即挺剑直刺,只听「璫」的一声大响,冲虚的长剑已被震断,半截剑头钉在殿柱上,剑身嗡嗡作响。风清扬踏中宫而入,剑尖抵在冲虚道人咽喉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冲虚道人面如死灰,低头看着风清扬的剑尖,惨然一笑:「风前辈剑法通神,贫道甘拜下风。」 风清扬收剑入鞘,道:「放下吧。」 冲虚道人摇了摇头,反而握紧了自己的半截长剑,道:「风前辈,贫道可以放下剑,但放不下心中的道。贫道今夜所为,愧对武当,愧对岳掌教,更愧对陛下。万望陛下万寿无疆,大明国祚中兴绵长!」 「且慢——」正德皇帝总算反应过来,急忙喊道。 但冲虚道人已经横剑当颈,用力一拉。只见鲜血飞溅,冲虚道人瘦削身体缓缓倒下,倒在乾清宫的金砖上。 殿内一片死寂。 正德皇帝跌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杨玉靠坐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风清扬站在冲虚道人的尸体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痴人。」 冲虚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数十招剑法混成的守势,同时化为攻势。 风清扬摇头道:「阴阳易位,时不当兮!」随即挺剑直刺,只听「璫」的一声大响,冲虚的长剑已被震断,半截剑头钉在殿柱上,剑身嗡嗡作响。风清扬踏中宫而入,剑尖抵在冲虚道人咽喉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冲虚道人面如死灰,低头看着风清扬的剑尖,惨然一笑:「风前辈剑法通神,贫道甘拜下风。」 风清扬收剑入鞘,道:「放下吧。」 冲虚道人摇了摇头,反而握紧了自己的半截长剑,道:「风前辈,贫道可以放下剑,但放不下心中的道。贫道今夜所为,愧对武当,愧对岳掌教,更愧对陛下。万望陛下万寿无疆,大明国祚中兴绵长!」 「且慢——」正德皇帝总算反应过来,急忙喊道。 但冲虚道人已经横剑当颈,用力一拉。只见鲜血飞溅,冲虚道人瘦削身体缓缓倒下,倒在乾清宫的金砖上。 殿内一片死寂。 正德皇帝跌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杨玉靠坐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风清扬站在冲虚道人的尸体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痴人。」 ,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冲虚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数十招剑法混成的守势,同时化为攻势。 风清扬摇头道:「阴阳易位,时不当兮!」随即挺剑直刺,只听「璫」的一声大响,冲虚的长剑已被震断,半截剑头钉在殿柱上,剑身嗡嗡作响。风清扬踏中宫而入,剑尖抵在冲虚道人咽喉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冲虚道人面如死灰,低头看着风清扬的剑尖,惨然一笑:「风前辈剑法通神,贫道甘拜下风。」 风清扬收剑入鞘,道:「放下吧。」 冲虚道人摇了摇头,反而握紧了自己的半截长剑,道:「风前辈,贫道可以放下剑,但放不下心中的道。贫道今夜所为,愧对武当,愧对岳掌教,更愧对陛下。万望陛下万寿无疆,大明国祚中兴绵长!」 「且慢——」正德皇帝总算反应过来,急忙喊道。 但冲虚道人已经横剑当颈,用力一拉。只见鲜血飞溅,冲虚道人瘦削身体缓缓倒下,倒在乾清宫的金砖上。 殿内一片死寂。 正德皇帝跌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杨玉靠坐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风清扬站在冲虚道人的尸体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痴人。」 第四百一十五章 厚爱若斯 第415章厚爱若斯 两个侍卫轻手轻脚的走进大殿,想要收拾冲虚的尸身,风清扬回过神来,急忙阻住,道:「且慢!」 他转身朝皇帝稽首行礼,道:「陛下,老夫华山风清扬,乃岳不群的师叔,在此想要向陛下讨个恩典!」 正德皇帝正低头看着地上冲虚的尸身,一时间嗟呀不已,闻言恭恭敬敬还了一礼,道:「朕今日无恙,全仰仗前辈之力,有话但讲无妨!」 风清扬叹道:「冲虚此人,重情重性,为人谦逊谨慎,乃是中原少有的得道高人。他今日虽是做了错事,却也是听信他人挑拨,故而草民斗胆一」 他话还没说完,朱厚照却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道:「前辈不必说了,冲虚道长今夜力战来袭之敌,不幸阵亡。至于他的身后事,礼部自有定夺!」 风清扬大喜过望,急忙单膝跪下,朗声道:「陛下之德,比于苍天,覆育万物,恩泽四海。老夫虽出身草莽,如今却也明白过来,难怪岳不群那小子对陛下如此死心塌地。大明有陛下,幸甚至极!」 「死心塌地?」朱厚照苦笑一声,转头看着风清扬,目光复杂,半晌才道:「风先生,冲虚说的话,你听到了。你觉得,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朱厚照厚赐冲虚,瞧在这件事着实办得仁厚的份上,风清扬跪了他一跪,此时却立起身来,在大殿中行了几步,缓缓道:「皇上,老夫这些年行走四方,以我观之,冲虚道长说的有对有错。陛下好战,确实让百姓承受了负担。但陛下若不征战,北方的鞑靼丶东南的倭寇丶西南的土司,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皇上打下的疆土,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是为了让大明的子孙后代不再受外敌欺凌。」 「如今四海升平,国库充盈。老夫在南方周游,见到海上往来船队如过江云鲫,商队人人开颜,岸上市集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老夫也曾前往北疆,见草原上牛羊成群,草场繁茂,随意寻了一处牧民家做客,桌上有肉,菜里有盐,孩童不缺衣食。放眼千百年来,老夫不知哪个皇帝,能治民到这个程度一或许尧舜禹汤曾有此能为,只是上古夏商不过区区中原一带,何来如此广阔的疆土?又何来这亿万民众?」 朱厚照原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料风清扬竟然说出这样一番长篇大论,不由得极为意外,转念一想,此人乃是岳不群的师叔,岳不群眼界见识已是高妙无比,想来这位门中长辈更是高深莫测,不由得龙颜大悦,笑道:「风先生过誉了。」 他走到冲虚的尸身旁,低头看了片刻,叹道,「朕自登基以来,东征西讨,灭国无数,自以为功盖千古。今夜冲虚一问,朕才忽然想起一朕打的那些仗,杀的那些人,到底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为了朕自己的野心?」 风清扬道:「陛下能有此一问,便是明君之相。自古以来,能自省者少,能改过者更少。陛下不必急于求答,且行且思,便是苍生之福。」 朱厚照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风先生,你方才说,冲虚是听信他人挑拨。这个他人」,是谁?」 风清扬目光一闪,沉声道:「老夫不知。但以冲虚的见识阅历,能说动他,要么便是以天下大局为饵,要么便是————一位身份极其了得之人!」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朱厚照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毕竟不是寻常帝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说起建文————」朱厚照喃喃道,「朕曾听皇祖父说过,建文帝当年只怕并未烧死在宫中,而是从密道逃了。没想到,他竟藏在武当金顶。他若还活着,朕只怕还要叫他一声族高祖父!」 风清扬笑道:「陛下无需多心,那位若还在世,怕不下一百五六十岁?冲虚说他教其读书识字,那至少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 朱厚照呵呵轻笑,道:「也罢!是我多虑了—」他看向风清扬,目光中多了几分恳切,「风先生,朕有一事相求。」 风清扬道:「陛下请说。」 朱厚照道:「风先生武功盖世,见识超卓,朕想请风先生留在京城,做朕的供奉。不需风先生每日上朝,只需偶尔出手相助即可。」 风清扬沉默了片刻,稽首道:「陛下厚爱,老夫本不该辞。但老夫逍遥惯了,不惯拘束。再者,老夫已近九旬,打算葬在华山后峰,不再履足尘世。 朱厚照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朕不强求。但风先生日后若路过京城,务必来宫中坐坐。朕随时恭候。」 风清扬道:「多谢陛下。」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陛下,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厚照道:「风先生请说。」 风清扬道:「岳不群那小子,虽然聪明绝顶,武功高强,但他毕竟是一个人。一个人再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陛下若真信他,便多给他几分信任,少给他几分猜忌。他为了陛下,为了太子,已经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若连陛下都不信他了,他只怕对皇家便要彻底死心了。」 朱厚照不由得一愣,随即苦笑道:「原来风先生竟然也不知道?」 这一下,原本打算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好话的风清扬也不由得好奇起来,问道:「知道什么?」 朱厚照指着杨玉问道:「此人姓杨名玉,乃是朕奶娘的嫡亲侄儿,积功升迁至锦衣卫指挥使丶前东西两厂掌印。如今兼御前行走,带剑上殿,因舍命救驾,许他见朕不跪!你问问他,与岳不群是什么关系?」 见风清扬目光朝自己看来,杨玉急忙抱拳躬身道:「不劳老前辈下问,在下杨玉,乃是岳师嫡传弟子!」他又一指朱厚照身边两个随侍太监,笑道:「这两个原名陈三丶徐四,因护驾有功,得赐朱姓,当年也是岳师门生,列入影卫————」 风清扬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只听说岳不群在皇帝面前颇为得宠,却没想到,竟然连皇帝的随身内侍也是岳不群收的徒弟。若是岳不群有朝一日与皇帝翻脸,取其性命只在反掌之间! 只听正德幽幽的说:「莫说是朕,就连整座紫禁城的生死安危,都在岳先生一念之间,竟然还有人觉得朕会忌惮他————此事却哪里说理去?」 风清扬老脸一热,半晌才呐呐道:「陛下对华山如此厚爱,华山必倾尽全力,也要助大明光耀九州!」 第四百一十六章 剑道归宗(本书将终,遂放 第416章剑道归宗(本书将终,遂放缓更新,月底完本) 不提风清扬对岳不群的手笔震惊莫名,景山上的对决业已接近尾声。 丁勉丶陆柏虽然都是江湖中成名数十年的大高手,但是和令狐冲丶刘玉山相比,到底还是弱了一筹。 令狐冲自不必说,从风清扬教他独孤九剑之后,已达到「无招胜有招」境界,专克天下各派武功,在笑傲江湖中仅次于东方不败而已,与方证丶冲虚也只在伯仲之间。如今的他,虽然没能按原着学到《易筋经》,却得了岳不群亲传的紫霞功,弥补了《吸星大法》的弱点,武功修为丝毫不逊色于原着结尾之时。 而刘玉山则更是了得,他原本就是当之无愧的华山天师兄,九大剑法均已修习完毕,一众华山弟子当中,也是唯一学全了《两仪参商剑》和《紫霞功》的二代门人。早在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之时,便能以弱冠之龄斩杀准一流黑道好手「万里独行」田伯光,十余年来,更是穷功猛进,根基之扎实,二代中不做第二人想。 众人动上手来,不过纠缠百招,令狐冲一剑刺中陆柏肩头,刘玉山则打飞丁勉的长剑,随即点中对方穴道,双双将二人制服。这才静下心来,细细观看师尊的拼斗。 无论是左冷禅,还是岳不群,都是武林中震古铄今的先天大宗师,各种精妙剑招信手拈来,二人斗至五百招以上,竟无一招重复。在外人看来,两人剑招都是繁杂无比,实则二人仅仅只是依照「剑理」在随手挥洒,岳不群的剑法继承全真正宗,堂堂正正,每一剑都暗合天道,无懈可击,以九阴总纲催动先天紫霞真气,全身笼罩在氤氲真气中,蕴含天地至理,当真是无所匹敌。 而左冷禅的剑法则越发大气蓬勃,如长枪大戟,沙场点兵。招招直奔要害,剑势中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更兼一身寒冰真气已臻化境,周身水汽化作无数细微的冰晶,寒气迫人。 两人从亭前打到亭顶,又从亭顶打到崖边,剑光所至,石屑纷飞,亭角的铜铃被剑气削断,叮叮当当滚落山下。 令狐冲看得目眩神驰,心中暗暗赞叹:师父的剑法比之当年在黑木崖上又似乎有所精进。刘玉山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左冷禅的剑路,眉头微皱,似有所悟。 又斗了百余招,左冷禅的剑势渐缓。不是内力不济,而是心态变了。他频频用余光扫视山下一一山下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没有人赶来报信,没有喊杀声,只有一片诡异的死寂。 他心中冰冷一片,知道大势已去。 他在这里拖住了岳不群,但岳不群也拖住了他。从始至终,他都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岳不群才是那个执棋的人。 「左师兄,」岳不群的剑依然沉稳如山,声音平静如水,「你的心乱了。」 左冷禅咬牙不语,拼尽全力猛攻数剑,试图扳回局面。但岳不群的剑像是春风化雨,将他所有的攻势消弭于无形。 「山下的事,你也该知道了。」岳不群一边拆招一边道,「翊圣观丶东宫丶 乾清宫至今没有半点回音。左掌门,你的棋已经下完了。」 「顺便告诉你一声,虽然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底牌。但是我知道,最重要丶 最关键的地方在乾清宫。所以我还请动了华山一位前辈,请他坐镇禁宫。若是你连这个都算到,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左冷禅脸色一变,试探着问道:「华山前辈?你说的莫非是————风清扬?」 岳不群呵呵笑道:「左师兄果然是情报通达,风师叔的消息被我封锁得如此严密,你竟然还能猜到是他?」 左冷禅冷哼一声,道:「这有何难?我早年曾经派遣嵩山门人入华山试探虚实,却只在山崖下发现他们的尸体,个个一剑封喉。试想当年你岳不群若有这般武功,华山如何还会被我凌压数年?」 他顿了一顿,叹道:「我心知有异,便多方打听,这才得知华山派或许还有上代前辈尚存。有了线索,打听出风先生的名头很难吗?」 岳不群叹道:「既然知道,左师兄,你放弃吧!」 「不到最后一刻,还不知鹿死谁手!」左冷禅发出一声低吼,剑势陡然加快,一剑快似一剑,竟是拼命的打法。岳不群不慌不忙,长剑横挑竖挡,轻轻巧巧地将他的每一剑都封了回去。 「左师兄,同门一场,你也是个人才,何必如此?」岳不群道,「今夜之战,你已尽力。收手吧。」 收手? 左冷禅心中苦笑。他如何收手?他筹划了数年,调动了数百江湖匪类,又勾结杨廷和丶杨慎父子,布下了天罗地网。甚至还介入更加险恶的皇权之争。如今一败涂地,他若收手,等待他的就是囚车丶牢狱丶刑场。与其受辱,不如一他忽然收剑后退三步,横剑当胸,不再进攻。 岳不群也停了下来,剑尖斜指地面,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左冷禅的面容疲惫无比。他的衣袍上满是剑痕,右肩有一道浅浅的血口—一那是岳不群先前留下的。他的呼吸急促,额头汗水涔涔,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岳不群,」左冷禅哑声道,「左某这一生,从未服过任何人。今夜,左某服了。」 岳不群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左冷禅继续道:「你的武功,你的算计,你的眼光,都远在左某之上。左某输得不冤。」 他顿了顿,望向山下的万家灯火,叹息道:「左某这辈子,一心只想做武林至尊,合并五岳,称霸天下。到头来才发现,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 他转过头,看着岳不群,眼中已没有了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释然o 「岳不群,左某有一事相求。」 岳不群道:「左掌门请说。」 左冷禅道:「嵩山派的弟子,大多是被左某裹挟的。他们不知道今夜要做什么,只是听从掌门的命令。左某死后,请你不要株连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好。岳某答应你。」 左冷禅惨然一笑,道:「多谢。」 他将长剑横在颈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岳不群道:「左师兄,其实你不必如此。你若肯归降,可自去!皇帝那边,自有岳某交代」 左冷禅摇头道:「不必了。左某一生骄傲,宁死不辱。输在你的剑下,左某认了。但左某不劳你动手一自己的路,自己走完。」 话音刚落,他用力一拉。 鲜血飞溅,月光下那道血线如同一条红色的丝带,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左冷禅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万春亭前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剑从他手中滑落,「铛啷啷」一声,落在岳不群脚边。 第四百一十七章 开创新局 第417章开创新局 令狐冲和刘玉山从旁边走过来,看着左冷禅的尸体,都没有说话。 岳不群弯腰捡起那柄阔剑,拭去剑身的血迹,轻轻放在左冷禅身旁。然后他蹲下身,伸手合上了左冷禅那双依然望向天际的眼睛。 令狐冲道:「师父,他—— 」 岳不群打断他:「他是敌人,也是对手。他是嵩山派的掌门,也是一代人杰。给他留一份体面。」 令狐冲躬身道:「是。」 「丁师兄,陆师兄!」岳不群站起身来,声音很低。 「左师兄便交给你们了——」 他挥了挥手,隔空揭开了二人的穴道,只听二人一声悲呼,齐齐扑到左冷禅尸身前,痛哭流涕。 「二位师兄,今日事已了,日后你等若要报仇,尽管来找我岳不群!」 二人痛苦难当,哪里还会对岳不群的话做出反应? 岳不群转身走到崖边,俯瞰着脚下的紫禁城。月光下,整座皇城银装素裹,如同仙境。远处的翊圣观丶乾清宫丶东宫,都已恢复了宁静。山下的喊杀声已经完全平息,只有夜风偶尔送来几声远处的犬吠。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师父,」令狐冲走到他身边,「我们赢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紫禁城,望向更远的地方—一那里是京城,是万家灯火,是无数百姓安眠的家园。左冷禅临死前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 是啊,赢了又如何?多少人血洒今夜。这场胜利的代价,太重了。 但他不能后悔。他若退一步,今夜躺在这里的就是自己,是朱厚照,是太子,是他和所有他在乎的人。 他不能退。 山下,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沿着山道疾驰而上。为首的是周三怀,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岳不群面前,单膝跪倒:「岳师,皇上请您回去。」 岳不群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左冷禅的尸身,转身走下山去。 身后,令狐冲和刘玉山默默跟上来。三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融入了山道的夜色之中。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 一代枭雄左冷禅,在这里走完了他的路。 而岳不群的路,还很长。 岳不群回到乾清宫时,殿内已收拾乾净。冲虚的尸体被白布覆盖,停放在偏殿,等候天亮后交由礼部处置。正德皇帝坐在龙案后,面色疲惫,手中捧着一盏温茶,却没有喝。周三怀站在一旁,杨玉靠坐在柱子上,身上缠着绷带,面色苍白,却也是性命无忧。 风清扬站在殿门口,见岳不群进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岳不群走到御前,跪倒叩首:「臣岳不群,复命。」 正德皇帝放下茶盏,抬手道:「岳先生起来。景山那边,如何了?」 岳不群站起身来,道:「左冷禅已伏诛。嵩山派大势已去,余党或死或降。 翊圣观丶东宫丶乾清宫三处的叛乱都已平定。」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岳先生,冲虚临终前说的话,你都知道了吧?」 岳不群道:「臣在路上已听周三怀说了。」 正德皇帝道:「那你觉得,冲虚说的有道理吗?」 殿内安静下来。风清扬的目光落在岳不群身上,周三怀和杨玉也屏息凝神。 这个问题,冲虚问过,风清扬答过,但皇帝最想听的,是岳不群的回答。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冲虚道长说的,有道理,也没有道理。」 正德皇帝眉头微挑:「哦?怎么说?」 岳不群道:「他说皇上好战,让百姓承受了负担—一这是有道理的。打仗要钱粮,要人力,要死伤。这些负担,确实落在了百姓身上。臣从不否认这一点。」 正德皇帝面色微沉。 岳不群继续道:「但他说大明不能沿着现在的方向走下去—一这没有道理。 因为他不了解,皇上走的路,不是一条穷兵武的路,而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皇帝走过这条路,所以他看不懂,也看不明白。」 正德皇帝道:「什么路?」 岳不群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一字一句道:「一条让大明不再只是天朝上国」的空名,而是真正成为天下共主的路。一条让华夏文明不再只是固守中原,而是光照万邦的路。一条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受外敌欺凌,不再因闭关锁国而落后于世界的路。」 殿内一片寂静。 岳不群走到殿中,面向皇帝,朗声道:「冲虚道长问,皇上打下的疆土,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臣今天替皇上回答他—都不是。皇上打下的每一寸疆土,都是为了大明的子孙后代。」 「北方草原,自古是中原心腹之患。从秦汉到唐宋,再到本朝,北方游牧民族南下劫掠,何时断绝过?皇上北征鞑靼,不是为了一时之功,而是为了给后世子孙打出一个百年丶甚至数百年的和平。草原上有了大明的卫所,有了商队,有了学堂,牧民的子弟也能读书识字,蒙元余孽只能一路西迁,替我们当马前卒,为大明铁骑探路!」 「东南沿海,倭寇猖獗百余年,沿海百姓苦不堪言。皇上东征瀛洲,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斩断倭寇的根源。如今瀛洲纳入版图,海疆平静,商船往来如织,泉州丶宁波丶广州的市舶司每年税收不下数百万,这些银子,最后用在了哪里?用在了修路丶修水利丶赈灾丶养兵—用在了天下百姓身上。」 「西南土司,历代朝廷只能羁,不能实控。皇上派兵平定叛乱,设府置县,改土归流。如今西南的山民也能吃到官盐,也能走官道,也能在大旱之年领到朝廷的赈粮。这些人,以前谁管过他们?」 岳不群的声音越来越高,眼中仿佛有光芒在燃烧:「冲虚道长说皇上好战,可他不明白一有些仗,不得不打。今日不打,子孙后代就要打;今日不流血,子孙后代就要流更多的血。皇上背负的,不是自己的野心,是百年丶千年的责任。」 正德皇帝听着听着,眼眶微红,却没有说话。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沉稳下来,但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但是——冲虚道长说的另一句话,臣深以为然。」 正德皇帝道:「哪一句?」 岳不群道:「皇上需要能听进逆耳忠言的臣子。臣愿意做那个臣子。皇上若有不当之处,臣会直谏,不会阿谀。」 他顿了顿,忽然撩袍跪倒,一字一句道:「臣斗胆,请皇上听臣一言。」 正德皇帝道:「你说。」 岳不群道:「皇上打下的疆土,已经够大了。从辽东到西域,从漠北到南洋,大明的疆域,自古以来未有如此之广。臣请皇上—一罢兵休战三年,与民休息。把征战的银子,用在天下百姓身上;把征战的精力,用在治国安民上。」 正德皇帝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道:「可!」 岳不群叩首道:「皇上圣明。」 第四百一十八章 发大宏愿 第418章发大宏愿 正德皇帝站起身来,走到殿中,与岳不群对面而立。 「岳先生,」正德皇帝忽然道,「你方才说的那条路,朕想听你说得更清楚些。」 岳不群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缓缓站起身来。他知道,今夜才是他真正要说的话。 「皇上,臣所说的路,不是一条只求眼前太平的路。历朝历代,都有盛世,汉有文景,唐有贞观,本朝有仁宣。但那些盛世,不过是百姓能吃饱饭丶朝廷能收上税丶边疆无大战事而已。这样的盛世,哪一朝没有过?又能持续多久?」 他走到殿中的舆图前,手指从京城出发,划过漫长的海岸线,划过南洋,划过印度洋,一直指向那片遥远的丶尚未被大明认知的土地。 「臣要的盛世,不是坐在家里等着四方来朝。臣要的盛世,是大明的船队走遍四海,大明的货物行销万邦,大明的工匠造出天下最好的火器丶最好的船舶丶 最好的器械。臣要的盛世,是天下人提到大明」二字时,眼中不是敬畏,而是向往。是百年之后丶千年之后,史书上写着一有明一代,开万世太平。」 正德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 岳不群继续道:「臣曾在翊圣观对太子说过——科」字,科学的科。臣教太子格物致知,因为臣想让太子明白,这个世界的道理,不只在四书五经里,不只在圣贤的教诲里,还在山川河流里,在草木金石里,在工匠的手里,在百姓的日用里。明白了这些道理,就能造出更好的农具,让百姓种出更多的粮食:就能造出更好的船舶,让大明的船队去到更远的地方;就能造出更好的火器,让大明的将士少流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臣要的,不是一时一世的太平。臣要的,是一个开百工竞兴,器利天下」的光华盛世。兵刃要利,农具也要利;战船要坚,商船也要坚;火器要精,器械也要精。以器利天下,以工富万民。这不是臣一个人的空想,是太子殿下听得懂丶学得会的道理,是将来可以变成国策丶变成制度丶变成一代代大明君臣共同追求的方向。」 岳不群转身面向皇帝,声音如同金石交鸣:「臣要的,是大明疆土所至,无论辽东丶西域丶漠北丶南洋,皆奉大明正朔,永定版籍。不是羁,不是册封,是实实在在的府县丶官员丶百姓。让每一个纳入大明版图的地方,都能享受到大明的保护,也能为大明的繁荣贡献一份力量。这是臣的野心,也是臣为皇上丶为太子丶为大明数代君王画的蓝图。」 正德皇帝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 岳不群最后说道:「臣要的,是华夏道统人心,薪传百代,德泽万方。不是强加于人,不是刀兵相逼,是以大明的文明丶大明的器物丶大明的制度丶大明的思想,去吸引天下人,感染天下人,教化天下人。让他们发自内心地认同大明,向往大明,追随大明的脚步。这是臣最大的野心。」 他站定身形,撩袍跪倒,朝正德皇帝重重叩首,声如洪钟:「臣岳不群,以此誓,开新天,辟新地。日月山河,皆为明证。」 乾清宫内,一片死寂。 正德皇帝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出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震惊丶 激动丶甚至还有一丝不敢置信。他从小就向往朱元璋丶朱棣两代雄主,如今又当了二十年皇帝,自认为胸怀大志,自认为功盖千古,可岳不群今夜说的这些话,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不是穷兵武,不是好大喜功,不是一时一世的功业。而是一个百年丶千年的大计,是一个让大明真正成为万邦之核心丶文明之灯塔的大计。 「岳先生,」正德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这些,能实现吗?」 岳不群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能。如果我们一代人无法实现,两代丶三代丶十代,只要方向对了,总能实现。」 正德皇帝站起身来,走下御阶,走到岳不群面前,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两人面对着面,月光从殿门外洒进来,将他们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岳先生,」正德皇帝的声音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朕信你。」 岳不群眼眶微热,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臣,必不辜负皇上。」 风清扬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也是震撼莫名。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大场面,但今夜岳不群这番话,仍让他大受震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初学剑法时的志向一一要做天下第一剑客。几十年过去了,他做到了,可那又如何?不过是打打杀杀,快意恩仇罢了。而岳不群在做的,是改变一个时代,是影响百年丶千年的国运。 「我华山上下四代,均是争强好胜丶以剑论道之人,何时出过如此英杰?」风清扬轻声叹道,「宁师兄,你武功胜我,如今徒弟也要胜过我了。」 周三怀扶着柱子站起身来,望向岳不群的背影,眼中满是崇敬。杨玉靠坐在柱子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们都是最早跟着岳不群的人,从当年训练影卫开始,就知道这位岳师不是普通人。但直到今夜,他们才真正明白,岳师的「不普通」,远超他们所有人的想像。 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施戴子迈步走进,见满殿狼藉,不由得一愣,抱拳道:「禀师尊,弟子已击退来犯之敌,皇子安然无恙,梁师兄正在床前守卫,特嘱弟子前来缴令!」 说话间,一位留守翊圣观的华山弟子也匆匆赶来,言及费彬被封不平斩杀,韩大鹏丶方天明双双重伤被擒,太子已平安睡下,翊圣观风平浪静。 两位皇子均安,尤其是太子更是牵动众人心思。听了两处来报,朱厚照也大大松了一口气,笑道:「岳先生神机妙算,如今大事已定,朕也可以安心了!」 岳不群却摇头道:「陛下且稍待,杨府那边还未尘埃落定,只怕还有变, 第四百一十九章 大乱之局 第419章大乱之局 朱厚照满不在意的笑道:「朕无忧,太子无忧,岳先生无忧,杨家能有什么变故?昔日岳先生妙手连施,已打断了文臣的腰胆肋骨。若是杨阁老还在,朕说不定还要有所顾忌,杨慎横竖一个正三品,又算得了什么?」 岳不群也觉得问题不大,只是他思前想后,始终觉得杨家这一手着实有些莫名其妙一拉拢左冷禅,布下死士,腐蚀内宫,谋害皇帝,难道就是为了跟皇权叫板?这一系列的举措确实事出有因,却也赌性太大了———— 正德皇帝正要开口再问,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从乾清宫外的广场上小跑而来,到了殿门前却突然停下,犹豫着不敢进来。 周三怀皱眉道:「谁在外面?」 那人探进半个身子,正是「夜猫子」计无施。这人在江湖上向来桀骜不驯,杀人放火眼睛都不眨一下,此刻却乖巧顺从得像一只老猫,战战兢兢地跪在殿门外,磕头道:「草民计无施,奉命叩见皇上,叩见岳太师。」 岳不群记得这人是任盈盈的心腹死忠,朝朱厚照略一示意,朱厚照点头吩咐道:「进来说话!」 计无施小心翼翼的走进大殿,到底是江湖草莽,在这代表一国最高权力机关的大殿中,多少还是被震慑得有些敬畏。幸好岳不群及时出声,问道:「杨府那边怎么样了?」 计无施急忙答道:「好教陛下得知,我等受岳掌教的委派,前往围困杨府,一夜血战,大事均定。自青城掌门余沧海之下,江湖人士三百余人尽数伏诛。杨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除战死者外,皆已拿下。杨慎被生擒,关押在杨府前厅,等候发落。只是————只是————」 朱厚照道:「只是什么?」 计无施的声音微微发抖:「杨府后院有一人,身份特殊,我等不敢擅专———— 圣姑说了,此事只怕非请圣上定夺不可。」 朱厚照眉头一皱:「什么身份特殊?难道是杨廷和本人?」 计无施摇头道:「不是杨廷和。那人是————是————是兴献王之子,朱厚熄。」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 兴献王朱佑杭,是宪宗皇帝的次子丶孝宗皇帝的异母弟丶正德皇帝的亲叔父。弘治七年封藩湖广安陆州,正德十四年薨逝。其子朱厚熜,袭爵兴王,年仅十五岁。 他怎么会在这里? 岳不群心头猛地一震,脑海中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瞬间明白了一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文武之争,不是一次仓促的谋反,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丶意图改朝换代的政变。 杨廷和,这个在正德九年被他用先天真气伤了心脉的老臣,从来没有放弃过对皇权的争夺。他表面病休在家,实际上一直在暗中布局。他串联文臣,联络内廷余党,勾结江湖势力,甚至一秘密将兴王朱厚熄从安陆州接到了京城。 一旦朱厚照在叛乱中「不幸驾崩」,太子朱载弘还在。但太子才四岁,且在翊圣观,若翊圣观也被攻破,太子不保,那皇位就空出来了。按照兄终弟及的原则,兴王朱厚熜便是最合适丶也是唯一的继承人。 而杨廷和,作为拥立新君的首席元老,将再次权倾朝野。 历史上,杨廷和就是这么做的,他巧使妙计,让朱厚照「溶于水」,趁着正德无后,将兴王朱厚熄推上皇位—一这便是赫赫有名的「道士皇帝」嘉靖! 想到「嘉靖」二字,岳不群的后背顿时渗出冷汗。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却险些漏掉了最致命的一环。若不是他拼命弥补漏洞,提前将太子转移到翊圣观,若不是他请来任盈盈和风清扬,若不是影卫拼死守住各处一今夜,大明的天就要变了。 正德皇帝的脸色也变了。他不是傻子,转念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他的手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一字一句道:「朱厚熜?他在杨府?他为何会在杨府?」 计无施跪在地上,声音总算正常了一些:「草民不知。草民只是奉圣姑之命清点杨府,在后院一处隐秘的地下密室中发现了兴王殿下。密室有门有窗,陈设华美,不像是囚禁,倒像是————像是安置。殿下身边还有两个侍从,已被看押。」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朱厚照道:「皇上,此事须谨慎处置。兴王虽年轻,但毕竟是宗室亲王,不可草率。」 朱厚照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冷笑一声,道:「好一个杨廷和,好一个左冷禅。他们杀了朕,顺便换一个皇帝。二十几岁的小年轻,比朕好控制?」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道:「岳先生,你随朕去杨府。朕要亲眼看看,杨廷和给朕准备了什么样的「继承人」。」 岳不群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动了杀机。他拱手道:「皇上,臣有一言。」 朱厚照道:「说。」 岳不群道:「兴王远在安陆,此事未必是他主使,多半是杨廷和等人暗中操持。皇上若当众处置兴王,反倒显得皇上不容宗室。不如先将他软禁,查清原委,再行定夺。」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理当如此。」 他转头对周三怀道:「备马,去杨府。」 周三怀躬身道:「是。」 岳不群跟着皇帝走出乾清宫,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殿中。风清扬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去。令狐冲和刘玉山也跟了上来。一行人翻身上马,在影卫的护卫下,穿过夜色中的宫城,朝杨慎府邸疾驰而去。 月光下,马蹄声急促而沉闷,敲击在长安街的青石板路上,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岳不群策马跟在皇帝身后,心中思绪万千。 杨廷和这一局棋,只怕数年前就开始下了。先是龙虎山上书,试探虚实:再是左冷禅约战,调虎离山;最后是朱厚熄这颗暗棋,准备在朱厚照死后取而代之。若不是他早早在内廷布下影卫,若不是王阳明及时发现端倪,若不是风清扬和任盈盈及时赶到—一今夜,他恐怕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但今夜之后呢?杨廷和虽然败了,但文臣集团的力量还在,宗室中的野心家还在,天下的变数还在。他方才在乾清宫中向皇帝描绘的那条路,那条开新天丶 辟新地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岳先生,」朱厚照策马与他并肩,忽然低声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朕都记在心里了。」 岳不群转头看着皇帝,月光下,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如今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但眼神依然明亮如星。 第四百二十章 王见王(二更完) 第420章王见王(二更完) 马队转过长安街,拐入杨府所在的巷子。远远望去,杨府门前火把通明,人影幢幢。任盈盈带着人守在门口,见皇帝亲至,连忙率众跪迎。 朱厚照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杨府。杨玉丶周三怀急忙强撑着伤体,一左一右护在他的身侧。 「民女任盈盈,叩见皇上。」 朱厚照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杨府,随手一挥:「起来吧,今夜辛苦你了。」 任盈盈站起身来,目光与岳不群交汇了一瞬。岳不群微微点头,示意她一切照常。任盈盈便不再多言,只是引着众人穿过前院,往内堂走去。 杨府之内的景象触目惊心。前院的青砖地面上满是血迹,断壁残垣上刀痕剑迹随处可见。数十具尸体尚未及收敛,被白布覆盖着,整齐地排列在两侧廊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烟火气息,混着夜风,令人作呕。 朱厚照面不改色地穿过这片修罗场,径直走进内堂。内堂已经被清理过,地上铺了乾净的地毯,案上燃着香炉,试图掩盖那股血腥气。杨慎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衣袍上满是血污,嘴角还有乾涸的血迹。他见皇帝进来,身体猛然一僵,随即垂下头,不敢直视。 朱厚照没有看他,径自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淡淡道:「杨慎,你还有什么话说?」 杨慎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臣————臣无话可说。」 朱厚照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你自然无话可说。勾结江湖匪类,豢养死士,私藏亲王,意图谋反一这桩桩件件,都是灭九族的大罪。你杨慎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朕砍的。」 杨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朱厚照站起身来,对周三怀道:「把杨慎押入诏狱,严加审讯。他背后还有哪些人,还有哪些同党,一个都不许漏掉。」 周三怀躬身道:「是。」 两个影卫上前,将杨慎从椅子上提起来,押了出去。杨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岳不群一眼。那目光中满是怨毒丶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岳不群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句话。 「你争的,只不过是几个酸腐文人那可笑的功名利禄,而我,却要的是整个大汉民族————」 杨慎脸色一变,终于还是被押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朱厚照转向任盈盈,道:「兴王呢?」 任盈盈道:「在后院。民女不敢擅专,已让人将后院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殿下身边有两个侍从,也一并看押了。」 朱厚照点了点头,道:「带路。」 任盈盈在前引路,穿过内堂,绕过一道月门,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只有三间厢房和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两只水桶,一切都是寻常人家的模样。但花园的角落里,有一道暗门,此刻正敞开着,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 任盈盈指着那道暗门,道:「殿下就在里面。」 朱厚照站在暗门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喝止了杨玉丶周三怀等人,转头对岳不群道:「岳先生,烦劳你陪朕下去。」 岳不群拱手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石阶很长,弯弯曲曲向下延伸,每隔几步便有一盏油灯,将通道照得昏黄。 岳不群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一一墙壁是青砖砌的,坚固厚实,通道两米多宽,可容两人并肩。这样的工程,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杨慎在这座府邸里经营了不知多少年,挖出这样一条地下通道,目的不言而喻。 走到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口站着两个影卫,见皇帝和岳不群来了,连忙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布置考究的密室。有床有桌有椅,桌上摆着茶具和几本书,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还有一盆兰花。一个少年坐在桌旁,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青色长袍,面容清秀,眉宇间与朱厚照有几分相似,但比朱厚照更加文弱。 他见有人进来,站起身来,目光在朱厚照和岳不群之间转了一转,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岳不群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这就是历史上的嘉靖皇帝。 如果没有岳不群,朱厚照将会早早落水而死,杨廷和将会以太祖遗训「兄终弟及」为由,将这个当时还只有十五岁的少年从安陆接到京城,推上皇位。他会在位四十五年,前期励精图治,后期沉迷道教,炼丹修玄,二十余年不上朝,将大明的国运一点点耗尽。 但今夜,一切都不同了。 朱厚照没有死,还有了太子。大明不会再有嘉靖皇帝。 朱厚熄站在密室中央,月光从头顶的气窗洒下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少年,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看不出任何野心家或者阴谋家的影子。但岳不群知道,这个少年如果登上皇位,将会是一个极其复杂丶极其难缠的皇帝。 「你是朱厚熜?」朱厚照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朱厚熜跪倒叩首,道:「臣弟朱厚熜,叩见族兄陛下。」 正德帝父亲明孝宗与嘉靖帝父亲兴献王是亲兄弟,二人均为明宪宗之孙,这一句「族兄」倒也毫无问题。朱厚照也不以为意,吩咐道:「起来吧,你何时进的京,又怎么会在杨府?」 朱厚熄声音平稳,回答道:「臣不知道。臣半月前接到圣旨,说皇上要召见臣,让臣即刻进京。臣不敢违旨,便带着两个侍从上路了。到了京城,有人来接,将臣安置在这里。臣问何时能面圣,那人只说快了快了」,让臣安心等待。臣等了半个月,等来的却是————却是这些人。」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和茫然:「臣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臣弟只是奉旨进京,为何会被困在这里?」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奉旨进京? 圣旨拿来我瞧瞧?」 朱厚熄点了点头,起身从床头取了一个长条木匣,恭恭敬敬的交给朱厚照。 朱厚照拆开木匣,抖出一卷绢纸,展开匆匆瞥了一眼,脸色大变,猛然将绢纸扔在地上,低喝道:「杨廷和,好大的狗胆!」 朱厚熄能和文臣风风雨雨争斗数十年不败,自然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听朱厚照的语气,顿时脸色一变,连连叩首:「臣————臣弟不知道。那圣旨上有玉玺,有内阁印章,臣弟以为————以为是皇上————」 朱厚照冷冷道:「没有朕的旨意,你擅离封地,私自进京,乃是死罪。念及事出有因,你也是受人蒙蔽,罪不至死!罢了,你且起来吧!」 第四百二十一章 再无嘉靖 第421章再无嘉靖 朱厚熜闻言,如蒙大赦,叩首道:「臣弟谢皇上不杀之恩!」 朱厚照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起来说话。你堂堂亲王,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朱厚熄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帝。他的肩膀仍在微微发抖,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岳不群站在一旁,仔细打量着这个亲王—一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对皇帝雷霆之怒,竟然能迅速稳住心神,这份定力,远超常人。 「那份圣旨,是谁交给你的?」朱厚照问道,语气虽然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厚熄道:「回皇上,是礼部侍郎夏言。臣弟在安陆接到圣旨后,不敢怠慢,当即收拾行装启程。到了京城,那人又将臣弟接到此处,说皇上政务繁忙,让臣弟在此暂住,等候召见。臣弟问他何时能见驾,他只说快了快了」。臣弟虽然心中疑惑,但圣旨上有玉玺,有内阁印章,臣弟不敢不信。」 朱厚照冷笑一声:「夏言?我记得此人正德十二年(1517年)考中进士,初授行人,后迁兵科给事中,以正直敢言闻名。如今却去给杨家当了马前卒————好得很!」 朱厚熄摇头道:「臣弟不知。夏侍郎只来过一次,之后再未露面。臣弟每日在此读书写字,只盼着早日面圣,没想到等来的却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岳不群道:「这一次,牵连的臣民只怕不下昔日胡惟庸案。岳先生可不要泽心仁厚,刻意阻拦了!」 胡惟庸案! 岳不群心中一凛,心知朱厚照已经动了真怒。自己和太子还活着,朝中的文武大臣便琢磨这要取而代之,甚至连远在兴陆的族弟朱厚熄都算计到了。一旦他们成事,第一时间便会让朱厚熄取代皇帝大位。 思前想后,岳不群也觉得这次不用重典,只怕是不行了,当下拱手道:「是。」 朱厚照又看向朱厚熜,神色复杂。这个堂弟,论辈分是他的族弟,论年龄比他小十几岁,论相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论处境—一此时就像一只掉进陷阱的幼兽,无辜却又危险。 「厚熜,」朱厚照忽然改了称呼,不再叫「兴王」,而是直呼其名,「朕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朱厚熜道:「皇上请问,臣弟知无不言。」 朱厚照道:「若是朕今夜死了,杨廷和那些人拥你为帝,你会怎么做?」 密室内陡然安静下来。岳不群目光一凝,看向朱厚熜。这个问题,回答得好,或许能保住性命;回答得不好,恐怕就走不出这间密室了。 朱厚熄沉默了很久,久到朱厚照几乎要失去耐心。他终于抬起头,目光与朱厚照对视,一字一句道:「臣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皇上既然问了,臣弟不敢不答。若是皇上真的————真的遭遇不测,臣弟身为宗室,自当以社稷为重。但臣弟不会做杨廷和的傀儡。臣弟会先查清皇上的死因,为先帝报仇,诛尽凶徒;若是意外,臣弟也会励精图治,不负祖宗基业。臣弟不会让任何人骑在头上一一哪怕是有拥立之功的阁老重臣。」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很久,朱厚熜毫不回避,目光坦然。两人对视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朱厚照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意外和赞许:「好一个不会让任何人骑在头上」。朕的堂弟,果然不是寻常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朱厚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今晚说的这些话,朕记住了。你也记住一朕还活着,太子也还活着。大明的天下,轮不到别人来坐。你先回安陆去吧,继续当你的兴王。朕倒是有个想法,只是目前还来不及思索完全,待朕想通了,再来找你!」 朱厚熜再次跪倒,叩首道:「臣弟遵旨。」 朱厚照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密室。岳不群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朱厚熜。那青年王爷还跪在地上,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岳不群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若是生在另一个时代,或许真能做出一番事业。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夜晚,他的命运已经被彻底改写了。 不会再有嘉靖皇帝。 不会再有二十余年不上朝的荒唐。 不会再有炼丹修玄丶宠信严嵩的昏聩。 岳不群心中微微一松,转身离去。 走出密室,回到后院,朱厚照站在桂花树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已西斜,东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这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岳先生,」朱厚照忽然开口道,「你觉得朱厚熜这个人,怎么样?」 岳不群想了想,道:「聪慧,沉稳,有主见,不像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朱厚照点了点头,道:「朕也是这么觉得。杨廷和想找个傀儡,却找了一个极难控制的人。他若是真的得逞了,恐怕也做不了几天权臣。」 岳不群道:「皇上说的是。但正因为如此,臣才觉得—一兴王殿下,或许真是有几分才华。若是他与杨廷和合谋,应该表现得更加顺从丶更加平庸,而不是在皇上面前露出锋芒。」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道:「你说得有道理。但朕不能冒这个险。先让他回安陆,派人盯着。朕有几分心思,如今却还没有考虑清楚。」 岳不群躬身道:「皇上仁厚。」 朱厚照苦笑一声:「仁厚?朕要是仁厚,就该把他也抓起来,严刑拷打,逼问口供。但朕不想那么做。他是朕的堂弟,是宗室亲王。朕若是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看朕?那些藩王会怎么想?朕不想因为一个杨廷和,把所有的宗室都推到对立面去。」 岳不群心中暗暗点头。朱厚照虽然好战,但在政治上并不糊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宽容。今夜这一手,既震慑了宗室,又留下了余地,算是处置得当。 「走吧,回宫。」朱厚照转身向外走去,「天快亮了,朕还要上朝。那些文官们,怕是已经等急了。」 这个皇帝,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眼看着天亮了,想的不是休息,而是上朝。他要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天下人一朕还活着,朕还好好的,大明的天,塌不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昭示奸党(二更完) 第422章昭示奸党(二更完) 接下来的三个月,京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与肃杀之中。 朱厚照没有食言。他以杨慎丶左冷禅谋反案为突破口,命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丶东厂,穷治其党。 岳不群本以为朱厚照会借重典震慑群臣,却没想到这位皇帝的手段远比「重典」更加彻底—一他从杨慎府邸搜出的往来书信丶名册帐本丶密约誓书,足足装了三辆大车。顺着这些线索一路追查下去,涉案人员从内阁到六部,从都察院到十三布政使司,从京城守备到地方卫所,竟牵连出两万三千余人。 朱厚照亲自定下了处理方案:首恶凌迟,从犯斩首,胁从者流放。但流放的地点不是传统的岭南丶崖州,而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南溟新洲」。 「南溟新洲」在哪里?群臣面面相觑,无人知晓。朱厚照也不解释,只是让岳不群拿出一张地图,指着一片远离大陆丶孤悬海外的巨大岛屿,淡淡道:「这里。朕已派船队探明,此地广袤千里,土地肥沃,气候温和,可辟为数省。朕将其命名为南溟新洲」,设南溟都司,隶属广东承宣布政使司。」 群臣骇然。如此遥远的流放地,比之宋朝的沙门岛丶本朝的崖州,何止远了十倍?一旦流放,此生再无归期。 朱厚照不容置喙,命礼部编纂《昭示奸党录》,将杨慎丶左冷禅丶夏言等人的罪状昭告天下。书中详细罗列了杨廷和父子如何勾结内廷太监丶收买江湖势力丶私藏兴王丶意图谋逆的种种罪行,更将朝中与杨慎有书信往来的官员一一列名,按情节轻重分别处置。 一时间,朝野震动,京师宵禁。锦衣卫和影卫昼夜出动,抓捕丶审讯丶定罪的流水线日夜不停。刑部丶都察院丶大理寺的三法司官员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每天清晨,菜市口都有数十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石砖,刽子手换了三班,刀都砍卷了。 岳不群原本觉得杀伐太重,曾私下劝谏:「皇上,法不责众,两万余人若是都杀了,天下震动,反而不美。」 朱厚照冷笑一声:「朕没说要杀两万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朕不是太祖,不会滥杀。但这些人既然参与了谋反,就得付出代价。朕给他们一条活路——去南溟新洲开荒种地,为大明开疆拓土。这也算物尽其用。」 岳不群心中一震,忽然明白了朱厚照的用意。这位皇帝不是在单纯地清洗异己,而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一将国内的反对势力全部流放到海外,既消除了隐患,又开拓了疆土。一举两得,堪称毒辣。 「皇上高明。」岳不群叹道。 朱厚照嘿嘿一笑,不无得意地说:「朕这点心思,还是从你那里学来的。你说过——开疆拓土,未必都要靠打仗。把人送到该去的地方,也是开疆拓土。」 三个月后,第一批流放人员出发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清晨,长安街上排起了长长的囚车队伍。囚车一辆接一辆,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十几里外,黑压压望不到尽头。 每辆囚车里关着三到五名人犯,有穿官服的文臣,有穿铠甲的武官,有布衣平民,甚至还有几个身着僧袍的和尚和道袍的道士。他们戴着沉重的木枷,脚上锁着铁链,面色灰败,目光呆滞。 许多人至今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一一他们只是在某年某月给杨慎写过一封信,或者在某个场合附和过杨廷和的政见,甚至只是在杨慎的宴会上吃过一顿饭。如今,这些「罪证」都被清清楚楚地写在《昭示奸党录》里,成了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 队伍最前面,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周三怀。他被朱厚照任命为「南溟新洲镇抚使」,全权负责流放人员的押送和安置。他身后跟着五百锦衣卫,人人佩刀,个个肃然。 朱厚照没有来送行。岳不群却来了。 他骑着一匹白马,站在城门外的高坡上,望着浩浩荡荡的囚车队伍,心中五味杂陈。这些人中,有他曾敬重的老臣,有他曾共事的同僚,有他曾欣赏的后辈。甚至眼尖的他,还在某个囚车中看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面孔—一华山弟子劳德诺! 如今,他们都成了阶下囚,即将被送往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去开始另一种人生。 「岳师,」周三怀策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岳不群沉默了片刻,道:「一路小心。那些人虽然罪有应得,但毕竟也是大明的子民。路上别让他们受太多苦。到了南溟新洲,给他们土地丶种子丶农具,让他们能活下去。那片土地虽然陌生,但只要肯耕作,总能有收成。」 周三怀点头道:「岳师放心,弟子省得。」 岳不群又道:「听说皇上已经派人先一步去了南溟新洲,建了一座城池和府邸?」 周三怀道:「是。皇上的船队几个月前就出发了,带去了工匠丶木料丶砖石。弟子出发前收到的消息说,城池已初具规模,府邸也建好了。皇上还给那座城赐了名,叫「靖海城」。府邸的匾额也题了字。」 岳不群道:「什么字?」 周三怀笑了笑,道:「靖海王府。」 岳不群一怔:「靖海王府?皇上封了谁做靖海王?」 周三怀摇头道:「弟子不知。皇上没说,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岳不群心中疑惑,却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道:「出发吧。」 周三怀拱手道:「弟子告辞。岳师保重。」 他拨转马头,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囚车队伍缓缓启动,朝东面的天津卫方向行去。那里有船队等候,将载着这两万三千名流放者,跨越茫茫大海,去往那个从未有人踏足的新世界。 岳不群站在高坡上,望着队伍渐渐远去,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预感。这一切,似乎都在朱厚照的算计之中。从流放地选择澳洲,到靖海王府的设立,再到那个「靖海王」——皇帝的谋划,甚至超过了自己的预估。 朱厚照实在是做得太好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靖海永镇 第423章靖海永镇 三个月后,船队抵达南溟新洲。 漫长的航程让所有人都瘦了一圈。囚犯们被关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晕船丶 疾病丶绝望轮番折磨着他们,等到终于见到陆地时,许多人已经虚弱得站不起来了。但活着的人还是挣扎着爬到甲板上,望着那片陌生的大陆,眼中满是茫然和恐惧。 周三怀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的海岸线。 那片土地比他想像的更加广阔。金色的沙滩后面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森林后面是连绵起伏的山丘,山丘后面是隐约可见的平原。海风吹过,带来一股陌生而清新的气息,混合着泥土丶草木和海盐的味道。 「这片土地,以后就是大明的了。」周三怀喃喃道。 船队缓缓靠岸。岸上已经建起了一座简陋的码头,码头上站着几十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周三怀认出那人一一是工部的一个郎中,姓陈,他是第一批被卷入杨慎大案中丶也是最早被宣判流放的文臣之一。 「周公公!」陈郎中快步迎上来,拱手道,「下官恭候多时了。」 周三怀跳下船,问道:「你在此作甚?」 陈郎中笑得爽朗,晒黑的皮肤露出两排白牙,道:「陛下仁慈,将罪臣流放至此,命臣戴罪立功,只要新城建好,许微臣任南溟新洲工部主事————」 周三怀乃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位高权重,此番主动请缨监押犯人千里奔赴海外,就是存了效仿昔日郑公三宝太监之壮举,先行适应远洋航行,之后必然要出海乾事。闻言道:「新城建得如何了?」 那郎中道:「城墙已完工,城内街道丶官署丶仓库丶兵营都已建成。民居还在建,但第一批可供两千人居住的房屋已经备好。另外一皇上下旨修建的靖海王府,也已竣工。下官斗胆,已经在府门上挂了匾额。」 周三怀点头道:「带我去看看。」 陈郎中在前引路,穿过码头,沿着一条新修的土路向内陆走去。走了大约两刻钟,眼前出现了一座崭新的城池。城墙高约三丈,用青石砌成,虽然不如京城的城墙那般宏伟,但在这片蛮荒之地,已是极为壮观的建筑。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大字——「靖海」。 周三怀走进城门,只见城内街道笔直,两旁种着移栽来的榕树。官署丶仓库丶兵营排列整齐,远处是一片片整齐的民居,炊烟袅袅,竟已有人居住。 「那些民居里住的是谁?」周三怀问。 陈郎中道:「是第一批随下官前来的工匠和卫兵,还有他们的家眷。一共五百余人,已经安顿下来了。下官还让人开垦了城外的荒地,种上了庄稼。虽然收成还不多,但至少能解决一部分口粮。」 周三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靖海王府在哪儿?」 陈郎中指了指城中央,道:「在最中心的位置。」 两人穿过街道,来到城中心。一座府邸赫然出现在眼前一朱漆大门,琉璃瓦顶,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靖海王府」。 周三怀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块匾额,心中暗暗揣测—一这座府邸的主人,到底是谁? 「砰丶砰丶砰。」周三怀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周三怀一眼,道:「您是?」 周三怀道:「在下周三怀,奉皇上之命,押送流放人员前来南溟新洲。见此处建有靖海王府,特来拜见王府主人。」 管家点了点头,转身进去通报。片刻之后,府门大开,一个身穿蟒袍的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三怀定睛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那青年约莫二十余岁,面容清秀,眉宇间与朱厚照有几分相似一正是兴王朱厚熜。 「周公公,别来无恙?」朱厚熜微微一笑,拱手道。 周三怀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兴————兴王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朱厚熄笑道:「皇上三个月前秘密派人将本王送到了这里,赐号靖海王」,命本王镇守南溟新洲,管辖这片新辟的疆土。本王在此等候多时了。」 周三怀不是笨人,他忽然明白了朱厚照的全部谋划—一—将朱厚熜这个潜在的皇位竞争者远远地支到海外,封他为靖海王,既消除了宗室威胁,又以亲王之尊镇守边疆,名正言顺。而那些被流放的文臣武将,恰恰成了朱厚熜的臣民。他们曾经想拥立朱厚熄为帝,如今却要跪在朱厚熄面前,向他称臣。这是一种何等辛辣的讽刺! 而那些流放者,当他们踏上这片土地,看到靖海王府,看到朱厚熜的那一刻,又会是什么表情? 周三怀忍不住笑了。 「殿下,」他拱手道,「皇上还有一道谕旨,命奴婢带来交给主事之人。如今见了殿下,陛下的种种安排,奴婢已然醒悟!」 朱厚熜笑道:「莫说是你,便是孤也是震惊莫名。陛下深谋远虑,且宽宏大量,臣弟着实佩服得五体投地。陛下的谕旨在哪里?」 周三怀从背负的行囊中取出木盒,交给朱厚熜。朱厚熄展开看时,不禁暗暗吃了一惊。只见旨意上写着:「南溟新洲,地广人稀,百废待兴。靖海王既为一方之主,当励精图治,不负朕望。那些流放的人,都是你的臣民。怎么用他们,是你的事。朕只有一个要求—让他们好生活着,干活,别闹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后,朕会派人来巡视,届时希望全洲尽入尔手,普天之下,莫非明土。」 朱厚熜仔细读了一遍,将谕旨摆在桌上,恭恭敬敬的跪下拜了三拜,道:「臣弟必不辜负陛下的恩德!」 他与周三怀共同走出大门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海面。那里,数十艘大船正缓缓靠岸,船上载着两万三千名流放者。他们将成为南溟新洲的第一批移民,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开始新的生活。 而他,朱厚熜,将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带领他们开荒丶种地丶建房丶筑城。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杨府密室里等待皇位的傀儡,而是一个真正手握权柄丶掌握一方生死的藩王。 他不知道这是朱厚照的仁慈,还是朱厚照的惩罚。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与大明的皇位,再无任何关系。 他将是靖海王,永驻南溟新洲。 第四百二十四章 治疆拓土(二更完) 第424章治疆拓土(二更完) 周三怀回到京城时,已是大半年之后。 他并没有按照原定计划直接返程,而是在岸边停留数周,补充了一部分清水和补给之后,怀着对未知世界的强烈好奇,指挥船队沿着南溟新洲的海岸线航行了一个多月,想要摸清这片土地的轮廓。 他们绕过了一个巨大的半岛,又驶入了一片风浪汹涌的海峡,最后在一个天然良港停泊了数日。周三怀命人绘制了沿途的简易海图,标注了淡水丶木材丶食物补给点的位置。他心中暗暗盘算,等回到京城,这些海图将是他向皇帝交差的最好东西。 离开南溟新洲后,船队这才按计划转而北上,前往瀛洲。 瀛洲是大明东征后纳入版图的海外领土,那里银矿丰富,每年运回中原的白银数以百万计。周三怀此行的公开任务是巡视海疆丶监察矿务,但他心里清楚,朱厚照派他来南溟新洲,更深层的意图是让他打通一条从南溟新洲到瀛洲的海上通道——将流放地丶矿产地和中原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海外体系。 船队在瀛洲停靠了一个多月。周三怀巡视了各大银矿,查看了帐目,替换了几个贪墨的矿监,又装上了一船金银锭,准备运回京城。他站在船头,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白银,忽然想起临行前朱厚照说的话:「银子不能都花在京城。新洲要建城,要修路,要养兵,都需要银子。你这次去,就当是探路。路通了,银子就能流过去了。」 周三怀当时不太明白皇帝的意思,此刻站在瀛洲的码头上,看着船队将银锭一箱箱搬上船舱,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押送任务,这是一条新航线的开通,是一个新体系的开端。南溟新洲产粮食和木材,瀛洲产白银,中原产工匠和货物。三地互通有无,形成闭环,大明的海外疆土才能真正稳固。 他当即下令,分出一半海船,将船上的银锭作为南溟新洲的建设资金,由靖海王朱厚熄支配。随船的内监有些犹豫,周三怀正色道:「南溟新洲是大明的xj 土,不能只靠京城拨银子。就地取材,就地发展,才是长久之计。你这次去,不仅仅是把银子交给靖海王,而是要跟他商量,有什么东西可以运到瀛洲,或是中原,就像做生意那样。中原不能无休止的给新洲提供支援,要让他们自给自足,甚至要让中原看到他们的价值所在!」 内监若有所思,却也不敢再说什么,照办了。 船队离开瀛洲时,已是深秋。海上的风浪比来时更大,但周三怀的心情却比来时更加轻松。他来时押送着两万三千名流放犯人,心中满是沉重;如今返程带的是满满一船银锭丶南溟新洲的特产丶还有数十名在瀛洲驻扎,因思乡许久,自愿随他轮换回京的工匠。 更重要的是,他完成了皇帝交办的任务一南溟新洲的流放地已经初具规模,靖海王朱厚熄已经就位,新的航线已经打通,新的体系已经初见雏形。 回到京城时,已是次年的初春。 周三怀没有先回司礼监,而是直接进宫面圣。朱厚照正在乾清宫暖阁中批阅奏摺,见周三怀进来,放下朱笔,笑道:「瘦了。也黑了。这一趟辛苦了。」 周三怀跪倒叩首,声音起先有些哽咽,突然变成了嚎陶大哭:「奴婢不辛苦。奴婢————奴婢差点死在海里,但还是活着回来了。」 朱厚照呵呵笑了,站起身来,将他扶起,道:「起来说话。跟了朕二十多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南溟新洲那边,怎么样了?」 周三怀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牛皮袋,双手呈上,道:「这是奴婢沿途所见的详细记录,南溟新洲的地形丶气候丶物产丶水文,一一载明。另外还有海图二十六幅,是奴婢命人沿途测绘的。靖海王的亲笔信也附在其中。」 朱厚照接过纸袋,掂量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拉着周三怀在暖阁中坐下,命人端上热茶,道:「不急,你先喝口茶,慢慢说。」 周三怀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才将南溟新洲之行的经过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他说了流放犯人如何从绝望中慢慢接受现实丶如何开始开荒种地丶如何建起第一批房屋;说了朱厚熄如何接掌靖海王府丶如何安抚人心丶如何组织生产; 说了南溟新洲的土地如何肥沃丶气候如何宜人丶物产如何丰富;说了新航线的海况如何丶瀛洲的银矿如何丶三地如何互通有无。 朱厚照听得入神,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时而皱眉。听到朱厚熜已经接掌靖海王府丶开始治理南溟新洲时,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厚熄是个有本事的人。 放在安陆浪费了。放在南溟新洲,正好。」 周三怀试探着问道:「皇上,您当初为什么要封兴王殿下为靖海王?奴婢一直想不明白。」 朱厚照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朕留他在中原,他是朕的眼中钉丶肉中刺。不杀他,朕不安心;杀他,天下人不服。朕把他放到南溟新洲,给他一片新天地,让他去施展自己的才华,为大明治疆拓土。他有了事做,就不会整天想着皇位;他有了自己的地盘,就不会惦记朕的江山。这叫一举两得。」 周三怀恍然大悟,赞道:「皇上圣明。」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不是圣明,是被逼出来的。杨廷和那帮人,把朕逼到了这个份上。朕若是不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是杀他就是被他杀。朕不想杀他,他是朕的堂弟,是太祖的子孙。朕杀了他,对不起祖宗。」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春色,缓缓道:「南溟新洲那个地方,朕虽然没去过,但岳先生给朕画过地图。他说那片土地,比大明的疆土还要广阔。朕当时不信,以为他在吹牛。如今你去了,亲眼看到了,朕信了。那片土地,以后就是大明的。厚熜在那里,朕放心。」 周三怀道:「皇上,奴婢斗胆,将瀛洲运往中原的银子分了一半给了靖海王————那些犯官丶亲眷丶家丁要开垦荒地丶组建军队,要征讨当地的土着居民,没有银子,只怕难以立足!」 朱厚照笑道:「朕命你为舰队总管,一切便宜从事。此事你做得很对,这一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几天,养养身子。海上的事,以后还要靠你。朕打算在天津设立一支远洋船队,专门跑南溟新洲和瀛洲的航线。你来总领这件事,如何?」 周三怀心中一震,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从当年被岳不群选中训练影卫开始,他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像郑和那样,率领船队远航四海,为大明开疆拓土。如今,这个梦想终于要实现了。他重重叩首,声音坚定如铁:「奴婢,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