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 第1章 云游之始 第1章云游之始(第1/1页) 各位亦菲、彦祖们,开头有点慢,可以多看两章,不喜再弃,感谢~) (本文是游历休闲文,主角游历山川湖海,一路上会遇见各种人、妖、仙,并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主角会不同程度的参与进去,并非烂好人一个,是今日我帮他,他日他助我,的因果循环。) ...... “公子,去哪儿?” “闲云野鹤,云游四海。” 清风拂过,万木倾伏,山路崎岖,却也并不难走。 纪风也不知道去哪儿。 昨晚他还在公司加班,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看的他眼花缭乱,但总是过不了老板的法眼,让他再重新做一版。 “看来旅游的计划又要推迟喽。” 纪风叹息一声,端着咖啡往工位上走去,争取今晚做完,忽然脚下一滑。 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了山沟沟中。 头顶的天蓝的发亮,周围都是古柏,上边不时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纪风躺了半天,才确定这不是梦。 “我这是穿越了?” 纪风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什么?” 纪风发现他闭上眼时,脑海深处多了本‘书’。 ‘书’上用古篆写着几个大字: 【山海万灵录】 他想着翻开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那‘书’竟真的翻开第一页,上边写着: 【名山大川,江河湖海,妖精鬼怪,仙神灵魔。凡所见者,皆可录入,可得法术神通、机缘仙物。】 下边还有一行小字: 【打坐无用,闭关白费。唯有亲历,方有所获。】 纪风看了三遍,他明白了。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想要变强,就要游历。 “妖精鬼怪,仙神灵魔,法术神通......这个世界,有点意思。” 之前为了生计,天天加班,做好的旅游攻略一次次被搁置。 现在既然有这样的机会,那就到处走走,看看吧。 纪风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认准一个方向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山路上碰见一个人。 是一个中年汉子,身着粗布短衣,打扮如同古人一般。 身后背着竹篓,篓里装着檀香、红烛、干粮,还有一块腊肉。 腊肉早已洗净,用草绳拴着,吊在竹篓外边,一晃一晃的。 “原来公子不是俺青城县人,俺就说你穿的为何如此......奇异。” 纪风看了眼自己。 白衬衫、西装裤,锃亮的皮鞋。 苦笑一声:“呵呵,是有些奇异,穿皮鞋走山路。” 这不是他也没有准备,就穿越过来了。 汉子又道:“公子莫非也是去山灵大王庙的?” “山灵大王?” “公子不知道?” 见纪风疑惑,汉子来了劲儿:“山灵大王啊,可灵了!” “俺们县里一猎户,上山打猎,遇到了大虫,被咬断了腿,要不是同行猎户急忙惊走大虫,怕是整个人都要被吃掉。” “人虽然救下来了,但却成了废人,一家子吃饭都成了问题。公子您猜后来怎么着?” “和这山灵大王有关?” “嘿嘿!公子您猜对了。”汉子笑道:“他的妻儿去庙中求得仙药。” “吃下后,那腿竟奇迹般的又长了出来,跟之前的简直一模一样。” “公子,你就说山灵大王神不神,灵不灵!” “断肢重生,是挺神。” 听到汉子这么说山灵大王,勾起了纪风的好奇心。 反正也不知道去哪儿,先去山灵大王庙转转也行。 看到汉子竹篓中的檀香、红烛,纪风道: “你呢?也是去山灵大王庙中求仙药的。” “公子看人真准。” “俺娘病了大半年了,吃了几十副药都不管用,街里邻居都说来拜拜山灵大王,只要求得仙药,俺娘就有救。” 汉子摇了摇竹篓:“这不,俺把家里仅存的腊肉都带上了。” 纪风抬头看了看太阳,日落西山:“这天快黑了,能赶到吗?” “还早呢,还要翻过前边几个山头才能到。” 汉子叹息道:“今天怕是赶不到喽,不过听说前边有座破山神庙,可以先将就一晚,明儿一早再上山。” “公子要是去山灵大王庙的话,可以一起走。” 纪风点了点头。 汉子淳朴好言,一路上把自己那点事全抖落了出来。 他姓牛,家里排行老三,所以街坊邻居都叫他牛三。他爹死得早,是他娘拉扯他们兄弟三个长大成人,大哥和二哥已经娶了媳妇,分了家,就他自己守着老娘过。 “去年俺娘还能下地干活,今年开春就不行了,躺在炕上就起不来了。” 牛三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俺几乎请遍了青城县的郎中,但都说俺娘不行了,让俺准备后事。” “俺就不信这个邪,俺娘才五十二,怎么就不行了!” 纪风没接话。 但能想到,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三个孩子长大,肯定一身恶疾缠身。 牛三自顾自的往下说:“街坊邻居都说俺傻,花那么多冤枉钱。有那钱,还不如娶个媳妇儿。” “俺不要媳妇儿,俺要俺娘。吃药没用,那俺就去求山灵大王,只要能求来仙药,俺娘兴许就能好?” ...... 说着,山神庙到了。 只有一间供奉山神的屋子,但早已破败不堪,墙角结满了蜘蛛网。 就连泥塑的山神像也只剩半截,香案上落满了灰,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祭拜山神了。 牛三也不嫌,放下竹篓,盖好腊肉,就开始收拾。 拿扫把扫了地,又捡了些干草铺在墙角。 随后从竹篓中掏出干粮,掰了一块递给纪风。 “公子别嫌弃,就是点粗粮饼子,以前俺娘烙的可好吃了,俺烙的就是有些硬,一直没俺娘的那个味道。” “多谢,有一口吃的已经万分感谢,怎么会嫌弃。” 纪风接了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硬,但能嚼的动。 牛三自己也掰了一块,又从竹篓中摸出个水囊,两人就着水吃。 天色渐暗,牛三又升起一堆火。 晚上山中寂静,只有火堆不时传来“噼啪”声。 就当纪风二人困意来袭时,庙外忽然传来声音。 “哒......” “哒......哒......哒......”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第1章云游之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2章 偶遇山魈 第2章偶遇山魈 一阵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人将目光向破庙外望去,只见七八个家仆,四个带刀镖师,还有一架马车,停在了外边。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朝马车说道: “老爷,山神庙到了。” “嗯,扶我下来。” 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出马车。 家仆掀开马车帘子,一个老者探出身子。 瘦。 这是老者给纪风的第一印象。 老者瘦的只剩一层皮,脸上的颧骨都好似突了出来,眼窝深陷,在庙外根本看不清眼睛。 身上的袍子倒是好料子,绸缎的,绣着福字纹。 但穿在老者身上,就给人感觉空荡荡的。 家仆一左一右搀扶着,才勉强下了马车,朝庙中走来。 家仆们手脚麻利,铺褥子的铺褥子,生火的生火,还有人从轿子中搬出个食盒,取出几碟点心。 那管家模样的人安顿好老者后,朝纪风和牛三二人走了过来,拱了拱手道: “见过二位,在下青城县刘家李管家,陪我家老爷前去山灵大王庙祭拜,一起借宿一晚,叨扰了。” 牛三急忙起身,双手在腰间擦了擦,学着管家的模样,也拱了拱手道: “不叨扰,不叨扰,俺们也是去拜山灵大王的。” 管家微笑着点了点头,之后便又退了回去。 狭小的山神庙中突然钻进来十来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一番寒暄后,几个家仆围在了纪风和牛三的火堆旁,吃着干粮聊起天。 一个年轻的家仆道:“你们是去拜山灵大王求仙药的?” 牛三点了点头:“俺娘病了,怎么都治不好。” 家仆“嘿嘿。”一笑:“那你们也算来对了,我们老爷年年都来,那山灵大王庙就是他修的。” “刘老爷......刘员外?!” “就是他。” 牛三急忙站起身,朝老者那边作了个揖。 老者靠在绸缎褥子上,摆了摆手,算是回礼了。 随后那年轻家仆又压低声音道:“我家老爷听说今年都一百二十岁了。你看,连路都走不稳了,还非要来。” “家里的少爷、少奶奶劝都劝不动,只好让我们跟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老爷还请了几个外地的镖师跟着......” “......” 纪风看向那老者。 一百二十岁,真是长寿。 夜深。 两堆火堆烧得“噼啪”响,家仆镖师轮流守夜,其余人靠在墙边打盹儿。 牛三躺在那堆干草上,已经打起了呼噜。 刘员外裹着件厚袍子,闭着眼靠在褥子上,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也不知道同事发现今天我不在,会不会报警?” 纪风靠着墙边,思绪万千,实在是睡不着。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在哪儿不是活着。” 纪风抬眼,忽然察觉到不对,眼前变的朦胧,像是起了雾。 这雾来的邪乎,刚刚月辉还能撒进庙中,转眼就灰蒙蒙的一片。 而且这雾里还透着一股子腥味,像是死水潭子底下的淤泥味儿。 “大家快醒醒,这雾气不对。” 守夜的镖师大喊道。 众人纷纷被惊醒。 这时,一个家仆疑惑道:“咦,刚刚放在这边的点心呢?” “不会被你偷吃了吧。” “你放屁,我才没有。” “那谁知道......” “闭嘴!” 管家呵斥一声,两个家仆瞬间闭上了嘴,大眼瞪小眼。 “大家看看还丢没丢东西。” “哎,我的鞋怎么不见了?” “我的也不见了。” “水壶,谁见我的水壶了?”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偶遇山魈(第2/2页) 在一番喧闹声中,牛三也醒了,摸向一旁放竹篓的位置,随后猛的起身,惊呼道: “我的竹篓呢?那可是我用来祭拜山灵大王求药的!” 顿时整个庙中乱作一团。 刘员外微微睁开眼,朝庙外看了一眼,没吭声,随后又闭上眼。 纪风也朝庙外看去,只见雾气越来越浓,顺着破庙缺口往里灌。 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在远处雾中,一蹦一跳的朝山神庙而来。 “鬼!鬼啊!” 牛三大喊着往后退,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吓的脸都白了。 “大家不要怕,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个小鬼?!” 带头镖师咽了口唾沫,稳住心神,拔出手中大刀,刀刃寒光凛凛。 “就是,常言道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人染鬼气得病,鬼碰阳气魂飞魄散,我们这么多大老爷们,我就不信它敢进来!” 又一镖师附和道,见有人带头,顿时整个庙中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看向庙外。 庙外的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竟在庙外几丈停了下来。 “外边宽敞,来外边坐坐。” 声音从人影中传出,声音很尖很细,像指甲刮竹片一样。 没人回答,镖师更是握紧了手中的大刀。 它又说了一遍:“出来啊!外边宽敞!” 还是没人动,那人影“嘿嘿。”一笑:“不出来,那我进来喽!” 说着,就开始朝庙中蹦跶。 渐渐的,纪风也看清来物。 说是人,但又不像人。 个子比较矮,只有七八十厘米,面部似人,一身黑毛,最重要的是,它只有一足,脚跟向前,脚尖朝后。 忽然,纪风察觉脑海深处的【山海万灵录】翻动,翻过第一页,来到第二页。 上边开始浮现古篆: 【山魈】 【山林之精怪,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喜戏弄路人,常窃人财物,好夜出,畏爆竹。】 【获法术:障眼法】 一股法诀从【山海万灵录】中浮现,涌入纪风脑海。 纪风还未来得及细细琢磨,就听见“砰”的一声。 只见那管家不知道从摸出了爆竹,点了火朝庙外丢去。 “去你娘的,赶紧滚!” 山魈尖叫一声,缩回雾里。 管家又掏出几个爆竹,追着往外扔,边扔边骂: “老子跟老爷进山三十年,什么鬼东西没见过,还敢偷到我们头上!” “砰!砰!砰!” 爆竹一个接一个炸开。 山魈一足蹦的飞快,比来时快多了。 山魈走后,山中瘴气也逐渐散开。 月光重新撒进庙中,庙外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他娘的,蹦的还挺快,出来搬东西。” 管家骂骂咧咧的回来,并在庙外招呼众人搬东西。 只见庙外不远处,被偷走的东西堆成小山。 牛三的竹篓、水囊、点心,还有其他人的衣服、鞋子。 牛三将竹篓背了回来,见所有东西都在,这才松了一口气。 “公子,你走南闯北见识多,刚刚那是个什么东西?” 纪风笑道:“山魈。” “这位公子知道那鬼东西?”李管家从庙外走了过来,一改刚刚凶悍的模样: “我们老爷一直叫它‘独脚鬼’,知道它怕响,还怕人骂,爆竹越响,骂的越凶,它跑的越快。” “这已经是我跟着老爷进山祭拜山灵大王,遇见的第十五......十六次了。” 牛三好奇道:“李管家,你不是跟着进山三十年。” 李管家笑道:“哈哈,又不是每次都遇到。” 牛三略显尴尬,用手挠着后脑勺,憨憨一笑。 李管家看向纪风道:“公子是外乡人?” 第3章 山灵大王是人参精? 第3章山灵大王是人参精? 纪风看了眼自己穿搭,是该去找个地方,换了这套衣裳。 纪风点了点头。 李管家又道:“头一回来这里?” “头一回,听说山灵大王挺神,挺灵,就想去看看,拜拜。” “拜拜也好,若能得到山灵大王赐药,便能一生无病,乐享晚年。” 聊了一会,众人又都困意来袭,庙中又传来阵阵呼噜声。 纪风也眯上眼。 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 牛三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他娘还等他救命,等不得。 “公子,我们先走吧。” 牛三背好竹篓,对纪风说道。 刘员外那边还在收拾,他身子骨弱,还要洗漱吃点心,看样子得折腾半天。 “走吧。” 出了山神庙,顺着山路继续往前走,翻过两座山头,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密林,不见天日。 走了大半个早上,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庙宇映入眼帘。 庙不大,绿色的琉璃瓦,檐角高高翘起,下边挂着铜铃。 庙前还有棵老槐树,树龄怕有上百年,树荫遮了半个庙宇。 香炉中积着厚厚的香灰,插着几根没有烧完的香。 牛三已经走了进去。 从竹篓中拿出早已备好的檀香、红烛,祭品。 放好祭品,点燃檀香,拜了拜,插到香炉中。 随后跪倒在泥像前磕头,一个接一个,嘴里还念念有词: “求山灵大王救救俺娘,她拉扯俺们三兄弟长大不容易,还未享过一天福,求山灵大王赐药,救救她老人家,只要她病能好,俺牛三就算当牛做马都愿意......” 纪风站在门口,看着牛三虔诚的为母求药。 之后又看向那座泥像。 泥像是个白胡子老头,笑眯眯的,手中拄着拐杖,穿着件道袍。 塑像的手艺不算好,但那股子慈祥味儿倒是有了。 忽然,从泥像中飘下一截东西。 发着微光,细长,像根须子。 落在牛三面前。 这时,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再次翻动: 【人参精】 【得天地精华,人参成精,化为人形。其须可入药,包治百病,延年益寿。性善,喜救人。】 【获妙法:玄黄长春诀】 纪风愣了一下。 这就算记录了? 他闭眼翻看【山海万灵录】,果然在第三页多了个人参精的画像,还用古篆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随着妙法口诀浮现到纪风脑海,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玄黄气环绕他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中。 整个人都陷入顿悟中,一动不动。 另一边,牛三磕着磕着就发现了那截须子。 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看了又看。 那须子大概一寸长,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俺娘有救了......俺娘有救了!” 牛三眼眶立马就红了,捧着须子再次磕头:“谢大王!谢大王!!!” “等俺娘好了,俺年年来拜大王,给大王修庙,塑金身。” 背起竹篓就准备下山,走到门口发现了顿悟的纪风,闭着眼,一动不动。 牛三并未打扰,还以为是昨晚山魈打扰,没有休息好,早上又走了一早上山路,靠着门框睡着了。 他转身就往山下走去,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回来将竹篓中的干粮和水囊全掏了出来,放在纪风脚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山灵大王是人参精?(第2/2页) “公子,俺娘还等这仙药救命,俺就先赶回去了。” 说完就跑,头也没回,一溜烟就没影了。 牛三走后不久,泥像忽然出现一阵阵涟漪。 一个孩童从涟漪中探出脑袋,白白胖胖,脸圆圆的,头顶还顶着一片六品叶。 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纪风身边的玄黄气,吸了吸鼻子。 抬头咽了咽口水。 偷偷摸摸的从泥像中爬出,凑到纪风身边,猛的吸了一口。 一脸的陶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纪风缓缓睁开眼睛。 浑身轻飘飘的,眼睛比之前亮,耳朵也比之前灵。远处树上的鸟、鸟叫,隔着百步都能看清、听清。 伸了伸腰,第一次修炼,算是结束了。 发现了脚边的干粮和水囊,自然明白这是牛三所留。 纪风会心一笑。 看向另一边。 只见另一旁蹲着个小东西,正闭着眼,张大嘴,贪婪的吸收着周围残留的玄黄气。 纪风没动,就这么看着它。 随着纪风停下修炼,周围的玄黄气也逐渐散去。 过了一会儿,人参精醒了。 睁开眼,发现纪风盯着自己,愣了一下,随后不好意思,连头顶的六品叶都塌了下去。 “公......公子。” 似乎想到什么,它伸手,从背后用力一拔,拔出一根须子递给纪风。 “公子,给,能治病,能长寿。” 声音奶声奶气的,像小孩儿。 纪风看着那须子,和给牛三的一样,但比牛三的要长。 纪风笑着摇了摇头。 人参精不解:“公子不要?这可是好东西,每个来这儿的人都想要。” “我来这儿并无所求,就是来转转,看看。” 人参精手杵着小脑袋想了半天,忽然眼前一亮:“公子是不是也觉着这个没用?那您跟我来。” 它转身朝泥像跑去,顿时泥像又是一阵涟漪。 “公子,进来进来。” 纪风看着泥像上的涟漪,颇为好奇,见人参精并没有恶意,便弯腰跟了进去。 里头是个洞府。 洞府不大,也就几丈见方,但收拾的干干净净。 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墙壁上挂着几串野果,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泥像,像是人参精。 石桌上摆着一壶露水,几个小碟子,里边盛着几个山果子,其中一个山果子上还有牙印。 显然,刚刚人参精就在这里吃着果子喝着露水,看牛三祭拜。 “公子,坐,尝尝我收集的露水,可甜了。” 人参精爬上石凳,招呼纪风坐。 随后从碟子中拿出个石杯,给纪风倒了一杯露水。 纪风坐下,端起石杯,喝了一口。 清甜,带着股草木香。 人参精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它看着纪风,总感觉他和那些前来上香的人不一样。 所以它才会将纪风带到自己的洞府之中。 纪风喝着露水,难免有些唏嘘,一天前他还在累死累活的加班。 一天后,竟和成了精的人参坐一桌。 看着眼前的人参精,纪风好奇道: “你成精多久了?” 第4章 火烧山灵庙,竟为求长生 第4章火烧山灵庙,竟为求长生 “一百......还是两百年?” 人参精掰着手指头:“记不清了,反正这庙建了多久,我就成精了多久。” “你一直在这庙里?就没出去过?” 虽说人参精成精百年,但它给纪风的感觉,就像是个小孩子。 人参精点了点头:“隔几天就会有人来上香,我怕我走了,他们就会错过我。” 纪风放下石杯: “你救了多少人?” 人参精想了想,又开始掰手指头。 “第一次救人,还是我刚刚从土里出来的时候,刘全从天上掉了下来。第二次是个采药的,被蛇咬了。第三个是个砍柴的......” 它一个一个数,直到后来手指不够用,干脆就不数了。 “刘全是不是每年都来,这庙是不是就是他建的?” 听到人参精说起它第一个救的人,纪风便想起昨晚山神庙中碰见的刘员外,猜测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嗯?!公子怎么知道?莫非您真是神仙,能掐会算的那种?” 人参精激动的起身,好奇的看着纪风。 “咳咳!我才不是什么神仙。”随后又补充道:“目前来说。” “奥~” 人参精听到纪风说目前不是,站起的身子又坐了下去,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他呀,是我救的第一个人。后来每年都来,第二年就给我塑了个泥像,小小的。” “看,角落里的那个就是。” 人参精指向洞府的角落,纪风望了过去,他从进洞府就注意到了,毕竟洞府内没几样东西。 它继续道:“他每年来,我都给他根须子,他说那须子能治病,能长寿,还能让他......发财。” 人参精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他每次来都这么说,每次来都带好多东西。” “就连这庙,都修过好几次。不过那外边的泥像换的越来越不像我,我还是喜欢他第一次给我塑的泥像,所以我就将这泥像保存了下来。” 人参精往外看了一眼,似乎在等刘全:“往年他早该来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迟。” 纪风想到刘员外上下马车都那么费劲:“可能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了。” 人参精叹了口气:“他年轻的时候可精神了,爬这山根本不费劲。后来一年比一年慢,这几年都是坐马车,让人扶上来的。” 纪风和人参精又聊了一会儿。 庙外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 人参精竖起耳朵:“又有人来了。” 它随手一挥,顿时石壁上显现外边的场景,像是在看电影。 “是他!” 刘员外还未下马车,人参精便知道来人就是刘全。 在家仆和李管家的搀扶下,刘全下了马车,朝庙中走来。 身后的家仆更是提着大包小包。 走进庙中,家仆从大包小包中拿出祭品,一一放在供品台子上,什么都有,要比牛三的豪华上百倍不止。 刘员外进了庙,便不让家仆搀扶,颤颤巍巍的从包裹中拿出三根檀香,点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火烧山灵庙,竟为求长生(第2/2页) 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抬头看着泥像。 “山灵大王,刘某又来叨扰了。” 人参精拿出一截须子,这截须子看来是人参精提前准备好的。 比刚刚给纪风的更大,更粗,也更长。 穿过泥像,就飘到了刘员外的面前。 跟随刘员外几十年上香的家仆还能保持淡定,几个外地来的镖师则瞪大了双眼。 没想到这山灵大王居然真的这么灵。 “多谢山灵大王。” 刘员外跪在地上,但久久没有起身。 就在李管家准备上前查看时,刘员外又道: “山灵大王,刘某还有一事相求。” 声音压的很低,像是思索良久,下定了某种决心: “刘某今年一百二十岁了,活够了,但不想死。” 刘员外的声音逐渐发颤:“前些日子碰见位道长,他说,吃了成了精的人参,能长生不老。” 刘员外抬起头,盯着泥像,一字一句道:“大王,您救了我一辈子,再救我一次,行不行?!” “我不想死!” 此话一出,整个庙宇静悄悄的。 李管家和家仆们愕然,他们没想到受人祭拜的山灵大王,居然是个人参精。 他们更没想到,他们老爷居然想吃山灵大王,来求长生不老。 “他......他想吃我?!” 泥像洞府内的人参精身子一僵,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嘴里一直念叨着: “他想吃我......” 纪风见此,无奈的摇了摇头。 刘员外等了一会儿。 见没回应。 他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大王,就当我对不住您。” 转身对着身后众人道:“烧!烧了这庙,逼它出来。” 李管家上前,颤颤巍巍道:“老爷,这可是山灵大王啊......” 刘员外冷哼一声,手中的拐杖狠狠杵地:“哼,不过就是个成了精的人参,这庙还是我修的,烧!” 李管家和家仆们根本不敢动,他们从小听着山灵大王的故事长大,更是见过山灵大王显灵,怎么可能敢动。 见家仆们根本不动,刘员外冷眼相对:“就知道你们靠不住。” 随后看向请来的四位镖师:“王镖师,动手烧了这庙,只要你们能帮我抓住那人参精,答应的钱财少不了你们的。” “这......” 王镖师一愣,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个妖精,用一只妖精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值当。 “弟兄们,动手!” “大哥说干,那就干!” 四个镖师很快便从外边抱进来几捆干柴,堆在庙里,用火镰将干柴点燃。 火苗瞬间就蹿了起来。 纪风:“.......” 他还在里边。 纪风看向人参精,还陷在失魂落魄中,看样子应该是靠不住了。 “相见既是缘,那就救你一把。” 第5章 那就叫知白吧,参知白。 第5章那就叫知白吧,参知白。 纪风一手抓住人参精的手腕,一手掐动障眼法。 庙外,山顶上。 一高一低两道人影,远远望着那团火光。 庙烧起来了。 火越烧越旺,浓烟滚滚,火舌舔着天边,把半边山都映红了。 远远的,能看到刘员外和那些家仆们站在庙外,四个镖师站在庙宇的四个方向,手拿大刀,时刻防着从红光中窜出的身影。 但显然他们失算了。 人参精望着它的庙,被火光一点一点吞噬,倒塌,半天没说话。 纪风站在旁边,看着那火。 忽然,人参精开口道: “公子,为什么?” 纪风没回答。 “我救了他。”人参精的声音发颤: “那年他摔下悬崖,整个人浑身是血,是我救的他,用了我大半的须子,差点回到土里。” “他没钱娶媳妇,是我给他的须子,卖了换钱,才娶的媳妇。” 人参精好似在说给纪风听,又好似在自言自语。 “他娶媳妇,生儿子,发财,活到一百二十岁,都是我。” “我每年都给他须子,好多年都没有断过。他每次来,我都看着他,听他讲外面的一切。” “可他为什么要烧我庙,为什么要吃我?” “哎。” 纪风叹息一声,缓缓道: “世人贪婪,得了千钱想万钱,长命百岁,又想长生不老,人呐......” 人参精低下头,从身后揪了根须子,瞅了半天: “我都未曾长生,何来吃了我,就能长生。” 纪风没说话。 火还在烧,烧了很久。 刘员外等人也等了很久,直到山灵大王庙只剩几根黑漆漆的石柱在那立着。 “没有?” “我真的?不能长生?” 忽然,刘员外的身躯向后倒去,狠狠的砸在地面上。 “老爷!” “老爷!” 李管家和家仆们纷纷扑了过去,查看情况。 “快,扶老爷上马车,下山!下山!!!” 不一会儿,庙前只剩马车车轮激起的烟尘滚滚。 纪风转身,往山下走去。 人参精扭过头,问道: “公子,去哪儿?” “不知道,闲逛。” “闲逛是什么?” “就是到处走走,到处看看。” “闲逛也是一种修行?” “算是吧。” 人参精欲言又止,但还是问道:“我能......能跟着公子吗?” 纪风笑道:“怎么,不想在山中待了?” 人参精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那道还未散去的烟尘: “我想去外边看看。” “走吧。” 人参精愣了一下。 随后跑了过来,跟在纪风身后。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往山下赶去。 但天色已黑。 纪风抬头望去,西边山尖还剩一点红。 “今晚恐怕是赶不到山神庙了。” “公子是要找地方睡觉吗?” “嗯。” “公子跟我来,这附近我熟。” 人参精往一旁的岔路跑去。 纪风急忙跟了上去,他可不想独自一人在山中过夜。 “这边有个山洞,我以前住过,可干净了。” 纪风跟着它走。 翻过一道梁,穿过一片林子,果然前边有个山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那就叫知白吧,参知白。(第2/2页) 山洞不大,进去倒也宽敞。 “我以前住的地方,后来有了庙,就不怎么来了。” 也算有地方住了,挺好。 纪风出去,在山洞旁捡了些干柴,生起了火。 还好他的打火机还能用。 纪风坐在火堆旁,打开牛三留给干粮,掰了一块。 “公子,这是什么?” 人参精好奇的凑了过来。 “干粮,给。” 纪风将那块干粮递给人参精。 人参精咬了一口,但干粮纹丝未动:“公子,像石头。”随后小声嘀咕:“没有贡品好吃。” 纪风笑了笑。 百年间,前来祭拜山灵大王的,肯定是家里最好的东西。 怎么可能会有干粮,还是这么硬的干粮。 人参精虽然嘀咕,但还是将那块干粮吃完,没有浪费。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纪风看向人参精问道:“你叫什么?” “山灵大王。” “没说你名号,本名叫什么?” “本名是什么?” 纪风:“.......” 人参精挠了挠头:“他们就叫我山灵大王,还是刘全给我起的。” 日后人参精跟着他游历各处,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叫它山灵大王吧。 想了片刻,纪风说道:“踏上修行之路,就不再是没有开启灵智的野兽了。” “什么都可以缺,唯独不能缺了名字。” “如果不嫌弃,我给你起一个吧。” 听到这话,人参精眼睛一亮,就连头顶的六品叶都竖了起来: “全听公子的。” “叫什么好呢?” 忽然,纪风看向人参精,郑重的问道: “出了刘全这种事,你以后还会不会救人?” 人参精一愣,思索良久。 随后看向纪风,重重的点头: “公子,救!” 想起【山海万灵录】的对人参精的描述,性善,喜救人。 纪风会心一笑:“老子曰:‘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那就叫知白吧,参知白。” “参知白......参知白......” 人参精嘴里一直不停念叨着。 “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人参精高兴了,在山洞中一蹦一跳的。 火“噼啪”响着,纪风又添了些干柴。 知白已经在一旁睡着了,但不时身子缩成一团,眉头紧皱,似乎梦到什么。 纪风靠着洞壁,看看腾起的火苗。 随后默念法诀,周围又腾起丝丝玄黄之气。 他闭上眼,慢慢呼吸,引导玄黄之气通过七经八脉。 也不知过了多久,纪风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公子,公子!” “天亮了!” 睁开眼,发现是知白,外边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顺着树叶间的缝隙照了进来。 “走吧,今天还要往山下赶。” 简单收拾后,纪风和知白往山下走去。 翻过山,趟过河。 渐渐的,一座城出现在他们眼前,城门口人来人往。 青城县,到了。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马车,知白很是新奇,就要往城里跑。 “等等!” 忽然,知白被纪风叫住。 第6章 王府闹鬼 第6章王府闹鬼 “怎么了,公子?” “你头顶的人参叶太显眼了,别刚进城,就被人抓走吃了。” 知白虽然化形已有百年,但妖族化人形,还是保留了些许妖族的特征,比如龙族的龙角、狐妖的尾巴等等。 “那怎么办?” “莫着急,看我的。” 纪风手中掐诀,施展障眼法。 一道法光落于知白头顶,掩去其头顶的六品叶。 “好了。” 知白摸了摸头顶,他的叶子还在,望向一旁的小溪,发现倒影中已经没有六品叶的踪影。 “多谢公子。” 知白谢完纪风,便向城门口跑去,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公子,好多人!好多房子,还有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纪风走了过去。 城门大开着,几个守门兵卒靠在城墙根晒太阳,也不查验,任由人进进出出。 进了城,街两边全是铺子。 有卖布的,有卖菜的,有打铁的,有卖包子的,还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 “卖菜嘞!” “香甜可口的冰糖葫芦!” ...... “让一让,过一过!” “驾!滚开,没长眼睛吗!” 人挤人,马车驴车堵成一团,赶车的甩着鞭子骂骂咧咧。 知白一边好奇的扭头,一边不断询问纪风: “公子,这是什么?” “糖葫芦。” “那个呢?” “糖人。” “是吃的吗?好好闻。” 知白抽了抽鼻子,咽了咽口水。 “咕~” 看着热气四溢的包子,纪风的肚子也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他摸了摸身上。 这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叫身无分文。 知白见纪风摸兜,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 从兜里摸出几个野果,递给纪风。 “给,公子。” 纪风接过一颗,咬了一口。 野果虽然酸甜可口,但他现在想吃包子。 “钱啊!” “公子,买这些要钱吗?” 忽然,纪风眼前一亮,凑近知白: “你是不是有?” “钱是不是圆的,中间有个方孔,还有灰色的石头?” “对对对!在哪儿?” “庙里。” “......” 纪风沉默了。 庙烧了。 知白也反应了过来,低下头,扒拉着野果。 “烧了,都烧没了。” 纪风拍了拍他的脑袋。 “没事,再想办法。” 虽然可以靠着障眼法胡作非为,但纪风还是不愿那样做,毕竟他可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 两人往前走。 忽然发现街角围了一圈人,挤得水泄不通。 纪风踮着脚往里看,只见墙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盖着红印。 “公子,是什么?” 知白往里挤,但还是进不去,只能退回来问纪风。 “好像是张告示。” “什么是告示?” “就是有事告诉别人。” “奥奥,那告示写的啥?” 纪风念道:“青城县王家,近日宅中闹鬼,夜半作祟,惊扰家眷,不得安宁。今广招贤士,能驱鬼者,酬银百两,另送雅居一套,有意者,请移步至城东王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王府闹鬼(第2/2页) “公子,闹鬼,我们去吗?” “去!” 捉鬼不成,蹭顿饭还是可以的。 纪风拉着知白往城东而去。 王宅并不难找。 整条街最大的门脸,门口台阶上蹲着两个巨大的石狮子,上边写着“王宅”两字。 大门敞开,十几个家仆站在两旁。 就在纪风准备带着知白过去时,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人率先走了过去,却被家仆堵住。 “让开,我是来给王家捉鬼的!” “就你这身,还捉鬼,我看你是来蹭吃蹭喝的吧。” 这时,又一身着袈裟,捻着佛珠的和尚登门。 “阿弥陀佛,在下弥勒寺智远,特地前来度化冤孽。” 家仆瞬间换了一张脸,笑嘻嘻的跑了过来,指引和尚往里走:“大师快快请进。”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进,我不能进?” 和尚进去后,家仆的脸瞬间又换了回来: “人家是大师,你是什么?” “赶紧滚,别让我们哥几个赶你走。” “你......你们!” 身着粗布麻衣的人见状,只能不甘离去。 “哼,这种人这几天见多了,都是来蹭吃蹭喝的,鬼来了跑的比谁都快。” “老爷可是嘱咐过,哥几个眼睛都擦亮了。” “明白!” 见此一幕,纪风带着知白走进旁边的巷子里。 “知白,以后对外,你就说是我的道童,记住了吗?” 知白眨眨眼:“道童是什么?” 就是跟着道士的小孩子。 “奥,知道了。”知白点点头: “那公子是道士?” “也可以是。” 再出巷子,纪风已身着道袍,青灰色的,宽袍大袖,袖口绣着八卦图。 知白也是,多了件小道袍,跟纪风的一个样式,就是小了一号。 来到王宅门前:“在下纪风,道号云鹤,前来捉拿鬼怪。” “在下参知白,道号......呃......道号山灵,跟我家大人前来捉拿鬼怪。” 知白也学着纪风的样子,自报家门。 “两位道长快快请进。” 家仆急忙过来,带领纪风和知白进门。 跟随家仆进入前厅,发现已经来了不少人。 除了刚刚的智远和尚外,还有个道士,背着桃木剑,拎着铜钱剑。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江湖人士,带刀的带刀,持剑的持剑,胳膊上纹着花纹,看起来就不好惹。 和尚坐在左边,闭着眼念经。道士坐在右边,端着茶盏,打量着周围。 那几个江湖中人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嚷嚷着让家仆添茶。 主位则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绸衫,面色发黄,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纪风和知白落座后不久,又来了几个人。 见人来的差不多,中年男子站起身,拱了拱手: “在下王家王学海,诸位大师能来,王某感激不尽,待会儿请诸位用饭,吃完了,我们再去后院。” 一江湖中人拍着桌子叫喊:“吃什么饭,先捉鬼,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鬼这么大胆子!”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小声说道:“李大哥,有饭不吃白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捉鬼不是?” 那江湖中人想了想: “有道理,哈哈,先吃饱,看我不把那小鬼一刀劈了!” 第7章 厉鬼作祟,阴司现身 第7章厉鬼作祟,阴司现身 王学海会心一笑,对着家仆招手示意。 不一会儿,饭菜便端了上来。 四凉四热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壶酒。 虽然不如现代大酒楼里的饭菜,但也看的纪风直咽口水。 他这两天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诸位大师,请动筷!” 王学海说完,周围人便不再客气,纷纷动筷。 纪风也不慢,给知白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公子,好吃!” 片刻,八仙桌上只剩残羹剩饭。 纪风也打起了饱嗝。 一顿饭吃完,王学海站起身来,带着众人往后院走去。 穿过两道月亮门,到了一处独立的院子。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此时几间房屋门窗紧闭,贴着黄符,门框之上还挂着一面八卦镜。 王学海站在院门口,似乎不愿往里迈步。 看向众人:“就是这儿了,前些日子,我家一个老嬷住在这儿,半夜突然尖叫,等护卫赶到,她已经......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面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瞳孔散大,嘴微张。” 想起那场景,王学海脸色发白:“县衙的人也来了,说是被鬼吓死的,便草草了案。” “此后每每有人夜晚路过此院,都能听到里边有女子在哭。” 王学海往后退了两步: “诸位大师,今晚就在这儿歇息,不管是谁,只要能除了那脏东西,百两纹银和那套雅居,王某决不食言。” “王员外,你瞧好吧,看我不一刀劈了那玩意。” 李虎肩扛大刀,一脚踹开小院大门。 顿时,一股阴风吹来,烈日高悬,却让众人打了个冷颤。 见状,王学海再次道谢,随后扭头就走,头也不回。 “咳咳!” 李虎似乎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但还是硬着胆子走了进去。 其余人在院外互相看了看。 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此时再想走,怕是不那么简单。 “阿弥陀佛。” 智远和尚念了声佛号,便走了进去。 随后是道士。 其余人也一股脑跟了进去。 院内陈设十分简单,一棵老槐树,一口打水用的水井。 在纪风打量周围时,其余人已经选好了晚上休息的房间。 和尚选了一间东厢房,道士选了一间西厢房,几个江湖中人挤在正房。 纪风则是选了靠近院门的另一间西厢房。 正所谓见势不妙,撒腿就跑,死道友不死贫道! 从院外,知白就一直躲在纪风身后。 进了厢房后,小声问道:“公子,真有鬼啊?!” “可能有吧,怎么,你怕鬼?” 知白想了想,摇头: “有公子在,我就不怕。” “你啊!” 纪风笑了笑,在炕沿边坐了下来。 知白爬上炕,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渐渐的,天黑了下来。 月亮还未出来,整个院子黑漆漆的,只有几间屋子透出火光。 “哗!” 忽然,院子起风了。 这风来的邪乎,打着旋儿往院里钻,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厉鬼作祟,阴司现身(第2/2页) “公子,是不是......来了?” 知白缩了缩脖子,裹着被子靠在墙边。 “应该是!” 纪风透过窗户纸望向外边。 风越吹越大,院里的老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吱吱”作响。 忽然,一阵阴风吹来,屋内所有灯被同时吹灭。 “啊!鬼啊!” “找死!” 黑暗中,传来阵阵声响。 是从房屋内传出来的。 尖叫声、骂娘声不断,随后更是刀剑出鞘的声音,还有人撞开门,往外跑。 “砰!” 忽然,一道身影撞开窗户倒飞出来,在地面上翻滚好几圈。 正是那李虎,待他爬起身,纪风才看清,他胸口一道爪印,散发着丝丝阴气。 阴风阵阵。 一团黑影从正房屋内飘出,悬在院子中央。 是个女子,穿着白衣服,披头散发,脸上烂成一团,外露着白骨。 忽然,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翻动到新的一页: 【厉鬼】 【人死之时,怨气难消,执念不散,不入轮回,化作厉鬼。其形恐怖,其力惊人。非寻常术法可制,然其执念所在,亦为其破绽。】 【获神通:拘神遣将】 纪风念了一遍咒,默默记住。 院内已经乱作一团。 智远和尚跑了出来,举着佛珠念经,却被厉鬼一爪拍飞,撞在墙上,晕死了过去。 道士甩出铜钱剑,却被厉鬼抓住,折成两半,无数铜钱散落一地,道士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至于那几个江湖中人,更不用说了,早就跑没影了。 就在纪风思索要不要出手时,忽然,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传来,而且越来越浓。 这股味道也让纪风紧张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纪风突然想到什么,这味道不就是檀香燃烧的味道。 他昨天才在知白的庙中闻到过。 但是在王家的深家大院中,哪来的檀香? 就在纪风疑惑之际,小院门口腾起一团烟雾。 烟雾散去,显现十几道身影,其中带头的两位身着官服。 一人白面文相,面容和善,左手持账簿,右手握毛笔。 另一人脸色黝黑,面容威严,甚至有些凶恶,手持九节鞭。 其余人身着役袍,手持勾魂锁链。 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又翻动一页。 【城隍及其阴司】 【掌一城之生死祸福,管辖境内鬼怪妖邪,其位虽卑,其权却重。得百姓香火,受一方供奉,护一方安宁。】 【获神通:阴阳法眼。】 纪风再看那阴司,发现其身后有一座金光法相,位置在青城县以南,城隍庙中。 显然城隍坐镇庙中,镇守整个青城县。 白面文判翻开手中簿子,念道: “张氏,年十九,青城县人氏,嫁与王府家仆为妻。夫病故,被主家强纳为妾,不从,遭毒打致死。死后葬于乱葬岗,怨气不散,化为厉鬼,为祸人间。” 黑面武判手持九节鞭上前一步: “奉青城县城隍之命,奉旨拿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第8章 拘神显神通 第8章拘神显神通 “呜......呜......呜呜......” 厉鬼忽然尖啸。 刹那间阴风四起,院内老槐树枝桠摇摆。 哪怕在屋内,纪风都感觉凉飕飕的。 “孽障,还敢反抗!” 黑面武判怒吼一声,手持九节鞭挥向厉鬼。 轰! 阴气在院落中炸开,随后传出声声尖啸。 厉鬼虽然在凡夫俗子面前厉害无比,但在武判面前却不够看。 九节鞭落在厉鬼身上,都能引发一阵刺耳的厉啸,并消散一些怨气。 厉鬼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照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打的魂飞魄散。 “啊......” 厉鬼突然尖啸,让武判身形一顿。 趁着这个间隙,厉鬼冲向院墙,想要逃离。 “当我们不存在吗!” 白面文判手中判官笔点动。 与此同时,身后鬼差甩出勾魂锁链。 霎时间,厉鬼身形一顿。 随后十几道锁链捆住厉鬼身形。 “呜.......啊.......” 院内狂风大作,落叶等物胡乱飞舞。 武判也回过神来,看向厉鬼,勃然大怒: “找死!还想跑。” 手中九节鞭不断挥动,打向厉鬼,每次击打都让厉鬼抖动,散去一丝丝怨气。 “啊......” 尖啸再次响彻整个王府,被勾魂锁链困住的厉鬼忽然急速膨胀。 “不好!” 武判大喊一声,手中九节鞭猛的狠狠朝厉鬼抽去。 “给我散!” “轰!” 厉鬼身上的怨气突然全部爆发,离厉鬼最近的武判被这庞大的怨气直接轰飞出去。 就连困住厉鬼的十几道勾魂锁链,也全部崩断。 “不好!” “挡住她!!!” 文判急忙挥动判官笔,但还是差一步,厉鬼已然要逃离。 若是逃到外头,厉鬼为了恢复道行,怕是会为祸青城县。 见此,坐镇城隍庙的城隍也欲要出手。 “定!” 忽然,一道敕令法音传出。 声音不大,但院内所有人、鬼神都能听清。 下一刻,厉鬼身形闻声而僵,像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文武判官愣住了,鬼差也愣住了。 纪风推开门,走了出去。 知白想了想,也跟了出去。 纪风来到厉鬼面前。 近看更吓人。 脸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眼珠子都吊在外边。 但她确实在拘神敕令下不动了。 纪风看着她:“你有什么话说?” 厉鬼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文判走了过来,向纪风行了个礼,随后说道: “她说,她没想为祸人间,那个老嬷嬷是当时害死她的人,她只想报仇。” “还请上仙将厉鬼交由我阴司,若是怨气不除,她最终还是会危害他人。我们阴司可将她送入地府,重新转世投胎。” 纪风应道:“好。” 武判挥了挥手,两个鬼差上前,将锁魂枷带到厉鬼脖子上。 这次她没有反抗。 枷锁一响,厉鬼身上的怨气慢慢散去。 那张腐烂的脸也慢慢变化,变成一张清秀的脸。 十八、九岁。 “多谢上仙相助!” 文武判官带头,其余鬼差纷纷拱手,一众道谢声齐响。 “我等先将她押到城隍庙中。” 纪风点了点头。 随着一阵烟雾,文武判官和一众鬼差,消失在夜色之中。 临走时,文判看了眼知白。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智远和尚还趴在墙根底下,没有醒来。 道士不知道跑哪去了,几个江湖中人更是早就没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拘神显神通(第2/2页) 第二天一早。 纪风推开院门,王学海带着一众家仆早已在远处等候。 见纪风出来,王学海一愣。 昨晚的鬼啸他可是记忆犹新,以为所有人都惨死在了厉鬼手中,他是来收尸的。 没想到纪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走了出来。 “道......道长?!” 纪风拍了拍袖口,微笑道:“厉鬼已经收了,不会再来了。” “真......真的?!” “那是自然。” 等纪风说完,王学海突然扑通一声跪在纪风面前。 “多谢道长,多谢大师,救我一命!!!” 别人不知情,他还不知道吗。 当初他见女子有点姿色,便动了色心,让老嬷嬷去找那女子,商量嫁他为妾。 谁知道那老嬷嬷贪功,竟出手逼迫她就范,无意中打死了女子。 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命人将女子尸首扔到了乱葬岗。 结果没过几天,老嬷嬷就惨死在家中。 他知道是那女子回来报仇了,为此他吃不下,睡不着,四处找高人前来,生怕下一个就是他。 “道长,那一百两银子和那套雅居,我马上让人备好。” 纪风走了过来,拍了拍王学海的肩膀,在他身边小声说道: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没事多去城隍庙上柱香。” “是是是,我再也不敢了,王某此后平生一定多行善事,多去城隍庙中祭拜。” 他这次是真的怕了。 虽然这事的源头归于王学海,但现在打死女子的老嬷嬷已经死了。 至于王学海,自有阴司的文判记录生平,死后自会清算。 “纪公子,就是这里了。” 带纪风去雅居的并不是王学海,而是王学海之子王齐。 得知厉鬼已除,王学海没过多久就倒头就睡。 带纪风来雅居的事,只能交给自己的儿子。 雅居离王府不远,三进的小院,名曰“听雨轩”。 前后两重,东西厢房齐全,院内还有个小池塘,里边放着几条锦鲤,旁边还有棵桃树。 家具都是现成的,铺盖被褥也都换了新的。 王奇跟在后边,不断介绍着。 “道长,这套宅子是早年家父置下的,一直空着。您看这家具,都是上好的木材。后院还有块菜地,您要是有什么想种的,也十分方便。” 纪风看了看。 还行。 他打算在青城县待一段时间,最起码搞清楚现在是哪朝哪代,周围是什么环境,他才再动身游历不迟。 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见纪风满意,王奇一挥手,过来两位家仆,手中端着两个盘子。 “纪道长,这里是一百两。” 王奇翻开其中一个盘子的红布,里边一共十锭,一锭十两,摆在盘子中,白花花的。 随后又翻开另一个盘子: “这里是雅居的房契、地契,您收好。” 纪风点了点头。 在王奇的示意下,家仆将东西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那纪公子,我们就先走了。” 纪风和知白将人送到门口,相互拱手后,王奇及其家仆便离开了。 关上门。 知白问道:“公子,咱们就住这儿了?” “目前来说,是要住一段时间,你看你喜欢哪间房子,就住哪间。” 听到这话,知白在几间房子中来回奔波,人参喜阴,最后选了西厢房,比较阴凉湿润的房间。 纪风则住在正房。 雕花的架子,挂着帐子,铺着厚厚的新褥子。 他躺了上去。 很软。 他没想到工作好几年,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在这里几天,就有了属于自己的雅居。 真是世事难料啊! 第9章 城隍有请 第9章城隍有请 “咚咚咚!” 就在知白准备呼呼大睡时,房门却被敲响。 “知白。” “公子,怎么了?” 知白急忙下床,打开房门。 “我准备去城外一趟,你去吗?” 知白也没问纪风去城外干什么,只是答道:“去!” 城北五里,一座秃山,山脚下密密麻麻全是坟包。 有的有碑,有的没碑,有的连坟包都没有,就一个坑。 “公子,你是来找昨晚那女子的?” 纪风应道:“嗯,在我们老家那边,信奉入土为安,逝者的灵魂才能得到安息。” “奥奥,知道了。” 知白走在前头,一个坟包一个坟包看过去。 “公子,哪个是?” 纪风也不知道。 他脑子中回想文判说过的话: “张氏,夫病故,被主家强纳为妾,不从,遭毒打致死,死后葬于乱葬岗。” 但没写具体位置。 他站在乱葬岗边上,看着那一大片坟包。 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球已变成了灰白色。 在阴阳法眼之下,山川河流,草木金石,都成虚幻,无数骸骨在眼前浮现。 “在这儿。” 纪风盯着一具骸骨,往里走去。 到头则是一袭草帘,连坟包都没有,也难怪会变成厉鬼。 不一会儿,一座新坟出现。 “知白,我们走吧。” “公子,完事了?” 纪风点点头:“嗯,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回到听雨轩,就在纪风准备推门而入时,旁边小院的门开了。 旁边小院和听雨轩简直不能比,只有一间茅草房,还破破烂烂的。 出来个年轻人,二十出头。 穿这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人很瘦,脸色发黄,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样子,行色匆匆,就要往外走去。 似乎察觉到有目光注视着他,年轻人向纪风和知白望过来。 “见过公子和小童,二位是新搬来的?” 纪风点点头:“在下纪风。” 又指了指知白:“这是我的道童,叫知白。” 年轻人急忙回礼道:“在下姓苏,名文远,字明之,是个书生。” 随后苏文远又道:“今日在下还有点事,改日必登门拜访。” 纪风点点头,苏文远便急忙朝城南而去。 纪风望着苏文远,此人给他的感觉很是不凡。 眼睛一闭一睁,阴阳法眼再开。 这一眼,他愣住了。 只见苏文远身上腾起紫光,在灰白世界中紫的发亮,像朝霞。 纪风脑海深处【山海万灵录】翻动: 【文曲星】 【北斗第四星,主文运,掌功名。凡下凡历劫者,必有大才,或为一代文宗,或为当朝状元,其星光照耀之处,文风昌盛。】 【获神通:妙笔生花。】 他的邻居,居然是文曲星下凡。 “公子,怎么了?” 见纪风半天不动,知白摇了摇纪风的衣角。 “没事,我们进去吧。” “咚咚咚!” 就在纪风刚进门不久,忽然响起敲门声。 知白跑去开门。 一开门,一股阴风裹着檀香吹了进来。 纪风往门外望去,一个身着青衣,头戴高帽,衙役模样的人站在门外。 “你是谁?”知白率先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城隍有请(第2/2页) 那衙役看了眼知白,随后对着纪风弯腰拱手道: “在下青城县城隍下辖日游巡,见过纪公子。” “鬼差?” 再次见到鬼差,纪风并没有感觉多害怕,他现在也算个半个修行之人,更是身负好几个妙法和神通。 而且见对方的动作,并没有敌意。 “找我什么事?” 日游巡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奉城隍老爷之命,请公子和知白小师傅前往城隍庙中一叙。” “城隍要见我?” 纪风想起昨晚,在城隍庙中升起的金光法相,随后又在众多鬼差眼皮下施展拘神遣将,自然引起了城隍的注意。 不去一趟似乎说不过去。 “走吧。” “纪公子请!” 三人出门,往城隍庙走去。 城隍庙在城南,离纪风的雅居隔了三条街。 庙不大,香火却旺,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上香的。 日游巡带着纪风和知白从侧门进去,绕过正殿,到了后院。 后院清静,几棵老槐树遮着天,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位老者在树荫下站着,日游巡上前行礼道: “禀城隍大人,纪公子和知白小师傅到了。” 老城隍对着日游巡点了点头。 随后日游巡一声:“属下告退。” 便消失在原地。 日游巡走后,城隍伸手道: “在下青城县城隍孔嘉茂。纪公子,知白小师傅,请坐。” “见过孔城隍,请。”纪风随后坐下。 知白也跟着坐下,不过却好奇的打量着老城隍和周围的一切。 城隍亲自倒茶,桌上还放着点心,品相不错,想来应该是供品。 “昨夜匆忙,未来得及深谈,今日得闲,请二位过来坐坐。多谢昨夜纪公子出手,定住那厉鬼。” “城隍客气了,我本也是王家请去除鬼的,又怎么能不出份力呢。” 纪风端起茶,喝了一口。 想尝尝鬼神喝的茶,和他以前喝的茶有何不同。 知白也喝了一口:“好香啊!” 是很香,而且这茶似乎多了份灵韵,喝完让人神清气爽。 城隍见状,笑了笑,看向知白: “知白小师傅,久仰啊!” 知白眨了眨眼:“你认得我?” “青城县方圆百里,出了个包治百病,延年益寿的山灵大王,本官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知道我是人参精?” 城隍点点头。 “那你怎么不去抓我?” 城隍笑了:“你又没害过人,还救人,我抓你做什么?” “那倒是。” 城隍将茶满上,又递给知白一块点心: “听说你的庙被人烧了。” 知白笑容瞬间消失,耷拉着脑袋,小声道:“嗯。” “那个人死了。” 知白愣了一下:“谁?” “刘全,就是烧你庙的那个。” 知白低下头,扒拉着点心,显然心不在焉,喃喃道: “他死了?” “前天晚上。”城隍说:“寿终正寝,一百二十岁,阴司人去接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叨着长生。” 知白没说话,一直扒拉着点心。 城隍笑道:“凡人百年,蜉蝣一日,就连我等鬼神,也有消失的那一天,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岂有那么容易。” 第10章 下凡文曲星的私会 第10章下凡文曲星的私会 说完这句,场面一时安静下来,似乎都在思索。 片刻后,城隍看向一旁的纪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出口问道: “公子从何而来,为何我在簿上查不到公子一丝半点?就像......就像突然出现在我青城县地界一样。” 纪风也想过在这个仙神妖的世界,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但他始终没想好怎么回答,说他是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 这肯定是不能说的。 还是用当初回答牛三的一套说辞: “纪某就一闲云野鹤,云游四海,路过青城县,并无恶意。” “闲云野鹤,云游四海,莫非又是一下凡历劫的仙神?” 城隍心中想到,便没有再追问,但对纪风,却下意识的恭敬起来。 随后又聊到厉鬼张氏,城隍说道:“她虽害人性命,但事出有因,罪不至下十八层地狱,还托我给纪公子带句话。” “什么话?” “多谢您安葬了她的尸身。”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见城隍挺好说话,纪风也想问问其他事,看看之后去哪儿。 “城隍大人,据您所知,周围有没有什么名山大川,江河湖海?” 城隍想了想,抚须回答道: “山的话,在整个青州境内,说得上有名的话,那必是灵剑山,其上宝剑无数,传闻更是孕育了一把仙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江河的话,有一江一河贯穿整个青州,江为通天江,河为赤河,江深多怪,水府幽深,常有灵物隐于两水之中。” 之后纪风又问了一些常识性的问题,比如现在身处何地,哪朝哪代。 颇有一份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城隍听闻一愣,但想到纪风可能是下凡历练的仙神,便也接受了。 老城隍将自己知道的历史有条有理的一一道来。 纪风才知道先如今为大观一二六年,所在之地为天府道。 天府道共设五府、八州,青城县位于青州境内。 ...... 纪风和城隍边聊边喝茶,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就到了中午。 “城隍大人,多谢今日招待。” “纪公子那里的话,还要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纪风起身,拱了拱手:“应该的,我们改日再叙。” 知白见纪风起身,也急忙起身,拜了拜。 “改日再叙。” 城隍也回礼道。 相互行礼后,城隍将纪风二人送至正殿。 就在临别之际,知白突然扯了扯纪风的衣角: “公子,你看那边。” 纪风寻着知白的眼神望过去。 只见一男子,身着旧青衫,在城隍庙正殿外来回踱步。 “是他!” “纪公子认识他?”身旁城隍说道。 “是在下在青城县的邻居,他应该比我早到城隍庙,这么久了,还未离开,不知所为何事?” 城隍笑道:“等人呗。” “等人?” 就在纪风疑惑之际,一女子身着绸裙,头戴银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在丫鬟的陪同下,走进殿内。 苏文远随后也走进殿里,假装不认识,在另一块蒲团上跪了下来。 女子点了三炷香,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苏文远也是,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城隍笑道:“他们啊,将老夫的城隍庙当成了私会之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下凡文曲星的私会(第2/2页) “那女子,是城中王员外家中的小姐,闺名一个婉字。” “去年上元节看花灯,两人遇见。自那之后,每隔几天,两人就来我这城隍庙中。” 知白疑惑道:“私会?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见?” 城隍回道:“大户人家的小姐,规则多,能见一面,已经是偷着来了。” 两人拜完香,一前一后往外走。 “城隍大人,就此别过。” 城隍点了点头,见纪风出了正殿,便也消失在原地。 “公子,我们这样做,好吗?” 出了正殿,纪风便用障眼法,隐去自己和知白的身形,跟在苏文远身后。 “那你想不想听?” 知白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想!” 王婉早已在城隍庙外一棵柏树下等候,身边的丫鬟不见踪影,显然已被她支走。 苏文远走了过来,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才敢走到王婉身边。 见苏文远来,王婉脸瞬间红了。 女子率先开口:“你怎么又瘦了?” 苏文远摸了摸脸,笑道:“有吗?” 王婉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苏文远。 “给你带的。” 苏文远打开小布包一看,是几块点心。 他愣了一下,把布包往回塞。 王婉没接:“我有,天天吃,都吃腻了,这是给你的。” 苏文远拿着那布包,站着不动。 王婉看他那样,笑了:“傻站着干什么,快吃。” 苏文远这才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王婉看着他:“怎么了?” 苏文远一边嚼一边摇头:“没事,好吃。” 王婉笑了,笑靥如花。 “好吃就都吃了,下回我再给你带。” 苏文远将那几块点心都吃了,把布包小心叠好,揣进怀里。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王婉忽然说道:“我爹要把我嫁给李家了。” 苏文远手一抖。 “哪个李家?” “开粮铺的那个。” 苏文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婉低下头,说道:“下个月就下聘。” 苏文远攥紧发白的青衫。 王婉忽然抬头,美眸看着他: “苏文远,你带我走吧。” 苏文远一愣:“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反正我不想嫁给李家那个纨绔子弟。” 苏文远沉默了一会儿:“你爹会找你。” “找就找,找到再说。” 苏文远摇了摇头:“不行,你跟我走,你爹会打死你的。” 王婉盯着苏文远: “那你娶我。” 苏文远苦笑一声:“现在的我,拿什么娶?” 王婉向前一步:“我不在乎。” 苏文远往后退了一步:“可我在乎。” 王婉站住了。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柏树,树叶沙沙响。 “公子,那苏文远是不是傻,王姑娘都不怕,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纪风摇摇头,说道:“他不是怕,他是看不得王姑娘跟着他吃苦。” 空气中传来淡淡的檀香。 第11章 青牛有灵 第11章青牛有灵 王婉忽然笑道:“苏文远,你是不是傻啊!” 苏文远没有说话,王婉继续道: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是否功成名就,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苏文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随后抬起头,眼神坚决的说道:“好,我带你走,我们远走高飞。” 两人约定三日后卯时,城门大开后在此地等候,便各自离去。 令纪风诧异的是,现场除了三人一妖一鬼神外,还有一人。 在苏文远和王婉离开后,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 竟是那被支走的丫鬟。 “事情似乎变的有趣起来。” “公子,我们也该走了。” “嗯。” 纪风应了一声,朝城隍庙方向作揖后,带着知白返回听雨轩。 城隍庙方向那缕檀香也渐渐散去。 路上路过集市,纪风又买了些玉米,这可不是他吃的,而是用来喂院内锦鲤的。 以前由王家下人管理,现在听雨轩是他的了,那这照料锦鲤的工作,自然只能他来。 纪风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将玉米粒洒向水面,顿时一群锦鲤从四面八方游来,张大嘴吞咽着玉米粒。 看着锦鲤,纪风忽然想到,这妖是怎么成精的? 是吸纳天地灵气,还是日月精华?还是一份独属于他的机缘? 纪风猜测可能都有。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妙法玄黄长春诀。 运转时,会引动天地间的玄黄之气。 知白也曾说过,这气“很香。”,比香火都香。 说明这气也能增加道行。 想到这儿,纪风催动玄黄长春诀,一缕缕玄黄之气浮现在小院内。 池中锦鲤似乎察觉到什么,放下嘴边的玉米粒,纷纷朝纪风游曳而来。 大口大口的吸纳着玄黄之气。 “果然是。” 纪风笑道,这玄黄之气不仅有助于他的修行,就连他身边的人也有帮助。 “我会在此待一段时间,能有多少造化,就看你们自己了。” 微风吹拂,院内桃花树的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告诉纪风,还有它。 “喔......喔......” 天还没亮,鸡鸣声就已经此起彼伏。 纪风睁开眼,周围的玄黄之气渐渐散去。 又赖了一会儿床,才爬起床。 推开门,知白早已起床,在院内扫着落叶。 见纪风出来,知白停下手中扫帚: “公子,早!” “早!” 纪风应了一声,便去洗漱,随后带着知白去街头吃包子。 “你这畜牲,走啊!” “哈哈哈,李屠夫,你居然拉不动一头老牛。” “哞~” ...... 刚坐下,包子还没有上桌,街那头就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喊,有人笑,还有牛叫,“哞。”的一声,拖着很长。 知白踮起脚,往那边看:“公子,那边好多人。” 纪风自然也看见了,街口往东,聚了一堆人,闹哄哄的。有人往后退两步,又有人挤了进去看。 纪风也颇为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包子铺老板这时端着笼屉走了过来,往那边瞅了一眼,嘴里嘟囔着:“又是老赵家那头牛吧。” “老板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老板将笼屉放下,擦了擦手: “就老赵头那头牛,卖了好几次了,但每次来人牵,就是不走。” “不过可惜啊,那牛几十年了,早已干不动农活了。” 知白好奇的问道:“几十年了?那牛多大年纪了?” 老板想了想:“少说也有二十年了,老赵头年轻时候从外地买回来的,那时候还是头小牛犊。这二十年,老赵家耕地拉车,全指着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青牛有灵(第2/2页) “不过老赵头对他也好,夏天给它扇扇子,冬天给它盖棉被。” 旁边桌上一个老头附和道: “可不是,去年冬天那牛得了怪病,口吐白沫,站不起身。” “老赵头请了三个兽医,花了不少钱,硬是给救回来了。” 知白好奇的问道:“那他怎么舍得卖?” 老板叹了口气:“这不没办法,他儿子病了,要钱治病。” “说来也是命,如果他去年不救那老牛,或许还有钱给儿子治病。” “都是命啊!” 知白不说话了,扭头看向纪风。 纪风夹了个包子,放在他的碗里:“先吃。” 知白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往那边看。 街那头的动静越来越大,牛叫混合着人的喊声,还有李屠夫骂骂咧咧的声音。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半条街都堵住了。 纪风吃完包子,站起身:“走,去看看。” 知白将剩余包子全塞进嘴里,便急忙起身。 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挤不进去。 急的知白直跺脚。 这时,纪风看到远处地上的牛粪。 手一挥,掐动障眼法。 顿时,牛粪变银锭。 大喊:“谁的银子丢了!” 听到丢钱,众人纷纷回头,摸了摸自己口袋。 见到地面上躺着一块十两的银锭,个个眼睛都红了。 “我的,一定是我的!” “放屁,你个乞丐哪来这么多钱,明明是我的。” “都闪开,是我刚刚掉的。” “管你那么多,谁抢到就是谁的。” ...... 一群人火急火燎的扑向那块“银锭。” 里三层外三层转眼就没人了,纪风带着知白走了进去。 知白不禁感叹:“还得是公子啊!” 走进院内,就看到一头老青牛站在棚下。 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动: 【青牛】 【乡野之兽,偶开灵窍。未修口舌,未化人形。虽未脱兽身,已有灵,通世俗。】 【获法术:控物】 一段法诀出现在纪风脑海中。 纪风并没有急忙钻研控物之术,眼神依旧在那老青牛上。 这牛是真的老了,毛发暗淡无光,行动迟缓。 它低着头,鼻孔喷着白气,两只角对着对面,就这样安静的站着。 对面站的,则是李屠夫,手里攥着牛绳,牛绳另一端拴在老青牛的鼻环上。 此时已经拽豁了。 半截铁环还挂在牛鼻子上,晃荡着。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前来帮忙的人,一个人拿着鞭子。一人拿着绳套,但都不敢上前。 李屠夫抹了把汗,骂道:“这畜牲,犟得很!” 旁边有人道:“它认识老赵头,不认识你,当然不跟你走了。” 又有人说:“要不你去找老赵头,让他来牵?” 李屠夫瞪了一眼旁边的人:“老赵头收了钱,这牛就是我的了。” “我李屠户杀了半辈子畜牲,我就不信我还收拾不了一头老牛了!” 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夺过一旁人手中的鞭子,就朝老青牛挥去。 “啪!” 鞭子落在青牛身上,老牛甩动牛尾到鞭子击打处,身子不动。 “啪啪啪!” 又是几鞭下去,老牛被打的道道伤痕,但却依旧纹丝未动。 “好好好,还不动是吧,我今天大不了把你打死在这儿,在这儿将你剥皮开肚!” “哎......” 忽然从屋内传出一声叹息声。 门“咯吱”的响,从屋内走出来一个老头。 第12章 青牛落泪 第12章青牛落泪 是老赵头,六十多岁,佝偻着背,满脸上的皱纹。 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两只手上全是老茧。 他走到李屠户旁边,看向老青牛。 老青牛看见他,牛头慢慢低了下来,吃着牛槽中的草料。 李屠夫似乎打累了,对老赵头说道:“你来得正好,这畜牲不跟我走,你来牵。” 老赵头没动,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老青牛。 李屠夫催促道:“快去啊!再不去这牛我不买了。” 老赵头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他往前迈动步子,来到老青牛身旁。 伸手摸了摸老青牛身上的伤痕,颤颤巍巍道: “对不起,小伍他生病了,需要钱来治病买药,对不起。” 老赵头一直念叨着“对不起。” 老青牛也停下咀嚼,任由老赵头将绳套挂到自己脖子上。 随后老赵头牵着牛,往前走了一步。 青牛也跟着走了一步。 李屠户见状,在一旁笑骂道:“早知道这样不就完了,折腾老子半天。” 老赵头牵着牛,出了牛棚,往李屠户的铺子走去。 牛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街上的人让开一条道。 有人小声道:“这牛通人性啊!” “通人性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被杀。” “呦,这老牛牵出来了。他奶奶的,刚刚那么大一块银锭,真是见了鬼了,忽然就变成牛粪了。” “还好老子慢了一步。” 老赵头牵着牛在李屠户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老青牛也停了下来。 老赵头忽然回头,用手摸了摸青牛额头,喃喃道: “老伙计,算我对不住你,二十年前牵你来,二十年后又送你走......” 过了一会儿,老赵头将绳子递给李屠户。 李屠户接了过来。 老赵头转身要走。 “哞~” 忽然,老青牛仰天长叫一声。 这一声托得很长,很低。 老赵头停下脚步,但未转身。 “快看!快看!!!” “这青牛居然流泪了!” “还真是。” 只见两行泪从牛眼中流出,顺着脸上的毛,滴落在地上。 “公子,这老牛怕是已经开启了灵智。” 纪风点点头,在知白耳边说了句什么。 知白便往听雨轩跑去。 老青牛站在李屠户铺子前,这次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叫,就那么静静的站着,等李屠户来牵它进去。 就在李屠户准备牵老青牛进去时,一道声音在其背后响起: “李师傅,这牛,你多少钱买的?” 李屠户一愣,看向纪风:“你问这个干什么?” 纪风笑道:“青牛落泪,我还是第一次见,所以想做点善事。” 李屠户看了看老青牛,犹豫了一下: “老张头是五......六两买给我的,你如果想要,六两......六两给你。” 青牛落泪,他李屠户也还是第一次见,杀这玩意,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怕的。 现在有人买,而且还能赚一点,岂不美哉。 “好。” 这时,知白也赶了回来,将一块银锭交给纪风。 纪风又将银锭递给李屠户: “六两就六两。” 纪风也知道李屠户抬高了价格,但他并不在意。 李屠户接过银锭,用牙咬了咬。 他可是刚听说银锭变牛粪的事,看着银锭上的牙印,确定是真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青牛落泪(第2/2页) 又在秤上称了称,重量也没错。 随后进屋,从柜子里抓了一把碎银,放在秤上,称了四两给纪风。 “公子,这牛,您牵走。” 李屠户笑嘻嘻的将牛绳递给纪风: “不过,牵不牵的走,就看您了。” 见有人出来买牛,人群中传来议论声: “这人是谁?” “不认识,应该是个外乡人。” “唉,你说巧不巧,这人我认识。” “快说说。” “这事还得从王家闹鬼那事说起,我听我在王家当家仆的外甥说。” “那夜厉鬼叫啸了一夜,请来的大师不是跑的跑,就是晕的晕,只有这位公子待到了天亮。出来就说厉鬼已经收了,自那以后,王家真就不闹鬼了,你说神不神。” “这公子莫非是个神仙?见青牛落泪,便想搭救一番?” “你们说这青牛会不会跟他走?” ...... 纪风接过牛绳,但未生拉硬拽,而是来到老青牛身旁,小声道: “我知道你已开启灵智,但无门无派,没有法门,想要成精,无异于痴人说梦话。” 纪风运转玄黄长春诀,引来一丝玄黄气,浮现于手掌之上: “想要修道化形,就跟我走。” “当然,我也不逼你,现在你是自由身,想和老赵头度过一生,也可以,你自己选。” 老青牛盯着纪风手中那丝玄黄气,似乎理智告诉它,这是一场巨大的机缘,若是错过,几世难寻。 纪风将套在青牛脖子上的绳套取下,缓缓朝外走去。 老青牛犹豫片刻,便跟了过来。 “我去,这公子真是神了,不用绳就能让老青牛跟他走。” 走到老赵头旁边,老青牛停了一下,看着纪风和知白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老赵头。 又“哞~”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不像刚刚那样拖着长音,就是短短的、低低的一声。 像是告别。 老赵头似乎是听懂了什么。 “老伙计,去吧。” 忽然,老赵头跪了下来,朝纪风磕了个头。 “多谢公子搭救!多谢公子搭救!!!” 老青牛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脸。 在老赵头的注视下,朝纪风离去的方向走去。 回到听雨轩,不到片刻,青牛便出现在门口,伸个巨大的脑袋往里看。 “小青牛,快进来。”知白喊道。 知白成精已有百年,叫二十多岁的青牛为小青牛,倒也没错。 见青牛迟迟未进,知白显露真身。 “别怕,我也是妖,不过我早已化形。” 老青牛瞪大了双眼,它没想到眼前的童子,居然是个成了精的人参。 随后瞪大眼看向纪风。 纪风笑骂道:“我是人!” “进来吧,这几天你就卧在桃树下,草料的话,我等会去买点。” 知白早已化形,可以跟着他吃包子,但老青牛吃包子,那得吃多少包子。 在他还未化形前,还是吃草料得了。 见纪风发话,老青牛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院子中,在桃花树下停下。 老青牛惊奇的发现,树下周围竟残留着玄黄之气。 每吸纳一口,都让它舒适无比。 似乎察觉到青牛的到来,桃花树枝丫轻摇,粉红的桃花翩然落下。 有些落到水面,引得池中锦鲤上浮。 第13章 私奔 第13章私奔 经过两天的休养,老青牛当日被打的伤痕渐渐消散,毛发也逐渐有了光泽。 这天夜里凌晨,月亮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层霜,巷子里不时传出几声狗叫。 忽然,一道“咯吱”声传来。 纪风睁开眼,算了算时间,距离卯时快到了,城门也快开了。 他的那位邻居,背着一个包裹,蹑手蹑脚的打开院门,探出脑袋朝外看了两眼。 见没人,出门将门关上,朝城外城隍庙跑去。 纪风推开房门,一旁厢房的门也开了,知白探出脑袋,笑道: “公子,嘿嘿,我也去。” “走,但切记,别说话惊动到别人。” “没问题!” 老青牛卧在桃花树下,伸长脖子,瞪大双眼。 好奇的看着一人一妖,大晚上不睡觉,这是去哪儿? “小青牛,你不能去,你走的太慢,动静太大。” 听完,青牛看向纪风,纪风也点了点头。 见状,青牛只能躺回去,继续吸纳周围残留的玄黄之气。 纪风一人一妖,也朝城外城隍庙而去。 但远远的,就看到一个身影,在原地来回踱步,不时朝城门方向看来。 “公子,那姑娘还没来。” “来了,但来的不止一人。” 纪风话音未落,就见身后城门口火光四起,一阵脚步声传来。 在障眼法下,一群人举着火把从纪风和知白身旁走过,并未发现二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绸衫,一脸怒气。 这男子纪风居然还认识。 “王婉......王学海......还真是有缘啊!” “文远,快跑!” 远远的,人群中的王婉就大喊道。 但苏文远还未跑两步,就被王家家仆前后堵住。 王学海怒气冲冲的看向苏文远: “就是你?你个穷酸书生勾引我女儿?还私奔?” 苏文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学海一挥手:“给我打!” 家仆们一拥而上。 苏文远被按在地上,拳脚不断落下。 王婉扑了过去。 “别打了,别打了!” “爹爹,别打了!” 王学海一把拉开她,对一旁的丫鬟说道: “把小姐给我拉回去。” 丫鬟拉着王婉的胳膊,往外拽。 王婉挣扎着,哭喊着: “爹爹!我求求你了,别打了。” 王学海不理。 拽了几步,王婉忽然挣开了丫鬟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学海愣住了。 王婉就跪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 “爹爹,就让我做回决定吧。” 王学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婉继续道: “从小到大,您让我学琴我就学琴,让我绣花我就绣花,让我不出门我就不出门。李家有钱有势,嫁过去吃穿不愁,我知道这一切您为我好,可是......” 她回头看了眼趴在地上的苏文远,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笑道: “可是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 王学海脸色铁青:“开心?开心能当饭吃?” 王婉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能不能当饭吃,可是不跟他在一起,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学海气到发抖:“你......你这是什么话?” 苏文远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王婉身边,一同跪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私奔(第2/2页) “王伯父,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和婉儿是真心相爱的。” 王学海冷笑道:“真心相爱?你拿什么爱她?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伯父,您给我一年时间。” 王学海一愣:“一年?” “明年春闱,我去考,考上了,我就来提亲。” “如果考不上了呢?” 苏文远张了张嘴,没说话。 一旁王婉笑道: “那我也嫁他!” 王学海瞪了一眼王婉:“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女儿,你就非他不嫁吗?!” 王婉语气坚决的说道:“非他不嫁!” “咳咳咳!!!” 王学海气到咳嗽,挥了挥手: “将小姐给我带回去,把这个穷酸书生送去衙门,让王县令重判。” 就在家仆们刚要上前时,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王员外别来无恙啊!” 纪风撤去障眼法,走近后才出声。 王学海一愣:“纪......纪道长?您怎么会在这儿?” 纪风笑了笑,看向苏文远: “我为他的事而来。” 王学海眉头紧皱:“道长,这是我王家的事,您......” 纪风打断了他的话: “王员外,您看不上苏公子,是因为他现在是个穷酸书生,可他万一高中状元呢?” 如果这话从苏文远嘴里说出,王学海恐怕会嗤之以鼻,但这话从纪风嘴里说出,就不一样了。 他多多少少知道纪风的本事,这几天家中已经没有再闹鬼,他睡觉也安稳不少。 这时,苏文远也抬起头,竖起四指,说道: “伯父,我发誓。明年春闱,我定考中状元,若考不中,我今后绝不再踏进青城县半步。若考中了,我八抬大轿来娶婉儿。” 王学海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女儿。 纪风又道:“给他一年嘛,一年时间,又不长。若他高中,你的女婿就是状元郎,若是不中,你再将她嫁给别人,也不迟。” 思索良久,王学海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 苏文远一愣,王婉也愣住了。 只有纪风面露微笑,知道这事成了。 王学海指着苏文远道:“一年,我就给你一年时间。” “谢谢爹爹!谢谢爹爹!!!” 苏文远也回过神来,急忙磕头: “多谢伯父,我一定高中状元,用八抬大轿来迎娶婉儿。” “哼,希望你说到做到!走,回府。” 王学海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王婉: “回去吧,别再跑了。” 王婉点头,看向苏文远,笑道: “我等你来娶我!” “一定!” 王婉跟着王学海回了王府。 苏文远忽然转过身,朝纪风跪下: “纪公子,您的大恩大德,我苏文远必定铭记在心。” 纪风急忙将他扶了起来,这可是文曲星下凡啊。 他既然遇见了,能帮则帮,结个善缘。 苏文远离开后,一道香火渐渐凝聚,汇聚成一道身影。 见到来人,知白惊讶道: “老城隍,你也在啊!” 纪风作揖道:“见过孔城隍。” 城隍也朝纪风回礼道:“见过纪公子,知白小师傅。” 老城隍感叹道:“还是公子好啊,行走人间,见不公之事,能随意现身出手。” 知白仰头问:“老城隍,你也想帮他?” 第14章 老城隍也有自己的故事 老城隍摇了摇头: “帮不了,我是阴司之神,只管死人,不管活人。他命里该穷,我不能给他钱,他命里该苦,我不能替他扛。” 他看向纪风: “但公子不一样,您是活人,管得了活人的事。” 纪风笑道:“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有您那几句话,就够了,足够改变两个人的一生。” 看着城隍的模样,知白好奇道:“老城隍,你当年是不是也有喜欢......” “知白。” 纪风出言阻止,毕竟随意询问别人过往,是件不礼貌的事。 见勾起老城隍的回忆,知白急忙道歉: “对......对不起,老城隍。” 老城隍笑道: “没事,谁年轻的时候还没喜欢过一个人。” 老城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是我当城隍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也是个读书人,和这个苏文远差不多,不过我喜欢上的不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而是隔壁卖豆腐的女儿。” 知白问:“然后呢?你们在一起了?” 城隍笑了笑: “然后我死了,她嫁给了别人。” “啊!” 知白张了张嘴,又急忙捂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那年我进京赶考,刚出城不久,就发现通天江决堤,我急忙跑回县里通知大家,又去了附近几个村子,但洪水来的太快......” “我再醒来,就发现有人给我塑了金身。” “后来呢?” “我死的那年,她才十八。我就托梦给她,让她别等我了。” “她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嫁给了个杀猪的。” 老城隍顿了顿。 “她后来过的也挺好,生了一儿一女,活到七十岁,寿终正寝。” “而且她每年都来城隍庙上香,我就在远处静静的看着她,听她许愿、唠叨。在一年一年中,我看着她逐渐老去。” “她寿终就寝那天,是我去接的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老城隍停顿了一下,说道: “她说,早知道能见到你,我就早点死了。” 知白眼眶红了。 老城隍拍了拍知白的脑袋: “小友,别哭,都过去很久很久了,她都已经入轮回了。” 知白吸了吸鼻子:“老城隍,那你难过吗?” 老城隍笑道:“说不难过是假的,但人鬼殊途,我们只能往前看,而且那些年每年都能看见她,我已经很知足了。” “原来如此。” 听完老城隍的故事,纪风才明白为什么每次老城隍他都在: “所以您才会看着苏文远,想帮又不能帮。” 老城隍没有否认。 “我只是看着他俩,就想起了当年的事。” 他叹了口气:“若是当年我没死,也许......” 老城隍并没有说下去。 月亮很圆。 远处城里传来鸡鸣声。 老城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土。 “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 他朝纪风拱了拱手: “纪公子,今天这事,多谢了。” 纪风还了个礼。 老城隍化作一团烟雾,消失在原地。 回到院里,老青牛还卧在桃花树下,看见纪风和知白回来,甩了甩尾巴。 “小青牛,赶紧化形,人世间有趣的事可多了,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故事。” “哞~” 青牛轻叫回应。 纪风回去又睡了个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 “咚咚咚!” 纪风忽然被几声敲门声吵醒。 “来了,谁啊!” 知白早已起床,跑去开门。 “纪公子在吗?” 原来是苏文远登门拜访。 纪风翻下床,匆匆洗了把脸,便打开了房门。 知白已将人带到院中石凳上坐下,还拎过来一壶茶。 见纪风出来,苏文远急忙行礼: “见过纪公子,今日凌晨之事,还要多谢公子。” “前几日说过要来拜访公子,但有些事......耽搁了,抱歉。” 苏文远面露歉意。 “今日特地前来拜访感谢,苏某穷苦,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纪风看着桌上两盒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瓶百花春酿,价值几两银子。 “见过苏秀才,那里的话,相见既是缘,何必带如此贵重的东西过来。” “应该的,公子不嫌弃就好。” 纪风也一同到石桌前坐下。 苏文远抬眼就看到,桃下青牛卧,池中锦鲤游。 笑道:“公子不愧为修行之人,连住的地方都这么有雅兴。” 纪风给他倒了杯茶:“凑合住,你知道的。这原本是王家的产业。” 苏文远点了点头,王家闹鬼之事,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公子是外乡人?” 纪风点点头,笑道:“云游,走到哪儿算哪儿。” 苏文远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道: “公子倒是洒脱,我也是命好,遇见了公子。” ...... 两人在小院中谈天说地,无所不谈。 苏文远也从开始的拘谨到慢慢放开,在苏文远心中,纪风是一个很随和的人,他不像苏文远之前遇到的那些大人物,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而且小院内清风微拂、空气清新,给人一种十分舒畅惬意的感觉。 苏文远低头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公子,我有一事,想请教。” 纪风看着他,道:“你说。” 苏文远放下杯子,认真的看着纪风: “公子觉得,这世道,怎样才算好?” “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文远苦笑道:“这几年,我读了很多书,但越读,越觉得,书里那些道理,和眼前看到的,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书上说,为官者当清廉,可咱们县的王县令,明码标价,一个案子三百两。穷人们想告官,连个衙门都进不去。” “书上说,朝廷取士,唯才是举。可您看看,能去考试的,哪一个家里不是有钱有势的?像我这样的书生,连路费都凑不够。” 苏文远低下头:“有时我在想,读那些圣贤书有什么用?” 纪风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问道:“你觉得,书上写的,和眼前看到的,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苏文远想了想:“书上写的,是道理,眼前看到的,是人。” 纪风点了点头:“继续说。” 苏文远来了精神:“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可实际上呢?王员外家的狗丢了,半个县衙的人出去找,乡下老汉的牛被人偷了,报官却没人理。” “书上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王县令的小舅子打伤了人,连衙门都没进,赔了几两银子就草草了事。” 他越说越快,像是憋了很久: “我读《礼记》,上面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可我怎么看,都觉得这天下是少数人的。” 第15章 聚萤火之光,可与日月争辉 苏文远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完。 纪风又给他续上,淡淡的说道:“你说的这一切都对。” 苏文远一愣:“但是......” 纪风摇了摇头:“没有但是,你说的都对。” 苏文远以为纪风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但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纪风抿了一口茶:“你说的那些事,确实不公。”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读的那些书,是谁写的?” 苏文远一愣:“是......数千年以来的圣贤写的。” 纪风点了点头:“数千年来的圣贤,他们在写这些书的时候,想的也是让这个世道变的更好。但他们写的这些书,到如今,却成了科考的内容。” “你读那些书,是为了科考,考中了,去做官。但做了官,你是照书上的道理做呢,还是按照眼前的规矩做呢?” 苏文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纪风接着道:“书上的道理是对的,但道理是道理,人是人。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照着道理活。” 苏文远沉默了很久,又问道:“那......那我读书还有什么用?” 纪风看着他:“那你知道,你读的那些书,和那些县令读的那些书,有什么区别吗?” “科考都是一样的,没区别。” 纪风继续说道:“那你知道,为什么他读了那些书,变成了那样,而你读了那些书,还是这样?” 苏文远一愣。 纪风没等他回答:“因为他想的是当官发财,而你想的是改变这个世道。” 苏文远苦笑道:“改变这个世道,仅靠我一个人,何其艰难。” “一个人肯定不行,那就十个、百个......万万个!你需要做的,就是让更多人信那些道理。” 苏文远一愣:“我?” 纪风笑道:“对,聚萤火之光,可与日月争辉!” “你在学堂教那些孩童,他们会记住你教他们的东西。他们长大了,有人会做官,也会有人去做生意,去种田。但在他们心里,总会有人记得这些道理,并按这些道理去做。” 知白在一旁听的直挠额头,有些听不懂。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桃花的声音。 “原来如此。” 忽然,苏文远笑了。 “公子,我好像明白了。” 纪风问:“明白什么了?” 苏文远回答道:“我原来觉得,读书是为了科考,考上了才能实现我心中所想。现在觉得,不考也能做。” 纪风点点头:“是这个理。” 苏文远又说:“公子,但我还是会去考。” “为什么?” “因为考上了,看得到我的人会多些,我能做的会多些,听得到的人也会多些,哪怕......哪怕撞个头破血流。” 纪风笑了,发自内心的笑。 他能说这些,是因为有现代思维。 而苏文远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觉醒者,思想的先驱者。 这一刻,纪风看向苏文远的眼神,更多的是欣赏、敬佩。 他不再是为了儿女情长的穷酸书生,而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 “公子,您说话的方式,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纪风放下茶杯,问道:“怎么不一样?” 苏文远想了想:“我跟别人说这些,要么是教训我,说我不懂世故。要么是安慰我,说我有才,早晚能出头。要么是劝我,让我认命。” “您不是。您就是……摆出来,让我自己看,自己悟。” 纪风笑了笑,没说话。 苏文远又说:“您说的这些,我得想一阵子。” 纪风点头:“不急。” 时辰不早了,苏文远站起来,朝纪风作了个揖,躬着身子很久很久,起身后: “公子,今日一席话,苏某受教了。” 纪风摆了摆手: “别这么说,就是闲聊而已。” “公子,我该走了。还得去学堂一趟。” 纪风站起来送他。 走到门口,苏文远忽然回头。 “公子不日是不是又要远行?” 纪风点点头。 苏文远笑了:“公子真是洒脱。不像我,连个县都没出去过。” 纪风看着他:“你以后会出去的。去京城,去更远的地方。” 苏文远眼睛亮了一下:“承公子吉言。” 随后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纪风关上门,回到院里。 知白坐在石凳上问道:“公子,他以后能考上吗?” 纪风不假思索的回答道:“能。” 参参问:“为什么?” 纪风没说。 文曲星下凡,考不上才怪。 看着石桌上的百花春酿和点心,纪风拔掉红塞闻了闻,酒精味很淡,有一股很浓的百花香。 纪风看向知白:“去拿两个碗来。” “好嘞,公子。” 知白屁颠屁颠的跑去厨房,拿来两个瓷碗。 纪风一人倒了一碗:“酒味虽淡,但味道不错。” 纪风上辈子为了工作,喝酒是因为应酬,囫囵吞枣,强忍下咽。 现在喝百花春酿,只为细细品味此中滋味。 两者心境完全不同,自然美酒的味道也不同。 吃着点心,喝着美酒,好不惬意。 ...... 青城县外三十里,两道人影脚踩飞剑疾驰而来。 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国字脸,留着短须,身着蓝色流云长袍,双手背在身后。 后边跟着个年轻人,十五六的样子,看样子像是第一次出远门,在飞剑上不断的东张西望着。 年轻人往下看,嘀咕了一声:“师叔,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会有身负仙根之人?” “闭嘴!你忘了出来时,你师傅交代你的话?人间之大,每个地方都会卧龙藏虎。我等修道之人,对于自己的言行举止,需谨言慎行。” “如若你再说此等话,即可返回山中闭关修行。”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知道了,师叔。” 两道剑光快到青城县时,前面忽然腾起一团雾。 雾里站着一排人。 为首的正是孔城隍,左右两侧分别站着文武判官,身后还有几个鬼差为几人打着避阳伞。 武判手持九节鞭上前怒斥道: “何人闯我青城县!” 第16章 灵剑山收徒 中年男子控制飞剑,飞到孔城隍身前,拱手道: “在下灵剑山长老周德安,奉掌门之命,下山收徒,见过青城县城隍爷。” 孔城隍从香火烟雾中走出,也拱了拱手,面容和善,笑道: “周长老客气,规则,你懂的。” “那是自然。” 周德安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递了过去。 孔城隍接了过来,看了看。 翻倒背面,上边刻着“灵剑山”三个字。 他点了点头,又将玉佩还了回去。 “灵剑山的人,本官还是信得过的。” 孔城隍又顿了顿,说道: “仙凡有别,周长老行事,莫要惊扰了城中其他凡人。” 周德安点了点头,回道:“自然。” “请!” 孔城隍侧身,身边旁的文武判官、鬼差也纷纷侧身后退,让开一条道。 “多谢城隍爷。” 周德安再次拱手,带着年轻人往青城县飞去。 身后烟雾散去,没了城隍等人的身影。 年轻人这才飞到周德安身边,小声问道: “师叔,这就是城隍爷啊?怎么感觉阴森......” 周德安瞪了他一眼,年轻人急忙闭上嘴。 两人快到城门口时,周德安找了一处山坳,飞了下去。 年轻人也跟了过去。 离地还有一两丈时,周德安纵身跃了下去。 那飞剑在空中盘旋两圈,随着周德安抬手,竟逐渐变小,飞进袖子之中。 随后周德安手中掐诀,一团青光笼罩住他的身形。 再见时,已经换了副模样,就连流云长袍,也变成了最常见的青衫。 年轻人看得一愣。 “易容术?!师叔,您这是何意?” “换一副模样,我们此次入凡尘,仅为寻找有仙根的弟子,不得沾染其他因果,你也换一副模样。” “是,师叔。” 年轻人摇身一变,成了束发少年。 两人进了城,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熙熙攘攘。 少年四处张望,看什么都觉得十分新鲜。 “师叔,好热闹啊!” 周德安并不理他,眼睛在人群中不断掠过。 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 两人又在城里转了半天,走到一条巷子口时,周德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师叔,怎么了?” 少年朝周德安面朝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四五六岁的孩童在玩。 有玩泥巴的,有踢毽子的,还有追的跑的。 最后,少年将目光放到了一个小童身上。 这个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褂。 他没跟其他小孩玩,就蹲在角落,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师叔,这小孩有仙根?” 周德安点点头,在周德安眼中,这小男孩多了份‘灵性’,也就是所谓的仙根。 “终于找到一个,这趟算是没白来,哈哈......” 周德安盯了小男孩一会儿,便笑着朝小男孩走了过去。 小男孩感觉有人来,抬起头看,但似乎并不认识,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你们找谁?” 周德安蹲了下来,面容和善的问道: “你叫什么?” 小男孩有点怕,往后挪了两步,怯生生的回道: “我......我叫狗蛋。” “哈哈......”周德安笑了:“狗蛋好啊,你旁边的这位大哥哥曾经也叫狗蛋。” 周德安身后的少年面露尴尬。 “那他现在还叫狗蛋吗?” 周德安摇了摇头:“他现在不叫狗蛋了,叫季安。” “奥奥。” 狗蛋应道,似懂非懂。 周德安又道:“狗蛋,你爹娘在家吗?” 狗蛋点点头。 “能带我们去你家吗?” 狗蛋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跑,路上还撞到一个人。 苏文远看着怀里的狗蛋,笑骂道: “狗蛋,你这孩子,着急忙慌干什么去,过些日子让你爹娘送来学堂,我可得好好教育教育你。” 狗蛋一看撞的是苏文远,急忙道歉道:“苏先生,对......对不起,是有人找我爹娘。” 苏文远看了一眼狗蛋身后的周德安和季安,松开了手: “那你赶紧带过去吧。” 路过苏文远时,周德安和季安面露微笑,苏文远也微笑回礼。 走远后,苏文远喃喃道:“这两人好面生,怎么好像没见过?” “不想了,先去学堂。” 苏文远快步离去。 周德安路过苏文远时,感觉苏文远与其他凡人不同,但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狗蛋跑两步,回头看一眼,见周德安两人跟着,又接着跑。 兜兜转转到了一户人家,狗蛋推开门,喊道: “爹娘,有人来了!” 屋里出来个女子,三十来岁,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看见周德安和季安,愣了一下,随后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两位是......” 周德安拱了拱手:“我们路过此地,见令郎身负......仙根,能否进一步说话。” 狗蛋他娘没太听懂,但见周德安和季安穿着体面,不像坏人,便请他们进屋。 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屋内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狗蛋他娘让两人在堂屋桌前坐下,又端过来两碗水: “家里穷,没什么能招待的,先喝口水吧。” 周德安端起碗,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又扭头在屋里看了两圈,问道: “孩子他爹呢,怎么不在?” 周德安知道,这种事还得和狗蛋他爹说,最终狗蛋能不能跟他走,全靠狗蛋他爹一句话。 “他爹去地里了,一会儿就回来。”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锄头,裤腿上算是泥。 将锄头靠在墙边,就往屋里走来。 看见屋内坐着两个生面孔,也愣了一下。 看向狗蛋他娘:“这是?” 狗蛋他娘赶紧回道:“这两位是来找咱们狗儿的。” 狗蛋他爹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德安和季安。 “找我们狗儿什么事?” 第17章 是朋友 周德安没着急回答,手中掐诀,随后指向桌上季安未喝的水碗。 不一会儿,一股酒香从碗中飘出。 狗蛋他爹娘都看呆了。 狗蛋他爹不信邪,端起碗喝了一口,随后瞪大了双眼: “化水为酒,莫非是神仙手段?” 周德安笑道:“在下灵剑山长老,此次下山,是来寻找有仙根的弟子,而狗蛋身负仙根,合适修行。” 男子愣了半天。 “修仙?” 周德安点点头: “跟我们走,入了灵剑山,从此修仙问道,叩问长生。” 狗蛋他娘总算是听懂了,听到有人要带走她的孩子,一把把狗蛋拉到身后。 “不行,狗儿还小,不能跟你们走。” 狗蛋他爹蹲在地上,思索良久,抬头问道: “跟你们走,能吃饱饭吗?” 周德安点点头:“能。” “能读书识字吗?” “能。” 狗蛋他爹想了想,又问:“会不会......死?” 周德安沉默了一下,郑重说道: “修仙之路,道途艰难,我......不能保证他不会死。” 狗蛋他爹又陷入了沉默。 狗蛋他娘哭了,哭哭啼啼道: “我就说不能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狗蛋他爹站起身,看向狗蛋他娘: “行了,别哭了,这或许是狗儿的机缘。” 狗蛋他爹又看向周德安: “两位,能不能给我们一晚上的时间商量?也好跟孩子告个别。” 周德安点点头:“应该的,我们明日再来。” 他站起身,朝夫妻俩拱了拱手,带着季安出了门。 一路上,原本活跃的季安沉默寡言。 周德安看出来点什么,说道:“你也是这么大,被带入山的,想不想回去看看?” 季安听闻,一喜,但又耷拉着脑袋:“师傅说过,踏入仙途,便要了却凡尘,再无牵挂。” “那你可知为什么要了却凡尘,再无牵挂?” 季安摇了摇头,诚恳道:“弟子不知,请师叔指点。” “了却凡尘,不是心狠,也非冷漠,而是红尘牵挂,最乱道心。亲情、爱情、执念,皆是劫数,皆是因果,一动情,便生牵挂。” “不断尘缘,难斩心魔,不抛俗念,难证大道。舍凡尘,方能见长生,悟得大道,才能证道成仙。” “弟子谨记。” ...... 两人出了狗蛋家门,便准备找个地方先住下。 路过一条巷子时,两人忽然停下脚步。 “师叔,有妖气。” 周德安点点头,朝妖气的方向看去,是间雅居。 而且是两道妖气,一条淡淡的,才修行不久,一条则十分庞大,显然已有了气候。 周德安还在思索,青城县城隍香火鼎盛,理应发现了这两只妖,为什么没出手捉拿? 季安已经走到了雅居门口,伸手一推。 “咯吱!” 门并没有锁。 院子里有棵桃花树,桃花开满枝头,粉红粉红的,树下卧着头老青牛,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酒壶和点心。 一人一孩童坐在石凳上,男子手握酒杯,却双目紧闭。 孩童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季安从袖口摸出一面小铜镜,朝男子照去,并无异样。 季安又朝桌上孩童照去,镜中场景顿时变换。 只见原本的孩童变为一根人参,头顶六品叶,通体莹白,少说也有百年道行。 “好东西。”季安眼前一亮:“若是抓回去炼丹,师傅肯定高兴。” 他话还没说完,手已经往袖子里摸。 一根金色的绳子从季安袖子中飞出,盘旋着朝桌前的孩童而去。 捆妖绳速度很快,转眼就到了石桌前。 就在季安高兴之时,忽然男子睁开眼,手中的酒杯飞了出去。 “啪!” 捆妖绳被打歪,落到了地上。 而酒杯在空中转了圈,又稳稳的飞到男子手中,就连杯中的酒,也丝毫未撒。 纪风睁开眼,看着闯入的季安: “你是谁?为何闯入我的院子?” 季安眼见理亏,指着知白,大声道: “你知道吗?他是妖,我是来捉妖的。” 纪风看了眼季安,又看了眼知白。 “我知道它是妖,可它做错什么了吗?” 季安张了张嘴,他并不知道知白干过什么,只能说道: “妖......它是妖!妖就该捉!” 纪风开启阴阳法眼,看向眼前的少年,发现他身上并无妖气也无阴气,而是有一股灵气。 “莫非是修仙之人?” 纪风心头微动,但又没有之前想象中的那么激动。 又看向一旁,墙后有一股更为庞大的灵气,显然还有高人。 朝墙后说道:“没长辈跟来吗?任由个孩子胡闹?” “咳!” 周德安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了一声,走了进来,并朝季安说道: “季安,退下,不得无礼。” 季安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德安瞪了一眼,退到了身后。 周德安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 “这位道友,在下灵剑山长老周德安,这是我的师侄季安,刚刚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周德安被纪风吓了一跳,他看不透纪风到底是何方神圣,周身既没有灵气,也无神光。 仿佛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但又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仿佛那返璞归真的仙人。 而且刚刚控制酒杯击飞捆妖绳,举重若轻毫无法力外露,他丝毫没出声,却能精准的找到他的位置。 而且站在纪风面前,他总感觉对方能看透他的一切。 纪风也起身拱了拱手: “纪风。” 周德安看了眼桌上喝醉的知白: “这参精,是纪道友养的?” 纪风摇了摇头:“不是养的,是朋友。” 他从未想过将知白据为己有,而是一路同行的朋友。 周德安点了点头,世间与妖为友的仙、人,不在少数。 他灵剑山,就有几只成了精的仙鹤。 周德安又掏出一个玉瓶,说道: “今日之事,是我师侄莽撞了。我这师侄年轻气盛,做事冲突,事后我会教训他。” “这是一瓶草木丹,有助于精怪提升道行,权当是赔罪了。” 纪风看了一眼,便收下了,毕竟对方刚刚对知白出了手。 而且他现在不知道对方底细,贸然出手,怕是得交代在这儿。 见纪风收下东西,周德安心中安定不少。 第18章 远游准备 周德安看了看纪风,又看了看院子,还有桃花树下的老青牛,问道: “纪道友是散修?” 纪风点点头。 他无门无派,游历人间,也算是散修。 周德安想了想,还是说道: “纪道友给我的感觉,和凡人无异。但刚刚那一手控物,精准利落,十分了得......道友的道行,怕是远在我之上。” 纪风没接话,他知道这是对方的试探。 见纪风没回答,更加坐实了周德安心中所想,此等道行的修士,值得交好: “纪道友,一个月后,我灵剑山开山收徒,届时会有各路仙友前来观礼论道,山中弟子也会比试仙法。道友若是有空,可来我灵剑山做客。” 纪风本来想拒绝的,忽然想起什么。 他第一次去城隍庙,就询问过周边的名山大川、江河湖海。 老城隍就提起过灵剑山,说那是青州灵气最盛的地方,山势险峻,风景极好。 他就准备去看看,没想到上边居然有修仙宗门,不过也好。 纪风应道:“行,到时候去看看。” 见纪风答应,周德安脸上露出笑意。 他从袖子中摸出一块玉简,递给纪风。 “这是我灵剑山的信物,道友只需将灵力注入玉简,它便会指引方向。到了山门,出示玉简,自会有人接引。” 纪风接过玉简,看了看。 玉简不大,手指长,两指宽,通体青白,上边刻着“灵剑山”三个字。 握在手里,微微发凉,能感觉到里边有微弱的灵气在流动。 纪风将玉简收进怀里:“多谢。” 周德安又拱了拱手: “那就不便打扰纪道友休息了,一个月后,我在山门恭候道友大驾。” 纪风也起身回礼。 随后注视着周德安带着季安离去。 季安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趴在石桌上睡觉的知白,满脸的不舍。 “师叔,那可是百年的参精......” “闭嘴。” 周德安带着季安出了听雨轩,并将门带上。 两人走出巷子,季安又忍不住的问道: “师叔,那人是什么来头,怎么感觉像个凡人?” 周德安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凡人不可能有那样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道: “此人深不可测,我们最好不要再招惹他。他要来灵剑山,咱们就好好招待,争取结个善缘。” “还有,我之前进城时,就给你说过,这世间之大,每个地方都会卧龙藏虎。我等修道之人,对于自己的言行举止,需谨言慎行,你还是忘了,随意出手,差点惹怒纪道友。” “回去后,自己去找你师傅领罚。” “知道了,师叔。” 季安想起自己师父发怒的样子,不由的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院子里,纪风在石桌旁坐下。 知白还趴在那儿,睡的很沉,脸上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纪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人独饮,才知美酒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 壶中再无美酒倒出。 纪风拿起酒壶晃了晃,又翻转壶身,没有一滴酒滴下。 空了? 也好,再喝他也要醉了。 纪风将酒壶放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知白似乎酒醒了,迷迷糊糊的抬起头: “公子......天怎么快黑了?” 它揉了揉眼睛,也望向夕阳。 纪风将那瓶草木丹递给知白。 “公子,这是什么?” “有人要抓你,这是赔礼,说是可以提升妖族的道行。” 知白疑惑道:“有人要抓我,我怎么不记得?” 纪风拍了拍它的脑袋,笑道:“以后别喝酒,被人抓去炼丹都不知道。” 知白“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知道了,公子。” “想不想知道是谁要抓你?” “想!” “那我带你去见他。” 纪风将怀中的玉简拿出,往里边注入了一丝玄黄之气。 玉简亮了。 淡黄色的光从玉简里照出,像投影仪一样,在石桌上空三尺高的地方汇聚,变成了一幅图。 图不大,也就石桌大小,但上边标记的地方却清清楚楚。 山川、河流、城镇,都用线条勾勒了出来。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最中间的一座山,那便是灵剑山。 纪风又在地图右下角,找到了青城县三个字。 知白趴在桌子上,仰着头看: “公子,这是什么?” “地图。” “地图?” “嗯,就是怎么去灵剑山的地图。” 纪风看着灵剑山,又看了看右下角的青城县。 估摸着大概有三百多里。 他步行,带着知白和老青牛,一天走个十几里,算下来,也要二十多天。 路上也并非一帆风顺,这也意味着他这两天就要出门了。 “也罢,在青城县也待了一段日子了,该去其他地方转转了。” 纪风将玉简收了起来,石桌上方的地图也消散在空中。 对知白说道:“收拾东西,我们过两天出门。” “好嘞,公子。” 知白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它的屋子。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翻箱倒柜地声音。 隔天,纪风起了个大早。 他也要为远行准备点东西。 他关上门,带着知白往街上走去。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包子的刚出笼,热气洒满街道。卖菜的挑着担子,扯着嗓子吆喝...... 纪风和知白在包子铺吃了早饭,便开始逛。 先买了油纸伞。 卖油纸伞的是个老伯,摊子上摆着、撑开着好几十把油纸伞。 纪风挑了两把青色的,一大一小。 大的是他的,小的自然是知白的。 知白将伞打开:“公子,怎么样?” 纪风看一眼:“像个蘑菇。” 知白“嘿嘿”笑,但像个孩子拿到了心爱的玩具,不舍得将伞合起来。 又买了干粮,还有几斤卤肉,用油纸包好。 还买了两壶百花春酿。 嗯。 路上解乏。 纪风又逛了逛,想了想,还要什么? 盐。 一小包盐,用纸包着。万一路上打了野味,还能烤着吃。 渐渐的,纪风手中已经提着大包小包。 买完东西,纪风带着知白往回走。 到听雨轩门口,纪风看了眼隔壁,苏文远家的门似乎开着。 将东西放到石桌上后,纪风来到苏文远家门口。 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苏文远站在院内,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捧着本书。 看见纪风,愣了一下,随后热情的笑道: “纪公子!快请进!” 第19章 锦鲤跃起,桃树落花送公子 苏文远侧身让开,把纪风往屋里请。 纪风跟着他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比纪风得小一半还多,墙角堆着几捆柴,窗户上晒着几本旧书。 正房一间,门开着,能看到里边的陈设,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屋里堆满了书。 苏文远搬了把椅子出来: “纪公子,坐。” 纪风也不客气,坐在椅子上。 苏文远又跑回屋,端出来两碗水,不好意思道: “不知道公子要来,没提前准备,家里也没什么能招待的,您先喝口水,我等会出去买点。” 纪风接过碗,喝了一口,笑道:“不必了,我今天过来,是有事麻烦您。” “公子请说。” 苏文远也在一旁坐了下来,看着纪风。 纪风放下碗:“我要出去一趟。” 苏文远一愣:“去哪儿?” “北边,灵剑山。” 苏文远也听说过灵剑山,但没去过,只是问道: “公子去多久?” 纪风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 苏文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早知纪风游历四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 “那公子今天来,是......” 纪风看向自己的院子: “我的那个院子里,有几条锦鲤,还有一棵桃花树,我走了之后,没人照看。想麻烦您,有空的时候帮我喂喂鱼,浇浇树。” 苏文远听闻这事,笑道: “就这事儿?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正好我每日去学堂,路过公子门口,早晚各去一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嗯嗯。” 纪风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喂鱼的钱,鱼食去街口那家铺子买,掌柜的知道。” 苏文远看了眼银子,没拿。 “公子,这点小事,不用钱。” 纪风看着他,笑道:“你现在也不宽裕,明年春闱还要进京赶考,拿着。” 苏文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看着那几两碎银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了起来。 “多谢公子。” 纪风站了起来:“行了,我事说完了,就不打扰你看书了。” 苏文远也站了起来,送纪风到门口。 出了院子,苏文远忽然叫住他: “纪公子。” 纪风回头,苏文远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书,说道: “公子......不知我们何时能再相见?” 纪风看着他,笑了笑: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缘自会相见。” 苏文远听闻,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他拱了拱手道:“和公子交谈,总是受益匪浅,受教了。” 纪风点点头,转身回到听雨轩。 回到院里,纪风将买来的东西放进两个包袱内,挂在老青牛的背上。 里边还有当初捉鬼时,王学海给的银两,不过现在只剩八十多两。 放好后,老青牛站起身,甩了甩尾巴,稳稳当当的。 纪风拍了拍它的背。 “还好有你,不然这些东西,我一个人可背不动。” “哞~” 老青牛哞了一声,声音不大,似乎在回应纪风,说这些和我当初下地耕种相比,算不了什么。 纪风看着老青牛。 刚来的时候,这老青牛瘦得皮包骨头,走起路来都晃。 现在在院里住了些日子,吃草料,每晚吸纳玄黄之气,身上的肉渐渐长了回来,毛发也更亮了,从开始的灰扑扑,到现在油亮的深青。 知白从自己屋内跑了出来,背着一个小包袱。 “公子,我收拾好了。” 纪风点点头。 知白看了看老青牛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的小包袱。 “公子,我的包袱能放小青牛背上吗?” “你问它。” 知白走到老青牛身旁:“小青牛,我的东西也放你背上呗,草木丹分你一颗。” “哞~” 老青牛自然欣然答应。 扭过头,将知白背上的包袱叼住,往自己背上一甩,包袱稳稳的落在背上。 知白拍了拍老青牛的腿: “谢谢你,小青牛,给。” 知白从兜里掏出玉瓶,在手上倒出一颗草木丹,递给老青牛。 老青牛舌头卷起草木丹,吞入腹中。 “好了,出发!” 纪风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院子。 门窗都关好了,石桌石凳还在桃树下,池中的锦鲤也在游曳。 “走了。” 就在纪风准备关门时,忽然“哗啦”一声。 纪风抬头望去,只见几条锦鲤同时跃出水面,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水里。 最大的那条锦鲤跳的最高,几乎跃出水面一尺多,通体的金鳞在阳光下闪着光。 纪风愣住了。 桃花树的枝丫也忽然抖动。 花瓣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随风飘动,一片落在了纪风肩头。 知白站在旁边,张大了嘴。 “公子,它们......” 纪风笑了笑,朝桃树和池塘中的锦鲤拱了拱手: “多谢相送。” “你们不必谢我,能抓住机缘,是你们的本事,还望努力修炼,早日得道。” 纪风忽然想到了什么: “也罢,再帮你们一次。” 他关上门,朝城南走去。 知白跟在后面,回头看了好几眼。 老青牛走在最后,步子很稳,背上的东西一件也未掉。 城隍庙在城南。 纪风到的时候,庙里庙外都是人。 上香的,还愿的,赏花的,进进出出。 城隍庙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香火顺着风吹进大殿中。 纪风在香炉前站了一会儿,等一拨人走了,才上前。 他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中。 香火升起,也飘进大殿中。 他没进庙中,随后漫步离去。 走了几步,忽然旁边腾起一团檀烟。 檀烟很淡,混在周围香火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檀烟慢慢凝聚,显出一个人形。 正是老城隍。 周围上香的人来来往往,但并未有人注意到他。 纪风拱了拱手:“见过孔城隍。” 老城隍也回礼:“纪公子。” 他看了看纪风,又看了看老青牛背上的东西。 “公子这是又要去游历?” 纪风点点头,笑道: “听闻灵剑山开山收徒,过去凑个热闹。” “哦。” 老城隍应了一声:“灵剑山,青州第一名山,是该去转转。”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纪风忽然道: “老城隍,今日过来除了道别,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第20章 高家庄 “公子请讲。” “我那个院子,叫听雨轩。里头有棵桃花树,还有几条锦鲤。我今天走的时候,它们跃出水面,抖落桃花,像是在送我。” 纪风顿了顿了: “怕是快成精了。” 老城隍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公子院内的桃花和那几条锦鲤,手下阴司早就注意到了,他们也给我汇报过。” “很久之前,它们还只不过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桃树和几尾锦鲤,公子入住之后,怕是给了它们机缘吧?” 纪风没有否认。 “我想请老城隍帮个忙。它们若是成了精,没有祸害青城县,希望老城隍手下留情。若是它们犯了错,捉拿镇压它们,也不必念及我。” 老城隍点点头:“公子放心,只要它们不害人,本官不会动它们,若是它们犯了错......” 他顿了顿:“本官也会依照规矩办事。” 纪风点点头,拱手道:“多谢。” 老城隍摆了摆手:“公子客气了,它们受过公子的熏陶,想必也不会为祸人间,或许会成为一方祥瑞。” “希望如此。” ...... 两人正说话间,庙门口来了一顶轿子。 轿子停下,下人掀开帘子,下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着绸衫,面色红润,正是王家王学海,身后还跟着他儿子王齐。 王学海下了轿子,理了理衣裳,就往庙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纪道长?”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准备上前打招呼。 就在这时,他的眼神移向了纪风身旁的人。 一个面容和善的老者。 不知为何,他未曾见过这个老者,但却感觉面容十分熟悉。 突然,他想起什么。 城隍庙里供奉了城隍,不就这个样子?! 他看了看那个老者,又看了看庙中的城隍泥塑,来回看了好几遍。 神似。 他不敢上前了。 王齐跟在后面,见他爹跑出跑进,小声问道: “爹,怎么了?” 王学海没答,只是盯着纪风和那个老者看。 纪风自然也注意到了王学海,微微朝他点了点头。 王学海急忙拱手还礼,腰弯得很低。 等他再抬头时,纪风和老城隍已经不见了。 庙门口依旧人来人往,但不见那熟悉的身影。 王学海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王齐又问了一遍:“爹?” 王学海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没事,我们进庙上香。” 这一次,他无比虔诚。 回去路上,王学海对王齐说道: “齐儿。” “爹?” “那个苏文远......” 王齐愣了一下。 “苏文远?就是那个穷酸书生?” “咳咳,怎么能叫人家穷酸书生呢?” 王学海轻咳一声,继续说道:“以后多接济接济他,将府中的孩子都送去他的学堂,你也多和他走动走动。” 王齐有点迷糊:“爹,您不是看不上他,不同意他跟妹妹......” 王学海摆了摆手,看向远处,低声道:“说不定他真的能高中状元。” 城隍庙中,香火还在飘。 纪风已经朝北而去。 出了青城县,路就不咋好走了。 青石板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 知白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 老青牛跟在最后,步子不快不慢,倒也能跟上。 太阳挂在头顶,暖洋洋的。 纪风回头看了一眼。 青城县的城墙越来越小,逐渐和地面持平。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太阳渐渐偏西。 纪风拿出玉简看了看,他可不想在这荒山野岭过夜。 “出了青城县,一路向北,这儿有个庄子。” “嗯,就在这儿留宿一夜。” 纪风收起玉简,看向周围,确定方向,随后沿着小路走去,知白和老青牛跟在身后。 许久,远远的看到了农田,纪风知道自己没走错。 但令他奇怪的是,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这田地里为何看不见丝毫农作的痕迹。 走了没多久,前头出现一个庄子。 庄口立着块石碑,上边刻着三个字。 “高家庄。” 从远处看,庄子不大。 大概几十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一片坡地上。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进了庄。 刚踏进庄子,纪风就察觉到不对。 身后忽然起了雾。 这雾来的很怪,刚刚还能看见外边,但转眼就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纪风回头看了一眼,来的路已经消失在浓雾之中。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继续往庄子里走。 庄子里的雾没那么浓,但也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而且庄子里也很怪,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可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 纪风走过几户人家,从门缝里看见有人往外看。 纪风看过去,那人又急忙缩了回去。 知白也看见了,小声道:“公子,这些人好奇怪啊。” “是挺奇怪。” 这里发生的一切,让纪风有点摸不着头脑。 又走了几步,碰见一个人。 是个村民,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 知白刚想上去搭话,却被纪风拦住。 “怎么了,公子?” “他丢了魂魄。” “啊!” 知白惊讶的看过去,只见那村民低着头往前走,步子很硬,一步一步的,像是腿上绑了铅块。 路过纪风一行人,也不抬头,直直地走了过去。 在阴阳法眼下,纪风发现这人早已失了魂魄,只剩行尸走肉。 他又往四周看了看,这才发现高家庄上空,有一层土黄色的法光。 那法光像一口大锅,将整个庄子罩在底下。 而在法光外边,是灰蒙蒙的浓雾,浓的化不开,一层一层地裹着,像是要把庄子吞掉。 这让纪风忽然想起什么。 他刚来在破山神庙不就遇到过,又是山魈? 但看样子,似乎又不是。 就在纪风思索时,旁边一扇门忽然开了半扇。 一个老人探出头来,头发花白,但看着硬朗。 他朝纪风招了招手,声音压的很低。 “快进来。” 纪风用阴阳法眼看了老人一眼,是人。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走了过去,进了门。 老人把门关上,又插上了门栓,这才松了口气。 他靠在门上,看了看纪风,又看了看知白和老青牛。 “你们是外乡人?” 纪风点点头。 “哎!”老人叹口气:“你们不该进来的,进来容易,想出去可就难喽。” 第21章 魍魉 纪风看了看四周,就一间土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屋里一张桌子,几个树桩做的凳子,墙角还堆着些农具。 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土炕。 “老人家,这庄子是怎么回事?” 老人在凳子上坐下,叹了口气,说道: “三个月前,庄子里忽然起了雾,一开始大家没当回事,以为是山里的雾气。后来发现不对了,这雾竟然不散了,还越聚越浓,有人试着往外走,但走进雾里就不见了。” “还有几个胆大的,结伴往外闯,三个进去了,只回来了一个。回来的那个......已经不成人样。” 老人指了指外边:“就是刚刚你们看见的那个,人活着,魂没了。” “随后就有人说,庄口的土地公给他托梦,说不要出庄子,就没事。” “所以现在家家户户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 “日子短还行,日子长了......哎,不说了不说了。” 老人站起来,往里屋走。 “你们今晚就住我这儿吧,外头不能待。我那老婆子死了好几年了,儿子儿媳妇在外头做工,回不来,就我一个人,空着也是空着。等这雾散了你们在离去。” “多谢老人家。” 纪风一边道谢,一边过去一起整理床铺。 完事纪风拿出干粮和卤肉,叫老人家一起吃,但老人家并未动筷,只是要了碗百花春酿。 纪风自然答应,给老人家倒了一碗。 老人轻轻抿了一口,闭眼品味着美酒的滋味。 “好酒!我还是年轻那会儿,在青城县做工的时候,尝过半杯这酒,还是那个味道。” 老人喝完,纪风又要倒,却被老者拒绝。 “公子,一碗就够,再喝就贪心了。” “你们吃,老朽就先睡了。” 老人打了个哈欠,躺下就睡了。 纪风边吃,边思索着这怪雾。 ...... 夜深了。 老人家已经打起了呼噜。 知白也困了,趴在纪风旁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纪风躺在炕上闭着眼,却没睡着。 等了一会儿,估摸着老人家和知白都已经熟睡了,他轻轻坐起。 卧在炕边的老青牛伸长脖子,看向纪风。 纪风比了个“嘘。”的手势,便出了门。 庄子里安静的可怕。 没有狗叫,也没有虫鸣,月光也没有,黑漆漆的一片。 纪风开启阴阳法眼,才能看清周围的一切。 纪风看向那法光的源头,便向庄口而去。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屋子都关着门,黑黑的,没有一盏灯。 走了几个路口,终于到了庄口。 庄口有座小庙。 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土地庙”三个字。 庙门是开的,里边依旧黑漆漆的。 纪风走了进去,看见里边供着一尊泥像。 一个老头,长胡子,笑眯眯的,手里拄着拐杖。 泥像前面的香炉里,还有几根没烧完的香,火星子一闪一闪的。 纪风站在泥像前,手中掐诀,施展拘神,随后脚下用力一踩: “高家庄土地公何在?能否现身一见?” 话音未落,脚下传来一阵震动。 一团烟雾从地底下腾起,在纪风面前转了几圈,慢慢汇聚成一个人形。 一个老头,矮矮的,胖胖的,穿着件土黄色的袍子,手里拄着根拐杖白胡子,笑眯眯的,和泥像一模一样。 但仔细看,没有纪风想象中的精神抖擞,脸上满是倦色,像是很久没睡了。 纪风脑海中翻过一页。 【土地公】 【掌一方水土,佑一方安宁。凡有村落,必有土地。其位虽微,其责却重。得百姓香火,受人间供奉。土地虽小,亦神也。】 【获法术:土遁。】 见有人拘他而来,土地公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兴奋,朝纪风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道: “小神高家庄土地高福安,拜见上仙。” 纪风还了个礼: “在下一介散修,土地公不必多礼。” “散修?” 听闻纪风只是一介散修,土地公顿了顿,但还是说道: “求上仙救救我高家庄。” “......” 他想知道这雾是什么,他只想出去,问道: “这怪雾到底是什么?” 土地公叹了口气,说道:“魍魉。” 纪风眉头微皱:“魍魉?” 他听说过魑魅魍魉,以为是四种精怪,没想到魍魉是一只精怪,还有这化雾的神通。 土地公点了点头:“此魍魉乃山川阴浊之气,聚而成形,化而为雾,吞人魂魄修炼。” “三个月前来到高家庄,准备吞了庄子里所有人的魂魄。我拼了老命,用土地本源撑起一道法光,才将它挡在外边。” “为了防止庄子里的人出去,我又给几个人托梦,让他们这段时间不要出庄。” 纪风看着头顶土黄色的罩子: “这法光,你撑了三个月?” “是啊,整整三个月,一天都没有歇过。” 掌一方水土,佑一方安宁,这土地公倒也恪尽职守。 “那你为什么不找青城县城隍帮忙?” 高家庄距离青城县不过十几里,都不用老城隍出手,武判官一人都能打散这魍魉。 而且高家庄发生这种事,理应老城隍有所发现才对。 土地公苦笑道:“上仙有所不知,这魍魉用阴浊之气压着我,我根本出不了高家庄,就连托梦都托不出去,只能这么硬撑着。” 听到土地公这么说,一切都说通了,这魍魉不仅挡住了土地公前去求救,就连高家庄的气息也遮蔽了,这才导致老城隍并未发现这一片的异常。 土地公抬起手,手掌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那法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会熄灭。 “可我的法力微薄,也撑不了多久了。” 土地本源,是有数的,用了就没了。土地公这三个月,把积攒了几百年的香火之力,全搭进去了。 土地公看向纪风:“上仙,您要是再晚来几天,等我法力耗尽,这高家庄几十口子人,怕都要被魍魉吞去魂魄。” 纪风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那外面的浓雾。 雾还是那样,灰蒙蒙的,裹在土黄色法光外。 法光已经半透明状了,像纸一样,似乎风一吹就破。 纪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我去看看,这魍魉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22章 三昧真火烧魍魉 土地公愣了一下: “上仙,您要出去?” 纪风点了点头。 土地公却急了。 “上仙,使不得啊!那魍魉在外头守了三个月,就等着有人出去。您这不是正中它的下怀?” “没事,若是不敌,我再退回来。” 有拘神遣将大神通在身,刚刚又获得土遁,降伏魍魉难说,但逃命不在话下。 纪风也尝试过拘老城隍前来,但距离太远,他目前的法力还不足以支撑那么远。 而且老城隍做为一方神祇,享受人间数百年香火,也不是如今的他能拘的动的。 靠人不如靠己,纪风一步踏出,就出了土地庙。 “上仙,等等我。” 土地公见状,也追了出来,但不见纪风的身影。 冷。 和纪风刚来时不同,此时外面全是雾,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住,而且这雾往骨子里钻,纪风不由的打了个冷颤。 “妖孽,还不出来一见。” “嘿嘿嘿!” 雾里忽然有了声音,像是有人在笑。 “嘿嘿嘿,吞了你的魂魄,我的道行又能更近一步。”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是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让纪风根本分不清魍魉究竟在哪儿。 “别装神弄鬼,现出原形!” 纪风施展拘神,赦声在雾中回荡。 纪风能看到周围的雾气明显震了一下,像河水中的波纹。 渐渐的,雾中显现出一道身影。 很大。 像座小山,但又不完全是,似乎没有固定的形体,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牲畜,一会儿又成一团雾气。 两只绿幽幽的眼睛,悬在半空,盯着纪风。 纪风脑海中翻过一页。 【魍魉】 【山川阴浊之气所化,聚而成形,化而为雾。喜吞生灵魂魄,尤爱人魂。其形无常,畏光畏火,然道行深者,可蔽日月。居于山林,出没无常。】 【获神通:三昧真火】 “还行,没有到遮蔽日月的程度,而且这三昧真火,来的正是时候。” 这让纪风心中安定不少。 “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比那些凡人强多了。” 魍魉率先发难,浓雾化做一只巨大的鬼爪,灰白色的,五指很长,朝纪风抓来。 “定!” 纪风再次施展拘神,那鬼爪连同魍魉忽然停住。 它想动,动不了。 想散,却散不开。 整个身影被定在了原地。 “拘神......你......你是谁?” 魍魉没了一开始的得意,反而出现了一丝惊慌。 纪风没回答。 他掌心亮起一团火。 那火不大,也就拳头大小。 但颜色不对,不是普通的火红,而是金红色,亮的刺眼。 火苗往上蹿,发出“噼啪”声。 周围的雾碰见这火,立刻就消散了。 纪风也感觉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魍魉看见这火,整个身子都抖动了一下: “三昧真火!你怎么还会三昧真火?!” 纪风面带微笑: “你知道的还挺多,但可惜你为祸人间,吞人魂魄,所以留你不得。” “去!” 纪风将三昧真火往上一托,火苗升到头顶,忽然散开。 星星之火,呈燎原之势向四面八方涌去。 浓雾碰到三昧真火,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散。 露出点点星光,露出脚下的山路、两边的树。 随着浓雾被燃烧殆尽,魍魉显露出真身。 那是一团黑气,像乌云,在低空翻涌。 黑气里隐约能看见一张脸,五官模糊,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 那两只眼睛盯着纪风,满是惊恐: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会拘神遣将、三昧真火,这种天上......” 魍魉忽然止住了声。 黑气翻涌着,想跑。 但三昧真火已经烧起来了。 金红色的火焰追着魍魉烧,跑到那儿,火烧到那儿。 “嘶......啊......” 魍魉不断翻涌着黑气,但黑气碰到三昧真火,腾起一阵阵白雾。 魍魉急了,留下大半黑气,本体就想往北逃窜。 “好你个魍魉,竟然想金蝉脱壳。” 眼看魍魉要逃,忽然,地面震动了一下。 一根土黄色的柱子从魍魉身前冒出。 魍魉一头撞在了柱子上,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又是几根土柱冒了出来,从四面八方堵住了魍魉的去路。 “魍魉,你困我三个月,今日也让你尝尝着被困的滋味。” 土地公不知何时出现在纪风身旁,面带笑容,手中的拐杖敲击地面。 “上仙,快!” 纪风没耽搁,控制三昧真火扑向魍魉。 “嘶!” 魍魉发出一道尖啸,这声音很刺耳,像几千个人同时尖叫。 黑气在火里翻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殆尽。 与此同时。 远在十几里外的青城县。 城隍庙上空,忽然亮起一道巨大的金色法身。 老城隍看着北边,高家庄的方向,亮起一片红光,还有妖邪的气息,眉头皱了一下: “夜游巡何在?” 话音刚落,一道阴风从青城县内卷出,在老城隍面前停住,显现出一道人影。 夜游巡微微拱腰,恭敬道: “城隍大人,属下在。” 老城隍指了指北边: “高家庄方向有异动,速去查看。” “遵命。” 阴风一卷,夜游巡消失在原地。 老城隍的法身在空中站了一会儿,看到北边残红慢慢消失,妖邪气息也一同消失,才收回法身,回到城隍庙中。 纪风收了三昧真火,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几次施展拘神和控制三昧真火,他这小身板有点扛不住。 “多谢上仙替天行道,除掉这害人的魍魉。” 土地公在一旁恭敬的行礼道。 “没事,困了,我先回去睡觉了。” 就在纪风准备离开时,忽然刮过一阵阴风。 见到来人熟悉的模样,让纪风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再打一场。 “纪......纪公子?您为何在这儿。” 看到纪风,夜游巡也有些诧异。 “游历至此,遇到魍魉围庄,具体的你问土地公,我先回去了。” 纪风打了个哈欠,就往庄子里走去。 “恭送上仙。” “恭送纪公子。” 在土地公和夜游巡的注视下,纪风的身影逐渐远去。 第23章 梅花深处有道观 “高土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 土地公一五一十的将发生的一切都告诉的夜巡游。 “原来如此,多亏了纪公子。” “是啊!夜游巡,你们也认得纪上仙?” 夜游巡笑道: “纪公子当初在青城县,就曾出手相助过,捉拿了厉鬼。而且纪公子和城隍大人交情非浅。” “这样啊!” “天快亮了,我得回去将这事禀报给城隍大人,你恐怕过两天也需要来青城县一趟。” “那是自然。” 夜游巡化作一道阴风,返回青城县。 土地公站在庄口,看着夜游巡离开,又看了看满天繁星,长出了一口气: “三个月了,终于能睡个安稳觉喽。” ...... 斗法的动静不小。 三昧真火焚烧浓雾映红了半边天,庄子里的人想看不见都难。 纷纷睁开眼,翻起身,凑在窗户前,往外边看。 “着火了?” “我们要不要出去灭火?” “你忘了?现在庄子外都是那怪雾......” “你们说,是不是有高人路过,替我们烧了那怪雾。” “不知道啊,你要不出去看看。” “算了,还是不要打扰高人做法,我们明天不就知道了。” ...... 老人家听到动静也醒了,爬到窗边往外看。 天边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 知白也醒了,揉着眼睛摸向一旁: “咦,公子呢?” 老人家这才发现纪风不在屋里。 就在老人家准备下炕去找纪风时,忽然门打开了。 “公子,你回来了。” “哞~” “嗯,出去......撒了泡尿。” 纪风随便找了个说辞,便躺在炕上,睡了过去。 他可不想有人给他开宗立庙,他回来时,都用了障眼法,隐去身形,免的庄里人发现。 “雾散了!” “雾散了!” ...... 第二天,纪风被外边的呼喊声吵醒。 睁开眼,发现土屋的门大开。 老人家从外边走了进来,见纪风醒来,激动的对纪风说道: “公子,好事!好事啊!” “那吃人魂魄的怪雾散了!外边能看见太阳了。” “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出手,散去了那雾,真是我们高家庄的大恩人啊!” 纪风听闻,笑了笑,没说话。 在老人家屋里吃过早餐后,纪风便准备继续动身。 “老人家,多谢招待,我们就先走了。” “公子一路顺风。” “嗯。” 在老人家的注视下,纪风带着知白、老青牛逐渐远去。 “这公子真是贵人,刚来一天,这怪雾就散了......” 纪风想去灵剑山,就先需要回到昨晚那条路上。 所以辗转,又到了庄口。 和昨日来不同,现在庄口已经能见到庄子里的人,提着农具下地。 对于纪风一行人并未在意,忙着耕种。 就在离开时,庄口土地庙腾起一股常人不可见的烟雾,对着纪风微微鞠躬。 纪风知道是土地公在谢他,并未回头。 一旁的知白见状:“咦,公子,一个白胡子老头在看我们。” “哞~” “走了。” 纪风对知白和老青牛说道,又似乎在向土地公告别。 去灵剑山,需出青城县地界,渡过通天江,到达临江县,在横穿临江县,就到了灵剑山所在的石溪县。 路上还会路过一些乡镇和村落,也有一段是杳无人烟的地方。 向北的大道上,纪风等人走的并不快。 现在他有了土遁,运用土遁,不到几日就能到达灵剑山。 但他还是选择漫步而行。 不想为了赶路,却忘了看沿途的风景。 走了一上午,纪风忽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花海。 粉白色的,铺满了整座山。 风一吹,花瓣飘起来,纷纷扬扬的,甚是好看。 知白也张大嘴:“公子,好漂亮啊!” “哞~” 老青牛也低声附和。 “走,我们去赏花!” 纪风走近一看,并非听雨轩中的桃花,而是梅花。 纪风愣了一下,现在算来是四月,梅花应该早谢了。 但这片梅花却开得正艳,满山都是这梅花的香气闻着让人心情十分舒畅。 出于好奇,纪风往山上望去,梅花深处青砖灰瓦,隐约有座建筑。 “来都来了,哪有不去看看的道理。” 纪风顺着山路往上走,路不宽,两边长满了青苔。 路边的梅树枝丫伸过来,时不时蹭到他的肩旁,落下几片梅花。 很有诗意,但这可苦了知白,顶着一头的梅花。 老青牛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到了那座建筑。 是座道观。 青砖墙,灰瓦顶。 纪风看着门楣上的字,念道: “梅花观。” “莫非里边住着一位梅花仙人?” 纪风心中想到,但还是推开观门,走了进去。 观中房屋两间,正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梅花树,树冠几乎遮盖了大半个道观。 树上花开的正艳,山下的梅花在它面前,都像失了颜色。 树下坐着一女子。 身着素衣,衣裳上绣着几朵梅花,淡淡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女子长发用一根梅枝簪着,垂下来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从女子侧脸看得出,女子皮肤很白,但不是苍白,而是那种玉一样的白。 眉眼淡淡的,像隔了层霜。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几枚铜钱,往上一掷。 铜钱落在石桌上,“叮叮当当”的脆响。 她低头看了看,皱起眉头,把铜钱捡起来,又掷。 “公子,她......” 知白似乎要说什么,纪风却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惊扰女子。 纪风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女子掷了六次,每次都很认真。 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嘴里还念念有词。 “巽上艮下,渐卦。鸿渐于陆,夫征不复......” 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 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忽然翻过一页。 【梅花妖】 【梅树成精,化为女子。性喜清静,常居深山。善卜卦,能知吉凶。其卦象灵验,然非有缘者不得见。梅花妖者,草木之精,不伤人不害物,只与清风明月为伴。】 【获妙法:梅花六爻】 纪风看完,面露笑容。 “梅花妖。” “也是,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一个女子独自坐在道观里呢。” 第24章 梅花妖梅清 女子捡起铜钱,抬头看见了纪风一行人。 见有人闯入她的道观,梅花妖没有慌张,也没有惊讶,只是目光在知白身上停留了一下。 然后看向纪风,淡淡地问道: “你们也是来算卦的?” 纪风想了想,既然遇见了,那就算算,随后点点头。 女子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石凳: “公子,坐。” 纪风走了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知白和老青牛则跟在纪风身后,好奇的打量着这座梅花道观。 石桌不大,上面刚好容得下抛起的铜钱。 女子将手中的铜钱放到纪风面前: “心里想着你要问的事,然后掷六次。” 纪风低头看着眼前的铜钱。 很旧,外圆内方,字迹模糊,有的铜钱边上还缺了一角,但被人细心打磨过,并不硌手。 将铜钱握在手心里,铜钱凉凉的,沉甸甸的。 “问什么事呢?” 纪风心中想到:“那就问问自己为什么穿越到这个世界。” 然后将铜钱往桌上一掷。 “叮叮当当。” 铜钱落在石桌上,顿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在石桌上滚了几圈后,铜钱停了下来。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眼,然后将铜钱聚拢,推到纪风面前。 “公子再掷一次。” 纪风看了她一眼,眉角似乎有些疑惑,但纪风没有过问,又掷了五次。 每次女子都盯着铜钱看了很久,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最后一次,她看了许久。 抬起头,看着纪风,眼神里透着好奇,又有些难以置信。 “公子,你......” 她张了张嘴: “好奇怪,公子你这卦象,我从未见过。你......你好像没有卦。” 纪风没说话。 自己为什么穿越而来,是偶然,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老城隍看不出,善卜卦的梅花妖也算不出。 是因为自己并不是这一方的生灵,还是有人替他遮掩了天机? ...... 梅花妖又低头看了一遍,还是空卦。 百思不得其解,又将铜钱捡了起来,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是否是铜钱的问题。 但随后将铜钱放回桌上。 “没问题啊!难道是我算错了?” 她摇了摇头,将铜钱拢到一边。 “算了,不算了,你陪我聊聊天吧。” 女子轻柔的声音,将纪风的思绪也拉了回来。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必为难自己呢。” 纪风点点头。 女子抬头望着头顶的梅花树,一片花瓣落到她的玉指上。 “我叫梅清。” 纪风回道: “在下纪风。” 梅清看了眼纪风身后的知白: “这是你养的人参精?”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脑袋,冲梅清笑了笑: “我叫知白。” 梅清点了点头,又看向尚未化形的老青牛: “这也是你养的。” 纪风摇了摇头,笑道:“并不是我养的,是一路同行的朋友。” “朋友?” 梅清轻喃道,看着满山梅花: “朋友太吵,我还是喜欢一个人。” 知白好奇的问道:“那就你一个人一直在这个道观里?” 梅清点点头:“算是,每天给人卜卜卦。但山中时常只有我一个人。有时候几天不来一个人,有时候一个月也不来一个。” 她顿了顿,又说道: “来的人,都是心里有事的人。求财的,求子的,求官运的......算完了,他们就走了,我又是一个人。” “不过,一个人挺好的,赏赏花,看看月。” 梅清眼中并没有孤独。 纪风问道:“你在这儿多久了?” 梅清想了想:“不记得了,很久了。” 她抬起头,盯着纪风,嘟囔着嘴: “但你是第一个我算不出卦的人。” 纪风笑了笑,他倒希望梅清能告诉他,他为什么穿越而来。 “算不出也好,一切都有可能。” 梅清也跟着笑了笑,那笑很好看,像微风吹过梅花。 她站起身,走到厢房门口,推开门: “山上冷清,难得有人来,你们要是不着急赶路的话,就在这儿歇一晚吧。” 纪风抬起头,发现天色已黑。 “行。” 纪风和知白、老青牛在山上住了一晚。 夜里起了风,梅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雪。 纪风被透过窗的微风吹醒,睁开眼,准备关上窗。 忽然发现梅清坐在树下,又拿出那几枚铜钱,一次又一次地掷。 纪风轻轻下了床,走了出去: “你在算什么?” “没什么。” 梅清将铜钱捡了起来:“习惯了,随便掷掷。” 纪风走了过去,在石桌旁坐下。 微风吹过,一片梅花落在纪风肩上。 “你给自己算过卦吗?”纪风问。 梅清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 “为什么?” 梅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可指尖有薄茧,是掷了太多次铜钱磨出来的。 “不敢。”梅清说:“我怕卦象出来,是个凶。” 纪风坐在石桌旁,看着梅清。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几枚铜钱,翻来覆去的转。 几片梅花落在石桌上,落在铜钱旁。 梅清将花瓣捡了起来,放在手中看了看,又吹掉: “我在这山上待了很久,久到记不清年月。来算卦的人,有喜有忧,有吉有凶,我见过太多的凶卦。” “那些人得知自己的生死,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求我逆天改命。” “可我改不了,卦象是什么,就是什么,我根本改不了。” 梅清抬起头,看着纪风: “你说,我要是给自己算一卦,算出来是凶,我该怎么办?” “那就不卜。” 梅清愣了一下:“不卜?” 纪风点点头:“嗯,既然知道了会难受,不知道反而过得安生,那就不卜。” 梅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公子倒是想得开。” 纪风仰头看着清风明月:“不是想得开,是有些事,想也想不明白,与其费那个劲,不如不想。” 梅清将铜钱收进袖子里。 “公子说话,倒有意思。” 她站了起来,走到梅花树下,伸手接住一片梅花。 “我开启灵智那天,也是这么个夜晚,满山的梅花都开了,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铺了层霜。” 梅清回头看了眼纪风:“其实我是梅花妖。” 第25章 梅清赠铜钱 “我知道。” “你不怕我?” 纪风回道:“你又不害我性命,又不贪图我阳气,我怕你什么?” 梅清笑道:“公子不仅说话有意思,人......似乎也有意思。” 梅清接着说:“我有时在想,我开启灵智是为了什么。给人算卦?看花开花落?好像都行,又好像都不太行。” 她看向纪风:“公子呢?是个读书人?” 纪风摇了摇头:“就一闲云野鹤,云游四方。” “云游四方,图什么?” 纪风笑了笑:“不图什么,就是到处转转,看一看。” “看一看?” “嗯。看看山,看看水,看看人,看看四季。或许,看完了,就明白了。” 梅清好奇的看着他:“明白什么?” 纪风摇了摇头:“还没看到那一步,等明白了在告诉你。” 梅清忽然笑了: “好。等到那个时候,公子一定要告诉我。”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山风小了很多,梅花落得没那么急了。 月亮从云层后出来,照在院子里,青石板泛着白光。 梅清忽然问道:“那人参......知白一直跟着你?” 纪风摇摇头:“没有,前不久才遇见,那会它还叫山灵大王......” 纪风将遇见知白的过程告诉了梅清,她听得很认真。 说完后,梅清笑道:“你们倒是缘分不浅。” “嗯,山一程水一程,有个伴也好,后来又有了老青牛......” “公子,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 “去灵剑山,听说灵剑山收徒,过去凑凑热闹。” “灵剑山......” 纪风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不早了,我先睡了。” “嗯。” 纪风转身回了屋。 梅清站在梅花树下,月光照着她,衣裳上的梅花纹若隐若现。 第二天一早,纪风醒来时,梅清已经坐在石桌旁。 就连梅花观的大门也开着。 “今天有人会来卜卦。” 知白好奇的问道:“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梅清指了指桌上的铜钱:“算的。” 她顿了顿,笑道:“但也算的不准,昨天就没算到你们的到来。” 果然,没一会儿,就响起了敲门声。 “梅花大师在观内吗?” 进来个年轻人,二十出头。 他来的似乎很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见到纪风,以为就是梅花大师,急忙行礼道: “见过梅花大师!” 纪风连忙摆了摆手,指了指石桌旁的梅清: “这位才是梅花大师,我只是过路人。” 见状,年轻人略有些尴尬,走到树下,朝梅清拱手行礼道: “大师,我想求一卦。” 梅清并未因年轻人认错人而生气,聚拢着铜钱: “你想算什么?”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算姻缘。” 梅清将聚拢的铜钱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紧紧的握在手心,闭上眼,嘴唇微动,像在念叨着什么。 随后便掷了出去。 铜钱在石桌上“蹦跶”了几下,便停了下来。 梅清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年轻人: “你要娶的人,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忽然间,年轻人的脸色就变了,像是丢了魂魄: “什......什么意思?” 梅清指着石桌上的铜钱: “离上兑下,睽卦。你心里那个人,她心里没有你。你要娶的,是另一个人。” 年轻人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 忽然间,他蹲下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可满院人知道他在哭。 “公子,他......” “你想帮他?” 知白点点头。 纪风却摇摇头: “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可以争取,唯独爱情不行。” 梅清听着纪风说给知白的话,将桌上的铜钱捡了起来,一枚一枚的擦干净,收进袖子中。 年轻人哭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朝梅清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又问: “那她过的好吗?” 梅清沉默了一会儿:“她很好,她和她未来的夫君是彼此相爱的。” 年轻人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年轻人走了。 下山路上,梅花还在落,落在他的肩上、头顶上。 他也不拂,就那么一步一步的往下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树枝遮住。 梅清坐在石桌前,望着年轻人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说话: “人为什么总是要带着答案来问呢?” 纪风在另一旁坐下:“因为不敢信。” 梅清转头看着纪风,疑惑道:“不敢信?” “嗯,想找个人说出来,好让自己死心。” 梅清将铜钱又从袖子里拿出,放在石桌上,一枚一枚的放好位置与正反面。 纪风看了一眼,正是刚刚年轻人掷的卦象。 梅清说道:“他算之前,我就看出来了。他眼睛里没有喜色,只有不甘心。” “他大老远的来,就是为了听我说一句‘不是她。’” 梅清顿了顿:“可他走的时候,又问了一句‘她过得好吗?’” 纪风说道:“他还是放不下啊!” 梅清点头:“放不下,又得不到,人真是奇怪。” 纪风站起身:“我们也该走了。” 梅清抬头看着他:“这么快?” 纪风点头,笑道:“吵闹一晚,已是打扰。” 梅清没留,只是点了点头: “也是,公子还要去灵剑山,路上小心。” “嗯。”纪风朝梅清拱了拱手:“多谢留宿,后会有期。” 知白和老青牛也在一旁感谢。 梅清起身还了个礼。 纪风转身,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往梅花观外走。 刚走没几步,梅清忽然叫住他: “纪公子。” 纪风回头,看着那清秀的女子。 梅清将那几枚铜钱一一捡起,递了过来。 “这个,给你。” 纪风愣了一下。 “这几枚铜钱跟了姑娘那么久,给我?” 梅清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几枚铜钱应该跟着你。它们跟着我这么多年了,一直是死物。但昨天你掷过后,它们好像不一样了。” 梅清顿了顿:“这或许是它们的机缘,又或许公子需要它们。” 第26章 通天江 纪风看着她手里的铜钱,一共三枚,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纪风也会梅花六爻,他包裹中也有铜板,但肯定没有梅清的这三枚使的顺手。 “多谢!” 纪风伸手接过那三枚铜钱,依旧沉甸甸的,但不再是凉凉的,而是多了一丝体温。 梅清摇摇头:“不用谢,或许是它们应该谢谢你。” 在梅清的注视下,纪风和知白、老青牛出了梅花观,顺着山路往下走。 山上的梅花依旧开的艳。 知白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 “公子,那个姐姐一个人住在山上,不孤独吗?” 纪风笑道:“每个人喜欢的生活方式不同,有人住在闹市,有人与清风明月相伴。” 走了很远,纪风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梅花山还在,粉白粉白的,像一片云。 梅花观藏在梅花后,只露出点点。 他又走了一段,再回头。 那座梅花山已消失不见,像从未出现过。 知白也回头望去: “咦,公子,梅花山呢?” 它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小青牛,你看的见吗?” 老青牛伸长脖子,随后“哞”了一声,表示没看见。 知白看向纪风:“公子,我眼花了?” 纪风说:“没有。” “那梅花山呢?梅花观呢?梅花姐姐呢?” 纪风笑道:“有缘还会再见的。” “哦。” 知白想了想,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从梅花山上下来,纪风掏出玉简,往里边注入玄黄之气。 看看自己有没有走错,接下来怎么走。 纪风发现,往临江县走,有两条路。 一条是山路,翻山越岭,绕一个大圈。 另一条是水路,从一条名叫清河的小河下去,汇入通天江,然后顺江而下,到达临江县。 “正好领略通天江的江景。” 纪风收起玉简,对知白和老青牛说道:“我们去坐船。” 知白高兴了,它还没坐过船。 “哞~” 老青牛眼中也闪着光。 按照玉简上给的路线,纪风一行人又走了半天。 终于听到水流声。 清河并不宽,也就两三丈,但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沿着清河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渡口。 有几间房子,一个木头的栈桥伸到河水中,两边停着几条小船。 栈桥上站着几个人,有挑担子的,有背着包袱的,眼神向河道上方望去,都在等船。 纪风走了过去,向一旁补网的老汉问道: “老人家,这儿有船去临江县吗?” 老汉看了他一眼:“有,每天一趟,大船。中午到,下午走。” 老汉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你啊,来的正好,船应该马上到。” 纪风又问:“船票多少钱?让不让带牛?” 老汉看了一眼老青牛:“让带。五十文一个人,牛的话,二十五文。” “那就是一百二十五文,不算贵。” “谢谢老人家。” “没事。” 谢过老人家,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在一旁等船。 “呜~”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号角。 栈桥上的人都站了起来,往河上游看。 一条大船从山间后边转出,慢慢的往渡口驶来。 船不小,有三层楼那么高,船身刷着黑漆,船头雕着个龙头。 船帆鼓着风,吃水很深,看样子装了不少货物。 船渐渐的靠了过来,搭上板子。 等船的人开始纷纷往上走。 挑担子的走在前面,背包袱的跟在后边。 有人牵着羊,有人抱着鸡,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排在最后边。 轮到他们的时候,船上的伙计看了眼老青牛。 “这牛上船,加二十五文。” 纪风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伙计称重后,又找回纪风几十文。 “牛栓后头,别挡道。” “老牛,去后边。” 老青牛并没有牵绳,听到纪风的话,往船后走去。 在船尾找了个空位,卧了下来,甩着尾巴,看着江面。 “这牛成精了,听得懂人话。” 伙计看的稀奇,但也并未放在心上。 伙计看向渡口,大喊道:“还有没有人去临江县,等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船有两层,二层是客舱,里边摆着几张桌子。 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喝茶的,有吃干粮的,还有趴在桌子上打盹的。 纪风带着知白找了个船尾靠窗的位置坐下。 知白趴在窗沿上,往外看。 等了一个时辰,期间又来了十几个人。 “呜~” 号角又响了一声,船慢慢驶离渡口,顺流而下。 清河不宽,两岸的山离得很近,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山上的树已经有了绿芽,偶尔还能看见岸边一两户人家,藏在树林后,冒出几缕炊烟。 船走了大半天,河道渐渐变宽,水也从青色变成了灰白色。 浪头大了起来,船开始晃。 又走了一个时辰,河道忽然豁然开朗。 纪风往窗外看了一眼。 通天江到了。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开阔。 江面宽得看不见对岸,水天一色,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浪头比清河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一波接一波的涌了过来,拍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知白被眼前的江景震惊到了。 “公子......这是江?!” 纪风点点头:“通天江。” “好宽啊!” 船进了通天江,速度快了不少。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凉飕飕的。 客舱里的人开始活跃起来,有的出了客舱,在船边欣赏江景,有的拿出酒壶,三三两两的喝着。 纪风对面坐着个中年男子,微胖,四十来岁,穿着绸衫,手里还把玩着两个核桃。 他看了看纪风和知白,主动搭话道:“公子这是准备去哪儿?” “临江县。” 男子又问:“是去做买卖?” 纪风摇头:“闲逛,你呢?” 男子笑道:“听闻有位老画师,画的画栩栩如生,我这不准备去买一两幅。” 听到有人提起老画师,旁边的路过的伙计停下脚步: “您说的可是顾老画师?” “怎么?你见过。” 伙计笑了笑:“见是见不到了,听到是听过。” “这话怎么说?” “你们还不知道?顾老画师已经死了。” 第27章 通天江上起风云 “怎么可能?” 中年男子听闻老画师死了,自己买画岂不是买不着了,气愤间攥住伙计的衣领。 “这位客官,别动手,您听我慢慢给您道来。” 原来,临江县有一位老画师,姓顾,人称顾痴。 他画了一辈子的画,不娶妻,不生子,不交朋友,把自己所有的银子都花在了买纸笔颜料上。 今年年初的时候,他在临江县的一块石壁上,画了一幅画,画完最后一笔,将手中的笔一扔,大喊三句: “成了!” “成了!” “我终于成了!!!” 然后就死了。 “真的假的?!” 中年男子依旧攥着伙计的衣领。 伙计神情激动道:“当然是真的,最神的是半夜有人路过那石壁,听到画里有水声,还有美人在画里动。” “那石壁就在城南的一座石山上,你们若是不信,自己去看。” “若是敢诓我,你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中年男子松开了手。 伙计整理整理自己的衣服,又道: “但见不见得到那奇异场景,就看你们的缘分了。” 说完,就急忙跑开,生怕男子追过来。 “公子,我们要去看看吗?” “城南,进城时刚好顺路,可以去看看。” 船在通天江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是乌云遮住了太阳。 云从北边涌过来的,黑压压的一片。 风也大了,吹得船帆“哗哗”的响。 船工们跑上跑下,收帆的收帆,绑绳的绑绳。 一个老船工站在船头,看了看天,喊了一嗓子: “要下大雨了,都进船舱去。” 话音刚落,瓢泼大雨就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船板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敲鼓。 江面上也起了浪,一层一层的涌过来,船开始剧烈的摇晃。 “公子,好大的雨!” 纪风没回答,反而看着天上。 知白好奇的也往天上看,但只有黑漆漆的乌云,还有连成线的大雨。 但在纪风眼中,却是另一种光景。 只见乌云之上,有一条几十丈的白色巨龙。 它在云里翻腾着,爪子抓着云,嘴巴一张一合。 每次翻涌,风就大一分。 每次张开嘴,雨就大一分。 【山海万灵录】又翻过一页。 【通天江江神】 【龙者,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通天江江神,掌一江风雨,佑两岸百姓。此龙通体莹白,乃龙中异种,修行逾千年,功德深厚。】 【获神通:腾云驾雾】 白龙还在云里翻腾。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巨大且威严的龙头转了过来,朝下方的船舱看去。 他看见了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这男子仿佛凡人,但身边却跟着一个化形了的人参精。 江神愣了一下。 它并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似乎能看见它。 要知道它呼风唤雨都会招来大片的云层来遮蔽身形。 江两岸的凡人,没一个能看得见它。 他们只知道下雨了,起风了,不知道是它在行云布雨。 可这青衫客却能透过厚厚的云层,看见它的一举一动。 “是何方神圣?怎么未曾见过?” 白龙看着纪风思索,一时间竟分了神。 身躯翻腾的快了些。 风也忽然大了起来,“呼”的一声,吹得船猛地一歪。 一个巨浪打过来,拍在船舷上。 船头站着一个年轻船工,正在收绳子。 船一歪,加上浪拍,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就掉进了江里。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不行,外边风浪太大了。” “别出去,小心也掉下去。” ...... 船上乱成一团。 有人喊救命,有人往江里扔绳子,还有人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风浪太大,那年轻船工掉进去就不见了踪影。 纪风收回目光,走到船舷边。 他往江里看了一眼。 巨大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那人被卷到了船尾。 正在水里不停的扑腾,但浪太大,眼看就要沉下去。 “起!” 纪风手中掐诀,施展控物之术。 将那人从巨浪中被提出,又随着一个巨浪,将男子稳稳地“拍”到了船板之上。 在船上其他人眼中,船工被巨浪拍下去,又被巨浪给拍了上来。 年轻船工趴在船板之上,咳了好几口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李,你没事吧!” “真是神了,被浪拍下去,又被浪拍了上来。” “一定是江神大人保佑,这次下船,我一定去江神庙拜拜。” ...... 乌云之上的白龙也发现了刚刚的一幕。 立刻控制自己的身形,一时间风浪小了下来。 纪风收回手,回到了座位上。 知白趴在窗沿上,往外看。 “公子,那人没事了。” 纪风点点头,并未在去看白龙。 很快,这雨就停了。 乌云散开,太阳露了出来,整个江面上波光粼粼的。 风也小了,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船工们又开始忙活起来,将船帆升了起来。 客舱内的人也从刚刚的“惊险”中回过神来,喝茶的喝茶,吃干粮的吃干粮,聊天的聊天。 刚刚落水的那个年轻船工正光着膀子,坐在船头,拧上身湿透了的衣服。 脸色还是白的,但已经能说能笑了。 旁边几个人正在跟他开玩笑,说他是被江神看上了,想收他做女婿。 他笑骂了一句,随后将拧干的衣服穿在身上,又开始忙碌。 纪风也从包裹中拿出干粮和卤肉,又拿出仅剩的一壶百花春酿,跟知白吃了起来。 知白看着那百花春酿,直咽口水。 但一想到上次自己喝醉差点被抓走,又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纪风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又来了两片卤肉。 “舒服!” 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在纪风对面坐下。 是个中年男子,身着华服,绣着云纹。 面白无须,五官端正,眉宇间有一股贵气。 他看着纪风,笑了一下。 “公子,美酒可否赏我一碗。” 感受着周围淡淡的龙气,还有股香味,纪风自然知道来人是谁,爽快道: “当然可以。” 纪风看向刚刚的伙计:“伙计,有瓷碗吗?来两个。” “客官,有的!您稍等。” 不一会儿,伙计拿来两个瓷碗。 纪风拔掉塞子,给两个碗中各倒满。 中年男子喝了一口,笑道: “果然是美酒。” 随后手一挥,顿时周围没了嘈杂声。 纪风知道这是对方施展的隔音法术,防止周围的凡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公子,刚刚多谢了。” 第28章 能否入画一游? 纪风放下瓷碗:“不必多谢。” “在下姓敖,单名一个渊字,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纪风看着敖渊,姓敖,莫非跟四海龙宫还有点关系?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所有龙都姓敖,还是只有龙宫中的直系亲属姓敖。 “纪风。” 敖渊点点头:“公子是修道之人?” 纪风没否认,又给敖渊倒了碗酒。 敖渊端起瓷碗,一饮而尽,笑道: “在下是这通天江的江神,公子能看见在下,想必不是凡俗之辈。” “刚刚在下分神,呼风过大,害得那船工落水,幸亏公子出手相救,不然就是在下的失职了。” 纪风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敖渊摇了摇头:“对于公子是举手之劳,对那人是救命之恩,对于在下......也是免了一场因果。” 敖渊看着纪风,问道:“公子这是去哪儿?” “灵剑山。” 敖渊眼睛亮了一下。 “灵剑山,那可是好地方。算算时间,今年也该到灵剑山开山收徒的日子了。” “公子是去拜入灵剑山的?” 纪风摇摇头:“不是,就是去转转。” “也是,以公子的道行,想必应该是去论道的。” “我还想着我与灵剑山掌门有几分交情,可以给公子引荐引荐,但现在看来不用了。” 敖渊端起酒碗,又敬了纪风一下: “那就祝公子一路顺风,到了灵剑山,替在下向灵剑山掌门问个好。” 纪风点点头:“行。” 敖渊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公子,后会有期。” 纪风也起身回礼。 敖渊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身形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水雾之上。 敖渊离开后,周围嘈杂声瞬间传来。 知白趴在桌子上,眨了眨眼: “公子,那人不见了。” 纪风没说话,端起瓷碗又喝了一口。 江风吹进船舱,带着水腥气,凉飕飕的。 船继续往前走。 江下,一条巨大的白色身影游向自己的龙宫。 路过的虾兵蟹将纷纷肃然起敬。 敖渊走后,江面的雨停了,风也顺了。 老船工惊讶的发现,就算有风浪,他们这艘船也丝毫不晃,如履平地。 “真是怪事连连......” 纪风在船舱内笑而不语。 江面上偶尔能看见几条小渔船经过,渔夫站在船头撒网,网撒出去,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知白趴在窗沿上看了一路的江景,看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觉。 老青牛在船尾卧着,偶尔甩甩尾巴。 接下来的航行顺风顺水,再无事发生。 第三天上午,船到了临江县。 临江县的码头比清河渡口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几十条船停靠在岸边,有货船,有客船,还有几条乌篷船挤在中间。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船工的号子声混成一片,吵吵嚷嚷的。 看着船逐渐靠岸,纪风却愣了神。 他发现【山海万灵录】,又翻过一页。 这次记录的是通天江,但却不全。 【通天江】 【~~~,江水自北向南,贯穿青州临江县,~~~】 前后并未记录,也没有获得妙法神通之类。 “看样子,想记录全通天江,还得去一趟它的源头,最后看它汇入那片海才行。” “呜~” “临江县到了,各位客官请下船,欢迎各位下次再坐我家的船。” 伙计在船舱内喊道。 “咯吱!” 船靠了岸,船工搭上板子,船上的人开始往下走。 纪风并不着急,等人走的差不多,他才带着知白、老青牛往下慢慢走去。 船上的伙计站在板子旁,一边扶着乘客下船,一边扯着嗓子喊道: “各位!各位!别忘了去看那幅顾老画师的画!” “就在进城后,往城南走半炷香,有一处石山,那画就在石壁上。” “稀罕得很,看了保证你不后悔。” “哼!我倒要看是否真像你说得那番神奇。” 之前要买画的中年男子下了船,就大步流星的往城内走去。 “公子,我们呢?” “也去看看。” 纪风带着知白、老青牛下了船,顺着人流往临江县内走去。 因为相邻通天江,所以临江县比青城县大得多,同时也繁华的多。 街道宽阔,两边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酒楼,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知白跟在纪风身后,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公子,好热闹啊!” “是挺热闹,我们先去看看那幅画,回来找家好点的酒楼吃一口。” “嗯。” 大约往城南走了半炷香,远远的就看见一座石山。 山不高,上边全是碎石,长着零星的几棵小树。 石山朝北的一面,被人磨平了,上边画着一幅画。 石壁前站着几个人,仰着头看。 几个人纪风都见过,正是船上一起下来的。 听闻伙计说这画挺神奇,就过来看一眼。 纪风走了过去,也仰头看去。 石壁上是一幅山水画。 很大,占了整面石壁,少说也有两丈见方。 远看入黛,近水含烟,山脚下有一片桃林,桃林深处隐约有几间茅草屋。 屋前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整幅画栩栩如生。 像是有人把一片山水切了下来,贴在了石壁上。 纪风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旁边几个人也看了很久,甚至趴着看、坐着看。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既没有听到画中的溪水声,也未曾看见画中的人动。 似乎画就是画,不动,不响,安安静静的在那儿。 有的人看的不耐烦了。 “什么会动的画?美人呢?骗人的吧。” “就是,害我白跑一趟。” “走吧走吧,就是一幅画的挺好的山水画。” “等再见到那伙计,我非得揍他一顿。” 几个人骂骂咧咧的走了。 石壁前只剩下纪风和知白,还有卧在一旁的老青牛。 知白也看完了,但并没有不耐烦。 只是在一旁和老青牛安安静静的等纪风。 等四下无人后,纪风对着画拱手道: “在下纪风,能否入画一游。” 第29章 画中游 纪风的话,在石壁上激起道道波纹。 忽然,知白发现画中的桃林,好像和刚刚不一样了。 他记得刚刚桃林花还未开。 但现在开了。 知白盯着画看。 画里的桃林又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而是桃花在开。 一朵一朵的桃花从枝头绽放出来,很慢,但又很快。 原本死寂的桃林顿时桃花漫天。 然后,花瓣开始落。 一片一片的飘下,落在溪水里,落在草地上。 花落了,枝头结出了果子。 开始是青色的,小小的,一点一点长大,变红,变粉,最后成了一颗颗饱满的桃子。 溪水也在流。 从远处的山涧中流出,弯弯曲曲地穿过桃林,在石壁上漾开细细地波纹。 茅草屋前地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个女子。 穿着粉色衣裳,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她的身姿却很清晰了。 她站在茅草屋前,对着纪风微微行礼: “公子,请进。” 女子说完后,知白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吸住了,身体往前倾。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的模糊。 “公子。” “哞~” 老青牛发现自己也被吸了过去。 “不要怕,画中的主人在邀请我们进去。” 听到纪风的话,知白和老青牛才放下心来。 下一刻,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又似乎从未来过。 而画中多了位青衫客,童子,还有头老青牛。 等知白再睁眼,发现他已经身处一片桃林中。 脚下是泥土和青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头顶是天空,但似乎不是太阳的光,而是一种十分柔和、均匀的白,像是宣纸浸了水,透着层淡淡的亮。 桃树上结着桃子,个个饱满且大。 溪水从桃林深处流出来,在脚边流过,凉凉的,很是舒服。 知白看着周围的一切,满眼震惊: “公子......我们!我们这是在那幅画中?” 老青牛则是啃了口草地上的草。 “哞~” 似乎味道不错。 甩了甩尾巴,倒是很淡定。 纪风点点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来了。” 纪风转过身,那女子就站在不远处。 和画里的一样,那女子穿着粉色的衣裳,但面容不再模糊。 她的脸很清晰,眉眼含笑,嘴唇微翘。 纪风脑海中又翻过一页。 【画灵】 【画中精灵,乃丹青妙笔所化。其形随画意,其性于画师。画不毁,则灵不灭。可纳须弥于芥子,藏天地于尺幅。】 【获妙法:芥子纳须弥】 纪风行礼道:“在下纪风,见过姑娘。” 女子也朝他微微欠身。 “我叫阿檀。” 阿檀看了看知白,又看了看老青牛: “这两位是?” “这位叫知白,那位还未化形,所以尚未取名,叫他青牛便可。” 纪风也想过给老青牛取名,但青牛才踏入修行不久。 而且给精怪取名,本身就是一场大机缘。 等时机到了,在取名也不迟。 阿檀点了点头,笑着说: “难得有客人前来,到茅草屋中喝杯茶。” 阿檀带着纪风往桃花深处走去。 画很大,比他站在外边看到的还要大。 远处的山也是真的山,能爬上去的那种。 水也是真的水,跨过小溪时会打湿裤角。 阿檀又摘了几颗桃子,递给纪风、知白和老青牛。 纪风咬了一口,很甜,汁水也很足。 阿檀笑道:“是不是很甜。” 纪风点了点头。 “顾老前辈画桃树时,想着桃子的味道,他想的是甜的,所以桃子就是甜的。” “顾老前辈呢?真的......” 阿檀点点头:“他画完这幅画,就离世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茅草屋前。 和画里一样。 三间茅草屋,围着一圈篱笆,墙边种着葫芦。院子里有木桌和椅子。 阿檀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从屋内拿出一壶茶,还有四个杯子。 “坐吧,喝杯茶。” 阿檀将茶倒入杯中,推到纪风和知白面前。 但看着老青牛犯了难。 纪风笑道:“我们喝就行,它还未化形,没那个口福。” “哞~” 老青牛低叫一声,朝阿檀微微点头,算是谢过阿檀的好意。 知白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公子,好喝。” 纪风也喝了一口。 茶很香,喝完还带着股淡淡的清甜。 知白看着阿檀,好奇的问道: “姐姐,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位老画家画的?” “嗯。” “老画师真厉害,什么都会画。” 阿檀却摇摇头:“也不全都会画。” 阿檀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那座山,他就不会画。” “画了几十遍,改了几十遍,最后就成了那个样子。” 纪风朝阿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山的轮廓确实有点奇怪,像一个人侧卧在那儿,又像一团揉皱的纸。 “而且他也不会画星星,试了很多次,都画不好,最后索性就不画了。” 画中夜晚的星空,果然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明月照亮画中的世界。 第二天,阿檀带着纪风和知白、老青牛,在画中游玩。 画中并非阿檀一人。 在山涧边有一个垂钓的老翁,坐在石头上,一直在垂钓。 纪风走过去,看到鱼篓中并没有鱼。 “嗯”是个空军佬。 和老翁交谈,但老翁始终不语,看来有灵韵的,只有阿檀一人。 “他钓了多久了?” 纪风回来后,向阿檀问道。 “自从画成那天就一直在钓,从来没有鱼上钩。” 知白问道:“那他为什么还在钓?” 阿檀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 纪风说道:“因为顾老画师画的就是他坐在那里。但没有画鱼上钩,所以他永远钓不到鱼。” 溪边还有一个洗衣服的妇人,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捶着衣服。 那件衣服捶了不知道多少年,还是湿的,还是皱的,永远捶不平。 桃林深处还有座亭子,亭子里有两个下棋的老人。 纪风凑了过去看了一局。 但棋局是死的,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步,黑子走到这儿,白子下到那儿,然后黑子认输,白子赢。 然后再来一局,还是和上一局一模一样。 “他们不觉得无聊吗?”知白问。 纪风摇摇头:“他们不知道自己在重复一局棋。” “老画师在画画的时候,就只画了这一局棋。所以他们也只会这一局。” “赢的人永远高兴,输的人永远叹气。” 第30章 望江楼 纪风站在桃林里,看着远处山涧那个钓鱼的老翁。 老翁依旧坐在石头上,鱼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鱼篓空着,从画成那天就空着。 他又看了看溪边洗衣的妇人,蹲在石板上,不知疲倦的捶洗着衣服。 还有一直在下同一局棋的两位老者。 纪风收回目光,看向阿檀。 “这画里,只有你一个人有灵。” 阿檀愣了一下:“什么?” 纪风指了指那个老翁。 “他能说话吗?” 阿檀摇摇头:“他只会坐在那里钓鱼,一直不理我。” “那个洗衣服的呢?” “没有。” “下棋的这两位老者呢?” “他们眼中只有棋局。” 纪风点了点头: “顾老画师终究是凡人,他画得出这方天地,画的出山,画得出水,画得出人......” “但他画不出魂。” 纪风看向阿檀:“只有你,有了魂,有了灵韵。” 阿檀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画成那一天,我就忽然能走了,能说话了,能想事情了。” 她抬起头,看向画外: “可我想了也没用,我根本出不去。还惊动了画外的人,来看画的人越来越多,我不想别人看到自己,后来我就不动了。” “直到遇见了公子......” 纪风看着阿檀:“你想出去?” 阿檀点点头:“想。”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真正的山,真正的水,真正的花。” “想看看顾老画师画不出的星星,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知白问道:“阿檀姐姐,你出不去?” “出不去,顾老画师给了我灵,却也将我永远的困在了这里。” 纪风看着阿檀那没有希望的眸子,想了想,伸出了手。 手心浮起一层淡黄色的雾。 阿檀看着那团雾:“公子,这是?” 纪风没答,他将那团雾托在手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玄黄之气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画中的天地间。 玄黄之气落在钓鱼的老翁身上,老翁的鱼竿微微动了一下。 落在洗衣的妇人身上,她捶衣服的手停顿了一瞬。 落在下棋的老者身上,提黑子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阿檀愣愣的看着那些光点消散,转身看向纪风: “公子,这是?” 纪风说:“我不确定这一定有用,但我想有一天,你能彻底掌握这幅画,这方天地,让画中的人物有了自己的想法。” “那时候,或许你就能走出去。” “真的可以吗?” 阿檀看着远处那座轮廓奇怪的山,看着溪边捶衣服的妇人,又看看亭子里下棋的老者。 看了很久,眼中又有了希望。 然后转过身,朝纪风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公子。” 纪风扶起阿檀: “不用谢,能不能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待的时间不久了,我们也该走了。” 阿檀直起身,眼中有些不舍: “公子,你们要走了吗?” 纪风点点头。 阿檀没有挽留。 她转身走到茅草屋前,从篱笆墙边摘下一个葫芦。 摘下后,原本绿色的葫芦逐渐变成了黄褐色。 阿檀将葫芦递给纪风。 “公子,这个给你,希望它能常伴公子左右。” 纪风将葫芦挂在腰间:“多谢。” 阿檀摇摇头:“公子帮我,我送点谢礼,应该的。”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走到画中世界的边缘。 阿檀站在桃花下,看着他们。 知白回头冲她挥手: “阿檀姐姐,再见!” 阿檀也挥了挥手。 “再见。” 纪风往前迈了一步。 周围的景观开始模糊,桃林、溪水、茅草屋、远处的山,都像水墨一般化开,逐渐远离。 然后,一切又清晰起来,喧闹声传来。 再睁眼,已是石壁前。 石壁上的画,还是那幅画,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 太阳已经偏西,远处街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往临江县城中心走去。 路上,纪风把玩着阿檀送他的葫芦,将葫芦做成一个酒壶。 打听了半天,得知有家望江楼,菜做得不错,酒也不错。 望江楼不远,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三层楼,青瓦覆顶,朱红立柱擎天,一杆青绸酒旗高飘,墨书写着“望江楼”三个字。 门口停着几顶轿子,看样子生意的确不错。 纪风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 跑堂的伙计端着盘子来回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伙计见门口来人,亲切的迎了上来。 “客官几位?” “两位,还有头牛。” 伙计看了眼老青牛,犹豫了一下。 “牛......栓后院吧,后院有槽,还有上好的草料。” 纪风看了眼老青牛:“行。” 老青牛跟着伙计去了后院,纪风则和知白上了二楼。 二楼清静些,靠窗还有张空桌,透过窗户,能看到城外的通天江。 伙计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 “客官吃点什么?” 纪风听着伙计报菜名,点了几个菜。 有红烧鱼,酱肘子,烩三珍,炖鸡汤,又要了一盆米饭。 伙计记下后,跑了下去。 知白坐在纪风对面: “公子,咱们好久没好好吃一顿了。” 纪风点点头,在路上一直是干粮和卤肉,吃的他都有点反胃。 很快,菜就端了上来。 “客官,您的菜来喽~~~这是红烧鱼,酱肘子,烩三珍,鸡汤比较费功夫,您稍等片刻~~~” 伙计报菜名,喊的响亮,周围不少人向纪风这边望过来。 纪风才不管他人的目光,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好吃!” 知白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吃得差不多,纪风又将伙计叫了过来。 “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 “我们这儿的美酒可多了,有云涧春、月白浆、松陵露,有吞山河、醉千锋,忘忧醉,还有百花春酿、青梅煮酒......” “客官,您要哪种?” 伙计说了一大长串,纪风根本没记住,只听到百花春酿,这个他一直喝的酒。 “那就百花春酿吧,打一壶。” “好嘞,百花春酿一壶~”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纪风却叫住他,从包袱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十两?!” 伙计愣了一下。 “客官,您这......吃饭加打酒,用不了这么多。” 第31章 葫芦有乾坤 伙计掰着手算道:“饭钱二两,一坛酒二两,一共四两。” 纪风从腰间取下葫芦,放在桌上。 “酒装葫芦里,装满就行。” 伙计看了看葫芦,又看了看那锭银子。 “客官,就算用您这个葫芦,也装不了十两啊!” 纪风笑道:“没事,你尽管装满葫芦就行。” 伙计犹豫了一下,拿起葫芦,掂量了一下,但感觉轻飘飘的,不是很能装的样子,再次向纪风确定道: “客官,您确定。” 纪风点点头。 伙计拿着葫芦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纪风往楼下看了一眼。 只见那伙计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葫芦,正和掌柜的说着什么。 望江楼的掌柜的,约莫四十出头,圆脸塌鼻,胖胖的,眉间带着几分算计的眯缝相。 他听了伙计的话,往二楼看了一眼,盯着桌上那锭十两的银子。 然后他挥了挥手,将伙计赶走。 他亲自拿着葫芦,上了二楼。 走到纪风的桌前,谄媚的笑道,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儿: “客官,您拿这葫芦打酒?” 纪风点点头:“怎么,有问题?” 掌柜的连忙摆手:“没问题,没问题!” “但客官,咱们可事先说好,酒打满了,您可不能不认账。十两银子,概不退款。” 纪风没有看他,夹了块肘子放进嘴里: “你只管装,装满这个葫芦,这十两银子就是你的。但装不满,这银子可不能给你。” 掌柜的笑了,这葫芦他目测过,在能装,也不过二三斤。 “客官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下楼,吩咐伙计搬酒。 纪风坐在窗边,慢慢的喝着茶。 知白小声道:“公子,那个掌柜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纪风没说话。 下方一坛酒搬了过来。 掌柜的亲自开封,拿着葫芦,往里边灌酒。 一坛酒倒了进去,并没有掌柜的想象中的酒溢出来。 掌柜的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葫芦口,又看了看酒坛。 酒坛空了,但葫芦里的酒才刚刚没过壶底。 “真是邪了门了,一坛居然没有装满,再搬一坛春酿来!” 掌柜又吩咐伙计,搬来一坛百花春酿。 第二坛倒了进去,葫芦里的酒到了小一半。 掌柜的脸色变了。 他抬头看了看纪风,纪风端着茶杯,看向窗外,并没有理他。 掌柜的咬了咬牙,又让人搬了两坛。 第三坛倒了进去。 终于能看见快要满了。 第四坛倒进去,酒到了葫芦口。 掌柜的手开始抖了。 他小心翼翼的将最后一滴酒倒了进去,葫芦算是满了。 掌柜的瘫坐在地。 四坛酒。 整整四坛百花春酿。 一坛酒五斤,四坛二十斤。 “这葫芦也太能装了吧!” 掌柜的脸都绿了,他以为能大赚一笔,结果还是原价卖给对方,自己还累够呛。 他捧着那个葫芦,手在发抖。 葫芦还是那个葫芦,拿在手上,依旧轻飘飘的,像之前没装酒一样,可他明明倒了四坛酒进去。 “装满了,那我们也该走了。” 掌柜的抬头,发现纪风和知白已经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纪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纪风从掌柜的手中拿过葫芦,挂在腰间。 “多谢掌柜的亲自打酒。” 纪风走后,掌柜的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大堂里的食客都看见了这一幕,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看。 “这葫芦真能装,装了四坛百花春酿。” “你看见没有?四坛!整整四坛啊!” “刚刚那位公子什么来头?” “怕不是个神仙吧?” 掌柜的站在柜台前,耷拉个脸。 旁边一个食客说道: “掌柜的,你又没亏,一坛酒二两,四坛酒八两,加上饭钱,一共十两。” 出了望江楼,知白跟在后边,仰头看着那个葫芦。 “公子,这葫芦怎么能装那么多酒?” 纪风笑道;“芥子纳须弥。” 原来,他在来望江楼的路上,就用妙法,将葫芦炼制成法宝,内有一方天地,用来装酒正好。 知白挠了挠头:“公子,啥是芥子纳须弥?” “就是很小的东西,可以装很多东西。” 知白想了想:“就像阿檀姐姐那幅画?” 纪风点点头:“差不多。” 知白又看了眼葫芦,笑道:“那公子以后就不怕没酒喝了。” 身后的老青牛也“哞~”一声。 看着老青牛背上的包袱,纪风道: “等有时间,给你们两个也炼制个小法宝,将东西放进去。” “多谢公子。” “哞~” ...... 临江县的街比青城县热闹,因为临着通天江,所以生活方式也不同。 纪风原本想直接赶路的,但想了想,不急了。 灵剑山开山收徒,还有多半个月,从临江县到石溪县,走水路不过四五天。 早到了也是等着,不如在临江县住上几天。 一来领略江边烟火气,二来歇歇脚。 打定主意后,纪风道:“先找个客栈,住几天。” “听公子的。” 知白还沉浸在纪风刚刚答应给它炼制小法宝中。 走了两条街,看见一家客栈。 门脸不大,但干净, 门口挂着块匾,上面写着:“通江客栈”。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走了进去。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正在纳鞋底,见有人来,放下鞋底,站了起来。 “客官住店?” 纪风点点头:“住三天,要个安静点的房间。” 老太太翻了翻账本,抬起头: “二楼靠后院有间房,十分安静。一晚上五十文,三天一百五十文。” “客官您要不要先去看看?在订房也不迟。” “好。” 老太太带着纪风上了二楼,往右拐,走了几步,推开一间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的十分干净。 房间内靠墙放着一张床,中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靠近后院的窗户开着,阳光照了进来,房间里也不冷。 透过窗户,能看见后院,后院种着棵石榴树,但还未开花。 纪风看了看,很满意:“就这间了。” “好的,客官您稍等。” 老太太笑了笑,去楼下拿钥匙。 纪风付了三天的房钱,将老青牛背上的包袱放下。 老青牛则是跟着老太太去了后院,卧在石榴树下。 老太太给了把草料,又端了盆水。 老青牛低头喝了两口,甩了甩尾巴。 老太太拍了拍牛背,笑着说:“公子,您这牛养的真好,毛色真亮。” 现在的老青牛,已和当时大不相同。 第32章 愿者上钩 纪风在房间内补了一觉,昨晚在画中并没有睡好。 傍晚时分,楼下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一股炒菜的香味飘入房中。 纪风被这声音和香味叫醒。 知白趴在窗台上,吸了吸鼻子: “公子,好香啊!” 纪风也闻到了,是家常小炒的味道。 纪风带着知白走了下去,天边已是晚霞。 楼下,老太太正在下面,见纪风和知白下来了。 “客官,还没吃晚饭吧?我炒了菜,下了面,尝尝?” 纪风挠了挠头,笑道: “这......多不好意思啊!” 身体却很实诚,坐在了椅子上。 不一会儿,老太太就端着两碗面和一碟菜走了过来。 “谢谢,多少钱?我付您?” 老太太把面和菜放到了纪风和知白面前,摆了摆手: “不要钱,我自个儿做的,客官不嫌弃就好。” 面是手擀面,宽宽的,上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菜则是家常菜。 “多谢老人家。” 老太太笑了笑:“你们快吃,面和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后端着盘子回了厨房。 纪风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也好喝。 菜虽然没有望江楼的好吃,但却别有一番滋味。 纪风和知白风卷残云的吃完,便上了楼。 老太太过来收拾碗筷时,旁边放着几十文钱。 “这公子......” 晚上的江边江水“哗哗”响,近处有虫鸣。 楼下老太太还在纳鞋底,针线穿过布的声音,细细的,一下接着一下。 周围虽然有声音,但却并不吵,反而很助眠。 知白已经睡着了,蜷在枕头旁,呼吸均匀。 老青牛在后院,偶尔甩一下尾巴,驱赶蚊虫。 纪风也在这声音中慢慢入睡。 第二天一早。 随着鸡鸣声,原本安静的街道又开始逐渐喧闹起来。 纪风睁开眼,伸了伸懒腰。 知白还没有醒,纪风也没有叫它,一个人下楼去。 老太太已经在柜台后边了,面前摆着碗粥,还有一碟咸菜。 “客官起得早啊!” “老人家早!” 纪风回道,又问:“老人家,这附近哪儿能租到船?我想去江上转转。” 老太太想了想:“出门往东走,有个小渡口。那儿有乌篷船出租,一天三十文钱。” “你可以找老钱头,他就住在渡口边上,童叟无欺。” “多谢老人家。” 纪风道了声谢。 这时,知白也从楼上走了下来,双手还揉着眼睛。 “公子早!老人家早!” “这小童真可爱。”老人家笑道。 带着知白,又去后院叫上老青牛,就往小渡口走去。 往东走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个小渡口。 和清河的渡口差不多,都是几个木桩子伸到水里,周围拴着几条小船。 大多是乌篷船,船身狭长,上边有个小篷子,用来遮风挡雨。 岸边坐着一个老头,晒着太阳,打着盹儿。 纪风走了过去:“老人家,租条船。” 老钱头睁开眼,看了看纪风: “一天三十文,押金二百文。” 纪风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递给老钱头。 老钱头接过钱,称了称: “三钱五分,你回来后,我将押金和多余的钱退给你。” “行。” 听到纪风同意后,老钱头来到渡口,解开一条乌篷船的绳索: “就这条,船上有炉子有渔网,想钓鱼自己弄,傍晚前回来就行。” “那是自然。” 纪风跳上船去,知白也跟着跳了上来,船晃了一下,吓的它急忙抓紧船舷。 老青牛走的依旧稳当,但它一上船,整个小船立刻吃水不少。 但还算可以,并没有沉。 老钱头用篙将船一撑,船慢慢离开渡口,向江中驶去。 知白趴在船头,将手伸进水里,玩的不亦乐乎。 纪风则是看了看周围,只有渔网,却没有鱼竿。 让他撒网捕鱼,那还是算了。 小船离岸边并不远,纪风随手一招,施展控物之法。 一节芦苇飞到他手中,但没有鱼线,也没有鱼钩。 只是将芦苇甩出去,坐在船头等着。 知白蹲在一旁看: “公子,这能钓到鱼吗?” 纪风笑道:“这叫愿者上钩。” 江面上风不大,船慢慢漂着。 没有帆,也没有桨,但船走得很稳,在后面留下道道波纹。 一直到下午,都没有一条鱼上钩。 就在知白满心失望时,忽然,芦苇往下一沉。 知白惊喜道:“公子,鱼上钩了。” 纪风将芦苇往上一提,瞬间弯成一张弓。 细细的芦苇理应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力,但在纪风手中,却始终不见折断的。 随着纪风用力,一条通体银白,大概两三斤重的鱼被提上了水面。 知白凑了过去:“公子,这是什么鱼?” 纪风也不知道,但看样子应该能吃。 船尾有个小炉子,陶土的,里边放着木炭。 纪风用三昧真火点燃木炭。 又将鱼收拾干净,用刚刚的芦苇串起来,架在炉子上烤。 鱼很快变了颜色,皮焦黄焦黄的,滋滋冒油。 纪风又从包袱中拿出一个纸包,里边包着他在青城县买的盐。 捏起一撮,撒在烤鱼上。 瞬间,香味就飘了出来。 一旁的知白直咽口水。 就在这时,江面上起了一阵风。 不是普通的风,而是从很远吹过来的风,吹得水面起了细密的波纹,而且风中带着股香味。 纪风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江面下,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水下升起,向这边急速游来。 很快,那道白影就到了船前。 然后慢慢变小,成了一个中年人的模样,立于江面之上。 正是通天江的江神,敖渊。 他踩着水面,如履平地,走了过来,轻轻一跳,便落在了船上。 知白看见他,愣了一下:“是你。” 敖渊笑了笑,朝纪风拱了拱手:“纪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纪风也回礼道:“见过江神。” 敖渊看了看炉子上的鱼:“公子真是好缘分,竟能钓到这水之精。” 知白好奇道:“怎么?这鱼很难钓吗?” 敖渊笑道:“这水之精可遇而不可求,就连我这通天江的江神,也仅见过一次。” “是嘛!我家公子用一杆芦苇就钓到了。” 第33章 此乐何极! “芦苇?” 敖渊看着那节串过水之精的芦苇笑道: “纪公子仙法真是玄妙。” “小手段而已。”纪风笑着回应:“敖江神认得这鱼?” 敖渊点点头:“这鱼称之为水之精,乃水中精气所化。” “不仅能增加道行,主要是......那味道,极其鲜美。吃过一次,便终身难忘。” 敖渊看着那烤的焦黄的鱼,喉咙微动。 “不瞒公子说,我正是闻着这味过来的。” 纪风笑了笑,把鱼从炉子上拿了下来,放在船头已经铺好的荷叶上: “坐,一起尝尝。” “那老龙我也就不客气了。” 敖渊一屁股在船头坐下。 纪风撕了半条鱼递给他,敖渊接过烤鱼,小小的咬了一口,闭上眼,半天没说话。 知白凑过去问:“好吃吗?” 敖渊睁开眼睛:“就是这个味儿,三百年前吃过一次,想了三百年啊。” 纪风自己也撕了一块,放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鲜甜嫩滑,不像在吃肉,倒像是喝了一口琼浆玉露。 咽下去之后,一股暖流从喉咙往下走,经过胸口,又沉入丹田之中。 知白也分了一小块,“咕噜”一下,就吞了下去。 随后又眼巴巴的看着纪风:“公子,吃太快,没尝出味儿。” 看着知白如同猪八戒吃人参果,纪风笑道:“给,慢点吃。” 纪风又撕了一块给知白。 老青牛自然也不能忘,纪风也撕了一块给老青牛。 纪风又咬了一口。 那股暖流在体内慢慢散开,像是一条小溪,流过四肢百骸。 这水之精,的确能增加道行。 敖渊吃了半条鱼,端着酒碗,靠在船篷上,看着眼前的青衫客: “纪公子不是去灵剑山了吗?怎么在这儿钓起了鱼?” “不急,这不还早。” 敖渊笑道:“也是。” 纪风又将酒满上,敖渊喝了一口,忽然看着一旁的葫芦。 “纪公子,你这葫芦......莫非是个宝贝,怎么好像酒倒不完?” “葫芦是一个朋友送的,纪某用了点小手段炼制而成。” 敖渊喝了口酒:“内有乾坤,这可不是小手段哦!” 敖渊看向纪风:“公子莫非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纪风笑道:“不是,就一闲云野鹤。” 敖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闲云野鹤,好一个闲云野鹤。”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纪公子,你说,我们第二次相遇,算不算就是朋友了?” 纪风看了他一眼:“算。” 敖渊放下酒碗: “我修行千年,见过的人妖神不少。但像公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不争不抢,不紧不慢,随遇而安,有一身的神通,却看着像个凡人。” 纪风道:“人也好,仙也罢,最重要的是过自己喜欢的日子。” “公子说的好。” ...... 又是一阵闲聊,太阳逐渐日落西山。 见时候不早了,敖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纪兄,我还需为青州布一场雨,就先走了。” 纪风起身相送。 走时,敖渊看了看荷叶上的鱼骨头,笑道: “纪兄,今天这水之精,我吃了大半,改日请你吃龙宫佳宴。” “哈哈,那我可倒要尝尝。” “再会。” “再会。” 说完这句,敖渊“昂吼~”一声龙吟,显出龙形,腾空而起,随后一头扎入江面之中。 激起大片水花,忽然“砰”一声闷响。 纪风望去,只见一条大鱼被浪花拍上船板,足有几十斤重。 “这敖兄倒是厚道,知道我们没有吃饱,送来这大鱼。” 纪风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傍晚了。 “走吧,回去吃。” 纪风撑起竿,往回走。 江面上铺了一层金色,临近岸边,有不少渔船也在靠岸,船上满满的渔获,渔夫们唱着号子。 纪风看着此场景,想起一句话: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 船靠岸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纪风跳上岸,将船拴好,走到老钱头跟前。 “老人家,还船。” 老钱头点点头,看了看纪风手中的鱼; “呦,公子好本事,居然能钓到这么大的鱼。” 纪风笑笑:“大概有几十斤吧!随手一钓就上来了。” “......” “公子,这是你的押金,还有多余的钱,一共三百二十文。” “多谢。” 纪风接过钱,道了声谢,便提着鱼往客栈走。 “公子,客栈不是在这边?” 知白疑惑的看着纪风往另一个路口走去。 “咳咳,有点迷路。” 七拐八拐,终于到了客栈。 老太太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纪风提这条大鱼进来,笑道: “公子,你这是......哪儿来的鱼?” “江里钓的,老人家,能不能帮忙做一下?” 老太太围着鱼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这么大的鱼,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这能做好几道菜了,清蒸、红烧、炖汤,鱼尾还能炸着吃。” 纪风笑道:“您老看着做就行,我们一起吃。” “好嘞,您稍等。” 老太太提着鱼,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香味。 知白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 老太太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出几道菜。 清蒸鱼腹,红烧鱼头,炸鱼尾,鱼肉豆腐汤等等。 几人坐在桌前,等老太太坐下。 纪风笑道:“让我先尝尝您老的手艺。” 纪风夹了块清蒸鱼腹,鱼肉嫩白,入口鲜甜。 虽不及水之精,但也十分美味。 “好吃!好吃!” 见有人夸赞自己的手艺,老太太满脸笑意: “好吃,那公子就多吃点。” “老人家,您也动筷。” “好好好。” 三人把鱼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完了。 主要也是纪风和知白吃,老太太并未怎么动筷。 随后几天,纪风并没有再去钓鱼。 而是在临江县逛了起来,去了集市,看了杂耍,吃了街边的小吃,买了些路上的干粮。 又给知白买了个钱袋,老青牛买了个铃铛。 当初纪风答应他们的,给他们炼制储物法宝,就可以将东西放在法宝中,不用在背着。 还给老太太买了块布料,老太太收到布料,愣了半天,眼眶都红了。 “公子,您这是?” 纪风说:“这几天麻烦您了,一点心意,明天我们就走了。” 老太太抹了抹眼眶,笑着把布料收了起来。 “公子路上小心,以后路过临江县,还来住。” 纪风点点头:“一定。” 第34章 小鬼缠身 第二天,雨过天晴。 纪风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在老太太的注视下,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往大渡口走去。 这次不是租船,而是坐船去石溪县。 渡口还和来时一样。 纪风询问去石溪县的船,一个伙计招招手。 去石溪县,路途遥远,船资是上次从清河到临江县的两倍。 纪风付了钱,上了船。 船很大,比之前坐过的那条还大,有房间可以休息。老青牛依旧在船尾。 知白看着滔滔江水,问纪风: “公子,这次要坐多久。” “五六天吧。” 知白“哦”了一声,没再问。 “呜~” 船开了。 船工们喊着号子,把帆升起来。 船慢慢驶离临江县渡口,往北而去。 船走得很稳。 不是一般的稳,江面上有风,有浪,但船身几乎不晃。 茶杯放在桌上,水面只是微微颤动,连波纹都没怎么漾开。 船上的老船工站在船头,皱着眉头看着江面。 “真是怪了!”他自言自语道。 旁边一个年轻船工问:“师傅,怎么了?” 老船工指了指江面。 “你看,这么大的风,船应该晃的,可它现在一点都不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托着。” 年轻船工往下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看到。 “师傅,您老眼睛花了吧,要不您歇会儿,我来。” 老船工摇摇头,没说话。 纪风来到船边,往水下看了一眼。 只见七八条大青鱼,在水下排成两列,稳稳地拖着船身。 纪风笑了,知道这是敖渊安排的,便收回法眼,继续回船舱闭目养神。 船走了五天。 这五天里,江面风平浪静,太阳高照。 老船工从第一天开始就觉得不对,但渐渐得就习惯了,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江神保佑。 第五天下午,船到了石溪县。 下船时,纪风对江面说道: “多谢护送,也替我向你们家江神道谢。” “咕噜咕噜~” 江面冒出几个气泡,几条大青鱼便消失在水面深处。 纪风下了船,并没有进石溪县城,他带着知白和老青牛顺着玉简的指引,往山里走。 灵剑山在石溪县北边,离县城还有几十里路,全是山路,并不好走。 走了半天,天快黑了。 纪风看了看四周,两边全是山,中间一条小路,似乎要在这荒山野岭过夜。 又走了一会儿,前头忽然有亮光,还有说话声传来。 三个身着兽皮褂子,裤脚和小臂都绑了护臂的汉子,身后背着弓箭,手中拿着砍刀,还拎着几只野兔和山鸡。 看样子是附近的猎户,刚打完猎正往回走。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右脸有道疤。 三人看见纪风,停了下来,不是顺手掏弓,就是握紧手中的砍刀。 领头汉子见纪风是人,便压下旁边两人的弓和砍刀,但并未放下警惕,出声询问道: “公子,这天快黑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灵剑山。” 几人面面相觑,笑道:“公子莫不是去求仙问道的?” 他们在山中打猎,时常能碰见去灵剑山的,听闻上边住着仙人,但每一个去的,都失魂落魄的回来。 也有寻找几十年,头发都白了的白头翁。 纪风摇摇头:“听闻灵剑山是青州第一名山,所以想一睹风采。” “灵剑山确实峰峦雄伟,但现在天色已晚,前面几十里没有人家。公子要是不嫌弃,跟我们去村里歇一晚,明天再去赶山路不迟。” 纪风看了看知白和老青牛,又看看天色: “那就打扰了。” 汉子笑道:“不打扰,走,我们村离这儿不远。” 纪风跟着他们往村落走去。 路上,一边交谈,纪风也打量着三人。 这一打量,就瞧出些事情来。 领头的汉子印堂发黑。 不是晒的那种黑,而是阴沉沉的,像是蒙了层灰。 阴阳法眼下,汉子眉心之间隐约有团阴影,若有若无。 纪风又看了其他两人,其他两人没事,就这个汉子有问题。 “莫不是被小鬼缠了身?” 纪风并不确定,还需问过汉子本人。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村子不大,和高家庄差不多,二三十户人。 汉子带着纪风进了村子,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公子,这就是我家,今晚就在这儿住。” 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墙角堆着满满当当的柴火,院子里还跑着几只鸡。 “永望哥,你回来了。” 汉子的媳妇从屋里出来,看见纪风等人,愣了一下。 “这是?” 汉子笑道:“过路的公子,天黑了,在咱家住一晚。” 汉子媳妇笑了笑,把纪风和知白往屋里让。 老青牛则被安顿在门口大树下。 屋内,汉子将打来的野兔和山鸡递给媳妇。 “收拾收拾,今晚做顿好的。” 汉子媳妇接过猎物,进厨房忙活去了。 汉子搬了两把凳子,让纪风和知白坐下,又倒了两碗水。 “公子,别嫌弃。” 纪风接过碗,喝了一口:“多谢。” 汉子也拿过来一个凳子,搓了搓手坐下。 纪风看着他印堂发黑,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汉子愣了一下:“公子怎么知道?” 纪风笑道:“看你额头发黑,而且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就前几天,我上山打猎,追一只野兔,跑远了。跑到一片从没去过的地方,那里有座老坟,石碑倒了,坟头也塌了一边。我没在意,绕着走了,可自那以后......” “每晚睡觉,都睡不踏实,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来气,但又醒不来。白天总觉得累,浑身没劲。” 纪风又问:“你闯进的那片坟地,知道埋的是谁吗?” 汉子摇摇头:“不知道,那坟看着有些年头了,没人管。” 纪风明白,这是汉子惊扰了对方,被孤魂野鬼缠上了。 对方留自己过宿,便还了这份恩情,出声询问道: “你家有纸笔吗?” 第35章 喜宴 “有,我家儿子读书,家中有笔墨,不知道公子要它们干什么?” “你去取笔墨纸砚来。” 汉子不解,但还是拿来笔墨纸砚。 纪风接过纸笔,又在砚中倒入几滴水。 知白在一旁把墨磨好,铺开纸。 纪风提起笔,蘸了点墨。 运转妙笔生花,这个他记录文曲星苏文远,获得的神通。 笔落在纸上,一笔,两笔,三笔...... 纸上出现一个人。 身披金甲,手持钢鞭,面目威严,怒目圆睁。 第二张纸上,又是一个人,同样身披金甲,手持钢鞭,但面容不同。 两张画画完,纪风放下笔。 那汉子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画上的两人,像是活的。 那瞪大的双眼盯着他,看得他后背发凉,一股威压从之上传来,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公子,这是?” “门神,神荼、郁垒。你去将他们贴到门上。” “这......这能管用?” “贴门上,小鬼就不敢进来了。” “好。”汉子对着厨房的媳妇喊道:“媳妇,你先弄点浆糊过来。” “好的,永望哥,你要浆糊干啥。” 不一会儿,汉子媳妇就端着碗浆糊出来。 看着栩栩如生的门神,也震惊不已。 汉子小心翼翼地将画捧起来,在纸后涂上浆糊,随后端端正正地贴在大门上。 贴好后,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两张画上的神荼和郁垒,就好像活了过来一样,特别是那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汉子盯着那眼睛,打了个哆嗦,赶紧进了屋子。 晚饭做好了。 汉子把纪风请到上座坐,还倒了碗他自己酿的酒。 “公子,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 野兔炖了一锅,山鸡炒了一盘,还有一盆小米粥。 对于小村庄来说,这已经很丰盛了。 酒过三巡,汉子早已醉了过去,纪风和知白在厢房住下。 老青牛卧在门外,甩着尾巴。 夜深了。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半夜,一团黑影从村外飘来,轻车熟路的往汉子家闯。 忽然,一道金光挡住小鬼。 小鬼还在纳闷怎么回事,门上的神荼和郁垒眼睛一亮,四道金光从门上射来,照在了小鬼身上,瞬间腾起一股烧焦气。 “嘶!” 小鬼发出一声尖叫,像老鼠被踩了尾巴,“嗖”的缩了回去。 “这是什么?” 就在小鬼看向大门时,就见门上的神荼、郁垒眼睛再次亮起,小鬼瞬间一溜烟跑没影了。 小鬼离开后,那金光收回画中,周围恢复安宁。 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门上的画依旧是画。 院前发生的一切,自然没逃过纪风的法眼。 只是个孤魂野鬼,纪风也没有出手的想法,便闭眼睡觉。 第二天一早,汉子推开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神清气爽,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这么踏实了。 汉子看向门口的门神:“还真是管用。” 这时,纪风也推开房门。 汉子朝纪风谢道:“多谢公子画的门神。” 纪风拜了拜手:“不必客气,你今天还去打猎?” 汉子笑道:“今天不进山了,村中有人办喜宴,过去帮忙,公子若是不着急赶路,留下来喝杯喜酒?” 纪风想了想,还未吃过这个世界的酒席。 “行,沾沾这喜气。” 汉子高兴了。 “那公子先洗漱,我让我媳妇做点早饭,吃了早饭我们在过去。”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还有几个窝窝头。 吃完早饭,汉子就带着纪风往村中间走。 村子不大,走两步就到了。 办喜事的人家姓李,儿子娶了隔壁村的姑娘,院子里摆了好几桌酒席。 门上贴着喜,挂着红布,院子里张灯结彩。 村子里的人都来帮忙了,妇女们在厨房洗菜做菜。 男人们搬东西,布置院子,安排结亲。 小孩儿穿梭在大人们中间,不时从兜里掏出个用红纸包成的鞭炮,用香点燃,扔了出去,随后捂住耳朵。 “砰!” ...... 汉子带着纪风走了进去,拍了拍主家的肩膀。 “李叔,这位是纪公子。” 汉子口中的李叔五十来岁,穿着新衣裳,今天儿子娶媳妇,一直笑呵呵的。 今天来的都是客,哪有赶人的道理,挥手让汉子将纪风往里带。 “快请进,快请进。” 汉子凑了过去,在李叔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李叔瞬间看纪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急忙朝纪风拱手:“纪公子,失敬失敬,快请上座。” 纪风连同知白,被请到了主桌上。 主桌坐的是新郎的爷爷,还有村里的长辈。 纪风和知白两个外人坐在那儿,显得有些突兀。 这时,忽然听到主屋那头有人吵闹: “喜联呢?那可是我请石溪县的大先生写的,怎么能丢呢?” “快找找。” “没有啊......” “要不再写一联?” “你会吗?大字都识一个,还写喜联。” “那怎么办?” 纪风听到喜联丢失,走了过来:“可是要写喜联?”。 “纪公子。” 见纪风过来,李叔瞬间欣喜不已,他可是听永望说纪风是个高人,那写喜联肯定不在话下。 “公子会写喜联?” 纪风点点头:“吃了喜酒,送幅喜联,就当答谢主家的招待了。” “那可真要谢谢纪公子了。” “来人,快拿笔墨纸砚来!纸要喜笺,墨要松墨。” 很快,搬来一张八仙桌,上边放着喜笺,连墨都磨好了。 周围的村民听说外来的公子,要现场写喜联,一个个好奇的围了过来。 八仙桌被围的水泄不通,甚至有人爬上院子里的树,从上往下看。 “纪公子,给,笔。” 新郎官穿的精精神神,身上挂着红,亲自将笔递给纪风。 “多谢,恭喜恭喜!” 纪风接过笔,蘸了松墨,将用左手将右边的袖子挽起,在喜笺上写下两行字。 上联:彩凤双飞花并蒂。 下联:金龙和鸣月团圆。 随后又拿过来一张喜笺,横着放,再次写下四个字。 横批:佳偶天成。 笔走龙蛇力透喜笺,更有灵韵在其对联中。 周围人似乎真的能从对联中看到龙飞凤舞,花开月圆。 第36章 到达灵剑山 “好!好字啊!” 村中也有识字的人,在纪风将喜联写好之后,便念了出来。 哪怕大多数不识字,但也看得出纪风写的字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异常好看。 “好字,好字。” 就连挤在人群中的小孩儿也跟着起哄。 李叔捧着那喜联,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急忙吩咐人,将喜联贴好。 又将纪风请回主席,这一次并不显得突兀,甚至同桌的老人、长辈,都十分有幸能与纪风坐一桌。 “开宴喽!” 在嘹亮的喊声中,喜宴正式开始。 帮厨们从厨房中端出一个个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纪风和知白坐在主席,是第一个上菜的,每上一个菜,又会有执客向纪风介绍一下。 见吃的差不多,执客又将桌上的酒碗满上,好几个人都来给纪风敬酒。 要不是执客拦着,纪风还真怕挡不住村里人的热情。 “纪公子。” 听到有人叫自己,纪风回头一看,是新郎官披红戴花的来给自己敬酒了。 “纪公子,今天多谢您来参加我的喜宴,还给我写喜联,我敬您一杯。” 纪风也是带着笑,端起酒碗,起身回应: “恭喜新郎官,早生贵子啊!” “多谢纪公子祝福。” 给纪风敬完酒,新郎官又去给同桌的长辈敬酒。 在这欢声笑语中,喜宴逐渐落幕。 “李叔,那我们走了。” 汉子带着纪风和知白,在和主家告别后,回到自己的院子中。 叫上老青牛,汉子又将纪风一行人送到村口。 “公子,山路险峻,路上小心。” “多谢招待。” 谢过汉子后,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继续往灵剑山走去。 进入深山后,好几天不见村落。 但时不时会遇见一些前来寻找仙缘的人。 先是见到一个少年,十五六岁,背着个包袱,走的满头都是汗。 他看见纪风,问:“公子是神仙?” 纪风摇摇头,少年见不是,又走了,不知疲倦的登高爬山,但都一无所获。 又走了一段,遇见两个结伴同行的,一个穿着青衫,一个身着灰衣,身有灵韵,像是散修。 其中一人看穿了知白的本体,见是百年人参成精,欲要抢夺,却被纪风用拘神定在原地,半天不能动弹。 纪风离开后,反遭另一人的趁火打劫。 再往前,又遇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在路边歇脚。 见纪风路过,老人抬眼笑道,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 “公子也是去寻找灵剑山的?” 纪风摇摇头:“灵剑山邀请我参加他们的收徒大典。” “这怎么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听到纪风的话,老人似乎有些崩溃。 “我寻灵剑山百年,却不见山门,他们却主动邀请你。” 老人疯疯癫癫的往山下跑去。 寻仙者耗尽一生,踏遍青山,却不见其山门。无心者家中游玩,仙缘自落肩头。天地予夺,从不问其诚心。 “公子,好多人。” 路上又是遇见好几个人,都是去寻灵剑山的。 纪风点点头,灵剑山开山收徒的消息虽然隐秘,但十年一次,久了总会传出去。 可真正能找到灵剑山的人,少之又少。 这或许就是仙缘。 走了不知道多久,又遇到几个少年,其中居然还有个姑娘。 要知道这个时代,对女子管教十分严格,有些连闺房都出不去。 看女子的打扮,应该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得知纪风也是去灵剑山的,便邀请纪风一起同行。 纪风欣然答应,路上几个少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蓝衣少年兴致勃勃的说道:“你们说,咱们要是真的进了灵剑山,学了仙法,你们会做什么?” 红衣少年抢着说道:“我要学一身本事,斩妖除魔,做一个人人敬仰的盖世英雄。” 青衣少年说道:“我要做个神仙,听说神仙高高在上,无忧无虑。” 蓝衣少年看向那姑娘:“你呢,织画?” 女子起身:“我要打破世俗对女子的偏见,让世间再无人敢轻看女儿身。” 几个少年笑道: “你父亲给你起名杨织画,就是希望你嵌绣织女红,学琴棋书画,深居闺中。你可倒好,非要跟我们出来,舞刀弄枪,求仙问道。” “你再说我打你。” 女子握紧拳头,吓唬那少年。 这时,有人看向人群中那个衣服打满补丁的少年: “你呢,小乞丐?” 破衣少年抬头,眼神坚定:“我才不是什么小乞丐。” 他扬起下巴,目视远方: “等我拜入灵剑山,学了仙法,一定会御剑乘风,踏遍青山万里,追云逐月不知疲倦。我会问道于野,抚琴山巅,听松涛与剑共鸣。” “你这小乞丐整的还挺好。” 杨织画看向纪风:“你呢,公子?” 纪风笑道: “我没有你们那远大的理想,我只想长生,看遍世间繁华。” “长生......” 又走了几天,就在几个少年准备放弃时,眼前却出现一座山峰。 很高,很陡,直插云霄,但怎么看,上边都不见有亭台楼阁的样子。 再往深处走,则是厚厚的迷雾。 “我们这是到了?” “怎么不见传说中的仙鹤,也不见山门?” “可这就是灵剑山啊!” 在纪风阴阳法眼下,这座山可以说是灵剑山,又或者说只是灵剑山的一部分。 也是给世人看的灵剑山。 而真正的灵剑山,则在这迷雾之后。 云雾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更多的山峰,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像是一幅展开的水墨画。 这些山峰用阵法隐藏了起来。 凡人走到这儿,只能看到最前面这座山,理所应当的将这山当作灵剑山,爬上去却并无仙门。 而向里走,就会被迷雾挡住,兜兜转转,又绕回这里。 “寻仙之路,还真是艰难啊!” 纪风感慨道,收回法眼,带着知白、老青牛走进迷雾之中。 “公子?” 杨织画出声叫纪风,但纪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迷雾之中。 “织画,走吧,我们登山。” 几个少年叫杨织画登眼前的灵剑山,但杨织画的感觉告诉她,她应该往迷雾中走。 杨织画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了进去。 “哎,织画,你怎么去那里了,小心迷路。” 再看,已不见女子的身影。 这时,那破衣少年也走进迷雾之中。 第37章 灵剑山门前跪求仙少年 迷雾中,身后的声音迅速淡去,回头望,雾气明明很薄,但却完全听不到雾外人说话的声音。 知白跟在纪风身旁,老青牛走在后面。 走着走着,知白忽然发现身旁的纪风不见了,回头看,老青牛也不见了踪影,周围只有浓浓的雾气。 “公子?小青牛?” 知白喊了两声,但没有回应。 它有点慌了,往左跑了两步,没看见纪风,往后跑了两步,没见老青牛。 就在它不知道怎么办时,一只手从雾里伸了出来,按在了它的肩膀。 “别乱跑。” 是纪风的声音。 知白回头,看见纪风就站在它身边,可刚才自己怎么没看见。 “公子,这雾有点奇怪。” 纪风自然知道,这迷雾是座阵法。 让知白和老青牛跟紧他,往前走了几步。 迷雾还在,但在法眼下,他看得清路。 只是,他并不打算硬闯迷雾法阵。 擅闯人家仙门法阵,不礼貌,更何况他是客人,而非敌人。 纪风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往里边注入一丝玄黄气。 并不是打开地图,而是发送信息。 玉简闪了一下。 片刻后,雾中传来破空声。 一个少年踩着飞剑从雾中穿了出来,落在纪风面前。 十五六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穿着青色道袍,扎着道髻。 少年收了飞剑,朝纪风拱手行礼: “可是纪风,纪公子?” 纪风点点头:“正是在下。” 少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在下云清,家师周德安。师父在准备收徒大典,走不开,特意安排弟子前来迎接公子。” 纪风将玉简收了起来,行礼道:“有劳了。” 云清看了看纪风,又看了看知白和老青牛。 知白依旧是道童的模样,老青牛自然而然在云清心中成为了纪风的坐骑。 修道高人,千奇百怪,收什么当坐骑,并不会感到意外。 他祭出飞剑,踩了上去,悬到半空中。 “山门距此还远,还需飞行一炷香的时间。” 纪风闻言,手中掐诀: “云来!” 一团白云从天边而来,稳稳的托起纪风、知白和老青牛。 云清看到纪风腾云驾雾,眼神中流露出羡慕之情,这可是大神通啊! 也难怪师父那么重视此人。 云清收起目光,语气恭敬道:“公子,请跟我来。” 飞剑和白云,一前一后,往雾里飞去。 飞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雾渐渐散去,又或者说,他们飞出了迷雾的范围。 迷雾外的一幕,让白云之上的纪风震惊。 知白张大了嘴,老青牛更是瞪大了双眼。 云层之上,一条巨大的山脉横亘在天边。 山峰一座连着一座,高低错落,有的尖锐如剑,有的浑圆如钟。 整条山脉浮于云雾之上,而且在山脉的半山腰,还飘着丝丝白云。 山峰之上,建着亭台楼阁。 飞檐翘角,青砖灰瓦,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 有的亭台楼阁建在一峰之顶,有的挂在悬崖峭壁之上,还有的藏在从天而降的瀑布之后。 阳光照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一道道流光往返于山脉之间,细看之下,是一位位脚踩飞剑的灵剑山弟子。 而且还有几只仙鹤从云层中穿出,鸣叫着飞过山巅,声音清亮悠长。 远处,一条瀑布从最高的那座山上倾斜而下,水雾升腾,在阳光下架起一道彩虹桥。 知白半天才合上嘴: “公子......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纪风没回答,表面镇静,但内心早已翻涌不止。 这才是一座小小的灵剑山,那天外天之上的天庭,又该是怎么的雄伟? 云清在前面带路,笑着说道: “纪公子,前面便是我灵剑山的山门了,过了山门,才算真正到了灵剑山。” 纪风点点头,控制脚下白云跟着他飞。 云层渐渐散开,两根巨大的石柱从云雾中显露出来。 石柱高耸入云,每一根都要几十个人才能抱合,柱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泛着金光。 两根石柱之间,横着一块巨大的石匾,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灵剑山。” 字是用剑刻的,一笔一划都带着锋芒,仅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 纪风正打量着山门,忽然看到山门口跪着一个人。 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锦袍,但袍子破了好几个口子,像是山上树枝划的。 少年头发散乱,披在肩上,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了皮,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这位是?” 纪风看向云清,询问情况。 “哎。” 云清叹了口气,说道:“他叫江岩,是来山上求仙的。” “求仙?那为什么跪在这儿?” “他没有仙根。师父说,没有仙根修不了仙,让他早日下山。可他就是不走,跪了快一个月了。” 云清顿了顿:“要不是师父让我每日给他送饭,他早就饿死了。” 纪风看着那个少年,他跪在那里,背挺的很直,眼睛一直看向山门内。 云清继续道:“我师父见他跪了那么久,心软了。但没有办法,没有仙根,就无法修仙,在山门内待着也只是浪费时间,不如早点下山去,享人生百年。” 纪风看着少年穿着锦袍,价值不菲,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修仙? 问道:“他从哪儿来?” 云清压低声音: “我听师父说,他原本是京城的大户人家,家里做药材生意,有钱有势。后来偶然得到一株天地灵药,但不知怎么的消息泄露了出去,来了个魔头,把他全家......” 不用说,纪风也能想到,因为一株灵药,导致全家被灭,江岩不在家,才躲过一劫。 “他打听到我们灵剑山最近开山收徒,就从京城一路走了过来。京城到青州,上千多里,他走了三个多月,路上吃了不知道多少苦。” 云清看着那个和他一般大的少年,声音压的更低了: “好不容易到了灵剑山,却因为没有仙根,入不了门。” 纪风看着那少年,始终没说话。 “纪公子,我们进山门吧。” “好。” 纪风收回目光,跟着云清进了山门。 第38章 迎仙峰 迈入山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风,而是那种钻入皮肤中的清凉。 “公子,好舒服啊!” “哞~” 纪风也感觉到了,这里的灵气比外边浓了不知道多少倍,每一次呼吸都觉得神清气爽。 云清带着他们往里走,来到一处山峰。 “纪公子,这里是迎仙峰,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 迎仙峰清幽宁静,上边建了一座座别致的楼阁,数量不少,看来用来满足不同仙友的需求。 云清带着纪风落到迎仙峰之上。 峰上已经来了不少人。 纪风扫了一眼,大概有几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的衣服,三三两两的聊着天。 最引人注目的有四位,一位是白发老道,鹤发童颜,手里拿着一柄拂尘,面容和善。 一位中年女子,穿着羽裙,长发用一根玉簪插着,气质清冷。 一位虬髯大汉,虎背熊腰,身后背着把阔剑,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笑,声音大的隔老远都能听到。 还有个年轻人,面如冠玉,穿着白袍,腰间挂着一块古玉,手里摇着把折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身边围着几个女修。 纪风还看见一个......准确来说不是人,是妖。 他站在那里,周围十几丈内没有一个人。 不是别人不想过去,而是他身上的那股味道实在是太冲了。 一股子腥臭味。 而且他的面相,也劝退大部分人。 是个中年男子模样,穿着黑袍,料子很好,但颜色暗沉。长脸,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瞳孔是竖着的,像蛇。 而且他的皮肤是青灰色的,隐隐能看见鳞片的纹路,像鱼鳞,又像是蛇鳞,头顶还有两根细短的角。 纪风看了他一眼。 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蛟龙】 【龙属也。其形似龙而角短,鳞甲粗粝,喜居深潭大泽。修行五百年化为蛟,千年化为龙。性阴狠,好吞噬,常兴风作浪,为祸一方。然若能走蛟化龙,渡过雷劫,亦可蜕凡为圣,飞升成龙。蛟者,介于龙蛇之间,亦妖亦灵,不可小觑。其周身带毒,所过之处,草木枯荣。】 【获法术:避水诀】 “原来是条蛟龙,难怪有股子腥味儿。” 和这条蛟龙相比,敖渊那条真龙就好闻太多了,自带一股香味,沁人心脾。 那蛟龙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朝纪风的方向看了一眼。 竖瞳收缩了一下,并没有在纪风身上看到什么,又转了回去。 云清在纪风身旁小声道:“纪公子,那位是碧波潭的玄鳞蛟仙长。道行深厚,但是脾气不太好,师父说没事不要招惹他。” 纪风点点头。 云清带着纪风来到迎仙峰一处庭院。 “公子,这里是紫藤苑,里边种着一株紫藤,常年开花。而且这处院子面朝东方,黎明能看到晨光。” 云清推开灵竹做的院门,走了进去。 纪风和知白、老青牛也跟了进去。 院子靠悬崖的一侧爬着一株紫藤,上边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院内竹凳竹桌一应俱全。 “纪公子可否满意?不满意的话,我再给您换个庭院。” 纪风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这里就可以了。” “好的,纪公子,茶具都在屋内,要是缺什么,公子尽管随时吩咐。” “多谢。” 云清笑了笑:“公子客气了,师父说公子是贵客,一定要招待好。” “替我谢过你家师父。”纪风又问:“这几日,我们就只能在迎仙峰上走动?” 云清摇摇头:“不用的,公子和诸位仙长是贵宾。只要不做对我们灵剑山不利的事,哪里都可以去。” “不能去的地方,自有阵法禁制挡着,这些地方希望公子不要硬闯。” “那是自然。” 云清又道:“三日后,就是我山门的收徒大典,公子可以来主峰观礼,到时候不仅有我师兄弟比试仙法,还会有山内长老和各路仙友论道,很是热闹。” 纪风点点头:“知道了。” 云清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纪风将葫芦放在竹桌上,在一旁的竹凳上坐下,看着远处的山峰。 灵剑山比他想象中的大得多。 第二天,纪风就把迎仙峰转了个遍。 迎仙峰相比其他山峰,小的多,但景致不错。 峰顶有座亭子,叫观云亭,坐在里边能看到灵剑山最美的风景。 纪风坐在观云亭,喝着百花春酿,忽然看见云清脚踩飞剑,从远处经过,手里还端着一个饭盒。 “云清。” 云清停了下来,见是纪风,控制飞剑朝观云亭飞了过来。 “纪公子。” “你这是要去哪儿?” 云清掂了掂手中的饭盒:“回纪公子,给那个江岩送饭。” 纪风想起来了,是山门前跪着的那个少年。 “他还在那跪着?” 云清点点头。 纪风将手里的葫芦塞上,站起身来:“饭盒给我吧,我去送。” 云清愣了一下:“纪公子,这......” “怎么?” “纪公子是贵客,这不合适。” 纪风笑道:“哪有合不合适的,我正想去见见这个少年,饭我顺路就带过去。” “那......麻烦公子了。” 纪风接过饭盒,带着知白,往山门驾云而去。 山门离迎仙峰不远,飞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两根巨大的石柱立在云海之上,石匾上的“灵剑山”三个字还是那么锋利。 山门外,江岩还在那跪着。 嘴唇干裂得起了血痂,长时间跪着,上半身不由自主得左右晃。 纪风走了过去,将饭盒递给他。 江岩看了一眼纪风,没说话。 打开饭盒,里边只有一些米饭和青菜。 江岩端起饭盒,就开始狼吞虎咽。 纪风在一旁坐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岩没理他,继续吃。 知白蹲在旁边,看着少年,小声说:“公子,他好可怜。” 纪风没接话。 江岩吃完了,吃的很干净,就连掉在地上的米粒也捡起,放进嘴里。 又将筷子整整齐齐的放入饭盒中,盖上盖子。 用袖子擦了擦嘴,看向纪风: “多谢公子送饭,昨天的那个仙师呢?” “他......有事,所以我来送。” 第39章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你也是灵剑山的仙师?” 纪风摇摇头:“不是。” 江岩“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跪着。 “你叫江岩?” “你怎么知道的?” “云清告诉我的,就是天天给你送饭的那个仙师。” 江岩没说话。 纪风又问:“你跪了多久了?” “三十二天。” “灵剑山还是不收你?” “嗯,他们说我没有仙根。” 江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纪风看见他背死死绷着,不肯塌下去,指尖狠狠攥进掌心中。 “既然没有仙根,那你为什么还跪在这里?” 江岩抬起头,看向山门内的灵剑山。 “我没有地方去了,还有......我想报仇!” 一股很深的戾气从江岩身上爆发出来,吓得知白躲在纪风身后。 过了一会儿,江岩低下头,小声说道: “我家原本在京城,是做药材生意的......” 江岩说的,和云清告诉他的大差不差。 “当我跑回家中,满院子都是血,我爹,我娘,我妹妹,还有管家、丫鬟、护院......几十口人,都死了。还一把火,将府邸给烧了。” “我甚至连他们的尸首都拉不出来。” 江岩的声音还是平的,但纪风看见他的眼睛早已遍布血丝,指尖更是嵌入肉中,鲜血顺指缝一滴滴的流下。 “后来我报官,才知道那是个魔头,官府根本不敢管他,甚至劝我不要去招惹那个魔头。” “可我怎能不管这灭族之仇,我四处打听,听到灵剑山开山收徒,我就来了。” “我在路上,就发血誓,必手刃此魔头。” “呵呵。” 忽然,江岩就笑了。 “我从京城到青州,走了三个多月,路上被偷过、抢过、打过。最后身无分文,饿了啃树皮,渴了喝溪水,冬天的时候,差点冻死在路边。” “我都没有倒下,我以为......以为到了灵剑山,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灵剑山的仙师却告诉我,我没有仙根......就......就无法修仙。” 江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们让我下山去,忘了仇恨,享......人生百年。” 江岩瘫坐在地,看向纪风: “公子,没有仙根,真的就不能修仙?” 纪风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自己不知道,他的确对于修仙没有一丝一毫的了解,他所有法术的神通,都是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给的。 他甚至连仙根是什么都不清楚。 可看着江岩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纪风不想说不知道,他不想磨灭了这个少年最后的一丝希望。 “我不知道。”纪风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江岩的眼神忽然暗了一分。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江岩看向他。 纪风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大道五十......” 江岩嘴里念叨着这句话,忽然,他愣住了。 纪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一直跪在这里,是等不到那一线机会的。” 纪风拿起饭盒,就带着知白走了。 路上,知白问纪风: “公子,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纪风笑道: “这是出自《周易》中的一段话,意思是,天道定数有极致,却永远留着一丝变数,一线生机,从不把路堵死。” “那意思是,江岩没有仙根,也能修道喽?” 纪风看向山门:“或许吧。” ...... “咚!咚!咚!” 第三天,晨光刺透黎明,金色的阳光从东边照来,将整条灵剑山脉都染成了金色。 三声钟响从主峰传来,不刺耳,但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口上一样。 “公子,这是什么声音?” 知白揉着眼睛从屋内走了出来。 “钟声,应该是灵剑山的收徒大典要开始了。” “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嗯。” 简单洗漱后,纪风带着知白、老青牛,往主峰飞去。 路上,又碰到云清,从山门方向而来,手里端着饭盒。 “云清。” “纪公子。” 纪风看云清手中的饭盒:“你这是又去给江岩送饭?” 云清点点头: “嗯嗯,今天不是收徒大典,后边还有山内师兄弟比试仙法,我怕没时间,就提前去给他送饭,但......” “怎么了?” “他不见了,地上只有两个深深的膝盖印。” “他走了吧。” “不应该啊,他都跪了那么久......” 纪风笑道:“他说不定忽然想通了呢。” “可能吧。”云清看向白云上的纪风、知白和来青牛:“公子这是要去参加收徒大典?” 纪风点点头。 云清笑道:“那我带公子过去吧。” “好。” 收徒大典在灵剑山主峰的广场上。 纪风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但似乎站的位置,也有说法。 广场左右两边,站的是灵剑山的弟子,穿着整齐的道袍,站的整整齐齐,腰杆笔直,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广场靠主峰大殿的位置,有一块高台,站的是前来观礼的仙友,几十个人,穿着各异,三三两两的站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四处打量。 正中间,则留了一块空地。 云清将纪风带到高台后,自己飞向下边。 纪风站在高台上,往下望去,视线极好。 纪风正看着,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五道流光从主峰大殿内飞来,落到高台之上。 最中间的是位老者,白发白须,穿着件青灰色的道袍,上边绣着银色的剑纹,面带微笑。 五人中,除了周德安外,其余人纪风并不认识,而且在五人中,还有一女修。 老者站定后,朝周围的仙友拱了拱手: “老夫灵剑山掌门,道号苍恒。今日灵剑山开山收徒,多谢各路仙友远道而来,共襄盛举。” “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高台上的仙友纷纷回礼。 “掌门客气了。” “灵剑山收徒,我等自当前来观礼。” “恭喜苍恒真人,恭喜灵剑山。” 纪风也跟着拱了拱手。 周德安站在苍恒身后,看见了纪风,面带微笑,微微点头。 纪风也微笑回礼。 苍恒掌门又说了一些客套话,周德安凑到一旁。 “掌门,收徒大典该开始了。” 苍恒看向周围,笑道:“那就请各位仙友观礼。” 苍恒等人站在高台最中间,周德安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灵剑山收徒大典,现在开始!” 第40章 拜师 十几个孩子在灵剑山弟子的带领下,从广场下走了上来,沿着台阶,走到广场中央那处空地上。 有男有女,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四五岁。 他们排成一排,站在广场中央,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场面,一个个紧张的低着头,攥紧衣角。 也有胆子大的孩子,抬起头,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纪风数了数,一共十一个。 他来之前,以为灵剑山收徒大典,会像小说中写的那样,一次来成千上万个,然后层层筛选,留下数百个,又分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 但没想到只有十一个。 也是,有仙根的哪有那么多。 周德安看着下方的孩童,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还是十分的清楚: “你们能站到这里,说明你们有仙根,可修仙问道,但这只是开始。” 他停顿了一下。 “求仙问道,不是享福。想要成仙,就要吃苦,要耐得住修行的寂寞。修行路上,有风有雨,有坎有劫,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最后。” “会死,而且死的很惨!” 周德安看着眼前脸上还带着稚嫩的孩童,声音提高了些: “现在,如果有人想退出,还来得及。下山去,过原本你们的生活,娶妻生子、耕田读书,同样是一辈子。” 下方孩童和少年们你瞅瞅我,我看看他,但没有一个人动。 周德安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有人要下山吗?” 还是没有人动。 他们这段时间,知道了什么是仙根,什么是修仙,也知道了这份机缘有多来之不易。 最小的那个孩子,四五岁,全身都在抖,但嘴巴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纪风看过去,这个小孩儿他居然认识。 他在青城县小住的那段日子里,周围巷子的街坊邻居,他几乎都认识。这个小孩儿也见过几次,好像叫狗蛋。 想来那次周德安和对知白出手的少年,就是因为狗蛋,才出现在他听雨轩附近。 而且在人群中,纪风又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是站在中间偏右的女子,还有旁边的破衣少年。 正是他快到灵剑山时,遇到的几位少年中的两位。 一个要打破世俗对女子的偏见,一个要御剑乘风,问道于野。 没想到他们穿过了迷雾,还身负仙根,拜入了灵剑山。 周德安等了一会儿,见没人退出,点了点头。 “好,既然没有人退出,那现在开始拜师。” 他转向高台上的苍恒和旁边几位长老。 “请掌门,诸位长老挑选弟子。” 苍恒笑了笑,朝旁边的那位女修点了点头。 “织画那孩子,你早就看上了,你先选吧。” “多谢掌门。” 那女修朝苍恒行礼,随后往前走了几步,看向下方的孩童们,目光在杨织画的身上停下。 “杨织画,我乃灵剑山长老妙红一,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声音轻柔,但很清楚。 杨织画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女修,愣了一下。 旁边的破衣少年拍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走到高台前,跪下,磕了个头。 “弟子愿意。” 妙红一满意的点点头。 “起来吧,以后你就是我门下弟子了。” 杨织画站起来,退到一旁,到现在她还是懵的。 苍恒笑着看向其余几位长老:“接下来谁选?” “掌门,我来。” 周德安抢先道,一旁往前的另一位长老又收回了脚。 他看向下方:“狗蛋。” 狗蛋见选他的师父是周德安,心中紧张感顿时消散,学着杨织画的样子,跑到高台前,扑通一下跪下,给周德安磕了个响头。 然后咧嘴笑道:“见过师父。”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周德安对狗蛋很满意,也露出了笑容: “起来吧。” “以后拜入我门下,就不能叫狗蛋了,我给你取个道号,叫......” 周德安想了想: “就叫守清吧,守一身清明,护一颗道心,不染尘浊。” “多谢师父赐名。” 随后开开心心的走到杨织画旁边。 另一位长老走上前,目光在下方孩童身上来回扫视,随后目光停在一个小胖子身上。 “你,过来。” 小胖子被惊了一下,抬起头,发现长老在看自己,急忙跑了过去。 “拜见师父。” “嗯。” 高台上仅剩一位长老没有选弟子,苍恒看向那位年轻长老。 “项霄,你......” 年轻长老急忙摆手,笑道: “掌门,你知道的,我一个人闲散惯了,哪里会带徒弟,这不是耽误他吗。” “哎,你啊!” 苍恒也拿项霄没办法,自己往前走一步,目光看向下方。 周德安见状,问道:“掌门,这次您也要收徒?” 苍恒笑道:“本来不打算在收徒,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里有人,与我有缘。” “这......” 苍恒看向下方,目光停在那破衣少年身上。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破衣少年抬起头。 苍恒和蔼的笑道:“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弟子居元白,拜见师父。” “起来吧。” 见高台上的几位长老都选了弟子,剩余七位弟子以为自己和修仙无缘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这时,周德安上前,说道: “你们不必沮丧,还有些长老和前辈,在闭关修行,你们先随其他弟子修行,等那些长老和前辈闭关完,再让你们拜师。” “是。” 听闻还有长老和前辈,刚刚垂头丧气的几人又打起了精神。 “恭喜苍恒真人,恭喜诸位长老,收下如此天资聪慧的弟子。” “灵剑山后继有人啊!” “这几位弟子仙根非凡,特别是苍恒真人收的弟子,将来必成大器啊。” 苍恒和几位长老笑着回礼,一一谢过。 收徒大典就此落下帷幕,有师父的跟着师父,没有师父的退了下去。 知白站在纪风身边,仰头看着那些人互相道贺,看了一会儿,轻轻拉了下纪风的袖子,问道: “公子,不就收个弟子,为什么要邀请这么多人来观礼?” 纪风想了想,说道: “大概就是告诉别人,这弟子以后就是我灵剑山的人,是我的徒弟。诸位仙友以后行走世间,遇见了,给个面子,照拂一二,不要欺负。” “也是告诉弟子,你入了山门,拜我为师。从今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背后都站着灵剑山和为师。” “哦哦。” 知白眨眨眼,似懂非懂。 “就像公子护着我和小青牛一样?” “哞?” 纪风笑道:“差不多。” 第41章 流云与落叶 周德安从高台中间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狗蛋......不......现在应该叫守清。 周德安走到纪风面前,拱手行礼,面带歉意。 “纪公子,实在对不住。您来我灵剑山,本该我亲自招待公子的,可这收徒大典的事太多了,一直走不开,让纪公子您一个人在迎仙峰住了几天,失礼了。” 纪风还了个礼,笑道: “周长老客气了,云清招待的很周到。” 听到云清的名字,周德安脸上露出了笑意。 “云清那孩子,的确不错,入门十年,做事踏实,修行也刻苦。” 周德安看了一眼的守清,将守清拉至身前。 “纪公子,这是守清,我刚收的弟子,您应该认识。” 纪风点点头。 守清看着纪风,挠挠头: “是你?那位住在雅居中的公子?” 纪风笑道:“正是我,你可要跟着你师父好好修行啊。” 这时候,广场中间未拜师的弟子都被带了下去,广场中间又空了出来。 一道身影从高台上飞了下去,落在广场中央,他身着深青色道袍,面容严肃。 周德安对纪风说道:“公子是否记得当时和我一起的那位弟子?” “当然记得。” “这位就是他的师父,袁正阳。袁长老为人铁面无私,刚正不阿。” 周德安看向一旁的知白: “季安因为对小友出手,回来后,就被他师父关到了思过崖思过,到现在没有出来。” 知白还想见见当时对他出手的季安,听到这话,怕是见不到了。 袁正阳声音洪亮,对周围喊道: “灵剑山弟子仙法比试,现在开始,点到为止,不得伤人。” 左右两边的灵剑山弟子齐声道: “弟子谨记!” 第一个走上场的是位女子。 身材高挑,身着灵剑山弟子道袍,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 手中攥着一柄长剑,剑鞘是白色,上边刻着云纹。 她走到场地中央,站定,朝四周行了个礼。 然后拔出手中的长剑。 剑身雪白,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这位是妙红一长老的大弟子,名叫段紫桐,修道百年。” “修道百年?” 他看向段紫桐,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谁曾想已经修道百年。 那周德安、妙红衣岂不是修道三四百年了? “一群老怪物。” 纪风内心震惊,但面不改色。 周德安见纪风谈笑自若,以为在纪风眼中修道百年不过尔尔,说道: “虽然才修道百年,但一手流云剑法,已经得到了妙长老的真传。” “流云剑法?” 周德安点点头: “流云剑法,以云气流转,虚实相生为宗。起手可引动云生岫雾,快则穿云逐月。绝杀云垂九野,势大力沉,云气凝威。” “妙长老百年前,就凭这套剑法,在大观的仙道会上连赢九场,一战成名。” 纪风点点头,看向下方。 对面站着一位年轻弟子,手里也提着剑。 “见过师姐。” 两人行礼,然后同时出剑。 段紫桐的剑很快,穿云逐月,一剑接一剑,没有间隙,没有停顿。 剑光在阳光下闪烁,像一片片碎银撒向空中。 对面的年轻弟子被逼得接连后退,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 段紫桐忽然变招。 长剑从下往上挑,剑尖几乎贴着对方的下巴划过,差分毫就伤着人了。年轻弟子往后一仰,躲了过去,但重心已经不稳,摔倒在地。 段紫桐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将剑挽到身后,退后一步。 年轻弟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衣领,衣领处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但没伤及皮肉。 自知差距过大,年轻弟子拱手认输: “师姐道行深厚,剑法精妙,师弟甘拜下风。” 段紫桐还了个礼,将剑收回剑鞘,退到场边。 高台上,苍恒看着妙红一,笑着说道: “段紫桐这孩子的流云剑法,已经得了你七八分真传了。那招‘云开见月’,用得极好。” 妙红一也笑道:“掌门过奖了,跟着我百年了,也应该有所收获。” ...... 接下来又是几场比试。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弟子,用的是重剑,每一招都带着风声,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幸好主峰大殿前的广场上,铺的砖非凡品,不然得裂开。 还有一个女弟子,用的是软剑,剑身像蛇一样灵动,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却攻向另一个地方,对手根本防不住。 几场比试下来,苍恒掌门和几位长老连连点头,就连一旁前来观礼的仙友们,也时不时叫好。 纪风看着看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清。 旁边周德安的徒弟,守清的师兄。 云清腰间挂着他一直御剑飞行的那柄剑,剑身很窄,很薄,青色的,像是用竹子削成的。 他站在广场中央,朝四周行礼,然后看向对方。 周德安见云清上场,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盯着场上的云清。 忽然,场上的云清动了。 他的剑法和段紫桐的剑法大不一样。 段紫桐的剑法是云,那云清的剑法就是落叶。 整个人像是在风中,脚步没有固定的方向,随风飘动,东一步,西一步,看着杂乱无章,但每一步又都踩在对手意想不到的地方。 剑光也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对手被他绕得晕头转向,出了好几剑都劈空了。 云清忽然收剑,往后退了一步,面带笑容。 对手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自己身中数剑,身上的道袍都快被砍成布条了。 “多谢师兄手下留情。” 云清也朝对方行礼,然后退到一旁。 纪风对周德安说道:“云清这套剑法不错。” 周德安面露笑意,但很快就收住了,摇了摇头: “和段紫桐相比,还差的远。这套落叶剑法,他出剑的时候肩旁太紧,不够松。还有那步伐,看着灵动,实则破绽百出,遇到真正有道行的仙友,一推就倒。” 他嘴里说着不满,但眼睛一直看着云清,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满意。 纪风笑了笑,没拆穿他。 又看了几场比试。 剑光闪烁,身影交错,场边弟子和高台上的宾客不时发出喝彩。 但纪风渐渐觉得有些无聊。 第42章 论道 “哈~” 纪风打了个哈欠。 一旁的周德安注意到了,笑着说道: “纪公子,是不是觉得这些弟子的小打小闹没意思?” 纪风没有否认。 “看了几场,确实有点......” 周德安笑道:“那公子跟我来,这边请。” 他从袖口唤出飞剑,立在半空,提着守清的后衣领,就落到了飞剑之上。 “去哪儿?” 纪风虽心有疑惑,但还是叫来一朵白云,腾起他和知白、老青牛的身形。 周德安见纪风随手就是腾云驾雾这种大神通,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但他还是强装镇定。 “弟子比试,也就练练手。真正有意思的,在演武场。” “演武场?” 纪风驾着云,跟着周德安飞。 周德安边飞边说:“对,演武场。” “前来观礼的,有一些道行比较深的仙友,总不能让他们看弟子间的小打小闹。每次都会安排论道,就在武峰的演武场上。” 纪风跟着周德安,飞过好几座山峰,在一处平台落下。 与其说是平台,不如说是被削去峰顶的巨峰。 地面铺着黑色的玄铁,深黑如墨,坚硬逾钢,就算如此,上边依旧有无数深浅交错的痕迹,有兵刃劈砍,有法术轰击。 演武场正中摆着两排蒲团,左右相对。 此时坐满了人。 看穿着,应该是两方势力。 还有一些人脚踩法宝,停在武峰半空,像是来看热闹......论道的。 周德安控制着飞剑在半空停下。 纪风也驾着云,来到周德安旁边。 周德安看向下方,说道: “今天论道的双方,一方是绝情崖的仙友,修无情道。一方是红尘宗的仙友,修有情道。” “这两家论了上千年了,谁也没说服谁,每次论道,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纪风看向下方。 左边几个道士端坐在蒲团上,面无表情,眼神冷淡,像几块冷冰冰的石头。 道袍都是素色,有灰的、有白的......没有一丝杂色。 周身气息也收敛得干干净净,要不是坐在那里,几乎都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而右边则完全不同。 几个仙友穿着暖色道袍,面带笑容,周身气息温润如春,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在人群中,纪风注意到,前几天在迎仙峰上见过的那个中年女子和手拿折扇的年轻人也在。 不过在两边。 中年女子坐在左边,气质依旧清冷。 年轻人坐在右边,手里摇着那把折扇,脸上带着笑意。 两边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左边一个老道微微抬手。 “仙友先请论道。” 右边一个笑眯眯的老者连忙摆手。 “哎,上次是我红尘宗先论,这次理应仙友先论。” 老道垂眸,语气平静。 “还是仙友先行开言吧。我绝情崖修士守心灭欲,最耐的住枯坐,听辩之道向来从容。” 老者笑着摇摇头: “仙友此言诧异。我红尘宗修士历世感心,尝尽七情六欲,论静心持辩,反而更胜一筹。自是仙友先述大道。” 两方修士各自垂眸端坐在蒲团,周身灵光静定,眉眼淡然,一时间竟双双缄默。 周围云海翻涌,微风轻拂,静的能听到云气流转的声音。 知白仰头看向纪风,小声道: “公子,他们怎么都不说话啊?” “论道已经开始了。” “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细细看,慢慢悟。” 一旁周德安笑道:“论道的确已经开始了,从他们坐在那儿,就开始了。” 周德安看向站在身前的守清,同样说道: “守清,你也细细看,慢慢悟。” “是,师父。” 过了半晌,那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那……” 话音相撞,又同时停住,互相抬手,姿态谦和。 “道友请讲。” “还是道友先。” “呵呵……” “哈哈……” 笑罢,红尘宗老者便不再推让,指尖凝出一轮暖色光幕。 光幕中,众生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一一流转,人间烟火、红尘喜乐、生离死别都在其中显现。 老者道:“历来无情崖道友立论,皆以七情为枷锁,六欲为心魔,说修行当斩情断念,空寂本心,摒绝红尘牵绊,方合天地不仁之大道。” “凡生情动心者,尽是旁门邪道,难登仙途。可是这般道理?” 对面绝情崖的老道微微颔首,袖底凝出一片清寒寂色光幕。 光幕里万籁俱寂,无喜无悲,无生无灭,只剩浑然静定的孤凉道韵。 “正是此理。天地本无心,大道本无情。众生妄生贪嗔痴爱,自困樊笼,心随情动,道随心乱。灭尽俗世私情,剥离皮囊执念,心同死灰,性合太虚,才是御风踏道的唯一正途。” “尔等红尘宗偏要以身涉情,以心感欲,本末倒置罢了。” 红尘宗长老摸着长须轻笑,眸光温煦。 “有趣的很。我红尘宗也曾依仙友无情之法枯坐闭关,断念绝爱。可寂守百年,道心僵滞不前,空有静定躯壳,全无通透生机。此法终究狭隘难通大道。” 绝情崖老道眸光微冷,淡然开口: “巧了,我绝情崖也曾入世历练,学尔等沾染红尘爱恨。到头来道心纷扰紊乱,执念丛生,修行倒退千里。实在是荒诞不经,不值一提。” 红尘宗老者皱起眉头,语气沉了几分。 “道友这一句不值一提,未免太过轻慢了吧。” 老道抬起头,语气平静,改口道: “是老夫失言,换一句,不堪雕琢,难成道器便是。” 此话一出,红尘宗的修士脸色都变了。 拿折扇的年轻人皱起眉头,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了,在掌心敲了两下。 红尘宗的老者倒是没恼,只是笑容淡了几分。 “仙友既然这般看不上我红尘宗的道,不如手上见真章?” 绝情崖老道站起身。 “正合我意。” “嗖嗖嗖!” 两方修士凌空对峙,各自运转道韵,引动天地气机。 纪风终于知道,为什么论道地点会设在远离主峰的武峰演武场了。 以理不服人,那就以‘力’服人。 “有趣,有趣!” 第43章 道韵争锋 两条道韵在演武场上方凝聚。 有情道温暖浩荡,缠聚世间万般情丝,怜生惜死,护念牵挂,化作绵绵柔劲环覆天地。 无情道清寒凛冽,斩碎一切痴念,消弭所有心动,凝成肃杀寂风纵横四野。 两条截然不同的道韵轰然相撞。 武峰半空云气时而翻涌成暖心霞霭,时而凝冻成彻骨寒霜。 山脚下溪水忽而温柔潺湲,忽而冰封断流,震荡的武峰都微微震颤。 知白趴在云边。 “公子,他们打起来了。” “嗯。” 双方手中斗法,口舌辩驳依旧不停。 “无情崖仙友自诩灭欲合道,怎的一身寒寂道韵,连我红尘宗这点温柔情丝都破不开?道心未免太不坚了吧。” 老道冷哼一声: “红尘宗徒有温情假象,满口入心证道,实则心随俗念摇摆不定。你看你周身情韵早已被我寂风牵制,还要嘴硬?当真要我寒霜封尽你的红尘痴念?” 老者听闻,气的长须都在颤动: “一派胡言!我道韵自在本心,何曾被牵制?有本事便彻底封断我的情念,让我看看有情道是不是真的不堪一击!” “哼!拭目以待。即刻便叫你情丝寸断,道心难存!” 双方手中法诀急速掐动。 有情道,柔情化作万千情鸾翩飞,翅尖带暖,缠绕羁绊。 无情道,寒寂凝出无数枯寂剑影,锋锐斩念,割裂尘缘。 “轰轰轰!” 情鸾与寂剑在空中缠斗撕磨,碰撞的声音轰鸣震耳,明明是道韵交锋,竟发出金石相撞的声音。 拿折扇的年轻人站在右边,双手掐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嘴角还挂着笑。 中年女子站在他对面,神色冰冷,手中拂尘轻挥,一道道寒寂从拂尘上散开,融入无情道韵中。 两道相争,不相上下。 红尘宗老者朗声笑道。 “哈哈,怎么?斩不断我的情丝,灭不了我的道念?莫不是无情道本就虚有其表?仙友尽管放手施法,我红尘宗心藏万情,无惧寒霜侵袭!” 绝情崖老道怒极反笑,寒声彻彻。 “呵呵,可笑至极!尔等所谓有情证道,不过是纵容私欲沉沦,靠聒噪唇舌乱我静定道心。旁门左道也就罢了,竟如此阴诡扰心,当真是卑劣不堪!” “仙友此言辱我道统,当心言语伤道,引动心劫天罚噢!” 话音刚落,天空骤然暗沉。 “咔嚓!” 雷光乍现,数道心劫雷霆直劈绝情崖修士头顶,雷霆裹挟天威直逼心神。 绝情崖众人纷纷下意识凝寒盾抵挡,无情道韵瞬间一滞,寂风顿时乱了分寸。 老道大骂道: “你这老匹夫竟勾动天势玩心劫算计!” 红尘宗老者笑道: “哈哈哈,论道证道,本就是心神道心全方位比拼。几道心劫雷便乱了你无情道静定本心,可见你斩情未尽,灭欲不彻,修的哪门子无情大道噢?” “不如来我红尘宗历世百年打磨心性,我必然成全仙友!” 绝情崖老道气得道心微动,厉声喝出法诀,全然失了往日寂定模样。 “情枯道灭,万念归寂!” 平常高人施法都默念道心,只有气急败坏的时候,才会放声喝诀壮大声势。 刹那间,漫天寒寂道韵狂卷天穹,凝出无边寂灭黑云,死气沉沉覆压四野。 周遭溪水尽数冻成万古寒冰,冰棱之中裹着斩情寒刃,随无情道势旋舞,隐隐引动天道肃杀劫雷,寒雷滚滚交织,冰封万里。 “今日便让尔等红尘宗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无情道!” “寂灭道风,封尽红尘万情!绝情崖弟子,随我汇道聚力,封绝世间痴念!” “红尘宗仙友好生守住你的情道,守不住,便就此沉沦,永归寂无!” 见对方道势压顶,红尘宗老者也收了戏谑笑意,不再轻松辩驳。 周身万千情丝尽数绽放,悲喜爱恨、慈悲守护种种道心,相融成炽暖红尘光海,层层叠叠抵挡寂灭寒风,咬牙凝诀稳固有情道基,全力抗衡这极致无情之势。 两股道韵在演武场上激烈碰撞。 上方云海翻涌如沸,溪水忽暖忽寒,山巅的松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演武场上的黑色玄铁上,又留下道道痕迹。 观礼的修士们纷纷后退,有的撑起护体灵光,有的祭出法宝抵挡余波。 纪风站在原地,没动。 那两股道韵到了他面前,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焚烧殆尽。 知白躲在云后,小声说道: “公子,他们打的好凶。” “大道相争,亦是如此,谁也不服谁。” 看着看着,纪风就看出点端倪。 红尘宗的道韵温暖浩荡,像春天的风,能融化冰雪。但它太散了,四面八方都是,没有重心。 绝情崖的道韵清寒凛冽,像冬天的刀,能斩断一切。但它太硬了,硬到没有回旋的余地。 就好像世人,有人滥情,有人绝情。 斗法持续了三天三夜。 两边的道韵都快消耗殆尽,但谁也没有认输的迹象。 在这样下去,非死即伤。 这时,一道流光从主峰飞了过来,是灵剑山掌门,苍恒真人。 苍恒开口道: “两派仙友,论道至此,已见高下。再斗下去,怕是要伤了和气。” 声音不大,但道音清清楚楚的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见苍恒真人亲自前来,两边的道韵同时收了几分,但还在对峙。 红尘宗老者喘了口气,笑道。 “苍恒掌门说的是。今日论道,算平手如何?” 绝情崖老道冷哼一声,收了道韵,转身落回蒲团上,偷偷运气两下。 “平手?老夫不认。” 红尘宗老者也不恼,收了道韵,落回原位,笑眯眯地端起茶杯,暗中擦去额头汗珠。 “道友不认,那就改日再论。反正日子还长。” 绝情崖老道没再说话,闭了眼,周身寒气慢慢收敛。 两方修士也纷纷收了道韵,落了下来,瘫坐在蒲团上。 观礼的修士们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 “又没分出胜负。” “谁说不是呢。都论了上千年了,哪次分出过胜负?” “各有各的道理吧。” “也是,修道嘛,适合自己的才是对的。” 纪风听着周围的议论,没说话。 知白扭过头问他。 “公子,你说他们的大道谁的对?” 纪风想了想:“都对。” 知白眨了眨眼,满脸的疑惑。 “都对?” “嗯。适合他们的,就是对的。” 知白想了想,又问。 “那公子修的是什么道?” 第44章 万剑冢 纪风愣了一下。 自己修什么道?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 玄黄长春诀是妙法,不是道。 障眼法、拘神遣将、三昧真火、腾云驾雾……这些都是法术神通,也不是道。 纪风想了想,说:“我没修什么道。” “那公子怎么会那么多法术神通?” 纪风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这些都是记录妖精鬼怪获得来的吧。 纪风看了看知白、又看了看旁边假装看下方,实则耳朵竖的老高的周德安。 纪风笑道:“大概是......看的多了。” 知白疑惑道:“看的多了?” “嗯。” 纪风点点头:“山看的多了,就知道山势怎么走。水看的多了,就知道水怎么流。” “道也是一样,看的多了,自然就懂了。” “哦哦,所以公子让我慢慢看,细细悟。” 知白似懂非懂的说道。 老青牛也低着头,思索着什么。 周德安站在旁边,表面上在看下方论道,耳朵却一直在听。 听到纪风这话,周德安眉头微皱。 有道行的人,谁不是活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见过无数山、无数水,但真正能悟出大神通的,寥寥无几。 可纪风说的,又好像是两回事。 他说的好像不是“看”,而是“见”。 见山、见水、见人,见自己? 修心? 周德安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这纪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转头看了纪风一眼,纪风白云之上,衣袍被山风吹的微微飘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好像刚刚说的不过一句闲话。 但周德安越琢磨,越感觉纪风句句话不简单。 他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对纪风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接下来的日子,灵剑山甚是热闹。 弟子仙法比试一场接一场,论道也是一场接一场。 纪风有的时候去看,有的时候不去看。 去的日子,他就站在高台上,看下方弟子比试仙法,或站在云上,看武峰仙友口手并用的论道。 不去的日子里,他就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在灵剑山闲逛。 灵剑山很大。 比纪风想象中的大得多。 迎仙峰只是山门口的一座小峰,往里走,还有几十座更大更高更雄伟的山峰。 有的峰上种满了灵竹,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响。 有的峰上全是松树,树干粗的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还有一座峰,整座山上都是石头,光秃秃的,寸草不生,但山脚下有一个深潭,水是碧绿色的,冒着寒气。 纪风每一座峰都去了。 并没有腾云驾雾,而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早上出门,傍晚归来。 有时候走累了,就靠在老青牛背上,喝口百花春酿,看着远处的云朵。 知白也不曾有怨言,一边走,一边悟。 灵剑山的弟子看见他们,有的好奇,有的恭敬,有的视而不见。 纪风也不在意,该走走,该停停。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岁月。 他们终于快将灵剑山走完了。 纪风看向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 【灵剑山】 【青州之名山,天造地设之灵境。山脉横亘三百里,高耸入云,山中灵气浓郁,草木繁茂,奇花异草不可胜数。灵剑山弟子,皆习剑,剑法千变万化,有刚有柔,有快有慢,其剑道之精髓,在于......】 古篆到这里就没了,最后一句没有写出来。 “还有地方没去?” 纪风看向四周,老松树,大石头,这座峰他转完了。 他闭上眼,又看了一遍那页。 最后那句还是没有写出来。 纪风想了想,没想通是什么地方没去,干脆就不想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土,带着知白和老青牛下了山。 之后几天,他又去了剩余的几座峰。 最后在灵剑山深处停下了脚。 眼前有一层禁制,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想起云清的话,不能去的地方,自有禁制阻挡。 纪风站在禁制前面,看了一会儿,带着知白和老青牛转身离开。 但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 知白似乎看出了什么,问道: “公子,那里边是什么?” 纪风摇摇头,回答道:“不知道。” “那我们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有禁制,说明我们不能进。” “哦。” 知白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纪风心里,有点不甘心。 灵剑山那一页,缺的最后一句,他隐隐觉得,就在这禁制后面。 这一日,纪风一人登门拜访周德安。 周德安的住处在主峰半山腰,一处不大的庭院,里边种着几棵竹子。 纪风到时,他正在院子里指点守清练剑。 见纪风来了,笑着迎了过来。 “纪公子,稀客啊!” 纪风拱了拱手: “周长老,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守清,你去后院将刚刚我传授给你的剑法在练一遍。” “是,师父。” 周德安让守清自己去练剑,自己从屋内搬了把椅子出来,又泡了壶茶。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互相寒暄了几句。 周德安问:“公子这段日子在山上住的可好?” 纪风点点头:“很好,不过比起住的,灵剑山的风景更好。这段日子我和知白、老青牛将你们灵剑山能去的地方,都逛了一遍。” 周德安愣了一下: “公子是说将我们灵剑山所有峰都逛了一遍?” 纪风点点头:“剑峰、竹峰、松峰、石峰......都去了。” 周德安看着纪风,眼神有点古怪。 别人来他灵剑山,要么求仙问道,要么观礼论道。 这位倒好,把灵剑山当景区了。 莫非真是个逍遥仙人? 周德安心里这么想,嘴上可没说出来。 纪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最后还是说道: “周长老,我有一事请教。” “公子请讲。” 纪风放下杯子。 “我在灵剑山深处闲逛时,遇到一处禁制,想问问长老,那是什么地方?” 周德安脸色一变:“公子莫非闯了进去?” 纪风摇摇头: “刚来时,云清就告诉过我,不能去的地方,自有禁制,我自然不会硬闯。” 听到这话,周德安松了一口气。 “那是我灵剑山的宝地。” “宝地?” “嗯,名曰万剑冢。” 第45章 仙剑 周德安站起身来,走到院子边,看着远处云层中的众峰。 “我灵剑山开宗立派之前,这灵剑山就已经在这儿了。听闻上古时期,有一位剑仙在此悟道,悟了千年,终成大道,飞升仙界。” “他所悟道的地方,就是现在的万剑冢。” 周德安顿了顿: “后来,我灵剑山的历代祖师、长老、弟子,在羽化或飞升之前,都会将自己以往的佩剑送入谷中,为未来的弟子留下一份仙缘。” “而且我们灵剑山还会收集天下名剑,送入谷中。千年积攒下来,谷中已有上万柄剑。” 纪风问:“我能否进去?” 周德安转身,看向纪风: “公子想进去?” 纪风点点头。 “哈哈,当然可以。” 周德安笑道:“万剑冢虽然是我灵剑山的宝地,但并非不让其他人进,但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就是进去后,只能取一柄剑,多一柄都不行。” 纪风点点头:“明白了。” 他只是想进去转转,取不取剑都可以。 周德安继续道:“万剑冢每十年开启一次,为的是让新收的弟子进去,挑选一把本命剑,也让新剑入冢。” “过几天剑冢开启,公子可以跟着一起进去。” 纪风拱手:“多谢周长老。” 周德安摆了摆手:“公子客气了。” 闲聊一会儿后,纪风返回了迎仙峰。 过了几天,紫藤苑的门被敲响。 知白跑过去开门。 “周长老,是你?” 周德安见是知白开门,笑道: “你家公子可在?” “在的,在的。周长老请进。” 知白将人请进院子中。 这时,纪风从屋内走了出来。 “周长老。” “纪公子。” 相互问礼后,周德安说道: “公子,今日万剑冢开启。” 纪风点点头:“明白了。” 带上知白、老青牛,跟着周德安往外走。 知白问:“公子,我们去哪儿?” 纪风回道:“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去的,有禁制的地方?” “记得。” “我们就是去那儿,叫万剑冢。” “万剑冢?里边是不是有很多的剑?” “嗯,足有上万把。” ...... 路上,周德安看着知白问了好多问题,纪风都十分有耐心的回答,笑道: “纪公子真是平易近人啊!” 纪风笑道:“知白刚入世不久,让周长老见笑了。” “没有,没有。” 周德安急忙摆手。 飞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到了灵剑山深处,那处禁制前。 禁制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那刚拜入灵剑山的十一位弟子。 他们都已经换上了灵剑山的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还有几位,纪风曾在迎仙峰上见过,是其他宗的仙友,看来他们也想进去挑柄剑。 “他也要进去?” 纪风的目光落在远处一道人影上。 黑袍,长脸,竖瞳,皮肤青灰。 正是那碧波潭蛟龙,玄鳞蛟。 他站在那里,方圆十几丈内没有一个人,就算离这么远,空气中还是有一股腥味儿。 他没有管别人的眼光,站在那儿,闭目养神。 “公子说的是那蛟龙?” 一道传音而来,正是周德安的声音。 纪风点点头。 周德安又传音道: “这蛟龙,每次我灵剑山开山收徒,他都来。” “但来了之后,既不去观礼,又不去论道,只等万剑冢开启,进去挑宝剑。” 纪风疑惑道:“为什么?” “我也纳闷,来了十几次了,但每次进去,都又空着手出来。” 纪风皱眉:“没挑到?” 周德安看了看四周,似乎连传音都怕不安全: “我也问过苍恒掌门,掌门说万剑冢内,可能孕育了一柄仙剑。” “仙剑?” “嗯,当年灵剑真人在此悟道飞升,残留了一丝剑意,那剑意附着在一柄剑上。经过千年,那丝剑意逐渐有了灵韵,成了一柄仙剑。” 周德安顿了顿:“那蛟龙,就是冲着这柄仙剑来的。” 纪风看向那玄鳞蛟,想起山海万灵录中记载,蛟龙性阴狠,好吞噬,常兴风作浪,为祸一方。 “他要仙剑干什么?” “哎!”周德安叹了口气:“公子可知道蛟龙走蛟?” 纪风点点头:“略知一二。” 周德安继续道:“蛟龙修行到一定境界,想在突破,就需顺江入海,才能化为真龙。” “但一旦走蛟,必伴狂风暴雨,山洪爆发,河水暴涨。一路下来,决堤、沉船、淹田,冲村,不知道要造多少孽,必引天劫劫杀。” “而且青州境内,两条大江大河。通天江有江神,赤河有河伯。这两位都是修行千年的正神,道行深厚,他们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蛟龙兴风作浪。” 说到这儿,纪风明白了。 “这蛟龙是想用仙剑开路。” 周德安点点头:“是,有仙剑在手,它走蛟时,可以镇压风浪,减少灾祸。也能......震慑江神和河伯,让他们不敢轻易出手阻拦。” 纪风又看了一眼玄鳞蛟,那蛟龙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 “既然得知剑冢中有仙剑,你们为什么不拿?” 周德安苦笑道:“公子说笑了,我们也曾进去找过,但那仙剑早已有灵,自会挑选主人。” “这也是为什么,这蛟龙进去几十次,次次都空手而归。” 正说着,几道流光从主峰飞来。 是另外几位灵剑山长老和苍恒掌门。 周德安拱手道:“见过掌门。” “见过掌门和各位长老。” 十一名弟子齐声道。 周围几个仙友也纷纷行礼。 苍恒掌门笑道:“这次进剑冢的人都齐了吧。” 周德安答道:“回掌门,齐了。” “嗯,那就开禁制,让他们进去。” “是,掌门。” 几位长老齐步向前,同时促动法力,打向禁制上空。 “轰!” 一道闷响传来,原本一体的禁制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剑冢开了。” 周德安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洪亮。 “万剑冢的规矩,我只说一遍,进去之后,每人只能取一柄剑,多取者,剑冢禁制自会发动,轻则被剑意所伤,重则......”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周德安看向新收的十一位弟子。 “你们进去之后,不要贪心,跟着心走,挑一柄最适合自己的剑。不要强求自己,去选最强的剑,人会选剑,剑也会选人,强求不得,明白了吗?” “知道了,周长老。” “知道了,师父。” 守清和弟子们纷纷点头。 周德安又看向纪风和那几位修士。 “诸位仙友,请!” “多谢。” 纪风谢过后,带着知白、老青牛,走向剑冢。 第46章 选剑 踏入剑冢,眼前忽然一暗。 等眼睛适应过来,已经身处在一片山谷中。 周围都是剑。 插在地上的,挂在石壁上的,半截埋在土里的...... 有的剑长,有的剑短,有的寒光凛凛,有的剑刃都没开。 剑冢中的剑,似乎每一柄都不一样。 “诸位仙友,我先行一步,祝各位都能挑到自己喜欢的剑。” “告辞告辞。” “我去这边。” “织画,我们也走吧。” 前来选剑的修士和灵剑山弟子,进入剑冢后,纷纷向四面散开,带着兴奋去挑剑。 “公子,我们呢?” 知白看向纪风。 纪风笑道:“还未见过如此场景,走,我们也去看看。” 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往剑冢中走去。 脚步声、牛蹄声,在周围满是剑的山谷中回荡。 知白跟在纪风身边,东张西望,嘴巴一直合不上。 “公子,好多剑。” “嗯,是好多剑。” 万剑冢比他想象中的大。 不是那种一望无际的大,而是那种走不到头的大。 一条一条的小路在剑丛中蜿蜒,左拐右拐,但每拐一个弯,都能看到不一样的剑。 有的剑插在山尖上,山下都是小剑,像是众星拱月。 有的剑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有的剑,剑身早已锈迹斑斑,但锈迹下,却隐隐发光。 知白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跑到左边,一会儿跑到右边,每把剑都要看一看,评价两句。 但似乎没看上一柄剑。 而老青牛一进来,就选了把剑,一柄未开刃的重剑。 放到纪风为他炼制的铃铛里。 走了一会儿,纪风在一处石壁前停了下来。 石壁上挂着一柄剑。 一柄长剑,剑身中规中矩,既没有装饰,也没有其他剑令人感到的凌厉。 石壁前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 他仰着头,看向那把剑。 纪风走了过去,叫道:“守清。” 守清回过头,见是纪风,急忙行礼道:“见过纪公子。” 纪风看向石壁上的那柄剑,说道: “看上这把剑了?” 守清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上它了,就是走到这儿,就走不动了。” 他仰头看向那柄剑:“公子,它好像在唤我。” 纪风笑道:“那你试试拔出来。” 守清面露尴尬,苦笑道: “公子,这石壁太高了,我够不着。” “哈哈。” 纪风笑道,手中掐诀,施展控物之术,将守清的身子慢慢浮起,直到和那柄剑一样高。 “你在试试。” “嗯。” 守清点点头,伸出双手,握紧那柄剑。 剑柄不粗,但对守清来说,还是有点吃力。 他深吸一口气,想用尽全力,将剑从石壁上拔出。 但令守清没想到的是,这剑竟从石壁上滑了出来,根本不需要费多大力。 守清落到地上,怀里抱着那柄剑,和他一样高,脸上满是欢喜。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纪风摆了摆头,笑着说道: “不必那么客气,既然它选择了你,那你以后可要爱惜它。” “会的,公子,一定会的。” “嗯。” 守清得到剑,便往出口走去。 知白好奇的问道: “公子,这不刚进来,这里这么多剑,他为什么不多挑挑?” 纪风看着知白,忽然想起个故事,对知白说道: “知白,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知白抬起头,看向纪风:“公子?什么故事?” 纪风往前走,知白跟在旁边,老青牛走在后面。 “从前有个村子,村外有一片麦田。麦田很大,麦穗很多。村里的老人对一群孩子说,谁能从麦田里摘下最大的那株麦穗,谁就是最聪明的人。” 知白问:“然后呢?” 纪风边走边说:“一个孩童走进麦田,看见一株麦穗,觉得很大,想摘。但一想,前面可能还有更大的,就没有摘,继续往前走,又看见一株,比刚才的那株还大,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前边还有更大的。” 纪风走到一块石头前歇息。 “他走啊走,最后走到了麦田的尽头,发现最大的那株麦穗他已经错过了,手里一株麦穗都没有。” 知白说道:“那他不是白走了?” “是啊,另一个小孩也走进了麦田中,看见一株麦穗,觉得不错,就摘了。也不管后面有没有更大的麦穗,拿着就出了麦田。” 纪风看着知白:“你说,这两个人,谁更聪明?” 知白不假思索的回答道:“第二个,因为他摘到了麦穗。” 纪风点点头:“对。第一个想找到最大的,到头来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 “第二个找到了,虽然不是最大的,但他找到了自己觉得不错的,拿着就走了。” “有的时候,不是越挑越好,而是找到了,就定了。” 知白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空无一物,而守清和老青牛早已选好了剑。 “公子,我知道了。” 纪风坐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吧。” 知白和老青牛跟上。 又走了一段,前面传来说话声。 转过一个弯,看见一个人。 杨织画站在一柄剑前,旁边还有一张飘动的符,符中传来声音,对杨织画说着什么。 纪风手中掐诀,风将声音吹了过来。 “这柄剑叫‘破尘’,是师父当年从万剑冢里带出来的。她用了上百年,后边有了更合适的剑,就将这柄剑又送了回来,留给有缘人。” 纪风看向那柄剑,剑身插在一块青石上,剑身细长,通体泛着淡淡的青光,剑柄上缠着银丝,末端还坠着一缕淡紫色的剑穗。 符中的声音继续说道:“师父说过,这柄剑性子烈,不服输,她用这柄剑的时候,打遍大观无敌手。” “可这柄剑也挑,送回剑冢百年,来来往往多少人,没一个能拔动它的。” “就连当年的我,都没有拔出来。” 这声音听多了,纪风忽然想起是谁了。 段紫桐,妙红一长老的大弟子,修道百年,也是杨织画的大师姐。 “小师妹,师父说你性子很像她,你试试能不能拔出它。” 杨织画没有说话,她盯着眼前的‘破尘’,伸出手,握紧剑柄。 剑身忽然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她用力拔。 但剑未动。 第47章 此剑逍遥 杨织画又拔了一次,还是未动。 “小师妹,要不还是算了,我知道还有几柄剑适合你。” 杨织画没答话,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双手猛然用力。 “给我出来!” 符箓中传来段紫桐急切的声音: “小师妹,你莫要强行拔出,小心禁制剑气。” 杨织画充耳不闻,眼前似乎只有那把剑。 随着她用力,那柄剑剑身陡然颤动,不是那种抗拒,而是像在回应着什么。 “嗖嗖嗖!” 这时,几道剑气从天而降,劈向杨织画。 她才修行多少日子,根本挡不住这剑气。 一旁的知白着急道: “公子。” 符箓中的段紫桐更是心急如焚: “师妹小心!” 而纪风不为所动,面带微笑着继续望去。 眼见那几道剑气快要到杨织画头顶,但杨织画不为所动,继续拔剑。 就在这时。 “噌!” 那剑从青石中拔出,剑锋劈向那几道剑气。 随着几道金石相撞的声音,那几道剑气顿时消散。 符箓中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剑不服输,你也不服输,两个倒是碰一起了。” 杨织画看着手里的剑,剑身映出她的模样。 “破尘。” 她轻念一声剑的名字。 随后收剑入鞘,转身看见了不远处的纪风,点了点头。 纪风也点头回礼。 随后杨织画提着剑,便走了。 纪风继续往里走,一路上,又碰见不少人。 有刚刚拜入灵剑山的弟子,有其他宗的仙友。 有人站在一柄气势磅礴的剑前,憋红了脸,使劲拔。 但剑纹丝未动,随后几道剑气劈来,吓得那人连忙松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有人在几柄剑前徘徊,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叹口气,离开了。 知白看着那个人,笑道: “公子,这个人跟我一样。” “你呢?还没选好?” 知白摇头: “没有,看了好多,但都看不顺眼。” “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要长剑......呃......还是短剑好点,剑身要好看......” 纪风见知白依旧没有想好,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到了一处小溪边。 知白忽然停下脚步。 “公子,请稍等。” 纪风望着他,看着知白往溪水里走去。 溪水很浅,清澈见底。 溪底铺着鹅卵石,石缝中插着一柄剑。 很短,和知白的胳膊差不多。 没有剑鞘,只有剑身,甚至剑身都是木头雕的。 周围缠着藤曼,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知白站在溪水边,看着那柄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脱下鞋,踩进溪水里,水没过脚踝。 它弯下腰,伸手去够那柄木剑。 够不着,又往前一步,水到了小腿。 它握住剑柄,轻轻一提。 剑从石缝中提了出来。 知白捧着剑,回到岸边。 纪风问道:“就是它了?” 知白点点头:“公子之前问我想要什么样的?那时我想要长的,想要短的,想要剑身好看的。可见到它,我就觉得它最好看。” 纪风打趣道:“不再看看?说不定后边还有更好的。” 知白抱紧那木剑:“就是它了,后边的剑,我看都不带看的。” 纪风露出满意的笑容。 又走了不知多久,路越来越窄了,剑也越来越少。 纪风知道,这已经快到灵剑山深处了。 到最后,一柄剑都看不到了。 前面是一处空地,不大,中间有一块石台,旁边还有一个小池塘。 “看来,这就是灵剑山最深处了。” 纪风在石台上坐下,准备坐一会儿就回去。 知白捧着木剑,不知道从哪里找到块布,不断擦拭着木剑。 老青牛卧在石台边,甩着尾巴。 周围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忽然,一股腥味儿飘了过来。 开始,知白还以为是旁边池塘的味道。 直到一个人影出现。 “公子,是他。”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近,那腥味越重。 他还是那副模样,黑袍,长脸,竖瞳。 他站在空地边上,扫了一眼周围。 石台,池塘,没有剑。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很失落,转身就走了,也并未和纪风打招呼。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腥味也慢慢散了。 知白松了口气。 “公子,他在看什么?” “看剑?” “这里哪有剑?” “没有,所以他走了。” 纪风坐在石台上,忽然,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翻到灵剑山那一页。 前面的那些字还在,最后那句空缺,慢慢浮现出来。 【灵剑山】 【青州之名山,天造地设之灵境。山脉横亘三百里,高耸入云,山中灵气浓郁,草木繁茂,奇花异草不可胜数。灵剑山弟子,皆习剑,剑法千变万化,有刚有柔,有快有慢。其剑道之精髓,在于其内心,世间剑有万种,可属于自己的剑,唯有一种。】 【获妙法:剑意逍遥】 就在纪风获得逍遥剑意时,旁边池塘中的水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而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飞了上来。 “嗖!” 激的池塘的水四散开来。 一柄剑从飞溅的水花中飞出,通体莹白,剑身上没有任何纹路,干净的像一截月光。 它朝纪风飞来,不停的在纪风周围转圈,剑身接连颤动,发出剑鸣,似乎很是兴奋。 知白看着围着纪风转圈的剑,张大了嘴: “公子,这剑?” 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又翻过一页。 【仙剑】 【剑中仙品,天地灵物。灵剑真人悟道千年,飞升之时,留一丝剑意于人间。剑意入剑,千年温养,化而为灵。此剑有灵,非有缘者不得见,非心契者不得取。剑出鞘,可斩妖除魔,可断水断风,可破万法。剑入鞘,则敛锋藏芒,与凡铁无异。】 【获神通:先天一气剑】 纪风看着这柄剑。 仙剑还在他身边转圈,一圈又一圈。 他伸手,这剑似乎能听到他的心声。 “嗖”的一声,便落在纪风手上,通体冰凉。 纪风看着它。 “你可愿意跟着我?” 剑身颤动,发出剑鸣。 纪风笑了:“那以后你就叫......逍遥吧。” 第48章 剑斩黑蛟 就在仙剑飞出的那一刻,万剑冢中所有的剑,剑身都在颤动。 同时发出剑鸣,有的低沉,有的清脆,有的悠长。 就连已经被人选走的剑,都在剑鸣。 剑冢外。 苍恒掌门正和几位长老说着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他转过身,看向剑冢的方向。 “这是?!” 周德安也察觉到了。 剑冢中的上万柄剑同时剑鸣,更是有一股庞大的剑气从剑冢中涌了出来。 几位长老同时看向剑冢。 “掌门,这是怎么回事?” 苍恒沉声道:“仙剑出世。” “仙剑出世?” “不会吧,剑冢中真的孕育了一柄仙剑?” “莫非真让那蛟龙得到了仙剑?” “若是真让它得到,恐怕这天下又要大乱。” 苍恒掌门目光看向那剑冢深处,沉默了一会儿: “走,进去看看。” 几道流光同时向剑冢深处飞去。 剑冢内。 玄鳞蛟正在一处石壁前翻找。 忽然,眼前的剑颤动,发出剑鸣。 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剑都在剑鸣。 “这是......仙剑?” “呵呵,终于找到你了。” 他转身,化作一条巨大的黑色蛟龙,朝他刚刚来的方向急速飞去。 纪风还坐在石台上,将逍遥收回剑鞘,剑入鞘,则收敛了锋芒,与凡剑无异。 知白还在擦他的小木剑,嘴里还嘟囔着:“我的小木剑也挺好的。” 忽然,一股腥味飘来,比刚才更浓了。 知白望过去,只见一条巨大的蛟龙扑面而来,所到之处,草木枯荣。 玄鳞蛟落到石台前,又化作人形。 他的竖瞳盯着纪风手里的剑。 虽然逍遥已经收敛了仙剑的锋芒,但他记得,刚刚可没有这柄剑。 “仙剑?”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点兴奋。 纪风自然知道玄鳞蛟来此的目的,没有说话。 玄鳞蛟将目光移向纪风。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玄鳞蛟先开口道: “敢问公子,哪门哪派?何方修士?” “无门无派。” 玄鳞蛟的竖瞳收缩了一下。 无门无派? 他不断打量着纪风。 “这个人浑身上下并无灵气波动,也无金光法相,看着跟个凡人并无差异,可凡人又怎会出现在这万剑冢中?又何德何能,能让仙剑认主?” 他想起之前在迎仙峰,曾见过纪风,当时有灵剑山的弟子陪着,姿态还十分恭敬。 “这人肯定不像他表面那么简单。” 玄鳞蛟沉思了片刻,往前走了两步,恭敬道: “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求。” “何事?” 玄鳞蛟又往前走了一步。 “公子能否将此剑借在下一用?”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但那双竖瞳一直盯着纪风手中的仙剑。 纪风看着他步步靠近:“借剑?借剑干什么?” 玄鳞蛟笑了笑。 “公子有所不知,在下修行千年,只差一步便能走蛟化龙。但走蛟入海,需借剑势镇压风浪。” “若有此剑相助,能大大增加我化龙的几率,若能化龙,必不忘公子大恩。” 玄鳞蛟说的诚恳,可纪风总感觉此蛟不可信。 见纪风没接话,玄鳞蛟又上前两步,拱手道: “公子若肯相借,在下愿以碧波潭千年珍藏相赠。法宝、灵石、天材地宝,公子尽管开口。” 纪风看了他一眼,又摸了摸手中的逍遥,剑身颤动。 “仙剑有灵,若它愿意跟你去,我并无异议。” 玄鳞蛟看了看纪风,又看向逍遥,拱手道: “请仙剑相助。” 逍遥理都不理他,就像他来了几十次,都从石台、池塘旁走过,逍遥一直不出一样。 见仙剑不理他,玄鳞蛟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逍遥不愿帮他,纪风也没有办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玄鳞仙友,告辞。” 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就往出口方向走。 玄鳞蛟站在原地,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手指攥的“咔咔”响。 他数百年来进进出出万剑冢几十次,不就是为了这柄剑。 现在仙剑就在眼前,在一个看起来如同凡人一样的人手里。 这人连灵气都没有。 玄鳞蛟的眼睛眯了起来。 就在纪风靠他最近的时候,他出手了。 手中的黑色法光轰向纪风。 “只要此人死了,那仙剑不还是我的。” 就在玄鳞蛟暗自窃喜时,只见纪风没有回头,身子微微一侧。 那黑色法光就从他身旁擦过,打在前面的石壁上,轰开一个大坑,碎石飞溅,残留的法力还在不断腐蚀着石壁。 “你这条臭虫,敢对我家公子出手!” 知白手拿小木剑,剑锋直指玄鳞蛟。 “哞!” 老青牛也很是生气,低着头,牛角对着玄鳞蛟,蹄子不断瞪着地。 纪风停下脚步,转过身,挡在知白和老青牛身前。 他俩现在的道行,两个绑一起,都不够玄鳞蛟杀的。 但他遇到危险,他俩能够给他出头。 这一点,纪风甚是欣慰。 玄鳞蛟站在不远处,一只手还抬着,掌中漂浮着黑色的雾气。 他脸上没有了刚刚的恭敬,竖瞳中满是阴冷。 “公子,在下好言相求,你答应便是。” “既然公子不给面子,那就别怪在下不讲情面了。” 他往前走一步,周围的草木枯荣。 “把仙剑留下,否则......哼哼......” 纪风平静的看着他。 “我要是不留呢?” “呵呵。” 玄鳞蛟笑了,但笑容中没有一丝温度。 “那就连人和剑一起留下。” 他双手一抬,周身的黑色雾气暴涨,化作一条巨大的黑蛟,张牙舞爪的就朝纪风扑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 纪风站在原地,没动。 那条黑蛟扑到他面前时,手中的仙剑逍遥出鞘。 一剑斩出。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 剑光如月华泻地,照亮了整个剑冢。 玄鳞蛟瞪大了龙眼,想躲,但身子根本动不了。 这一剑的剑意锁住了他,像一座山岳压了下来,压得他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眼睁睁的看着剑光划过自己,划过身后的石壁,划过头顶的云层。 没有血,没有惨叫。 扑向纪风的玄鳞蛟身形戛然而止。 片刻后,跌落在地,化成两边。 就连玄鳞蛟身后的石壁,头顶的云层,也被切开两半,断面十分平整。 逍遥在纪风手中轻轻颤动,像是在邀功。 “一剑斩黑蛟!” 第49章 灵图 几道流光从远处飞来,落在纪风身旁,其中一人张大了嘴。 来人正是苍恒掌门和几位长老。 他们落地后,第一眼看的不是纪风,而是地上那具被劈成两半的蛟龙尸体。 妙红一皱了皱眉,她活了几百年,见过不少大场面,但一剑将千年蛟龙斩成两半的场景,她还是第一次见。 袁长老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在地上的蛟龙尸体和纪风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周德安见斩蛟龙的是纪风,并且仙剑在纪风手里,心中松了一口气。 苍恒掌门最先回过神来,朝纪风拱了拱手: “见过这位公子。” 纪风将逍遥收回剑鞘,仙剑入鞘的瞬间,那股凌冽的剑意消失了,像一柄普通的剑,安安静静的握在纪风手中。 他向苍恒掌门还了个礼: “见过真人,见过诸位长老。” 周德安从旁边走了出来,毕竟纪风就是他带进灵剑山的。 周德安看了看地上的黑蛟尸体,又看了看纪风手中的仙剑,低声问道: “纪公子,这是?” 纪风平静的回答道: “这黑蛟想借仙剑不成,便从背后偷袭,妄想杀我,我便一剑斩了他。” 周德安和在场的长老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 但纪风说的太过轻描淡写。 一剑斩蛟龙! 而且斩的这条黑蛟,他们还认识。 玄鳞蛟修行千年,道行深厚。 所清修之地碧波潭,方圆百里没人敢靠近。 灵剑山每次开山收徒,他都来,来了几十次,次次以礼相待,不敢怠慢。 不是怕,而是与这种修行了快千年的大妖动手,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还不一定能百分百斩杀。 可现在居然被纪风一剑给斩了。 周德安看着纪风,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在青城县第一次见纪风时,他就看不透纪风。 所以以礼相待,想着结个善缘。 他总以为纪风是个逍遥仙,但没想到攻伐手段,也如此凌厉。 也庆幸当初自己没有向纪风出手。 苍恒掌门看向周德安: “周长老,你认识这位公子?” 周德安回过神,急忙说道: “回掌门,这位是纪风纪公子。当初我在青城县寻找有仙根弟子时遇见的,觉得纪公子道行深厚,便邀请他来参加我灵剑山的收徒大典。” 苍恒点点头,重新看向纪风,抚尘微笑: “原来是纪公子,失敬失敬。”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看着纪风,脑海中不断回忆。 青州境内,甚至整个大观,叫得出名号的修士,他都知道。 可纪风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过。 眼前这个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波动,站在这儿,就仿佛一凡人。 可他能让仙剑认主,更能一剑斩杀蛟龙。 苍恒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但脸上不动声色。 “纪公子,此地不是说话之地,请移步阁楼,喝杯清茶如何?” 纪风点点头。 他现在已经将灵剑山最后一句补全,获得逍遥剑意。 更是得到仙剑,这意外之喜,留在这儿,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抬起手,一朵白云从天边而来,托起他和知白、老青牛。 几位长老看着纪风随手唤来白云,脸上表情各不相同。 周德安十分平静,毕竟他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腾云驾雾?” 苍恒真人看着那云,目光微微闪动,但没说什么。 他起身飞向空中,在前面带路,要走时,纪风忽然说道: “苍恒真人请稍等。” 苍恒转身看向纪风。 只见纪风一指,一道剑意没入那之前的池塘之中。 “这是?” 纪风笑道:“今日我取走这柄仙剑,但我留了一丝剑意,他日会再孕育一柄仙剑,有缘者得之,算是了了这段因果。” 几位长老已经不知道震惊多少次了,这位纪公子居然还身负剑意。 “走吧。” 纪风看向苍恒真人。 苍恒真人飞身向前,几位长老默默的跟在后边。 纪风驾着云,不紧不慢的跟着。 主峰峰顶,有一处清修之地,名曰“清虚阁”。 阁楼不大,两层,建在峰顶,檐角挂着静心铃。 风吹过,静心铃“叮叮当当”的响,不吵人,反而让人内心十分平静。 阁楼内没有道童,平常只有苍恒一人。 几人落在清虚阁前,在苍恒掌门的示意下,几位长老离去,只剩下周德安一人。 毕竟他和纪风比较熟。 纪风驾着云,落在阁楼前。 苍恒掌门抬手邀请:“纪公子,请。” “请。” 纪风回礼,几人走进清虚阁中。 没有道童,所以只能周德安跑上跑下,泡茶倒水。 “纪公子,请。” 纪风在蒲团上坐下,知白端坐在纪风身旁。 老青牛则卧在清虚阁门口,晒着太阳。 苍恒坐在对面的蒲团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纪公子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但似乎每次遇到人,都会问。 纪风答道:“闲云野鹤,云游四海。” 苍恒点点头:“难怪,青州境内的修士,老夫大多都知道。纪公子的名号,老夫从未听过,想来是从别处来的。” 他顿了顿,笑道:“云游好啊。想当年,老夫也曾去过不少地方。” 纪风正喝着茶,听到这话,放下杯子。 “真人去过很多地方?” 苍恒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仗着有几分本事,到处游历,大观境内的地方,大多都去过。” “真人可有大观的地图?” 苍恒掌门愣了一下。 “地图?” “就是灵图。” 纪风道:“和周长老给我的玉简一样,上边标注了山川河流,城镇村落。最好是上边还标注了哪些地方有精怪,那些地方有宗门道场,哪些地方是禁区。” 苍恒看着纪风,眼神有些古怪。 这纪公子云游四海真不是说的,看样子是想把大观走遍。 “山中有一些大观境内的地理图纸,还有些风物考,零零散散的,有不少,我让周长老整理一下,之后给公子送过去。” 纪风拱了拱手: “多谢真人。” 苍恒掌门摆了摆手: “公子客气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云海,忽然说道: “说起游历,老夫当年去过的地方,还真不少。” “真人去过什么地方?” 苍恒放下杯子,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 “大观的京城去过,那京城,叫盛京也不为过。特别是晚上,灯火连绵,十里长街霓虹如昼......” 第50章 谪仙 “老夫在京城住了一个月,光是吃的,每天都不重样。东街的烤鸭,西街的烧鹅,南街的灌汤包,北街的驴打滚......还有宫里流传出来的御膳方子,外边的酒楼照着做,味道不比宫里的差。” 知白听的直咽口水。 苍恒看着他,笑了笑,继续说道: “烟雨江南我也去了,那地方和京城不一样。天天下雨,也可能是我去的时候正好雨季,所以时常细雨蒙蒙,走在青石板路上,两边都是白墙黑瓦的房子。” 苍恒顿了顿,喝了口茶。 “这喝茶,也是在江南学会的。开始我以为喝茶只是为了解渴,可到了江南,才知道茶是需要品的。” “在江南的那段日子里,我时常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的雨,品着茶,听着评弹,一坐就是一下午。” 苍恒看向窗外,思索又飘向远方。 “西北荒漠也去过,那地方和江南完全就是两个世界,没有水,也没有树和花,只有黄沙和石头。” “风一吹,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白天热的要命,晚上却冷的发抖。” “不过那地方也有那地方的好,天特别的蓝,晚上能清楚的看到天上的星宿。” “去过南疆,看过十万大山,山连着山,一眼望不到头,云雾缭绕,像是仙境一般。里边住着各种成了精的大妖。” 苍恒掌门慢慢说,纪风坐在对面,慢慢听。 “老夫还去过东海,看过日出,还和东海龙族有过接触......” 说到这儿,苍恒突然停下,不知道在回忆着什么。 风从阁楼穿过,吹动清心铃。 “叮叮当当”的声音唤醒回忆中的苍恒。 苍恒看向纪风,笑了笑: “老夫说多了,还请公子见谅。” “真人见多识广,在下佩服。” 纪风由衷的说道。 “噢,对了,通天江的江神托我向你问好。” “公子见过敖江神?” 纪风笑了笑:“来灵剑山的时候,见过两回。” 知白插话道: “他还抢我们鱼吃。” 苍恒一愣,随后问道: “这鱼可是水之精?” 知白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苍恒笑道:“这老龙还是和当初一样嘴馋。” 知白忽然想到什么: “莫非他说的第一次遇见水之精,就是和你?” 苍恒点点头。 纪风也没想到,还有这般的缘分。 苍恒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纪风身旁的仙剑上。 “说起来,这柄仙剑,老夫还是第一次见到真容。” 苍恒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我当年接掌灵剑山的时候,上一任掌门就告诉过我,说万剑冢内可能孕育了一柄仙剑。千年来,进出万剑冢的人不计其数,没有一个人让它认主。” 知白坐在纪风身后,听到苍恒这话,忽然冒出一句: “老头儿,你们不会也想抢我家公子的仙剑吧?” 这话一出,清虚阁内忽然一滞。 “知白。” 纪风的声音不大,但知白立刻捂住嘴,不再出声。 周德安站在一旁,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他偷偷看了知白一眼,心里直嘀咕: “这小人参精,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抢仙剑?一剑斩了玄鳞蛟的人,他们拿什么抢?若是真动了这个念头,灵剑山怕是得将所有的底蕴都得掏出来,还不一定能打得过。” 在周德安心中,已经将纪风认定成在人间行走的谪仙。 他灵剑山惹不起,也不敢惹。 他心里很清楚,他相信掌门也清楚。 苍恒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笑道: “小友多虑了。这仙剑有灵,它既然已经认主了你家公子,那这剑就是你家公子的剑。” “我灵剑山立派数千年,还不至于为了一柄剑,去做那不堪之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纪风: “公子能得到仙剑的认可,是公子的缘分,也是这柄剑的缘分。老夫只希望,公子日后持此剑行走三界,莫要辱没了它啊。” 纪风端起茶杯,向苍恒微微一举: “请真人放心。” 苍恒点点头,也举杯回敬。 周德安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毕竟纪风是他带进来的。 纪风又和苍恒聊了很久,茶也续了三四次。 从苍恒口中,纪风对大观以及大观修仙界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大观疆域辽阔,他现在所在的青州为天府道,共设五府、八州。 灵剑山在青州境内,算是青州修仙宗门中的执牛耳者。 就算在整个大观,都排的上号。 修仙者在凡间不显山,不显水,但在大观境内,还是宗门林立。 有像绝情崖、红尘宗这样以“道”立派的宗门。 还有佛门的寺庙,道门的道观。 也有魔宗,妖修,鬼修,占据山头,开辟洞府。 聊到最后,茶也淡了。 纪风站起身,朝苍恒和周德安拱了拱手: “多谢真人和周长老今日赐茶和闲聊,纪某受益匪浅。” 苍恒和周德安也站起来,向纪风还了个礼: “公子客气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回迎仙峰了。” “公子慢走。” 在苍恒和周德安的相送下,纪风带着知白走出清虚阁,老青牛也从门口树下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落叶,走到纪风身旁。 纪风唤来一朵云,托起他和知白、老青牛,往迎仙峰而去。 苍恒站在清虚阁门口,目送那朵云悠悠的飘向迎仙峰的方向。 他忽然向一旁的周德安说道: “周长老。” “掌门。” “这位纪公子,你是在青城县认识的?” “是。”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周德安想了想,还是将心中所猜,告诉了苍恒。 “我看不穿,但他给我的感觉,像是行走人间的谪仙。” 苍恒点点头,和他心中所想差不多。 和纪风这种人,能结个善缘最好。 “周长老,你去将灵图和风物考整理好,给纪公子送过去,别怠慢了。” “是,掌门。” 周德安躬身退下。 苍恒看着远处云海翻涌,耳边铜铃叮当,返回清虚阁内。 第51章 蛟龙尸首 过了几天,紫藤苑的门被敲响。 纪风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喝着茶,知白在一旁用小木剑刻着什么。 老青牛卧在紫藤下,闭着眼。 见门被敲响,老青牛伸长脖子望去。 知白收起小木剑,跑去开门。 “周长老,云清,快请进。” 纪风向院门口看去,只见周德安站在门口,面带笑意,身后跟着徒弟云清。 云清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古籍,摞得很高,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知白赶紧让开,让他们进来。 周德安笑着走了进来,朝纪风拱了拱手。 “纪公子,灵图和风物考整理好了,给公子你送过来。” 纪风站起身,还了个礼。 “有劳周长老和云清了。” “纪公子,不麻烦不麻烦。” 云清将古籍放到石桌上。 纪风看了眼石桌上的古籍,最上边一本封面上写着《大观山川志》,下边几本有《青州风物考》、《大观异闻录》、《洞天福地记》、《灵山胜境图》等等。 厚厚的一摞,少说也有十几本,有些封面和字都很新,显然是这几天刚刚封写好的。 “这么多?” 知白也好奇的跑了过来,翻开最上边的《大观山川志》,上边密密麻麻的都是字,看到它眼晕。 不过上边也有插画,知白一页一页的翻看着。 周德安看着知白,笑了笑,又看向纪风道: “灵剑山立派千年,历代师长都游历天下,带回来的书册和自己写的见闻、心得不少。” “掌门说,公子你可能都需要,所以我就和云清都整理出来了,公子你路上慢慢看。” 知白翻开几页,纪风也都看到了,上边字迹工整,图文并茂,山川河流标注的都十分清晰。 他十分满意,再次谢道: “多谢周长老和云清,也替我谢过苍恒真人。” “公子客气。” 周德安应道,随后又从袖子中摸出一个布袋,放在了桌子上。 布袋不大,青灰色的,看不出什么材质,口子上系着一根黑色的绳子。 “这是?”纪风看向那布袋。 周德安压低声音道: “公子,这是那条黑蛟的尸首。” 纪风微微一愣,那黑蛟不是被他一剑劈成两半,落在剑冢深处了吗? 周德安解释道: “前几日公子和掌门走得匆忙,这黑蛟龙尸首都没来得及收拾。” “我后来让送新剑的弟子收拾了,问了掌门如何处理。掌门说,这黑蛟是公子斩的,自然归公子处置,让我给公子送过来。” 纪风拿起布袋,看了看,入手很轻。 “这是芥子袋?” “是。”周德安点点头:“算不上什么好宝贝,品阶不高,里头的空间也就勉强装下这黑蛟的尸首。” “公子若是不嫌弃,这袋子也一并送给公子。” “周长老有心了。” 纪风将芥子袋放在桌子上,没有着急查看。 周德安喝了口茶,看着芥子袋说道: “公子可知这蛟龙身上,哪些东西最为珍贵?” “愿闻其详。” 他的确不太懂这些,周德安要是不说,他日后可能会随意处置了这些东西。 周德安笑道: “首先是这逆鳞,蛟龙脖颈下,有一片鳞片,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可炼制成护身法宝,也可磨成粉入药,能解百毒。” “蛟龙骨,也就是蛟龙的脊骨,蕴含黑蛟千年修行之精华,可炼成法器,也可磨粉炼丹。据说以蛟龙骨为引,炼制出的丹药,能大幅增进修为,还能延年益寿。” “还有这蛟龙胆......” 随后又说道蛟龙血、筋、爪、甚至牙齿,都是宝贝。 纪风感叹这蛟龙还真是,全身是宝。 古来修士每一个都知道,但修炼千年的蛟龙,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斩杀的。 最后,周德安从芥子袋中拿出一物。 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他小心翼翼的托在手心中。 “公子可知这是什么?” 纪风看着珠子,表面漆黑如墨,表面隐隐有光泽流转,拿出来的时候,周围的草木都枯荣了一分。 “莫非是蛟龙内丹?” 周德安笑道:“正是!” “这黑蛟修行千年,一身道行,大半都在这内丹中。这东西,可遇而不可求,若是小妖吞下,能短时间内道行剧增成大妖。若炼制成法宝,威力无穷啊!” 随后又将蛟龙内丹小心翼翼的放回芥子袋中,推到纪风面前。 纪风听完,对这条黑蛟尸首的价值和用途,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他拿起那个芥子袋,往里边看了一眼,袋子中的空间大约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蛟龙的尸首被分成了几段,整整齐齐的放在一起,旁边还有几个玉瓶和玉盒,应该是蛟龙血、牙之类的。 “周长老费心了,这蛟龙尸身可以给贵山留一些。” 听闻纪风要留蛟龙尸身给他们一些,周德安连忙摆手。 “公子客气了,这玄鳞蛟是公子所杀,公子全部拿着就好。” “那好吧。” 纪风收起芥子袋。 周德安拱了拱手,又道: “公子若是不想自己处置,也可以拜托其他宗门,炼制丹药和法宝。也可以在仙会和其他仙友互换宝物。” 纪风点点头,将这事记下。 之后周德安和云清并没有多久,送了东西,又闲聊了两句,便告辞离开了。 纪风将芥子袋收好,拿起那本大观山川志,翻开了第一页。 接下来几天,纪风哪里都没有去。 他坐在紫藤苑的院子里,一页一页的翻看着那些古籍。 紫藤花开了又落,老青牛卧在藤下,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纪风,又低下头打盹儿。 知白有时趴在石桌对面,也跟着翻看那些古籍,但看不了几页就犯困,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纪风先是看完了大观山川志,对大观的疆域有了一个整体的把握。 天府道位于大观的中部,往东是中原道,往北是燕云道,往南是江南道。 京城位于中原道的中心位置。 然后他又翻看了青州风物考,这本书比大观山川志记录的要详细很多。 青州的每一条溪流,每一座山,每一个县都有记录。 最有意思的是大观异闻录,里边记载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有些是真的,有些像编的。 随后又翻看了其他古籍。 时间一点一点从古籍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纪风合上了书。 远处,灵剑山的晨钟敲响了。 “该走了。” 第52章 离开已是重阳节 收徒大典看了,修士论道看了,灵剑山各峰也全部看了、逛了,还意外获得仙剑逍遥。 纪风坐在院中,看着那株紫藤,花开花谢了好几轮。 “是时候该走了。”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身上的落花、尘土,纷纷落下,不染一丝尘埃。 纪风往主峰而去。 周德安的静修之地在主峰半山腰,纪风驾着云,不一会儿就到了。 “纪公子?" 周德安依旧在院中指点着守清练剑,见纪风来了,笑着迎了上来。 “纪公子,稀客啊,快请进。” 纪风跟着周德安走了进去,在院中石桌前坐下,喝着茶闲聊。 周德安看出纪风有事而来,问道: “公子,今日前来,不是闲聊那么简单吧。” 纪风笑道:“我今日来是告诉周长老一声,明日我便准备离开灵剑山了。” 周德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随即又舒展开来。 “公子这就要走了?” “嗯,叨扰多日,该去其他地方走走了。" 周德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公子说的是。灵剑山虽大,但公子游历四方,总不能困在一处。” 他朝纪风拱了拱手:“明日我送公子下山。” “不必麻烦......” “不麻烦。” 周德安打断纪风,语气坚决: “公子是我请来的贵客,哪有离开不来相送的道理。” 纪风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好再推辞,拱了拱手: “那多谢了。” 又闲聊一会儿,纪风返回紫藤苑,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青衫,这是他在青城县小住的时候叫人做的。 还有周德安送来的那几十本古籍。 纪风将黑蛟的尸首从周德安给的芥子袋中取出,又炼制了一个新的芥子袋。 这袋子比周德安给的大得多,内有一方小天地,将黑蛟的逆鳞、脊骨、蛟胆、蛟血分门别类地放好,又将那些古籍也收入其中。 “公子,我们真的要走了?” 知白从屋内跑出来,怀里抱着它的小木剑。 “嗯,收拾东西,明日出发。” “去哪儿?” “京城,看看京城是不是真的那么繁华。” 纪风将芥子袋放入袖中,笑着说道: “苍恒掌门说的,东街的烤鸭,西街的烧鹅,你不想尝尝?” 知白眼睛一亮,不假思索的说道:“想!” 它转身跑回屋内,翻箱倒柜地收拾起来。 其实它也没什么东西,就是几件衣裳,还有一些从灵剑山摘的各种灵果放入它自己的布袋中,说是留着路上吃。 老青牛卧在紫藤树下,见纪风收拾东西,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纪风身边。 “哞~” “你也准备好了?” 纪风拍了拍它的背:“行,明日一早就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纪风推开紫藤苑院门,脚步顿了一下。 院外站着几道身影。 苍恒掌门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青灰色的道袍,手里握着拂尘,面带微笑。 周德安站在他身旁,身后跟着云清和守清。 “纪公子,这么早就要走?”苍恒笑道。 “见过真人。” 纪风拱手道:“想趁着天凉,多赶些路。” 苍恒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步: “既然公子要走,那老夫也就不留公子了。周长老,你送公子一程。” “是,掌门。” 几人一同往山门口走去。 清晨的灵剑山笼罩在薄雾中,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山中灵竹青翠如故,竹叶在山风中沙沙作响,几只仙鹤从头顶飞过,留下一阵清亮的鸣叫。 山门口,两根巨大的石柱立在云海之上,石匾上的“灵剑山”三个字依旧被晨光染成金色。 送到山门口,周德安停下脚步,朝纪风拱了拱手: “纪公子,一路顺风。日后若有空,再来我灵剑山做客。” “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云清和守清也上前行礼。 “公子,一路保重。” “纪公子,等我学会御剑飞行,去找您玩。” 守清仰着头,看着纪风说道。 纪风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好,我等你。” 他转身,带着知白和老青牛,踏出山门。 身后,周德安、云清、守清,站在山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迷雾之中。 周德安一挥手,浓浓的迷雾自动分开一条道,又显纪风等人的身影。 纪风转身微微躬身:“多谢。” 随后往山下走去。 “我们也回去吧。” 周德安对云清和守清说道。 “是,师父。” ......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见到那座给世人看的“灵剑山”,而山脚下有两道身影,在迷雾边。 一个是身着淡青色道袍的女子,腰间挂着那柄“破尘”剑,剑穗随风轻摆。 另一个身形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坚毅。 “你们怎么在这儿?” 纪风有些意外,来人正是杨织画和居元白。 杨织画和居元白上前行礼道: “听闻公子今日要走,特来相送。” 纪风笑了笑:“我与二位交际并不多,不值得这般相送。” 居元白抬起头,目光诚挚: “公子值得,若非那日公子踏入迷雾,我二人也不会跟着进去,更不会拜入灵剑山,拜得师父。” 纪风摇摇头: “这是你们的仙缘,与我无关。” “不。” 杨织画摇头: “是公子先进,我们才有勇气跟随。这份恩情,我们铭记在心。” 纪风看着二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罢了,送都送了,你们回去吧。” 他转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莫忘了你们求仙问道的初心,好好修行。” “会的,公子。” “公子保重!” 在他们的注视下,纪风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没了踪影。 山下,纪风顺着玉简指引的方向,往东北方走去。 知白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老青牛走在最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纪风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周围的景色,眉头微皱。 他记得来时清明刚过不久,山间一片新绿,桃花开得正艳。 可现在,周围的树叶已经泛黄,风一吹,哗哗的往下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 “公子,怎么了?” 见纪风停下脚步,知白问道。 纪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个砍柴的樵夫,六十来岁,背有些驼,手里握着一把柴刀,身后的柴捆堆得老高。 “老人家。” 纪风上前搭话: “请问现在是什么时节?” 樵夫抬起头,打量了纪风一眼,笑道: “公子是城里人吧?连时节都不知道?” “......” “今儿是九月初九,重阳节。” 第53章 山神庙中遇白狐 樵夫将柴刀别在腰上: “公子要是赶路,得抓紧了,天儿越来越凉,再过些日子,山里就要下雪了。” “重阳节?” 纪风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灵剑山,山峰隐在云雾中,看不清轮廓。 “已经过去四五个月了?” 知白也愣住了: “公子,我们在灵剑山待了那么久?” 纪风笑道: “真是山中不知岁月啊。” 他以为小说中修仙者,闭关一闭就是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是说笑,看来是真的。 想想刚到灵剑山的时候,恍如隔日。 纪风朝樵夫拱了拱手:“多谢老人家。” “不客气,公子慢走。” 樵夫背着柴捆,往山下走去,嘴里还哼着一支小曲,调子悠扬,在空荡的山谷中回荡。 纪风站在原地,看着满山的黄叶,又看了看腰间的逍遥。 “走吧,去京城。” “嗯!” 知白点点头,抱着它的小木剑,跟上纪风的脚步。 老青牛甩了甩尾巴,也跟着往前走。 山风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三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 “你们听说了吗?前面那座翠屏山的山神,可灵了!” “早就听说了,去年我表弟的媳妇的娘家侄子,得了怪病,大夫都说没救了,去翠屏山求了山神,当晚山神就托梦给他,说去东边第三棵老槐树下挖三尺,有草药。” “你猜怎么着?真挖出一株老山参,熬汤喝了,病就好了!” “这还不算神的呢。” 另一个行商压低声音: “我听说啊,那山神还给县里的张员外托梦,说别给他塑金身,把塑金身的钱拿去给城外的难民施粥。张员外照做了,结果今年生意好得不得了,说是山神保佑。” “还有这事?” “可不是嘛,那山神说,金身是死的,人是活的,与其塑金身,不如让活人吃顿饱饭。” 山路拐弯处,坐着几个歇脚的行商,围着一块大石头,嘴里啃着干粮,正聊得热火朝天。 知白凑过来,小声问:“公子,我们去看看?” 纪风点点头。 他本来就打算去翠屏山看看的。 周德安给他的风物考中有记载,说这山中有精怪,但没写是什么精怪。 正好也见见翠屏山的山神。 纪风顺着岔路往东走,往翠屏山的方向去。 走了大约五里,一座青黄色的山出现在眼前。 翠屏山不算高,但山势很秀气。 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郁郁葱葱的。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亮,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庙宇的轮廓。 纪风沿着山路往上走。路不宽,青石铺的。 路两边有人在卖香烛纸钱,还有卖茶水的,卖野果的,三三两两的,都是些附近的村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山神庙。 庙不大,但修缮得很好,红墙灰瓦,门口两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像是铺了层金箔。 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飘向天空。 庙里的香火确实旺,香炉里插满了香,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来求平安的,有来求财的,有来求姻缘的,还有来还愿的,手里提着鸡鸭鱼肉,往功德箱里塞铜板。 纪风站在庙外,忽然察觉有些奇怪。 这山神庙,居然有妖气! 他开启阴阳法眼,看向庙中。 庙堂之上,供着一尊泥像。 泥像是个老者,面目朴拙,白须垂胸,身着粗布短褐,一手拄杖,一手按膝,眉眼敦厚如老农,和寻常山神没什么两样。 但在纪风眼中,那泥像中,分明蹲着一只白狐。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尾巴蓬松,垂在身后,两只眼睛是淡金色的,正透过泥像,往外看。 纪风愣了一下。 脑海中翻过一页。 【白狐】 【狐属之灵,通体莹白,世所罕见。白狐乃狐中异种,天生灵慧,善隐匿,善变化。其性多疑,然不害人。常居深山,吸日月精华,采天地灵气。修行有成者,可预知吉凶,可驱邪避祟,可济世度人。】 【获神通:变化之术】 那白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耳朵动了动,朝纪风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对。 白狐的瞳孔骤然收缩,甚至能看到一丝慌张。 “不好!” 它身形一闪,从泥像中窜出,化作一缕白烟,从大殿后窗飘了出去,消失在山林中。 纪风站在原地,并没有追。 知白仰着头看他:“公子,怎么了?” “没事。” 纪风在山神庙中转了一圈,看了看,然后出了庙门。 天色已经不早了,上山的人渐渐少了,下山的人多了起来。卖香烛的、卖茶水的、卖野果的,也开始收摊了。 纪风没有下山。 他在庙门外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拿出葫芦,喝了一口水,他的百花春酿早已喝完,该再买一些了。 知白四处打量,老青牛卧在石头边。 日头渐渐西斜,香客们一个个离去,庙中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个老庙祝,正在收拾香炉里的残香。 纪风等他收拾完,开口道: “老人家,天快黑了,您早些回去休息吧,我想在庙中静坐片刻。” 老庙祝看了纪风一眼,见他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童子和青牛,以为是哪个大家族的公子哥,便点点头: “公子请自便,老朽这就走。" 老庙祝离开后,纪风走进大殿。 大殿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泥塑上。 纪风站在泥塑前,开了法眼,往四周看了一圈。 没有白狐的踪迹。 等了一会儿,泥塑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声音。 “终于还是回来了。” 纪风面露笑意,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道: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没有动静。 大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山风吹过的声音。 纪风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我不是来抓你的,只是想和你聊聊。” 还是没有动静。 纪风叹了口气: “不出来?那就得罪了。” 他掐了个诀,脚下用力一踩,施展拘神。 赦令如同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地底升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向大殿的某个角落。 “啊!” 一声惊叫从泥塑中传来。 一缕白烟被拽了出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变成一个女子的模样。 第54章 真假山神 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面容清秀,但此时却满脸的惊恐。 最显眼的是她身后还拖着两条雪白的尾巴,收不回去,正微微颤动。 “你......你是谁?为......为什么要抓我?” 少女蜷缩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纪风,声音发颤。 纪风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你并非此山的山神,为何占据着这山神庙?” 白狐少女以为纪风是来抓捕她问罪的,神情激动,拼命挣扎。 但拘神神通岂是她能挣脱开的,挣扎半天,根本动弹不得,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纪风看着她: “你可知假冒山神,享人间香火,却没有经过辖区内城隍爷提名、功德核查,再由东岳大帝批准,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这下,白狐少女的身子抖的更厉害了。 她抬起头,看着纪风,眼眶中泛着泪花: “我......我知道,这是僭越之罪,一旦被正神发现,轻则剥夺妖力,打入轮回,重则......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你既然知道,又为何假冒山神?” “我......我只是......” 她挣扎了半天,发现根本挣脱不开,无奈,只好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之前翠屏山的山神,是一位很好的山神,他庇佑了翠屏山几百年,保佑上山砍柴的、采药的、打猎的百姓,都能平安回家。 也时常给山中的生灵讲道,助它们早日修道化形。 但三年前,翠屏山突然来了一条蛇妖。那蛇妖修行了八百年,道行深厚。它在山中盘踞,兴风作浪,吞吃上山砍柴、采药的百姓,捕杀山中生灵为乐,祸害整个翠屏山。 翠屏山神与它斗了七天七夜,最后在翠屏山深处,拼尽一身山神之力,将蛇妖镇压在山底。但山神自己也神力耗尽,最后消散在了翠屏山深处。 白狐少女低下头,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继续说道: “我本是山中一只修行的白狐,时常在山神庙外听山神大人讲道。山神大人从不赶我走,有时还会在庙门口放一些供品,给我吃。山神大人说,万物有灵,修行不易,能渡则渡。” “我也并非故意假冒山神大人,可山神大人神陨后,翠屏山就没了山神。但周围的百姓们不知道,还来庙里烧香求愿,可再没有山神大人回应他们。” “渐渐的,来的人越来越少,山神大人的庙也日渐破败。” “而且没了山神,山中的妖魔鬼怪就会趁机作乱,翠屏山周围将不得安宁。” “所以......” 纪风说道:“所以从那天起,你就蹲坐在山神泥塑内,假装成山神,为百姓答疑解惑,护一方安宁?” 白狐少女点点头: “有人病了,我就拔出自己的狐毛化作符咒,烧化在水中,替他们治病。” “有人迷路了,我就分出一缕神念,化作萤火为他们引路。” “有妖作乱,我就化成山神大人,吓唬它们。” “有人想为山神大人塑金身,我就托梦让他们把钱拿去施粥......我也想过给山神大人塑金身,可山神大人神陨前曾说过,金身终究是死物,不如将它用在受苦难的百姓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纪风,眼中满是哀求: “三年了,我从未害过一个人,反而救了很多人。求求你,不要抓我......” 纪风沉默了一会儿,收回了拘神之力。 白狐少女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能动了,却不敢跑,只是蜷缩在地上,警惕地看着纪风。 “你......你不抓我?不将我交给城隍爷?” 纪风笑道: “你又没害人,反而救人,我为何要将你交给城隍?” 白狐少女愣在原地,难以置信: “可......可我是妖,我是假冒的山神......按照天律......”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我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但......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山神大人守护了一辈子的翠屏山,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头,看向白狐少女: “姐姐,你别怕,我家公子是好人,不会随便抓你的。” 白狐看了看知白,又看了看纪风:“公子,我......” 纪风摆了摆手,没让她再说下去。 他看着白狐,忽然问道: “你想不想当真的山神?” 白狐愣住了,抬起头: “什......什么?” “我问你,你想不想当真的山神。” 纪风重复了一遍:“不是假冒的,而是名正言顺的,经过城隍提名,功德核查,东岳大帝批准的那种,翠屏山正神。” 白狐少女张了张嘴,半晌才张开嘴说道:“我......我可以吗?我是妖,不是人,更不是鬼神......” 纪风看着她:“你做了几年的假山神,护了一方安宁。这些功德,都是实实在在的,城隍那边,我可以帮你去说说。” 白狐少女呆呆地看着纪风,眼中的惊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希冀,有忐忑,还有难以置信。 她跪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趴下去,额头轻抵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道: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纪风将她扶起。 “别着急谢,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纪风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几天,别躲了,该怎么做还怎么做,等我的消息。” 白狐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纪风带着知白转身走出大殿,大殿门口的老青牛站起身,跟在他们身后,往翠屏山下的栖霞县走去。 月亮从云层后出来了,照在山神庙的上,泛着白光,山风吹银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知白跟在纪风身后,仰着头问道: “公子,你真的要帮她当山神?” “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第55章 拘神请栖霞县城隍 从天黑走到天明,终于走到了栖霞县。 栖霞县和青城县差不多,就是城墙高了两丈,城门也宽了不少。 进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冒着浓浓热气。 纪风在摊子上买了几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知白啃着包子问:“公子,我们去哪儿?” “去城隍庙。” 知白“哦”了一声,又啃了一口包子。 纪风边走边问路,问了两个人,都说城隍庙在城东,过了几条街,终于看见座庙宇,上边写着: “栖霞县城隍庙。” 栖霞县的城隍庙要比青城县的修的气派,已经有上香的人了,三三两两地往里走着。 纪风站在庙门前,并没有进去。 他在来的路上想好了说辞,底气也挺足,可真的站在这城隍庙前,心里忽然有点没底了。 青城县的孔城隍好说话,是因为他曾经出手相助,捉拿过厉鬼。 可这栖霞县的城隍,他见都没见过面,不知道是什么脾性。 万一是个不好说话的,或者是个刻板守旧的,那这事就难办了。 纪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旁边走去。 城隍庙旁边有一家酒楼,上边写着“醉月楼”三个字。但门板还没卸,酒楼还没开张。 纪风上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里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是个伙计,十七八岁,眯着眼:“客官,这大清早的,还没开张呢……” 纪风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丢了过去。 伙计一下子就清醒了。 “客官,您稍等。” 不一会儿,酒楼门大开。 纪风带着知白走了进去,对伙计说道: “二楼靠窗的雅间,要清静。另外,把你们酒楼最好的菜,做一桌送来。” 纪风顿了顿,又说道: “午时之前,不要让人进来打扰。” 伙计捧着银子,睡意早已全无,点头如捣蒜: “客官您放心,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老青牛被伙计带到后院,卧在一棵槐树下,伙计还抱来一捆草料,提了一桶水。知白跟着纪风上了二楼。 雅间内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对面的城隍庙。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街对面飘来的檀香。 “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说完,他就出了酒楼,往城隍庙中走去。 栖霞县城隍庙里比外面看着还大。 进了庙门,是一个大院子,青石板铺地,两边种着柏树。院子正中是一条青石路,直通大殿。路两边摆着几个大香炉,香火缭绕,烟雾腾腾的。 纪风沿着青石路往里走。两边是偏殿,供着文武判官,阴司鬼差。泥塑面目狰狞,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怒目圆睁,看着就让人腿软。 有上香的百姓在偏殿门口磕头,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纪风没有在偏殿停留,继续往里走。 到了正殿,殿门大开,里面供着城隍的金身。 金身很高,足足有一丈多,穿着官袍,戴着官帽,面目威严。 和青城县老城隍不同,这尊金身的面孔是古铜色的,浓眉大眼,方脸阔口,看着像个武将。 殿内香火缭绕,烛火摇曳,几个香客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一个老妇人正在求签,捧着签筒“哗啦啦”的摇,摇出一根,捡起来看了又看,递给旁边的庙祝解签。 纪风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 他等那几个香客拜完,陆续起身离开,殿内只剩下他和那尊金身。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纪风没有跪,也没有烧香。他站在城隍金身正前方,抬起头,看着金身那张威严的面孔。 他抬起双手,拱了拱手,以法力辅以拘神赦令余韵,压低声音开口。 拘神赦令,他只用了一丝,不是要拘谁,只是让那道音,能清楚的传递到栖霞县城隍耳中。 “恭请栖霞县城隍爷到旁边醉月楼雅间现身一见。在下备好了酒席,恭候大驾。” 这道音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虚空中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纪风说完,就出了城隍庙,回到雅间内桌前坐下静候。 城隍庙阴司内烛火通明。 栖霞县城隍裴庆,端坐在案桌后,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对着一份公文皱眉。 案头上堆着半尺高的文牍,有辖区内各乡土地公呈上来的月报,有阴司鬼差呈上的勾魂录,还有几份孤魂野鬼申述迁居的呈文。 裴庆生得魁梧,肩宽背阔,国字脸,浓眉如墨,颔下蓄着短髯。那身城隍官袍穿在他身上,被撑得鼓鼓囊囊。若是不穿这身官袍,换上甲胄,往军阵里一站,活脱脱一员大将。 事实上,他确实当过将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案桌两侧,文武判官分坐。 文判面容清瘦,三缕长髯垂至胸前,手边搁着一本厚厚的功德簿,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武判与他正好相反,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柄九节鞭,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殿内很安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功德簿翻页的“簌簌”声。 忽然,裴庆的朱笔停在半空。 一道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很轻,但十分清楚,直直的钻入他的耳中。 “恭请栖霞县城隍爷到旁边醉月楼雅间现身一见。在下备好了酒席,恭候大驾。” 裴庆抬起头,看向两侧。 文判还在翻功德簿,武判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殿门口侍立的几个鬼差也一动不动,没有一人露出异色。 “他们没听见?” 裴庆放下朱笔,面色不变,心中却已翻起波澜。 这声音明显是冲他一个人来的。 能穿透阴阳两界,将声音精准送入他耳中,却不惊动文武判官和任何鬼差,这可不是寻常修士能做到的。 “拘神?” “不对。如果是拘神敕令,我此刻应该身不由己地被摄走了。这声音里确实有拘神敕令的余韵,但很淡,淡到只够让声音穿透阴阳,没有丝毫强制之力。” “是请,而不是拘。” 裴元沉默了片刻。 对方明明可以用强,却偏偏用请。明明可以把声音直接灌入他神魂之中,却只是轻轻叩了叩门。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展示了自己的分量,又给足了他面子。 “有点意思。” 裴庆嘴角微微一动。 他站起身,将朱笔搁在笔架上。 “大人?” 文武判官同时抬起头。 “有客相邀,本官出去一趟。” 裴庆整理了一下官袍袖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这些文牍,等我回来再批。” 文武判官没有多问,只是起身行礼: “是,大人。” 第56章 栖霞山城隍裴庆 醉月楼二楼雅间,窗户开着。 太阳已经升起,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了八仙桌上。 菜已经上齐,有蒸羊羔、烧臆子、东坡鲙鱼、辣炒山鸡、笋炒肉片、糟蟹、荔枝腰子,三脆羹,还有几碟冷盘,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碗筷酒杯都已经摆好,酒是醉月楼自酿的松醪酒,伙计说这是他们酒楼的招牌,用松花和糯米同酿,清香甘冽。 纪风坐在桌边,面前的酒杯空着。 知白被他打发去了后院,和老青牛待在一起,雅间内只有他一个人。 楼下街道上,已经逐渐热闹起来,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说话声,车马声混成一片。 街对面的城隍庙香客不断,檀烟从香炉里升起,被阳光照的几乎透明。 纪风还在想栖霞县城隍会不会来时。 忽然,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纪风站起来,抬眼望去。 来人比门框还要高出半个头,需要微微低头才能进来。 穿着墨绿色的官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官帽,面孔古铜色,浓眉大眼,方脸阔口,下巴上留着短须。 和栖霞县城隍庙中的城隍泥塑神似,纪风不用开法眼,就知道来人是谁,拱了拱手,道: “在下纪风,是一位云游之人。路过栖霞县,有事叨扰,还望城隍大人海涵。” 城隍站在门口,也在打量着纪风。 他接到那道道音时,心中对来人有过很多猜测,也许是某位修行了千年的仙长,也许是某位道行深厚的佛陀,又或者是天上下凡历练的仙神。 但眼前这个人,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太年轻了,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寻常的青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波动,也没有仙神特有的金光法相。 站在那儿,就仿佛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但他确定用拘神神通请他来的,正是眼前之人。 裴庆的目光落到他旁边的那柄剑上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柄剑安安静静的放在八仙桌旁,剑鞘青灰,毫无装饰,仿佛与凡剑无异,但它给他的感觉和纪风差不多,凡而不凡。 裴庆收回目光,面不改色。 他注意到,这雅间内只有纪风一个人,而且桌上菜已摆好,酒也开好了。 碗筷两副,一副在纪风面前,一副在客位。 显然对方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不是居高临下的“召见”,也不是卑躬屈膝的“求见”,就是请客吃饭,你来了,我备好了酒菜。你不来,这桌菜我照付。 嘴角微微一动,抬手还了个礼,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栖霞县城隍,裴庆。” 他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山谷。 纪风侧身,伸手引向客位:“裴城隍,请。” 裴庆没有推辞,大步走到桌边,撩起官袍下摆,坐了下去。 纪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裴庆面前的酒杯斟满。 松醪酒色泽微黄,清澈透亮,酒香混着松花的清香在雅间内弥漫开。 裴庆端起酒杯,闻了闻,然后一饮而尽。 只是放下杯子的时候,杯中酒依然在,但却没了酒味。 纪风笑了笑,随手一挥,酒杯中留存的酒液便已消散,又给裴城隍满上。 “公子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酒吧。” “裴城隍。” 纪风放下酒壶,说道:“翠屏山的山神,您可认得?” 裴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看着纪风,沉默片刻后回答道: “认得。”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翠屏山山神,姓陆,名大山。原是翠屏山下一农户,常年行善护山。死后魂魄不散,百姓为他立庙塑像,香火供奉。东岳大帝感其功德,册封他为翠屏山正神。” 裴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当了三百年的山神,三百年来,翠屏山方圆百里,从未出过大灾。” 他顿了顿。 “直到三年前,翠屏山来了一条蛇妖。修行八百年,道行深厚。它盘踞山中,兴风作浪,吞吃上山百姓,捕杀山中生灵。” 裴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纪风注意到,他的眼神冷了些,就连整个雅间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陆大山与它斗了七天七夜。我接到附近土地公的急报,带鬼差赶到翠屏山时,已经晚了。” 裴庆端起酒杯,又放下。 “蛇妖被镇压在山底。陆大山的山神本源已经耗尽,金身碎裂,魂魄消散,他坐在翠屏山深处的一块青石上,看着翠屏山......” 裴庆没有再说下去。 纪风也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裴庆抬起头,看着纪风: “公子为何忽然问起他?” 纪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两人斟满。 “裴城隍,那您可知道,如今的翠屏山上,还有一位山神?” 裴庆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着纪风,那双虎目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翠屏山山神之位,自陆大山神陨之后一直空缺。本官也未曾向东岳大帝提名新的山神,何来的山神?”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莫非,有人假冒山神,窃取人间香火?” 纪风没有接话,只是夹了口菜,慢慢吃着。 裴庆看着纪风的神色,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能当上一县的城隍,掌管一方阴阳,断人生死祸福,光靠武力是不够的。 从纪风请他来的那一刻,他就在想纪风的来意。 “纪公子。” 裴庆的声音缓了下来: “你我都是明白人,你备下这桌酒席,又特意传音邀我,不会只是为了问一个三年前陨落的山神。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纪风放下手中的筷子。 “是一只白狐。” “白狐?” 纪风点点头: “一只修行数百年的白狐。翠屏山山神在世时,她时常在山神庙外听他讲道。山神陨落后,她便端坐于庙堂之上,替百姓答疑解惑,护翠屏山一方安宁。” 裴庆的眉头舒展,但没有说话。 “有人病了,她拔下自己的狐毛化作符咒,烧化在水中。有人迷路了,她分出一缕神念化作萤火引路。有妖作乱,她化作山神模样吓退它们。有富商想为山神塑金身,她托梦让他们把钱拿去施粥。” 纪风顿了顿。 “三年了。她从未害过一个人。” 裴庆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纪公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你今日请我吃这顿饭,是为了这只白狐吧?” 第57章 提名 “是。” 纪风没有否认。 裴庆看着纪风,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魁梧的身形让那把椅子显得格外的狭小。 “公子,你可知按照天律,假冒神祇,窃取人间香火,轻则剥夺妖力、打入轮回,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十分的清楚。 纪风平静的回答道: “知道。” “公子既然知道这些,还来替她求情?” 纪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起酒壶,又给裴庆斟了一杯酒。 “裴城隍,您刚才说,陆大山的山神本源耗尽,金身碎裂,魂魄消散,最后还在看。” 纪风放下酒壶:“他在看什么?” 裴庆愣住了。 纪风继续道: “他在看翠屏山,看他守护了三百年的百姓和山中生灵。他怕自己死后,山中妖孽趁机作乱,怕那些砍柴的、采药的、打猎的百姓,再也回不了家。” “可你从未提名过新的山神,三年了,这只白狐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翠屏山三年。” 雅间内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街市依旧喧闹,松醪酒的香气在雅间内慢慢弥漫。 裴庆看着纪风,那双虎目之中,先前那股凌厉之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甚至有些惭愧的神情。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只白狐,叫什么?” 纪风愣了一下,他昨晚在山神庙中问了很多,问她为什么假冒山神,问她怎么庇护百姓,问她这三年怎么过的,却没有问她叫什么。 “呃,我没问。” “哈哈。” 裴庆看了纪风一眼,忽然大笑道: “公子替她张罗这么大一件事,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纪风有些尴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裴庆笑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对面的城隍庙,檀烟升起。 “公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纪风: “我可以看在公子和这桌酒席的份上,不追究这只白狐假冒山神的罪,只要她离开翠屏山,本官既往不咎。” 纪风摇了摇头。 裴庆看到纪风的摇头,眉头微微皱起: “公子还不满意?” “裴城隍,既然翠屏山山神之位空缺,何不让这只白狐,成为翠屏山山神?” 裴庆盯着纪风看了好一会儿,眼中没有怒意,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审视。 “公子可知,山神虽小,亦是正神。按天律,山神之位,一般由当地有德之士、护山善人、守义而死之人担任。东岳大帝册封山神,看的是生前功德、死后香火。” 他顿了顿。 “精怪成山神,不是没有,但很少。” “裴城隍。” 纪风说:“您刚才不也说了,册封山神,看的是功德。这只白狐,假冒山神三年,期间她拔狐毛治病救人,分自己的神念为人引路......这些,算不算功德?” 裴庆没有说话。 “如果算,还请城隍大人核查她的功德,如果够,不妨提名一下。” 裴庆看着纪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让文判查一查她的功德,若是功德深厚,本官自然可以提名,可大帝是否册封,不是本官能决定的。” 纪风站起身,朝裴城隍深深拱了拱手。 “能得到城隍大人的提名,已是万幸,至于东岳大帝是否册封,便是那白狐自己的造化了。” 让他去找东岳大帝说话,目前来说,还是算了吧。 裴庆也站起身,还了个礼。 “公子客气。” 他端起最后一杯松醪酒,对着纪风说道: “那纪公子,没有其他的事,本官就先行告辞了。” “再会。” 纪风也端起面前的酒杯,随后两人一饮而尽。 裴庆伴随着檀烟,消失在原地。 ...... 栖霞县城隍阴司内。 裴庆的身影出现在案桌前。 见城隍大人回来,文武判官起身: “大人,您回来了。” “嗯。” 裴庆应道,随后对着文判说道: “翠屏山中有只修行百年的白狐,你查查她的功德几何?” “是,大人。” 文判翻开功德簿,手指在纸页上轻轻一点。 功德簿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无数页,最后停在某一页上。 文判低头看去。 “如何?”裴庆问。 文判抬起头,说道: “翠屏山白狐,其名狐灵,修行一百一十二年。期间救人二百三十七次。分神引路,一百二十二次。托梦劝善,三十六次。吓退山中作乱小妖,十九次。从未害过一人,从未取过一文不义之财。” 文判合上功德簿,看向裴庆:“大人,此妖功德深厚。” 阴司内安静下来,裴庆敲着案桌,思索良久。 忽然开口道:“文判。” “在。” “拟呈文。” 裴庆说道:“翠屏山白狐狐灵,接前任山神陆大山之遗志,护山佑民三年,功德深厚。本官以栖霞县城隍之名,提其名为翠屏山新任山神,呈东岳大帝御览裁决。” 文判躬身道:“是,大人。” ...... 醉月楼内,纪风付过银子后,便带着知白、老青牛出了酒楼。 纪风等人离开后,伙计端着木盆上楼收拾雅间。 伙计推开门,愣了一下。 桌上满满当当一桌子菜,有一半几乎没怎么动。 他咽了咽口水。 他在醉月楼当了五年伙计,见惯了剩菜剩饭。 但像今天这样,一桌子好菜几乎一半原封不动的剩下,还是头一回见。 他探出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没人。 就轻手轻脚的将门给关上。 随后走到桌边,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蒸羊羔塞进嘴里,嚼了一下。 瞬间,伙计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没味儿?” “呸。” 他将羊羔肉吐在地上,又夹了一筷东坡鲙鱼。 还是没味道。 不是咸了淡了的问题,是一点味道都没有,像嚼一块蜡。 伙计不信邪,又接连尝了其他几道菜,都是没有味道。 伙计慌了。 端起旁边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噗。” 随后一口喷了出去,这还是他醉月楼的松醪酒吗? 这分明是水。 伙计放下酒杯,看着满桌子色香俱全、却毫无滋味的菜肴,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那公子,究竟是何人?” 第58章 苏秀才进京赶考 九月将尽,青城县的桂花落了一地。 苏文远天不亮就醒来了,他准备收拾收拾,进京赶考。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要在路上看的书,包好了又打开,总觉得漏了什么,又觉得多带了什么。 一直折腾到天色泛白,才将包袱系了起来,搁在桌子上。 打开院门,朝旁边的听雨轩走去。 纪风走后,他便每日早晚各去一次,给锦鲤喂食,给桃树浇水。 说来也怪,入秋之后,旁人家的锦鲤都不大爱动了,可听雨轩的这几条反而越发的活泼。 见苏文远来,摇曳着身子就向池边游来。 最大的那条金鳞,通体金黄,嘴巴一张一合,每次喂食它总是第一个来。 “你这条金鲤,倒是聪明。” 苏文远笑着,将鱼食撒了下去,金鲤吃完后,还在旁边围着转了两圈,才慢悠悠的游了回去。 苏文远拎起木桶,从井里打了水,一瓢一瓢的浇在桃花树的树根周围,浇完最后一瓢,他放下木桶,坐在树下石凳上。 这桃树也怪,按照这个时节,其他桃树的叶子应该已经泛黄。可这颗桃树依旧绿意盎然,枝头挂着九颗桃子,各个饱满且巨大,藏在绿叶间,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苏文远也曾尝试着摘过桃子,可他手刚伸到枝头,那根桃枝便微微一晃,恰好将桃子挪开半寸。 他又换个方向摘,另一根枝条横了过来,不偏不倚的挡在他手臂前。 折腾了几次,愣是一颗都没有摘下来。 还把他累的气喘吁吁,总觉得这桃树是故意的,后来他就不摘了。 苏文远看着池中锦鲤,旁边桃树,说道: “我要走了。” 桃树的叶子轻轻晃动一下。 “进京赶考,顺利的话,明年中旬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喂鱼、浇水的事,我已经交代给王兄了。他答应每日会让人来打理,你们放心,王兄这人靠得住,不会怠慢了你们的。” 池中的金鳞甩了一下尾巴,溅起一片水花,像是在回应。 苏文远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忽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苏文远回头。 一颗桃子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留在他脚边。 桃子又大又粉,上边还带着露水。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那桃树。 桃树的叶子轻轻晃动,发出“沙沙”声。 苏文远忽然笑了。 “这次倒是不吝啬了,也不枉我给你浇了大半年的水。” 苏文远弯下腰,捡起那颗桃子,用袖子擦去表面露水和泥土。 “多谢。” 他捧着那颗桃子,朝桃树深深作了个揖。 桃树的枝叶“簌簌”的响了一会儿,像是在回礼。 金鳞也游出水面,望着苏文远。 “再见。” 苏文远最后看了一眼听雨轩,便转身出了院门,将门锁好,钥匙揣进怀里。 回到自己的屋内,将桃子放进自己的包袱内出了门。 巷口已经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王齐站在马车旁,正和车夫说着什么。 见苏文远出来,便迎了上去。 “苏兄。” 苏文远拱手:“王兄。” 王齐上下打量了苏文远一眼,笑道:“包袱就这么一个?” 苏文远苦笑道:“穷书生,哪有那么多东西可带。” “哈哈,我就知道。” 王齐笑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塞到苏文远手中。 苏文远一掂量,就知道里边是什么,急忙往回推。 “王兄,这使不得。” “是我妹妹给你的,这马车也是她托我帮你安排的。” “婉儿?” 苏文远一愣。 王齐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爹不让她出来,你也知道我爹的脾气,在你未高中前,不能让人说了闲话。但倘若你真的高中状元,莫要辜负了她啊。” “苏某必定不会。” 苏文远语气坚定的说道。 “好小子,这段时间没看错你。” 王齐笑着拍了拍苏文远的肩膀:“上车吧,再晚城门该挤了。” “嗯。” 苏文远握紧布袋,上了马车。 忽然想到什么,探出头,将怀中的钥匙交给王齐。 “这是纪公子院子上的钥匙,还请王兄每日早晚安排人各喂鱼浇水一次。” 王齐接过钥匙:“知道了,你都说过好几遍了。” “嗯,告辞。” “告辞。” 车帘放下,马蹄“哒哒哒”的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往城门方向驶去。 穿过城门,出了青城县,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就在那青帷马车渐行渐远,变成官道上一个小点时。 一道人影从城门口冲了出来。 身着浅青色襦裙,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来不及收拾的碎发散落在耳边,气喘吁吁的跑出城门,差点被裙摆绊倒。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王婉大声喊道: “文远~” 声音穿过清晨的薄雾,沿着官道传了出去,路边的行人纷纷回头。 那辆马车停住了。 车帘掀开,苏文远探出半个身子,回头望了过来,也大声喊道:“婉儿!” “我等你回来!” 王婉大喊,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等你......用八抬大轿来娶我!” 官道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书生站在车夫坐的位置,拼尽全力喊道: “会的!” “你等我!” “我一定会用八抬大轿来娶你。” 王婉站在那儿,风吹起她的碎发,吹动她的裙角。 她没有再喊,只是抬起手,朝苏文远挥了挥手。 苏文远也站在马车上,朝她挥了挥手。 马车继续往前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官道尽头的雾气吞没。 王婉还站在那儿,很久才回去。 第59章 册封 另一边,纪风带着知白、老青牛离开醉月楼后,找了家客栈住下。 每日带着知白、老青牛在栖霞县四处闲逛。 栖霞县和青城县、临江县不同。青城县靠山,民风淳朴,街上多是卖山货的。临江县临通天江,繁华热闹,来来往往都是客商。 而栖霞县,却是一座有底蕴的老城。 城北有座栖霞书院,建立距今已有两百年,书院不大,但名气很响,据说出过三位宰相。 纪风去的那天,刚好赶上书院讲学,一个白胡子老夫子坐在堂上,讲着圣贤书。 底下坐着二三十个学子,有小有少,身着青衫,手中握着笔,不时在纸上记两句。 纪风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老夫子念到:“君子和而不同。” 忽然停下,问底下的学子:“何为和而不同啊?” 一个年轻的学子站起来,侃侃而谈,说了一大堆。 老夫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目光扫过窗外,正好与纪风目光相对。 和蔼的笑道:“窗外那位公子,是否要进来听。” 纪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了摆手: “夫子讲的好,在下不过是路过,听到夫子讲学。好奇,过来听听,不敢打扰。” 老夫子也不强求,笑了笑,继续讲学。 纪风带着知白、老青牛听了一会后离开,知白在旁边问道: “公子,什么是和而不同?” 纪风想了想,说道:“就是一群人在一起,能和睦相处,但不必想法都一样。” “哦......” 知白似懂非懂。 纪风又去了城东,听闻有座奇特的塔。 栖霞塔,七层八角,砖木结构,距今已有四百多年。奇特就奇特在,这塔是斜的,像个弯腰的老者,却屹立不倒。 纪风登上塔顶,远眺整个栖霞县,城墙蜿蜒入带,街巷纵横如棋,远处的翠屏山若隐若现。 “公子,这塔怎么是歪的?” 纪风想起周德安给他的风物考中有记。 “据说当年建塔时,工匠算错了一步,建成后发现塔身是斜的,但却没有倒塌,反而成了栖霞县中的一景。” “哦哦,这叫歪......歪打正着?” 纪风笑道:“也算。” 老青牛卧在塔下,仰头看着塔顶,甩了甩尾巴,不是它不想上去,而是不让它进。 它何时才能化形啊? 栖霞县除了景色外,吃的也不少,还独具特色。 比如有一种点心,叫“栖霞酥”。 外皮酥脆,内陷是桂花和芝麻,吃起来甜而不腻,知白一口气吃了五个,还买了一些,放在它的芥子袋中,准备以后吃。 还有一种叫“板鸭”的,选用当地特有、散养的鸭子,用盐、花椒、八角等调料腌制,然后再挂在通风处风干,吃的时候蒸熟,切片装盘,肉质紧实,咸香适口。 纪风要了两只,一只吃,一只让伙计包起来,路上吃。 当然也少不了酒。 他之前在临江县打的百花春酿,早在灵剑山上就喝完了。 这次打的酒是当地的米酒。 米酒浑浊,呈乳白色,入口微甜,酒味不重,像喝小甜水,但后劲绵长,喝多了也上头。 纪风喝了一壶,感觉不错,就让伙计往葫芦里装了两坛。 “客官这葫芦真是个宝贝啊,能装这么多的酒。” 伙计看着那巴掌大的葫芦,灌进去两坛酒,还不见装满,啧啧称奇。 纪风笑了笑,没解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霜降已过,天气渐凉。 这一日,纪风正在客栈内看栖霞县有关的风物考。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知白跑去开门。 “鬼差?你找谁?” 纪风放下手中的古籍,往门外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青衣,头戴高帽的人,衙役模样,周身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请问,纪风纪公子可是住这儿?” 知白点点头:“是的,我家公子住这儿。” “在下栖霞县城隍麾下日游巡,奉城隍大人之命,请纪公子前往城隍庙中一叙。” 知白回头看向纪风。 纪风看着鬼差,心中思索,莫非和那白狐有关? “知道了,前方带路。” 纪风收起古籍,拿起一旁的逍遥仙剑,吩咐知白和老青牛在客栈等着,便跟着日游巡出了客栈。 日游巡前方带路,脚不沾地,飘的不快不慢。 纪风跟在旁边,穿过街巷,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城隍庙。 并没有到城隍庙中,而是穿过一层雾气,到了栖霞县阴司中。 对于纪风来说,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阴司内光线幽晦,烟雾缭绕,阴风习习。 见到了各司其职的诸多鬼差,甚至能听到阴司深处的鞭打声和鬼啸声。 跟着日游巡,纪风来到阴司正殿,门口站着两个鬼差。 殿内壁绘“善恶报应图”,柱悬“天道无私,善恶有报”楹联。 裴庆端坐在其上,手中拿着一本文牍,旁边分别是文武判官。 日游巡拱手道:“大人,纪公子到。” 裴庆放下文牍,从座位上走了下来。 “纪公子。” “裴城隍。” 裴庆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 “大帝的批复下来了。” 纪风看着他。 裴庆那张古铜色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笑意。 “大帝准了。” 纪风愣了一下,随后也面露笑意。 “大帝批了呈文,册封狐灵为翠屏山山神。” 裴庆继续说道:“今日便去宣旨册封,本官想着,这事是公子您牵的头,公子理应在场。” 不仅事成了,还能见到册封正神的场面。 纪风笑道:“多谢裴城隍。” 裴庆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按照规矩办事,主要是这狐灵的功德也够。” 纪风点点头,但该谢还是得谢。 “走吧,我们去翠屏山。” “好。” 裴庆一挥手,脚下腾起一团檀烟,纪风、文武判官和几个鬼差,齐齐腾空而起,穿过阴司,来到云层之上。 几个鬼差给城隍、文武判官打着避阳伞,往翠屏山方向飞去。 翠屏山还是那座翠屏山。 山神庙内的香火不断,青烟袅袅。 裴庆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着下方的山神庙。 他一挥手,一层薄雾散开,将众人的身形遮蔽起来。下方的香客毫无察觉,依旧来来往往。 “狐灵何在?” 裴庆开口,声音洪亮,在翠屏山上空回荡。 山神庙中,狐灵端坐在泥塑内,看着下方上香求愿的香客。 忽然听到这道声音,她的耳朵猛地竖起,浑身的白毛都炸了起来。 “城……城隍?” 第60章 册封(二) 狐灵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假冒山神,窃取人间香火,是大罪。 三年了,她每一天都提心吊胆,每次有香客进庙,她都要先看一看是不是来抓她的。 这一天,终于是来了吗? “逃吗?” “可是往哪儿逃?这可是栖霞县城隍,掌管一方的正神,又能逃到哪儿去?” “哎,可惜我不能在替山神大人守这翠屏山了。” 狐灵蜷缩在泥塑内,身子抖的像风中的落叶。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化作一缕白光,从泥塑中飞出。 白光穿过庙顶,飞到半空,在云雾前停下。 她化作人形,依旧是那副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 但此刻,她害怕的连头都不敢抬,两条雪白的尾巴在身后耷拉着,微微颤动。 她到裴庆面前,俯下身子,跪了下去,额头抵着云层,声音发颤: “罪......罪妖狐灵,在。” 一众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狐灵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了。 她能感觉到,面前不止城隍一人,来的人还不少。 抓她一个修行百年的小狐狸,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她始终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狐灵。” 裴庆浑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哀乐。 “在......在。” 狐灵咬紧牙关,等着最后的宣判。 忽然,裴庆笑道: “不要怕,我不是来抓你的。” 听到这句话,狐灵愣了一下。 裴庆继续道:“我们今日来,是为册封你为翠屏山山神而来的。” 狐灵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看向裴庆,裴城隍脸上,没有怒意,没有威压,反而带着一丝笑意。 她又看向旁边的鬼差,文判面容清瘦,手里捧着功德簿,朝她微微点头。 忽然,她的目光落到了一人身上。 “是他!” 身着青衫,手里握着一柄剑,是前几天来山神庙,问她想不想当真的山神的那位公子。 纪风站在云雾边,见狐灵看了过来,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真的为我去找了城隍大人?” 狐灵鼻尖微酸,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狐灵。” 裴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庄重了一些。 “东岳大帝赦令!” 狐灵浑身一颤,急忙低下头,伏跪于地。 裴庆从袖中取出一卷金黄色的绢帛,双手缓缓展开。 绢帛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字都泛着淡淡的金光。 “泰山岱岳,东岳天齐仁圣大帝敕曰: 翠屏山白狐狐灵,修行百载,秉性纯良。前任山神陆大山神陨之后,汝承其遗志,护山佑民,拔毛治病,分神引路,托梦劝善,吓退妖邪。 自修行之日起,救人二百三十七次,分神引路一百二十二次,托梦劝善三十六次,从未害一人,从未取一文不义之财。功德昭著,实堪嘉尚。 今特敕封尔为翠屏山正神,位列神班,永镇此山。掌山中灵气,护一方生灵,察百姓疾苦,应香火祈愿。凡翠屏山方圆百里之内,山川草木、飞禽走兽、采药樵夫、行旅客商,皆在尔庇护之中。 尔其恪尽职守,毋怠毋荒,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勉之慎之。 大观一百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三日敕。” 裴庆念完,将赦书合上,递向狐灵。 狐灵跪在那里,浑身颤抖,一滴眼泪滴落在云雾之上,化作点点白光。 “狐灵,接赦。”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的接过那卷金黄色的绢帛。 敕书入手,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敕书中涌了出来,流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身上的素白衣裳开始变化,化作了一身淡青色的山神袍服,袖口和衣襟绣着山川草木的纹样。 她身后那两条收不回去的尾巴,也缓缓收入袍服之中,消失不见。 她的眉心浮现出一枚淡淡的山神印记。 从此,她不再是妖。 是翠屏山山神。 裴庆身后的文武判官齐齐拱手,祝贺道: “恭喜狐灵山神。” 几个鬼差也抱拳行礼:“恭喜山神大人。” 狐灵捧着赦书,跪在那里,早已喜极而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册封礼毕,裴庆便要带着一众鬼差回去。 临走时,他站在云端,看向狐灵,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那副沉稳。 “狐灵。” “在。”狐灵急忙行礼。 裴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陆大山倘若还在,看到今日,应该会很高兴。” 狐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裴庆没再多说,他顿了顿,又嘱咐道: “从今往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翠屏山山神。莫要因为当了正神,就有所懈怠。陆大山护了翠屏山三百年,你才三年,路还很长。” “狐灵谨记,多谢城隍大人。” 狐灵深深的拜了下去。 裴庆摆了摆手:“你该谢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积德行善,功德深厚,还有......” 他看向云雾边,那个身着青衫的身影。 “纪公子为了你的事,专程跑到栖霞县,在醉月楼设宴,为你游说,我才注意到你。” 狐灵愣住了,她看向云雾边的纪风。 纪风正站在云边,看向翠屏山深处,眉头微皱,似乎没有听这边讲话。 裴庆不再多说,带着一众鬼差,化作一道流光,往栖霞县飞去。 翠屏山上空,只剩下纪风和狐灵二人。 狐灵站起身,走到纪风面前,跪了下去。 纪风收回法眼,伸手扶住她: “你现在是翠屏山山神了,不必如此。” 狐灵还是执意跪了下去,额头轻抵云层。 “公子大恩,狐灵无以为报。”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不是因为害怕。 纪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吧。” 狐灵没有动。 纪风叹了口气:“我帮你,是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拔毛治病、分神引路......你做的这些,和我没有关系,是你自己的功德。” 狐灵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可若非公子......” 纪风打断了她,语气平和道:“若非你自己做了这些,谁也帮不了你。” “东岳大帝册封你,看的是你的功德。裴城隍提名你,看的也是你的功德。我不过是多管了一桩闲事。” “你要谢,最应该谢的是你自己。” 纪风将她扶起。 “我还有事要问你。” “公子请说。” 纪风看向翠屏山深处。 “那前任山神镇压的蛇妖,现在在何处?” 第61章 蛇妖逃脱 狐灵顺着纪风的目光,看向翠屏山深处。 那里云雾缭绕,山势陡峭,是翠屏山最险峻的地方,平日里连上山采药的人都不敢靠近。 “公子说的是那蛇妖?” 狐灵愣了一下,随后说道: “那蛇妖被山神大人镇压在翠屏山深处的一处洞穴内,当年山神大人拼尽一身神力,以山势为基,布下封妖大阵,将它镇压在洞底。”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三年了,从未有过异动。” “从未有过异动?” 纪风眉头微皱,他刚刚站在云端,用法眼观看册封,往翠屏山深处扫了一眼。 就在册封赦书交到狐灵手中的那一刻,翠屏山的山势微微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十分的小,就连裴城隍和文武判官都没有发现。 要不是有阴阳法眼,估计纪风也发现不了。 通过法眼,纪风看到,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妖气,从翠屏山深处窜了出去,向东而去,速度极快,几乎是一闪而逝。 “带我去看看那处洞穴。” “是,公子。” 狐灵没有多问。 她现在已经是翠屏山山神了,翠屏山方圆百里的山川草木,都在她的掌握中。 狐灵闭眼感应了一下那处洞穴,随后勾连地势,将二人的身形挪移了过去。 翠屏山深处,人迹罕至。 古木参天,藤蔓垂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照了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越往深处,越是幽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落叶腐朽的味道。 忽然,古木上的鸟一阵飞鸣,两道人影出现在翠屏山深处。 “公子,就是这儿。” 纪风睁开眼,发现已经到了翠屏山深处。 这靠山势挪移,算是成为山神,自动获得的法术神通,但也仅限于翠屏山内。 纪风往前看去,面前是一处石壁,上边爬满了青苔和藤曼。 在藤蔓下,有一个洞口,若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行,往里看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纪风用剑鞘拨开周围的藤曼,露出洞口,往里边看了一眼,眉头皱的更紧了。 狐灵也察觉到不对,急忙走上前查看。 “这是?” 她的声音发紧,伸手去摸洞口上的封印。 这洞口,有陆大山以山神本源,布下的封印,三年都不曾磨灭。 可现在,符文还在,但上边却出现了一个裂缝,还带有血迹。 狐灵的脸色变了,她顾不上危险,一头钻进洞中。 纪风也跟了进去。 封妖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 洞底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上原本应该盘踞着一条蛇妖,被封妖大阵的神力锁链锁住,动弹不得。 可现在,神力锁链还在,但锁住的,却是一层蛇蜕。 蛇蜕呈淡灰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纹路,那蛇蜕很长,在青石上盘绕了好几圈。 狐灵站在蛇蜕前,微微发愣。 “它......它逃走了?” 纪风走到青石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蛇蜕很新,甚至能看到残留的粘液,还没有干,这说明蛇妖蜕皮的时间不长,很有可能就是刚刚。 他回想起刚刚在云端上看到的一幕,册封新山神,翠屏山的山势也发生了改变。 这改变对于山中生灵来说,不过是微微的晃动。 但对于被镇压的蛇妖来说,这就是封印松动的瞬间。 “它施展了蜕皮之术。” 《大观异闻录》中有记,修炼多年的蛇妖,可靠蜕去旧皮,换来一线生机。 但这种断尾求生的神通,施展极其凶险,还会损耗多年道行,短时间内元气大伤。 狐灵看向纪风:“公子,它逃哪里去了?” 纪风回忆那道妖气消失的方向:“东边。” 狐灵攥紧拳头:“那我去追,不能让它再祸害翠屏山生灵。” 说着,她就要往东边挪移。 “等等。” 纪风叫住了她。 “公子?” 狐灵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眼中带着急切。 纪风看向狐灵:“现在追,怕是已经晚了。” 以刚刚一闪而逝的速度,纪风推算,那蛇妖已经逃出了翠屏山。 “那怎么办?” 狐灵愣住了,她如今是翠屏山山神。 山神一职,镇守一方。 可一旦出了翠屏山,便不再是她的辖境。 按照天律,山神不得随意离开自己的辖境。 若有要事需出境,须向所属城隍报备,得到批准方可出境。 等她去栖霞县找裴城隍报备,拿到批文,那蛇妖早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而且离开翠屏山,她的神力也大大折扣,根本不是那蛇妖的对手。 纪风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尘土。 “我去追,你看好翠屏山。” 狐灵抬起头,看向纪风。 “公子......” “哈哈,我本就是云游之人,走到哪儿不是走。” 纪风笑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是事。 狐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弯腰深深的行了一礼。 这次纪风没有扶她。 起身后,狐灵说道: “公子大恩,狐灵铭记在心。” 她的声音发颤,但没有哭。 “公子,小心。” “若是追上那蛇妖,不必留它性命,它吞吃过翠屏山百姓,捕杀山中生灵,罪无可恕。” 纪风点点头:“知道了。” 狐灵将纪风送到翠屏山边,目送他往栖霞县而去。 纪风准备带上知白和老青牛一同去追,这样他就不用在折回栖霞县了。 回到栖霞县,已是午后。 知白在翻那本《大观异闻录》,老青牛则卧在客栈后院,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纪风推开房门,知白抬起头: “公子,你回来了。” “嗯。” “那鬼差找公子什么事?” “当然是好事,那白狐册封为翠屏山山神了。” “真的?” 知白眼睛一亮,蹦了起来:“太好了!” 纪风笑着,没有多说,将桌子上的古籍收入芥子袋中。 “收拾东西,我们走。” 知白愣了一下:“公子,现在吗?” “嗯。” “哦哦。” 知白也没多问,反正跟着纪风走就对了。 它将自己的布袋揣进兜里,小木剑抱在怀里。 老青牛听到纪风收拾东西,也从地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在楼下等待。 结清了房钱,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出了栖霞县,顺着官道往东走。 不时掏出梅清送他的铜钱,掷向空中,落到手心。 知白走在纪风身旁,好奇的问道: “公子,你在算什么?” “算一条蛇。” 第62章 河伯寿宴,再遇敖渊 “蛇?” “嗯,翠屏山前任山神镇压的蛇妖,逃了。” 看着手中的卦象,纪风露出一丝笑意。 “找到你了。” 纪风收起三枚铜钱,唤来一朵云,托起三人身形,往东飞去。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渐渐褪去。月亮从东边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云朵上,将白云染成银白色。 知白趴在云边,往下看。 下方的山川河流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更多的是一片漆黑,偶尔路过几个村落,星星点点的灯火亮着。 知白转过头问:“公子,那蛇妖逃到哪儿了?” 纪风收起手中的铜钱,来到云头,目光扫向下方的山川。 “这蛇妖一直在往东逃窜,也不停歇。” 纪风用梅花六爻算到蛇妖的位置,等过去的时候,发现它已经跑了,地上只有残留的血迹。 直到三天后,蛇妖的位置才在一处停留。 纪风驾着云过去时,发现面前是一条大河。 河宽数百米,河水浑浊,裹挟着大量泥沙,呈现出一种浑厚的赤红色,像是大地被撕开一道口子,流淌着岩浆。 流速很快,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在岸边的土崖上,发出闷响。 “赤河?” 看着眼前湍急且发红的河水,纪风想到与通天江并列的大河,赤河。 在《大观山川志》中有记,赤河之水,因源头有一座赤色神山,经年累月被河水冲刷,将河水染成了这种颜色,故名赤河。 “公子,这水怎么是红的?” 知白蹲在岸边,探出脑袋往下看,见河水湍急,又缩了回来。 “古籍中有记,你没看?” 知白挠挠头,嬉笑道: “公子,不怪我,看那密密麻麻的字,眼睛自己就合上了。” “你啊。” 纪风一边和知白说笑,一边往河岸上方看去。 他最后算到,那蛇妖钻入了这赤河之中。 而且江下不时有巨大的身影游过,今日的赤河,似乎有大事发生。 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他并不打算直接踏入这赤河之中。 赤河上游两岸散布着几个渡口,岸边停留着几条木船,还有羊皮筏子。 但今天,所有的船和筏子都停在岸边,船夫们三三两两的蹲在岸边,抽着旱烟,没有一条船在河面上。 纪风沿着河岸往渡口走去。 渡口不大,一条土路从官道上岔了过来,直通河边。 河边搭着几间木棚,卖些茶水和干粮。 一个老船夫蹲在岸边,手里握着一杆旱烟,眯着眼看着河面。 纪风走了过去,问道:“老人家,今日为何没有渡船?” 老船夫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河面。 “封河了。” “封河?” “河伯寿宴。”老船夫磕了磕烟灰:“每年的九月二十六日,是河伯的寿宴,寿宴期间,封河三日,谁都不许渡河。” “那要渡,会怎么样?”知白问道。 老船夫看了眼知白,是小孩,也不计较,抽了口烟,看着赤河水面波涛汹涌,水下暗流涌动。 “这三天,河底可不太平噢,谁要是敢渡河,船翻人亡,河伯可不负责。” 纪风没说话,他站在渡口,望向河面。 那蛇妖蜕皮逃生,元气大伤,必定要找一处水泽灵秀之地,进行疗伤修养。 这赤河是青州境内第二大水系,水脉深厚,也难怪那蛇妖一路逃窜钻入其中。 而且这水脉隔绝探查,藏匿其中,不易被人发现。 纪风正思索怎么逼出那蛇妖时,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南边的天空看了一眼。 南边的云层之上,有一道身影,正在云中穿行。 那身影通体莹白,龙须飘然,四只龙爪抓着云气,每一次翻腾都带着风雷之势,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云上之物似乎也察觉到什么,龙首微微抬头,朝下方看来。 隔着云层,那双龙目和纪风的目光对上了。 白龙愣了一下,随后带着些许兴奋俯身而下。 纪风谢过老船夫,来到茶棚坐下,要了一壶茶水。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带着笑意来到茶桌前。 “纪公子。” 纪风也笑着起身还礼:“敖兄。” 来人正是通天江江神敖渊。 敖渊看了看纪风,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知白和老青牛,最后目光落到了逍遥剑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剑......”他顿了顿:“好剑。” 虽然逍遥仙剑入鞘似凡剑,可敖渊修行千年,又是正神,自然能感觉到逍遥剑的不凡。 纪风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敖渊也没有追问,他知道纪风去了灵剑山,这剑从哪儿来,随便一想便知。 “纪公子怎么在这儿?” “追一条蛇妖,它跑到了这赤河之中。”纪风说:“敖兄呢?” 敖渊笑了笑:“巧了,我也是来这赤河的,不过我是来赴宴的。” “赴宴?” 敖渊点点头:“今日是河伯那老家伙两千岁的寿宴,听说他为了这次寿宴,连水官大帝当年赏赐他的沧溟玉液都拿出来了。” “那可是四海龙宫的进贡之物,和水之精有的一拼。” 说着,敖渊面露笑意,似乎对沧溟玉液上心良久。 他顿了顿,收起笑意,看向纪风: “公子追的那条蛇妖,既然钻入了这赤河之中,不如跟我一同赴宴,一起尝......咳咳......给河伯祝寿。” “这......” 纪风犹豫道:“我与河伯素不相识,贸然登门,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 敖渊大手一挥:“你是我敖渊的朋友,就是我带去的人,他河伯老头儿还能把你赶出来不成?” 敖渊看向知白:“你说是不是,小参精?” “啊!是是是。” 真龙威压对于纪风来说没事,可对于妖精来说,压迫感巨大。 纪风还想推辞,敖渊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走吧走吧,那老家伙水府里藏了不知道多少好酒,比这茶棚里的粗茶强多了。” 纪风无奈,笑道:“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在茶棚老板异样的眼光中,几人离去。 走到赤水河边一处没人的地方,纪风施展避水诀,脚尖碰到水面的那一刻。 河水自动往两边分去,露出一条向下的水道。 第63章 赤河河伯 敖渊还在想纪风等人怎么下去,见纪风会避水诀这种水系法术,便跟了过来。 这避水诀,还是当时在灵剑山,记录那玄鳞蛟获得的,也算是派上了用场。 敖渊肩并肩走在纪风身旁,知白和老青牛则跟在他们身后。 入水之初,周围还是一片浑浊,赤红色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在水道外翻涌,能见度极低。 越往下走,水反而变清,泥沙渐渐沉积,河水从浑浊的红色变成了琥珀色。 水道两侧,偶尔几条游鱼游过。 再往下走,到了河底,水道变换成罩子,脚下的泥沙也因避水诀,变的干燥,不沾湿鞋底,走过之后,又恢复原样,不时有气泡冒出。 头顶成群的鱼游过,四周水草在水波中摇曳,偶尔能看到几只水蜘蛛从水草中窜出。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片建筑。 纪风抬眼望去,只见那片建筑坐落于赤河水底的一处高台之上,周围水脉灵气充盈。 四周碧水自成屏障,不侵内院,四时清宁。 殿宇用灵鳞覆顶,彩贝筑墙,到处镶嵌着拳头般大小的夜明珠,珠光微光漫照水底。 殿内台阶、栏杆都是玉石珊瑚打造而成,长着水生仙草。 府门上方悬着一块用巨大红玉雕刻而成的牌匾,用古篆写着六个大字: “赤河河伯水府。” 牌匾两侧挂着红绸,从门楣一直垂到地面,上面绣着寿字,在水波中轻轻飘动。 府前立着两排迎宾的水卒。 进进出出的宾客络绎不绝。 有背着龟壳的白须老者,拄着珊瑚做成的拐杖,一步一步慢悠悠的往里走去。 有化作人形的水族精怪,手里提着礼盒,和另一水族精怪聊着天,一同走了进去。 还有几个道行尚浅的水中精怪,躲在远处石头缝里,偷偷观看。 有人进去,府前两侧的水卒高声喝诺道: “清水潭,李潭主到!” “白沙河,白河神到!” ...... 声音在水中传出去很远,带着“嗡嗡”的回声。 敖渊整理了一下衣袍,昂首挺胸,大步的往府门前走去。 他还没到门口,一个守门的水卒就认出了他。 那水卒浑身一激灵,站直身子,也不管旁边正在喝诺的水卒,提高嗓门,声音比刚刚响了三倍不止: “通天江!” “敖江神,到!” 这一嗓子喊出来,府门口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方才还在寒暄的几个水族精怪,纷纷住了口,拱手让到两边。 那个背着龟壳的老者急忙转过身,拄着珊瑚杖弯腰行礼。 敖渊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他脚步不停,只是微微点头便算是回礼了。 带着纪风径直往河伯水府里走去,知白好奇的不断打量着周围,老青牛只是跟紧纪风。 走过府门,迎面是一座旷阔的前殿。 殿内灯火通明,数十颗更大的夜明珠嵌在殿顶。四周是赤红色的水玉,上边雕刻着江河湖海的图纹,脚下的地砖是青黑色的水磨石,踩上去平整光滑。 殿内摆了几十张珊瑚桌子,已经坐了一大半。 宾客们谈笑风生,有几个正在高谈阔论,说自己修行了一门法术,威力巨大。 还有几个在低声商议着什么,桌前摆着几只玉盒,盒中隐隐有灵光透出。 纪风扫了一眼,发现殿中宾客少说也有上百位,大多是水族精怪。 忽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 “敖江神,你可来晚了!” 纪风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者朗笑走来。 他身着一身大红色寿袍,袍上绣着江河奔流的纹样,袖口和衣襟镶着金边,身后还跟着几位年轻的水族。 “这位就是赤河河伯?” 这时,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忽然翻过一页。 【河伯】 【掌一河之水,辖河中水族,佑两岸百姓。其形为人面,乘龙车,驾虬螭,居于水府之中。其职在于调节水旱,平息水患,护佑行船平安。河伯虽为一方水神,然亦受天庭管辖。】 【获神通:御水之术】 ...... 敖渊笑着拱手道:“敖渊来迟,还望寿星公恕罪。” 河伯摆了摆宽大的袖袍,笑道:“哈哈,来的正好来得正好,快请上座。” 他目光一转,落到了敖渊身旁的纪风身上,微微一愣。 “这位是?” 敖渊侧身半步,引荐道: “这位是纪风纪公子,是我结识的好友,今日恰好在你赤河边上相遇,便邀他一同来赴宴,你可不要吝啬了你的好酒。” 纪风拱手行礼道:“见过河伯。” 河伯的目光停留在纪风身上,不断打量着,目光扫过身后的知白和老青牛,又在纪风手中的逍遥剑上停留。 随后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不减。 “既然是敖江神的朋友,那便是我赤河的朋友。” 他伸手一引:“来人,在敖江神旁再加一张桌椅,请纪公子上座。” 两个蚌女应声上前,搬来桌椅,紧临敖渊桌椅。 随后在河伯的引领下,几人在桌前落座。 知白规规矩矩的坐在纪风身旁,老青牛卧在身后,甩着尾巴。 河伯又和敖渊寒暄了几句,忽然开口问道: “敖江神,你可知那碧水潭的玄鳞蛟哪儿去了?” 敖渊从桌上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中,边嚼边说道: “今年灵剑山开山收徒,想必又去找那仙剑去了吧。” 说到这儿,敖渊的目光落到纪风手中的逍遥剑上。 河伯并没有发现敖渊的眼神变化,只是扶须说道: “灵剑山开山收徒早就应该结束了,那玄鳞蛟应该返回碧水潭了,可却没有,真是怪哉,怪哉啊!” 敖渊笑道:“说不定跑其他江河,准备走蛟去了。” “希望如此,我可不想他在我赤河中走蛟,祸及两岸,多沾一分因果。” 纪风端起茶碗,并没有说话,玄鳞蛟早在他芥子袋中,被大卸八块。 纪风喝了一口,惊奇的发现,这茶居然是热的,而且还有气泡冒出。 他将茶碗端到面前,这才发现,这茶碗上,有一层薄薄的气泡,应该是为了防止水流影响了茶水的口感。 一个年轻水族走了过来,躬身问道: “河伯大人,宾客都已入席,寿宴是否开始?” “嗯,那便开始吧!” 第64章 蛇妖显身 “咚~” 殿外水卒敲响一口铜钟。 “开宴~~~” 随着河伯一声令下,早已候在外边的蚌女们鱼贯而入。 她们一个个身着轻纱,体态婀娜,端着玉盘从殿外游了进来。 玉盘上放着各式各样的珍馐美味,放到每一位宾客的珊瑚玉桌上。 每一道菜,纪风都不认识,但上边散发的灵气告诉他,这些菜非凡品。而且每一道菜上,都有茶碗上一样的气泡,吃进嘴中,菜还是热的。 有河蚌精捧着酒壶,她们的双壳合在身后,像两扇贝壳做的屏风。 还有蟹精扛着一整头烤全羊上来,那蟹精两只大钳子稳稳当当的托着玉盘,八条腿横着走,先是到河伯桌前,给河伯切下一份羊腿,随后到敖渊桌前,问敖江神需要什么。 过了一会儿到纪风桌前,纪风要了一份羊排,烤的金黄油亮。 佳肴摆满了每张桌子,酒香和菜香混着在水波中弥漫开来。 接着,几位身着薄纱的蚌精歌姬飘到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她们身后的双壳配合的她们的舞姿,一开一合,甚是好看。 河伯端起酒杯,站起身,举杯面向所来的宾客,声音洪亮扩散至整个水府。 “今日是老夫的寿辰,承蒙各位仙友、同僚、水族亲朋不弃,百忙之中抽身前来为我祝贺,老夫甚是感激。” “老夫的寿辰也是诸位的交流之地,共饮此杯后,便无需拘束,串桌攀谈三五成群都可以,寿宴共计三天。” 说完河伯仰头一饮而尽。 满殿宾客齐齐起身,举杯高声贺道: “恭祝河伯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纪风也随着众人起身举杯。 随后歌舞继续,有些宾客起身,走到交好的其他宾客桌前,举杯共饮,寿宴气氛逐渐活跃起来。 “纪公子,少喝点,我等会带你去找河伯那老家伙,讨喝沧溟玉液。” 敖渊的声音在纪风耳边响起。 “嗯......好。”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水族从侧门疾步走了进来。 他身披甲胄,腰间悬着短刀,脚步匆匆,神色焦急。 绕过大殿中央跳舞的蚌精,贴着殿壁快步走到河伯主桌前,因为走的太急,差点被地上铺的水草毯子绊倒。 他走到河伯身后,弯下身子,附在河伯耳边,急促的低语几句。 河伯端着酒杯,准备和敖渊、纪风喝一杯。 听到水卒的话,他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少了一丝。 但这神情转瞬即逝,快到旁人几乎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放下酒杯,给了身旁的水卒一个眼神,后者便退到殿角等候。 河伯转回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寿袍,对着敖渊和纪风拱了拱手,声音十分平静。 “敖江神、纪公子,水府中有点琐事需要老夫去处理一下,暂且失陪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对着旁边的老龟精点点头,示意对方代为陪客,便离开大殿。 纪风和敖渊对视一眼。 敖渊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道: “那水卒来报的时候,我隐约听见‘蛇妖’和‘宝库’,说不定就是公子你要找的那条蛇妖。” 纪风点点头,随后两人连同知白、老青牛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咦......人......呢?” 老龟精还在倒酒,但缓缓抬起头,却发现人不见了。 河伯走出大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脚步不停,袍袖翻飞,白须都气的有些发抖,压着嗓子问道:“说,怎么回事?” 那水卒一路小跑的跟在他身后,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禀报道: “大人,是......是一条蛇妖,趁府中举办寿宴,偷偷摸到宝库那边,试图盗走灵珠。” 河伯猛地停下脚步,水卒差点一头撞到他背上。 “灵珠?赤河灵珠?” 河伯的声音猛然提高,震得周围的河水都在荡漾。 水卒被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抖,磕磕巴巴的回答道: “是......是。”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赤河灵珠,乃赤河水脉精华凝聚而成,可调节赤河水脉、平息风浪,是赤河镇水的至宝。 他刚当上赤河河伯时,赤河经常决堤、改道,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后来他耗费百年道行,凝练了这颗灵珠,赤河才平稳下来。 水官大帝见他治理赤河有方,特意赏赐了他一瓶沧溟玉液。 若是这东西丢了,赤河再次决堤、改道,两岸的百姓将流离失所,他也将受到水官大帝的责罚,后果不堪设想。 “找死!” 河伯面露杀意,大袖一甩,水底的水草都被激流冲的东倒西歪。 水卒急忙说道:“大人息怒,那蛇妖还没逃出去。” 河伯脚步一顿。 “没逃出去?” “幸好青鱼将军及时赶到,拖住了那蛇妖,但青鱼将军说他拖不了多久,让下属赶紧来找大人。” “嗯。” 河伯没回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铁青。 就在河伯准备赶过去时,几道身影从身后走了出来。 “河伯留步。” 河伯回头,发现是纪风和敖渊等人,脚步不停,只是稍微放缓了些。 “敖江神,纪公子?” 纪风缓步走来,说道:“河伯离去,是否因为一条蛇妖?” 河伯眉头微皱,眼中升起一丝警惕: “纪公子,知道这条蛇妖?” “河伯莫怕,我也是为这条蛇妖而来。” 随后,纪风将一切简要的说了一遍。 “身上带伤,应该就是从翠屏山逃出去的那条,它偷盗灵珠,也是为了快速疗伤。” 听到这儿,河伯的脚步更快了,急速朝宝库游去。 纪风、敖渊等人跟了上去。 第65章 剑斩蛇妖 水府宝库大殿内。 几根巨大的赤玉柱子撑着穹顶,柱子上刻着各种宝物浮雕。四壁是整块的水玉切成,晶莹剔透,能看到壁后的水波缓缓流动。 一道道阵法纹路在壁上明灭不定,泛着幽幽的蓝光。 沿壁摆着十几个玉石架子,架子上陈列着各式宝物,有丈许的方天画戟,戟刃漆黑如墨。有九环大刀,刀背上每一枚铜环都刻着不同的纹路,还有...... 宝库中央,有一株通体赤红的珊瑚,每一根枝丫都在微微发光,呈抱合状,平常上边放着一枚珠子,但此时却空空如也。 此刻,宝库正中央的空地上,两道身影正在激烈的缠斗。 一方是青鱼将军。 他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青黑色的鱼尾,身形魁梧,比寻常水卒高出整整两个头,身上披着青灰色的重甲,肩头甲片上嵌着两枚碗口大的铜钉。 手中握着一柄三股托天叉,叉尖寒光凛凛,每一次刺出都搅得水波翻涌。 但他却在激战中落入下风。 重甲上被撕开好几道口子,左肩的护甲碎裂,一缕青黑色的血从甲缝中渗出,逸散在水波中。 他双手紧握三股叉,胸膛剧烈起伏,却死守在宝库门前,寸步不退。 另一方,是一条通体浅褐色的巨蛇。 蛇身足有三丈多长,水桶般粗细,全身覆盖着鳞片,但此时的鳞片薄软娇嫩,微微透着水光,全无往日的坚硬冷冽。 它盘踞在一根赤玉柱子上,下半身紧紧缠绕着柱身,上半身高高昂起,头颅呈三角状,竖瞳猩红,吐着猩红色的信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青鱼将军。 它尾部缠绕着一枚通体赤红,拳头般大小的珠子,周围散发着浓郁的水脉灵气。 “滚开!” 蛇妖的声音沙哑低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本座只要这颗赤河灵珠疗伤,等本座伤势恢复,必定第一时间归还。” “敢来河伯水府偷盗灵珠,找死!” 青鱼将军虽身受重伤,却面露凶狠,将三股叉横在身前,身下鱼尾重重的拍在地上,稳住身形。 见这青鱼精不让,蛇妖竖瞳一缩,不再废话。 在拖下去,等河伯到来,他怕是插翅难逃。 它猛然从玉柱上弹射而出,化作一道黑影扑向青鱼将军。 青鱼将军举叉便刺,但蛇妖巨尾横扫而来,重重的抽在它腰腹之间。 青鱼将军身子被抽飞出去,撞在一根玉柱上,发出一声闷响,玉柱上的阵法纹路剧烈闪烁,整个宝库都晃动了一下。 青鱼将军顺着柱身滑落在地,咳出一口青黑色的血,挣扎着站起身,继续挡在宝库门口,眼睛死死盯着蛇妖。 “你休想逃出去。” “自不量力。” 蛇妖竖瞳微眯,知道青鱼将军不死,他离不开宝库,心中杀心四起,一口毒液朝青鱼将军吐去。 “住手!” 就在这时,一道水波出现在青鱼面前,替他驱散那毒液。 蛇妖竖瞳骤缩,青鱼将军扭头看向宝库门口。 河伯身形出现,随后又是两道身影。 他猛然松了一口气。 “恭迎河伯大人!” 河伯微微颔首,目光在青鱼将军一身伤势上停留片刻。 “嗯,辛苦了,退下疗伤吧,这里交给老夫。” “是,大人。” 青鱼将军拖着重伤的身子,退到河伯身后,闭眼疗伤。 河伯转过身,目光落在蛇妖身上。 他身后,敖渊负手而立,衣袍在水波中轻轻飘动,那双龙目扫过蛇尾缠绕的赤河灵珠,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 纪风站在敖渊身旁,手握逍遥仙剑,青衫如水,他目光在蛇妖身上扫过。 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蛇妖】 【可正可邪,善伏善潜。修行百年开智,五百年化人,千年道行深厚,有望脱去妖籍,位列仙班。然蛇性阴寒,其心难测。若遇强敌,可蜕皮逃生。】 【获神通:替身之法】 ...... 反观蛇妖,三人出现之时,竖瞳已收缩到极致。 河伯那身大红寿袍下涌动的杀意毫不掩饰,周身水波都在随着这尊正神的怒气而震荡。 而河伯身后的敖渊,更是让他感受到了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真龙?!” 它又看向敖渊旁边的青衫客,纪风脚步不紧不慢,手里握着一柄朴实无华的剑,周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波动,像个误入水府的凡人,但他周身水波不侵。 “完了!” 蛇妖内心直呼,面前三人,他一个都打不过,还一次来三个。 突然,蛇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拼了!” 它猛然张开嘴,猩红的信子卷住那蛇尾的赤河灵珠,准备直接一口吞下。 哪怕消化不了,也能在短时间内借水脉之力,强行将道行推至巅峰甚至更高。 这或许是它活命的唯一机会。 “你敢!” 见蛇妖要强行吞下赤河灵珠,河伯怒吼一声,激起层层水波。 他身上的大红寿袍猛然鼓起,他一步踏出,右掌携着一道赤红色水柱轰然拍出,水柱所到之处,水玉铺成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但他终究慢了半步,蛇妖的嘴已经要合拢。 河伯怒目圆睁,脸上的血色在这一霎那尽褪,若是灵珠被吞,他数百年的道行、赤河两岸万千百姓的安危,都要毁于一旦。 忽然,一道白光闪过。 没有人看清纪风手中的逍遥剑是什么时候出鞘的,它破开水波,在宝库穹顶下,划出一道弧光。 剑光划过蛇妖颈部,又从后边穿出。 没有血迹。 逍遥仙剑太快,血都来不及流出。 蛇妖的竖瞳中,那丝疯狂还没来得及转为惊骇,就凝滞了。 河伯拍出的赤红水柱在剑光之后,才击中蛇妖身躯,蛇妖身躯撞向后边玉壁,发出一声闷响。 蛇妖的头颅却在空中翻滚几圈,跌落在地,赤河灵珠也从蛇妖嘴中滚出,滚到河伯脚边。 逍遥仙剑穿蛇妖而过后,在空中转了一个弯,又飞回纪风身边,围着他绕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剑鸣,像是在邀功。 “知道你厉害。” 纪风笑道,听到纪风夸赞自己,逍遥剑又发出一声剑鸣,随后“嗖”的一声,自行飞去鞘中,再次如同一柄凡剑。 宝库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围水波还在轻轻荡漾。 河伯站在原地,保持着刚刚出掌的姿势,久久没有收回。 他不是没有反应过来,而是被这道剑光惊的。 这剑锋之凌,剑意之盛,令他都心惊胆颤。 一旁的敖渊也大吃一惊,他早知道纪风手里的剑非凡品,但没想到居然如此凌厉。 他在思索,如果对面的是自己,他有什么手段能接下这一剑。 “嗯,还是做朋友好。” 第66章 寿宴继续 良久,河伯才回过神。 他缓缓的收回那只手,转过身,面向纪风。 先前脸上的杀意和愤怒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其郑重的神情。 他双手在胸前交叠,朝纪风深深拱手作了一个揖,宽大的寿袍垂至膝前。 “多谢纪公子出手,今日若非纪公子,赤河灵珠怕是要被这蛇妖吞入腹中。” “此珠镇压着赤河水脉,若它有所损耗,两岸百姓乃至整个赤河水族都将遭受水患之灾。” “大恩不言谢,请受老夫一拜。” 纪风上前一步,托住河伯的手臂,将他扶起,笑道: “河伯不必多礼,我本也是为这蛇妖而来。” 河伯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笃定: “不管公子因何而来,这一剑之恩,我赤河水府上下必定铭记于心,若日后公子有所差遣,老夫绝不推辞。” 敖渊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和河伯是老相识了,但这么多年,他也极少见这老家伙对谁如此恭敬。 不过他也不意外,方才那一剑,确实惊为天人。 “纪公子,这宝库不是什么待客的好地方,宴席才刚开始,请公子随我回主殿。” 河伯邀请纪风返回寿宴,随后又吩咐青鱼将军收拾宝库残局。 “嗯,好。” 河伯在前,引众人返回主殿。 水波在纪风身前轻轻分开,脚下的沙砾依旧干燥。 知白跟在纪风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宝库的方向,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公子那一剑,好快,我都没有看清。” 老青牛甩了甩尾巴,不紧不慢的走在最后。 片刻后,众人返回主殿门口。 殿内的歌舞声和宾客们的谈笑声已远远传来,蚌精歌姬的身影在殿中翩翩起舞。 河伯在殿前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伸手示意纪风先行。 “纪公子,请。” 这个动作极短,不过是抬手侧身的片刻功夫,却让主殿内不少宾客的目光投了过来。 赤河水族、附近山川的精怪散修,几位赤河分支的河神,他们都不认识纪风。 但他们却认识河伯,这位执掌赤河千年的正神,平日里是何等的威严庄重,此刻居然主动侧身让路,态度恭敬到近乎谦卑。 而且,河伯身后还站着青州另一条大江的江神敖渊。 两位正神一左一右,将那个青衫客夹在中间,这意味便更加的耐人寻味。 在回想刚刚水府另一侧,一道庞大的剑意一闪而逝,不少道行深厚的水族、散修都有所察觉。 那剑意凌冽,虽只有一瞬,却让他们心头一凛。 此刻再看殿门口,唯有这青衫客手中握着一柄剑。 青灰色的剑鞘,朴实无华,与凡剑无异。 但他们修行许久,都明白方才那道剑光,必定和此人有关。 纷纷猜测纪风是谁? 窃窃私语在席间蔓延开来。 “这位公子是谁?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不知,但让河伯大人亲自让路,肯定来头不小。” “刚刚那股剑意,不知道你们感觉到了吗?” “剑意?什么剑意?” “哼,你修行不过几十年,当然感觉不到了。不过我却感觉到了,那剑意虽只有一瞬,但老朽修行五百年,都未曾感受过这般凌厉的剑意,似乎无拘无束,无牵无挂,无所畏惧。” “莫非是哪座仙山上的剑仙?” “剑仙?不像。”一散修摇摇头:“他身上没有半分灵气波动,看着倒像是个凡人。” “凡人?凡人能站在河伯和敖江神中间?凡人能让河伯亲自让路?” ...... 周围的窃窃私语,有些用的传音,有些却轻声低语。 “河伯,请。” 纪风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但没有理会。 他神色如常,迈步跨入殿中,坐回自己的珊瑚桌前。 河伯回到主位,脸上重新恢复那副和煦的笑容,仿佛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环顾殿内,端起酒杯,洪亮的声音压过所有的窃窃私语,道: “方才水府有些琐事,老夫出去处理了一下,先已处理妥当,让诸位宾客久等了,老夫自罚一杯。” 河伯将手中的佳酿一饮而尽,随后放下酒杯,朝蚌精歌姬挥挥手。 “歌舞继续,今日是老夫的寿辰,诸位不必拘束,尽兴便是。” 随着河伯一声令下,蚌精们重新翩翩起舞,乐声再起。 宾客们也纷纷举杯,殿内的气氛再度热闹起来。 但细看之下,不少人的心思,已经不在歌舞上了。 有人端起酒杯,目光却向纪风这边瞟。 有人凑近邻桌的熟友,压低声音问询着什么。 还有几个水府将领,方才在宝库外远远见过那道剑光,此刻被一群人围着,偷偷摸摸讲述着他们见到的一切。 敖渊端起酒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笑道: “纪公子,你现在可是这寿宴上最引人注目的人了。” 纪风苦笑一声:“敖兄说笑了,今日是河伯的寿宴,我这算是怎么回事。” 其实他很不喜欢这种氛围。 这时,之前在水府前,与纪风有过一面之缘的白须老龟,忽然从桌前站起身。 对旁边的几位水族拱了拱手,满脸堆笑道: “哎呀,今日是河伯大人的寿辰,老龟还未给河伯大人敬酒,诸位先失陪一下,我去给河伯大人敬个酒。” 说着,他端起一杯酒,拄着珊瑚拐杖,就要去给河伯敬酒。 旁边一个鲤鱼精,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龟老哥,你常在河伯大人跟前走动,要是打听到什么消息,可得告诉我们一声啊!” 旁边的几个水族精怪也纷纷凑了过来。 “对对对,龟老哥,我们也都好奇的很。” “能让河伯大人亲自让路,那位公子的来头肯定不小,若是能追随,哪怕听听他讲道,都是一份巨大的仙缘啊!” 老龟眯了眯眼,笑呵呵的说道: “好说好说,老龟我先去敬酒,先去敬酒。” 他端着酒杯,拄着珊瑚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绕过跳舞的蚌精,穿过宾客,走到河伯的主桌前。 “河伯大人。” 第67章 沧溟玉液 老龟满脸堆笑,双手将酒杯高高举过头顶,说道: “今日是您的大寿,老龟我敬您一杯,恭祝河伯大人福寿绵长,赤河永宁。” 河伯心情正好,笑着端起酒杯,与老龟轻轻一碰。 随后老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和河伯说了两句吉利话,便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离去时,老龟的目光飞快的朝旁边瞥了一眼。 那个青衫客十分的年轻,就坐在河伯左侧的客席上,面前摆着几碟水府佳肴,正端着酒杯慢慢的喝着。 他身旁坐着一个道童模样的孩童,好奇的打量着水府,身后不远处卧着一头老青牛。 老龟这一眼,没敢多看,只是一扫而过。 但他修行九百年,眼力何等的老辣。 这一眼,就将纪风从头到脚,周围一切都打量了个遍。 青衫只是寻常的青衫,料子不算好,也不算差。 面容年轻的不像话,顶多二十岁出头。 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外溢,也没有神祇特有的香火气息。 神态从容,既不高傲也不谦卑,给他一种很随和的感觉。 唯独那柄剑。 老龟的目光在那柄剑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但要比看知白、老青牛时间长些。 剑鞘青灰,没有纹路,没有特别的装饰,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放在桌边,简直和纪风的气质如出一辙。 但老龟活了快上千年,见过无数宝贝。 知道有些东西,越是普通,越是深不可测。 “方才从水府那边传来的剑光,莫非......就是这柄剑?” 老龟心头微动,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一步一步的缓缓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落座,几个水族精怪,就围了上来。 “龟老哥,可是打听到了什么?” “那位公子究竟是何人?” 老龟摇了摇头,慢悠悠的给自己斟了杯酒,随后说道: “看不透,那公子年纪轻轻,身上既无灵光,也无神光,看着就像个凡人。” “凡人?这怎么可能?龟老哥,你别说笑了。” “所以说是看不透啊。” 老龟喝了口酒,眯着眼,继续说道: “不过他身边带着个道童,还有头青牛,那青牛卧在那儿,神态倒是安详。” “至于他本人......老龟我只能说,越看越看不透。” 几个水族精怪面面相觑,既失望又好奇。 寿宴持续了一整天。 歌姬换了好几轮,佳肴撤了又上。 有些宾客不胜酒力,喝醉了,就趴在珊瑚桌上打起了盹。 有些宾客兴致正高,拉着好友谈天说地。 有些宾客见时间不早了,便告别河伯,返回自己的静休之地。 主宴算是结束了,此后两天,还有寿宴,但规模要小得多,而且河伯也未必会出席。 实际上,寿宴的主要部分已经过去了,现在离开也不算失礼。 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有的连夜返回,不走的则被安排在水府的客房中歇息。 纪风以为寿宴已经结束了,便也准备告知河伯一声,离开赤河。 站起身,却发现旁边的敖渊纹丝不动。 这时,河伯走了过来。 “纪公子,请留步。” 他脸上带着笑,但比席间多了几分亲切,少了几分客套。 “敖江神。” 河伯也叫到旁边的敖渊。 敖渊笑道:“哈哈,我就知道。” “你啊!” 河伯也无奈,看向纪风,说道:“请随老夫来。” 河伯带着二人穿过后殿,走过一条曲曲折折的水廊,来到水府深处的一座小花园中。 花园布置得极为雅致,园中种着几株颜色各异的水中之花,花开艳丽,在水波中轻轻摇曳。 几丛赤红色珊瑚错落有致的立在花园各角,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园中央有一张玉桌,四个石凳,还有一套精致的酒具。 “纪公子、敖江神,请坐。” 纪风虽然心中有所疑惑,但还是在玉桌前坐下。 “老家伙,赶紧拿出来吧!” 敖渊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催促着河伯。 河伯一抬手,一个玉壶浮现在手掌之上。 那玉壶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墨绿,河伯捧着它,动作极其小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敖渊一见那玉壶,顿时龙眸都亮了。 “你个老家伙,终于是舍得将这宝贝拿出来了。” 河伯瞪了他一眼:“什么叫舍得?你每次来都惦记着老夫这点东西,今日要不是纪公子,老夫才不愿意拿出来呢。” 河伯捧着玉壶,给酒杯中倒去。 玉液从壶嘴中流出时,竟不是寻常酒液的透明之色,而是带着一种极淡的沧溟之色,这种颜色介于青色与蓝色之间,又带着些许海雾般的朦胧。 酒液落入杯中,漾开一圈微光,像是盛了一杯稀释过的海水,又像是将一片深海封入杯中。 河伯连倒三杯,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 “纪公子。” 河伯将一杯玉液推到纪风身前,笑道: “尝尝这沧溟玉液,这东西,老夫珍藏了数百年,轻易不给别人喝。” “多谢。” 纪风谢过河伯后,端起酒杯,先是闻了闻。 顿时一股极其清冽的气息钻入鼻中,不是寻常的酒味儿,而是一种清冷且久远的味道。 像是站在海边悬崖峭壁之上,迎着那万古不息的海风,嗅到那海天相接处的苍茫与辽阔。 纪风又轻轻抿了一口。 玉液入口的瞬间,舌尖最先感觉到一缕咸涩,但转瞬即逝。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之意在口腔中化开,如山巅积雪初融,如海底寒泉涌出。 随即,这股清冽之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 这暖流并不灼人,却绵长深厚,沿着七筋八脉缓缓扩散至全身,四肢百骸都被这股暖意浸润。 再然后,是余韵。 余韵极长,长到纪风放下酒杯良久,口中仍萦绕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沧溟气息。 那感觉就像是独自驾着一叶扁舟,飘在无边无际的沧溟之上。 天海一色,如月并行,万古长风从身边掠过,而他站在舟头,心境澄明,万念俱寂。 纪风由衷的赞叹道: “好酒!” 第68章 离去,龟愚求见 河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纪公子真是慧眼识珠啊。” “这沧溟玉液,乃是四海龙宫派人采集沧溟深海中的万年寒泉之水,辅以各种灵药,再封存于海底灵脉之中,历经百年沉淀,方才获得。” “饮此一杯,可抵寻常修士十年静坐之功。” 敖渊也急忙端起另一杯沧溟玉液,一饮而下,满脸的沉醉。 “就是这个味儿,几十年没喝了,还是这么好喝。” 河伯冷哼一声:“你倒是还有脸说,老夫这点存货,你一个人就喝了好几杯,还喝!” “纪公子在嘛。”敖渊笑道:“我这是沾了纪公子的光。” 三人就这样坐在水府深处的花园内,喝着沧溟玉液,谈天说地。 河伯问起蛇妖的来历,纪风便将翠屏山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二人。 河伯听完,感叹道: “这白狐倒是个有灵性的妖......不......现在应该叫翠屏山山神了。” “那个陆大山老夫也曾见过一两面,是个厚道之人,但可惜了。” 敖渊又问起灵剑山的近况,纪风说了收徒大典的事,也说了绝情崖和红尘宗两派的论道。 “还在论?” 敖渊失笑:“这两家论了上千年了,也没论出个所以然来。” 河伯接口道:“论道,论的是道,又不是胜负。” 三人又聊起青州境内的一些趣事。 河伯说起赤河上游近来水脉不稳,似有上古神兽出没,正在派人探查。 敖渊则提起通天江下游有一处深潭,近日有异光透出,他打算寿宴结束后,亲自去探查一番。 纪风坐在旁边,听着二人闲聊,时不时问询一句。 转瞬,三天已经过去。 这时,花园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位水卒快步走进花园中,躬身行礼道: “大人,龟愚求见。” 河伯眉头微皱:“龟愚?它还未回去?” “禀大人,它已经在殿外等候三日,从未离去,说是有事找大人您。” 见有客找河伯,纪风便准备告辞。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河伯,敖兄,我在这儿叨扰多日,是时候该走了。” 河伯微微一愣:“纪公子这就要走了?” “嗯。”纪风点点头:“在您水府中待了几日,见识了赤河下的奇妙场景,也品尝了这沧溟玉液,此间之乐,也已尽心。” 纪风笑了笑,继续道:“接下来,我准备去一趟大观的京城,去看看那盛京的繁华,是否真如传闻中的那般。” “纪公子要去京城?那倒是不错,京城的热闹,确实值得一去。” 见纪风要去京城,河伯也不再挽留。 这时,敖渊也站起来了:“既然纪公子要走,那老龙我也就告辞了。” 随后吧唧嘴:“下次再来喝你的沧溟玉液,可不能像这次一样抠门,只给一杯。” “哼!”河伯瞪了一眼,看向纪风。 “公子既然要走,那老夫送您一程。” “多谢。” 河伯对那水卒说道:“你让龟愚在大殿内等候,我送完纪公子就回来。” “是,大人。” 那水卒退了下去。 河伯带着纪风找到被安排在水府中的知白和老青牛二人,便出了水府,在河伯的相送下,往河面而去。 “公子,这水府可好玩了......” 知白在纪风身旁,讲着他这两天的所见所闻。 因为纪风的缘故,知白和老青牛都被当作贵宾对待,各种水府佳肴,稀奇玩物都尝试了一遍。 老青牛也“哞~”的一声。 ...... 赤河水面依旧是那种浑厚的赤红色,流速比前几日缓了些,浪也小了不少,上边不时有木船和羊皮筏子通过。 在一处没人的水面,河水忽然分开,出来几道人影。 上了岸,纪风转身,朝河伯和敖渊拱了拱手: “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河伯拱手回礼,神色和煦的说道: “公子一路顺风,日后若是路过赤河,还请来水府一叙。” 纪风点点头:“必当会的。” 在河伯和敖渊的目送下,纪风等人的身影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老家伙,那我也走了。” “敖兄,再会!” 敖渊身形一晃,化作一条白龙,腾空而起,周围四散着云雾,来遮掩身形。 见纪风和敖渊都已离去,河伯转身,回到水府之中,龟愚早已等候多时。 见河伯从殿门口走来,急忙迈着步子走来。 “见过河伯大人。” 河伯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龟愚,寿宴已经结束,你不返回你府中,等候我干什么?” 老龟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局促: “河伯大人,小龟我有点私事,想求您指点一二。” 这龟愚是他赤河之中长大的,也算是河伯亲眼看着他开启灵智,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对龟愚还是有点感情的。 “说吧,什么事?” “大人,那位公子......” 河伯在殿内主椅上坐下,看着龟愚,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 “龟愚,你方才说的有事求我指点,恐怕是和纪公子有关吧?” 龟愚被戳穿心事,也不尴尬,只是叹了口气,对河伯说道: “大人慧眼,既然被大人看出来了,那小龟我也就不瞒着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中带着几分苦涩: “大人您是知道的,我修行快千年了,但这千年以来,始终不得法门,道行卡在这一关已有数百年,寸步难行。” “这些年,我访遍了赤河水系的所有水族,也托人打听过几个仙门,但都无济于事。” “在您的寿宴上,那位纪公子年纪轻轻,就连您河伯大人都对他如此恭敬......小龟我就在想,如果......如果能得到这位公子的指点,说不定......” 龟愚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 “大人,您......您能否帮小龟我引荐一下?” 第69章 九幽岭,故人? 河伯看着龟愚那张布满岁月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妖族不得法、不成正神,终究会老去,会死,就如同当初的老青牛一般。 随后缓缓开口道:“龟愚,你我也相识百年,你的心思,老夫也明白。” 河伯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位纪公子,乃是云游四海之人。” “他来赤河,起初是为了追一条从翠屏山逃出来的蛇妖,并非老夫的旧识。也算是碰巧,遇到了敖江神,在敖江神的邀请下,来参加老夫的寿宴。” “他的道行之深,本事之大,老夫也看不透。” “但从他身边的童子和青牛,可窥见一二。那童子乃是一株百年人参精所化,本该妖气腾腾,可此刻却逐渐褪去妖身,周身神韵流转,有了先天灵药之姿。” “那头老青牛,也灵光内蕴,距离化形,恐怕也只差最后一步。” “他手中的剑,更是一柄有灵的仙剑。” 龟愚听到这儿,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位纪公子能让草木精怪甘愿追随,又能让仙剑认主,就连那老龙都与他兄弟相称......此人的来历,恐怕不止是云游之人这般简单。” 说到这儿,河伯没有再多说,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河伯大人,那我......” 河伯摇摇头:“他已经离开了赤河,就在刚刚。” 听到纪风已经走了,龟愚如遭重击,身子向后踉跄的退了两步。 河伯又道:“纪公子好像说他要去京城,还是去什么地方,哎呀,老了,记不太清了。” “京城?” 听到河伯说纪风要去京城,顿时,龟愚眼中又泛起希望。 “多谢河伯大人。” 河伯连忙摆手:“谢我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 知道纪风的去向,龟愚谢过河伯后,快步离去。 见龟愚走后,河伯喃喃道: “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若是能遇到纪公子,指点一二,那便最好。” “若是遇不见,那就是你命里无缘。” ...... 出了赤河,再往东走两日,便出了青州地界。 官道两旁的山渐渐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 立冬过后,丘陵上的树木已经落了大半叶子,树枝光秃秃的。 纪风走的不快,遇山则赏山色,遇水则观水流。 路过城镇时,便歇上一两日,尝尝当地的美食。 这一路倒也自在。 ...... 这一日,日头偏西,前方官道上出现一座茶棚。 茶棚搭在官道边上,几根木头撑着个茅草顶子,底下摆着三四张木桌,几条长凳。 灶台上烧着水,热气从壶嘴里冒了出来,腾起一股白雾。 “公子,前面有座茶棚。” “嗯,我们过去歇歇脚吧。” 纪风带着知白、老青牛走了过去。 茶棚内已经坐了一桌人,是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褂,脚边搁着几个货篓,货篓里装着些布匹和山货。 他们一人端着一碗热茶,边喝边聊天。 纪风和知白在另一张桌子前坐下,一个老汉提着茶壶迎了上来,一边抹桌子,一边问: “客官要壶什么茶?老汉我这有山里的野茶,还有茉莉花茶。” 纪风回道:“老人家,来壶野茶就行。” “好嘞,一壶野茶,马上就来。” 茶很快就端了上来,粗陶壶,茶水倒入碗中,呈深褐色,带着一股子山野气息。 纪风端起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味道谈不上多好,但能暖身子,解渴。 正喝着,隔壁桌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这九幽岭,可不太平。”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压低声音,但茶棚就这么大,声音还是清清楚楚的传了过来。 纪风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听着。 另一个瘦高个放下手中的茶碗,仔细的问道:“怎么了?你可不要吓唬我们。” 络腮胡汉子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的更低了,小声说道: “有人说,在九幽岭深处见到了魔头。” “魔头?”瘦高个倒吸一口凉气。 “对对对。” 旁边一个人插话道:“我也听说了,就前几天,几个采药人进山,说是在山里头听到了怪声,像是魔头在嘶吼,吓得他们连药篓子都扔了,连滚带爬的下了山。” “魔头啊,那可是杀人不眨眼啊。” “就是,人人得而诛之!官府也不知道管管。” “官府?”瘦高个嗤笑一声:“官府敢管吗?那可是魔头,不是寻常的盗匪。去年一个魔头屠了京城一大家子,你看官府管了吗?” “再说了,九幽岭那地方本身就邪乎,谁愿意去送死?” 纪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九幽岭? 他在《大观山川志》中见过,书中记载,此处山势险峻,林深雾重,曾是上古魔族的一处领地。 据说山中有通往冥界的入口,后来天庭派天兵剿灭了此处的魔族,封印了入口,九幽岭才逐渐从世人的记忆中淡去。 “公子?” 知白见纪风出神良久,便小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想起点什么。” 纪风将茶水喝完,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站起身。 “走吧。” “哦。” 知白将碗里剩余的茶也一口喝完,跳下长凳。 老青牛也从一旁的草地上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草屑。 离开茶棚,继续沿着官道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一道山岭出现在面前。 远远望去,那片山岭和周围的丘陵截然不同,黑沉沉的一片,漫山遍野都是黑松林,松针密的透不进阳光。 走了一会儿,纪风忽然停下脚步。 他望向那座山岭,忽然察觉到一股极为淡薄的气息,从九幽岭深处飘了出来。 似乎是魔气。 那股魔气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像风中的烛火。 但令纪风在意的是,这股魔气之中,居然有一缕他熟悉的气息。 这气息很微弱,几乎被魔气所完全覆盖。 纪风眉头微皱:“会是谁呢?” 他不记得在这个地方有见过的人。 纪风从芥子袋中拿出三枚铜钱,依旧是梅清赠他的那三枚。 他施展梅花六爻,将铜钱高高抛起,落在手心之上。 纪风低头看向手中卦象,神色有些惊奇。 “居然是你!” 第70章 入魔 “公子,你算到什么了?”知白仰头问道。 “一个故人。” “故人?” “嗯,走吧,过去看看。” 纪风迈步往九幽岭深处走去。 九幽岭的山路极不好走,官道到山脚下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羊肠小路,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黑松。 越往里走,头顶光线越暗,黑松的树冠层层叠叠的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缝隙中漏了下来。 空气潮湿且阴冷,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脚下是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会往下陷。 四周安静的不正常,没有一丝鸟叫、虫鸣,只有偶尔一两声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呜咽似的风声。 知白缩了缩脖子,抱紧手中的小木剑跟在纪风身旁,小声说道:“公子,这地方好阴森啊!” 老青牛也警惕的竖起耳朵,步子也比平时轻了几分。 纪风没有说话,只是沿着那股时断时续的气息,往更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府。 往里边看,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股魔气,就是从这个洞里飘出来的。 此刻离得近了,连知白都能感觉到那股令人压抑的气息。 “公子,里边不会有那些行商说的魔头吧。” 知白握紧小木剑,多少有点紧张。 纪风笑了笑:“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纪风大步朝洞内走去,知白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跟了上去。 老青牛打量了一圈洞府,也迈着步子走了进去。 洞内阴森且潮湿,而且岔路四通八达,不知道通向哪里,而且洞内有着法术打斗的痕迹,但历经沧桑,已经看不太清了。 纪风顺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在洞内穿梭。 终于,在走了一会儿后,眼前出现一个石室,似乎是一处静修之地。 那气息的源头,就在这石室之中。 纪风走了进去,石室很小,顶多两丈见方,洞壁上时不时有水渗出,滴落在地上。 纪风的目光落在了石室中央,一处石台之上。 那石台之上,正蜷缩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少年。 他侧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双腿蜷曲,双手死死的攥着胸口的衣襟,嘴唇发白,不见血色。 而他眉心处,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深深嵌入皮肉之中,从石头四周蔓延出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蜘蛛网一般扩散到他的半张脸,连眼睑和嘴角都被黑纹侵蚀,看着触目惊心。 他眉头紧缩,嘴角微颤,像是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从眉心那块石头,不时渗出丝丝黑气,笼罩住他的全身,这些黑气不断的翻涌、收缩,每一次翻涌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戾气。 “魔气?九幽魔石?” 纪风眉头微皱,他在周德安给他的古籍中看到过,是一种能让人入魔的石头。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头,看清那张脸,忽然惊呼道: “公子,是他!” “那个一直跪在灵剑山山门口的人,叫......叫什么来着?” “江岩。” “对对对,叫江岩,他这是怎么了?怎么看着快要死了。” 知白壮起胆子,走到江岩身边,蹲下身子,伸出小手,去探他的鼻息,若有若无。 “公子,他快不行了。” 知白急忙从身后扯下一根须子,那须子通体莹白,周围散发着丝丝神韵,一离开知白身体,瞬间一股药香弥漫了整个石室。 知白来不及察觉自己须子的变化,掰开江岩的嘴,就将须子塞了进去。 人参须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金白色的灵液,滑入江岩喉咙。 片刻后,江岩那张惨白的脸恢复了血色,但他的眼睛依旧紧闭,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知白扭头问道:“公子,他怎么还没醒?” 纪风走了过来,说道:“他这是心魔入侵。” 九幽魔石能让人成魔,赋予凡人比肩仙神的本事,但也会让心魔入侵意识。 若是走不出心魔,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一具被心魔占据的行尸走肉。 “心魔?” “嗯。” 纪风点点头,盘膝在江岩身前坐下,闭上眼,随后一道淡金色的虚影从纪风头顶浮现,化作一道流光,钻入江岩的眉心深处。 这里似乎是一座华府,应该是江岩曾经的家。 江岩站在这熟悉的庭院内,不知所措。 青砖灰瓦,朱红廊柱,院子里的石桌旁有几株梅花,是他娘亲手种的,每到冬天,满院梅香,他爹会坐在廊下烤火喝酒,他会和年幼的妹妹一起堆雪人。 “我又回来了?” “不对,不对!” “这是假的!”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摇头,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我记得......记得我离开了京城,去了灵剑山,后来又......后来又?为什么我脑子一片混乱,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就在他愣神之际,眼前的画面骤然碎裂。 像四面巨大的铜镜摔落在地上,碎成成千上万块。 每一块上都是他记忆深处最温馨的画面,有他爹抱着他去够树尖上的桃子,有他躺在他娘怀里听着童谣入睡,有他妹妹跟在他屁股后边,叫着他哥哥...... 忽然,这一切都被一团火焰吞没,庭院内焦黑的梁柱轰然倒塌,梅花树化作飞灰。 画面定格在他爹临死前的那张脸上,双眼圆睁,嘴巴张开,喉咙里塞满了哀求。 他娘趴在不远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鲜血从嘴角流出。 火海中,还站着一个幼小的身影。 江岩扑了上去,却扑了个空。 他妹妹的身影在他怀中化作灰烬,四散飘零。 江岩扑倒在地,溅起的不是泥土,而是一池子浓稠的鲜血,温热的、腥咸的,最后鲜血漫过他的脸、他的口鼻。 他拼命的想爬起来,却越陷越深。 渐渐的,周围传来无数人的声音。 有官府的人,说:“那可是魔头,我们没有办法。” 有灵剑山的长老周德安,站在山门前,语气平静的说道: “你没有仙根,修不了仙,下山去吧。” 有云清,手里端着饭盒,看着他深深的叹气。 有那些身负仙根的少年,一个个站在远处,窃窃私语。 “没有仙根,还来求仙问道。” ...... 第71章 心魔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重叠,交织,像千万根银针深深扎进他的脑海之中。 江岩跪倒在地,双手死死的捂住耳朵,却依旧挡不住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似乎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在他脑海深处,随着他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心跳,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将他淹没。 “你没有仙根,报不了仇。” “你就是个废物。” “下山去吧,忘记仇恨,平凡的度过一生。” ...... 一双双手从底下血海中伸出,扣住他的肩膀、手臂、身体,将他往下拖。 那一双双手,都是他记忆中死去的家人。 他娘的冰冷的手抚上他的脸颊,耳边是她温柔却空洞的声音:“岩儿,别挣扎了,下来陪我们吧。” “娘......” 江岩的双眼渐渐失去希望,手臂垂落,不再挣扎,任由鲜血漫过他的胸口、肩膀,下巴,眼看就要淹没他的头顶。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江岩,就这样死了?你甘心吗?” 江岩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道: “杀你全家,灭你满门的那个魔头,现在可还活的好好的。” “凭什么?” 江岩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原本即将被灰白吞没的瞳孔中,窜起一簇怒火。 他挣扎着站起身,那些手臂还想将他拉回去,但这次,江岩却从血海中站起身。 “凭什么他杀我全家,还能活的好好的?” 他仰天嘶喊: “凭什么?” “凭什么???” “我不甘心!!!” 这一声,震碎了这灰蒙蒙的天空,震碎了脚下的血海,震碎了这方由心魔构建的幻境。 石室内,江岩猛然睁开双眼。 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死灰色,而是一双燃烧着复仇的眼眸。 眉心处的九幽魔石依旧嵌在皮肉之中,但脸上扩散的黑纹却急速缩回,最后只盘旋在魔石周围方寸之间。 他周身的魔气也不再翻涌,而是缓缓收敛,像被驯服一般。 江岩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抬起头,忽然发现眼前站着几道身影。 石室内很暗,只有洞壁上渗出的水柱反射着微弱的光。 在这昏暗的光线中,他终于看清来人。 身着青衫,手握长剑,面容平静,旁边站着一个道童模样的孩童,怀里抱着柄小木剑,正好奇的看着他,远处还站着一头老青牛。 江岩愣了许久。 是他! 是那个他在灵剑山门前跪了三十二天,唯一给过他希望的人。 所有人都说他没有仙根,修不了仙,报不了仇,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是他对他说了那句,他一直铭记在心的话: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而刚刚在心魔幻境中,将他从血海中叫醒的,也是他。 江岩缓缓爬起身,跪在纪风面前,额头磕响石台,抬起头,看向纪风。 “多谢公子。” 他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楚,但语气十分诚恳。 纪风看着他,没有扶,说道: “能从血海中站起来,是你自己的本事,好好活着,哪怕是因为仇恨。” “是,公子。” 知白好奇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随后,江岩将一切都缓缓的说了出来。 原来,他离开灵剑山之后,便四处寻找能修行的办法。 但正道不收他,旁门也不肯收一个没有仙根的凡人。 他走过无数山路,翻过无数山头,身无分文,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溪水,说到这儿,江岩笑了一下,说和当初从京城去灵剑山时一样的狼狈。 一次偶然,他闯进了一座梅花山,山上有座道观。 说到这儿,知白看了纪风一眼,随后又看向江岩。 “是梅清姐姐?” 江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们之前路过那里,还在观中住了一晚。”知白说:“梅清姐姐算卦可准了。” 江岩沉默了一瞬,点点头:“是,梅花大师确实卜卦很准。” 他请梅清给他算了一卦。 梅清掷下铜钱后,看了很久,脸色并不好看。 她告诉江岩,此路非常险峻,可能会死。 但她又说道,有些地方她也看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是一片空。 江岩恳求她,不管前路是什么,只要能报仇,他都愿意走。 梅清思索再三,最终还是将她算到的,告诉了他。 九幽岭中,有魔石,可让人成魔。 成魔之后,凡人亦可获得比肩仙神的本领,但代价是,心魔噬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当时只想着报仇。” 江岩的声音很低,透着股绝决:“不管是成魔还是成仙,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杀了那个魔头,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哪怕我死!” 他跋山涉水,终于到了这九幽岭,在山洞深处中,找到了这块九幽魔石。 之后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 他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但心魔也一点一点的占据着他的内心。 直到这天,若不是纪风出现,他可能真的就死在了心魔幻境里。 知白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道:“那你现在要去报仇吗?” “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他。” 江岩眼神中透露着杀意,但还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魔头修行多年,以我现在的本事,还不是他的对手。” 他看向石室外的幽深洞穴:“这九幽岭深处,还封印着一把魔刀,我准备拿到那把魔刀,再去找他。” 纪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你去吧,我们也该走了。” 他转身,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往洞外走去。 走了一段,身后忽然传来江岩的声音。 “公子。” 他顿了顿: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成了魔,人人得而诛之的魔,为什么还救我?” 第72章 魔也好,仙也罢! 纪风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刚才不是已经回答了。” 说完,他迈步走出石室,身影消失在洞道中的阴影之中。 出了九幽岭,天色已近黄昏,山间的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知白走在纪风身旁,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公子,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江岩成魔了?” 纪风点点头。 知白又问:“那你知道他成魔了,为什么还救他?” 纪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你不是也给他嘴里塞须子了,也想救他?” 知白挠了挠头:“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看到他快死了,就......” “就怎样?” “就顺手给救了。”知白小声嘀咕道。 纪风看着知白,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你可知道他成魔了?可知他眉心里嵌的是九幽魔石,可知他周身翻涌的是魔气?” 知白摇摇头:“我不知道,就看他可怜,跟当初跪在山门前的时候,一样可怜。” “那你现在知道他成魔了,你后悔吗?” 知白想了想,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走了好几步才回答道: “不后悔,他跪在灵剑山山门前时,公子就说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他那时候没仙根,公子都没说他没希望了,现在他成魔了,怎么就一定没救了?” 他抬头看着纪风,眼神认真的说道: “再说了,谁说魔就一定是坏的。” 纪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山路慢慢往前走,目光越过山峦,落在远处天边的苍茫暮色里、山间的云和雾里。 缓缓开口道:“山间的云,谷底的雾,水上的烟岚,说到底都是同一种东西。” 纪风顿了顿:“来处相同,去处也相同,不过是路上沾染的东西不同罢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知白和老青牛: “人、妖、仙、魔也一样,不过是走过的道路不同,有的人生来就有仙根,但未必能修成正果,有的人被迫成魔,也未必就不能回头。” “仙根也好,魔石也罢,不过是起点不同。” “真正决定一个人走哪一条路的,是他自己,是他做的事。” “仙不一定都是好人,魔也不全是坏人。” 知白默默的听着,忽然抬头,看向纪风: “公子,就像白狐姐姐那样吗?” “嗯?” “白狐姐姐是妖,假冒山神,按天律是僭越之罪,可她救了好多人,做了好多好事。所以公子你帮了她,裴城隍也帮他,东岳大帝也册封了她。” 知白认真的说着:“所以重要的不是她是什么,而是她做了什么,对不对?” 纪风看了他一眼,笑了:“不仅学会自己悟了,还会举一反三,不错,不错。” “嘿嘿。” 听到纪风夸赞自己,知白高兴的笑了,抱着小木剑,脚步轻快了几分。 老青牛也“哞~”了一声。 远处,夕阳沉入山脊,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山间的云和雾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云,哪些是雾。 离开九幽岭之后,纪风按照灵图继续往东走。 越往东,山越矮,路越宽。 过了青州地界,便进入了中原道,官道两旁渐渐有了人家,村落也密集起来。 有的时候,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看到一处庄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日子也一天天的过去,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冷。 立冬过了是小雪,小雪过了是大雪。 北风卷着枯叶从官道上刮过,路边的树木上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摇晃。 行人都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赶路,嘴里不时呼出白气,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纪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玄黄长春诀的缘故,他穿着单薄的青衫,却丝毫感觉不到冷。 至于知白和老青牛,那就更感觉不到冷了。 他们依旧走的不紧不慢,遇到大雪天不好走,就在沿途的镇子上歇一两日,等雪停了再走。 知白倒是喜欢下雪,每次下雪都要跑到院子里堆雪人,堆完还问老青牛好不好看。 老青牛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算是评价过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转眼就进了腊月。 腊月初八那天,纪风在一座小镇上喝了一碗腊八粥。 店家是个热心肠的老妇人,见他们是外乡人,特意给他们多舀了一勺。 纪风道了谢,坐在靠街的桌子上慢慢喝,街道上挑着年货的行人来来往往,孩子们拿着鞭炮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年光将近,他们离京城也不远了。 这一日,前方官道尽头,出现一条大河。 河面极宽,目测不下百余丈,河水青碧,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向对岸远远望去,能看到一大片绵延的城墙轮廓,那便是京城,大观的盛京。 可河面上空空荡荡,一条船也没有。 渡口倒是有,木头的栈桥伸进水里,桥头堆着几块系船的石墩,石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旁边的茶棚早就收了摊子,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木柱撑着茅草顶,在风中吱呀作响。 “公子,好像没船。” 知白跑到渡口边,踮起脚左右张望,又跑了回来。 纪风看了看对岸的距离,要不等没人直接腾云驾雾过去? 他正要唤云,忽然目光微动,朝河中望去。 那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漾开一圈巨大的涟漪。 涟漪中间,河水缓缓隆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河底升了起来。 “哗啦啦~” 水声哗哗,浪花翻涌,一个巨大的龟壳破开水面,在日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龟壳足有一丈大小,上边的纹路深如刀刻,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岁月的年轮。 紧接着,一颗硕大的头颅从水中探出,皮肉松垂,白眉,两只黑亮眼睛正兴奋的望着岸边的纪风。 知白张大了嘴,惊呼道:“好大的乌龟!” 那乌龟开口道: “老朽龟愚,见过纪公子。” 第74章 盛京 京城城墙出现在视野之中,纪风停下了脚步。 眼前这座城,城墙高的像从平地上拔起的一道山脊。 青灰色的城砖一块叠着一块,从地面一直砌到十余丈的高处,望不到顶,也望不到边。 城墙垛上插着一排旗帜,红色的旗面在北风中呼啸,城门楼更是巍峨,足有三层飞檐。 三个城门齐开,宽阔的能容三辆马车并排同行。 但人来人往,进城的、出城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在这城门口,显得还是十分拥挤。 在城门口,还有几十名身着盔甲的兵卒,站在两旁,检查着进出的人,略显严格,并没有当初在青城县城门口见到的兵卒那么散漫。 知白仰着头,嘴巴半天没合上,眼睛瞪的溜圆。 老青牛也停下脚步,伸长脖子望着眼前这座巨城,尾巴都忘了甩。 “这就是京城?” “哞~” 纪风收回目光,迈步往里走去。 东西都在芥子袋中,身上除了逍遥剑和葫芦,并没有其他什么东西。 检查的兵卒掠过纪风全身,目光在逍遥剑上停留片刻,便放纪风等人通行了。 在大观,不止有隐世的修仙者,更多的则是江湖人士,所以手持长剑并不少见,只要不是成群身披甲胄就行。 穿过城门那一刻,顿时喧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面前是一条笔直宽道,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排行驶,路面上的青石板被行人车马踩的光滑发亮。 道路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铺的绫罗炫彩夺目,酒楼悬挂着红漆金字,两旁还有无数小摊位,街道上每时每刻都传来吆喝声。 再往前走,过了外城大街,才算真正进了京城。 街面愈发的宽敞了,路边杂耍百戏,说书卖艺的圈子一个接着一个。 一个赤膊大汉正口吐火焰,引的一圈人拍手叫好。 旁边有个耍猴的,那小猴子戴着红布帽子,端着小铜锣朝围观的人讨要铜板。 在远处,有人朝空中抖着空竹,嗡鸣声细而长,忽高忽远。 还有变戏法的,三仙归洞,几颗小球在老者手中不断变换,根本让人猜不出碗下几颗小球。 知白踮着脚,左右张望,眼睛根本不够用。 每看一会儿,就找找纪风在哪儿,深怕自己丢了。 老青牛不断打量着周围,但步子依旧沉稳,紧跟着纪风。 在往前走,空气中顿时飘过来无数香味,有烤鸭的焦香,焦香中裹着八角和桂皮的辛甜。有刚出笼的小笼包子,热气腾腾,面皮软的像云,肉馅里拌了葱姜。 有卖豆腐脑的摊子,勺子往木桶里一舀,嫩白的豆腐微微颤动,浇上特制的酱汁、韭花,油泼辣子,咸鲜混着辣,直冲鼻腔。 不远处还有卖油炸果子的,面团搓成麻花状下油锅,炸至金黄捞出沥油,咬一口酥脆,满口芝麻香。 知白连咽好几下口水,忽然目光被一个摊位吸引。 那是一个吹糖人的摊子,一位老师傅正吹着糖人,手上似乎有仙法一样,揪起一团半融的糖,拉出一根细管,吹上几口气,手一捏,顿时一只小兔子出现。 知白眼睛都看直了。 纪风笑着问道:“想要?” 知白点点头。 纪风走向吹糖人的摊子,掏出几枚铜板,将那兔子糖人买下,递给知白。 “谢谢公子。” 知白接过糖人,兴奋的举到眼前看着,却没舍得吃。 老青牛跟在身后,周围人多,偶尔甩一甩尾巴,路过的人不免回头看他两眼,但京城终究不比小县城,连西域来的胡商和金发碧眼的异邦人都不少见,一头老青牛实在算不上多稀奇。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儿?” 知白一手捧着糖人,一手抱着小木剑问道。 “先找家客栈住下再说。” 但令纪风郁闷的是,走了几家客栈,都住满了,全是来进京赶考的学子。 好不容易在一处深巷找到一家“聚贤驿”,还剩一间上房。 “实不相瞒,这间上房有点......有点不太干净。” 掌柜的四十来岁,穿着件蓝布棉袍,正对着纪风小声说道。 这引起了纪风的好奇,问道:“怎么不干净了?” “那间房明明没人住,可到了夜里,烛火却自个着了,还有人在里头写字,我壮着胆子上去瞧过两回,但门一推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可门一关上,那烛火又亮了,写字声又传来了。” 掌柜的凑了凑手,换上一副更诚恳的面孔: “客官您要是不忌讳的话,我便将这间房间开给您。要是您不乐意的话,那只能另寻别处了。” “但现在进京赶考的,做买卖的,走亲访友的,这客栈可不好找呦。” 纪风笑了下,听懂了掌柜的弦外之音:“就这间吧,房钱多少?” 展掌柜的顿了顿,面露喜色,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缩回去两根。 “五百......三百文,其他上房都是一天五百文,但这间......特殊,就给客官您算三百文,但可提前说好了,您要是被吓跑了,这房钱可不会退给您。” “行。” 纪风表面上平静如常,可心底里一股肉疼,这京城是挺繁华,但所有东西都死贵死贵的。 给知白买的糖人,青城县才一个铜板,这京城却要五个铜板。 再说这房钱,临江县上房一晚五十文,栖霞县一晚也才八十文。京城的上房,一晚三百文,还多亏了这房不干净。 当初抓厉鬼的一百两赏银,一路走来,已经花了不少了,如今囊中只剩三十余两,按这个价格,住三个月就得见底,这还不算他们吃饭。 是时候想点法子,赚点银子了。 纪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搁到掌柜的面前柜台上。 掌柜的拿起来掂了掂,又拿起手边的小秤放里边称了称。 “三两三钱。” 他抬起头看向纪风:“公子是先付十天的?” “嗯。” 掌柜的麻利的收好银子,又找了三百文给纪风。 随后从墙上摘下一把铜钥匙,递给纪风,递过来的手忽然稍稍犹豫了一下。 “公子,夜里若是有什么动静......” 第75章 笔灵 “掌柜的放心,若是真有不干净的东西,纪某自会处理。” “那成。” 掌柜的不再多言,引着纪风穿过走廊,老青牛则被带着去了后院。 客房在二楼的最里边一间,门一推开,一股子尘封的气味扑面而来。 “公子,这间房好久不住人了,我马上叫人给你收拾一下。” 伙计们来去匆匆,很麻利的就将房间收拾好,又立马离去,显然对这间房间害怕已久。 厉鬼他都见过,现在仙剑在手,自然不害怕。 掌柜的将钥匙交给纪风后,便也快步离去。 纪风带着知白走了进去,房间还行,靠阳,打开窗户太阳能晒进来,一张木床,铺着刚刚新换的床铺和被褥,中间还有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隔着一盏铜油灯和一个空笔筒。 纪风将逍遥剑搁在桌子上,在旁边坐下。 知白拿着糖兔子,跑到窗户边,将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但一股冷风也跟着灌了进来。 纪风施展三昧真火,房间中瞬间暖和起来,随后又掐灭那丝三昧真火。 窗外,京城的暮色升起,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 “咚!” “咚!” 一下又一下,悠长低沉。 街对面的酒楼里有人在弹琵琶,弦音时断时续。 在楼下简单吃过晚饭,纪风便带着知白回房间休息。 知白歪在床脚,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夜色渐渐浓了。 纪风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不知何时,桌上的铜油灯忽然自己亮了。 火焰并非寻常的红黄色,而是一股青白色,火焰一跳一跳的,整个房间也随着油灯变的青白。 紧接着,桌案边传来轻微而细密的声响,像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一笔,一划,不急不慢,字迹工工整整,像有只手在黑暗中写着什么,可桌前空无一人。 知白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公子,有写字声......”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了桌上那油灯青白色的火焰,剩下的那半截话立刻吞了回去,伸手握住身旁的小木剑。 老青牛在后院伸起脖子,望向那二楼青白色的灯影。 几个伙计窃窃私语: “又出现了,快走快走。” “不知道今天住进去的那人会不会跑。” “掌柜的真是不厚道,知道那房间不干净,还租出去。” “小点声,你不想干了?” ...... 纪风睁开眼,下了床,走向桌案,手中暗中掐动法诀。 来到桌案边,那烛火和写字声并没有掌柜的说的那样,熄灭或停下。 纪风明白,掌柜的为了他住下,有些事并没有坦白的告诉他。 油灯青白色的烛火映在他脸上,没有丝毫温度,甚至有点冷。 桌面上,出现一行行字,字迹清瘦端正,一笔一划都极有章法。 纪风开启法眼,桌案前,一道透明的身影渐渐在他眼前浮现。 是个书生,穿着发白的襕衫,端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只笔,正一笔一划的写着什么。 不时停下来,看着桌面上的那些字,眉头微皱,似乎在斟酌下一句该怎么写。 但似乎又不满意前文,又开始重头再写。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笔灵】 【读书人执念所化,非鬼非妖,不入轮回。生于笔墨,困于文章。其性孤僻,不伤人,不崇物,唯反复书写平生未竟之文。其形如淡墨,见者寥寥。执念不消,笔灵不散。一朝执念尽去,便如残雪消融,无可挽回。唯余一物,乃其毕生心血所凝。】 【获宝物:五色笔】 那书生写字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看向桌前的纪风。 愣了好一会儿,空洞的眼神中浮现一丝茫然。 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着读书人独有的书生气。 “这位公子,你......看得见我?” 纪风已经知道此人的来历,便停下暗中掐动的法诀,点点头。 “看得见。” 书生又愣了半晌,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写的文章,又抬头看向纪风,喉咙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问,最后只说出最急迫的一句。 “敢问这位公子,现在什么时辰,距离春闱结束还有多长时间?” 纪风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在这里写了多久了?” “我......我不知道。” 书生眼中带着迫切:“我的考卷还没有写完,我马上......马上就写好了,我一定能写出来。” 随后又拿起笔,开始急切的写了起来。 纪风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别写了,你的春闱早已经过了。” 纪风发现,书生襕衫的样式和他在风物考上,见过的前朝衣冠图十分相似,推测眼前的书生是前朝的人。 听到这话,书生的手猛然停住,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纪风。 恍惚间,他似乎想起什么。 他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忘了自己早已经死了。 只记得那场没写完的春闱,没贴出来的榜。 可他也隐约知道,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曾有人推门进来,在这里住下,又慌忙跑了出去。 也曾模模糊糊听到街上有说书人讲前朝旧事,听到过客栈掌柜念叨本朝年号。 而他还在写那未写完的考卷。 “公子,过去......多久了?” “几百年吧,现在已经是新朝了,叫大观。” “大观?” 书生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写下的笔迹。 “写了几百年了。”他轻声道:“原来......早就已经没有那张榜了。” 话音落下,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大梦初醒,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渐渐的,他的身形开始变得越来越淡,消散之际,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未完成的考卷,随后起身朝纪风深深做了一揖。 “多谢公子。” 书生消散后,那青白色的烛火也灭了。 一只毛笔从空中落下,纪风将那支笔捡了起来。 笔管墨黑,粗细不过寻常毛笔一般,握在手中轻飘飘的,笔锋是极好的紫毫,细而韧。 纪风拿起笔,在月光下轻轻一转,笔锋竟泛出青、黄、赤、黑、白五种光晕。 “公子,这是?” 第76章 青衫踏龟渡河传遍京城 “一个书生的执念。” 纪风将五色笔收入袖中,目光从空无一人的椅子上移开。 “执念?” 知白歪着头,不明所以,手里还握着那柄小木剑。 “嗯。” 纪风看向房间,青白色的烛火熄灭后,屋里又陷入一片墨色,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 他顿了顿,说道: “执念困住了他,便成了这方寸间的牢笼。真正的解脱,不是做完那件没做完的事,而是承认它做不完了。有些事,放下比执着更需要勇气。” 知白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小木剑,没再追问。 窗外不知谁家的檐角挂着风铃,在北风里轻轻摇晃,叮叮当当的细响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街面上的霜还没化。 纪风带着知白下了楼,掌柜的在柜台后,瞪大了双眼。 “公子,你......” 他听伙计说,昨晚那青白色烛火又出现了,他以为纪风被吓跑了,没想到居然没跑,还睡到了早上。” “怎么?” 纪风笑问道。 掌柜的瞬间换了副笑脸:“没.....没什么,就想问您......您昨晚睡的好不好。” “挺好的,多谢掌柜的关心。” “奇怪......” 掌柜的喃喃道,呆呆的看着纪风带着知白、老青牛出了客栈。 纪风拐进街角一家支着布篷的粥摊。 要了两碗热粥,热粥端上来,白汽腾腾地往脸上扑,知白捧着自己的碗,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 老青牛站在巷边,嚼着从客栈后院带出来的干草,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吃了没两口,隔壁桌几个茶客的闲聊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昨儿个有人在洛水渡口瞧见一头巨龟,那龟壳跟磨盘似的,浮在水上像座小山。” “什么磨盘,我姐夫亲眼见的,比城门楼子还大!河水都被它分到两边去了,龟背上还站了个人,手里握着剑,青衫飘得老高了,跟画上的剑仙一模一样。” “巨龟驮人?别是你胡诌的吧。” “谁胡诌了!城东说书的刘老头昨天就改了段子,正说这一出呢。还有句诗,叫......叫什么来着......噢,对了,叫‘灵龟负客渡寒江,一剑青衫入帝京’!” 知白正埋头喝粥,听到这两句,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 他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纪风。 “公子,他们说的是你......” 纪风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粥碗边上。 “快喝,粥要凉了。” “噢噢。” 吃过早饭,纪风沿着街面慢慢走。 拐过一个路口,路边支着个露天茶棚,卖茶的老头正一边给客人续水,一边跟人闲聊。 老头说得唾沫横飞: “那青衫客一人一剑,往龟背上那么一站,那巨龟也不闹腾了,乖得跟条狗似的,驮着他就过了河。” 茶客们围了一桌,听得津津有味。一个年轻小伙插嘴道: “那龟是神仙养的?” 老头一瞪眼:“什么养的,那可是千年道行的灵龟!但在那仙人面前,它也得低头。” 知白走在纪风身旁,一路憋着笑。 似乎整个京城都在传。 他们又走过贡院,几个赶考的书生正围坐在石阶上,一边啃干粮一边聊天。 一个穿灰衫的瘦高个叹了口气: “若真有神仙能来考场上替我写一篇文章,我给他磕三个响头。” 旁边一个圆脸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想得倒美。神仙会飞,不一定会写文章。” 第三个书生把干粮咽下去,抹了抹嘴,忽然冒出一句: “那神仙来京城里干什么呢?莫非也是来赶考的?” 纪风笑了笑,从路边走过。 一路上,关于龟愚驼他过河,听到了无数个版本。 纪风没有管,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到的灵异志怪故事,是不是就是这样传下来的。 午后,日头从云层后边露出半个脑袋,将街面上的霜晒化了。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把附近最热闹的几条街走了个遍,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一条文玩字画街。 这条街比别处安静些。 两旁都是文玩字画铺子,门口挂着装裱好的字画,山水花鸟都有。 街边上还有进京赶考的书生在沿街摆摊,有的卖自己写的文章,有的替人写对联、写家书,赚几个铜板吃饭。 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正攥着笔,对着面前的红纸犯愁,笔尖悬了半天没落下去。 纪风在街上逛了逛,信步走进一家字画铺子。 铺子门脸不小,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店内四壁挂满了字画,有山水,有花鸟,有仕女,装裱得都十分考究。 店堂中央摆着一张红木长案,案上铺着毡子,搁着笔墨纸砚,一看就是待客试笔的地方。 知白跟在后边,仰着头看着墙上那些画,看了一圈。 在店正中一幅画前,嘟囔了一句: “这些画,还不如公子您画的门神呢。” 话音刚落,屏风后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件绸面夹袄,留着一撮山羊胡,正是这家铺子的店家。 他方才在屏风后喝茶赏字画,知白这句话他听得真真切切。 店家上下打量了知白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纪风,捋着那把山羊胡,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小孩,你可知这幅画出自谁的手笔?” 知白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哼!” 店家冷哼了一声,走到那幅青绿山水画前,伸手轻轻拂了拂画轴上的落款,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此乃当今圣上的御用画师,当朝画苑待诏的画作。” “这幅是他中年变化画法后的得意之作,画意直追前朝诸位大画家,满朝文武求他一方尺素都不可得。” “这可是老夫费了好大的人情才求来的一幅,挂在小店内镇店。” 他转过身,看着知白,又看了看纪风: “你说你家公子画的比他强百倍?” 知白一点不害怕,不含糊: “那又怎样,我家公子画的的确比这好看一百倍。” “知白。” 纪风出声叫住他,朝店家微微点了点头: “童言无忌,店家莫怪。” 说着便带着知白准备转身出门。 店家却一步上前,伸手拉住了纪风的衣袖。 “这位公子,请留步。” 第77章 九色鹿 店家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既然你家童子把话撂在这儿了,老夫也不欺负人。倘若公子画的画,当真比这幅待诏大师的画强,强百倍老夫不敢说,只要强一丁点,老夫愿出五百两银子,当场买下公子的大作。” 纪风停住了脚步。 “此话当真?” 他还在为怎么赚银子发愁,京城物价贵得离谱,囊中那点银两撑不了几个月,现在倒好,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呵呵。” 见纪风信以为真,店家嗤笑一声,松开了手,负手走到长案前。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方砚台,拍了拍,慢悠悠地补充道: “当真,但若是画不出来......”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门口,声音不大,却让店里前来买画的几位客人都竖起了耳朵。 “就从我这铺子里爬出去。” “哈哈,拿纸来。” 纪风大笑道,并没有反驳,他对自己的妙笔生花神通还是有信心的。 听闻有人画的画比待诏大师的强,甚至还要现场作画,瞬间吸引来一群人。 有来买字画的达官显贵,有隔壁字画铺的掌柜,还有其他店铺的伙计,更多的是前来看热闹的书生和百姓。 店铺被围了里三圈外三圈,一个挤一个的往里探头。 店家一看人多,索性把事闹大。 他一挥手,让伙计从后边搬出一只沉甸甸的红木箱,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白花花的银锭整整齐齐的码在箱子里。 “公子,这里是五百两,现在能否作画?” 纪风点点头。 店家伸手一引。 “请!” 他将纪风引到红木长桌前。 从货架上抽出一卷画纸,随手铺在长案上。 那纸泛着淡淡的黄,纸质说不上差,但也绝不是顶好的料子。 是他平日给客人试笔用的普通画纸。 店家铺好纸,抬起头看向纪风:“这位公子,需要老夫借你笔墨吗?” “不用。” 纪风从袖中芥子袋中取出那支五色笔,握在手中,轻声道: “准备墨就好,笔我有。” 店家也不多话,让伙计端来一方端砚,又搁上一锭松烟墨条。 知白跑过去,挽起袖子,往砚台里倒了点水,握起墨条开始研。 一股墨香在店中瞬间弥漫开。 不久,墨就研好了。 纪风提起笔,蘸了蘸墨,笔锋吸饱了墨汁,锋尖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光晕。 他抬起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画什么呢?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角落的货架之上。 那上边摆着一只白瓷鹿,是店家用来点缀铺子的摆件,上边落了一层薄薄灰。 那就画只鹿。 打定主意,五色笔落了下去。 周围人还在窃窃私语。 一个穿着绸袍的胖商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道: “这人怕不是疯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也敢和待诏大师比?待诏大师的画挂进宫里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儿呢。” 旁边一个掌柜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是啊,是啊。” 更多人附和道。 但也有懂行的。 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秀才,从纪风第一笔落下去,他的眼睛就亮了。 那笔锋落在纸上的力道,那墨色洇开的层次都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 赞叹道:“不错不错。” 旁边有人不服,小声跟他理论道: “一个无名小卒,能画出什么来?” 老秀才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未画完的画。 纪风心无旁骛,锋尖在纸上游走。 墨色忽浓忽淡,浓处如点漆,淡处如轻烟。 色彩也从单一的墨色,神奇的转化为多彩。 渐渐地,整个铺子都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不知不觉间闭上了嘴。 靠在门框上看热闹的伙计,忘了手上还拎着茶壶。 街上赶过来的书生们,一个推一个地往里挤,却谁也不敢出声。 整间铺子里,只剩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春蚕啃桑,像雪花落在青瓦上。 一下,又一下。 知白站在一旁,手里的墨条忘了动,研了一半的墨凝在砚台里。 他见过纪风画门神,那神荼、郁垒贴在猎户家的门上,驱邪纳福,他都不敢看那门神的眼睛。 但那不过是一挥而就,顷刻间的事。 而此刻的纪风,下笔的速度不快不慢,纤毫毕现。 像是心里早就有了那头鹿的模样,只是借这支笔,一笔一笔地把它从纸上牵出来。 老青牛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探进了半个脑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店家站在长案对面,手里那把山羊胡捋了一半,停在半空。 不知过了多久。 纪风将五色笔往笔搁上一搁,直起身,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 “好了,完工。” 他看向店家,语气跟刚才进门时一样平静: “我可否拿走这五百两?” 店家没有回答。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案上那幅画。 他的嘴微微张着,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把山羊胡被他不自觉的扯歪了,他都浑然不觉。 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当……当然可以。” “那便多谢了。” 纪风将五色笔和那只沉甸甸的木箱收入芥子袋中,转身往门外走去。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知白和老青牛跟在纪风身后,昂首挺胸的走出文玩字画街。 纪风走后良久,店中众人才反应过来。 “仙画啊!” “这简直是仙画啊!” “刚刚那位公子,莫不是踩灵龟渡河渡河的那位公子。” 这么一说,瞬间有人想了起来,但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纪风的身影。 再返回店铺时,店铺中已经吵翻了天。 “一千两,我出一千两买这幅仙画。” “呵呵。” 有人嗤笑一声:“此等仙画一千两也想买到,我出三千两。” “五千两。” ...... 竞价声此起彼伏,一个压过一个。 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从门外拼命往里钻,还有人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往外掏银票。 整条文玩街都被惊动了,隔壁裱画铺的伙计、对面玉器行的掌柜、街上摆摊的考生,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进来,把铺子挤得水泄不通。 只见那张普普通通的画纸上,一只九色鹿安安静静的站立在画中央,墨色在纸上流转出九种光泽,青、黄、赤、黑、白、蓝、紫、金、碧。 两只角像初春的嫩珊瑚,四蹄踩着一片若有若无的云气。 每一根毫毛都纤毫毕现,像是被风吹过,微微颤动。 第78章 祥瑞出世 只是一幅画。 但那双灵动的眼睛,无论你站在铺子的哪个角落,都觉得它在看你。 店家瘫坐在长案后边的椅子上,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有眼无珠啊……连一张好纸都没给仙人用......” 他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拽住旁边伙计的衣领,声音急促道: “快去!快去库房!把柜子里那卷澄心堂纸拿出来!快去!” 伙计被他摇得东倒西歪,正要往库房跑。 忽然,那幅画动了。 不对,准确来说,是那只九色鹿动了。 它抬起了一只前蹄。 极慢,极轻,像刚从一场数百年的长梦中醒来。 蹄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纸上的墨色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整间铺子瞬间戛然而止,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竞价的人,手僵在半空。拽着伙计的店家,手还攥着伙计的衣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到了后边人的脚尖,那人竟也忘了喊疼。 那只九色鹿从画纸上缓缓站起身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墨迹,九色光泽在周身流转,像有人把一道彩虹揉碎了,洒在它的皮毛上。 九色鹿看向四周,似乎有些茫然。 它往前走了一步。 众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最前排的人差点撞倒后边的人。 那只九色鹿抬起头,透过铺子敞开的门,望向门外那一方天空。 忽然,它后腿微微一曲,前蹄扬起,猛地从红木桌子上跃了出去。 跳到文玩字画的街上,掠过铺子的门楣,掠过文玩街的树梢,直直地飞上了京城暮色四合的天空。 店铺中的所有人冲了出去,整条文玩街的人都抬起了头。 贡院门口啃干粮的书生们抬起了头。 茶棚里正续水的老头抬起了头,手里的茶壶歪了,茶水浇了一桌子都没有察觉。 那只九色鹿在京城上空,踩着风,四蹄每一次落下,蹄下都绽开一朵五色祥云。 它从城西的文玩街飞起,沿着城中轴线缓缓向东,越过贡院的飞檐,越过城隍庙的钟楼,越过一片又一片黑压压的屋顶,最后停在皇宫正门的城楼之上,低头望了一眼那朱红的宫墙,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边。 “祥瑞!” “此乃祥瑞啊!” “祥瑞出世,盛世将起啊!” 文玩街上,不知谁扯着嗓子喊道。 铺子里,那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店家,一屁股跌坐在长案后边的椅子上。他望着九色鹿离去的方向,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有眼无珠啊......” ...... 一只九色鹿从纸上跃出,踏着五色祥云,飞过了京城的天空。 这个消息传到皇宫里的时候,御书房里正点着龙涎香。 一个老太监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话断断续续地禀报了上去。 当天夜里,一道密旨从宫门里递了出来。 旨意送到五城兵马司,送到京兆府,送到皇城司。 “找到那画鹿的青衫客,找到那头九色鹿。” 天亮之后,京城的每一条街上,都在传同一件事。 此后几天,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继续在京城闲逛。 祥瑞出世的事传得满城风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有人说那九色鹿落到皇宫顶上,是祥瑞中的祥瑞,百年难得一遇。 还有人说那青衫客就是踩灵龟渡河的那位仙人,如今驾着九色鹿回了天上,不会再下来了。 听着这些传言,纪风笑了笑,没当回事。 知白跟在旁边,仰头问: “公子,那只九色鹿真的从纸上飞了出来?飞走了?” “听说是。” “那还能找回来吗?” 纪风想了想,摇了摇头:“它从画中出来了,那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吧。” 知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到一条主街上,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官兵从街角转了出来,为首的是个百户,腰间挎着刀,手里捏着一张画像,正带着人在街上逐个盘查。 画像上画的是一个青衫客,手边搁着柄剑,身旁还跟着一个道童和一头青牛。 知白瞧见了那画像,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 “公子,那画上画的……好像是我们。” 纪风自然也看见了。 他脚步不停,手中暗暗掐了个诀,障眼法像一层薄雾笼了下来,将他和知白、老青牛的身形轻轻裹住。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那百户拿着画像,挨个比对街上的行人。 纪风神色如常,带着知白和老青牛从官兵中间穿过。 一整天,他们在京城里转了七八条街,遇见了三拨拿着画像的官兵,都用障眼法蒙混了过去。 知白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习以为常,甚至还会在官兵旁边做鬼脸。 傍晚时分,三人回了客栈。 知白把今日买的几样点心摊在桌上,一样一样地品尝着。 老青牛卧在后院,甩着尾巴打盹。 纪风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窗外暮色渐沉,街对面的酒楼里又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夹着几句含混的唱词。 远处城隍庙的晚钟悠悠地敲了三下。 忽然,门外起了一阵阴风,风中夹杂着一缕淡淡的檀香。 纪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和阴司的人打过好几次交道了。 障眼法能遮蔽世人的眼睛,却躲不过鬼差。 他放下茶杯,朝门口看了一眼。 知白也闻到了那股檀香,放下手里的点心,看向纪风:“公子?” 纪风点了点头:“去开门吧。” 知白跳下椅子,走到门前,伸手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两道身影。 正是京城都城隍的日夜巡游二人。 “在下都城隍麾下夜游巡。” “在下都城隍麾下日游巡。” 二人齐声道: “见过这位小公子,请问你家公子可在?” 知白回头看了一眼纪风,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我家公子已等候多时,请进。” 第79章 都城隍有请 日夜游巡脚不沾地,飘了进来,进门后朝纪风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 “见过公子。” 纪风回礼道:“见过日夜游巡,两位前来,可有要事?” 日夜巡游对视一眼,日游巡上前一步道: “灵龟驼公子渡洛水,九色鹿又从画纸上飞了出来,这两件事前后不过几天,京城里已是传的沸沸扬扬。都城隍大人特意派我二人前来查询,有几句话想问公子,打扰了。” 都城隍,掌京城一城的生死祸福,管辖境内的鬼怪妖邪,是其职责所在,纪风自然配合,点了点头。 “二位请问。” 日游巡微微欠身。 “灵龟渡河和那幅九色鹿的画,可是公子所为?” “是我。” 夜游巡与日游巡对视一眼,日巡游又问道: “公子此番进京,是路过,还是专程而来?要在京城停留多久?” “路过。” 纪风回答的简洁明了:“听闻京城繁华,便来转一转,看一看,停留多久还不确定。” 日游巡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恭敬。 “敢问公子,那灵龟可是公子的坐骑?九色鹿飞天之后,可还在公子身边?” “灵龟是赤河水族,与我不过是渡河之缘,并非坐骑。九色鹿从画中飞出之后便不知去向,不在我身边。” 日夜游巡听完,神色明显松了几分,朝纪风又行了一礼。 “多谢公子如实相告,还有最后一件事,不知公子可方便告知姓名?在下也好回去向都城隍大人禀报。” “纪风。” 日夜游巡微微颔首,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随后直起身。 “多谢纪公子如实告知,我二人便告辞了,多有打扰,还望恕罪。” “无妨,你们也是依规矩办事。” 问询完之后,日夜游巡退了出去,在门外化作一阵阴风回到阴司。 都城隍庙,阴司正殿。 烛火通明,檀烟缭绕。 殿内十二根石柱上刻满了善恶图,烛光在那些浮雕上明明灭灭。 都城隍端坐在案后,手中朱笔正悬在一份公文上方,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面容清癯,看不出确切岁数,头发灰白,一身朱红蟒袍,戴相貂,束玉带。 案前站着刚刚的日夜游巡,已将客栈中问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禀报给都城隍。 都城隍放下手中的朱笔,嘴里念叨道: “纪风?”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案角那一摞半尺高的文牍中,抽出一本来,翻开。 那是青城县城隍呈上来的公文,落款写着大观一二六年的三月十一日。 文书中禀报了青城县出现厉鬼作祟,后被一位外来的云游散修以敕令定住,交由阴司处置。 文末附带一句: “此人姓纪名风,道行深厚,然谦和守礼,事后不曾居功,亦未索要酬报。” 都城隍又翻开另一份文牍。 是栖霞县城隍裴庆呈报的狐灵册封山神文书。 文书中列明:翠屏山白狐狐灵,假冒山神三年,拔毛治病分神引路,功德深厚。 文书最后一页,裴庆补了一段话: “此事乃一云游之人纪风向本官力推白狐,本官方着手核查。此人于翠屏山有功,于栖霞县有恩,特此呈报。” 都城隍将两份文牍合上,搁在案桌上。 烛火映在桌案上,微微跳动。 都城隍喃喃道:“青城县用赦令定住厉鬼的是他,栖霞县的白狐狐灵册封为山神也有他。” 他的手指在文牍封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语气平缓,又带着思索: “京城灵龟驼的、画出九色鹿的,还是他。” 他略微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案前的日夜游巡。 “既然他到了京城,便请他来阴司见一面吧。” 日夜游巡躬身道:“是,大人。” 随后往后退了两步,身形慢慢淡去。 次日入夜,客栈房中的烛火刚点上不久,门外又起了一阵阴风。 知白跑去开门。 日夜游巡的身形在门外浮现,依旧是那身衙役打扮,进门后朝纪风行了个礼。 “纪公子,都城隍大人派我二人前来,请公子移步阴司一叙。” 纪风知道这见面是逃不掉的,放下手中的茶杯,拿起桌上的逍遥剑。 “还请日夜游巡带路。” “纪公子,请。” 阴风裹着檀香在前面引路,纪风跟在日夜游巡身后,穿过好几条街巷。 京城入夜后的街面依旧热闹,灯火通明,长街两侧的铺子中人来人往。 但在凡人眼里,看不见日夜游巡,只感觉一阵冷风吹过,缩了缩脖子。 日夜游巡带着纪风拐入一条他白天从未走过的岔路,巷子极窄,两边是高耸的院墙,月光被墙头遮了大半,脚下青石板上的霜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 走到尽头,雾气渐浓,穿过雾气,一道朱红大门从雾后浮现,门上匾额写着四个字: “京都城隍。” 穿过朱门,眼前豁然开朗。 京都城隍正殿比纪风见过的栖霞县城隍阴司要大的多,殿前立着十二根合抱粗的石柱,柱身刻满了善赏恶罚的浮雕,烛火在柱间明灭不定,将那些浮雕映得忽明忽暗。 殿内檀烟缭绕,却没有呛人的烟气,反而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都城隍端坐在案后,手中朱笔悬在公文上方,笔尖迟迟未落。 “大人,纪公子到了。” 日夜游巡躬身禀报后,退至殿侧。 听到纪风到了,都城隍放下朱笔,从案后站起身,理了理袍袖,绕过桌案迎上来。 “纪公子,久仰大名,快请进。”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给人一种很沉稳的感觉。 “见过都城隍大人。” 纪风拱了拱手。 随后都城隍邀请纪风在殿中客椅上坐下。 都城隍目光从逍遥剑上一掠而过,没有停留。 一位鬼差无声的为二人端上茶盘。 茶盏素白,没有花纹,盏中茶汤澄碧,一缕极淡的白气从盏口升起,不散不乱,像一根细线直直地悬在半空。 都城隍笑道:“这是京城西山的野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胜在清冽。” 他端起茶盏,朝纪风微微一举: “纪公子到京城已有几日,老夫本该早些尽地主之谊,只是年末案头琐事缠身,今日才得空,纪公子见谅。” 纪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入口果然清冽,舌尖先是一缕微苦,随即化开成一股清爽的回甘。 “城隍大人客气了。” 都城隍将茶盏搁下,目光重新落回纪风身上。 “纪公子,实不相瞒,请公子来坐坐,起因是这几日京城街面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两件事。可老夫一翻文书,才发现在此之前,公子的名字早就在老夫案头搁了大半年了。” 第80章 京城遇故人 都城隍从案桌上拿起那两份文牍,放在茶盏旁边。 “青城县的孔城隍,今年春末呈来一份公文,说青城县出了厉鬼,幸得一位云游散修出手,以敕令将其定住,交予阴司处置。文末特地补了一句,此人姓纪名风,道行深厚,事后却不居功,也不索酬。” 都城隍顿了顿: “栖霞县裴城隍的文牍来得晚些,说的是翠屏山白狐册封山神一事。裴城隍在文末也补了一段,说此事全赖一位叫纪风的云游之人力陈白狐,他才着手核查功德。” 都城隍看向纪风。 “孔城隍还在文书末尾托了老夫一件事,他说公子在青城县时,曾问他周围可有什么名山大川。他回了灵剑山、通天江和赤河,说公子云游四海,若公子有一日路过京城,务必替他敬公子一杯茶。” 都城隍端起茶盏,那根悬在盏口的白气微微晃动了一下。 “纪公子,今日这杯茶,一半是老夫敬的,一半是替孔城隍敬的。” “多谢都城隍大人,也替我谢谢孔城隍。” 纪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后问道: “孔城隍近来可好?” “他很好,几个月前还来了份文牍,说青城县今科有个举子叫苏文远,文章写得极好,府试拿了第一名,算算日子,应该已经到了京城。” 都城隍搁下茶盏。 “公子若得空,不妨去贡院附近转转,或许能碰上故人。” 纪风点了点头:“多谢城隍大人告知。” 茶又续了一巡,话也渐渐从正事转到了闲谈。 都城隍问了几句纪风沿途的见闻,纪风拣些路上的趣事说了,都城隍听罢微微颔首,也不多评。 一炷香燃尽,纪风搁下茶盏,起身告辞。 都城隍从案后站起,理了理袍袖,亲自将纪风送到阴司殿门口。 “公子在京城若是遇到什么不便,只管到城隍庙来寻老夫。” 纪风拱了拱手:“多谢都城隍大人,大人请留步。” 都城隍并未在相送,而是让日夜游巡在前面引路,带着纪风穿过那条窄巷,回到客栈门口。 夜色愈发的深了,街面上的人也少了,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当!当!当!” ...... 次日,一人在贡院西墙根下已经坐了大半天。 屁股底下的青石板被霜浸得冰凉,隔着两层衣物都能透进来。 他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嘴里念念有词,背到一半卡住了,他闭着眼使劲想,还是想不起来,只好翻开书卷,手指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从头再来。 墙根下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五六个书生散坐在附近,有靠在槐树干上的,有蹲在台阶上的,各自捧着圣贤书苦读。 没人说话,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冻得吸鼻子的声音。 从青城县到京城,苏文远走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没坐王齐备好的马车,而是想着盘缠省着点花。 他离开青城县前,王婉托王齐给他塞了一个布袋,他掂量过,里边少说也有三十两,全是一点一点的碎银。 他把布袋贴身缝在里衣内侧,贴着胸口,一路上一分钱都没舍得花。 他跟自己说,这钱是婉儿攒的,不能乱花。 能走就走,能啃干粮就啃干粮,实在累了就在路边的破庙凑合一宿。 鞋子磨破了底,脚掌磨出了水泡,他就撕条布缠一缠,继续走。 说来也怪,这一路上,不管走多远的山路,翻多高的岭,他都不觉得累。 这一切还得多亏了那颗桃子。 他走的那天清晨,纪风院子里那棵桃树从枝头落了一颗桃子给他。 桃子又大又粉,上边还带着露水。 他放在包袱里,路上饿极了才舍得拿出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一口一口的吃了。 桃肉清甜,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化开了。 从那天起,他走再远的山路腿也不酸,脚底磨破的水泡第二天就结痂,精神头也比从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连着赶了三天路,只在破庙里眯了两个时辰,醒来照样神清气爽。 他不是傻子,知道那桃子不是寻常的桃子。 也是,纪公子院子里的东西,哪一样是寻常的。 那棵桃树不让摘,他伸手它就躲,临走却自己落了一颗给他。 他知道,这是桃树为了感谢他浇了这么长时间的水,才给他的。 到了京城那天,正是傍晚。 他在城外护城河边站了很久。 城墙黑压压的,比青城县的城墙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城门口排着入城的长队,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骑马的。守城的兵丁腰间挎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文远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世界原来这么大。 他从未来过京城,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也从未离他的婉儿这么远。 但他还是迈出了步子,排在入城队伍的末尾,一步一步挪进了那道厚得能跑马的城门洞,走进了这座他只在书里见过的京城。 他没找客栈住下。 在京城里转了大半天,客栈一家比一家贵,最便宜的下房也要一百文一晚。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最终还是没舍得拆开,转头在贡院附近找了户人家,问能不能借柴房住些时日。 那家主人是个开豆腐坊的老头,看他是个读书人,又瘦得跟竹竿似的,心一软就答应了。 柴房不大,刚好铺一张草席。 隔壁就是驴厩,一股驴粪味顺着墙缝往柴房钻。 墙皮被潮气浸得松软,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苏文远并没有嫌弃。 他把草席铺好,从包袱里掏出书卷和油灯,在墙角的柴堆上铺开,这就开始看书。 驴在隔壁叫,他就把耳朵捂住。 墙皮掉在书上,他就吹一吹,继续看。 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一个炊饼,晚上一碗素面,把省下的铜板攒起来买蜡烛,好在夜里多看一个时辰。 手冻僵了就搓一搓,脚冻麻了就跺一跺。 不知过了多久。 墙根地下背书的人都散了。 苏文远从书页上抬起有些发涩的眼睛,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肚子也在咕咕叫。 他把书卷小心收进怀里,手撑着青石板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准备回柴房。 刚转过身,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苏秀才。” 第81章 再见苏文远 苏文远愣了一下。 这声音很耳熟,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他有认识的人。 他还没回过神,就看见贡院街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青衫,长剑,脚步不紧不慢。 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道童模样的孩童和一头老青牛,孩童怀里抱着柄小木剑,正踮着脚冲他挥手。 “苏秀才!这边这边!” 苏文远愣在原地。 纪风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番。 苏文远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整个人比他离开青城县时更瘦了些,脸被冻得微微发红。 “纪……纪公子?” 苏文远终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笑。 “真的是您!” 纪风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然闻到一股味儿。 这气味不是从附近传过来的,而是从苏文远身上散发出来的。 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上沾了几根干草屑,袖口蹭了一块灰黑的灶台烟渍,整个人就像刚从草垛里爬出来的一样。 “这是?”纪风问道。 苏文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纪风,倒也没觉得窘迫,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我住的柴房旁边是驴厩,味道是冲了点,还望公子莫嫌弃。” 纪风当然不会嫌弃,他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曾在破山神庙中凑合过一夜。 更何况,眼前这个一身驴粪味的穷书生,在他眼里比那些锦衣华服的达官显贵都干净的多。 “走吧。” “去哪儿?” “故人见面,不得一起吃个饭啊。” 纪风笑道,转身就走。 知白凑到苏文远身边,仰着头说道: “苏秀才,我家公子说了,今天带你去吃顿好的。” 苏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不用破费,但肚子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苦笑着,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快步跟了上去。 走在路上时,苏文远才注意到,纪风和他离开青城县时,有些不一样。 不是衣着打扮变了,而是多了柄剑,多了个葫芦。 苏文远跟着纪风,不知道要去哪里。 纪风倒是在京城逛了好些日子,对哪家酒楼实惠又好吃,心中有了数。 拐过两个街口,上了一家名叫“醉云居”的酒楼。 一进酒楼,里头的伙计就迎了上来。 目光在苏文远身上转了一圈,鼻子不自觉地皱了皱,但看到前边的纪风,脸上的笑又堆了起来。 “客官几位?” “三位,要个雅间。” 纪风又看向苏文远,对伙计说道:“劳烦让后厨烧一桶热水,送一套干净的衣服过来。” “好嘞,客官,您请。” 伙计应声去了。 纪风要了个雅间,点了几个招牌菜,便带着苏文远往后院的浴房走。 苏文远跟着纪风穿过后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青牛被伙计牵到了马厩旁,正低头嚼着草料,偶尔甩一下尾巴,看起来比他还自在,他忍不住的笑了笑。 浴房里水汽氤氲。 苏文远脱了那件沾满驴粪味的长衫,把自己泡进热水里。 热水没过肩膀的那一刻,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上的冻疮被热水一泡,又痒又疼,他忍着没吭声。 洗完澡,换上伙计送来的干净衣裳,苏文远推开浴房的门。 一个年轻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头发还是湿的,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身上是一件月白的长袍,料子不算好,但干净利落。 他的脸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眉目舒展开来,露出底下的轮廓。 候在门口的纪风和知白同时看了过来。 “呀!” 知白眨了眨眼。 “苏秀才,你洗了个澡,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苏文远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后颈。 纪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有些意外。 他记得苏文远在青城县的时候,成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人也瘦,脸色也蜡黄,看着就是个瘦弱穷书生。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眉清目秀,身姿挺拔,洗去一身风尘之后,竟颇有几分丰神俊朗的味道。 “不错。” 纪风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往雅间走。 “多谢纪公子。” 苏文远道了谢,跟在他身后。 雅间里,菜已经上齐了。 好几道菜,有红烧蹄髈,酱焖鲤鱼,一碟蒸得油亮的腊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知白坐在旁边,已经拿好筷子,眼巴巴地等着。 “请坐。” 纪风伸手引向对面的座位。 苏文远坐了下去,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纪风,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低下头,把筷子拿起来,又将筷子放下。 “公子,我……” “先吃。” 纪风夹了一块蹄髈放进他碗里:“吃完了再说。” 苏文远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蹄髈放进嘴里。 蹄髈肥而不腻,软烂入味。 他又夹了一块,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知白在旁边给他盛了碗鸡汤,他双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这是他在京城吃的第一顿饱饭。 等几人吃饱了,苏文远也放下碗筷,和纪风闲聊了起来。 苏文远问道:“公子,你怎么会在京城?” “闲逛。” 纪风语气随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见苏文远不太信的表情,他又补了一句: “从青城县出来,去了灵剑山,又顺着赤河往东走,转了一圈,就到了京城。” 他没提魍魉,没提蛟龙,没提河伯寿宴和九幽岭的事,也没提龟愚渡河和画鹿上天的事。 文曲星下凡,志在社稷。 “对了,公子,有件事得跟你说。” 苏文远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 “公子,你院子里那棵桃树,结果了。” 苏文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中透着惊奇。 “一共九颗桃子,都藏在叶子后边,我去浇水的时候才看见,那桃子个个都跟小碗那么大,粉红粉红的。”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我想摘来着,但每次伸手去够,那根桃枝就一晃,刚好把桃子挪开半寸。换个方向,另一根桃枝就横了过来挡在前面,折腾了好几次,愣是一颗都没摘下来。” “哈哈。” 知白嘴里塞着腊肉,听到这里,忽然大笑。 苏文远面露尴尬,继续道: “我进京赶考的时候,与他们告别,它大概是觉得我浇水浇得勤,又不舍得让我空着手走,所以给了我一颗桃子。” 苏文远收起笑容,声音沉了沉: “说来也神奇,我吃了那颗桃子,这一路上不管走多远都不觉得累。” 纪风听完,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懂得知恩图报就好。” 第82章 过年 知白坐在旁边,听着纪风和苏文远闲聊,忽然看向苏文远问道: “苏秀才,你书看的怎么样了?” 苏文远放下茶杯,笑了笑。 “说实话,该读的圣贤书早就读完了,该背的经义也都背得滚瓜烂熟,现在每日去贡院墙根下坐着,不过是逐字逐句的温习,不敢懈怠罢了。” 他顿了顿,端起的茶杯又放下。 “春闱不比府试,府试只有一府的考生,春闱却是天下举子齐聚。我打听过,今科光是江南道来的举子就有三百多人,中原道的更多。贡院那几十排号舍,到时候怕是得坐的满满当当。”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但眼神中透露着一股自信。 “但和几位早已名声在外的学子相比,苏某自认为不差。” 知白眨了眨眼: “苏秀才,你要是考上了,是不是就能娶王婉姐姐了?” 苏文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之前的苦涩,只有一种认真的笃定。 “是。”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发过誓,高中状元,就用八抬大轿回去娶她。” 纪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道: “王婉是个好姑娘,莫要辜负了她啊。” 苏文远看着纪风,郑重地点了点头。 “公子放心,苏某一定不会辜负婉儿的。” ...... 窗外的暮色渐渐深了,街对面的铺子陆陆续续点起了灯。 酒楼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跑堂的伙计端着盘子来回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见时间不早了,苏文远站起身,朝纪风作了个揖。 “纪公子,多谢款待,今日这顿饭,苏某吃的很好,还有些功课要温习,我就先回去了。” “等春闱结束了,我请公子吃宴席。” “好。” 纪风笑了笑,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去吧。” 知白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冲苏文远挥了挥手: “苏秀才,等你的好消息!” 苏文远笑了笑,又朝两人拱了拱手,随后拿着换洗下来的旧青衫,转身出了雅间。 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消失在酒楼嘈杂的声音中。 纪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个清瘦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没入人群中。 接下来的日子,纪风依旧在京城里闲逛。 腊月将尽,年关将至,京城里的年味一天浓过一天。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 街上的铺子纷纷在门口摆出了灶糖、饴糖,祭灶王爷的香烛纸马堆的跟小山似的。 卖糖瓜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喊: “灶糖!灶糖!灶王爷吃了上天好言好事。” 知白买了一包,咬了一口,黏得牙齿都张不开,含糊不清地问纪风,灶王爷是谁。 纪风说是一家的主神,每年腊月二十三上天汇报这家人一年的善恶,玉帝据此降福或降灾。 知白听完,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灶糖,嘀咕道: “那这灶王爷吃了糖,嘴甜了,是不是就不说坏话了?” 纪风笑了笑,回答道:“是。”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家家户户都将被褥、衣物搬出来晾晒,扫帚绑在长竹竿上清扫屋檐下的蜘蛛网、灰尘。 客栈里的伙计也在里里外外的忙活着,掌柜的指挥他们把桌椅板凳都搬到院子里擦洗。 知白趴在窗户口,看着满街的灰尘飞扬,转头问纪风: “公子,我们要不要也扫扫?” “还是要扫一扫的。” 不过不是用扫帚扫,纪风手中掐诀,水壶中的水飞了出来,如同一条丝带,从床铺到房屋各角落。 无色透明的“丝带”,逐渐变成黑色,随后飞出窗外,落入沟渠之中。 整个房间内一尘不染。 知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道袍,上边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他急忙拍了拍。 到了大年三十,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股爆竹的硝烟味里。 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上了大红春联,门楣上挂了桃符。 孩童们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放鞭炮,兜里还揣着从大人那儿讨来的压岁铜板。 傍晚时分,客栈掌柜的让伙计们关了门,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好几桌年夜饭。 住店的客人们都被邀请到楼下吃年夜饭,有赶考的书生,有做买卖的商贾,还有几个走亲访友的外乡人。 大家围坐在一起,虽然互不相识,但几杯酒下肚,都热情的聊着天,其乐融融。 知白坐在纪风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吃过年夜饭,满城爆竹声此起彼伏,京城的上空被一阵阵硝烟染成灰蒙蒙的。 远处的钟鼓楼上传来浑厚的钟声,一下接一下,送走了大观一二六年的最后一个夜晚。 正月里,京城的年味就更浓了。 正月初一,街上拜年的人络绎不绝,马车、轿子在街上来来往往,堵得水泄不通。 有穿丝绸的达官显贵,有布衣百姓,见面互相拱手作揖,道一声“新年吉祥”。 纪风在街上逛了一圈,被好几拨人认成是来赶考的书生,还收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递来的一串红果,说是新年图个吉利。 正月初七,人日,又称人胜日,意为“人类的生日”。 京城有吃七宝羹的习俗,客栈掌柜的一大早就让厨房熬了一大锅,用七种蔬菜切丝同煮,汤色碧绿,清香扑鼻。知白喝了一碗,说比腊八粥还好喝。 正月十五,元宵节,又叫上元节。 这一天是京城正月里最热闹的日子。 天还没黑,街面上就挂满了各式各色花灯。 有宫灯,有走马灯,有兔子灯,有莲花灯,一座一座的花灯棚子从城东一直搭到了城西。 洛水两岸的树上也挂满了灯,灯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天刚黑下来,赏灯的人潮就涌上了街头。 有全家老小一起出来的,有年轻男女结伴同游的,还有不少人在河边放河灯,小小的灯盏顺水漂流,一盏接一盏,载着许愿的纸条渐渐漂远。 孩子们提着灯笼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笑声和爆竹声混成一片。 知白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是从街边一个扎灯的老匠人手里买的。 那兔子灯用细竹篾做骨架,糊着雪白的薄纸,肚子里点着一根小蜡烛,烛光把整个兔子映得透亮。 知白一路上都把兔子灯举得高高的,生怕被人群挤坏了。 老青牛也跟在身后,牛角上被知白挂了两盏小小的莲花灯,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纪风走在他俩后边,看着灯火,看着人潮,不紧不慢。 第83章 净慈寺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 知白拎着兔子灯跑了一天,刚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那盏兔子灯搁在桌上,里边的蜡烛已经熄灭,只剩一层薄纸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中泛着白。 纪风没有睡,他在桌边坐下,从芥子袋中取出龟愚交给他的那些法门。 他拿起一卷竹简,展开。 这些日子里,白天闲逛,晚上得空,就坐下来翻翻这些法门。 竹简上的绳子早就松了,有几片散落下来,他用手轻轻推了回去,一行行古篆在昏黄的烛光下显现。 这卷记载的是吐纳之法,讲如何引天地灵气入体,沿经脉运转,最终汇入丹田之中。 纪风看完竹简上的吐纳之法,放下,又拿起另一个法门。 石碑上是水族的潜渊之术,讲的是如何借水脉之力淬炼筋骨,练到深处,可在万丈深潭中如履平地。 龟愚在这石碑的空白之处,用小字密密麻麻的补了不少心得,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的很认真。 有一段写到:“潜渊之术,初次入水时需选浅流,不可贪深。老夫当年贪快,一头扎进赤河最深处,却被暗流卷出去数十里,差点撞死在礁石之上。” 纪风笑了笑,将石碑收回芥子袋中,又拿起一卷泛黄的兽皮卷。 兽皮卷上记载的是佛门的禅定法。字迹不是龟愚的,像是从什么古经上抄下来的,讲的是以坐禅摄心,断除外欲,渐入禅定的法门。 旁边又有一行龟愚写的小字: “坐了三十年,腿都麻的站不起来,什么禅也没定住,倒是饿的头昏眼花。” 还有道门的养气术,讲的是以静坐调息养体内真元,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龟愚在这卷上写的心得更密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几乎把原文都遮住: “此法温和平稳,初时颇有成效,但修至第三甲子后,气机凝滞,再无寸进。” 龟愚给他的,还有一些其他法门,有讲炼器的,有讲符箓的,有讲阵法推演的,零零散散,都不成体系。 有的是从残碑上拓下来的,字迹模糊得几乎都看不清。 有的刻在玉片上,需要注入法力才能显现。 龟愚在一枚玉片上刻了一段话,语气要比别处都要郑重: “老朽修行九百余年,所学法门三十七种。每一种都试过,每一种都修过,但每一种走到最后,都有壁垒,感觉不可逾越。” 纪风将手中法门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紧接着是一串鞭炮的脆响。 他把目光从法门上移开,望向窗外黑白色的天空,若有所思。 这些法门,虽然各门各派的路数不同,但说到底,修行的本质是相通的, 都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己身,积累道行,以求突破。 这些日子读下来,他渐渐对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有了一个大致的把握。 龟愚的问题,他似乎也看出了一些端倪。 次日,纪风还在洗漱,知白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豆花,嘴角沾着一小片辣椒皮。 “公子,刚刚楼下有几个人在聊天,说城外的净慈寺要办一个什么大会,好多人都要去看呢。” 二月初八,净慈寺要办一场“皈依大典”。 消息是从城西的香烛铺子里最先传出去的,没过几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净慈寺是京郊最大的佛门寺庙,山门高耸,香火鼎盛,方丈普明禅师在京城的达官显贵中都极有声望。 这样一座大寺,忽然要办皈依大典,自然引人注目。 而更让人议论纷纷的,是这次大典要剃度皈依的那个弟子。 据说那人原本是个魔头,修行多年,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 后来被普明禅师点化,幡然悔悟,放下屠刀,要拜入净慈寺修行。 这次皈依大典,便是他正式剃度出家、受比丘戒的日子。 消息传开后,整个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是大善事,必须去看看。 有人说杀了那么多人,一句放下屠刀就完了,那些被他杀的人又怎么说。 还有人说净慈寺这是拿魔头当招牌,招揽香客,实在有辱佛门清净。 但信佛的老太太们不管这些,早早地就开始攒香火钱,准备二月初八去净慈寺烧一炷头香,沾沾佛光。 纪风听到这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从城西回来,路过贡院西墙根。 墙根下有几个书生坐在那儿围成一圈。 苏文远也在,但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书,嘴里念念有词。 纪风正要过去打声招呼,忽然听到那几个书生高声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净慈寺要皈依佛门的那个魔头,几十天前,和另一个魔头打了一架。” “两魔头打架?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听我表叔说的,他就在北边山里砍柴。说那天夜里,他正准备下山,忽然听到山里头传来打斗声,动静大得很,远处的山都塌了几座。他躲在石头后边偷偷看了一眼,你们猜怎么着?” 其余书生纷纷摇头。 那人眼神中带着兴奋,说道: “两个魔头,一老一少,打得那是天昏地暗啊!” “一老一少?” “对,一老一少,老的什么样他没看清,只看清年轻的,大概十三四岁岁,手里握着一把刀。那把刀通体漆黑,刀身上冒着黑气,一刀劈下去,山石都裂开了。” “另一个魔头年纪大些,修行年头不短,居然打不过那个拿刀的年轻人,最后硬挨了一刀,逃了。” 另一个书生插嘴道: “少年,魔刀?这怎么听着像是说书先生编的故事,你怕不是在骗我们。” “谁骗了!我表叔亲眼看见的。他说那少年一刀劈出去,黑气翻涌,整片林子都在颤抖,那老魔头见势不妙,化作一股黑烟就往南边跑了。” 那书生说得唾沫横飞,旁边的书生们听得入了神。 知白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举着没吃完的糖葫芦。 听到“十三四岁”、“黑刀”、“魔气”,他忽然扭过头,看向身边的纪风。 “公子,他们说的那个少年……” 第84章 皈依大典 知白的声音压的很低,但眼睛瞪得溜圆。 “是不是江岩?” 纪风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摸出那三枚铜钱,托在手中,轻轻往空中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回到手上。 纪风低头看向卦象。 阳光照在铜钱上,微微反光。 纪风的目光在卦象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是他。” 知白吸了口气,手中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那逃了的那个……” “应该就是他要找的那个魔头。” 纪风收起铜钱: “以为是放下屠刀,皈依佛门,原来是打不过,寻求庇佑。” “呵呵。” 那个书生还在那儿讲他表叔的见闻,旁边几个书生听得入迷。 纪风向苏文远打了个招呼,便往客栈方向走去。 二月初八,天还没亮透,京城西门便已经挤满了要出城的人。 有坐着轿子的官家女眷,有挑着香烛担子的小贩,更多的是步行前往的普通百姓。 人流沿着官道往西涌去,汇成一条花花绿绿的长队。 净慈寺在京城西郊,依山而建,山门高耸,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之中。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搭好了法坛,香炉里插满了指头粗的檀香,青烟袅袅,钟声悠远。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也出了京城西门。 官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都在谈论着今日净慈寺的皈依大典。 有人说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有人说净慈寺收留魔头有辱佛门清净,还有人说那魔头剃度之后就是正经的出家人了,从前的事就都一笔勾销了。 纪风走在人群中,步伐平稳,面色如常。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一段。 路两边的柳树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洛水从城西流过,河面上升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水色苍碧,波光隐隐。 纪风站在岸边,忽然往河面上看了一眼。 河水很静,几乎看不到波纹。 晨雾从上游的方向缓缓飘来,将水面遮得若有若无。 就在这时,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不大,但在无风的清晨格外显眼。 纪风见状,带着知白和老青牛,来到一处没有人的河湾。 一个硕大的乌龟从水面上探出头。 “纪公子。” 龟愚的声音苍老而恭敬,他从水中浮起,庞大的龟壳破开雾气,湿漉漉地泛着青黑色的光。 纪风看着他,微微点头:“嗯。” 龟愚往官道上望了一眼,看着那些往西去的香客,又将目光落回纪风身上: “公子今日出城,是要去哪儿?” “听闻净慈寺召开皈依大典,过去看看。” 听闻纪风要去净慈寺,龟愚松了一口气。 他将脑袋低下来,贴近水面,语气诚恳得近乎恳求: “净慈寺就在洛水下游沿岸,公子若是走水路,比走官道快得多。老朽可以驮公子前往,一炷香的功夫便到,公子意下如何?” 纪风没有说话。 他想起之前龟愚驮他渡洛水进京,那画面被人看到后在京城中传的满城风雨。 这段时间才渐渐少了。 龟愚见纪风沉默,急忙又道: “公子放心,老朽这次小心些,不会让寻常人瞧见的。” 纪风沉默片刻,知道龟愚还是为了他修行的事而来,便点了点头。 龟愚缓缓游近岸边,将平坦的龟背朝向纪风。 纪风和知白、老青牛跨了上去。 这次为了不被人看见,纪风手中掐诀,一道淡光从指尖浮起,落在龟愚的龟壳上。 那法光极淡,落到龟愚背上形成一股若有若无的水汽,将龟愚那庞大的身躯连同纪风等人的身影一同罩住。 龟愚调转身子,往下游游去。 四只龟爪在水中缓缓划动,依旧很平稳。 纪风站在龟背上,晨风从他身侧吹过,河面上的雾气被一片片地分开,两岸的景物缓缓往后退去。 龟愚大约游了一柱香的时间。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净慈寺的琼楼梵宇,听到钟声沉浑。 净慈寺的广场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大雄宝殿前,法坛高筑。 法坛正前方,方丈普明禅师身披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端坐在法座之上。 他慈眉善目,长眉垂至颧骨,双目半阖,嘴唇微微翕动,正在默诵经文。 身后两侧站着两排僧众,个个身着褐色僧袍,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法坛下方,跪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灰白色僧衣,尚未剃度,长发披散在肩头。 身形魁梧,肩宽背阔,跪在那里也比寻常僧人高出一截。 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他双手合十举在胸前,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肉呈暗赤之色,布满狰狞伤疤,并非寻常人之手。 “当!” 钟楼上又传来一声钟响,满场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 普明禅师睁开双眼,将锡杖轻轻往地上一顿。 锡杖上九枚铜环碰撞在一处,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在广场上远远传开。 “众生皆有佛性,皆可度化。”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昔日佛陀于鹿野苑初转法轮,便言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不论贫富贵贱,不论善恶贤愚,佛门广大,普度一切。”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跪在法坛下的那人。 “狂枭,你可知罪?” 那人将头压得更低了,声音低沉沙哑道: “弟子知罪。” “你可知你从前所作所为,皆是罪业?” “弟子知道。” “你可愿放下过往种种,皈依我佛,从此一心向善?” “弟子愿意。” 普明禅师缓缓点了点头,从法座上站起身来。 他手持剃刀,走到那人面前。 “今日为你剃度,削去三千烦恼丝,断却万般尘缘业。”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佛门弟子,法号悔明......” 话未说完,普明禅师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他握住剃刀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抬起头,往寺庙外望去。 只见一股极其浓烈的魔气正从山下急速逼近。 那魔气黑得发稠,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之中,在虚空中迅速洇开。 原本晴朗的天色也骤然暗了下来。 第85章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大雄宝殿前,前排的香客还没有察觉。 一个老妇人正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虔诚的默念着佛号。 抱着孩子的女子低头祈福,直到怀中的孩童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女子才有所察觉。 抬起头,发现天上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乌云,翻涌着正往下压。 香客们开始骚动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净慈寺山门破空而来。 那黑影极快,周身还翻涌着魔气。 划过广场上空时,空气被撕开发出刺耳的厉啸。 黑影也不言语,一刀劈下,魔气裹挟着刀光,直奔法坛前跪着的悔明而去。 这一刀若是劈实了,莫说一个人,就连这座法坛都会被劈开。 然而就在刀光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旁边的普明禅师抬起手,念道:“阿弥陀佛。” 一团淡金色的佛光如同一口钟,笼罩住整个法坛,佛光温暖和煦,像冬日里照进窗户的第一缕阳光。 刀光劈在佛光之上。 “轰!” 一声巨响在法坛上空炸开,魔气与佛光相撞的法力向四周荡开。 前排的香客被气浪推的往后退了几步,有人被掀翻在地,有人尖叫着往后跑。 反观那法坛,稳如磐石,丝毫未伤。 见一击不成,那黑影也显现出身形。 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消瘦,身上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衣袍。 衣袍上全是血渍,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是鲜红的。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漆黑如墨,气息煞气刺骨。 刀身上翻涌着浓稠的魔气,那魔气顺着刀柄爬上他的手腕、手臂,缠绕着他的大半个身子。 他眉心嵌着一枚发烫的暗红色魔石,像一只半睁的血瞳。 江岩手持魔刀一步一步向法坛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瞬间暗沉发黑,蔓延出细密的裂纹。 “你!” 他抬手指向法坛下的悔明,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满是恨意: “从那里!” “给我滚出来!!!” 江岩怒吼道,声音中满是杀意。 法坛下的悔明缓缓转过身来。 方脸阔口,颧骨高耸,右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整张脸因此显得格外凶悍。 但此刻,他穿着灰白色的僧衣,双手合十,脸上竟挂着一丝笑意。 普明禅师往前一步,挡在那人身前。 九环锡杖在地面上轻轻一敲,铜环震响,佛光如涟漪般向四周荡开。 “这位施主。” 普明禅师的声音平和温和,听着就让人内心平静。 “今日是我净慈寺的皈依大典,施主杀气腾腾擅闯寺院,有何事?” 江岩的目光从悔明身上移开,落到普明禅师的脸上。 “我来杀他。” 普明禅师双手合十,声音愈发的沉稳平和: “施主有所不知,悔明早已放下屠刀,皈依我佛,从今往后,他便是我佛门弟子了。” 江岩的声音骤然拔高: “滚开,我管你什么佛不佛门,他今日必须死。” 法坛下的悔明忽然双膝跪地,朝普明禅师磕了个头。 “主持,弟子自知罪孽深重,弟子愿以余生诵经赎罪,为那些枉死之人超度,求主持成全。” 他的声音诚恳到近乎悲切,听不出来一丝假意。 广场上的百姓原本被江岩的出场吓得面如土色,可听到悔明这番话,不少人脸上的恐惧渐渐退了几分。 有人小声道:“他是真的悔改了吧......” “普明禅师不愧为得道高僧,连魔头都能感化。” 也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出声。 普明禅师垂眼,将手掌覆在悔明的头顶: “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哈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江岩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周遭魔气翻涌。 普明禅师抬起头,看着江岩,长眉微微抬动: “施主,佛门广大,众生皆苦,回头是岸。” “回头?” 江岩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但却比任何一次都更重。 “大观一二六年正月初三,京城江家。” “我爹,我娘,我妹妹,还有我江家的管家,护院,丫鬟,连同那天上门走亲戚的姨娘一家,总共三十二口。” 他每往前走一步,就说一句。 “我妹妹才三岁,我娘将她藏在衣柜里,被他一把火活活烧死。” “我爹,被他活活掐断脖颈。” “我娘求他放过我爹,被一刀劈死。” “管家陈伯,六十二岁,在我江家干了四十年......” “还有......” 江岩细数着那魔头的罪孽。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为悔明说话的老妇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抱着孩子的女子将自己的孩子紧紧的搂在怀里,脸色发白。 所有人对悔明投来憎恶的目光。 江岩盯着普明禅师,满是血丝中的眼睛泛着怒火。 “现在你一句放下屠刀,他披上袈裟,剃掉几根头发,你告诉我他就是佛了?” “那我死去的家人怎么办?我爹、我娘、我妹妹,我江家三十二口人的冤魂,谁来偿?” 普明禅师沉默了一瞬,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施主,请节哀,逝者已矣。他也幡然悔悟,愿以余生诵经超度亡魂。” “哈哈哈,诵经超度?” 江岩那双赤红色的眼睛中满是讥讽。 “他也可以度别人?” “他杀人的时候,你看见了吗?度过吗?” “他灭我江家满门的时候,你们佛门的菩萨在哪里?你普明禅师又在哪里?” 江岩往前踏了一步,手中的魔刀指向普明禅师身后的悔明。 “现在他打不过我,跑到你这座寺庙里来,披上一身袈裟,剃掉几根头发,你们就来替他挡刀?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会被追杀?不问问他做过什么事?我江家三十二口人命的血债还没偿还,你便替他做主了?” 慧明禅师缓缓说道: “施主,佛门普度一切众生......” “佛门普度一切众生?呵呵。” 江岩嗤笑一声,又往前踏了一步,喝道: “那你为何不度我?” “你为何不度我江家三十二口人?” “你为何不度这天下被他残害的无辜之人?” “你普度众生,为何偏偏不度我们?!!!” 江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插进周围人的心里。 广场上的百姓,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往后退去,有人攥紧了拳头。 普明禅师双手合十,沉默了,但身形依旧挡在悔明面前。 江岩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老和尚,忽然觉得无话可说。 他举起手中的魔刀。 “滚开。” 第86章 纪风出手 普明禅师依旧没有动。 见状,江岩也不再多言。 他握紧手中的魔刀,一刀劈了出去。 黑色的刀芒裹挟着翻涌的魔气,劈向法坛前的普明禅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戾气。 普明禅师抬起右手,掌心再次浮现淡金色佛光。 “当!” 刀芒劈在佛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佛光剧烈颤抖,慧明禅师的僧袍被气浪掀起,但他一步未退。 他抬起头,看着江岩。 “施主,你已坠入魔道......” “那又如何?” 江岩打断了他,眉心的九幽魔石发出猩红色的暗光,一股股魔气涌出,彻底笼罩住江岩。 “成仙也好,入魔也罢,今日我来,只做一件事。” “那就是......杀了他!” 江岩提刀便要再劈。 普明禅师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既然施主执迷不悟,那贫僧只好得罪了。” 他睁开眼,将手中锡杖猛然往地上一敲。 “结阵。” 净慈寺大雄宝殿两侧偏殿内,十八道僧影同时弹射而出。 他们落在广场四方,将江岩层层围在中间。 他们落地的位置极有章法,初看东几个西几个,散落在广场各处,可再细看,每一个人都踩在一个玄奥的阵法节点上。 十八位僧人站位勾连,将广场中的江岩牢牢困住。 前排几位僧人齐齐侧身,右掌拍出,佛光从掌心涌出,织成一张金色光网,向江岩当头罩下。 江岩一刀劈开光网,反手一刀横扫而出。 魔气翻涌,几名僧人被震退一步。 “十八罗汉,随我镇压此魔。” 普明禅师在法坛上缓缓合上双眼,右掌竖于胸前,低沉的梵音从唇间流出。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随着这一声声梵音出现,所有香客都看到,地面上每一块被梵音扫过的青石板,都亮起密密麻麻的金色经文。 江岩的压力骤增。 左侧四名僧人以降魔杵点地,右侧四名僧人以方便铲横扫他下盘。 江岩一刀荡开降魔杵,身形暴退,便有四把伏魔剑封住退路。 他再往右闪,六柄戒刀织成刀网迎面劈来。 他每挡一招,脚下便往后退半步。十八罗汉的包围圈越收越紧。 他身上的魔气依旧翻涌,每一刀劈出去魔气暴涨,将数名僧人震飞出去。 但立刻便有僧人补上缺口,十八人运阵如臂使指,轮转不息。 江岩的刀越来越快,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 他的刀可以劈开佛光,他的魔气可以震退降魔杵。 可他面前不是一个人,是一座运转不息的阵法。 普明开口:“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江岩一刀劈开面前两名僧人,嘶吼道: “滚。” 普明禅师不再看他。 “既然施主执迷不悟,坠入魔道,那就将你镇压在降魔塔下,每日以佛音洗涤魔气。” “当!” “当!” “当!” 净慈寺的钟声还在响。 一下,又一下,沉浑悠远。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十八罗汉阵已经收紧。 降魔杵、方便铲、伏魔剑、戒刀,法器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金色法网,将江岩困在阵中。 普明禅师的梵音从法坛上传来,每吐出一个音节,广场青石板上便亮起一层金色经文,束缚在江岩周身。 江岩半跪于地,以魔刀撑地。 魔气不断从眉心处的九幽魔石中溢出,抗衡着经文,他的眼睛也在清明与赤红之间反复切换。 全力催动九幽魔石,使他的心魔正在不断的吞噬着他最后的理智。 江岩被困在阵中,被那金色法网一点一点往降魔塔的方向拖去。 法坛下,悔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头埋得很低。 没人看见,他低垂的脸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普明禅师缓缓睁开眼,看着阵中半跪的少年,声音依旧平和如水: “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江岩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不是嘶吼,而是一串极低极低的声音。 是他爹,他娘,他妹妹的名字,念的很慢,像是在说对不起,没能给他们报仇。 忽然,一道剑光从净慈寺上空飞来。 没有人看清那剑光是从哪儿来的。 它破开晨雾,掠过寺庙的飞檐,从云端直直坠下。 快到几乎只剩一道残影,凌厉的让人睁不开眼睛。 剑光落在十八罗汉阵正中。 “轰!” 金色法网瞬间碎裂,经文炸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风里。 十八位僧人齐齐倒飞出去,降魔杵等法器脱手而出,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咣当作响。 没了十八罗汉阵,江岩脱困而出,以魔刀撑地,大口的喘着粗气。 法坛上,普明禅师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抬起头,望向净慈寺上空。 净慈寺上空,云雾缭绕。 那云雾比寻常的晨雾更浓、更厚,层层叠叠地悬在广场上方。 云雾之中,隐约可见几道身影。 最先看清的是一只巨龟。 龟壳丈余,纹路深如刀刻,浮在云雾里像是浮在水面上。 龟背上站着一头老青牛和一个道童。 云雾正中,站着一个青衫客。 手中握着一柄剑,但此时只剩剑鞘。 逍遥仙剑击溃十八罗汉阵后,悬于净慈寺上空,剑身莹白如月华,剑尖直指下方广场。 剑意未消,仍在剑身上轻轻流转。 普明禅师握着九环锡杖的手微微收紧。 他常伴佛旁六十余年,从未见过这样一柄剑,剑意之盛,令他内心不自觉地发颤。 “这位施主。” 普明禅师的声音依旧平和,但语气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敢问施主是何人?” “闲云野鹤。” 云雾中传来纪风的声音。 “只是看不惯你们这么多人,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出手。” 普明禅师的长眉微微一动。 他上前一步,将锡杖轻轻敲动,铜环震响。 法坛上的梵音停了下来,十八名被震退的僧人重新站稳,抬头望向云端。 “施主。” 普明禅师的声音沉了下去: “此子已坠入魔道,杀心深重,净慈寺依佛门律法,将其镇压于降魔塔下,以佛音洗涤魔气,是为他好,也是为苍生好。” “施主乃是修道之人,当知魔道之害,还请……” “大师。”纪风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从云端传下来,穿透了钟声和梵音的余韵,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说他坠入魔道,那我问你,他可曾伤害过无辜之人?” 第87章 寺外有河,河上有桥,桥下有渡。 普明禅师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少年身上翻涌着浓烈的魔气,手握魔刀,但他刀刃始终只对着一个人。 广场上这么多香客,男女老少,他一个都没碰。 “没有......” 普明禅师开口道,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那我再问你。” 纪风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要收为佛门弟子的那个魔头,他可曾伤害过无辜之人?” 普明禅师握着锡杖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答案。 狂枭修行多年,手上的人命不计其数。 单单京城江家,就是灭门惨案,三十二口,一个不留。 “呵呵。” 纪风笑了笑。 笑声不大,却让广场上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真魔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这少年为家人报仇,却要被压在降魔塔下,是何道理?” 纪风的目光落在江岩身上。 江岩用刀撑着地,浑身都在发抖。 眉心的魔石还在翻涌着黑气,心魔并未退去。 纪风的目光又落到江岩手中那柄魔刀上。 刀身漆黑如墨,魔气缠绕,煞气刺骨。 但仔细看,那魔刀之中,竟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光,护着江岩。 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魔刀】 【上古魔尊以九幽玄铁铸炼,刀成之日,万鬼齐哭,天地变色。此刀以魔血淬刃,以怨念开锋,斩人亦斩心。持刀者若无坚不可摧之志,便会被刀中煞气反噬,沦为刀奴。然魔刀有灵,不认强弱,只认执念。执念越深,刀意越盛。魔刀非正非邪,正如持刀之人。】 【获法诀:清心诀】 一道法诀从书页中浮现,涌入纪风脑海。 纪风收回目光,看向阵中的江岩。 江岩的眼睛已经被赤红色吞没了大半,心魔趁他强行催动九幽魔石,疯狂入侵。 他的嘴里还在念着家人的名字,但声音越来越低。 “江岩。” 纪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江岩耳边炸响。 清心诀的道音混在声音里,穿透魔气的包裹,直直撞入江岩的脑海深处。 江岩浑身猛地一震。 那双即将被赤红吞没的眼睛中,忽然亮起一丝清明。 “纪……纪公子。” 他的声音沙哑,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心魔控制的嘶吼。 纪风看着他,语气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之事。 “你只管报仇。” 他的目光扫过十八罗汉,扫过普明禅师。 “其他人,我看谁敢动!” “锵!” 逍遥仙剑心有灵犀,发出剑鸣,悬在净慈寺上空,剑意凌冽。 普明禅师握着九环锡杖的手猛然一紧。 他不是没有见过法器,不是没见过剑修,但这一柄剑上传来的剑意,让他本能地心中一颤。 那不是杀意,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毫无遮拦的锋芒。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只是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却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若敢动一步,它便落下来。 普明禅师不敢动、不敢出声,十八位僧人亦是如此。 他们能运转阵法抗衡魔刀,能催动佛光笼罩魔气。 可在这一柄仙剑面前,他们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芒,从头凉到脚。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禅师!” 狂枭从蒲团上缓缓站起。 他看出来了,普明禅师被那柄剑震慑住了,十八位僧人也被那柄剑震慑住了。 他脸上的诚恳瞬间烟消云散,露出底下那张狰狞的面孔,刀疤扭曲,眼睛里涌出暴怒。 “普明,我们可是说好的!你收我入寺庇佑,我替你吸引香客,你现在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闭嘴。” 普明禅师将锡杖往地上一敲。 铜环震响,硬生生打断了狂枭的话。 他抬起头,看向云端那个青衫客。 纪风负手站在云端,神情平静如初,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哦......原来如此。” 人群中,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 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广场上传得格外清楚。 香客们开始交头接耳。 方才还在为狂枭说话的老妇人,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抱孩子的女子往后退了两步,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一个中年汉子攥紧拳头,低声骂了一句。 “杂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他们投向狂枭的,不再是怜悯,而是厌恶与恐惧。 他们投向普明禅师的,不再是敬仰,而是失望与质疑。 普明禅师手持锡杖站在法坛上,低垂双目,没再开口。 江岩无心管他们。 他握紧魔刀,一步一步走向狂枭。 狂枭索性也不装了。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僧衣,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 周身魔气翻涌,一掌拍出,黑风裹挟着无数冤魂哭嚎,在广场上飞沙走石。 “小崽子,追了老子这么久,今日就送你下去见你爹娘!” 江岩没有回答。 回应他的,是一道黑色的刀光。 两道身影在广场中央轰然相撞。 魔气对魔气,仇恨对仇恨。 狂枭修行多年,魔功深厚,一掌一掌拍出,黑风如刀。 江岩浑身是伤,左肩被一掌拍碎,肋骨断裂,身上鲜血淋漓。 但他一步也不退,报仇的执念,化作刀锋,一刀一刀的劈向狂枭。 狂枭越打越怕,不是江岩的刀法精进了,是这个少年根本不怕死。 最后一刀,江岩双手握刀,魔刀刀身黑气暴涨,化作一道半月形的黑色刀芒,从狂枭颈间一掠而过。 狂枭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在广场中央,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 随后他的身体往后倒去,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映不出任何东西。 江岩拄着刀,站在那儿。 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狂枭的。 但他没有倒,他慢慢抬起头,望向云端那个青衫客。 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纪风手中掐诀。 一道清风托起江岩的身体,将他缓缓的带到云雾之上。 江岩落在云雾上,身子一软,瘫坐下去,魔刀从手中滑落。 知白跑过去,扶起他,从身后拔下一根须子,塞进他嘴里。 逍遥仙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剑鞘,剑身入鞘,剑意消散,又变成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 临走时,纪风看向法坛上的普明禅师。 “大师,寺外有河,河上有桥,桥下有渡。与其守着香火,不如去看看这世间真正受苦的人。” 第88章 普明禅师下山 普明禅师站在法坛之上,九环锡杖握在手里,久久未动。 纪风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寺外有河,河上有桥,桥下有渡。与其守着香火,不如去看看这世间真正受苦的人。” 他抬起头,望向山门外。 广场上,香客们正缓缓散去。 有人搀着受了惊吓的老妇人,有人抱着孩子低头疾走,还有人走出老远又回头望了一眼净慈寺的匾额,摇了摇头。 那些背影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像是信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忽然不那么笃定了。 普明禅师握着锡杖的手微微收紧。 他周身,一众僧人双手合十,无人敢出声。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指头粗的檀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方丈......” 一名老僧上前半步,欲言又止。 普明禅师没有回头。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老僧不必再说。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落在自己胸前那件金线袈裟上。 他低头看着袈裟上的金线,那些金线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每一道纹路都是檀越捐赠、信众供养的印记。 他忽然想起那个青衫客说的话。 “真魔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这少年为家人报仇,却要被压在降魔塔下,是何道理?” 他答不上来。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所有的答案,在面对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少年手握魔刀,杀意冲天,可他刀刃始终对着的只有仇人。 而自己身后跪着的“悔明”,披着袈裟,念着佛号,却在被戳穿之后,撕下伪装,每一掌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普明禅师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之后,他睁开眼,将锡杖轻轻往地上一敲。 铜环震响,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净慈寺不再以任何形式招揽信众。” 身后众僧齐齐抬头,有人面露惊讶,有人欲言又止。 “那今日的皈依......” “作罢。” 普明禅师打断了他:“知客僧,你去将山门重新打开,今日受惊的香客,每人赠一盏佛前供过的净水,送他们平安下山去吧。” 知客僧愣了一瞬,随即双手合十,快步而去。 普明禅师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法坛下那具尸体。 狂枭的尸身已被僧众用布盖了起来,只露出一只青黑色的手,上边还残留着血渍。 “阿弥陀佛。” 普明禅师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不再看那具尸体,他转身往大雄宝殿走去。 九环锡杖敲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声音沉浑,像是敲在每个僧人的心头。 殿内,佛像金身端坐莲台,低眉垂目,嘴角含着千年不变的慈悲微笑。 普明禅师在佛像前跪了下来,将锡杖横放在身侧,双手合十,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外的天光从明转暗,又从暗转明,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一轮,又换上了一轮。 普明禅师始终跪在佛像前,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 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眼神中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惭愧,又像是释然。 他伸手拿起横放在身侧的九环锡杖,慢慢站起身。 膝盖早已跪得发麻,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又稳稳站住了。 “监寺。” 他唤了一声,声音平静。 守在殿外的老僧快步走了进来。 监寺法号慧远,年过花甲,从前和普明禅师一同在佛前受戒。 他一直在殿外候着,不敢走远,也不敢进来打扰。 此刻见普明禅师起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既有担忧,又隐隐有些不安。 “方丈。” 慧远双手合十,躬身上前。 普明禅师转过身,将手中的九环锡杖平托于掌,递到慧远面前。 “从今以后,这净慈寺便交由你来打理。” 慧远愣住了。 他看着递到面前,象征方丈身份的锡杖。 他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急道: “方丈!那日之事,并非方丈你一人之过......” 普明禅师摇了摇头: “慧远,你跟我四十余年,当知我的性子。” “不是那日这一件事,是许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把净慈寺修的金碧辉煌,把信众聚的人山人海,京城里的达官显贵都来上香,连宫里都派人来请我们去讲经。” “我以为这就是光大佛法,以为香火越旺,佛就越近。” “可是,我错了,师父在我们受戒时,曾说过,出家是为了渡人。” “想起我第一回穿上袈裟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这袈裟穿上了就不能白穿。” “后来我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袈裟叠好放在柜子里,换上了檀越们供奉的金线袈裟,从此就再也没有下过山。” “这些年我坐在法坛上,看着底下的信众乌泱泱地跪倒一片,听着‘普明大师’、‘得道高僧’的称呼在耳边堆成山,慢慢地,真以为自己是个得道高僧了。” 普明禅师笑着摇了摇头: “慧远,我在法坛上坐的太久了,久到忘了法坛下是什么样子了。” “我想下山走走。” 慧远看着普明禅师,还想再说些什么。 普明禅师却将锡杖又往前递了一寸,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辞: “寺中事务你一向熟悉,弟子们也都服你,不必再劝,拿着。” 慧远看着普明禅师那双已经恢复平静的眼睛,知道他去意已决,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柄九环锡杖。 锡杖入手沉甸甸的,铜环轻轻碰撞,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普明禅师将手收回,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熠熠生辉的金线袈裟。 他伸手解开襟口的玉扣,将那件披了不知多少年的金线袈裟脱下,叠好,一并交给慧远。 随后他回到丈室,走到角落一只旧木柜前。 柜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拉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里边搁着寥寥几件旧物,最上边是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旧袈裟。 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上边还留着几处补丁摞补丁的痕迹。 这是他当年还未当上方丈时,就穿着的旧袈裟。 他拿起它,抖开,披上,系好。 旧袈裟没有金线,没有纹饰,只是一领普普通通的灰色僧袍,穿在他身上却比那件金线袈裟更服帖。 走到寺门口时,慧远拿着锡杖等候。 普明禅师停了一下,躬身合十告别。 慧远双手合十也回礼。 随后普明禅师迈过山门,往山下走去。 晨光穿过树枝,洒在他的旧袈裟上。 第89章 传授 另一边。 洛水之上,水雾缭绕。 龟愚驮着纪风一行人,缓缓往京城方向游去。 吞下须子后,江岩的伤势逐渐恢复。 他起身跪在龟背上,弯下腰,额头重重的磕在龟壳上,发出一声闷响。 “多谢公子相助。”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极为用力。 纪风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托了起来。 “起来吧。” 江岩站起身,眉心那枚九幽魔石依旧嵌在皮肉之中,暗红色的光时明时暗。 脸上的黑纹虽然比在净慈寺时收敛了些,但仍占据了大半个脸。 心魔并未除去,只是暂时被压制住了。 纪风看着他眉心的魔石,说道: “我这儿有篇法诀,可助你消除心魔,你每日心中默念,假以时日,心魔便再难以入侵。” 江岩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道: “多谢公子,江岩无以为报......” 纪风摆了摆手: “说什么报答之恩,你虽成了魔,但日后也莫要为非作歹。” 江岩浑身一震。 “弟......弟子谨记。” 纪风并没注意到江岩叫他自己什么。 他让龟愚游慢点,随后将清心诀的口诀一字一句的念给江岩听,念得很慢,每念一句,便停下来,让江岩复述一遍,确认他记住后,才继续念下一句。 江岩听得很仔细,嘴唇微微翕动,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知白和老青牛也在听,甚至连脚下的龟愚也在心中默念。 时光流逝,转眼就到了下午。 纪风已经将清心诀全部传给江岩。 “你可记下了?” “弟子记下了。” 他这次说“弟子”,纪风听到了。 纪风微微一愣,看着他。 “你不必以我弟子相称,你我相见不过数次,传你清心诀,也只是看你被心魔折磨,于心不忍。” 江岩低下头,没有说话,纪风不认他,但他不能不认纪风。 灵剑山山门前,所有人都说他没有仙根,修不了仙。 只有纪风对他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给了他一线希望。 九幽岭里,纪风将他从心魔幻境中拉了出来。 净慈寺中,纪风更是剑压漫寺佛光,让他只管报仇。 现在又传清心诀,此等高深法诀。 在江岩心中,纪风早已是他的师父,哪怕纪风不认。 纪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岩又跪下磕了一个头。 纪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江岩直起身,望向洛水下游。 “我想先去祭拜我爹、我娘,还有我妹妹......我想去给他们磕个头,告诉他们……仇已经报了。” 纪风点了点头。 “嗯,去吧。” 他不再多说。 在纪风的示意下,龟愚缓缓调转身子,往岸边靠去。 洛水在这一段拐了个弯,水流平缓。 江岩站起身,捡起龟背上的魔刀,跳上了岸。 他转过身,面朝纪风,又深深作了一揖,然后转身,沿着河岸往下走去。 他的背影很瘦,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但脚步变的轻快。 纪风站在龟背上,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被树枝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龟愚继续往京城方向游去。 洛水在午后泛着层层波光。 纪风站在龟背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脚下的龟愚。 “老龟。” 龟愚的游速缓了一缓,那颗硕大的头颅从水中扬起,白眉在水面上拖出两道细细的波纹。 “公子?” “你给我的那些法门,我都看了。” 龟愚的身子一顿,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期待和忐忑交织在一起,像是等了很久,又怕等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公……公子,可是看出什么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纪风点了点头,说道: “确实看出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龟愚背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上。 “你修行近千年,学了三十七种法门,吐纳、潜渊、禅定、养气,零零散散,不成体系。涉猎之广,连我都叹为观止,可是……” 纪风的“可是”停在了半空。 龟愚的脑袋往前探了几分,两只眼睛眼巴巴的望着纪风,却又不敢出声催促。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儿。” 纪风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每修一种法门,遇到瓶颈便退却,换修另一门。潜渊之术修到暗流关头便放弃,禅定法坐了三十年便觉得腿麻,养气术修到第三甲子便嫌它温吞。三十七种,没有一种是坚持修下去的,这世间哪有这样的修行?” 龟愚的身子猛地一颤。 “原......原来如此。” 忽然,龟愚不动了。 四只龟爪忘了划水,整个庞大的身躯就这样静静地浮在洛水之上,一动不动。 知白蹲在龟壳边,探头往下看了看,扭过头问纪风: “公子,他这是怎么了?” 纪风看了一眼龟愚那呆滞的目光和微微张动的嘴,笑了笑: “顿悟了。” “顿悟?” “嗯,就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知白“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他趴在龟壳边,低头看着水面下龟愚那张苍老的面孔,小声嘀咕道: “那要想多久啊?” “不知道,也许一炷香,也许一整夜。” 纪风并没有点醒龟愚,暗中掐诀,招来玄黄之气,现在龟愚顿悟了,他这玄黄之气便成了锦上添花。 随后他在龟背上坐下,将逍遥剑搁在膝上,望着洛水两岸的景色。 时近黄昏,去净慈寺上香的香客们陆续返回。 三三两两的行人沿着官道往京城方向走,有挑着空香筐的小贩,有拄着拐杖的老妇人,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边走边高谈阔论,说的正是今日净慈寺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纪风始终用云雾遮掩着身形,那些香客从岸边走过,谁也没有发现河中浮着一只巨龟,龟背上还站着几个人。 夕阳沉入西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京城的城墙上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夜风从洛水上游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忽然轻轻一震。 第90章 春闱开始 一圈涟漪从龟愚周围扩散开来。 龟愚睁开双眼。 他周身漾开层层微光,那光芒极淡,不是佛光的金,也不是灵气的淡蓝,而是一种绿。 远处的柳枝无风自动,抽出嫩芽,两岸附近的野草疯长。 龟愚抬起头,语气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 “多谢公子指点。” 纪风睁开眼,看向龟愚: “悟了?” “悟了,公子今日所言,解了老朽心中迷障,修行近千年,四处求法,到处问道,却没想过持之以恒的凿穿那堵墙,是老朽愚钝了。” “公子之言,老朽已有感悟,但还需慢慢静修,假以时日,方能功成。” “公子大恩,龟愚铭记在心。” “不必。” 纪风摆了摆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谈不上什么大恩,将我们送到京城边上,你便回去静修吧。” “是,公子。” 龟愚调转身子,往京城方向游去。 他将纪风驼到一处无人的河湾,岸边是几棵老槐树,树影遮住了大半片水面。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跨上岸。 龟愚浮在水面上,说道: “公子恩德,老朽无以为报,待老朽静修功成,必再来叩谢公子。” 说罢,龟愚退入洛水深处。 “我们走吧。” 纪风转过身,往城门方向走去。 回到客驿,已是掌灯时分。 掌柜的正打算盘,见纪风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珠,嘴里嘟囔着: “这账怎么老对不上啊!” 知白跑了一天,上楼后倒头就睡,小木剑搁在枕边。 老青牛在后院石榴树下卧着,甩着尾巴驱赶早春的蚊虫。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寒渐渐褪了,京城的柳树抽了新芽,柳絮飘得满街都是。 纪风依旧每日在京城闲逛。 他去了城南的琉璃厂,看过匠人烧制琉璃瓦,窑火烧得通红,匠人光着膀子,汗珠子砸在窑砖上响。 他去过城北的钟鼓楼,登上楼顶俯瞰整个京城,层层叠叠的屋顶像一片灰色的海,远处的洛水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他走过贡院西墙根,苏文远还坐在那儿温书,手里捧着书卷,嘴里念念有词。 纪风没有过去打搅,只在远处看了片刻,便转身走了。 知白问:“公子,不跟苏秀才打个招呼吗?” 纪风说:“不用,他现在正在要紧的时候。” 春闱的日子越来越近。 贡院附近的客栈住满了各地来的举子,街上随处可见穿长衫、背书箱的年轻人。 有人聚在茶楼里高谈阔论,引经据典说得口沫横飞。 有人独自坐在墙根下,捧着书卷,嘴唇翕动。 还有人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笔在纸上反复练习,写一张揉一张,揉一张又写一张。 整条贡院街都笼罩在一种沉默的紧绷中,就连卖炊饼的小贩都不大声吆喝了。 这日午后,纪风在贡院街对面远远见过苏文远一回。 苏文远正从贡院往住的地方走,手里拿着个炊饼,边走边啃。 他身上的青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的毛边比之前更长了几分。 苏文远吃着炊饼,似乎是忽然想到什么,急忙将最后一块饼渣塞进嘴里,快步往柴房的方向跑去。 他急忙到,没有看见街对面的纪风。 回到柴房,他在纸上写着什么,越写越厚。 刚到京城时,他的文章堆满了典故,字里行间都是圣贤的话,却看不见他自己的影子。 他今天忽然想到,把那些在街头巷尾看到的事情写进文章里。 比如米铺的掌柜怎么囤积居奇,城外佃农怎么被层层盘剥,河道淤塞了三年没人管,衙门里的书吏吃拿要比谁都狠。 他要把这些都写进他的文章里,用典雅的文言包裹着最朴素的道理。 讲这天下,不该是这个样子。 看着那文章,苏文远笑了。 春闱前夜,他彻夜未眠。 不是紧张得睡不着,是隔壁驴厩里的驴一直在叫,叫了一整夜。 苏文远索性不睡了。 他坐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从包袱里拿出书卷,就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 读到《论语》里那句“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他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吹灭油灯,坐在黑暗里,闭目养神。 窗外驴还在叫,但他似乎已经听不见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贡院街已经挤满了人。 举子们从京城的各个角落涌向那扇朱红大门,有人提着考篮,有人抱着笔墨,有人在街边低声背诵经义,嘴唇翕动,脸色发白。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两排兵丁站在门口,逐一检查考生的考篮和衣物。 苏文远穿着那件纪风请他吃饭时给的长衫,站在队伍里。 队伍往前挪,一步一步,终于轮到他。 兵丁检查过考篮,让开身子。 苏文远迈过门槛,往里走去。 甬道两侧的号舍一间挨着一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间的门都敞着,露出里头窄小的隔间和一方木板。 那就是号板,既是桌子,也是床。 苏文远的号舍在甬道深处,靠西墙那一排。 他走进去,将考篮搁在号板上。 小小的一间,恰好容一人坐下,站起来头顶就是瓦片,伸手能摸到两侧的墙壁。 他把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咚——” 贡院深处传来一声鼓响。 春闱,开考了。 第91章 三只‘苍蝇\’游春闱(感谢友友们的礼物、催更和支持!) 纪风吃完早茶过来的时候,贡院的大门早已关闭。 朱红的门扇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上边盖着礼部的朱红大印。 门口两排官兵按刀而立,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有举子迟到了,还想进去,被官兵挡在棘篱外,苦苦哀求良久无用。 最后无奈,垂头丧气走了,只能再等三年后。 纪风站在贡院街对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高考他参加过,这春闱倒是头一回。 来都来了,哪有不进去看看的道理。 他带着知白和老青牛绕到贡院侧墙。 贡院的墙很高,青砖砌得严丝合缝,周围还种满了棘篱密植。 春闱又有着“棘闱”之名。 虽然防范严密,但这可挡不住纪风。 纪风正欲施展障眼法,带知白进入考场时,低头却看到老青牛正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他。 纪风笑道: “你这大身板,里边的通道很窄,巡考官走来走去的,怕不是要被你顶飞。” 听到纪风这么说,老青牛低着头,耳朵耷拉下来。 “哞~” 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 知白拽了拽纪风的袖子: “公子,把小青牛一个留在外边,多可怜。” 纪风看了看老青牛,又看了看那堵高墙。 忽然想起一个神通来。 那还是在翠屏山的时候,他遇到白狐狐灵。 记录后,获得的神通。 变化之术! 他一直没用过,今天貌似能派上用场了。 纪风看着知白和老青牛说道: “你们都过来。” 老青牛竖起耳朵和知白凑到纪风身旁。 纪风手中掐诀,一道极淡的法光从指尖浮起,在空中化作三道,两道落在他们身上,一道落在他自己身上。 刹那,三道身影一晃,墙根下空了。 “嗡嗡嗡。” 细看,不知什么时候,半空中多了三只苍蝇。 一只是白的,白白胖胖。 一只是青的,个头最大,飞起来的“嗡嗡”声比谁都响。 还有一只玄翅翩跹,翅膀扇得极快,手里拿着一柄缩小版的长剑,绕着那两只飞了一圈。 “公......公子,这是我们?” 那只小白胖苍蝇震惊的看着自己的腿、身子变成了苍蝇腿、身子,有些难以置信。 “嗡嗡嗡嗡嗡嗡......” 那只大青苍蝇也在一旁“嗡嗡嗡”。 它似乎对这个新身子很满意,在周围转了两圈,差点一头撞进棘篱密植中。 “是我们。” 纪风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都听好了,进去之后跟紧我,不要瞎跑,不要飞到考生卷子上,不要停在巡考官的帽子上,还有......” 纪风看向大青苍蝇。 “更不要嗡嗡嗡的太响,听明白了吗?” 大青牛瞬间控制身形,让自己小声一点,和知白同时点了点头。 “走。” 纪风一声令下,三只苍蝇从墙脚飞起,越过贡院的高墙,飞进考场之中。 贡院里头比外边看着还大。 坐北朝南,进了大门是一片庭院,青砖铺地,砖缝里凝着残霜。 中轴一条笔直的长道,直通至都堂。 长道两侧,东西文场庑廊连绵,檐牙齐整,廊下一间挨着一间全是号舍,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千间。 春闱考三场,每场三天。 卯时发卷,酉时收卷。 入夜未交者,限点三支烛,烛尽必交。 纪风飞进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卯时,第一场已经开始了。 空气中传来一股浓郁的墨水味,混和着考卷翻动的“沙沙”声和笔锋划过纸张的细响。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和焦灼味,让人有些窒息。 纪风飞过前排号舍,低头往下看。 头一间号舍里坐着一个身着华服的胖书生,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对着面前的考卷发呆。 卷子上只写了三行字,后边全是空白。 他咬着笔杆,咬了一会儿,又放下,拿起旁边的定胜糕咬了一口。 定胜糕渣掉在考卷上,他慌忙去拂,结果又把墨迹蹭花了。 胖书生看着那一团墨渍,脸皱得跟包子褶似的。 再往前飞,另一间号舍里坐着一个眉目英挺的考生,他写字的速度极快,笔锋在考卷上刷刷的走,一行接一行,几乎没有停顿。 纪风落在号舍上,看清了考卷。 第一场考的是帖经,经书遮字填空、默写。 他的考卷上写的密密麻麻的,而且每个字都工工整整,让人看着十分舒服。 又飞过几间号舍。 考生有老有小,有富贵人家,有穷苦书生。 有的考生趴在号板上打盹,口水从嘴角流出,流到写的并不多的字迹上,染黑了一小片卷面。 有考生对着墙壁发愣,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从头背诵着什么,念着念着忽然卡住了,急得抓耳挠腮。 巡考官沿着号舍通道缓缓走过。 每人负责两条庑廊,脚步极轻,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走到每一间号舍前都要停留片刻,看一眼考生的卷子,又无声的往前走。 不时点点头,不时又摇摇头。 号舍后墙开着极小的窗孔,孔洞窄得连一只手都伸不进去,只有一线天光从孔中漏入。 窗孔外站着监视的官兵,手按刀柄,一动不动地望着号舍里晃动的人影。 通道里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此起彼伏的研墨声和写字声。 纪风沿着庑廊继续往前飞。 甬道深处,靠西墙那一排号舍的尽头,终于看到了苏文远。 苏文远的号舍和别的号舍没有区别,一样窄小的隔间。 考篮搁在脚边,篮盖半开,露出里头的干粮和一小壶水。 苏文远坐在号板前,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像别的考生那样愁眉苦脸,也没有奋笔疾书,只是握着笔,慢慢的写着。 写几行,停一下,想一想,又接着写。 纪风落在号舍顶部的横梁上,往下看。 苏文远的考卷已经写了大半。 知白和老青牛无声的落在纪风身旁,小声的问道: “公子,苏秀才写的怎么样?” “卷面洁净整齐,字体端庄规整,笔锋沉稳利落,通篇无一处涂改墨迹。帖经默写字字精准,行文严谨端方,字句分毫不差。” “不错不错。” 纪风夸赞后,没再出声,就这么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振了振翅膀,从横梁上飞起。 “走吧。” 他低声说道。 知白正看得入神,被纪风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赶紧扇动翅膀跟上去。 老青牛也跟了上来。 三只苍蝇沿着庑廊往外飞去。 第92章 放榜 春闱第一场,考了三天两夜。 “咚!” 第三天酉时,贡院内传来一声鼓响。 停笔,交卷! 贡院的门一扇扇被打开,考生们从里边鱼贯而出。 有人伸着僵硬的腰背,有人揉着发红的眼睛,有人腿麻走不利索,扶着墙慢慢往外挪。 甬道里弥漫着一股闷了三天的浑浊气味,被晚风一吹,消散了些。 苏文远从号舍里出来,站在贡院外,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他活动了几下僵直的肩颈,又蹲下拍了拍发麻的小腿。 蹲了一会儿,站起身,往柴房走去。 他没有像其他举子们一样,去酒楼好好犒劳一顿。 而是路过街角的炊饼摊,买了两个炊饼,边走边啃,啃完把手指上的芝麻也舔干净。 随后推开柴房的门,点起油灯,翻开书卷,继续温习。 中间隔一天,还有第二场和第三场考试。 这几日贡院森严紧闭,九门封条如铁。 但纪风依旧每日来转一圈,化作玄翅蝇虫,无声地穿行在高墙朱门之间。 他看过考生们奋笔疾书,看过散场时的人潮,也看过阅卷房里彻夜不熄的灯火。 考卷收上来,先送到收卷处登记、糊名。 几个老书吏坐在长案后,每接一卷便翻看卷面有无破损、有无墨污、有无夹带私记。 一卷查过,当即糊去姓名,另誊副本。 誊录生伏案抄写,一笔一划不敢走样,抄完核对无误,正本封存,副本送至阅卷房。 阅卷房在贡院深处,门外官兵按刀而立,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房内七八位考官各据一桌,桌上一摞誊录过的卷子,卷上只有编号,无名无姓。 有人捻着胡须逐字逐句翻看,看到精妙之处,便用朱笔在旁画一个圈。 看到废话连篇的,眉头皱起,朱笔一勾,卷子便搁到落卷那一边去了。 主考席设在正中央。 一把太师椅,一张紫檀案,案上搁着一盏素纱灯,灯下坐着一个清瘦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脊背挺直,身上那件官袍洗得袖口都发了白,领口也有些毛边。 他面前摆的不是哪一篇考卷,而是三份誊录副本,三份互相印证。 阅卷房送来的每一份卷子都由他最后经手,朱笔落下之前,房里没人敢出声。 这便是当朝宰相,王佑安。 王佑安主持春闱,早在一个多月前便闭门谢客,独自住进都堂。 都堂在贡院最深处,小小一间屋子,一床一桌一椅,连个侍从都没有。 他进去那天对门口的老仆说了句话: “除了送饭,谁也别放进来。” 老仆跟了他二十年,知道他的脾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都堂外头,连来串门的礼部侍郎都挡了回去。 题是他一个人出的。 出完题便封了,封条上盖着他的私印,直到考卷下发那一刻才当众启封。 此间一个多月,他不曾回府,不曾见人,连家里送来的衣物都让老仆退了回去。 此刻他端坐案后,手握朱笔,面前摆着最后一摞考卷。 一旁侍立的考官端上一盏热茶,他摆摆手,没接。 茶盏搁在案角,从热放到凉,他也没喝一口。 他的眼睛从卷首扫到卷末,每一行都看得极慢,极仔细。 看到某页时忽然停住,朱笔悬在纸面上方良久,却没落下。 他眉头微微皱起,将卷子翻回前一页,又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卷子放到一边,不是落卷,是留阅,他还需要再看一遍。 夜渐渐深了。 阅卷房的灯火亮了一整宿,都堂里的素纱灯也亮了一整宿。 老仆在门外小板凳上打了几个盹,每次醒来都看见窗纸上映着王佑安伏案的影子。 期间有一份卷子,考官们各执一词,争了许久也没有定下来。 有人推许说词藻典丽,有人嫌它空疏无物,两边互不相让。 卷子最终被送到了王佑安案头,他翻看了两页,抬起头,声音不大也不小: “诸公,我等今日在这里圈下的每一笔,放出的每一榜,选出来的每一个人,将来都是要放到地方上去牧守一方、要放到朝堂上议政论道的。文章好坏倒在其次,要先看这个人的心胸里装的是什么?” “是装着他自个儿的前程,还是装着这天下的百姓。” 他顿了顿,把那份卷子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拿起朱笔,在卷末写了几行评语,搁下笔,对房中众考官道: “诸位若是觉得我这把老骨头还靠得住,就照这么办。” 众人躬身说“是”。 阅卷持续了数日。 一张张誊录副本被翻得卷了边,朱笔落处墨迹浓淡不一,只留下寥寥几句批语,却字字如钉。 这日天空即将破晓。 王佑安在最后一份考卷上落下朱笔,搁下笔,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关了大半个月的窗户。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长须上,也照在案头那一摞摞糊名的卷册上。 每一份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私迹。 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转过身,拿起案头一份封好的名册。 他将名册交给早已候在门口的礼部官员,说道: “拆弥封,按名次填榜。” “放榜。” 消息从贡院传出来的时候,纪风刚带着知白和老青牛飞离贡院的高墙。 三只苍蝇落在贡院墙角,变回人形。 知白一边拍着衣袍上的灰尘,一边问道: “公子,这就走了?不看了?” “不看了。” 纪风整了整衣领: “这春闱,干净。” 他以前电视上看过古代考场上的龌龊事。 如泄题、替考、贿赂考官、一张二两银子的条子就能买通誊录生改卷。 但在这贡院里飞了几天,他看到的是糊名誊录一丝不苟,是考官为一份卷子争到深夜,是王佑安把自己关在都堂里一个多月,连一杯热茶都顾不上喝。 纵你才高八斗,若考场是一潭浑水,也未必能冒出头来。 可若是一潭清水,那便各凭本事了。 苏文远有那个本事,这潭水也够清。 纪风也就不用在担心了。 第93章 苏会元 放榜这天,天还没亮,贡院门口早已人山人海。 有人抱着书箱蹲在墙角,有人搓着手来回踱步,还有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贡院大门的方向,嘴唇抿的发白。 苏文远站在人群中,没和任何人说话。 他依旧穿着纪风给的那件长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新的毛边,他双手攥在身前,紧紧的握着。 他虽然感觉自己发挥良好,但等榜的时间里依旧紧张。 太阳从城东的飞檐后露了头,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贡院的高墙。 “轰!轰!轰!” 忽然,贡院深处传来三声炮响。 “咚锵!咚锵!咚咚锵!” 紧接着,一阵锣鼓声从贡院正门处传了出来。 贡院大门大开,两排官兵小跑而出,沿街站成人墙,将涌上前的举子们挡在街沿外。 几个壮汉抬着一座彩亭从门里走了出来,彩亭四角扎着红绸,正中搁着一卷金黄色的榜单,榜单两头用红绫裹着。 仪仗跟在后面,锣鼓开道,唢呐声吹得老高。 人潮“嗡”地一声就炸开了锅,朝榜单而去。 苏文远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脚都快离了地。 彩亭一路往礼部正门而去,街两边的举子们踮着脚,伸长脖子,踩着同伴肩膀的,往那榜单上瞅。 还有人扒开官兵往里挤,被一把推了出来。 礼部大门前早摆好了供案,几个礼部官员站在案后,验过榜单的封条,当众启封。 一个老学政捧着榜单,清了清嗓子。 “大观一二七年丁卯科会试,现在放榜!” 榜单被挂到礼部东墙上。 那面墙足有三丈宽,灰砖砌得严丝合缝,榜单从墙头垂到墙脚,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官兵们刚让开一条缝,人潮就涌了上去。 苏文远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抬头往墙上看。 那榜单太长,名字太多,一眼望过去全是墨字,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从最后看起,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扫过去。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每过一个名字,苏文远的心就往嗓子眼提一分。 不是他,不是他,还不是他。 越往上越紧张,紧张到指甲掐进掌心里都感觉不到疼。 等看到榜首的位置,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一排。 正中间。 墨字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的大。 “苏文远。” 他愣住了,不是欣喜若狂的那种愣,而是整个人忽然间空了一瞬的那种愣。 仿佛周围的议论声、跺脚声、叹气声、欢呼声一下子全离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三个字。 他身子晃了一下。 脚下不知踩了谁的脚,自己也没察觉,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的扶住了他。 苏文远回过头。 发现纪风站在他身后。 纪风笑道:“恭喜苏会元。” 苏文远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喉咙先哽咽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口气顺了下去,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欣喜若狂的大笑,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喘气的那种笑,眼眶还红着,嘴角已经咧开了。 “见......见过纪公子。” “第一名,第一名,苏秀才,你考了第一名。” 知白从人群缝里挤了出来,一把抱住苏文远的胳膊,仰着头直嚷嚷。 “苏文远?” “那个是苏会元。” 周遭的目光齐刷刷朝这边望了过来。 有好奇,有震惊,有艳羡,还有嫉妒。 几个乡绅仕子最先反应过来,拨开人群挤上前,拱手高声贺道: “这位便是苏会元?失敬失敬!” “苏会元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下城南张子谦,久仰久仰,我在醉仙居设下宴席,苏会元能否赏个脸?” “我在丰乐楼设宴,苏会元!” ...... 无数人邀约,苏文远哪见过这种阵仗,连忙拱手还礼,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脚下直往后退。 但周围人却越围越多,里三圈外三圈,包围住了苏文远。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 这风来得巧,不偏不倚正好扬起了地上的尘土,眯了众人的眼。 等风过去,众人揉眼再看,原地哪还有苏会元的影子。 醉云居的雅间里,窗开着半扇。 纪风坐在靠窗的位置,知白趴在桌上,苏文远坐在对面。 菜已经上齐,荤素几碟,中间搁了一盆热腾腾的炖鸡汤。 苏文远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知白碗里。 知白仰头说了声: “谢谢苏秀......苏会元。” 苏文远会心一笑。 纪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搁下杯子,看着苏文远。 “方才那阵仗,头一回见?” 苏文远苦笑道: “公子说笑了,我以前连县太爷都没见过几回,哪见过这个。” 纪风也笑了: “以后你见得更多,殿试完了还有宫宴,宫宴完了还有......” “公子,公子。” 苏文远连忙摆手: “您再说下去,我怕我紧张到这饭都吃不下去了。” “哈哈。” 纪风端起酒杯和苏文远碰了一下。 “那就不说了。” 吃完饭,苏文远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向纪风说道: “公子,这顿饭我来结。” 纪风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 苏文远不胜酒力,脸色微红,但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我答应过公子的,说等春闱结束了,不管后边殿试怎么样,这顿饭我请。” 纪风搁下酒杯,笑道:“行,你请。” 知白看看纪风,又看看苏文远,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也跟着抹了抹嘴。 伙计上来收银子的时候,苏文远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一层一层的打开。 从里头数出几块碎银,又数了几十个铜钱,搁在桌上。 最底下那些铜板,有几枚磨得锃亮,是当初他在青城县学堂教书时攒下的。 付完账,他又将布包小心叠好,揣回怀里。 三人出了醉云居。 苏文远朝他们作了个揖,说道: “纪公子,后边还有殿试,我就先回去看书了。” “嗯。” 纪风点头回礼。 随后苏文远转身朝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从贡院门口回柴房,而是绕了一条街,从一条窄巷子穿过去,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到了柴房门口,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来,才推门进去,把门从里头闩上了。 柴房里还是那股驴粪味。 他把那件长衫脱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草席上。 换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青衫。 然后点上油灯,在墙角坐下,从书箱里翻出一摞书。 殿试第一,才是当朝状元,他不敢有所懈怠。 第94章 再遇普明禅师 京城郊外。 “哒,哒哒哒......” 一片灌木林里,几十匹快马从官道上奔了过去。 马蹄踏在冻土上,震得路边的灌木簌簌发抖,马背上坐着几十个禁军。 “吁~” 打头的那个禁军忽然勒住缰绳,手中马鞭往左边官道上一指: “这边!往这边去了,追!” 后边跟着的禁军拉拽马头,也纷纷跟了上去。 跑了一会儿后,几十位禁军又忽然停下。 “怎么不见了?” “一定在那边!追!快追!” “驾!” 马蹄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沿着矮坡往西边追了过去,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身影。 一阵风吹过,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了地上。 灌木林又恢复了安宁。 忽然,一丛灌木后,慢慢探出一个脑袋。 鹿角莹润流光,周身流转着九彩霞光。 正是从画中走出来的那只九色鹿。 它竖起耳朵,听到马蹄声彻底走远后,才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四只蹄子踩在枯叶上,竟没发出一点声响。 它走到林间一条小溪边,溪水清浅,映出它的倒影。 它看着水中的自己,歪了歪头。 低下头,凑近水面,水面上那个长着两只角的影子也凑了过来。 它缩了回去,那影子也了缩回去。 它看了很久,忽然转身,朝林子深处跑去。 跑了几十步,又停下来,茫然地看着四周的灌木。 “我是谁?” “我从哪儿来?” “我又该去哪儿?” 它记的那间铺子,记的那张红木长案,记的一支笔在纸上游走,记的它从画纸上站起来的时候。 脑海中闪过一道很淡的青影。 “莫非是他画出的我?” “可我又该去哪儿?” “去做些什么?” 它一脸的茫然。 忽然,它似乎想到什么,转身朝京城方向奔去。 ...... 苏文远回去准备殿试,纪风依旧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在京城闲逛。 这几个月里,偌大的京城,纪风几乎都已经去过了。 瓦市、庙会、渡口、钟楼,看过杂耍百戏,吃过各种美味珍馐。 唯独那红墙黄瓦的紫禁城还没有进去过。 这一日,阳光正好。 街边的柳絮漫天飘飞,落在行人脸上。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在街边吃馄饨,准备吃完去那紫禁城中转一转。 忽然街那头传来一阵惊呼声。 “小心小心!” “这马受惊了!” “闪开!闪开,快闪开!” “咴——” 纪风抬头望去,只见一匹高头大马从街那头冲了过来。 马背上空无一人,缰绳拖在地上,马眼圆睁,鬃毛倒竖,四只铁蹄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上的行人尖叫着往两边跑,一个挑担子的小贩被撞翻了担子,瓜果滚了一地。 那马也没有停,继续往前横冲直撞。 前方不远处的街道上,蹲着一个小男孩。 小孩大概三四岁,手里攥着一只竹蜻蜓,正低着头往地上搓,嘴里还“呜呜”地学着飞的声音。 他没有看到那匹马,他娘在旁边的铺子里挑着布料,背对着街面,也没有看到。 那匹马离小孩只有十来丈了,马蹄砸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纪风站起身,正要出手。 忽然,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小孩身边闪过。 那人的动作并不快,俯身,双手一抄,将小孩抱进怀里。 他转身的时候,马已经冲到了他跟前,马身擦着他的后背掠了过去。 前蹄扬起的风掀动起他身上的灰袍,那灰袍被马鞍上翘起的铁扣划了一下。 “嗤”的一声,撕开一道大口子。 马继续往前冲了几十丈,才被赶来的几个壮汉合力拽住了缰绳,停了下来。 它打着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才逐渐安静下来。 那僧人抱着小孩,慢慢直起身。 小孩在他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只竹蜻蜓,愣了一瞬。 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僧人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将他放在地上。 小孩他娘从铺子里冲了出来,红着眼,脸被吓的惨白。 扑过去一把将小孩搂进怀里,从头摸到脚摸了好几遍,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就要给那僧人下跪磕头道谢。 却被那僧人出手阻止。 “这位施主,不必多礼。” 纪风站在馄饨摊前,看着那僧人。 “居然是他。” 那僧人没有拿九环锡杖,也没有披金线袈裟,只有一身旧僧袍。 “普明禅师。” 朴素到纪风差点没认出来。 那妇人缓过神来,一边紧紧搂着孩子,一边不断道着谢。 她忽然看到普明禅师背后那道豁口。 “大师您稍等。” 她急忙跑到卖布的铺子里,借来针和线。 并请普明禅师坐下,就着他身后的破口缝了起来。 口子太大,似乎还少了一块,缝到中间怎么也合不拢,她又跑到铺子里买了一块灰布,一针一线的缝了上去。 缝完后,补丁方方正正的贴在他身后后,但颜色和原来的灰袍还是不太一样。 妇人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块补丁,有些不好意思道: “大师,这颜色......” 普明禅师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笑道: “多谢施主,无碍,能穿就好。” 妇人又问道: “大师,您的僧号?” “普明。” “普明?” 妇人念到,眉头微皱: “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普明禅师只是笑了笑。 “一个普通僧人而已。” 说完,双手合十,微微一躬,转身往街那头走去。 “普明禅师。” 走了一段,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普明禅师脚步一顿,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回过头,看见纪风站在馄饨摊前。 普明双手合十,笑道: “见过公子。” 纪风指了指桌对面: “大师坐下来吃碗馄饨?” 普明禅师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馄饨锅,没推辞,在纪风对面坐了下来。 知白好奇的看了普明禅师一眼,又继续吃着馄饨。 纪风对馄饨摊老板喊道: “老板,再来一碗素馄饨,清汤,不要放猪油。” “好嘞,客官您稍等。” 不一会,一碗素馄饨就端了上来。 “大师,请。” “多谢公子。” 普明禅师拿起筷子,低头吹了吹热气,吃了起来。 纪风看着他身上的旧僧袍,背后那块补丁是刚刚缝上去的,针脚还算整齐,但比袍子本身的颜色深了一些,看着多少有点突兀。 知白放下碗,好奇的问道: “大师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第95章 大观皇帝 普明禅师咽下嘴里的馄饨,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语气平静道: “你家公子那天说的话,贫僧想了很久,守着香火,不如去看看这世间真正的苦难。”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碗里的清汤: “那天我跪在佛前,跪了一整夜。想起我师父当年给我受戒时说的话。” “袈裟穿上了,就不能白穿。” “我穿了大半辈子的金线袈裟,坐了大半辈子法坛,以为自己离佛很近。” “可那天才发现,我连寺门口那些香客的名字都叫不上来,他们在寺外过的怎么样,我一概不知,佛又似乎离我很远。” “天亮的时候,我就把金线袈裟脱下,把锡杖和净慈寺交给了我师弟。” “想着出来看看这世间的苦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那件旧僧袍,伸手抚了抚那块补丁,笑道: “这几天下来,我走了不少地方。在城西看见一个乞丐,腿烂了一整年,没人帮他。” “我给他熬了几天药,烂肉刮下来的时候,他没哭,我却哭了。” “我以前坐在法坛上讲普度众生,讲了几十年,却从来没有看过这世间真正的苦难。” 他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双手合十,朝纪风微微欠身: “多谢公子这碗馄饨,也多谢公子那日的话。” “我准备去这世间走走,能帮一个是一个,能渡一个是一个。” 纪风点了点头。 普明禅师双手合十,又朝纪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街那头走去。 背影慢慢混进街上来往的人群中,很快就分不清哪一个是他了。 知白望着普明禅师的背影:“公子,他......” 纪风笑道:“这才是真正的普明禅师。” “吃饱了吗?吃饱我们去紫禁城中转转。” “公子,吃完了。“ ...... “嗡嗡嗡。” 很快,紫禁城中,多了三位不速之客。 穿过戒备森严的宫门,来到金銮殿,是当今大观皇帝上朝的地方。 此时朝已经上完了,金銮殿中只剩宫女清扫打理,规整陈设。 纪风等人又飞过御花园,来到御书房。 此时御书房内,龙涎香从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在殿梁间盘成一缕蜃烟。 殿内御案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画纸。 画纸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大观的皇帝,另一个是当朝画苑待诏。 大观皇帝四十出头,鬓边已有几缕白丝,一身明黄常服。 他看了那画纸很久,抬起头,看向下方跪着的人。 那人缩着肩膀,额头紧贴着地面,一把山羊胡簌簌发抖。 一只小白胖苍蝇趴在殿梁上,看着下方几人道: “公子,是他。” “嘘。” 知白急忙闭上嘴。 跪着的人,正是之前文玩字画铺的店家。 上方大观皇帝缓缓开口道: “你是说,那仙人就是在这张画纸上画的九色神鹿?” 店家不敢抬头: “回......回圣上,正是这张纸,那天那仙人进店后,老……草民有眼无珠,随手拿了这张试笔纸给他,他就用这纸,画了那只神鹿。” 皇帝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神鹿就从纸上活了?” “是。” 店家抬起头,手里急忙比划着: “它先是动了动蹄子,站起来了,抖了抖身上的墨,然后......然后就一下子跳出了铺子,飞上了天。” 大观皇帝转头看向一旁的待诏。 待诏年过花甲,须发皆白,执笔六十余年,画过无数宫室园林、山川人物。 “待画师,你能否?” 待诏急忙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陛......陛下,此等仙人手段,臣......臣做不到。”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大观皇帝没有动怒,只是拿起那张空白的画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也什么都没有,他又把画纸放回案上。 另一个跪着的禁军统领,硬着头皮开口道: “陛下,那九色神鹿逃进了清平山,臣已派人在清平山搜了三天三夜,但每次眼看着就要围住,但它一闪就不见了。” “还在追?” 统领把头埋得更低了。 皇帝没有追究,只是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 过了良久,他睁开眼,语气平静道: “待画师,你尽管下笔,画不出来,朕不怪你。” 待诏伏在地上,汗流浃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了笔墨。 “待画师,稍等。” 大观皇帝从案下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打开上边的铜扣,揭起匣盖。 里边是一卷画,绢本,轴杆光滑,是被人反复展卷过无数次才有的那种光滑。 他将画轴缓缓展开。 画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眉目清秀,浅笑盈盈。 大观皇帝看着那幅画,手停在了半空,忘了放下。 方才颁旨时眉宇间那股沉稳的气度,在看到画上女子的那一刻,一下子就散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手指轻轻摩挲过绢面,动作很轻很慢。 良久,大观皇帝说道: “画她。” 待诏小心翼翼的接过那卷旧画,放在案桌上。 他拿起笔,蘸墨,在那张泛黄的画纸上落下第一笔。 笔锋很慢,很流畅。 他看一眼绢本上的女子,落下一笔,再看一眼,再落下一笔。 不知过了多久。 画纸上出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神态、体态,都与绢本上的分毫不差。 待诏搁下笔,往后退了一步。 大观皇帝看着那张画。 画上的女子只是安静地待在画纸上。 等了一息,又一息。 画纸上依旧纹丝不动。 御书房外有风吹过,吹动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归于平静。 待诏跪了下来,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陛下,臣......已经尽力了。” 皇帝看着那幅画,忽然瘫坐在身后龙椅上,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都退下吧。” “谢陛下。” 待诏、店家、禁军统领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大观皇帝又对身边宦官说道: “你们也退下吧,我想静静。” 身边的宦官也退了下去,殿内只剩下大观皇帝一人。 走远后,一个小宦官向一旁的老宦官问道: “李总管,那画上画的……” 老宦官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宫灯在风里晃。 他并未注意到,他的帽沿上趴着三只苍蝇。 老宦官松开了手,压低声音道: “你不想活了?” 小宦官连忙摇头。 “唉!” 老宦官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道: “那是陛下还是太子时的元妃。” 第96章 元妃转世 老宦官低声道: “那年陛下出巡,半路遇刺。” “那伙刺客假扮流民,混在道路两旁,等陛下的铜辇到了跟前,就冲了出来,侍卫们虽然拼死抵抗,但还是有刺客冲到了陛下面前。” “元妃连想都没想,就挡在了陛下身前,那剑刺穿了元妃的胸口。” 老宦官抹了抹眼泪,继续道: “我当时就在铜辇旁,要是我去挡就好了。” “元妃最后躺在陛下的怀里,血流了一地,还伸手去擦陛下的眼泪。” “说,不疼,你别哭。” “说,以后我不能陪着你了,你要好好的......” 小宦官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半天才“噢”了一声。 “那陛下登基后从未立后,连大臣们联名上疏都不理,也是因为......” 话还没说完,老宦官又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 依旧没人,老宦官才松了口气,把手慢慢移开,小声说道: “小兔崽子,以后这话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 小宦官连连点头,缩着脖子不敢再出声了。 御书房飞檐下,三只苍蝇振了振翅膀,无声地飞走了。 宫中一处偏院内,荒草没过膝盖,墙角的那口古井早已干涸。 纪风落在地上,身形一晃,化回了人形。 知白和老青牛也跟着变回来。 知白红着眼眶看着纪风: “公子,那个皇帝好可怜,要不......你帮帮他?” 纪风摇了摇头。 “帮不了?” “公子不是有那支神笔吗?给他画一个元妃不就好了,就像那只九色鹿一样。” 纪风道:“那画出来的,还是元妃吗?” 知白愣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 纪风看着井口那几片枯叶,语气平静道: “画出来的东西,是有皮有肉有骨,会动会跳会跑,但她脑子里没有记忆,就像新出生的婴儿。” “她不是那个人,只是长了那个人一样的模样。 “那皇帝等的是元妃,不是一个长的像元妃的女子。” “这对元妃,对她都不公平。” 知白张了张嘴,又合上,似乎明白了。 纪风笑了笑:“不过,可以替他去问一下。” 纪风来到皇宫宝库前,喃喃道: “我可以去帮你问问,但这礼,得你出。” 他从门缝里飞了进去,宝库架子上琳琅满目的摆着各地进贡的珍玩宝物。 纪风边走边看,最后来到一处乌木架子上,上边摆着一坛坛的龙延香。 他将三坛龙涎香收进芥子袋中。 然后飞出宝库,出了紫禁城。 城隍庙外的街上还是老样子,卖香烛的摊子冒着青烟,几个老太太在殿门口磕头,额头碰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 纪风绕过正殿,往之前那处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尽头,手中掐诀,雾气从巷尾渗出来,纪风走了进去。 依旧是那朱红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鬼差,一个抱着勾魂索,一个按着腰刀。 见有人闯进阴司来,拿起手中的法器。 “何人擅闯阴司?”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身影从大门后飘过。 见到有人擅闯阴司,飘了过来。 看清来人后,对鬼差说道: “且慢!” 又对纪风行礼道:“纪公子?” 纪风回了一礼: “见过日游巡,我有事找都城隍,都城隍可在阴司中?” “大人在的,纪公子稍等,我去通报。” “多谢日游巡。” “纪公子客气了。” 日游巡转身飘了进去。 不到片刻又飘了出来,伸手往门里一引:“公子请。” 阴司正殿还是那副光景。 都城隍端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支朱笔,面前摞着半尺高的文牍。 他抬头见纪风进来,放下笔,绕过案桌迎了上来。 “纪公子,有些日子没见了。” 纪风拱手行礼: “见过都城隍大人,是有些日子没见了,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麻烦大人您。” 都城隍抬手请他在客椅坐下,自己也落座,抚了抚袍袖,笑道: “公子请说。” 纪风从袖中取出那三坛龙涎香,搁在案上。 坛口封着黄泥,坛身上贴着宫里的封条,但还是透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都城隍目光在三坛龙延香上停了一瞬,又看向纪风。 “这是?” “也不白找。” 纪风笑了笑:“大观皇帝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有一位元妃。” “就想问问,她现在是否投胎,投胎到何处?” 都城隍没有答话,只是转头看了旁边的文判一眼。 文判搁下手里的功德簿,起身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不知翻过来多少页,最后在一页上停下。 文判抬起头,说道: “大人,那元妃已转世投胎,今生就在这京城,一户寻常人家之中,如今三岁,地址是城南清平街和顺巷四号。” 都城隍微微点头。 知道地址,纪风站起身行礼: “多谢都城隍大人。” 都城隍也站起身来,还了个礼,说道: “公子,她已转世,上辈子的事与她已无任何瓜葛,公子莫要......” 纪风笑了笑: “还请都城隍大人放心,我只是去看看,并不会惊动到她,更不会将她告诉给那大观皇帝。” 都城隍点了点头,看向桌上的龙延香: “公子这三坛龙涎香......” “送大人熏殿用,告辞。” 纪风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城南清平街和顺巷四号。” 纪风按照文判给的地址找了过去。 巷子不深,住着几户人家。 门口堆着煤饼和旧瓦罐,不知道谁家的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晒太阳。 巷尾那家,院门虚掩着,门缝里传出小孩“咯咯”的笑声。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她画得很投入,小嘴抿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碰到了什么难题。 脸蛋圆圆的,鼻尖上蹭了一小撮灰,笑起来的时候,脸蛋上陷出两个小酒窝。 知白站在巷口,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扭头看向纪风: “公子,这就是元妃的转世?” “嗯。” 第97章 雾起御花园 小丫头画着画着,忽然间抬起了头,朝巷口这边望了过来。 一双眼睛灵动明亮,目光从纪风等人身上扫了过去,又扫回来,停了下来。 见纪风在看她,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刚长齐的乳牙。 身后门里走出来一个妇人,围着粗布围裙,手上还沾着水渍,在围裙上擦了擦,朝小丫头喊道: “妞妞,回来吃饭了。” “来了,娘。” 小丫头回头应道,再转头时,巷口那里已经没有了纪风的身影。 ...... 阳光明媚,碧空如洗。 紫禁城,御花园内。 迎春花开得正艳,一丛丛的堆在假山下,玉兰树上站着几只雀,跳来跳去的,将枝头剩余的玉兰花抖落了下来。 大观皇帝独自一个人坐在亭下石桌前。 桌上搁着一壶御酒,几碟小菜没怎么动。 他面前摊着一幅画,还是那副画着元妃的旧画。 他端起玉杯,一饮而尽。 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对画中人说。 忽然,他感觉眼前有些模糊。 抬起头,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起了雾,将整个御花园裹的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他警惕的站起身,朝月牙石门外喊道。 “李公公。” 但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回答。 四周安静的出奇,就连风都停了。 他转过头,忽然发现石桌对面,不知何时多了几道身影。 一个青衫客端坐在石桌对面,手里拿着那壶御酒,正往另一个玉杯中倒。 他身后站着一个道童模样的孩童,还有一头老青牛。 大观皇帝的手,下意识的攥紧了龙袍袖口。 “你们是谁?” 声音还算沉稳,毕竟他做了几十年的皇帝。 纪风端起玉杯,抿了一口。 “啧啧,这御酒就是和寻常酒楼的不一样。” 纪风看向大观皇帝,笑道:“你不是派人到处找我?” “你是?” 大观皇帝眉头微皱,看着眼前的青衫客。 忽然想起什么来。 “你是那个灵龟驼着渡洛水、画出九色神鹿的仙人?” 他急忙躬身行礼道: “见过仙人。” 纪风摆了摆手: “我可不是什么仙人,只是一个云游之人。” 大观皇帝看着他,没接话。 能越过宫墙,穿过禁军层层把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御花园中,还不是仙人。 大观皇帝明白,有些话听听就得了,还能真不当回事。 他略一沉思,又道: “那九色神鹿,可是公子所画?” “是我。” 纪风放下玉杯,说道: “那日囊中银两快要见底,店家拿五百两银子激我作画,我便画了一幅。” “扑通”一声,大观皇帝撩起龙袍,跪了下去。 看向纪风道: “求公子施展妙法,为我画一幅画。” “事成之后,我愿封公子为我大观国师,赏黄金千镒,良田千顷,赐府邸一座,锦缎珍宝无数。” “公子享王侯俸禄,特许自由入宫,朝堂之上礼遇有加。” 纪风被吓了一跳,这大观皇帝竟为了那元妃,给他下跪。 但他表面依旧保持平静。 国师,王侯俸禄,放在一年前,他刚穿越而来的那会儿,或许就答应了。 但现在,他去过灵剑山,进过城隍阴司,去过河伯寿宴,斩过黑蛟、蛇妖,喝过沧溟玉液。 他发现自己更喜欢就这么到处走走,看一看风景,吃一吃美食,管一管闲事。 “听着不错,但我喜爱并不在此。” 纪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御酒,说道: “你觉得,我用笔画出来的那个人,真的是为你挡刀的那个元妃吗?” 大观皇帝跪在那儿,忽然整个人一顿,像想明白了什么,他并不像知白那样懵懂无知。 纪风继续道: “我去阴司替你问过了,那元妃已经转世投胎了。” 大观皇帝猛地抬起头: “公子,她……她现在在何处?” 纪风摇了摇头: “她已经喝了孟婆汤,忘了前世种种,现在是另一个人了。” “忘了?” 御花园里忽然变的寂静。 大观皇帝瘫坐在亭子中。 “......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他喃喃道,眼角泛红,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忘了,就不疼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龙袍,朝纪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多谢公子相告。” 纪风站起身,回了一礼。 身形在浓雾中渐渐变淡。 临走时,他的声音从雾里飘了出来。 “好好对待你的百姓,她或许也会幸福的度过这一世。” ...... “陛下......陛下?” 老宦官的声音忽远忽近,大观皇帝猛的睁开眼。 明媚的阳光刺眼,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向周围。 哪还有那浓浓的大雾,哪还有那青衫客的影子。 他一把拽住老宦官的袖子。 “刚刚那仙人呢?” 老宦官被他抓得一愣,弯着腰回道: “陛下,奴才我刚刚一直在御花园外候着,没见什么仙人进来啊。” “莫不是陛下您近日批折子太累,打了个盹儿,做了个梦?” “梦?” 大观皇帝愣在原地,喃喃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石桌对面那张空座,总觉得方才有人坐在那儿喝过酒。 可桌上现在只有一个玉杯。 这时,一个小宦官急忙跑了进来,在台阶前跪下: “启禀陛下,王丞相求见。” “王爱卿来了?那一定是今科的事。” “你让他去御书房候着,我马上过去。” “是,陛下。” 小宦官急忙退了出去。 大观皇帝盯着石桌对面的空座一会儿,便整理了一下衣冠,朝御书房走去。 一阵微风拂过,那石桌上的酒壶被吹翻在地,壶中御酒一滴不剩。 第98章 树大王 御书房内,王佑安和两位礼部官员早已在殿中等候。 王佑安垂手立在案前,身后两位礼部官员各自端着一只木盘,木盘上放着黄绫封好的文牍。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老宦官尖细的嗓音响起: “陛下......驾到!” 大观皇帝迈着步子走了进来,已换下那身明黄常服,穿上了一件赭石色的龙袍。 他在龙案后坐下。 王佑安上前躬身行礼道: “臣王佑安,拜见陛下。” “王爱卿快快请起。” “谢陛下。” 王佑安直起身,侧身让半步。 他从最前头那只木盘里拿起一本名册,双手捧着,往前呈了两步。 “陛下,会试已毕,今科取中贡士共二百一十六人,贡士名单与会试录在此,请陛下过目。” 老宦官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接过名册,端到龙案前。 大观皇帝翻开名册,一页一页的往下看。 御书房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王佑安静立在殿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对自己做的事,还是很有把握的。 翻到最后一页,大观皇帝合上了名册,点了点头。 “王爱卿做事,朕还是放心的。” “谢陛下。” 王佑安微微欠身,“那陛下,这殿试......” 大观皇帝抬起手,正要让他和往年一样,还是由他负责。 忽然想起方才在御花园中,纪风说过的话。 他收回手,看向王佑安。 “王爱卿这段辛苦了,殿试就交给朕来吧,三日后,朕亲自出题,在金銮殿面见每一位贡士。” 王佑安一愣,随即撩起官袍,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臣遵旨。” 消息当天就从礼部传了出来。 快马驮着文书奔出宫门,抄送到各衙,张贴在贡院墙上。 不出半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今科殿试,皇帝要亲自主持,亲自出题,在金銮殿上面见每一位贡士。 街头巷尾瞬间炸了锅。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当天就换了段子。 讲某某圣贤帝亲临殿试,重任了那位官员,又抓出了大字不识一个会元的故事。 贡院附近的举子们奔走相告,有人激动到彻夜难眠,有人立刻翻出经义从头再背。 苏文远正在柴房里啃着烧饼,听到这消息,把最后一块烧饼塞进嘴里,又低着头继续看书。 殿试和纪风无关,他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化作飞蝇,在紫禁城里溜达。 紫禁城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从南到北,一重殿接着一重殿,金瓦覆顶,朱墙夹道。 金銮殿前的广场铺着青白石砖,砖缝里连根草都不长。 中和殿檐下悬着一排铜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保和殿后的台基上雕着九条蟠龙,龙头昂起,龙尾甩进云纹里。 再往后是乾清门,门前蹲着两尊鎏金铜狮,狮鬃根根分明,眼珠是黑曜石镶的,盯久了觉得它真的在看人。 御花园里假山堆叠,曲径通幽。 太湖石上凿了七十二个孔洞,雨天时每个孔都往外渗水,像一道天然的水帘。 万春亭的藻井里画着蟠龙戏珠,龙身绕了整整九圈。 亭下养着一缸锦鲤,一尾尾膘肥体壮,比听雨轩那几尾大了不止一圈。 知白趴在一片树叶上,小声嘀咕:“公子,这宫里的锦鲤好肥啊。” 飞过交泰殿,再往北是后宫。 宫墙一道套着一道,甬道窄而深,两旁的院落有的大有的小。 大的院里种着石榴,廊下挂着鹦鹉架子。 小的院门漆皮剥落,阶前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苔。 这日,他们飞到一处极偏僻的角落。 宫墙在这里拐了个弯,围出一小块逼仄的空地。 地上铺的青砖缺了好几块,墙角堆着几口废弃的鎏金铜缸,缸底锈出了窟窿,积了一洼雨水。 一棵老柏树斜斜地长在墙角,树干歪扭着往上挣,树皮皴裂如鳞。 柏树下站着一个小男孩,名叫萧澈。 五六岁,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旧袍子。 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站在老柏树前,仰着头,说着什么。 纪风飞了过去,落在柏树上,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柏树爷爷,三哥今天又欺负我,说我母妃是贱婢出身,不配住在宫里,四哥在边上笑,五哥也在笑。” “我动手打了他们,可是到头来,道歉的还是我和我母妃。” “母妃将我护在怀里,不停的朝三哥他们道歉,贵妃娘娘们还在一旁还对我母妃冷嘲热讽。” “我好气,可是我打不过他们,就连今年冬天的炭火他们也都克扣了不少......” 他抬头看着那棵老柏树,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回应。 “我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不会让他们在欺负我母妃。” 他捡起一根树枝举起来,一下一下的比划着,好像是在练剑法。 接下来几天,纪风每次飞过这儿,都能看到萧澈。 有时候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有时候刚飞到就听见那细碎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跑了过来。 每次来,都是一样的流程,先是对着老柏树诉说这几天的委屈,然后捡起树枝,一招一式地比划着。 这天,萧澈又来了,红着眼眶。 “柏树爷爷,我今天又被欺负了,三哥把我的饭盒踢翻了,里边是母妃亲自做的饭菜,掉进了水沟里,不能吃了。” “哇。”的一声,就哭出了声。 就在这时,树上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哭什么?” 萧澈被吓的浑身一抖,就连哭都忘记了。 “谁?谁在哪儿?” 纪风趴在树枝上,收了翅膀,向下看去,说道: “我是这儿的树大王,你天天跑到这儿叽叽喳喳,把我都给吵醒了。” 萧澈愣住了。 “树......树大王?” 他愣了半晌,才慌慌张张地躬下身子。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睡觉。” “我在这宫里没有朋友,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说完,他转过身,擦了擦眼泪就要走。 “等等。” 第99章 苏文远高中状元 萧澈停下脚步。 纪风的声音从树上飘了下来: “你天天在这儿拿根树枝比划,是为了保护你母妃?” 萧澈转过身来,眼角还残留着泪花,用力的点了点头。 “是。” 纪风沉默了片刻。 忽然,一根树枝忽然从老柏树上翘了起来。 那根树枝早已枯槁,一截截干裂的树皮耷拉在外头,可就在翘起来的那一瞬,枝头仿佛忽然间有了筋骨。 它轻轻一抖,抖落了上边积年的尘土,然后在半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 “小子,看好了。” 枯枝开始在空中舞动。 先是极慢的一下轻点,枝尖触在空气中,像是点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 紧接着枯枝一转,横削而出,动作极轻极柔,仿佛不是在劈砍,而是在写字。 随着逍遥剑意而出,地上的枯叶竟也无风自动,绕着枯枝不断转动,转了一圈,又缓缓飘落。 此剑法,没有杀意,没有威压。 只有一种无拘无束的自在。 剑意过处,檐角残存的蛛网轻轻一颤,根根齐齐断裂。 不知舞了多久,枯枝才停了下来,枯叶也一片片的落下。 纪风的声音从树上飘下来: “你可看会了?” 小男孩站在原地,惊如天人,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哈哈,剑意给你了,后边的,就靠你自己领悟了。” 话音落下,老柏树又归于平静。 三只飞蝇从枝头飞过,萧澈没有看见。 他捡起地上那根枯枝,闭着眼,学着方才那招式,比划着。 ...... 转眼三天已过。 殿试这天,天还没亮,东华门外已站满了人。 二百一十六名贡士排成数行,手里提着考篮,篮里搁着笔墨干粮。 “苏文远。” “到。” “王健。” ...... 礼部官员捧着名册,一一点名,点到谁,谁便上前一步,应一声“到”。 声音此起彼伏,在东华门外传了老远。 点完了名,便是搜检。 几个禁军上前,逐一翻开考篮,查验衣物。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 搜检完毕,礼部官员转身,引着贡士们穿过金水桥,往太和门走去。 苏文远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是会试第一名,位置摆在那儿,谁也越不过去。 他提着考篮,篮里笔墨齐备,干粮依旧是两个炊饼。 他走过金水桥时,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御河,河水清碧,几尾锦鲤甩着尾巴游过。 进了太和门,眼前豁然开朗。 金銮殿巍峨耸立,在阳光下金碧辉煌。 殿前丹墀上铺着汉白玉,雕栏玉砌,一尘不染。 贡士们在丹墀下列队肃立,等着那一声宣召。 “宣~贡士觐见!” “宣~贡士觐见!” ....... 老宦官尖细的嗓音从金銮殿内传了出来,一重接一重,往殿外传。 礼部官员侧身引路,贡士们鱼贯而入。 金銮殿内早已设好了座席,一人一席,席地而坐。 席上铺着蒲团,面前搁一张矮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备。 苏文远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正对着龙案。 殿内焚着龙涎香,青烟从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 大观皇帝升座,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赭石色龙袍。 贡士们在礼部官员的号令下,行三跪九叩大礼,伏地时衣袍窸窣,起身时齐齐整整。 大观皇帝微微抬手。 “平身。” 贡士们起身入席。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压低了嗓子的咳嗽声。 皇帝侧身,向身旁的老宦官点了点头。 老宦官手捧一卷黄绫封好的策题,走下玉阶。 几名小宦官跟在他身后,每人手里托着一摞题纸,依次发到每一张矮桌上。 发到谁面前,谁便起身,双手接过,再躬身落座。 苏文远第一个接过题纸,低头一看,微微一愣。 那纸上只有一行字。 “朕问:何以使百姓安其居,乐其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简单来说,就是怎么样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苏文远握紧着题纸,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题纸端端正正的摆在桌上,拿起墨条,开始研墨。 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借着研墨的时间,在脑子里把那些想说的话理了一遍。 他提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就落了下去。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没有堆砌圣贤典故。 他写的全是自己亲眼所见,如商人如何囤积居奇,百姓如何被层层盘剥,衙门遇事不管,先要银子...... 他一桩一桩地写,每一桩都配上一条应对之法。 不是高调空洞的“减赋养民”,而是写清楚减什么赋、怎么减、减了之后,地方开支从哪里补...... 殿内只闻落笔声。 大观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负着手,在殿内缓缓走动。 每走过一位贡士,他便看一眼卷面。 走到苏文远身旁时,他停下了。 苏文远没有察觉。 他连皇帝什么时候走到身边的都不知道。 他只想将心中所想,全部写出来。 包括那些别人不敢写的! 大观皇帝看了良久,什么也没有说,负着手走了过去。 “咚!” 酉时的铜钟撞响。 交卷! 苏文远搁下笔,将考卷端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墨迹已干,字字分明。 他轻轻吹了吹卷面,把卷子放在左上角。 礼部官员依次收卷,收到苏文远面前时,他双手捧起,递了过去。 考卷当场弥封,糊去姓名,编上暗号,封入黄绫匣中,送往内阁。 内阁值房里灯火通明。 王佑安坐在上首,几位翰林学士分坐两旁。 桌上堆着二百一十六份誊录副本,每一份都无姓无名。 他们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议。 从酉时一直到深夜,从深夜到东方既白。 次日午时,王佑安捧着拟好的名次,独自走进了御书房。 大观皇帝接过名册,翻到第一页。头一个名字,他记得。 苏文远。 皇帝笑了: “朕就需要这样敢说的才子。” 他提笔,在“苏文远”三个字旁画了一个朱圈,笔锋一顿,圈得又大又圆。 “状元,就他了。” 消息从宫里递出来,又过了半日。 传胪官骑着高头大马,捧着黄绫榜单,往贡院方向而去。 后头跟着两排仪仗,锣鼓喧天,唢呐声吹得整条街都探出了脑袋。 苏文远正在柴房里收拾东西。 他把那件月白长衫叠好,书卷码齐。 柴房里还是那股驴粪味,他在墙角坐了几个月,墙皮掉了一块,草席蹭薄了一层。 他拍了拍草席上的灰,拿出一锭银子,准备去跟开豆腐坊的老胡头道个谢,多谢他的收留。 刚推开门,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 那锣鼓声越来越近,唢呐声吹得整条巷子都在震。 开豆腐坊的老胡头正站在门口磨豆子,听见这阵仗,抬起头,愣住了。 只见那传胪官翻身下马,手里捧着黄绫榜单,大步朝这边走来。 几个街坊从门里探出了头,几个孩子跟着仪仗跑。 传胪官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矮矮的门框,又看了一眼旁边发愣的老胡头。 “苏文远,苏状元可是在这儿?” 老胡头张了张嘴,手里的水瓢“咣当”一声就掉在石阶上。 他这儿哪有什么苏状元? 他这儿只有每天赊豆腐的老王、隔壁卖炊饼的老李,还有住柴房的那个瘦书...... 他猛地转过头,往柴房门口看去。 柴房的门已经打开了。 苏文远站在门口。 “苏秀才!” 老胡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 “你高中状元了!你高中状元了!!!” 苏文远还没回过神,传胪官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他看了苏文远一眼,展开手中黄绫榜单,朗声唱名。 那声音又洪又亮,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奉天承运,朕亲阅廷试考卷,钦点大观一二七年丁卯科殿试一甲第一名,头甲状元。” “苏~文~远!” 第100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我中了?” “我真的高中了状元?” 苏文远愣在原地,不敢相信,手里还攥着准备给老胡头的那锭银两。 传胪官双手捧着黄绫榜单,笑着催促道: “苏状元,还不快快领旨,随我进宫朝谢,上表谢恩?” “是啊,苏秀......苏状元!” 老胡头急忙拽了一下苏文远的衣袖。 苏文远这才回过神来,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张黄绫榜单。 “草民......臣,谢陛下隆恩。” 传胪官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老胡头趁这空档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塞进传胪官怀里,压着嗓子赔笑道: “官爷,您辛苦,买碗茶喝,钱少,您别嫌弃。” 传胪官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掂了掂,然后将碎银揣进了袖中。 见状,苏文远让传胪官稍候,他转身回了柴房。 从书箱里翻出纸笔,铺在草席上,提起笔,蘸满墨,写下四个字: “美味豆腐。” 放下笔,他将纸拎起来吹了吹,随后走出来,将墨宝交给了老胡头。 “老人家,多谢您的好心收留,苏某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四个字,您留着。” 老胡头双手接了过来,低头看着那墨宝。 他嘴唇抖了半天,眼眶一下就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窝,连声道: “多谢苏状元,多谢苏状元赏墨宝。” 周围邻舍挤满了巷口,伸着脖子往里边瞅。 有人小声嘀咕,说谁能想到今科状元居然在柴房里住了几个月,隔壁就是驴厩。 还有羡慕老胡头的,有了今科状元的提名,他这豆腐可就不愁卖不出去了,也算是好人有好报。 随后苏文远跟着传胪官出了巷口,往宫中而去。 向皇帝行三跪九叩谢恩,呈递《谢恩表》,正式成为天子门生。 接着是跨马游街。 御街两旁挤满了人,楼上的窗户全开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花枝。 苏文远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状元袍,头戴金花乌纱帽,从御街这头走到那头。 花瓣从楼上撒下来,落在他肩上、马头上。 有人叫他的名字,有小孩追着马喊: “状元到~骑大马~” “金花耀~满城朝~” “登金榜~步青云~” “十年苦~一朝扬~” ...... 满京城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状元身上。 苏文远骑在马上,听到有人在议论他。 “听说是从青城县来的。” “家境贫寒。” “寒门出贵子啊。” “长得也周正,不知道许了人家没有。” ...... 苏文远骑在马上,笑了笑,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也尽可能的从容。 可他手心里全是汗,马镫子踩得发紧,生怕一个晃神就从马上摔下去。 街边一处高楼临窗的雅间里,纪风端着茶杯,看着那匹高头大马从楼下缓缓走过。 知白趴在窗沿上,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公子,好多人啊!” “苏秀才穿大红袍真好看!” 纪风喝了口茶,看着楼下那个万人瞩目的年轻人,笑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啊!” 游街之后是登凌云塔,题名,写诗。 凌云塔在城东,七层八角,巍然屹立。 苏文远率一众新科进士登塔,礼部官员早已在塔门内候着。 厅中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碑上刻满了历代进士的题名,有的字迹已经模糊,有的还清晰可辨。 苏文远走到碑前。 有人递上笔,他接了过来,在碑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沉稳,和苏文远这个名字一起,刻进大观丁卯科的记载里。 题名毕,众人登上凌云塔塔顶。 塔顶四壁留白处,墨迹纵横交错,都是历代登塔者所留。 有的诗句早已斑驳难辨,有的墨色依旧犹新。 苏文远提起笔,蘸满墨,看着那面斑驳的墙壁。 他想起青城县那间破屋,想起贡院墙根下的青石板,想起柴房里那股驴粪味,想起一路上走过的山、渡过的河。 笔落到壁上: 柴门十载对寒窗, 孤盏青灯映影长。 今日凌云登塔顶, 方知天外有扶光。 写罢搁笔,众人纷纷拍手称好。 当夜便是宫宴。 文景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宫灯悬于殿梁之上,将整座大殿照得恍如白昼。 大殿两侧摆了数十桌席位,新科进士、考官、朝中大臣分列而坐。 苏文远坐在左首第一席,与几位一品大员同列。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 桌上的金盏银箸他从来没用过,光是面前那套餐具就分了七八样,每一样放在哪个位置他完全摸不清头脑。 宫宴上,不断有人过来给他敬酒。 这个说“苏状元年少有为”,那个说“状元公前途无量”。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只能端着酒杯站起来,一遍遍的拱手回礼、感谢。 忽然,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苏文远抬起头,一个女子正从殿外走了进来。 她身着绯红蹙金齐胸襦裙,外罩素纱大袖衫,肩披织金披帛。 高盘流云发髻,金翠珠钗点缀鬓间。 眉眼黛妆花钿轻点,步履雍容,自带皇家华贵气韵。 “见过长乐公主。” “见过长乐公主。” 走到哪里,哪里便有宫女太监纷纷躬身行礼。 她径直走到苏文远席前,端起一只玉杯,莞尔一笑: “你就是今科状元,苏文远?” 苏文远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碰翻了面前的银箸。 “是,公主。” “恭喜高中状元。” “多谢公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长乐公主并没有待太久,见过苏文远后便匆匆离去。 纪风坐在殿角的席位上,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满上。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身上还是那件青衫,他坐在角落里,没人注意到。 知白坐在他旁边,嘴里塞了块桂花糕,不时踮着脚往苏文远那边看。 第二天一早,苏文远醒了。 他揉着发疼的后脑勺,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客栈的床上。 被褥是干净的,桌上搁着一壶凉茶。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完全不记得昨晚是怎么从宫宴上出来的,又怎么到的客栈。 他下楼问掌柜的,掌柜的满脸堆笑,说: “昨晚是位姓纪的公子送您来的。” 苏文远站在柜台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高中状元,他没有急着托人去说媒。 吏部的任命还没下来,他还没有官职,没有根基。 他要等一切尘埃落定,然后堂堂正正地回去,用八抬大轿把王婉从王家的大门里接出来。 他要让她爹看看,他苏文远配得上王婉。 他要让全青城县的人看看,她没有看错人。 但流言蜚语比吏部的任命来的更快。 第101章 流言与奔赴 消息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大概是哪个好事者,在宫宴上看到长乐公主朝苏文远敬了杯酒。 又或者是哪个小太监多嘴嚼舌根,说陛下私下打听过苏文远的家世婚配。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传到后来就成了: “陛下要将长乐公主许配给新科状元苏文远”。 流言蜚语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从京城飞到青城县,只用了不到半个多月。 王学海在府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他摔了三个茶杯,说负心多是读书人,骂苏文远忘恩负义,恨自己当初就不该心软给什么一年之期。 王夫人坐在一旁擦着眼泪,说可怜婉儿等了他那么久。 青城县百姓一边感叹他们县出了状元,一边说苏文远现在高中状元,王婉已经配不上他了。 粮食铺的李员外听说后,还专门派人送了一份礼物来,说是替自家公子“聊表慰藉”,言下之意谁都听得懂。 状元跑了,李家还在。 王婉没有哭。 她听到这些流言蜚语,只是摇了摇头,坚定的说道: “他不会。” 她哥王齐站在她身旁,也说道: “是啊,那个傻书生的秉性我最清楚,他不会的。” 王婉抿起嘴角,没再说话,转身回了闺房。 她重新拿起那件没绣完的女红,一针一线的绣着,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王学海追到闺房门口,在门口说道: “婉儿,爹知道你心里有他,但那是公主,是皇亲国戚。只要娶了,他就是当朝驸马,他能不答应吗?趁现在李家现在还没......” “爹爹!” 王婉打断了他,语气平静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我信他。” “唉,你啊!” 王学海气得拂袖而去。 王婉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她伸手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封信,纸已经叠得起了毛边,一看就知道被反复展开过无数次。 信上是苏文远的笔迹,清瘦端正: 人间纵有千般好, 不换卿心一寸真。 待到春风归故里, 素袍依旧是君身。 她看着那四行字,嘴角上扬。 “我才不会信。” 她对着那封信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纸上的字聊天。 “你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她把信重新叠好,贴在心口。 京城这边,知白上街买包子,不一会就着急忙慌的推开了客栈房门。 “公子!公子!” “怎么了?” 纪风看向匆忙跑进来的知白。 知白喘着粗气道: “公子你听说了吗?皇帝要把公主嫁给苏秀才!” 纪风正靠在窗边喝茶,闻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随后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道: “然后呢?” 知白把手里的包子放在桌子上,凑了过来: “公子,你就不怕苏秀才辜负了王婉姐姐?” 纪风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笑道: “他不会。” 苏文远也终于听到了谣言。 他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立刻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就写下一行字: “流言蜚语不可信,等我。” 封好信,托人快马加鞭送往青城县。 然后他进宫,面见皇帝。 他在殿外跪了整整五个时辰。 老宦官传话出来说陛下今日不见客,他不走。 老宦官再传话说陛下在用膳,他还是不走。 膝盖跪麻了,他就换个姿势继续跪着。 老宦官终于还是出来宣他入殿了。 苏文远揉了揉膝盖,整了整衣冠,跨过那高高的门槛,在金銮殿上跪下。 “臣苏文远,拜见陛下。” “苏状元,听说你在殿外跪了五个时辰,找我何事啊。” 苏文远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道: “臣苏文远,斗胆恳请陛下,收回赐婚之议。” 龙椅上,大观皇帝刚拿起茶杯,闻言手顿了一下。 太监宫女们全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将茶盏搁到龙案上。 “朕何时说过要给你赐婚?” 苏文远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坊间已有传闻,臣不敢等到旨意下来再做回应,届时恐有损皇家威严。” “呵呵。” 大观皇帝笑了一下: “你跪了五个时辰,就是为了来拒绝朕的公主?” “臣不敢。” 苏文远的声音有些沉闷,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公主金枝玉叶,臣不敢高攀,臣在家乡已与人有了婚约,不敢毁约。” “哦?” 大观皇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 “你那个婚约,是父母之命,还是媒妁之言,可有文书契据?” 苏文远沉默了一瞬,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都没有。” “哼!” 大观皇帝冷哼了一声: “那便是私定终身,既无私媒无聘书,便不是正约。” “朕的公主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民间女子?” 苏文远伏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地,身子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有太多话堵在胸口。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地升上去,在金丝楠木的藻井上盘成一朵云。 然后,苏文远的声音响起,在金銮殿内回荡。 “臣在青城县,有一个心上人。” 他开了口,接下来的话就像蓄了很久的水决了堤,止都止不住。 他说起城隍庙,王婉每个月出来,就为了见他一面。 说到桂花糕,是她专门为他留的。 说她一个大小姐,为他偷偷攒银子,银子袋子上一针一线绣着他的名字。 那里边的银两可以是三十两,也可以是四十两,偏偏却是三十二两六钱。 他还说到被王员外追到城外痛打的那个清晨。 他趴在地上无数拳脚落下,王婉扑过来护住他,跪在他爹面前,笑着对他爹说道: “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 苏文远重重的说道: “陛下,臣这条命不值钱,但她用她的名节,用她在父母跟前的尊严,用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能拿出的全部。” “来换臣一个出头的机会。” 苏文远直起身子,早已泪流满面。 “臣若负她,天地不容啊。” 满殿皆静。 龙涎香燃到尽头,铜鹤嘴里吐出最后一缕青烟,散在金丝楠木的藻井上。 大观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脑海中浮现起元妃的身影。 当初的他,不也像苏文远一样,深爱着元妃,元妃也深爱着他。 皇帝笑了,不是那种威严,居高临下的笑。 而是带了点欣慰,带点了感慨的笑。 他摆了摆手。 “罢了。” “朕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状元,这天下也不缺你一个状元驸马。” “但能为一个女子在金銮殿外跪着不退的人,古往今来还没有几个。” 苏文远愣了一瞬,然后重重磕下头去。 “谢陛下隆恩。” “朕可没给你加恩。” 皇帝又端起了茶杯,说道: “我会让吏部尽快给你任命,赐你路费,衣锦还乡。” “回家娶你的心上人去吧。” 第102章 邀请 苏文远谢过隆恩之后,便退着出了金銮殿。 出来之后,他背后凉飕飕的。 一摸全是汗,不由的感叹自己刚刚胆子是真的大啊。 若是惹怒了皇帝,他恐怕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然后笑了,那笑怎么都压不住,嘴角一个劲的往上翘,他迫不及待的往殿外走去。 老宦官看着他走远了,也笑了笑,转身进去复命了。 一天后,京城茶馆内全都在说这件事。 说新科状元在金銮殿外跪了五个时辰,不为求官,只为了心上人。 “苏状元真是一个痴人啊!” “我看他就是傻,说不定皇上真的有意将长乐公主许配给他,让他做驸马,成了驸马,此后在官场上不就平步青云了。” 也有人把茶碗往桌上一砸,瞪了说话的那人一眼。 “你懂什么,这不就是戏文里唱的那个......鸾俦凤侣?人家心里早就有人了,装不下第二个。” “就是,他为了心上人,连命都豁得出去。” 说什么的都有。 但没有人再说皇帝要赐婚的事了。 苏文远在京城又等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吏部文书到了。 他没留在翰林院,自请外放,去了宣州府。 宣州在江南道,中等大小的府城,离京城两千多里。 同年们都有些想不通,他明明可以进翰林院。 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只要熬几年出来后,那就是内阁后备,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他偏偏选了条最远的路。 苏文远没有争辩,他把吏部文书收好,出了门,往聚贤驿走去。 聚贤驿内,纪风正坐在楼下听说人说苏文远在金銮殿如何如何。 夸大其谈,唾沫星子横飞,但依旧吸引了驿内所有人的目光。 知白趴在桌上边听边剥花生,听到精彩之处,不小心直接捏碎了花生。 老青牛卧在门口晒太阳,偶尔也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睡觉。 老青牛这段时间不知怎么的,似乎瞌睡很多,一来就趴下睡觉。 这时,一个伙计跑到纪风身旁,躬着腰在纪风耳边说了句话,便离开了。 纪风听完,看了下知白: “知白,走了。” 知白扭过头,说道: “公子,去哪儿?不听了吗?正说的精彩呢。” 纪风会心一笑,看向那人: “主人公邀请我们去见一见。” 聚贤驿门外一处茶摊。 苏文远早已等候,见纪风过来,起身拱手道: “见过纪公子。” 纪风打趣道:“苏状元好久不见啊。” 苏文远挠了挠头,邀请纪风坐下,要了壶茶。 纪风看向苏文远问道: “吏部的任命下来了?” 苏文远将茶水给他们满上,回答道: “下来了。” “宣州,江南道下面的一个府,做知府。” 纪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留翰林院?” “没有。” 苏文远声音不大,但说得很平静,似乎是深思熟虑过后的选择。 “翰林院是好,清贵,体面,熬几年就能进内阁,谁不想待。”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可我不想待。” 纪风没接话,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公子可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在您听雨轩中。” 纪风点了点头。 “我那时候就在想,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青城县到京城,我一直都在看,看商人如何囤货抬价,看百姓如何活着,看官场上的官员们怎么伸手要钱......” “我要是留在了翰林院,这些事儿,我就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向纪风。 “宣州是远,两千多里。” “但去了就是一方父母官,能干实事。” “我想试一试,按心中的想法。” 纪风搁下茶杯,说道: “挺好。” 苏文远听闻纪风赞同他的想法,脸上露出笑容。 然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喜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公子,我明天走,先回青城县。” “我准备去提亲,三书六礼,用八抬大轿迎娶婉儿。” 纪风笑道:“恭喜恭喜。” 一旁的知白也起哄道: “苏秀才,你终于要娶王婉姐姐了,恭喜恭喜啊。” 苏文远笑着说道: “公子和知白一定要来啊。” “苏秀才,你这是在邀请我们去参加你们的喜宴吗?” “是啊。” 苏文远看向纪风,真诚的道: “若是没有纪公子,我恐怕那天就被抓走,送衙门了,婉儿也会被逼迫嫁给李家。” “可以说,若是没有公子,就没有我苏文远的今天。” 说着,苏文远竟要给纪风再次下跪。 纪风扶住了他。 “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随后纪风笑道: “你们的喜宴我一定去,可不要吝啬好酒哦。” 苏文远笑道: “一定不会。” “那我在青城县等公子。” 苏文远走后,纪风看向街道上人来人往,京城他差不多逛完了。 离开青城县也快一年了,回去转转也行。 随后几天,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去了洛水边。 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水地下隐隐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像块礁石沉在河底。 龟愚还在静修。 纪风他们没出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又去了趟紫禁城。 飞过几重宫墙,在后宫那处偏角找到了那棵老柏树。 树下,萧澈攥着一根枯枝,一招一式地比划着。 额头上全是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胳膊。 枯枝划破空气,已经有了逍遥剑意的几分影子,但还差得远。 纪风也没有惊动萧澈。 几日后,一朵白云从京城升起,悠悠的往西南飘。 第103章 鹿生四问 又是一年春,万物复苏的季节。 官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田埂上冒出星星点点的野菜。 农田里,随处可见百姓耕种的身影。 头顶上,一行大雁排成人字,从南往北飞,长空雁唳,声声清远。 知白趴在云边,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公子,咱们去年是不是走过这条路?” 他指着下边一条蜿蜒的土路说道。 纪风低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老青牛卧在云上,四蹄蜷在身下,下巴搁在前腿上,已经打起了呼噜。 知白回头看了它一眼,嘀咕道: “小青牛又睡着了。” 纪风站在云头,青衫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逍遥剑挂在腰间,葫芦里他又装了几坛美酒。 望着前面层层叠叠的山峦,心里盘算着到青城县还需几日。 忽然,前方云层里出现一道身影。 朝纪风驾着的云走了过来,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五色祥云。 祥云托着它,像在平地上一般,从远处空中慢慢走了过来。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它身上,鹿角莹润生光,皮毛流转着九种色泽。 知白蹦了起来,嚷嚷道: “公子!公子!是你画的九色鹿!它过来了。” 老青牛被知白这一嗓子吓醒,伸长脖子,瞪大了双眼望去。 纪风自然也看见了,控制着脚下的白云缓缓停住。 那九色鹿走到跟前,在云边站定。 它比从画纸上跃出来的时候大了些,四蹄修长,眼眸清亮,九色光泽在周身流转不息。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又翻过一页。 【九色鹿】 【天地之祥瑞,非胎生非卵生,乃丹青妙笔感天机而成。其形如鹿,通体九彩,角如珊瑚生辉,蹄踏五色祥云。鹿鸣清越,可通九天;神光所照,邪祟辟易。其寿齐天,其性至善,乃瑞兽之尊,祥瑞之魁。凡遇之者,厄难自消,福禄暗增。】 【获神通:太和静域】 一道气息从书页中浮现,笼罩住纪风全身。 让纪风自带“太和”气场,入域者不争不怒、平和亲善。 九色鹿在云边低下头,前蹄微屈,朝纪风行了一礼,开口道: “云晔见过公子。” 声音清越,像山泉敲在玉石之上。 纪风微微一愣。 这九色鹿从画纸上跳出来才不过短短几个月,已经能口吐人言了。 更稀奇的是,它居然还给自己取了名字。 要知道知白修行百年,山灵大王还是刘全给他起的,至于老青牛,那就更不用说了。 “云晔?” 纪风念了一遍。 九色鹿点了点头,它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脑袋。 “那日从画纸中飞出,去了山巅看云,日出时云边镶了一层金光,后来又下起雨,云又变成了灰蒙蒙的。” “我觉得云好看,便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晔者,光也,公子是不是觉得有些冒失了?” 它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似乎不太确定这个名字取得对不对。 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纪风,带着几分忐忑,又带着几分茫然。 纪风笑道:“这个名字不错。” 九色鹿的眼中又多了几分小孩儿被大人夸赞时的兴奋。 知白爬在云边探出了身子,冲九色鹿挥了挥小手道: “云晔!你好,我叫知白,是公子给我起的!” “你......你好。” 云晔不知为何,它总感觉眼前的童子好香,好想啃一口。 这念头刚出现,它急忙摇了摇头,驱散这念头。 纪风看向九色鹿,道: “你在此专门为了等我?” 九色鹿点了点头,它刚诞生不久,所会的法术并不多,不会障眼法,不会用云雾遮掩身形,更不会像鬼神那般,凡人不可见。 所以每次进京城,都会引起轩然大波,引得无数人追奔。 无奈之下,只好在城外静候纪风。 “你等我,是有什么事?” 九色鹿沉默了一会儿。 云上的风拂过它的鹿角,发出一缕极细的呜咽声。 它抬起头,眼眸里倒映着纪风的身影,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迷茫: “云晔想问公子。” “我是谁?从哪儿来?又该到哪里去?去做些什么?” 云晔一上来,就是鹿生四大问。 纪风看着九色鹿。 它站在那里,四蹄踏着祥云,周身流转着天地间最纯粹的瑞气。 可它的眼睛骗不了人,那是一个刚刚来到这世间不久的生灵,对自己,包括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一无所知的茫然。 他当初画九色鹿,是为了那五百两银子,却无意中造就了这天地祥瑞,理应答其所惑。 纪风缓缓开口道: “你是谁,你不是已经有了名字了。” 九色鹿怔了一下,看向纪风。 “云晔,这便是你。” “云晔,是我......” 九色鹿默念着自己的名字,若有所思。 “至于从哪里来……” 纪风顿了顿: “你的确是从我画笔下走出来的,但一支笔、一张纸、一个人,这些都不够。” “还要恰逢其时,恰逢其地,恰逢其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都不成。” 他看着九色鹿,继续道: “若是再让我画一次,我未必还能画出你来。” 九色鹿静静地听着。 “该到哪里去?” 纪风望向远处的山峦,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灰色,落在天边那一线模糊的云烟上。 “我走到这儿,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这世间,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 “走到山前就看山,走到水边就看水。” “你要问我该去哪儿,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走得多了,看得多了,答案自然就有了。” “至于做些什么……” 纪风收回目光,看向九色鹿: “你生来就是祥瑞,凡你所到之处,戾气自消,心魔不侵。” “哪怕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也可镇山川地气,聚天地吉瑞。” “若遇修士,可稳固道心、澄明灵台;若遇凡人,则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是你天生便有的本事,无需谁教,也强求不得。” 纪风顿了顿:“当然,你也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这些都在于你自己。” 九色鹿听完,沉默了。 它低着头,鹿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五色祥云在蹄下缓缓流转。 过了许久,它抬起头来,眼中仍带着些许迷茫,但比方才淡了几分。 “多谢公子相告,只是我懵懂,有些话,还需时日慢慢领会。” 纪风点了点头。 “不急,我的话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多在世间走走,终究会有你自己的答案。” “答案......” 九色鹿轻声念了一句,随后朝纪风低头又行了一礼。 “多谢公子,解云晔心中所惑,那云晔就先告辞了,望公子一路顺风。” “嗯。” 九色鹿转身,踩着祥云一步步往远处走去。 纪风目送它走远,笑了笑,抬手一挥。 脚下白云悠悠的,继续往青城县而去。 知白趴在云边,望着九色鹿离去的方向,嘀咕着: “云晔,云晔,这名字真好听,我知白的名字也好听。” 老青牛缩回脖子,换了个姿势,又接着睡。 第104章 返回青城县 纪风驾着云,飞得并不快。 一来,他并不赶时间。 二来,苏文远走官道回青城县,也要些许日子。 他一路上看山观水,走走停停,倒也不急。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云下的山川从光秃秃的灰褐色渐渐变成了新绿,先是浅的,再是深的,后来便铺天盖地地绿成了一片。 知白趴在云边往下看,时不时喊一声:“公子那有条河,我们来时走的山路,没看见。” “公子那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老青牛依旧卧在云上,四蹄蜷在身下,呼噜声打的比前些日子更响了。 这日,前方出现一条大河。 河水浑厚,裹挟着泥沙,呈现出一种浓稠的赤红色。 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两岸的土崖上,发出一道道闷响。 知白探出脑袋往下看了一眼,缩了回来。 “公子,我们到赤河了。” 纪风站在云端往下看。 赤河还是那个赤河,水色赤红,奔涌不息。 他想起去年九月来的时候,正赶上河伯寿宴封河,后来在水府中一剑斩了蛇妖,河伯请他喝沧溟玉液。 那玉液的滋味,到现在还记得。 也难怪敖渊一直厚着脸皮,讨喝沧溟玉液,他现在也想再喝一杯。 “参加河伯的寿宴,我都没来得及备礼。” 纪风摸了摸芥子袋。 “这次在京城买了些西域的稀奇小玩意,正好给河伯补上。” 他控制着白云落了下去,在河面上一处无人的地方停了下来。 随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踏入赤河之中。 施展避水诀,依旧是滴水不沾身,走了一会儿,便到了赤河水府的大门处。 门前站着几个水卒把守,见有人前来,一位举着短叉的水卒上前。 那日河伯寿宴,并非所有水卒都见过纪风。 所以这位水卒,原本想呵斥道:“何人擅闯河伯水府。” 但一靠近纪风周围,突然变得十分平和,话也变成了: “这位公子,请问您找谁?” 态度十分的恭敬。 纪风知道这是太和静域的效果,笑道: “河伯大人在水府中吗?” 那水卒收起短叉,拱了拱手道: “回公子,河伯大人不在水府之中,赤河上游近些日子水脉不稳,大人亲自去查看了,走了已有好些日子。” 纪风似乎听河伯说起过,看来来的时候不巧。 随后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礼盒,托在掌中。 里边装的正是几件西域来的小玩意。 他将礼盒递给那水卒,并说道: “这是给河伯大人补的寿礼,请代为转交。” 水卒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顶,又朝纪风深深鞠了一躬: “公子放心,小的一定亲手交到河伯大人手中。” “有劳了。” 纪风也不再多说,既然河伯不在,他也没有在水府中待的必要,转身便出了赤河。 纪风走后,那水卒跑回了水府门口。 一位水卒惊奇道: “鱼大,刚刚那是谁啊,你怎么变得如此有礼貌?” 鱼大也一愣,他平日里张扬跋扈,但面对那位公子时,却无意识的变得平和起来,现在想起来,连他都感觉不可思议。 “那公子道行一定深不可测,他交代的事一定要办好。” 鱼大默念道,随后看向一旁水卒。 “咳咳,我不是一直都这样,你先替我站会儿,我去去就回。” 随后,鱼大游向自己的洞府,将纪风交给他的礼盒,放在他认为最安全,最保险的地方。 等河伯大人回来,第一时间转交给他。 纪风出了赤河,带着知白和老青牛继续腾云驾雾。 又飞了几日,前方出现了翠屏山的轮廓。 山不算高,但山势依旧秀气,满山的松柏郁郁葱葱。 山腰上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庙宇的飞檐翘角。 纪风控制着白云往山神庙的方向落去。 山神庙还是那座山神庙,红墙灰瓦,门口两棵银杏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地往天上飘。 进进出出的香客络绎不绝,有来求平安的,有来还愿的,手里提着鸡鸭鱼肉,往功德箱里塞铜板。 但庙堂之上却供着两尊泥塑。 一尊是之前的山神陆大山的,面目朴拙,白须垂胸,穿着粗布短褐。 另一尊是一只小狐狸的模样,蹲坐在陆大山旁边,昂着头,两只耳朵竖得老高。 纪风站在殿外,开了法眼。 那小狐狸的泥塑里,果然蹲着一只白狐。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两只淡金色的眼睛正透过泥塑往外看。 见纪风前来,一道白光激动的从泥塑中飞了出来,在一道墙后化作人形,出现在纪风面前。 她身着淡青色的山神袍服,头发用木簪挽着,眉心的山神印记若隐若现。 “见过纪公子。” 狐灵盈盈行了一礼。 纪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尊陆大山的泥塑上。 “你还留着前任山神的泥塑?” 狐灵转过身,看向陆大山的泥塑,说道: “山神大人对翠屏山有恩,不能因为我上任了,就让翠屏山的百姓忘了山神大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山神大人守了翠屏山三百年,这庙,应该一直有他的位置。” 纪风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狐灵如今是名正言顺的翠屏山山神,周身神韵流转,与当初蹲在泥塑里偷偷摸摸往外看的白狐判若两人。 但她没有把前任山神的泥塑搬走,反而在旁边给自己塑了一尊小狐狸的泥塑。 前任山神对她有恩,她一直记得,也没有让翠屏山的百姓忘了前任山神。 纪风没有多说什么,那个笑就够了。 “对了。” 纪风开口道:“那条蛇妖,已经被我斩了,你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狐灵闻言,愣了一瞬。 随即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公子除了那蛇妖,为山神大人报仇。” 她没有说太多感激的话,但弯腰的时间比方才更久。 纪风没有扶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走了,还要去吃个喜宴。” 狐灵直起身,站在庙门口,目送纪风一行驾着云远去。 纪风站在云端,回头看了一眼翠屏山,然后收回目光。 路上不再停歇,一直往青城县的方向飞去。 第105章 提亲 苏文远回到了青城县。 用了不到去时的一小半时间,不是路变短了,而是他一直在催促。 催车夫快些,再快些。 车夫甩鞭子甩得胳膊都肿了,马都在驿站换了好几匹新的。 夜里也不停歇,借着月光赶路。 马车停在城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城门才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几个赶早集的百姓挑着担子从门洞里走过,守城的兵卒抱着长枪靠在墙根打着哈欠。 苏文远掀开车帘,看着城门上“青城县”三个斑驳的大字,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他忽然感觉鼻子一酸。 他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 苏文远身上穿的不是状元袍,他嫌那件太过招摇,而是穿着纪风给他的那件月白长衫。 虽然袖口磨出了新的毛边,洗过好几次,但在他所有的衣服里,这一件算是最好的了。 他站在城门口,想起进京赶考那天。 他刚出城门不久,王婉就追了出来。 她站在这里朝他挥手,头发都没梳好,碎发散在耳边,浅青色襦裙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她喊他的名字,她喊: “我等你回来。” “等你用八抬大轿来娶我。” 他回答:“会的。” 现在,他回来了,高中状元回来了。 马车穿过熟悉的街巷,在王宅门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客栈歇脚,没有先去自己那个落满灰尘的旧院子,而是径直来到了这里。 王宅的大门还是那样,朱漆铜环,只是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多了几个正在扫地的家仆。 家仆听见了马蹄声,抬起头,看见马车上走下来一位年轻公子。 月白长衫,但周身的气度不凡。 自信的光彩,是衣衫遮不住的。 一个老家仆愣了一下,突然手中的扫帚“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老家仆转身就往府里跑。 一边跑一边大喊: “老爷!老爷!苏文......苏状元回来了!” “苏状元回来了!” “咯吱!” 王宅大门打开了,并且是大大敞开的。 所有王家人都出来迎接苏文远了,包括家仆和丫鬟。 第一个出来的是王齐。 他大步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上下打量着苏文远,然后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好小子,我就知道。” 然后是王学海,他踱着步子走了出来。 他表情虽然是端着的,但眼角的皱纹出卖了他,他在忍着笑。 王学海上下扫了苏文远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穿得还是那么寒酸。” 苏文远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伯父,我回来了。” 王学海没说话,只是侧过身子,让开了路。 “进去吧,在后院,梧桐树下。” 苏文远走了进去后,王学海再也忍不住笑意。 王夫人走了过来,捶了王学海一下。 “人家现在是状元郎,你还端着你那副臭架子。” 王学海道:“状元郎又怎么了,我不端着架子,他以后欺负咱们婉儿怎么办?” 王夫人笑道:“就你理由多。” 苏文远几乎是跑着进去的。 穿过前厅,穿过游廊,穿过那道他曾经只能远远看着的高墙。 王府后院比他想象中大,但他没有心思看风景。 绕过假山,穿过门洞,直到看见那棵梧桐树。 树下坐着一个人。 他心心念念的人。 王婉坐在梧桐树下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方绣帕。 绣帕上是没绣完的并蒂莲,针还插在上面。 她低着头,碎发垂在耳边,露出脖颈上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阳光从梧桐树枝间照了下来,落在了她身上,把她半边脸都染成了淡金色。 就像以前在城隍庙老柏树下那些午后。 苏文远站住了。 脚步忽然迈不动了,好像所有的力气都在走进这道门的时候用光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枝丫,天边飘过一朵朵云,院里不知什么花开了,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苏文远激动到连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 “婉......婉儿。” “我......我......我回来了。” 王婉站了起来,绣帕和针线都掉在地上。 她扑了上去,紧紧的抱住了苏文远。 苏文远也紧紧的抱着王婉。 良久,他们才分开。 王婉看着苏文远的脸,想笑,但眼眶却先红了。 含泪而笑,轻声道: “还是那个傻样子。” 苏文远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谁也没再说话。 风吹过头顶的树枝,把阳光摇碎了一地。 不久后,苏文远上门提亲了。 三书六礼,一样都不少。 聘书是他亲手写的,一笔一划,比他写春闱时写的还慢、还认真。 礼书是王齐帮着拟的,苏文远把吏部发的安家银子和这些年攒下的碎银全都拿了出来。 王学海坐在堂上,接过聘书,翻了一页,又一页。 那张端了半辈子的脸终于撑不住了,抬起头,笑纹从嘴角溢了出来,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把聘书合上,只说了一句: “聘书都写了,我还能拦着不成,哈哈哈......” 喜宴的日子也定了,就选在五月初八。 消息传开后,整条巷子都动了起来。 街坊邻居都自发的来给苏文远收拾那间破院子。 拔草的拔草,刷墙的刷墙,搬桌椅的搬桌椅。 苏文远说不用这么麻烦,一个大婶拍了他一下,说状元郎娶媳妇,那是咱们青城县的脸面,怎么能凑合。 就连县令都亲自送来大礼,苏文远却没有收。 这天,一朵白云从东边飘了过来。 马上快接近青城县时,前方腾起一阵檀烟。 烟雾里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何人闯我青城县!” 纪风笑道:“孔城隍,好久不见。” 檀烟猛地一滞,随即散开,老城隍从烟雾里大步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模样,惊喜道: “纪公子,是你啊!” 第106章 返回听雨轩 青城县。 城隍庙后院。 还是那几棵老槐树,还是那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和纪风第一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回,多了头老青牛。 纪风腰间多了一柄仙剑,多了个葫芦。 孔城隍亲自沏了茶,推至纪风面前,说道: “公子可是回来参加喜宴的?” 苏文远,苏状元结婚,满青城县人都知道。 还有人带着自家的孩子来城隍庙,求他家的孩子能和苏文远一样,高中状元,他城隍爷自然也知道。 纪风端起茶杯,点了点头: “苏文远高中,回来用八抬大轿迎娶王婉,他在京城的时候就邀请了我,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孔城隍笑了,那笑里有几分感慨。 “那穷酸书生,终于是成了,我还记得他们来我城隍庙的时候,哈哈......” 纪风也笑了,抿了口茶。 “你那时候还说,他们把你这城隍庙当成了私会之地了。” “可不是嘛。” “如今倒好,状元及第,衣锦还乡,终成眷属,真是可喜可贺啊。” 之后,两人又闲聊起来,聊起灵剑山。 孔城隍听说纪风得了柄剑,捋着胡须端详了逍遥仙剑半天。 纪风又说起通天江偶遇江神敖渊。 老城隍哈哈一笑,说那条真龙他也认得。 几百年前还来青城县帮过忙,嘴馋得很,哪家有祭江的供品他都要凑过去闻一闻。 又说到栖霞县城隍,老城隍捋着胡须。 说裴庆那老家伙他也有交情,当年一起在大帝面前述职,那家伙板着脸一句话不多说,比他在军中时还像个兵。 最后说到京城都城隍。 孔城隍搁下茶杯,笑道:“都城隍大人与老夫相识数百年了,为人很好。” “老夫给他呈公文,写了公子相助捉拿厉鬼的事,他前几个月特地回文,问了一句公子的来历,老夫如实回禀,说看不透。” 纪风会心一笑,没有回答。 两人边喝边聊,茶续了一巡,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 纪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准备走了。 忽然说道:“老城隍,苏文远和王婉的喜宴,你也来吧。” 孔城隍准备放下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老夫?老夫与他非亲非故的,去参加他的喜宴,恐怕不合适......” 纪风笑道: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可是他们相爱的见证者。” “说不定等喜宴过后,他们会特意来你这庙里,给你敬一炷香。” 孔城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公子说的是,老夫就厚着脸皮去蹭一蹭。” “走了。” “公子慢走。”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出了城隍庙,往听雨轩的方向走去。 隔壁苏文远的院子里人声鼎沸。 一个婶子扯着嗓子喊着“那块红布挂左边,左边!” “那个桌子歪了,没看见啊!” “还有那个......” 院子里热闹得很。 纪风没有过去打扰,从袖中摸出听雨轩的钥匙,打开了院门。 他走的时候给苏文远留了一把钥匙,他自己留了一把。 院门推开,时隔一年,又仿佛就在昨日。 院内依旧是那几间房屋,一棵桃树,树下石桌,桌旁锦鲤池子。 不过此时桃花已经落了,但桃树枝繁叶茂。 几条锦鲤在池中游曳,尾巴一甩,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脑袋,大喊道: “我们回来了!” 老青牛也“哞”了一声。 院子里忽然静了一瞬,像是周围空气都凝住了。 然后,整棵桃树都开始摇晃。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从树心往外抖动的那种晃,满树的绿叶“沙沙”的响。 池中的锦鲤齐齐跃出水面,一条接着一条,水花溅得老高,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咚!” 忽然一颗桃子从枝头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石桌上。 那桃子足有碗那么大,粉红粉红的,上边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落在石桌竟安然无恙,没有摔破。 “咚咚!” 又是两声。 三颗桃子齐齐的摆在石桌上。 桃树还在摇晃着枝丫,看那架势,似乎还要继续往下抖。 “够了够了。” 纪风连忙抬手: “你一年也结不了多少果子,而且我们只有三个而已。” 桃树这才作罢,枝叶慢慢安静下来。 树叶间隐隐还能看到五颗桃子挂在枝头,藏在绿叶深处,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今年又结了一些青果。 纪风走到石桌前坐下,将逍遥剑放在桌子上。 几条锦鲤还在池中围着圈转,不时跃出水面,其中那条最大的金鳞最是活跃,每次都蹦得最高。 和他离开时相比,大了不少,也更加有灵性了。 “看来这一年里,你们也没有偷懒。” 纪风看着池中的锦鲤,又看了看桃树。 他拿起石桌上的桃子,一颗递给知白,一颗递给老青牛。 “吃吧,桃树请我们的。” 知白两只小手捧着那颗硕大饱满的桃子,朝桃树说道: “谢谢你,大桃树。” 老青牛也“哞”了一声。 随后舌头一卷,将整颗桃子卷进嘴里,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纪风拿起最后一颗桃子,朝桃树拱了拱手: “多谢。” 然后咬了一口。 果肉绵密软糯,果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几乎不用嚼就滑进了喉咙里。 紧接着,一股温润精纯的灵气顺着喉咙沉下去,缓缓散入全身。 周身暖意融融,通体舒畅。 这桃子已经有了仙桃的韵味,也难怪苏文远吃了一颗桃子后,精神百倍。 纪风吃完桃子,坐在石凳上,看向锦鲤池。 那锦鲤还围在他旁边转圈。 纪风忽然想起传说中的“鲤鱼跃龙门”。 传说中,鲤鱼若能逆流而上跃过龙门,便可脱胎换骨化作真龙。 这池子里的锦鲤已经逐渐有了灵智,勤加修炼,假以时日,未必没有这个造化。 若真能跃过龙门,化而为龙,那可是一大奇观。 他纪风自然不能错过。 他忽然想起了敖渊,这条真龙。 有机会问问他,这鲤鱼跃龙门到底是怎么个跃法,在哪儿跃,他好去凑凑热闹。 将来这群锦鲤修炼有成,带他们也去跃一跃。 第107章 老青牛化形 距离苏文远的喜宴还有三天。 纪风去隔壁和苏文远打了声招呼,告诉他,他已经回来。 苏文远正被一群街坊围着量红绸的尺寸,见他来,忙不迭要放下手里的活招呼他。 纪风摆了摆手,说你先忙你的,等喜宴那天好好喝两杯。 苏文远点了点头。 院子里似乎没有他能帮忙的,喜联苏文远这个今科状元亲自写了。 搬桌子,贴喜字,又有街坊邻居,纪风根本插不上手,只好返回听雨轩中,等着吃喜宴了。 听雨轩里的房间,王齐每日都派人来打扫,桌上一尘不染,被褥干净舒适并不潮湿。 纪风要么坐在院内石桌上,翻看着灵剑山送他的古籍,要么在青城县内转一转。 这天,纪风正站在锦鲤池边,喂着鱼食。 老青牛忽然从桃树下站起来,迈着步子走到纪风身旁,低下了头。 “哞”了一声。 随后抬起头,看向院门外的方向,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给纪风说。 纪风看了它一眼,懂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去吧。” 老青牛又“哞”了一声,转身出了听雨轩。 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知白从屋里跑了出来,跑到纪风身边,问道: “公子,小青牛干嘛去了?” 纪风回答道: “它说,它想去看看老赵头。” 知白“哦”了一声。 傍晚时分,老青牛回来了。 夕光从巷口斜斜地照了进来,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它站在门口,甩了甩尾巴,迈着步子走进了院子,又准备回到桃树下继续卧着。 知白仰着头问道: “小青牛,你看完了?老赵头他们都还好吗?” 老青牛“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表示他们都还好,老赵头儿子的病也好了。 “那就好。” 纪风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副卦,嘴角微微上扬:“时机到了。” 纪风轻喃,随后看向老青牛,开口道: “老牛。” 老青牛身子一顿,转头看向纪风。 “你跟我一年多了,至今还没有名字。” “今天给你起一个吧。” 老青牛愣住了。 它一动不动,连尾巴都不甩了,就这样直直的望着纪风。 纪风看着它,缓缓说道: “你这一生,耕田犁地,替老赵家拉了一辈子的犁,吃苦耐劳,负重行远。” “被老赵头卖了,也不挣扎也不反抗,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旁人笑你犟,笑你是头牛,可你不争不辩,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你跟着我这一年多,走山路时你驮行李,住店时你卧在外边,遇妖魔时你不惊不惧。” “知白贪玩爱闹,你却从不多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边。” 纪风停顿了一下。 “老子曰: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这世间最厚重的东西,往往看起来最拙朴。” “你不争不抢,不是因为你不会,是你不在乎,你的道,不在聪明机巧,在于笃行不辍。” 他站起身,看着老青牛那双眼睛。 “渊默而行远,就叫你牛渊吧。” 院子里很安静。 风吹过桃树的枝叶,一片桃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了石桌上。 “哞~” 老青牛忽然仰起脖子,朝着头顶那方越来越深的暮空,长长地“哞”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低沉,而是拖得很长很重,声音穿过桃树的枝丫,越过听雨轩的屋顶,往青城县的街巷深处飘去。 这一声扯得极长,像是要把二十多年的辛劳、沉默、忍耐,全部从胸腔里发泄出来。 然后,它站了起来。 不是用四肢撑起身体,是身子往后一仰,两条前蹄离开了地面,整个身躯缓缓直立而起。 一团土黄色的雾气从它周身涌了出来,绕着它的四蹄,绕着它的脊背,一层一层地往上裹。 老青牛的身影在雾中逐渐模糊,骨骼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像是在重新拼接。 城隍庙上空,忽然浮现一道城隍法相。 刚刚老青牛的吼叫,自然惊动了老城隍。 城中有妖化形,这可是大事,一不注意就会在城中作乱。 文武判官也出现在老城隍旁边。 “大人,这是......” 老城隍锁定老青牛化形的地方,说道:“有妖化形,你们速速......” “慢着,那好像是纪公子的院子,莫非是那只青牛?” “算了,你们散去吧,我过去看一眼。” “是,大人。” 文武判官散去,老城隍朝听雨轩漫步走去。 听雨轩内。 雾气散去的时候,一个魁梧大汉走了出来。 比纪风要高一个头,肩背厚得像一堵墙,臂膀上的肌肉轮廓分明,粗粝而结实。 头上顶着一对弯弯的牛角,角根深褐,角尖乌黑。 魁梧大汉,方脸膛,浓眉大眼,只是看着有些憨憨的。 牛渊,不张扬、不自卑,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纪风虽然一直叫他老青牛,但那是按照世间寻常的牛。 牛渊一年来,一直跟在他身边修行,按照那些动不动百年起步的大妖,还算十分年轻,甚至是幼小。 化形也算是上天给妖族的一次重塑机会。 你可以化为小孩,也可以化为美人,或者是老者,亦或者是眼前的魁梧大汉,都按照心中所想所念。 妖族化形,有些要渡过一些劫难,比如人劫,还有一些凶兽,要经历天劫。 老青牛算是努力修炼,又在他旁边吸纳玄黄之气,自然而然的化形。 一路上早有预兆,瞌睡不断。 纪风给他起名,算是彻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牛渊化形后,他迈出一步,膝盖一弯。 “轰”地一声就跪在纪风面前。 院子里都震起一层尘土。 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牛渊,谢公子赐名,谢公子点化。” 纪风看着他。 当年在李屠户手上,买下这头老牛的时候,它瘦得皮包骨头,毛发枯槁。 现在它化成了人形了,跪在自己面前,肩背厚得像一堵墙。 “起来吧,你今天能化形,多亏了你平日里的多加修炼,还有今日了却心中尘事。” “名字,不过是让你化形的一个契机。” 纪风顿了顿: “我当初买你的时候,曾说过,想修道化形,就跟我走。” 他看向牛渊,语气平缓: “现在你已化为人形,可以自由的行走于这世间,不必一直跟着我。” 第108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牛渊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方才的沉稳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慌。 那种惊慌不属于一个肩宽背阔的魁梧大汉,倒像是一个站在街上忽然找不着爹娘的孩童。 “公......公子,你是不是......不要俺老牛了?” 他的声音发颤,浑厚的声音里夹杂着压不住的惊慌,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 纪风平静的说道: “那没有,从买下你的那一刻,我就说过,你是自由的,你可以自行选择去留。” 牛渊依旧跪倒在地,眼中像含着一汪清水,缓缓道: “公子救俺于屠刀之下,让俺吸纳玄黄之气,带俺行走四方,开阔眼界,听您讲道,现又赐名与俺。” “公子大恩大德,牛渊无以为报,愿生生世世,紧随公子左右,为公子身下坐骑。” 知白从旁边跑过来,眼眶泛红,拉了拉纪风的衣袖: “公子,你就让小青牛跟着你吧,好不好。” 纪风低头看了看知白,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牛渊。 牛渊那粗壮的肩膀微微发着颤。 纪风笑了笑: “我只是让你自行选择去留,又没说一定要赶你走,怎么搞的我像个坏人似的。” 他起身,伸出手托住牛渊的胳臂,将牛渊扶了起来: “起来吧,要跟着就跟着吧。” 知白破涕为笑,冲过去仰着头直嚷嚷: “小青牛,小青牛......不对,牛渊,你听见了吗,公子没有赶你走!” 牛渊抬起头,那眼睛里再一次的落下两行泪,激动道: “多谢公子。” “恭喜恭喜啊!” 忽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纪风抬头望去,原来是老城隍。 想来应该是牛渊化形,惊动到了老城隍,过来查看。 纪风笑道:“孔城隍,快快请进。” 老城隍走进了院子,目光落在牛渊身上。 牛渊向老城隍行礼道: “牛渊见过城隍大人。” 他跟在纪风身边一年,学到了不少。 老城隍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牛渊一眼,语气平静道: “你家公子了不得,你跟着他,要好好修行,不要胡作非为,争取早日得道成仙。” 牛渊重重地点了点头。 “会的。” 纪风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老城隍倒了一杯茶,笑道: “我有什么了不得的。 “孔城隍,坐,喝杯茶。” “不了,不了。” 老城隍摆了摆手: “今日就是听到动静过来看一眼,没别的事,还有公务要办呢。” 他转身要走,脚步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棵桃树上。 桃树急忙摆动枝丫,将那五颗仅剩的桃子捂的严严实实。 “哈哈。” 老城隍捋着胡须,笑了两声,朝纪风拱了拱手,转身便出了院门。 檀烟渐渐散去,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五月初八,大吉,宜嫁娶。 天还没亮,整条巷子里的人都醒了,忙着帮苏状元娶亲。 纪风推开听雨轩的门,知白跟在后边,牛渊依旧最后一个。 纪风同样用障眼法,遮盖了牛渊头上的牛角,让他不那么引人注目。 巷子里张灯结彩,红绸从巷口一直扯到巷尾。 苏文远那间破院子被街坊们收拾得焕然一新,门框上贴着苏文远亲笔写的喜联,墙上的破洞新补了泥,门口挂了八盏红灯笼。 一群小孩在巷子里到处跑,兜里揣着李婶发的喜糖。 “来了来了!” 一个半大小子从巷口冲了进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花轿来了!” “花轿来了!” 鼓乐声从巷口涌了进来,唢呐、锣鼓震天响。 苏文远骑在高头大马上,穿一身大红状元袍,胸前十字披红,帽插金花,脸上满是笑意,甚至比他跨马游街那天笑的还开心。 八抬大轿跟在后面,轿身披着大红锦缎,轿顶扎着金丝彩球,四角垂着流苏穗子。 轿帘上绣着并蒂莲,正是王婉那条绣帕上没绣完的花样。 轿夫都是街坊里的壮小伙。 迎亲队伍从苏文远院子出发,绕过半个青城县,停在王宅门前。 王宅大门敞开,门口石狮子脖子上也系了红绸。 鞭炮炸开,硝烟腾起老高。 苏文远翻身下马,踩着一地的红纸屑。 王齐在门口等他。 王学海端坐在正堂,穿着新做的绸袍,满脸笑意。 苏文远走进正堂,撩袍跪下,双手捧茶,高举过顶: “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王学海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大口。 “嗯,起来吧。” 他伸手扶起苏文远,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声音忽然有些发紧。 “以后,可不许欺负婉儿。” 虽然王学海曾经反对他们在一起,但那也是怕王婉跟着苏文远过苦日子。 苏文远重重的回答道: “岳父大人请放心,我若欺负婉儿,天打雷劈。” 王学海笑着点了点头。 “出来吧。” 里间门帘一掀,王夫人扶着王婉走了出来。 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手,叠在身前,手指紧紧攥着那方绣帕。 苏文远走上前,从王夫人手里接过王婉的手,握得很紧。 花轿从王宅抬出来,沿着青城县最宽的街往前走。 唢呐吹了一路,鞭炮响了一路,花瓣撒了一路。 街两边挤满了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从邻县赶来看状元娶亲的。 花轿在苏家门口落了轿。 苏文远踢轿门,三下,不轻不重。 喜娘掀开轿帘,把红绸的一端递到王婉手里,另一端塞进苏文远手心。 红绸中间扎着一朵绸花,晃悠悠的。 苏文远牵着红绸,引着王婉跨过门槛前头的火盆。 火焰窜了一下,映得两个人脸上都是红的。 “一拜天地!” 苏文远转身,面朝院外天空,深深拜了下去。 王婉也拜,凤冠上的珠串碰在一起。 他们没有请高堂,苏文远父母早亡,堂上只摆了两把空椅子,椅子上放着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 “二拜高堂!” 两个人对着那两把空椅子,磕了三个头。 “夫妻对拜!” 苏文远转过身,王婉也转过身。 红盖头底下,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红绸另一端轻轻发抖。 他弯下腰,比她弯得更深,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纪风站在人群里,旁边跟着知白和牛渊。 老城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没人注意到他,他也没往前凑,只是远远地看着。 “送入洞房。” 第109章 贺礼 新娘子送入洞房之后,苏文远便从屋里退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下去。 他站在屋檐下,朝院内拱了拱手: “各位亲朋好友,非常感谢大家今日来参加我的喜宴,下面还请大家入席。” “苏状元,恭喜恭喜。” “今日可要多喝两杯啊!” 苏文远笑道:“那是应该的。” 院里摆了几十桌,红布铺桌,长条板凳摆的整整齐齐。 街坊邻居推推搡搡的坐了下来,有小孩儿刚到桌上,就已经抢起了桌上的喜糖 纪风看到了院门外老槐树下的孔城隍,走了过去,说道: “孔城隍,走吧,一起进去坐坐,喝杯喜酒。” 孔城隍已经收回了目光,面带微笑,摆了摆手道: “老夫见过就好了,又怎好平白无故的入席呢?” “哈哈,那天不都说了,你是他们相爱的见证者。” 纪风笑道:“今日这杯喜酒,你喝的名正言顺,而且,我不是在这儿。” 孔城隍捋了捋胡须,也笑道:“那就沾纪公子的光,进去讨一杯喜酒。” 两人正要迈步,头顶忽然一暗。 方才还明晃晃的阳光突然没了,院子上空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一朵白云,厚厚实实的遮住了半边天。 几个正在搬酒坛的街坊邻居抬起头,一脸的纳闷。 “咦?刚刚不还是晴空万里,哪儿来的云?” “对啊,你看,就这一片儿,其他地方都还是大太阳。” “真是奇怪,这云怎么专门停在苏状元的院子上空。” 纪风和老城隍抬起头看了那云一眼,又低下头互相对视一眼。 孔城隍捋着胡须,嘴角往上翘了几分,摇了摇头,笑道: “这老龙。” 话音刚落没多久,那片云就散了。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云烟从云团里飘了下来,落到旁边一条深巷里。 片刻后,从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身着华服,上边绣着云纹,面白无须,五官端正,眉宇间依旧带着那股贵气,和纪风第一次相见差不多。 他笑着朝纪风和老城隍大步走了过来。 “哈哈哈,纪公子,孔城隍,好久不见啊!” 纪风拱了拱手道:“敖兄,好久不见。” 老城隍则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 “敖江神莫不是闻到了酒香,特意从通天江跑过来的?” 敖渊看了一眼身后人声鼎沸的喜宴,又看了看纪风和孔城隍正准备往院子里走去,搓了搓手,笑道: “不知可否带我一个?” 孔城隍笑骂道:“你这老龙,脸皮真是一年比一年厚了。” “自然可以。”纪风点头道:“我与今日的新郎官算至交,给他说一声便可,想来他不会拒绝的。” “嘿嘿,那就多谢纪公子了,今日蹭一顿这人间的喜宴。” 敖渊咧嘴一笑,又整理了一下衣袖,收敛了周身几分龙气,瞧起来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老爷。 知白和牛渊这时也走了过来。 敖渊打量了一番牛渊,惊叹道: “这青牛居然这么快就化形了,也难怪,跟着纪公子修行神速。” 牛渊也见过敖渊数次,知道眼前之人可是一条真龙,恭恭敬敬的行礼道: “牛渊见过江神。” “牛......渊?这名字和我好像啊!” 牛渊说道:“是我家公子给我起的,说渊默而行远,所以我叫牛渊。” “渊默而行远?” 敖渊默念一声,感觉这句话好有哲理。 他叫敖渊是因为他开始修行在一条深渊里,所以叫敖渊。 现在,也可以换换。 “哈哈,走吧,不过一个名字而已。” 在纪风的带领下,几人朝苏文远院门口走去。 苏文远正在门口站着迎客,见纪风过来了,连忙迎了上来。 “纪公子!” “知白。” 他先朝纪风行了一礼,又和知白打了声招呼。 随后目光落到了纪风身后的三人身上。 其中的老者他感觉好面熟,他似乎见过很多次,就是一时之间忽然想不起来了。 另一位身着华服,一看就不一般。 至于最后那一位,魁梧大汉,更是没印象,但不知为何感觉有几分熟悉。 苏文远愣了一下,看向纪风: “这三位是?” 纪风笑道:“苏状元,这三位都是我的好友,这位姓孔,常在青城县城隍庙中。” “这位姓敖,常年在通天江上......呃,做点小买卖,今日恰好过来,所以带着他过来凑个热闹。” 纪风最后看向牛渊:“他叫牛渊,也是我结交的好友。” 纪风心里念叨着:“这么说应该没问题吧。” 苏文远恍然大悟,朝老城隍拱手道: “难怪看着老先生面熟,原来在城隍庙里见过。” 随后又朝敖渊和牛渊一一行礼。 “几位快请进,请上座。” “哈哈哈,前来吃喜宴,哪有不带礼物的道理。” 敖渊笑道,他听纪风说,此人居然是今科状元。 仔细的打量了苏文远一番,感觉很是不凡,绝非寻常读书人,莫非是天上......那就更得交好了。 说着就将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拿出一颗珠子。 那珠子一拿出来,瞬间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那珠子足有拳头那么大,通体浑圆,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这是......夜明珠?!” 其中一位见多识广的人惊讶道。 “我曾经在县令老爷的府上见过一颗,被他视为稀世珍宝,那颗不过米粒般大小,这颗居然这么大!” 苏文远见敖渊拿出这么宝贵的礼物,连忙摆手: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收呢?” “太贵重?” 敖渊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夜明珠,疑惑道: “要不给你一株万年珊瑚树?就是那玩意你不太好搬。” 苏文远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旁边帮忙收礼的王齐,手里的礼单差点没掉在地上。 纪风走了过来,拍了拍苏文远的肩膀,说道: “你就收下吧,不然一会儿,他指不定掏出什么宝贝来呢。” 这夜明珠虽然珍贵,但世间也算常见,就是没有敖渊给的那么大的。 “那......那就多谢这位公子了。” 第110章 洞房花烛夜 孔城隍上前一步,从袖里摸出一只锦盒,递给苏文远,说道: “老朽也备了一份薄礼,祝贺苏状元新婚大喜,还望莫要见怪。” 苏文远急忙双手接过: “老先生哪里的话,您能来就是给我苏某的面子,快快请进,上座。” 知白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盒,捧到苏文远面前。 “这是给王婉姐姐的,你记得给她。” 苏文远接过,掂了掂,轻飘飘的,还有股药香味儿飘出来,问道: “知白,你偷偷告诉我,你给你王婉姐姐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不告诉你,你吃过桃子的,这是给王婉姐姐的,你可别偷吃了,不然小心我捶你。” 看着知白认真的模样,苏文远笑了笑,却郑重道: “放心,一定亲手交给她。” 此时的牛渊却愣在了原地,他才刚化形没两天,根本没时间来准备礼物。 纪风给他炼制的铃铛里,只有一柄从灵剑山剑冢内拿的未开刃的重剑。 可今日人家大婚,总不能送兵刃吧。 他站在那儿,窘迫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就在这时,纪风从袖中拿出两只锦盒,递给苏文远,说道: “一份是我的,一份是牛渊的,他不怎么会说话,还望见谅。” 苏文远接过后,朝牛渊拱了拱手。 牛渊挠了挠头,也急忙朝苏文远回礼。 牛渊随后看向纪风,眼中满是感激,有这样的主人,真的,他哭死。 纪风走了过来,拍了拍他那宽厚的胳膊。 “走,进去吃喜宴。” “是,公子。” 牛渊恭敬的行礼,随后跟在纪风身后,往院子里走去。 苏文远亲自引着纪风一行人,穿过院子,来到正厅主位落座。 同桌的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长辈。 几个老头打量着这桌新来的客人。 一位年轻的青衫客,一个白胡子老者,一个华服中年男子,一个孩童,还有一个默不作声的魁梧大汉。 这组合怎么看都觉得十分古怪。 坐了没一会儿,菜就上来了。 八冷十热,三道甜羹暖汤,还有点心和水果,酒是今年刚酿的百花春酿。 敖渊端起碗,夹了块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端起酒碗痛饮了一大口,仰头长出一口气。 “舒服,我都快几百年没吃过凡间的喜宴了。” 孔城隍也端起酒碗,酒水在鼻尖一过,吸了一口气。 放下酒碗时,碗中的百花春酿已经没了酒气。 他也说道:“是啊,我也是好久没有坐到这人间的喜宴上了。” “多亏了纪公子,才能来沾沾这喜气。” 旁边的老头正夹着菜,听到“几百年”、“人间的喜宴”,筷子停在半空。 又看向那白胡子老者,只闻酒气不喝酒。 心中不禁怀疑:“难道我阳寿快尽了?” 不过还好,旁边还有个小童和大汉,吃相还算正常,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苏文远披着红绸走了过来。 他脸上泛着红,显然已经喝了几杯,额头有层薄汗,但笑意始终挂在脸上,压都压不住。 他走到纪风面前,双手捧着酒碗,说道: “纪公子,多谢您当时在城外的出手,没有您对我岳父说的那几句话,恐怕就没有我苏文远的今天。” “这一杯酒,我敬您!” 纪风也端起酒碗,笑道:“恭喜恭喜,苦尽甘来。” 两人一饮而尽。 苏文远又倒了碗酒,分别敬了孔城隍、敖渊和牛渊。 又特意弯下腰,和知白碰了个杯。 随后挨个敬了过去。 苏文远去其他桌敬酒时,孔城隍端着酒碗,看着苏文远披红的背影,喃喃道: “真好啊!” 喜宴散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宾客们陆续散去,几个街坊邻居自愿留下来收拾碗筷。 洞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文远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脸上还泛着红。 他迈过门槛,脚步很轻,又关上了门。 屋里点着一对红烛,烛光跳了跳,映得满室暖黄。 窗上贴着大红“囍”字,桌上搁着一壶合卺酒,两只白玉杯并排放在红漆托盘里。 被褥是崭新的,红缎面上绣着鸳鸯戏水。 王婉坐在床边,大红盖头遮住了脸。 她听到了门响,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双手交叠在膝上,不由的心跳加快,手里死死攥着那方绣帕。 苏文远走了过去,在王婉面前站定,双手颤抖的拿起那放在托盘里的秤杆。 秤杆上缠着红绳,末端垂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他握着秤杆,手还在抖。 秤杆伸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探进盖头下沿,轻轻往上一挑。 红盖头滑落。 王婉抬起头。 凤冠下的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眉间点了花钿,唇上抿了淡淡的胭脂。 她含情脉脉的看着苏文远,苏文远也看着她。 看着他心爱的人,终于被他娶回家了。 忽然,苏文远的眼眶就红了。 不是鼻子酸的那种红,是整张脸突然绷不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杆秤,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婉看着苏文远哭,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手刚碰到他的脸颊,就被苏文远攥住了。 “婉儿。”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我……我终于娶到你了。” 王婉含着泪笑了一下,轻声说道: “傻样子。” 苏文远轻轻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那被烛光染成淡金色的脸。 “婉儿,你好漂亮。” ...... 第111章 上古水府,江南 至于纪风、敖渊和老城隍三人,此时一人一坛酒,坐在云端喝着。 头顶是满天繁星,旁边还有几个酒坛,已经空了。 敖渊嫌桌上有凡人,喝的不过瘾,非要拉着纪风和老城隍在喝上几坛。 孔城隍端着酒碗,往下看了一眼,苏文远的院子里红灯笼还亮着,笑道: “人家洞房花烛,红袖添香,咱们三个在这儿喝酒,算怎么个事。” 敖渊一仰头,半坛酒下了肚: “那怎么了,他们入他们的洞房,咱们喝咱们的酒,又互不干涉。” 纪风端起酒碗,晃了晃,酒碗里映着的繁星,说道: “花前月下,举案齐眉,自然是好。” “可清风明月,三五知己,云上痛饮,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痛快。” 纪风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人间烟火有人间烟火的热闹,江海云涛有江海云涛的自在。”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各走各的路,各赏各的景,都是极好的。” “纪公子说的是。” 敖渊和老城隍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老城隍自然还是闻酒气。 老城隍忽然看向敖渊。 “敖江神,你来青城县,不单单是为了吃顿喜宴吧。” 敖渊端着酒坛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仰头又灌了一大口,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笑了一下。 “就说不爱和你们这群老家伙打交道,一个个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城隍也不催他,捋了捋胡须,端着酒碗慢慢等着。 敖渊放下酒坛,看向纪风,脸上那副嬉笑的模样收了几分,说道: “纪公子可还记得,我们当初在河伯寿宴上,和河伯单独喝沧溟玉液那会儿,我说过的那件事?” “赤水河伯还请你们喝沧溟玉液了?!” 老城隍忽然坐直身子,眼睛瞪的溜圆,没了刚刚的沉稳。 他们在一起共事几百年了,彼此都十分熟悉,听闻河伯请他们喝沧溟玉液,老城隍自然也坐不住。 “那老家伙抠门的很,老夫低声下气的问过他好几回,他只说喝完了,没有了。” 敖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急忙道:“咳咳,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老城隍将酒碗往云上一搁。 “不行,下回见了面,非得让他也给老夫倒一杯。” 敖渊一琢磨,看向老城隍:“叫我一起。” 两人一拍即合。 “呃,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老城隍接话道:“说你说什么事了。” “奥,对。我说通天江下游有一处深潭,深潭内有异光透出,准备亲自去探查一番。” “纪公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老城隍又插话道:“莫非是一处水府?” 敖渊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老城隍道:“要不你说?” 老城隍见状,闭上嘴,端起酒碗,闻了一口,又将没有酒气的酒水洒向空中。 “是一处上古水府。” 敖渊收回目光,语气郑重了几分。 “那水府,不知道是哪位前辈留下来的,禁制已经消散了大半,才露出水府中的异光。” “我将水府周围的禁制一一破去,但唯独那扇大门,怎么也破不开。” “你都打不开?” 老城隍震惊的看向敖渊。 他虽然一直和敖渊说笑,但敖渊的修为和道行,他还是知道的。 真龙,通天江江神,修行千年。 如果连他都打不开,那就只能禀报给上边了。 但那时,水府中的宝物肯定会被拿走一大半。 老城隍也渐渐想到敖渊来青城县干什么的了。 敖渊点点头,继续说道: “那门是首山赤铜所铸,坚不可摧,万法难侵,我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有破开。” “这才想到了纪公子,您的仙剑。” 他说到“仙剑”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纪风腰间的逍遥剑上。 “我之前听公子说要去京城,我便一路飞去京城寻找,到了京城,又听都城隍大人说你回了青城县,我这才赶了过来。” “嘿嘿,还好,来的刚刚是时候,蹭了顿喜宴。” “上古水府?” 纪风也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对。” 敖渊解释道:“水中水族修行,或者某些前辈想避开人打扰,都会找一处没人的地方静休。” “通天江水脉之气浓厚,自然成了最佳之地。” 老城隍笑道:“纪公子,你以为他那些夜明珠、万年珊瑚树从哪儿来的。” “哈哈,不讲不讲。” 敖渊接着道:“这次的水府,便是一处无人的上古水府,我能闻到,那道门后边,绝对有宝贝。” 他眼前一亮,是那种龙族对宝贝的天生嗅觉。 随即他又看向纪风,搓了搓手,笑道: “怎么样,纪公子可有兴趣走一趟?若是破开,里边的东西我们一人一半,不,公子六,我四。” “而且,通天江的下游可是江南,风景也非常的好,我们可以一路逛下去。” 纪风想了想,点头道: “行,反正现在也没个去处,跟你去看看那上古水府,之后再去江南转转,看看烟雨中的江南。”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敖渊端起酒坛:“来,再喝一个。” 云上几坛百花春酿彻底见了底。 老城隍站起身,整了整袍袖,朝二人拱了拱手: “时候不早了,老夫就先回庙里了,明日还有几桩公务要办,不能耽搁了。” “孔城隍慢走。” 纪风起身回礼。 老城隍又朝敖渊点了点头,身形化作一缕檀烟,悠悠地往城隍庙方向飘去。 他作为一方城隍,想去也脱不开身啊! 纪风和敖渊也从云端落了下来,穿过那已经安静了下来的巷子,推开了听雨轩的门。 院里月光如水,桃树静静地立在石桌旁,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池中的锦鲤月下缓缓游曳,偶尔甩一下尾巴,漾开一圈水波。 敖渊一进门,脚步就顿住了。 他盯着那棵桃树看了半晌,又走到池边,低头打量着池中的锦鲤。 那条最大的金鳞正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感受到了龙气,吓得缩在池底角落。 敖渊看了好一会儿,扭头看向纪风: “公子真是神通广大啊!住在哪儿,哪儿的草木鱼虫就跟着开了窍。” 纪风在石凳上坐下,笑了笑没接话。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池中这几尾锦鲤,从他住进听雨轩那会儿就开始吸纳玄黄之气,如今灵性渐足,每日围着他转圈,比从前活跃了不知多少。 他之前就琢磨过,传说中的鲤鱼跃龙门。 若能成功,便可脱胎换骨,化而为龙。 他一直想找敖渊问问这事,如今人就在跟前。 “敖兄。” 纪风抬起头,看向正蹲在池边看锦鲤的敖渊。 “嗯?” “你可知道鲤鱼跃龙门?” 敖渊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了看纪风,又看了眼池中的锦鲤,忽然明白了什么。 “纪公子,你莫不是想让这几尾锦鲤去跃龙门?” 第112章 鲤鱼跃龙门 纪风点了点头。 “的确这么想过。” 敖渊收起了那副嬉笑的模样,正声道: “鲤鱼跃龙门,确有此事。” “和蛟龙走蛟一样,都需经历天劫。” “但两者又不同,鲤鱼跃龙门,分为三劫。” 敖渊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劫,为逆流劫。” “鲤鱼顺流而下为凡精,逆流而上才有了化龙的资格。” “每年鲤鱼需从四海汇聚至龙门下的水域,要逆百丈急流而上,冲漩涡、破水石。” “百丈急流过了,则脱凡骨、换金鳞。” “但中途退却了,终身为凡鱼,再无翻身之日。” 知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屋里跑了出来,趴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听着。 牛渊也默默的站在身后。 敖渊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劫,腾空劫。” “离水跃上百丈龙门,引风雷、聚云气。” “心怯者半空坠落,额头上会留下一道黑疤,叫‘点额不成龙’,修行会受限,终生难再成真龙。” “第三劫,天火劫。” 敖渊顿了顿: “跃过龙门的那一刹那,九天真火会从鱼尾烧起,焚尽凡胎。” “扛住了,脱鱼身化真龙,登仙箓,掌水府,入天河,听玉帝宣召。” “扛不住……” 敖渊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知白趴在石桌边,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敖渊继续道: “每年都会有数以万计的鲤鱼争先去跃龙门,但只过七十二条。” “这是天道定数,多一条都不行。” 敖渊回想那场面,忍不住的赞叹道: “鲤鱼跃龙门,壮观是壮观,但惨烈也是真惨烈啊。”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池中几尾锦鲤缩在角落,浑然不知方才那番话与它们有多大干系。 敖渊往池子里瞅了一眼,那条最大的金鳞正偷偷探出头,看着他。 忽然,敖渊话锋一转: “不过,纪公子你这几尾,灵性已足,根骨早就不是凡鱼了。” “说不定,真有几分机会跃过那道龙门。” 敖渊转过身,看着纪风道: “纪公子若是愿意,我可以将它们带在身边,每日让他们沾染龙气,跃过龙门的机会也会大一些。” 纪风一听,站起身,拱手谢道:“那就多谢敖兄了。” 敖渊摆了摆手:“公子你我不必多礼。” 他翻手一托,掌心出现一只钵盂模样的东西。 钵身青黑,隐隐能看到里边有水波在荡。 敖渊将纳江钵微微一斜,钵口对准池面。 “进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真龙敕令的余韵。 池中那几尾锦鲤顿时慌了神,四处乱窜,水花溅得老高。 最大的那条金鲤一头扎进池底的石缝里,尾巴露在外边,瑟瑟发抖。 但身子不由自主的往纳江钵中而去,几尾锦鲤激烈反抗。 见状,纪风蹲下身,手搭在池沿边上,轻声说道: “莫要惊慌,可不是谁都能跟在真龙身边的,这是你们的机缘。” 听到纪风讲话,金鲤才慢慢放弃抵抗,浮上水面,嘴巴对着纪风一张一合。 其他几尾锦鲤也渐渐安静下来,顺势游到池边。 金鲤第一个动了。 它甩了一下尾巴,身子往上一窜,从水面上跃起,朝钵口飞去。 跃起的那一刻,它的身体越变越小,最后化作一条细小的金线,落入纳江钵中。 其余几尾紧随其后,逐一没入钵口。 几尾锦鲤在钵中重新舒展开身子,绕着钵壁游了一圈又一圈,最终浮出水面,朝纪风的方向望了过来。 敖渊低头看了一眼钵中那几尾小东西,笑道: “别看了,等你们跃过龙门,再来找你们公子不迟。” 他将纳江钵收回袖中,目光一转,落到了锦鲤池旁那棵桃树上。 桃树被一条真龙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顿时浑身枝丫一僵。 将仅剩的五颗桃子捂得更加严实了。 纪风看在眼里,心里笑骂了一句。 “这龙,果然,嘴是真馋,什么都想吃上一口。” 纪风走上前,朝桃树拱了拱手: “桃树,求灵桃一颗给敖兄。” 听到纪风开口,桃树这才轻摇枝丫。 “咚咚!” 但不是一颗,而是两颗。 一颗落在敖渊怀里,一颗落在纪风手里。 显然也让纪风再吃一颗。 纪风捧着桃子笑道:“多谢。” 桃树摇了摇枝叶,“沙沙”响,似乎很是开心。 敖渊捧着那颗桃子,左看右看,凑近闻了闻,龙眸都亮了几分。 他也不客气,张嘴就是一大口,桃肉在嘴里嚼了两下,吧唧着嘴: “可以可以,已经有那蟠桃的味儿了。” 他边吃边抬头,对桃树说道:“我也不白吃你的。” 说着,他指尖一弹,一滴水珠从指尖飞出。 那水珠不过米粒大小,通体剔透,飞到桃树上空时忽然散成一片极淡的水雾。 水雾落下的瞬间,桃树根部腾起一阵温润的光,随后渗进泥土里。 “此乃一丝先天壬水,是家父参加王母娘娘蟠桃盛宴时,蟠桃树凝炼的神水。” “可助你早日化形,开窍,通神。” 先天壬水落下那一刻,桃树浑身枝叶簌簌抖动,整棵树从树根到树梢都在发亮。 片刻后神光内敛,桃树又恢复了平常模样,只是那叶子比方才更绿了几分。 桃枝齐齐朝敖渊弯了弯,像是在行礼。 “多谢敖兄赐这么珍贵的神水。” 纪风替桃树谢道,内心不禁感叹,这敖渊宝贝是真的多。 “哈哈,这桃子也不能白吃是不是。” 敖渊又咬了一大口桃子,看向桃树: “等你以后修炼有成了,再给我多给两个桃子就行。” 桃树连忙摇动枝丫。 知白趴在石桌边,小声嘀咕:“公子,敖江神的父亲是谁啊?” 纪风没有答话。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敖渊方才随口一提,家父参加过王母娘娘的蟠桃盛宴。 能赴蟠桃宴的,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敖渊姓敖,四海龙宫直属龙族也姓敖。 但他为什么会找自己来破开那水府大门呢? 纪风心里转了几个念头,面上不动声色。 随后,纪风安排敖渊在听雨轩内住下,他们明日动身。 第113章 祭祀江神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包子摊就已经支了起来,蒸笼冒着白汽。 纪风已经收拾妥当,逍遥剑挂在腰间,葫芦灌满了新打的百花春酿。 知白抱着小木剑,牛渊跟在最后。 敖渊伸着懒腰从房间里踱步出来,打了个哈欠,嘴角还残留着昨晚那颗灵桃的桃屑。 纪风让敖渊洗漱,他去城隍庙一趟。 清晨的城隍庙香客不多,几个老妇人正往香炉里插香。 在后院等了一会儿后,老城隍缓步走来。 “纪公子,这是要走了?” “嗯,过来和你告个别。”纪风点了点头:“顺便还有件事想拜托孔城隍。” “公子请讲。” “还是我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如今灵智渐开,寻常小偷小摸倒是不怕,就是怕有修行之人路过青城县,起了觊觎之心。” 纪风顿了顿,“想请孔城隍帮忙照看一二。” 老城隍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公子放心,那桃树在青城县地界上,便是老夫的辖境之内,若有修行之人敢来滋事,老夫自会出手处置。” 纪风拱手:“多谢孔城隍。” 老城隍摆了摆手,笑道: “公子客气了,那桃树老夫也见过,越来越有灵性的,日后化形,想来也不差。” “嗯,孔城隍,这个给你。” 纪风就从袖子里拿出昨晚桃树给他的第二颗桃子。 他没吃,正好当作谢礼给老城隍。 “这......” 纪风笑道: “哈哈,就当桃树给你的谢礼,敖江神说有蟠桃的味道了。” “哈哈哈,那老夫可要尝尝了。” 老城隍收下了桃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纪风便告辞出了城隍庙。 苏文远那边,他没有去。 苏文远新婚燕尔,小两口正好过几天甜蜜的日子,随后他就要去宣州府任职了。 他到时候去江南,再去宣州找苏文远也不迟。 回到巷口,敖渊已经洗漱完,在那儿等着了。 知白和牛渊站在他旁边。 “走吧。” 纪风迈步,向巷外走去。 晨光从巷口照进来,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敖渊走在前头,步子大,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知白抱着小木剑跟在纪风身旁,牛渊走在最后。 出了城门,过了官道,离青城县渐行渐远,随后腾起一团云雾。 从青城县出发,顺着通天江往下走,到江南要穿过剑南道、山南道,再入淮南道。 敖渊驾着云,知道纪风云游四海,喜欢山色,所以飞得并不快。 遇见大城便落下去歇一晚,碰上小镇就停一停,吃一口当地的特色美食,喝上两碗土酒,逛够了再上路。 纪风也问过敖渊,这么不急不慢地走,那水府不会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 敖渊笑着摆手,说他早就用法宝把水府遮得严严实实,周围还派了虾兵蟹将守着。 而且通天江是他的地盘,没人敢随意染指。 这一日,云驾到了山南道境内。 下方一条碧青的支流从群山间拐了出来,汇入通天江的干流,江面在这里拐了个弯,弯出一大片平缓的滩涂。 知白趴在云边往下看,忽然大喊道: “公子!敖江神!下边好多人跪在那儿。” 纪风站在云端,望下去,只见滩涂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却都跪在那儿。 “看样子应该是在祭拜你啊,敖江神。” 敖渊正盘腿坐在云上打盹,闻言睁开一只眼,抽了抽鼻子。 “让我闻一闻,看是什么酒,什么供品。” 他使劲闻了一下,咂咂嘴: “应该是当地的烧酒,味道嘛......一般。” “还有猪头、整鸡、米糕、新打的麦饼......啧啧,祭品倒是不少。” “这是......” 话音未落,敖渊脸色骤然大变,猛然起身。 纪风认识敖渊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他勃然大怒。 平常那张总是嬉笑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龙眸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周身衣袍无风自动,连周围的云都往四周荡开一圈。 “找死!” 敖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其中满是怒意: “居然敢拿孩童祭祀。”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巨大的白色龙影,从云端直直往下冲去。 纪风驾着云,紧跟在后边。 滩涂上,祭祀已经开始了。 岸边的礁石上搭着一座临时的祭台,上边歪歪扭扭地铺着一块红布。 祭台上摆着一整只猪头,三只褪了毛的公鸡,几碟米糕,一摞麦饼,正中搁着三只粗陶酒坛,坛口敞着,烧酒的气味混着江风往外飘。 祭台两侧插着几根竹竿,竿头挂着褪色的红布条,被江风吹得“啪啪”作响。 这些祭品倒还算寻常。 可祭台正前方,站着两个小孩。 一个是男孩,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光着脚,嘴唇发白。 他全身颤抖,却紧紧攥着身旁另一个小女孩的手,小女孩比他更小,四五岁的光景,头上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辫子上系着褪色的红头绳,正仰着头,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大人。 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被两个汉子架着胳臂,整个人往地上坠,嗓子已经哭哑了,发不出声,嘴巴还在无声地张着。 旁边一个老汉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祭台前,佝偻着背,干枯的手从祭台上捧起那坛烧酒,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江神大人在上!” 他的声音沙哑,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 “本村遵照江神大人的神谕,献上三牲米酒,外加童男童女一对......求江神大人息怒,保佑本村风调雨顺,保佑下江打鱼的渔民都能平平安安......” 他把酒坛里的烧酒往江里倒了半坛,跪下磕了三个头。 身后的人群也跟着磕头,额头碰在滩涂的湿泥上。 后排又有人哭出声来,是个老妇人,被旁边的汉子一把按住肩膀,压低了嗓子说: “别哭了,要是我们不照江神说的办,江神发起怒来,会把咱们村子全淹没的。” 第114章 蛤蟆精 “淹了,那也不能让孩子......” 老妇人说不下去了,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旁边另一个老汉叹了口气: “上次我们没有按照江神大人的意思祭拜,几条渔船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江神大人这是动怒了,不按照他的意思祭祀,不行了啊。” ...... 老者磕完了头,颤巍巍地直起身,朝旁边两个年轻汉子挥了挥手。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低下头,走到祭台前,一人抱起一个小孩,往江边走去。 一块木板被推到浅水里,两个孩子被放到木板上,随后又将其余祭品也放了上去。 两个汉子不敢抬头看孩童的脸,只是用力将木板往外一推。 木板顺着水流往江心漂去。 “哇!” 见状,小女孩终于哭出了声。 男孩紧紧抱着她,回过头,朝岸上喊了一声: “娘~” 那个哭哑了嗓子的年轻妇人,猛地挣开架着她的村民,扑倒在滩涂的泥水里,双手拼命的往前伸,想要够到那木板上的两个孩子。 敖渊站在礁石后,脸色铁青,周身的水汽都在翻涌。 “岂有此理!我作为通天江正神,什么时候要求过用童男童女祭祀?!” 他往前跨出一步,正要现身上去理论。 一只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敖兄且慢。” 纪风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江面之上。 “再看看也不迟。” 江面上,那一块木板载着两个孩子和祭品,在浅水里漂了几丈。 忽然,江心处涌起了一道旋涡。 水流“哗哗”地响,漩涡越转越大,最终将木板连同两个孩子、祭品一同卷了下去。 见此一幕,江岸上的村民们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贴着滩涂的湿泥上,不敢抬头。 那老者伏在地上,嘴里念叨着: “江神显灵了,江神大人显灵了。” 纪风手中掐诀,障眼法化作一道淡光,罩住几人身形。 随后几人无声无息地沉入水中,跟着那漩涡往下潜。 水下十几丈深的地方,那两个孩子周身笼罩在一个透明的水泡里,防止了他们溺水身亡。 这“江神”居然想吃活的! 水泡隔绝了江水,小女孩不再哭泣,睁大了眼睛好奇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小男孩一只手紧紧的抱着小女孩,一只手伸出去去摸那道水泡,手指碰到水泡内壁,软软的,像一层极薄的膜,外边是冰冷的江水。 不一会,就到了江底。 旋涡底下,是一群小妖。 打头的是只蛤蟆精,半人半蛤,两条腿一蹬一蹬地往前蹿。 后边跟着几只小妖,他们扛起水泡和其他祭品,就一路往水下走。 “快点快点!” 蛤蟆精回过头,两条腿在水里蹬得飞快。 “都给我快点,大王还等着呢!” 一只小妖扛着猪头,肩膀被压得歪向一边,嘴里嘟囔着: “蛤老大,大王怎么想要童男童女了?上回不是卷了几个大人下来,那肉不比小孩的多?” “你懂个屁啊!” 蛤蟆精一巴掌拍在那小妖的头上。 “童男童女的肉最嫩,大王就好这一口,再说了,这童男童女可是大补之物,说不定大王吃完这两,道行又能增加不少。” 另一只小妖咂了咂嘴,口水混在江水里往外冒。 “那咱们能分一口尝尝不?就一口......” “呸!你还想得美!” 蛤蟆精啐了一口。 “这两全是大王的,改天给你卷个老头给你下来尝尝。” 几个小妖扛着水泡和供品,又往下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江底下出现了一座水府。 说水府都是抬举它了,不过是几块青石板垒起来的一座石洞。 洞门口连块匾都没有,只插着两根歪歪扭扭的石柱,石柱上头挂了几根水草,权当是门帘了。 蛤蟆精掀开水草,径直走了进去。 洞里倒是宽敞,正中间砌着个石座,座上铺着几张不知什么牲畜的皮毛。 一只鲶鱼精正歪在石座上,打着呼噜。 他身子滚圆,肚皮滚圆,把身上的袍子撑得紧绷起来。 袍子料子倒是不错,就是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最显眼的是他嘴边那几根长长的须子,一根向左翘,一根向右歪,呼噜声一起一伏,那须子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大王!大王!” 蛤蟆精踮着腿,凑到石座跟前,压着嗓子叫了两声。 那鲶鱼大王没动静。 “呼!” 那呼噜声更响了。 “大王!” 蛤蟆精又往前凑了凑,嘴都快贴上那鲶鱼大王的肚皮了: “你要的童男童女来了!” 这一声管用。 听到童男童女,那鲶鱼大王猛地睁开眼,两只眼珠子往外凸着,转了两圈才定住。 “你......” 见有人打扰他睡觉,刚想张嘴骂人。 忽然,瞧见了石洞外,水泡里的童男童女。 他那凸眼珠子一下子就亮了,嘴边的须子兴奋得直哆嗦。 “哈哈,蛤老黑!” 他哈哈大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这冒充通天江江神的法子果然不错,让他们送什么来,他们就送什么来,就连这童男童女也能送来。” “不错不错,我正式宣布,以后你就是咱们的二当家了!” 蛤蟆精急忙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谢大王谢大王!” “嘿嘿,这地方山高路远,又偏僻,那通天江的江神哪会来这种犄角旮旯......” “可我要是来了呢?” 一道龙吼传来,荡起无数道水波,整个石洞都在抖。 青石板滑落,石头座椅坍塌,几个小妖被震得东倒西歪。 洞壁上那块还没来得及挂上去的歪匾,“咣当”一声摔落在地,裂成两半。 石帘无风自动,一道白影大步跨了进来。 敖渊面沉如水,周身龙气翻涌,衣袍被水波激得猎猎作响。 身后的纪风、知白和牛渊也跟了进来。 那蛤蟆精站起身,看向下边,他刚当上二当家,不得神气一番。 “哪里来的小毛贼,敢闯我们江神大人的水府?” 第115章 以通天江江神之名 “砰!” 一声闷响,蛤蟆精的身子还保持着伸手指人的姿势,整只妖却已经倒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石壁之上。 碎石落下,洞顶的水草都被震断了好几根,在水中悠悠地往下落。 “他是江神,那我是谁?” 敖渊看着摊倒在碎石下的蛤蟆精,沉声问道。 蛤蟆精一条腿抽搐了两下,嘴里涌出一股墨绿色的血。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石座的方向。 “大王,他打我,你要替我......”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那鲶鱼大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石座上滚了下来,五体投地的趴在敖渊面前,肚皮贴着冰凉的石板,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嘴边那几根须子一左一右耷拉在地上。 “大王你为何......” 鲶鱼精抬起那颗扁圆的脑袋,眼珠子往外凸得快要掉出来,声音尖得破了音: “江神大人!江神大人我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 蛤蟆精的眼珠子猛地瞪的溜圆。 “江......江神?” 他不过成精才几年,哪见过什么通天江江神。 可眼前这人周身翻涌的龙气,压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指着鼻子骂的“小毛贼”,居然是这条大江真正的江神。 蛤蟆精连忙连滚带爬地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跪在地上,头“咚咚咚”地往石板上磕。 每磕一下,洞壁上的碎石就跟着抖一抖。 “江神大人饶命!江神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有眼无珠啊!” 敖渊没有看他。 他负手立在洞中,衣袍在水波中轻轻飘动,龙眸中翻涌着压制了许久的怒意。 “尔等妄托正神,假冒神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龙气灌过,震得洞壁嗡嗡作响: “伪称江神,私受香火祭祀,属‘邪神妄托真名号’。” 鲶鱼精浑身一颤。 敖渊继续道: “滥受血食,残害生灵,强行索要童男童女活祭,妄图食用,属‘妄血食于生人,害人性命’。” “食童之罪,罪加一等。” 鲶鱼精的肚皮死死贴着地面,抖得更加厉害了。 他突然指向一旁的蛤蟆精: “大人,是他,是他让我这么干的,和我无关啊,大人。” “你......” 见鲶鱼精指着自己,妄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 蛤蟆精大喊道:“大人,主意是我出的,但人都是他吃的啊,大人!” “你......” 敖渊看着脚下互相推责的二妖,眼神并没有发生变化,一字一顿道: “两罪并罚,罪无可赦。” “我以通天江江神之名,判尔等......” “死刑!” “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一只龙爪已从袖中探出。 那不是人的手,而是真正的龙爪。 通体莹白,指节分明,每一根爪尖都泛着冷冽的寒光,在水波中划出五道弧光。 龙爪一把攥住鲶鱼精和蛤蟆精,五指一收。 “咔嚓。” 鲶鱼精和蛤蟆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躯便被捏爆,就连妖丹也被捏成齑粉。 看得出来,敖渊的确很生气。 其余小妖见状还想跑。 “吼!!!” 一声龙吟从敖渊嘴中发出。 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音波,从石洞正中往四面八方荡开。 纪风急忙将那水泡中的童男童女护至身后。 音波扫过之处,石壁开裂,水草断折,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石柱齐齐从中间崩裂。 那几个小妖逃跑的小妖被音波扫中,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震,眼中的光便熄了下去。 连同鲶鱼精和蛤蟆精的魂魄一起俱灭,只剩几具空壳随着被搅起的泥沙缓缓沉入江底。 良久,龙吟才停,石洞内重新归于平静。 青石板垒成的洞府已经塌了大半,那几根歪石柱碎成七八截,水草丛里散落着祭品的残骸。 纪风这才翻看起,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的两页。 【蛤蟆精】 【水泽之精,蟾蜍成妖。喜居浅水泥淖,善匿形,善鼓噪。其性狡黠,多依附强梁作伥。修行浅薄,不足为道,然其唾涎含毒,可迷人心智。】 【获法术:浊水迷阵】 第二页。 【鲶鱼精】 【鳞介之妖,鲶鱼成精。栖于江底泥穴,贪食嗜血,尤好嫩肉。其形肥圆,其性贪婪,善以须探物,能搅动江底泥沙,使清流化浊浪。修行数百年者,可兴风作浪,覆舟吞人。】 【获神通:混江搅浪】 两道法诀从书页中浮现,涌入纪风脑海。 这次,纪风并没有制止敖渊。 虽然鲶鱼精和狐灵都是假冒正神,但两者做的事,天差地别。 狐灵假冒山神三年,拔自己的毛给人治病,分自己的神念替人引路......做的是山神该做的事。 所以纪风才会去栖霞县,在醉月楼设宴,找裴城隍游说。 可眼前的鲶鱼精和蛤蟆精。 顶着敖渊的名号,掀翻渔船,勒索三牲米酒,还要吃童男童女。 这不是假冒,是顶着江神的名号吃人。 这种妖,该死。 就算敖渊不出手,他也会出手。 纪风蹲下身,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孩。 此时,小男孩还将小女孩护在怀里,眼神中闪着惊慌。 “别怕,没事了,等会就送你们回家。” 纪风声音很轻,在太和净域的影响下,两个小孩这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小男孩问道:“那些妖怪,死了吗?” 纪风点点头:“嗯。” 敖渊撒完心中怒气,走了过来。 “真是找死,还敢假冒我吃人。” 敖渊看向那两个小孩,手指在额头上轻轻一点,一道法光没入两个小孩的脑海。 不到片刻,两个小孩就陷入了沉睡,倒在了纪风怀里。 “敖江神,你这是?” 知白好奇的问道。 “他们还小,今天发生的一切可能会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噩梦,我只是模糊了他们的这段记忆,并没有伤害他们。” 敖渊抱起两个小孩,说道: “走吧,还需对岸上的百姓说一声,不然我这江神可就毁了。” 第116章 蜉蝣妖 当晚,周围河岸边的所有村民都做了一个梦。 而且是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道白色身影,衣袍如云,但看不清面貌。 那身影立在通天江之上,龙吟传来: “吾乃通天江江神,通天江正神!” “从不需要活人祭祀,更不需要童男童女。” “先前冒充本神,索要童男童女的妖孽,已于昨日伏诛,永世不得超生。” “若日后还有人自称江神,要你们用活人祭祀,只管去最近的江神庙上香告知,我会亲自前来诛杀!” 第二天清早,村民们面面相觑。 “我昨天晚上好像梦到江神了,他说......” “嘶,我也梦到了,他说他不需要童男童女祭祀,还把冒充他的妖怪给杀了。” “你说这是真的假的,万一我们不祭祀了,那江神突然又......” 村民们将信将疑间,村口忽然跑进来一个人,边跑边大喊: “虎子他娘,你快去村口看看,虎子和妞妞在村口,没有被江神吃掉。” 那妇人昨晚以泪洗面,听到自己的两个孩子还活着,急忙从屋里冲了出去。 一群村民也跟了上去。 果然在村口不远处,看到了两个孩子。 小男孩牵着小女孩的手,正往村里走。 看见他娘过来了,急忙喊道:“娘。” 那妇人冲了过去,一把将两个孩子紧紧的搂在怀里,喜极而泣。 回到村里,几个老人问两个孩子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男孩皱着眉头使劲想,但隐隐只记得一道白色身影和青色身影,还有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其余的他都想不起来了。 小女孩亦是如此。 听到那白色身影,众人隐隐感觉那就是江神,真正的江神。 这一天,不少人涌进岸边的江神庙,给江神敬香。 另一边,纪风踩着一条乌篷船,顺着通天江而下。 江面风浪不断,但这条乌篷船却丝毫不受影响,稳稳的行驶在江面上。 知白趴在船头拿着小木剑拨水玩,牛渊端坐在船尾。 唯独不见敖渊的身影。 原来,昨晚处置完鲶鱼精后,敖渊的脸色一直没好。 不是气没消,而是越想越后怕。 他堂堂通天江正神,掌一江风雨,佑两岸百姓。 可辖下居然出了这种事,一个才修行百年的鲶鱼精,就敢顶着他的名号,吞吃童男童女,他竟一无所知。 要不是和纪风两人正好路过,那两个孩子岂不是已经没了? 他必须回他的龙宫一趟,调遣虾兵蟹将,日夜巡游通天江各段,绝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 临走时他满脸歉意,从袖子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船,不由分说的塞到纪风手里。 “纪公子,实在对不起,我邀请你去那上古水府,这刚出门就......” 纪风摆了摆手道: “你护佑两岸的百姓重要,这宝物就不必了,我一路游山玩水下去,在通天江下游等你。” 敖渊不依,说纪风不收,他心里过意不去。 纪风只好收下。 这船倒是个好宝贝。 巴掌大的小船往江面上一扔,见风就长,转眼就是一条小船,并可随心意变换,可大可小,可豪华可简陋。 纪风最终还是变化成那日吃水之精时坐着的乌篷船,踩着它,顺流而下。 脑海中通天江的那一页,也在不断完善。 这一日清晨,船到了山南东道的峡州。 峡州是通天江上游的咽喉,两岸青山如削,江面到此处忽然收紧,水流也急了几分。 两岸码头上停着几艘货船,汉子们扛着麻袋踩着跳板上上下下,吆喝声此起彼伏。 纪风没有靠岸,他站在船头,看着两岸层叠的山峦。 近处的山翠的发亮,山腰上挂着几缕丝丝白云。 远处的山淡得只剩一抹青灰色的影子,一层层的,往天边而去,甚是壮观好看。 江风一吹,带着一阵湿润清冽的水腥,里边还混着水草、苔藓的淡香,似乎还揉进了两岸草木与烟火的温柔气息。 忽然,纪风感觉他肩膀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看去,是一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虫子趴在他的肩头。 那小虫通体透明,薄薄的翅膀叠在背后,在朝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它动了动触角,身子微微一闪,就在纪风眼前开始化形。 虫身渐渐拉长,透明的躯体里亮起一点微光,光晕越来越亮。 忽然“啵”的一声轻响。 一个拇指大小的小姑娘就从光晕中跌坐了出来,落在纪风的肩头上。 她通体晶莹,皮肤薄的能看见底下细密的脉络,背后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 头发是极淡的银丝,垂在耳边,瞳孔呈琥珀色,看上去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知白玩水的人,忽然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他看着纪风肩头那个拇指般大小的小姑娘,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说道: “公子,你肩膀上有个虫子成精了。” 牛渊也回过头来,大大的眼睛里闪着疑惑的光。 纪风也是第二次见妖怪化形。 想来是之前在哪儿停歇的时候,这只蜉蝣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他的肩头,吸纳玄黄之气,无意中化成了小妖。 这时,【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蜉蝣妖】 【水泽微虫,朝生暮死。其成虫之寿不过一日,然通晓万物,知天地之道,明古今之变。其目可视千里之外,其耳可听九渊之音,其心可察万灵之情。蜉蝣一生,自朝至暮,见花开即见花落,闻蝉鸣即闻蝉寂。天地于一蜉蝣,不过一昼一夜。而一昼一夜于蜉蝣,便是完整的一生。】 【获神通:浮生若梦】 蜉蝣妖站在纪风肩头,仰着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朝纪风认认真真的鞠了一躬。 “谢谢公子,点化了我,我叫绾绾。” 她就算站在纪风肩头,传过来的声音也小小的,却清亮的像一滴露水滴落在叶子上。 纪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说道:“绾绾,想去城里转一转吗?” 蜉蝣妖微微一愣,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眼中藏不住的喜悦。 “可......可以吗?” 第117章 朝生而暮死 纪风点点头,控制着乌篷船往岸边靠去。 峡州城依山而建,一条石板路从江边码头的牌坊下直通到城门口。 纪风收起乌篷船,带着知白和牛渊进了城门。 肩头还站着一只拇指大小的蜉蝣妖,被纪风用障眼法遮掩了身形,防止凡人见了惊呼。 峡州城里依旧热热闹闹,卖山货的,卖竹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绾绾站在纪风肩头,小小的人儿紧紧攥着纪风青衫的衣领,脑袋不停的左右转动,眼睛根本不够用。 她虽然通晓万物,但记忆中的,和亲眼见到的,根本不一样。 知白走在纪风身边,仰着头对她说: “绾绾,你闻你闻,这家的面好香啊!” 绾绾伸长脖子,小鼻子吸了吸:“是好香!” 纪风笑着在那家面馆停下。 “老板,来四碗面。” 老板看着只有三个人,疑惑道: “公子,你们只有三个人,要四碗面?” “嗯嗯。”纪风点点头。 知白指着牛渊道:“老板,他能吃两碗。” 牛渊:“?好吧。” 牛渊对着老板重重的点了点头。 老板看着牛渊那魁梧的身材,打消了疑虑,笑道: “客官,您稍等,面马上好。” 不一会儿,四碗面就端了上来。 这面居然是竹屉上蒸出来的细面,拌上红亮的辣椒油,再撒上花生碎、豆芽末,热气直往脸上扑。 知白埋头就是一大口,辣的他直吸气。 绾绾拍打着翅膀从纪风的肩头飞下,来到那一碗属于她的面前。 纪风给她拌了拌,她仰着头说道: “谢谢公子。” 随后吸起一根面,就吞入了嘴中,嚼了两下。 忽然停住了,纪风以为是被辣椒呛到了,刚准备要碗水。 绾绾身后的翅膀快速的扇动了两下,脸上满是惊喜。 “好吃!” “原来唇齿留香是这个意思。” 她又吃了大大的一口,腮帮子塞的鼓鼓的,嚼了很久才咽了下去。 知白惊讶的看着她:“你不觉得辣吗?” 绾绾看着他,又吃了一根面,嘴角满是红油,却说道: “不辣啊,一点都不辣。” 知白看着她,给自己塞了一口,不一会儿脸都红了,却说着不辣。 纪风笑了笑,拿起筷子也吃了起来。 绾绾看着小小的,居然把那碗面吃完了。 吃完飞回纪风肩头,拍了拍肚子,似乎意犹未尽。 又吃了黄粑,那黄粑是糯米和黄豆蒸出来的,软糯香甜,用竹叶裹着。 打开的时候,竹叶的清香混合着米香往外飘。 绾绾两只手捧着一大块黄粑,一口一口的啃着。 又吃了好多好吃的,又去了峡州城好多地方。 纪风并不喜欢这么匆忙的从一处地方到另一处地方。 但这一日,他没有一句怨言。 绾绾想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她看什么东西都新鲜,古街上挂的灯笼她要看一看,石桥上蹲着的石狮子她要去摸一摸,连街边扎竹编的老匠人,她都要看很久。 傍晚时分,他们又回到了通天江边。 太阳正从西边的山峰间缓缓的落下去。 夕阳将整条通天江都染成了金红色,江面上波光粼粼的,两岸的山峰也被镶上了一层金边。 “公子。” 绾绾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比白天轻了几分。 她站在纪风的肩头,很认真的看了纪风一眼,然后又把脸转向了江面那轮即将沉入山峦的夕阳里。 “我......该走了。” 知白站在一旁也看着夕阳,但他已经看过无数次,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听闻绾绾要走了,知白好奇的问道:“去哪儿?” 绾绾朝知白笑了笑: “小人参精,我是蜉蝣啊!” 知白没懂,大声道:“蜉蝣怎么了?” “蜉蝣者,晓万物,朝生而暮死。” 绾绾淡淡的说道,夕阳的余辉撒在她透明的翅膀上,折出一圈淡淡的虹光。 “朝生而......暮死......” 知白似乎听明白了,急忙从身后拔出一根须子,散发着浓郁的药香,递给绾绾: “快!快吃,吃了就能好。” 绾绾低头看着那截比她还要长的须子,轻轻摇了摇头。 “公子......” 知白看向纪风,眼眶已经红了。 纪风沉默了,他看到【山海万灵录】的时候,就知道蜉蝣朝生而暮死。 所以才会问她想不想到城里转一转,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留下绾绾。 见纪风没有回答,知白握着须子的手慢慢垂了下去,连牛渊都闭上了眼。 “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难过。” 绾绾的声音依旧清亮,并没有因为自己快死了而惊慌失措。 她继续说道: “我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蜉蝣了。” “我逛过人间的城,吃过人间的面,看过古街的灯笼,摸过石桥上的石狮子,还有认识了公子、知白和牛渊你们。” 她仰着脸,看着即将沉入山峦的最后一抹夕阳。 “蜉蝣通晓万物,却一生困于水泽,从未亲眼见过、尝过、摸过这些。” “我却见过、尝过、摸过,我已经很知足了。” 纪风看着她,开口道: “生命的最后一刻,你想做些什么。” 绾绾转过头,朝纪风微笑了一下,那笑很淡然,很清澈,像清晨第一缕阳光。 “想站在公子的肩头,看完这夕阳。” “嗯。” 纪风点了点头。 他就这样站在江边,绾绾站在他的肩头,小手轻轻抓着他的衣领,看着那西边越来越暗的暮色。 夕阳将最后一丝金边沉入远处山脊,天边的霞光从橘红褪成绯紫。 “真好看。” 绾绾轻声说道。 她慢慢的靠在纪风的颈窝里,双手缓缓松开衣领,慢慢垂了下去,翅膀不再颤动,眼帘缓缓合上,嘴角还留着那抹微笑。 江面一片宁静,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哇!” 知白忽然哭出了声。 “别哭,我试试。” 纪风掐动拘神赦令,他以前只对土地公使用过,不知道对于死去妖的灵魂,能不能拘来。 “绾绾。” 第118章 凝先天之躯 拘神赦令化作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纪风手中飞出,在空中分成无数根细丝。 忽然,那些金光细丝像拽住了什么,一根根绷的笔直。 纪风能感觉到,在赦令的那一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的拉回来。 纪风不敢强行用力,只是稳稳的将那道细丝往回收。 片刻之后,一团极淡的光晕从远处牵引过来,悬在纪风掌心之上。 纪风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到峡州阴司,登上阴籍,省了不少麻烦。 “公子,这是......拘神!” 光晕里,半透明状的绾绾惊讶的看着纪风。 知白凑到纪风手边,对着绾绾说道: “绾绾,你别怕,等公子救你。” 纪风尝试将绾绾的灵魂重新归于她的身躯中,却发现根本不行。 那躯体似乎早已经死透。 她的魂魄只能悬浮于躯体之上。 灵魂薄的像一层晨雾,等明天的太阳一照就会散。 纪风尝试了几下,还是不行。 知白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收了回去。 “公子,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他攥着那截没有送出去的须子,声音发涩。 纪风使劲回想自己获得的法术神通,哪一个还能派上用场。 绾绾沉默了一会儿,她看得出纪风和知白是想救她。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慌,也没有哀戚,只是安安静静的看向纪风。 “公子,也并不是没有办法,还需公子相助。” 纪风看向绾绾。 绾绾灵魂悬于纪风手掌上方,周围是拘神赦令,防止她被阴司牵引过去。 她翅膀轻轻一颤:“公子能聚来玄黄之气。” “这玄黄之气与鸿蒙紫气并称,鸿蒙主‘源’,是天地未开之前的混沌本根。玄黄主‘用’,是天地显化,生灵孕育的直接能源。” “上古的先天至宝,还有那些先天而生的上古大神,许多都是靠玄黄之气凝聚而成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极为古老的记忆。 这些记忆不属于她,却刻在她作为蜉蝣的天性中。 “若公子愿以玄黄之气助我重塑躯壳,或许能凝出一副先天之躯。” “到那时,我或许就能挣脱这朝生而暮死的宿命了。” 纪风点点头,原来这玄黄之气是这般来历。 知白之前闻着很香,他又用玄黄之气影响过桃树和锦鲤,老青牛跟在他身边修行,才一年就已经化了形。 他也知道这玄黄之气的神奇,却不知道它的根底。 浮游通晓万物,果然不是虚言。 只是这份通晓,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些。 “需要我怎么做?”纪风说。 绾绾的翅膀轻轻一振:“公子先寻一处安静之地,不能受外界打扰,凝先天之躯,非片刻之功。” 纪风点点头,唤来一朵云,带着知白、牛渊往峡州深山而去。 在一处断崖下找到个石洞,石洞内藤蔓垂挂,往里边走还算宽敞。 周围寂静,纪风看向腰间的逍遥仙剑。 “逍遥,守好周围,不要让妖魔鬼怪打扰我。” “咻!” 逍遥仙剑脱鞘而出,在空中朝纪风点了点头,随后悬立于洞口正上方。 牛渊也从铃铛里取出,那柄从灵剑山获得的未开刃的重剑,站在纪风身前。 他还未化形时,就敢用牛角对着蛟龙,如今在纪风的帮助下,化了形了,更不会后退半步。 知白也学着牛渊的样子,抱着小木剑,站在另一侧。 纪风盘膝坐在石台下,将绾绾的魂魄悬在他的面前。 他闭上眼,运转玄黄长春诀。 石洞内开始出现一丝一缕的玄黄之气。 他抬手,指尖点向绾绾的魂魄,玄黄之气顺着指尖,如一条极细的黄色溪流,缓缓注入那团半透明的金光之中。 绾绾的魂魄轻轻一震。 开始似乎有些不适应,绾绾的灵魂越来越淡。 纪风只得一点一点注入玄黄之气。 终于,她那小小的身躯开始有了变化,逐渐凝实。 每一缕玄黄之气涌入,她的轮廓就清晰一分。 最先是那外层的翅膀,泛着淡淡的光泽。 然后是身体,原本几乎透明的躯干渐渐有了实感。 天彻底黑了下来。 洞外开始有了动静,先是几声细小的窸窣声。 紧接着远处亮起一双双绿色的光芒,在密林深处忽明忽暗。 玄黄之气对于精怪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几只妖怪被这气息吸引,循着摸了过来。 一只狼妖从灌木后探出脑袋,他的耳尖缺了一块,他抽了抽鼻子,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好香......这是什么东西?” “这么香,一定是宝贝。” 一头猪妖从松树后拱了出来,嘴角伸出的两根獠牙又弯又长。 嘴里还嚼着一根草根,闻着玄黄之气,哈喇子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狼妖闪着冷眸,往后退了半步。 “香归香,那柄剑你没有看到?” “哼,看见了,老猪我又不瞎。” 猪妖冷哼一声,并没有将逍遥剑当回事,继续说道: “我皮糙肉厚,挨一剑又有何妨?” 一条蜈蚣精顺着石壁蜿蜒而上,背上的甲壳泛着暗红色的光,密密麻麻的足节划过岩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没有凑到洞口,而是绕到石洞侧面,贴着一道岩缝,悄无声息的爬了进去。 洞口处,又来了一只灰毛老鼠精。 半个身子躲在刚打的地洞里,看着洞口悬立的逍遥剑,贼眉鼠眼道: “几位几位,咱们打个商量,你们去引开那柄剑,我趁机溜进去,叼了宝贝就跑,完事大家平分,你们觉得怎么样。” 狼妖没理他,猪妖也没理他,灰毛老鼠精的声誉似乎不太好。 石洞上方,逍遥剑也感应到无数精怪靠近。 “锵!” 逍遥剑剑身一震,凌厉的剑意向四面席卷而去,像一盆冷水从半空浇下。 绿光瞬间灭了大半,树林里响起一片仓皇逃窜的窸窣声。 这剑意让狼妖寒毛直立,他第一个跑了,身后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跑得比来时还要快。 灰毛老鼠精也缩进了洞里。 猪妖不屑的冷哼一声: “哼,一群怂货,看你猪爷爷的。” 第119章 定风珠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手撑在地上,显露出原形。 是一头巨大的野猪王,浑身黑褐鬃毛粗壮如钢针,脑袋硕大如盆,两根獠牙弯曲外翻,粗壮如臂。 猩红的眼光看向那洞口,后蹄刨起一蓬枯叶,猛的冲了上去,试图依靠坚硬的皮毛,冲进洞内,抢走宝物。 逍遥见有妖冲上来,剑光一闪,自上而下,挥出一剑。 剑光从猪妖左肩斜劈进去,从右肋穿出。 猪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整个身子就裂成两半。 灰毛老鼠精还想趁乱进去。 见此一幕,吓的急忙往洞里钻,跑时还不忘用后爪将洞给埋上。 与此同时,石洞侧面那道岩峰里,那只蜈蚣精的半截身子已经无声无息的探进了石洞内。 它贴着洞壁爬行,足节在石壁上划过,快的只剩一道残影,在快接近纪风身边时。 猛地扑向纪风手中,那未成型的先天之躯。 就在这时,一道厚重的剑影从侧面砸了过来。 牛渊的重剑未开刃,但这一剑拍下去,力道何止千钧。 蜈蚣精来不及扭身,被重剑结结实实的拍在后背上。 “砰!” 一声重响,蜈蚣精甲壳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一截枯枝。 整个身子都被拍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重重的摔在地上。 他还未来得及翻身,逍遥剑就已经从半空中直直坠下。 居然有妖趁它不注意,偷偷溜进洞里去,这让它很是生气,对着蜈蚣精就是几十剑。 蜈蚣精被砍成数段。 其余藏在林间的绿光,一双一双的消失。 奔跑声,窸窣声,喘息声,像退潮似的往四面八方散去,恨不得自己长八条腿。 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洞外重归于寂静。 洞内,绾绾的身躯已经凝实了大半。 纪风额头上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不断坚持着。 洞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终于,绾绾的身躯彻底凝实。 她的轮廓在金光中闪了一下,随后纪风散去那层拘神金光。 一个小小的、实实在在的小人从光晕中落了下来,跌坐在纪风手掌之上。 纪风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石壁之上,大口的喘着粗气,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知白急忙跑了过来,往纪风嘴里塞了根须子,又用自己的衣袖替纪风擦去那额头上的汗珠,眼神中满是担忧。 “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 纪风吞下那截须子,终于有了些气力。 “公子,绾绾她?” 纪风打开手,看向掌心中的小人。 绾绾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公子。” 知白声音发颤:“是失败了吗?” 纪风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凝先天之躯,他也是第一次。 凝绾绾这小小的身躯,就让他几乎晕过去。 若是换作牛渊那副体魄,他怕是得死这儿。 看来这先天生灵,的确不是那么好凝的。 他还想着什么时候给自己换一副呢,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石洞内很安静,几双眼睛盯着纪风掌心。 洞外,天色已从深蓝变成浅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藤蔓,从缝隙间漏了进来,撒在了纪风手上。 忽然,绾绾的翅膀动了一下。 “公子,绾绾是不是刚刚动了。” 知白揉了揉眼睛问道。 纪风点点头。 随后绾绾的翅膀微微抬起,又落下。 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也睁开了。 知白愣了一瞬,从地上蹦了起来。 “活了!绾绾活了!” “公子,你看到了吗?绾绾活了。” 绾绾振了振翅膀,从地上飞了起来。 她飞得很慢,绕着知白转了一圈,又在牛渊面前停了一瞬,朝他点了点头。 牛渊手握重剑,嘴角微微咧开。 最后她飞回纪风面前,悬在半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公子。” 她的声音依旧清亮,但多了一分之前没有的兴奋。 纪风靠在石壁上,脸色还是有点白,但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动作很轻:“不必多礼。” 绾绾抬起头,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随后落在了纪风肩头。 纪风闭上眼,调息了大约半个时辰,脸色才好转正常。 他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 牛渊将重剑收回铃铛中,化出原形。 “公子请上来。” 纪风看了看,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了。” 随后坐上那牛渊宽厚的脊背。 知白急忙走到洞口,拨开那垂挂的藤蔓。 牛渊驮着纪风走了出去。 洞外,阳光正好。 逍遥剑从半空落下,剑身轻鸣,似乎有些担心纪风。 纪风笑道:“我没事,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听闻纪风没事,逍遥仙剑自行滑入剑鞘之中。 忽然,纪风肩头的绾绾飞了出去。 不一会儿,就抱着一枚她身子般大小的珠子出现,那珠子微红。 “这是?” 绾绾道:“公子,这是蜈蚣内丹,又叫定风珠,属风元至宝。” “可镇八方风炁、止罡煞、宁海啸、定心神,非普通的妖丹可比,有“风之祖、气之根”之说。” “不过这蜈蚣精应该刚修行不久,定风珠才微红,但也算是一件宝贝。” 绾绾将定风珠交给纪风。 纪风看了看,握在手中温润生凉,不冷不热,随后收入芥子袋中。 看了眼那劈成两半的野猪和数段的蜈蚣精尸体,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并没有翻页,看来记录他还需要亲历亲为。 并没有沮丧,随后示意牛渊往山外走去。 知白跟在一旁,绾绾坐在纪风肩头,翅膀微微扇动,琥珀色的眼睛迎着晨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纪风等人离开后,一只黑熊钻入石洞内。 爬上了纪风坐过的那石台。 第120章 山中传琴音 纪风昨晚腾云驾雾也不知道飞了多远。 周围群山含翠,幽谷藏林,遍地老桐成林,树冠遮天蔽日。 溪水绕山缓缓流淌,水声潺潺,偶尔一两声鸟鸣从林子深处传来,反倒衬得这山林愈发清静。 人间烟火在这里淡得几乎没有痕迹,只剩下山林本真的气息。 纪风调息了一会儿,已无大碍。 他正准备唤来白云,回到通天江上去。 “泠~~~” “泠~~~泠~~~”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琴声。 那琴声悠悠漫出,泠泠似山泉漱石,清越如松风穿谷,不疾不徐,婉转低回,声声沁入心底。 纪风在京城时,听过宫廷乐师的演奏,也在酒楼茶肆听过卖唱的琵琶,可没有哪一种乐声让他这般挪不动步子。 他下了牛渊的脊背,朝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牛渊化为人形跟在纪风后边。 知白抱着小木剑,小声嘀咕道: “公子,这深山老林的,怎么会有人在这儿弹琴?” 纪风摇了摇头: “不知道,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纪风肩膀上的绾绾也好奇的打量着琴声传来的方向。 几人踩着厚厚的落叶,绕过数棵需要几人合抱的老桐树。 朝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这曲调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不像是人间现成的琴谱,倒像是弹琴之人的随手拨弄,想到哪儿弹到哪儿,却自有一番天成之趣。 林子深处,地势忽然平缓,露出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间有一间竹舍。 竹舍简陋,几根粗竹搭成骨架,竹片编的墙,顶上覆着茅草。 竹舍前摆着一张竹案,案上放着一张未完工的琴坯。 竹案旁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出头,鬓边已有几缕白发,手指修长,指腹上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刀痕。 他低着头,十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动,方才那琴声便是从他手底下弹出来的。 纪风等人没有上前打扰,在竹舍旁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几只眼睛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人弹琴。 一曲奏罢,余音在桐林间袅袅散去。 “哎!” 琴声悦耳,但那男子却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双手抚过琴弦。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来,看见了纪风等人。 他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来,朝纪风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意外: “见过这位公子,你们......是来买琴的?” 纪风这才注意到,竹舍里里外外,到处都放着琴。 竹案上摆着几张半成品,琴坯摞在墙角,已经上好弦的成品挂了满墙。 桐木色的琴身在幽暗的竹舍里泛着温润的光,漆面打磨得极为光滑,能映出窗外竹叶的影子。 “路过此处,听闻琴声悦耳,循声而来。” 纪风摇了摇头:“并非前来买琴。” 那人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很淡,却带着几分真诚,大概是难得有人夸他的琴声好听。 他伸手将竹案上那张琴坯往旁边挪了挪,请纪风在竹案对面坐下。 知白和牛渊也凑了过来,绾绾飞回纪风肩头,缩在他的衣领旁,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看着。 “我叫陆桐生。” 男子自报姓名,提起竹案上的茶壶给纪风倒了碗水: “在这桐林里住了几十年了。” “在下纪风,无意路过此地。” 纪风接过碗,又好奇的问了一句: “陆兄为何一个人在此?” 陆桐生转头看了一眼满屋的琴,声音平缓道: “不瞒公子说,我这辈子,别无他好,只痴迷于斫琴。” 他拿起竹案上那张未完工的琴坯,手指在粗糙的桐木面上轻轻划过。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我年轻时也曾在峡州城内住过,开过一间小琴坊,给人做琴、修琴。” “后来嫌城里太吵,斫不出好琴,便搬到了这山里。” “这里有最好的桐木,最清静的水土,离什么凡尘俗事都远,正好专心斫琴。” 他放下琴坯,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张已完工的琴,放在膝上,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泠~~~” 一阵清越的琴声传来。 陆桐生看向纪风道: “十几年了,我日日择桐、修坯、雕纹、安弦,就想斫出一把真正的好琴。” “一把能通山水、合天意的传世之琴。” 他又拨了几个音,然后按住弦,琴声戛然而止。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每回费尽心力做出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好像......少了一缕灵韵。” “这琴什么都对,桐木是上好的千年桐木,漆是上好的生漆,弦是上好的蚕丝弦。” “可弹出来,就是感觉不对。” 他将琴放回竹案上,低头看着那张琴,眼神里不是失望,而是愧疚,像是觉得对不住那块上好的千年桐木。 “更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半夜无人时,案上的空琴常常自己响。” 知白忽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呵呵,那声音婉转空灵,远胜我亲手弹奏。” 陆桐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半夜惊醒,爬起来去看,琴前空无一人,琴弦却还在微微颤动。” “好几次了。” 他抬起头,看着纪风,脸上带着困惑与苦涩。 “可能是自己琴艺不精,辱没了这么好的千年桐木。做出的琴不怎么样,弹得也不好,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怪事。” “又或许是这些琴在笑话我吧。” “唉~”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那口气长长的,像是憋了许久。 纪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见到陆桐生的时候,《山海万灵录》并没有翻页。 他又开了阴阳法眼,发现眼前这人也确实不是妖,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凡人。 一个凡人,在这遍地精怪的山林里斫了十几年琴,安然无恙,还有琴半夜自鸣。 这事本身就透着几分不寻常。 陆桐生又道: “难得有人来听我弹琴,说了这么多话,倒是让公子见笑了。” “公子若是不急着赶路,不妨多坐一会儿,方才那一曲是我随手拨弄,弹得不好,我再给公子弹一曲。” 纪风没有推辞,端坐在案前。 陆桐生回到竹舍,从墙上又取下一张琴。 这张琴比方才那张更旧,漆面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琴弦却依旧泛着幽幽的光。 他将琴搁在膝上,闭上眼,静坐了片刻。 四面山林忽然安静了下来,连风都停了。 然后他抬起手,拨下了第一个音。 第121章 古桐妖 琴音从陆桐生指尖流出,像清泉漫过青石,缓缓铺开。 纪风闭上眼,只觉得山林俱寂,唯有琴声。 初听如轻风拂过山谷,继而溪水潺潺。 渐渐琴声陡然急促,像孤鹤穿过云层。 纪风仿佛遨游于天地间。 ...... “公子,你看。” 知白轻轻拉了一下纪风的衣袖,将纪风拉了回来。 纪风睁开眼,发现竹舍外不知何时聚了许多小动物。 野兔竖耳,松鼠爬在枝头停跳,旁边落着几只不知名的山雀。 它们也被这琴声吸引而来。 但陆桐生浑然不知,他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沉浸在自己的琴声中。 忽然,纪风目光微动,越过竹舍,落在远处一棵古桐树上。 那棵古桐怕已有千年,树干粗得要数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桐林。 在一根横伸出去的树枝上,坐着一个人。 青黄色的衣裙垂了下来,裙摆被山风微微吹动,赤着的双足白皙如玉,微微晃着。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古桐妖】 【千年桐木,沐日月精华而成妖。其性温婉,不喜喧闹。常居深山幽谷,通音律,善辨五音六律之妙。桐木为琴,音色清越,可通天地。此妖已修行千年,道行深厚,然不争不显,唯好静听天籁。】 【获妙法:善通仙籁】 一曲终了。 陆桐生按住琴弦,余音在桐林间袅袅散去。 陆桐生睁开眼,却发现面前没了纪风等人的身影。 ...... 桐林深处别有洞天。 穿过层层叠叠的桐叶屏障,拨开缠绕的青萝藤蔓,视线骤然开阔。 一方隐于桐林间的洞府静静坐落于此。 府内无半点尘嚣,四壁生着细碎莹白的花草,发着微微的光,取代了烛火,温润而明亮。 地面铺着经年累月沉淀的软苔,踩上去无声无息,十分柔软。 府中沁着草木的清香。 纪风坐在石桌一侧,牛渊、知白站在他的身后,绾绾安安静静的伏在他的肩头,睁着明亮的眸子静静观望。 石桌对面,坐着一位女子,正是方才栖于古桐枝头的古桐妖。 她一身青黄罗裙,轻薄通透,似桐花晨露织就,不染半分烟火尘埃。 青丝松垂,发间别着一朵古桐花,朴素清雅。 眉眼温婉似水,眸光澄澈恬淡,无半分妖邪戾气。 赤着一双如玉足尖,轻抵软苔,周身萦绕淡淡的桐木香与悠悠琴韵,绝尘温柔。 “在下纪风,见过古桐......仙子。” 见纪风行礼,女子起身微微欠身,声音空灵: “见过纪公子,公子看破我行藏,特来相见,倒也在意料之中。” 纪风面带微笑,开口道: “陆桐生一介凡人,独居在这精怪遍布的深山数十年,不受猛兽侵扰,不被山精惊扰,安心斫琴,想来应该是仙子在暗中庇护。” 女子轻轻点头,目光看向洞府外成片的老桐林,眼底漫开一片柔情。 “我名桐音,乃是这山谷中千年古桐化灵。” 她声音轻缓,缓缓道出过往。 “我在此修行千载,日日与山林清风、星月晨露为伴,守着这满山古桐,素来不喜凡尘纷扰。” “十余年前,陆郎孤身一人,辞别峡州城,寻山觅林,一路走到了这片桐林之中。” “彼时山中多凶禽猛兽,亦有不少修行小妖,贪恋凡人精气。” “我以为他不久就会离开。” “可他没有,目光落在满山桐木之上,满眼珍视敬畏,没有半分采伐牟利的贪念,只一心想寻一处清静之地,潜心斫琴。” “我生于古桐,草木之灵,竟被他和他的琴声打动。” “见他爱桐、惜桐、敬桐,不愿这片清静地被俗世嘈杂打破,也不愿这般一心向琴的人,丧命于山野,便动了护他之心。” 从此,便是岁岁默默相守。 深山入夜,常有饿狼巡林,獠牙寒光隐隐逼近竹舍,桐音只需心念一动,满山桐枝便无风自动,枝叶摇曳,将猛兽惊退。 有山中小妖觊觎凡人精气,她便散出千年木灵之气,化作淡淡桐香,隐去陆桐生的凡人气息,令妖物无从察觉。 风雨来袭之时,山风卷着暴雨拍打竹舍,她便以灵力稳固竹舍梁柱,遮风挡雨。 寒霜降临时,林间寒气侵骨,她便引桐林暖意萦绕竹舍,护他起居安适,不受寒苦。 十几载春秋,朝朝暮暮。 陆桐生只觉这山林格外祥和,鸟兽不扰,风雨不侵,只当是自己寻到了一方风水宝地。 从没想过,暗处会有一位古桐妖,为他挡尽山间凶险,护得数十年安稳。 纪风闻言微微颔首,又问道: “那夜半琴音,空弦自鸣,也是仙子所为?” 桐音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嗯。” “陆郎一心想斫出通山水、合天意的传世古琴,他选材、制坯、上漆、安弦,每一步都极尽用心,技艺已是人间顶尖。” “可他终究是凡人,缺了山林天地间的灵韵,所以琴声少了一缕本真之音。” “他日日对着琴坯叹息,愧疚辜负了千年良木。” “我日日在桐枝上听他抚琴,懂他琴心,知他遗憾。” “所以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他安睡之后,我便悄然移步竹舍前,坐在琴前,借他亲手制好的琴,随手拨弦。” “我修行了千年,深谙山林天籁、松风溪水、孤鹤流云之韵。” “指尖所弹,皆是天地本真之音,想让他借此领悟。” “但我是古桐妖,怕吓到陆郎,每次听到他来,我便隐去了身形。” “但没想到还是惊吓到了陆郎,他半夜惊醒,推门来看,却只见空琴一张,琴弦犹颤。” “从那以后,他便日日郁郁寡欢,总说自己琴艺不精,辱没了上好的桐木,说连空琴都比他弹得好。” 桐音微微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石桌边缘,那片软苔在她指下微微陷进去,又慢慢弹了起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洞府中那些微微发光的细碎花草,像是能透过层层桐叶看到那间竹舍。 “我怕吓跑了陆郎,便不再弹了。” 第122章 半生痴迷,半生求索 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却比方才轻了几分。 “我弹琴本是想让他领悟,却不想成了他的心结,几次想回峡州城内。”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以为那只是风摇琴弦,或是自己听错了。” 纪风没有接话。 他想起方才陆桐生坐在竹案前,一曲弹罢,眉头紧锁,对着满屋的琴叹气,说半夜空琴自鸣,说琴都在笑话他。 他以为那是他心中愧疚,却不知那是有人借他的琴,替他弹出了他心中想要,却始终够不到的本真之音。 “公子。” 桐音站起身来,朝纪风微微欠身。 “今日与公子一叙,已是难得。” “我在此守了十余年,从未与人说过这些。” 纪风站起身,朝桐音拱了拱手。 “多谢仙子相告,既然仙子护着陆兄,那纪某便不再多叨扰了。” 桐音轻轻点头,没有挽留。 纪风转身,带着知白、牛渊往外走去,绾绾依旧坐在他的肩头。 穿过那道青萝藤蔓,走出层层桐叶屏障,竹舍又出现在眼前。 陆桐生依旧坐在那竹案前,手里握着把刻刀,正对着琴坯上的纹路比划。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纪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纪公子?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 纪风走上前,朝陆桐生拱了拱手。 “方才忽然有些急事,见陆兄正弹到妙处,不敢打扰,便没打招呼就走了。” “失礼失礼,还望陆兄莫怪。” 陆桐生摆了摆手,笑道: “无妨无妨。” “公子能去而复返,说明我这破竹舍还有几分值得公子惦记的地方。” 纪风笑了笑,看向竹案上,那里放着一张刚完工的新琴。 琴身修长,木纹如流云隐现,不饰繁雕,素净温润。 琴弦绷得恰到好处,七弦莹白似冰丝,自带一股山林气息。 纪风走到案桌旁,伸出手,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泠~~~” 琴音清越,余韵在竹舍中袅袅不散。 “好琴。” 纪风收回手,看向陆桐生: “陆兄,这张琴卖给我吧。” 陆桐生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公子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这些年除了山里的鸟兽,没几个人听过我弹琴,公子能坐下来听我弹奏一曲,已是难得的知音。” “而且我这儿,也只剩琴了。” “知音归知音。” 纪风从袖中摸出一袋银子,放在案上: “琴是琴,不能白拿,银子有点少,还望陆兄不要嫌弃。” “公子那里的话,这也太多了。” 陆桐生拿着银子,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 想塞回纪风手里:“这琴不值这些。” “值,甚至用银子买它,都感觉是对它的玷污,它应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 陆桐生张了张嘴,低头看着手中的银子。 “那就多谢公子了。” 纪风抱着那张琴,临走时,忽然问道: “陆兄,你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怕不怕妖怪?” 陆桐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猛兽吃人,妖怪害人,哪能不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古桐树。 “不过说来也怪,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除了偶尔远远听见几声狼嚎,倒真没遇见过什么凶禽猛兽。” “大概是这山里风水好,妖怪看不上我和我这破地方。” 纪风看着他,笑了笑,又道: “那如果有妖怪不害人,反而温婉似美人,这样的妖怪,你怕不怕?” 陆桐生想了想,笑道: “那自然是不怕的。” 纪风看了他一眼,会心一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朝桐林外走去。 ...... 也不知是哪天。 这天,夜色渐深,月亮悬空,清辉洒遍整片老桐林。 晚风穿枝,引得一地斑驳树影晃动,幽谷之中万籁俱寂,唯有竹舍孤灯一点,明明晃晃。 陆桐生今夜迟迟未眠。 案上摆着他耗时良久方才完工的一张新琴。 桐木质地温润,漆面澄澈如镜,蚕丝琴弦光洁透亮,是他十余年来觉得最好的一张琴了。 可白天反复拨弹数次,他心头依旧空落落的。 琴音规整,指法圆满,挑不出半点错处,可那缕朝思暮想的本真之音,依旧没有。 他在案前久坐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琴弦,眉心紧皱。 半生痴迷,半生求索,明明步步极致,终究还是差了一点。 “看来我还是不行,明天便回峡州城里去吧。” 陆桐生起身,万念俱灰,失魂落魄的走向床铺。 夜半子时,山风骤停。 整座山林忽然静得彻底,连虫鸣、叶响都尽数消弭。 下一刻,琴音缓缓响起。 泠泠落落,自空无一人的竹舍前漫开。 不是陆桐生毕生所学的人间指法。 琴声毫无章法,没有曲谱,随性起落,天成自在。 初如月华淌林,清润温柔,继而松涛入弦,旷远悠长,又似山涧细泉叮咚,温柔缱绻,琴音绕着整座竹舍,久久不散。 陆桐生躺在床铺上的身子一僵,忽然抬首。 这是他曾听闻过的夜半琴鸣,也是他一直苦苦追求之物。 往日他只当是幻听,当是自己执念太深、心神恍惚。 可他今夜彻夜难眠,听得清清楚楚。 琴音真实、鲜活,带着山川风月的灵气,带着千年山林的温柔,绝非虚妄幻景。 他屏住呼吸,缓缓下床,轻轻推开床铺的门。 月光铺地,桐影婆娑。 周围和往常一样,竹舍孤灯,月色铺地。 唯有他斫的那张新琴前,坐着一个女子。 第123章 默然相守 女子青黄罗裙垂落,裙摆铺在满地月光里,像一汪浅淡的春水。 青丝未绾,松松散散的在肩头,发间别着一朵古桐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微微垂首,侧影映在琴身上,与桐木的纹理融成一色。 她坐在那里,就仿佛她本就是这琴的一部分。 手放在琴弦之上,轻轻弹奏。 手指白皙,指节纤秀,落在那莹白的蚕丝弦上,竟一时分不清哪是弦、哪是指。 琴音漫开,她手腕轻转,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皓腕,腕上不戴任何饰物,只有照过来的月光。 肩颈的线条柔和,脊背挺直而不僵,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棵生在月下的幼小梧桐,不争不喧,却让整座山林都安静了下来,听她弹奏。 琴声淌过竹舍,淌过桐林,淌过她低垂的眼睫。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淡淡的影,琴音流转间,那影子微微颤动,像蝶翅,像桐叶被风拂过。 她唇角始终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是欢喜,不是悲戚,是这千年古桐林的温柔。 桐音早已察觉陆桐生的到来。 她在古桐树上听到了那句话,知道他准备明日下山,回峡州城内。 她守了竹舍十数年,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一次真身,今晚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桐音不想他走,更不想他抱着半生的遗憾离开这片桐林。 他要的本真之音,她替他弹。 就算惊吓,吓跑了他,她也认了。 一曲终了。 琴音散入月色,桐林重归寂静。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在琴弦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床铺门口那个站了许久的人。 陆桐生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衣袍的下摆沾着木屑。 他没有跑。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根生了根的桐木,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桐音预想中的惊惧,没有后退,没有颤抖。 他只是微微张着嘴,像是看着什么让他愣住的东西。 琴音停了,他才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定。 整了整躺在床铺上微皱的衣襟,双手交叠,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记拱手礼。 那礼数斯文端正,比他平日里迎接贵客时,都要端正。 陆桐生直起身,说道: “原来以前为我补弦,成全我琴韵的,是姑娘。” 桐音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映出清瘦的轮廓。 她不闪不避,只是淡淡开口,声音空灵如玉磬。 “你就不怕我?我可是那棵千年古桐成妖。” 陆桐生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竹舍的梁柱,扫过满墙的琴,扫过窗外远处那棵古桐树。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桐音。 “我在山中十数载,无猛兽侵扰,无风雨相欺,日日安稳斫琴,夜夜得仙音点化。”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的一件事,笑道: “我愚钝多年,只知琴缺灵韵,却不知灵韵一直在我身旁。” “姑娘护我安居,琴音补我缺憾,温柔待我十数年。” “如此善念,如此灵秀,纵使是妖,亦是世间至纯至善之妖,我为何要惧?” 他说完,竹舍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桐林深处吹来,拂动桐音发间那朵古桐花,花瓣轻轻飘动。 桐音望着他。 她修行千年,见过无数生灵的眼神。 有敬畏,有贪婪,有恐惧,有漠然。 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这些东西。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澄澈,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她千年古井般的心里,忽然漾开了一圈涟漪。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比方才更是轻了几分。 “我本无意惊扰陆郎,只想守林听琴,默默相伴,但听闻你明日要下山,所以今夜才显露真身,还望陆郎莫怪。” 陆桐生摇了摇头。 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是他在这片桐林里斫了十几年琴以来,最松弛、最安然的一次。 他缓步上前,走到案旁,在桐音身旁坐下。 琴弦上还残留着桐音指尖的温度,莹白的蚕丝弦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琴弦。 “我追寻半生传世琴,以为要追技法、追材质、追天意山水。” 他的指尖停在最细的那根弦上,抬起头,目光看向一旁的桐音。 “如今才懂得,真正的琴韵。” 他收回手,重新站直,朝桐音又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更深,弯下去的腰更久。 “多谢仙子,护我十载山居,补我半生琴心。” “我不走了,愿永伴桐林。” 桐音站在月光里,裙摆被夜风轻轻吹动。 她没有回礼,没有客套,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对着她弯下腰的凡人。 然后,她嘴角绽开了一丝笑意。 桐林之上,月色温柔。 晚风穿过层层桐叶,沙沙作响,像是整座山林都在弹奏乐章。 自那以后,陆桐生每日依旧斫琴,弹琴,不过身侧多了一个人的弹奏。 一人一妖,终于不再是遥遥相望、默然相守。 半生求索,终得相逢,十年孤寒,终有归处。 ...... “公子,前边就是江南道的岳州了。” 绾绾站在纪风肩头,翅膀微微收拢,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前方。 江面在这里豁然开阔,两岸的山峦退到了远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缓的水乡。 支流如网,港汊交错,芦苇荡一丛一丛地铺在水面上,风一吹,芦花便纷纷扬扬地飘起来。 纪风站在船头,江风吹动他身上的青衫。 出了峡州之后,他们顺着通天江一路往下,走走停停,终于算是进了江南地界。 前方的岳州城还隐在水雾里,只能隐约看到一段灰色的城墙轮廓。 他和敖渊约好了,在岳州城里等他。 周围船只渐渐多了起来,有载货的商船吃水很深,有渔民的乌篷小船荡在芦苇丛边,还有几条客船扬着帆,帆布被江风吹得鼓鼓的。 距离岳州城还有一段距离,他在船头坐下,从芥子袋中取出那张从陆桐生那儿买来的琴,横在膝上,准备弹奏一曲。 他闭上眼,静坐片刻,然后抬起手,拨下第一个音。 琴声漫开,就这么悠悠地荡在通天江上。 周围几条路过的船,船上的人纷纷探出头来,查看哪来的仙赖之音。 忽然,江面上传来一阵笛声。 那笛声从斜后方一艘大船上飘来,不急不缓,正好搭在纪风琴音的尾韵上。 纪风的琴声转了个弯,笛声也跟着转,不高不低,不争不抢,像另一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江。 似高山流水。 知白扭过头,朝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发现是两个身着道袍的年轻人,吹笛子的是个男道长,旁边还站着一个小道姑,似乎是他的小师妹。 第124章 岳州城 一曲奏罢,琴声散去,那笛声也恰好停住。 纪风睁开眼,将手从琴弦上移开,抬头望去。 不远处那艘大船上,那年轻道长正将一支紫竹笛从嘴边放下。 纪风微微点头,那道长面带微笑,拱手回了一礼。 乌篷船悠悠的江面上,速度并不快。 所以很快,大船就从乌篷船旁边驶了过去。 两人隔着半江粼粼波光,并没有说话。 倒是那小道姑,趴在船舷上,扭头往纪风这边看了好几眼,对自家师兄说道: “大师兄,那人是谁啊,居然能和你的笛声合奏?” 沈清和摇了摇头,目光落到自己手中的紫竹笛上。 “那位公子的琴声,似仙籁自天外而来,并非我能比,只是跟随他吹奏罢了。” 他顿了顿,将笛子收回腰间,看向船头前方,已经能看到那岳州城了。 “走吧,船要靠岸了,师父命我二人下山游历,一则历练心性,二则体察人间疾苦,悟我道门‘清静无为,慈悲度人’的真意。” “哦。” 灵汐乖乖应了一声,但那双杏眼早已飘向了岸边熙熙攘攘的岳州城。 不久,纪风的乌篷船也靠了岸。 他寻了一处无人的芦苇荡,将乌篷船变成巴掌大,收了起来。 知白和牛渊跟在他身旁,绾绾依旧安安静静的坐在纪风肩头,目光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一行人沿着码头往岳州城城门走去。 已近五月末,江南的日头带了暑气,但江风一吹,便又凉了下来。 码头两边支着成排的竹棚,卖菱角的姑娘坐在小板凳上,一双嫩白的手在木盆子里翻翻捡捡,脆生生的喊道: “卖菱角,新鲜采摘的菱角,又粉又甜!” “卖菱角嘞......” 旁边摊上摆着碧绿的莲蓬,莲蓬头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卖莲蓬的老伯也不吆喝,只是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的赶着飞蝇。 几个光着膀子的挑夫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走了下来,黝黑的脊背上汗顺流而下,踩着木板“咯吱咯吱”的响。 纪风穿过码头,往城门走去。 岳州城的城墙不比京城那般巍峨,却另有江南古城特有的味道。 青灰色的城砖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砖缝里都是绿绿的苔藓。 城楼上的匾额字迹早已被岁月侵蚀变的斑驳,却自有一番沉静从容的感觉。 进了岳州城,眼前豁然开朗,路两边种着成排的香樟树,树荫如盖,将半条街都遮在清凉里。 脚下是青石板铺的路,房屋青瓦白墙,街巷纵横,水道交织。 每隔不远就有一条石拱桥,桥下流水潺潺。 不时有小船撑着竹篙从桥洞下穿过,船上放着几筐新摘的杨梅,红艳艳的惹人眼。 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绸缎庄里挂着轻薄的夏衫料子,红色、绿色、藕色、月白、青色,在微风里轻轻飘荡。 竹编铺门口堆着编得精巧得竹篮、竹席、竹扇,新竹得清香混着桐油的味道,飘了半条街。 卖茶的老翁坐在自家铺子门口,面前放在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几只陶瓷茶碗,碗里是碧青的茶水,泡的是当地的白鹤茶,这茶因冲泡如鹤立而得名。 纪风沿着街走了一段,在一家临水而建的溪居停下。 砖木两层,门楣上悬着一块竹匾,名为“枕水阁”。 推门进去,堂屋内收拾的干干净净,竹桌竹椅素雅通透,墙角摆着几盆文竹,绿意盈盈。 柜台后坐着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正低头绣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 “客官要住店?” 她放下手中的竹绣,站了起来,声音呢喃细语。 纪风点点头:“住几日,要两间房,清净些的最好。” 纪风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女子看了眼那碎银,又看了看纪风身后的牛渊和知白,面带微笑,从抽屉里取出两把钥匙,轻声道: “后院二楼靠东有两间房,推开窗就能看见重湖,安静的很,一晚八十文。” “客官稍坐一会儿,我叫人去收拾一下。” 纪风点了点头,在堂屋里坐下,女子转身去了后院。 不久,便安顿好了。 纪风带着知白、绾绾和牛渊出了枕水阁,在岳州城内闲逛。 岳州城的热闹和京城的不一样,京城是属于那种万国来朝的喧腾,这里是江南水乡的烟火。 街边有捏面人的老匠人,指尖一捻一搓,便是一只活灵活现的蜻蜓。 还有卖豆花的担子,掀开木盖,豆花的清香混着桂花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人端着一碗,站在石桥上吃着。 桥下流水潺潺,不时能看见几条青鱼在水下窜来窜去。 远处有人在唱评弹,弦子叮叮咚咚,混着穿街过巷的风,一声声的往人耳朵里钻。 吃完豆花,走过石桥。 “铃~”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悠长清脆的铜铃声。 那铜铃声不急不躁,一下又一下,像是跟随着某种拍子,还有一阵阵的吟唱声随风飘来。 纪风好奇,便走了过去,那吟唱声也越来越清晰。 “此座此座非凡座,救苦天尊曾坐过。 吾经说法度存亡,一切地狱都解脱。 太乙天尊坐莲台,十殿阁君两边排。 判官展开生死簿,摄招灵魂受度来 ......” 纪风循着这吟唱走,桥头往西,沿溪水走了一小段,便看见一处临街的灵棚。 棚下摆着法坛,坛上供着太乙救苦天尊的神像,香烛齐燃,檀烟缭绕。 法坛前,一个年轻道长身披鹤氅,手捧法铃,正低眉垂目地吟唱着超度经咒。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道姑,怀里抱着一摞黄符,跟着师兄的节拍,偶尔递上一张符纸。 正是江上遇到的那位道长和他的小师妹。 第125章 再遇道长和小道姑 法坛下,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跪在蒲团上,怀里抱着灵牌,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几个亲眷扶着她,也是满脸泪痕。 法坛前搁着一口黑漆棺材,尚未封盖,棺中铺着素白的绸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静静地躺在其中,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 旁边忽然有阴风吹过,纪风开启阴阳法眼,往灵棚外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街角树下,两道阴森森的身影正安静地站着,手持避阳伞。 一高一矮,都穿着阴司衙役的袍服,腰间挂着勾魂锁链。 旁边还有一位身形微胖的老者,身上的寿衣簇新,显然刚换上不久。 他站在那里,望着法坛下痛哭的亲眷。 是岳州城的鬼差和那老者的亡魂,在等着超度仪式结束。 纪风并没有惊动鬼差和那亡魂,只是在远处静静的看着。 不久,经声转入尾声。 沈清和将法铃轻轻一摇,铜铃声清脆悠长。 他又执起一柄法剑,剑尖挑起坛上的一张黄符,在烛火上引燃,符纸化作一缕青烟升入空中。 他低眉垂目,口中念道: “亡者陈公讳德安,生于大观三九年,卒于大观一二七年。一生积德行善,德高望重,今奉道旨,超度亡灵。愿天尊接引,早登仙界,愿阴司宽宥,免受地狱之苦,愿来世再得人身,再闻大道。” “铃!” 法铃又响了一声。 经声彻底停了,法坛上的檀香也已燃到了尽头。 那跪在蒲团上的妇人朝着棺材磕了三个头,亲眷们依次上前,在棺前跪下,有人低声唤着“阿爹”,有人默默地抹着眼泪。 灵棚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和铜盆里烧纸钱的噼啪声。 树下那两位鬼差终于动了。 他们朝老者微微躬身,其中一位鬼差将勾魂锁链在老者腕上轻轻搭了一下。 并不是真锁,只是依规矩走个过场,随即又收了回去。 老者最后看了一眼灵棚和亲眷,转过身,跟着两位鬼差缓缓走向街角的阴影。 走出几步,身影便渐渐淡了,融进了午后的阳光里,再也看不见。 纪风收回法眼。 沈清和已经卸下了鹤氅,换上之前相见的道袍,腰间悬着紫竹笛。 他从法坛旁走出来,身后跟着抱着法铃和黄符的灵汐。 灵汐还在一旁说着:“大师兄,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样,穿上鹤氅通神,做法事。” 忽然,沈清和的脚步一顿,灵汐脑袋撞在了他的背上。 “大师兄,怎么了?” 灵汐探出头来查看,看清对面的人,惊呼道: “咦,这不是在江上和师兄你合奏的那位公子。” 沈清和也认出了纪风,微微一愣,随即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一礼。 动作不紧不慢,礼数端正。 “见过公子,贫道沈清和,这位是贫道的小师妹灵汐。” 灵汐走上前来,忽然,她袖中传来一阵嗡鸣。 灵汐低头看去,只见手腕上一枚不起眼的玉色手环正微微发着光颤动,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漾。 她脸色微变,拉了拉沈清和的道袍,急急地压低声音道: “师兄,有......唔......” 话还没说完,沈清和就已经捂住了她的嘴。 灵汐被捂住嘴,剩下那半截话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唔唔”声。 她有些不解,瞪大眼睛,拿杏眼瞪着自家大师兄,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被捏住了嘴的小河豚。 “嘘!” 沈清和松开手,朝纪风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意: “公子见谅,我师妹年纪尚小,初次下山,遇事便沉不住气。” “若有冒犯之处,贫道在此道歉了。” 纪风摆了摆手,并不介意。 “道长不必多礼,你小师妹应该发现了,我身边这几位是妖吧。” 沈清和放下了手,目光看向纪风身后。 知白正从纪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打量着对面的灵汐。 牛渊默不作声地站在最后,肩宽背厚,像一堵墙。 “是。” 沈清和没有否认,语气坦然。 “这位小童,想来是草木精灵化形,这位壮士,身材魁梧,应是大型兽类化形,公子肩头,这位......” 沈清和看着纪风肩头的绾绾。 虽然绾绾已被纪风用障眼法遮去了身形。 但这沈清和居然能看透障眼法,显然也修道良久,或者和纪风一样,有法眼类的神通。 但看着绾绾,沈清和面露疑惑,似妖,但又不是妖,他居然看不穿。 绾绾已是先天生灵之躯,沈清和自然看不穿。 灵汐气鼓鼓的道:“师兄你说就行了,捂我嘴干嘛,我又不是那种见妖就捉的坏道士。” 沈清和没理她。 纪风笑了笑,说道: “他们虽然是妖,却淳朴善良,从未害过人,还请道长放心。” 沈清和点了点头。 反倒是灵汐,她弯下腰,凑到知白面前,仔细端详了一番。 然后伸出手,捏了捏知白的小脸蛋。 “这只小妖,长得还真可爱。” 知白被这一捏吓得缩回纪风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两只手攥着纪风的青衫。 偷偷的望着眼前的小道姑: “它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虽然长得......长得好看也不行。” 纪风看出灵汐对知白没有害意,笑道: “他叫知白,有点怕生。” “知白?” 灵汐念了一遍,又往前凑了半步。 “我叫灵汐,你怕什么呀,我不捉你,出来让姐姐捏捏。” 知白急忙晃动自己的脑袋,彻底躲到纪风身后。 “灵汐!”一旁她大师兄厉声道。 “知道了,大师兄。” 灵汐这才嘟着嘴走到他师兄身后。 纪风看了看天色,开口道: “沈道长,灵汐姑娘,既然有缘再见,不如一起去吃顿便饭,正巧我也有些事,想请教。” “好啊好啊!” 灵汐一听吃饭,顿时又喜笑颜开。 “这......” “咕~” 沈清和正想拒绝,肚子却不合时宜得响了起来。 面露尴尬,微微欠身道: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126章 玉簪 纪风找了临街一家酒楼,要了二楼靠窗的雅间。 推开窗,远处便是一小片波光,那是重湖拐进来的一个湖汊,水面上浮着几叶渔舟,夕阳正从船篷间沉下去,把湖水染成一片橘红色。 跑堂的伙计推荐了他们酒楼几个特色菜。 一条重湖银鱼,银鱼裹了层薄薄的蛋液在油里滑过,外酥里嫩,银鱼的鲜味一进嘴就化开了。 一条白鹤茶蒸出来的白鱼,鱼肉嫩得像豆腐,筷子夹起来还微微发颤,入口清甜,佐着细细的姜丝,连刺都是软的。 还有岳州这边有名的兰花干子,兰花干子切作蓑衣状刀花,炸得金黄,淋上特制的酱汁,一口咬下去,外焦里嫩。 桌子中间放了个热气腾腾的陶炉,炉上煨着一只瓦罐,罐中是重湖新鲜打捞上来的甲鱼和火腿、竹笋一同炖了大半个时辰,汤色浓白,香味顺着热气飘得满雅间都是。 看着几道当地的美食,几人早已忍不住开始动筷。 知白捧着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旁绾绾在自己的座位上大口的吃着。 灵汐也夹了好几次银鱼,嘴角沾着油光,方才还在气师兄捂她的嘴,这会儿早就忘了。 吃的斯文的反倒是牛渊,不急不慢的吃着。 纪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沈清和道。 “沈道长,方才沈道长在灵棚中吟唱的经文,似乎不是寻常的道门经咒?” 沈清和搁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微微点头。 “公子慧眼,那并非寻常斋醮科仪所用之经,而是我道门一脉所传的《太乙救苦天尊度亡偈》。” “此经以音律入道,以正音摄召亡魂,通幽达冥,化怨解业,可使流转未去之魂听闻道音,舍执离苦,安然往生。” 灵汐夹了一块兰花干子,塞进嘴里,还不忘说道: “我师兄的笛子也能度亡魂,吹一首曲子就能把滞留在凡间的孤魂引到阴司去,比念经还快。” “师妹,注意点吃相,师父在观里怎么教我们的。” 灵汐也不理他,扭头看向纪风,眼睛透着好奇: “纪公子,你呢?你怎么会带着这么多的......妖呀?你也是修道之人吗?” 纪风放下茶杯,看着灵汐那张满是好奇的脸,笑了一下。 “哈哈,不是,只是爱到处走走,到处看看,在路上与他们结缘,便走到了一起。” “到处走走?” 灵汐歪着头:“那你是做什么的?” “不做什么,就闲逛。” 灵汐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闲逛?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自己。”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扭过头,偷偷瞄了一眼纪风身旁一直没说话的牛渊,还有小小一点却大口吃着兰花干子的绾绾,又看了眼知白。 她从小在清玄观内长大、修行,见过的妖,要么是师父封印的凶煞,要么是师叔降服的邪祟。 可今天这几个,身上没有丝毫戾气,如果不是她手上的玉环提醒,她都看不出来是妖。 “原来妖也不全是坏的。” 灵汐收回目光喃喃道,端起碗,又夹了一块鱼,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 “下山前,我师父就说,妖分好坏,人分善恶。但到底怎么区分,要我自己去看,自己去学。” ...... 吃完饭,沈清和将紫竹笛收回腰间,灵汐抱着那摞没用完的黄符,两人朝纪风拱了拱手。 “纪公子,贫道与师妹还有几场法事要做,便先告辞了。” 沈清和语气温润,顿了一下,又问道: “不知公子接下来打算去哪儿?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纪风摆了摆手:“等个朋友,顺便在岳州城里转转,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灵汐好奇地探过脑袋来:“公子,你等谁呀?” 沈清和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灵汐“噢”了一声,没再追问。 沈清和朝纪风微微欠身:“那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人转身往街那头走去。 灵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知白挥了挥手。 知白躲在纪风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也悄悄抬了抬手。 太阳已经落到了重湖的水面上,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还挂在天边。 岳州城到了这个时候,反倒比白天更显出几分江南古城的韵味来。 青石板路被夕阳余晖染成了一片暖金色,踩上去还能感觉到白日里积下的那层薄薄的温热。 街两边的香樟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枝叶,树影拉得老长,和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远处重湖的方向水光潋潋,一抹残红铺在湖面上,几只晚归的渔船正收着网,船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在水面上晃着。 沿街的铺子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笼。 暖黄的光从竹编的灯笼里透出来,一盏一盏地往前延伸,把整条街都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炊烟从巷子深处的瓦檐上升起来,混着晚风里飘来的饭菜香。 石桥下的流水声现在听起来格外的清亮,有小船撑着竹篙慢悠悠地滑过桥洞,船尾搁着一盏油灯,灯影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线。 纪风沿街慢慢走着,绾绾在他肩头伸了个懒腰,翅膀轻轻扇了两下。 知白跟在旁边,仰着头数着街边的灯笼。 牛渊走在最后,依旧沉默寡言。 走到一条街口时,纪风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口支着一个小摊。 摊上铺了块深蓝色的布,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根簪子。 有木簪,表面打磨的十分光滑,上边木纹清晰。 有竹簪,素净轻巧,还带着竹子本身的清香。 还有几根白玉簪子,单独放在最中间的木托盘上,在灯笼的照耀下泛着莹润的光。 摊主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拢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 她坐在摊后的小板凳上,手里正拿块细布,低头仔细的擦拭着一根竹簪。 感觉到有人来,她抬起头微笑,眼角堆起几道细密的皱纹。 “公子,看看簪子?” “这些都是老太婆我自己做的,木头的、竹子的、玉的,什么样的都有。” “不买也没关系,坐下歇歇脚也行。” 纪风在摊前蹲下身子,拿起一根木簪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目光扫过木托盘上那几根玉簪,最后落在最边上的那根。 那是一根白玉素簪,没有什么繁复的雕工,簪身光滑,只在簪头微微翘起一个弯,整体干净利落。 “就这个吧。” 第127章 似剑仙 纪风伸手拿了起来。 玉簪入手微凉,拿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头发一直没剪过,如今已经长到肩膀下了。 平日里就这么散披着,有时候江风大了,吹得满脸都是。 他早就想等头发长了,找支簪子别起来。 如今见到了,便买一支。 “公子好眼力。” 老妇人放下手里的细布,探过身来指着那根玉簪: “这根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您瞧这水头,透亮得很,老太婆我做了一辈子簪子,这根玉簪一直是压箱底的宝贝。” “今天刚拿出来,就遇见了公子。” 纪风将玉簪翻了个面,对着灯笼光看了看。 玉簪油润、细腻,没有杂色,的确不错。 “多少银两?” 老妇人眉开眼笑,报了个价。 纪风从袖中摸出银两付了钱,将玉簪握在手里。 他抬手拢了拢脑后的长发,试着将簪子往里插,却怎么也别不好。 老妇人看在眼里,抿着嘴笑了笑。 她从板凳上站起身,拿围裙擦了擦手,轻声道: “公子怕是从来没给自己别过头发吧?这别头发呀,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公子要是不嫌弃的话,老太婆我帮您?” “那就多谢老人家了。” 纪风有些不好意思,将簪子递了过去。 老妇人缓步走到纪风身后,踮起脚,伸手拢起那披散的长发。 她的手指很粗糙,能感觉的到手上都是老茧。 但她的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将头发拢上去,三下两下便把那长发拢成了一个简单的髻。 绾绾在一旁的衣领里偷偷学着。 然后老人家从纪风手里接过玉簪,从髻中横穿而过,又轻轻往里推了推,固定稳当。 “好了。” 老妇人插好簪子后,往后退了一步,端详了两眼,忽然拍了下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 “公子,您这长发簪起来,老太婆我说句实话。” “真俊啊!青衫长剑,再配上这根白玉簪,跟画里走出来的剑仙似的。” “老太婆我如果再年轻四十岁,怕是要被公子您迷的走不动道喽。” 纪风抬手摸了摸脑后的发髻,玉簪稳稳当当的,不松不晃。 他起身朝老妇人拱了拱手,笑道: “多谢老人家了。” “谢什么,公子您慢走。” 纪风谢过老妇人后,沿着街继续往前走。 知白从后边追上来,仰着头盯着纪风看了好一会儿。 “公子,你这样真好看。” 知白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句:“以前也好看。” 绾绾也从纪风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小翅膀微微扇动,琥珀色的眼睛端详了一会儿,细声细语地说了句: “好看。” 牛渊走在最后,没说话,只是在溪水边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模样,似乎有些懊恼。 纪风笑了笑:“你们啊!一个个小马屁精。” 他握着逍遥剑,身后的长衫被晚风轻轻吹动,脑后的发髻束得干干净净。 每走过一处,便有女子将目光望过来,注视着纪风远去,才猛然惊醒。 纪风并不自知,他只是握着剑,迎着暮色,慢慢地往枕水阁的方向走去。 回到枕水阁,天色已经黑透了。 檐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纪风推开竹门,柜台后的女子闻声抬起头来。 她手里正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账本。 目光落在纪风身上,那支笔忽然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水滴下来,在账本上溅开。 她就这样呆呆的望着纪风,眼睛都不眨一下。 纪风察觉后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带着知白、牛渊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去。 绾绾在他肩头探出半个脑袋,朝柜台方向望了一眼,翅膀轻轻扇了扇,若有所思。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女子才猛地回过神来。 低头看着账本上那团墨渍,她连忙拿起手帕轻轻按了按,然后将笔搁在笔架上,手微微发颤。 夜半,她坐在床边,摸出一只木匣。 木匣上了锁,钥匙用红绳系着,贴身挂在脖颈上。 她从脖颈上取下钥匙,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木匣打开了,里边放着一卷画。 她将画轻轻展开。 纸面已经泛黄,上边的墨色褪去了几分,却还能看清画中人的眉眼。 长衫,簪发,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唇角微微上扬。 “真像啊。”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窗外溪水潺潺,混着几声鸟叫从枝头传来。 纪风推开房门,知白还在床上蜷着,怀里抱着小木剑,被子被蹬到了一边。 隔壁房里牛渊的呼噜声隐约可闻。 绾绾趴在他的枕头旁,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还在睡。 纪风没有叫醒他们,轻轻掩上门,出了枕水阁。 晨雾还没散尽,溪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白,对岸的柳树在雾里若隐若现。 纪风沿着溪边慢慢走着,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小径,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下脚步。 溪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枕水阁的老板,她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张画。 她没有梳髻,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拢着,垂在肩侧。 晨风从溪面吹过来,拂动她的发梢,也拂动着画纸的边角,她用指尖轻轻按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画上那个人。 溪水从她边上淌过,水声清浅,混着远处早起的鸟鸣。 她浑然未觉身后有人走近。 纪风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出声,就这么走到她身后。 她低头看着画,纪风也低头看着画上的那个人。 长衫,簪发,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唇角微微上扬,眉眼之间,竟和他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的心上人?” 听到声音,女子身子猛地一颤,手里捧着的画差点滑落。 她慌忙站起身,将画卷合起来背在身后,抬起头看见是纪风,脸颊刷的一下就红了。 她连忙低头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没有散去的慌乱。 “见......见过公子。” 第128章 游重湖 纪风看着被她藏到身后的画,又看了看她那张还没有褪去红晕的脸,声音放缓了几分,又问道: “这是你的心上人,怎么没有见过?” 女子低下头,手里握紧了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朝纪风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不过......” 她重新在石头上坐下,将那幅画轻轻摊开在膝上。 画上的少年依旧保持微笑,眉目温润。 原来她叫芊禾,那年她十四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 情窦初开,巷口初遇温辞,也就是画上的少年。 他是宣州名门子弟,但没有嚣张跋扈,只有温润守礼。 两人相识于微雨,相知于朝夕。 温辞跟他父亲来岳州访友,一有空温辞就来枕水阁找芊禾玩。 两人并肩走过石桥、看过渔火,喝过清茶、吃过糕饼。 那时的少年少女情意真挚热烈,没有半分虚浮。 温辞临走时曾亲口对她说过,等他在大一两岁,便禀明家中,十里红妆,娶她回家。 他没有半句虚言,彼时眼里的欢喜与笃定,都是真的。 这一等,便是三年。 三年里,无书信,无音讯,无归期。 芊禾拒了所有媒人,守着枕水阁,守着当年那句诺言。 “你就没去找他?” 芊禾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是宣州人,不知道他家具体在哪儿。” 她低下头,将画卷缓缓收拢,手指在轴杆上来回摩挲。 “我也不敢离开枕水阁,怕哪天他回来了,找不见我。” “所以你就一直看着这幅画?待在枕水阁,等他回来找你?” “嗯。”芊禾点点头。 “这画是那年他走了之后,我凭记忆画的,画得不好,但眉眼间总有七八分像。” 她顿了顿,看着画上那个笑意温润的少年,又看了看纪风, “说来也巧,公子簪上头发的模样,和他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侧影,昨晚我差点以为......” 芊禾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将画重新合上。 “公子!” 忽然,远处传来知白的喊声。 纪风和芊禾抬起头,才发现知白和牛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知白肩头还藏着拇指大小的绾绾。 知白跑了过来:“公子原来在这儿啊,我们今天去哪儿?” 纪风并没有好的打算,芊禾这时说道: “公子可以去重湖转转。” “这可是我们岳州,乃至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湖,湖上水天一色、烟波浩渺,值得一去。” 纪风点了点头,来都来了,哪有不去看看的道理。 告别芊禾后,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出了城,绾绾也从知白肩头,飞回了纪风肩头。 出了城门往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重湖边。 重湖一眼望不到边。 湖水接着天边,水色苍碧。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虾的腥味。 近岸是一片又一片的芦苇荡,芦苇比人还高。 几条渔船散落在湖里,船头的渔夫正收着网,网眼里银光闪闪,是刚捞上来的银鱼,纪风昨天才吃过。 远处的湖面上,水雾还没有散去,隐隐约约能看见湖中心几座小岛的轮廓,青黛色的,像一幅水墨画。 知白跑东跑西,惊起了一片白鹭,贴着水面滑出去很远,又悠悠的收起翅膀落在另一片芦苇里。 “公子,这湖好大啊!” 知白跑过来对纪风说道。 接下来的几日,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在重湖上转悠了个遍。 第一日,天光正好,湖上风平浪静。 纪风在芦苇荡里放出小船,化作乌篷船,轻轻催动,小舟便慢悠悠地滑了出去。 知白趴在船头,伸手去捞水里飘着的菱角叶子。 牛渊坐在船尾,手握竹篙,一下一下地撑着,其实也不用牛渊撑船,但他说他没事干,纪风也只好依着他。 乌篷船从湖汊里拐出来,钻进了一片野荷荡。 荷叶大如伞盖,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小舟遮在一片清凉的绿荫里。 几朵早开的荷花从叶缝间探出头来,粉白粉白的,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 知白伸手摘下一片荷叶,用来挡阳光,又给纪风一片,给牛渊,牛渊却不要,只是一味的撑着船。 第二日,他们上了一处湖心小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十丈,岛上生着几棵野橘树,枝头挂满了青皮橘子,还没熟透,个个小巧青涩。 牛渊摘了一个,剥开取了几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知白以为好吃,也取了一瓣塞进嘴里。 瞬间,酸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头顶的六品叶也竖了起来,不断颤动着。 直呼牛渊是头坏牛,找纪风告状。 纪风和绾绾“哈哈”大笑。 知白蹲在野橘树下画着圈圈:“公子和绾绾也是坏人。” 几只白鹭落在岛边的浅滩上,单腿立着,歪着头打量这几个不速之客,思索着他们在干嘛。 第三日,起了风。 湖面上掀起层层波浪,白浪拍打在岸边,“哗哗”作响。 这一日,纪风没有下湖,带着知白几个在湖边一座矮山上,寻了一处亭子坐下。 从这里望去,整个重湖尽收眼底,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往来的渔船收帆回港,在灰蓝的湖面上缓缓移动着。 远处湖心处的几座小岛笼罩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风从湖面上吹了过来,绾绾紧紧攥着纪风的衣领。 翅膀被风吹得贴在背后,却舍不得飞到纪风怀里躲着,琥珀色的眼睛迎着风,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浩渺的湖水。 第四日傍晚,夕阳西下,将整片重湖染成一汪橘红色。 夕阳的余晖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几只晚归的渔船正收着渔网,船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在湖面上晃着。 纪风看着那片苍茫的湖水,忽然脑海中《山海万灵录》忽然翻过一页。 第129章 巴蛇 【重湖】 【江南第一大湖,烟波八百里,纳四水、吞天江,水脉深厚,灵气沛然。湖中有岛七十二,星罗棋布。湖畔生芦苇万顷,遮天蔽日。银鱼白鹭、青螺碧莲,生灵无数,皆赖此水而生。湖底有渊,深不可测,其下水府幽深,乃重湖大神居所。此湖育一方水土,养两岸万民,渔歌互答,稻香千里,是为江南水乡之根脉。】 【获阵法:九水通天阵】 一道阵图从书页中浮现,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涌入纪风脑海之中。 那阵图纵横交错,九条水脉如九条苍龙盘踞在阵中,首尾相连,环环相扣。 纪风闭上眼片刻,将阵图脉络一一记下,缓缓睁开眼。 天色将暗,最后一丝霞光正从天边收尽。 他站起身,正准备招呼知白和牛渊返回岳州城。 “轰!” 忽然,湖心方向炸起一道水柱。 那水柱窜起来足有数十丈高,白花花的水沫在半空炸开,又砸向水面。 “哗啦啦~” “嘶!”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嘶鸣从湖底传上来,震得湖边的芦苇都在颤动。 附近几条渔船上的渔夫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撑篙往回划。 方才还散在湖汊里的几条渔舟,转眼便逃得一条都不剩了。 绾绾抬手指向湖心:“公子,那边有人在斗法。” 纪风也看到了。 湖中心那片翻涌的浪头之上,一道道淡金色的符光正连连闪烁,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一道清越的笛音。 不是寻常的笛声,而是道门正音,音波荡开时连湖面的风都改变了方向。 紧随其后是一道清脆的铃音,忽左忽右,在浪头间穿梭。 笛音和铃音死死的锁住了湖下那道黑影的去路。 “是沈道长和他小师妹。” 纪风眉头微皱,召来一朵云,便往湖心而去。 湖面上,沈清和踩在一根芦苇上。 他横笛于唇边,笛音陡然拔高,一道音波如实质般荡开,将迎面扑来的巨浪从中劈成两半。 浪头从他两侧轰然落下,砸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身,他纹丝不动,只是换了个指法,笛音转急,化作一连串清越的短音,每一音都精准地打在水底那道黑影上,激起一道道水柱。 他身后几丈,站着他的小师妹灵汐。 灵汐左手掐诀,右手将玉环往上一托,那环身漾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光晕迎风便长,转眼便化成一道透明的屏障,挡在她和沈清和身前。 一条巨大的黑尾甩了过来,砸在屏障上,发出一道巨响,法力屏障剧烈颤动,但灵汐咬牙稳住了屏障。 “师妹,小心!” 话未落音,湖下那巨大的身躯已从水底猛然昂起。 似蛇,身体足有水缸般粗细,通体覆盖着青、黄、赤、黑四色。 它昂起的那截身躯足有三层楼高,头颅呈三角状,竖瞳猩红如两盏灯笼,嘴一张,露出四根向内弯钩的獠牙。 它甩头一扫,一股腥风裹着水浪朝灵汐扑面而来。 灵汐不退反进。 她左手从腰间符袋中捻出三道黄符,指尖一弹,符纸在空中展成三道金光,分三个方位截住了那巨蛇的去路。 右手玉环同时往上一托,那光环骤然放大数倍,将炸开的水柱挡在三尺之外,水滴砸在光壁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封!”灵汐低喝一声,三道符纸同时下压。 巨蛇被符光一阻,昂首发出一声嘶鸣,湖面顿时炸起数丈高的水柱。 它尾梢一甩,狠狠抽向灵汐。 灵汐纵身跃起,脚尖在溅起的水花上一点,整个人跃出去三丈远,同时反手又是一道黄符飞出,正好贴在巨蛇的尾梢上。 符纸触到蛇鳞,发出一声“嗤”的轻响,一股焦灼气散开,巨蛇吃痛,尾梢猛然缩回。 另一边,沈清和的笛音陡然拔至最高,一道道音破空而来,化作兵刃,斩在那巨蛇的颈部,将那颗三角蛇头震得往旁边一歪。 灵汐落回刚刚的水面上,玉环的光纹还在她周身流转。 她抬手擦了一把额角的汗,杏眼里没有半点惧色,反而有点兴奋。 “大师兄,这妖孽皮真厚。” 她嗔骂一声,又从符袋里捻出三道黄符,准备继续对付巨蛇。 这时,一朵白云飘到了湖心上空。 “公子,是巴蛇。”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说道: “属于上古巨型灵蛇,也叫修蛇,其身庞大,可吞巨象,三年才吐象骨,遍体有青黄赤黑四色,也有黑躯青首,性格凶悍吃人,常盘踞在江泽为祸生灵。” “传闻上古大神后羿,曾持神弓射杀过一条巨大的巴蛇,那遗骨化为现在的岳州。” “它的骨头可是宝贝,服用可治心腹疾病。” “巴蛇?” 纪风看着下方巨大的身影,喃喃道。 他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也翻过一页。 【巴蛇】 【上古巨型灵蛇......】 【获神通:吞象纳墟】 巴蛇的介绍和绾绾说的大差不差。 绾绾忽然又道: “公子,这巴蛇似乎有伤。” 纪风疑惑道:“什么伤?难道是沈清和与他小师妹打的?” “应该不是,是旧伤,在额头,三叉状,很深。” 绾绾顿了顿,像是在查询什么记忆。 “是雷法,这条巴蛇曾被天庭雷部用雷法劈过,能从那等雷法下活着逃出来,至少修行了两千年。” “两千年?天庭雷部还没劈死?” “嗯。” 绾绾点了点头。 “这巴蛇是上古异种,神通广大,能吞象,腹中自成一方天地,被吞进去的东西很难再出来。” “它平时伏在湖底泥沼里,几十年不一定露一次头,一旦出来,便是腹中饥饿难耐,要寻大型活物吞食。” 绾绾看着巴蛇,眉头又微微皱起: “但这条巴蛇身上不止有旧伤,它鳞片下有新裂的痕迹,像是被谁从湖底硬生生赶出来的。” “它这么狂暴,不像是主动觅食,倒像是在逃。” “逃?” “嗯,它怕的应该不是沈道长,是湖底更深处的东西。” 绾绾望向湖心那片翻涌的水浪,声音更轻了几分。 “但那个东西没有追上来,只是把它从湖里撵了出来。” 湖面上,沈清和的道音笛声不敌,被巴蛇一尾抽飞了出去,被灵汐接住。 “师兄!” 灵汐急喊一声,见巴蛇再次扑来,她手中的黄符连飞出数道,但还是挡不住那巴蛇。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青衫,长剑,神情平静,像是来湖边散步的。 “纪......纪公子?!” 灵汐瞪大了双眼,随即急忙道: “纪公子,你快走,这大妖道行深厚......” 话没说完,巴蛇的蛇尾已经扫到了跟前。 纪风没有回头,只是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剑鞘上。 “昂吼!” 忽然,一条巨大的白色身影从斜后方破空而来,一爪抓住蛇尾,将其反向甩了出去,砸在湖面上,溅起漫天水花。 龙吟在湖面上荡开,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第130章 镇压巴蛇 白袍华服,周身龙气翻涌。 他落在湖面上时,脚下湖水自动鼓起一座半丈见方的水台,稳稳托住了他的身形。 “纪公子,抱歉,我来晚了。” 敖渊对着纪风拱手道。 “敖兄。” 见敖渊到来,纪风的手从逍遥剑上移开。 “巴蛇?这东西怎么跑出来了?” 敖渊负手而立,龙眸扫过刚刚被他扔飞出去的巴蛇,眉头皱了一下。 那巴蛇不愧为上古异种,就算面对敖渊这条真龙,依旧嘶吼着。 敖渊没有理它,他往四周看了看,又抽了抽鼻子,忽然一笑,说道: “好你个湖主,别人帮你对付这巴蛇,你居然还躲在湖下看戏?” 纪风想起绾绾方才的话,看向湖中。 敖渊话音未落,重湖之下忽然湖水向四周翻腾,一道水波托起一个巨大的身影,周围还伴随着水雾。 等水雾散去,纪风这才看清。 一头巨大的青鳌踏水而出。 这青鳌比龟愚那只老龟还大,通体青黑,每走一步脚下便漾开一圈波纹。 而且这青鳌上,站着一位老者,身着青袍,腰束玉带,鹤发苍髯。 他左手托一方水府青印,右手抚过颔下长须,周身神光内敛,不怒自威。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重湖湖主】 【江南重湖之正神,掌八百里水域,辖七十二岛生灵。其位仅次于四渎水君,统率湖中水族,调风雨、理水脉、镇渊泽。青鳌为骑,青印为信,乃天庭敕封一方水神。】 【获神通:呼风唤雨】 “见过敖江神,真是许久未见啊。” 重湖湖主的声音沉稳,看向敖渊说道。 随后他目光转向纪风,在逍遥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继续道: “这条巴蛇当年作恶多端,被天庭雷部重伤后,被杨泗神君镇压在重湖之中。” 重湖湖主开口道,语气平静,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近些日子它突破封印,逃了出来,本座从湖底一路追它至此,不想它竟窜上水面,惊扰了过往的道友,抱歉。” 重湖湖主又向纪风身后的灵汐和沈清和拱手。 忽然见到两位传说中的正神,灵汐和沈清和两人愣在原地,一时都忘了回礼。 巴蛇见到通天江江神、重湖湖主,还有一位不知名的青衫剑客,竖瞳中终于闪过一丝惧意。 它刚突破封印,修为大减,自知不是对手,猛然扭头,就往远处逃去。 “哼!想跑?” 敖渊冷哼了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虹就挡在了巴蛇面前。 巴蛇嘶鸣着掉转方向,重湖湖主将手中湖主青印往下一压,重湖湖面猛然一震,百丈巨浪从巴蛇四面轰然掀起,彻底封住了它所有的去路。 纪风也未袖手旁观,逍遥剑出鞘。 剑光如月华泻地,一剑劈出,直奔巴蛇。 忽然,那巴蛇猛然张开巨口,嘴中竟涌出一股无形的吸力,那道剑光被它一口吞入腹中。 云朵上知白惊讶道: “它居然把公子的剑光给吞了?!” 一旁绾绾说道:“这是巴蛇的本命神通。” “吞象,但公子这一剑,可不是那么好吞的。” 果然,不出片刻,巴蛇那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 一道鲜血从它嘴角渗出,顺着獠牙往下流,滴在湖面上,将一大片湖水染成腥红色。 “嘶!” 巴蛇昂首发出一声嘶鸣,那嘶鸣里没有凶悍,只有痛楚。 整条巨大的蛇身都在发抖,四色鳞片暗淡了大半。 “这位公子真是好手段。” 重湖湖主赞叹道。 他虽然看向纪风,但手中的动作并未停。 他将手中青印再次催动,顿时湖面下涌起数道巨大水流,缠住巴蛇的身躯,试图将它重新拖回湖底大阵封印。 可那大阵早已多处破损,水流刚缠上蛇身,随着巴蛇的剧烈反抗,大阵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又有几处阵法破损。 重湖湖主眉头紧皱。 这就算强行镇压回去,用不了多久,这巴蛇还是会再逃出来。 就在这时,纪风的目光落在湖底那残破的大阵上。 发现这大阵的纹路纵横交错,隐隐可见九条水脉如盘踞。 他心中微动,这封印,竟是九水通天阵。 “敖兄,湖主,压制住它,我来重新布置大阵。” 纪风迈步上前,双手开始结印。 敖渊没有多问,化出原形,巨大的龙爪探出,按住了巴蛇的七寸。 重湖湖主催动青印,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巴蛇牢牢锁住。 巴蛇嘶鸣挣扎,搅得湖面水浪翻涌,却被一龙一神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纪风双手结法印的速度越来越快,法印飞向下方破碎的大阵之处。 忽然,九条水脉从湖面下浮现,起初只是九道极细的水线。 随着纪风指尖法诀不断变换、飞出,那九道水线越来越粗,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九条水龙从湖底腾起,首尾相连,盘绕在巴蛇周身。 水龙发出低沉的咆哮,随后一圈一圈地收紧,每收一圈,巴蛇的身躯便往下沉一分。 敖渊趁机也松开了手。 重湖湖主握着青印的手微微一顿。 他执掌重湖千载,这九水通天阵在此处不知多少年月,他自然认得。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重新布置大阵,手法还如此娴熟。 “莫非是杨泗神君下凡?” 重湖湖主心中想到。 纪风双手猛然一合。 “昂吼!” 九条水龙同时昂首,化作一道巨大的水柱从天而降,将巴蛇整个吞没。 水柱砸入湖面的那一刻,整座重湖都在震颤。 待水柱散去,湖面已恢复平静,巴蛇那庞大的身躯已不见踪影,只剩一道完好的大阵在湖底慢慢运转,九条水脉重新嵌入阵位,首尾相连,严丝合缝。 重湖湖主骑着青鳌来到纪风身边,语气郑重道: “多谢这位公子相助,不然这条巴蛇怕又要在岳州掀起腥风血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纪风手上,还掐着九水通天阵最后的法诀,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可公子为何会这九水通天阵?此阵乃杨泗神君所创,非神君门下不传……” “湖主。” 敖渊来到两人中间,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水珠,语气随意道: “纪公子帮你镇压了这巴蛇,哪来这么多问题?” 重湖湖主微微一顿,随即收回目光,朝纪风拱了拱手: “是,多谢纪公子出手相助,是我多言了,抱歉。” 第131章 事了 重湖重新归于平静。 那些被震起的湖水,还有细小的水珠飘在空中,在夕阳下浮现一道彩虹。 芦苇丛里的白鹭又飞了出来,翅膀拍打着飞过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灵汐怀里还抱着她师兄。 沈清和嘴角那道血迹还没干,但气息已经平稳了下来。 灵汐回过神来,看向自己师兄急忙道: “大师兄,你怎么样了?” “咳咳,没事,应该死不了。” 沈清和咳了一声,撑着身子慢慢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湖面上站着的那道白衣身影,又看向那个手持重湖青印的老者,最后目光落回纪风身上。 目光中满是敬畏。 灵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杏眼瞪得溜圆,在他师兄身边小声道: “大师兄,纪公子......他等的朋友,莫非......就是那条白.....通天江江神?” 刚刚封印巴蛇,敖渊多次显露真身,灵汐心中已有了猜测。 “应该是。” 沈清和应道。 巴蛇已经被封印,纪风转身走到沈清和与灵汐身旁,湖水在纪风脚下如履平地。 这还多亏了当初记录河伯时,获得的御水之术。 他也可以像敖渊一样,控制湖水形成一个台子,或者座椅将他托过来,但那样太过招摇。 “你们没事吧?” 沈清和端正行礼道:“多谢纪公子关心,贫道已无大碍。” “没......没事。” 灵汐见纪风依旧平易近人,还是和那日一样,有些发愣。 这时,敖渊和重湖湖主也走了过来。 沈清和又朝敖渊和重湖湖主行礼道: “在下清玄观弟子沈清和,见过两位正神。” 重湖湖主摆了摆手,笑道:“沈道长的笛音澄澈,已然凝出道韵,他日有望靠笛音飞升仙界啊。” “多谢湖主夸赞,贫道在此道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灵汐也急忙朝敖渊和重湖湖主端端正正的行了个道门稽首礼,声音清脆利落道: “清玄观弟子灵汐,见过两位正神。” 重湖湖主又道:“小丫头你的符用的也不错,清玄观的灵符阵,有几十年没见过了。” “多谢湖主夸赞。” 被一位正神夸赞,灵汐喜笑颜开。 随后重湖湖主看向纪风和敖渊,道: “今日若非敖江神与这位公子相助,我与这巴蛇怕是还要缠斗数日。” “几位若不嫌弃,请移步水府一叙,本座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敖渊却摇了摇头。 “不了,湖兄。”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水珠,看向纪风道: “我与纪公子还有点事,改天再聚。” 要是让重湖湖主知道上古水府的事,怕又要跑来分一杯羹,他才不愿意呢。 重湖湖主也不强求,微微颔首: “也好,敖江神既然有事,那本座也不强留。” 他转向纪风,拱手道: “纪公子日后若路过重湖,重湖水府随时恭候。” 纪风拱手回礼:“多谢湖主。” 敖渊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朝纪风招了招手: “纪公子走吧,再不走天都黑了。” 纪风笑了笑,转身朝沈清和与灵汐拱了拱手。 沈清和以道门礼数回敬,灵汐也扬起嘴角,用力挥了挥手。 白云落了下来,纪风踩了上去,知白从云端探出半个脑袋,朝灵汐挥了挥手。 灵汐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朝他做了个捏脸的动作,吓得知白赶紧缩回去。 白云往岳州城而去。 重湖湖主和脚下青鳌也化作一道青光沉入湖底。 沈清和与灵汐站在湖边,望着那白云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天边。 灵汐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符袋,忽然小声说道: “师兄,纪公子等的人是通天江江神,通天江江神啊!你说他是不是也是一位神仙?我们也能不能像纪公子一样?” 沈清和收起紫竹笛,踩着一根芦苇朝岸边而去,笑道: “三十三重天外天,九霄云外有神仙。 神仙本是凡人变。只怕凡人心不坚。 ......” “知道了大师兄,你好烦啊,我会好好修行的。” 灵汐急忙跟了上去。 第132章 他乡遇故知 回到枕水阁的时候,檐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只剩堂屋内柜台上还点着一盏油灯。 芊禾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握着支笔,面前放着账本,但少女的心思似乎不在账本上。 听见门外脚步声传来,她抬起头,看见纪风推门走了进来,身后除了知白和牛渊外,还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华服,眉宇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进门后便四处打量着。 “纪公子,这位是?” 纪风笑道: “这位是我的好友,姓敖,明日同我一起去通天江下游,劳烦姑娘再给他开一间房。” “好友?通天江下游......” 芊禾微微一愣。 片刻后急忙放下笔,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 对纪风说道:“公子请稍等片刻。” 她转身跑去了后院,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将钥匙递给纪风。 “公子,房间就在您的隔壁,已经收拾好了。” “多谢。” 纪风付了银两,道了声谢,便带着敖渊往后院走去。 芊禾站在柜台后,看着几道身影消失在转角,嘴角微微动了动,轻声念叨了一句: “通天江下游......” 次日,太阳刚露头,纪风几人就收拾好了。 几人出了枕水阁,却发现门口早已站着一个人。 正是芊禾,她今日换了件浅绿襦裙,青丝间别了一根银簪,但眼睛下却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 昨晚她屋里的灯亮了大半宿,似乎并没有睡。 “纪公子。” 她忽然开口叫住纪风。 纪风停下脚步,看向芊禾。 “纪公子,你们去通天江下游,会不会......路过宣州?” 纪风看了一眼旁边的敖渊。 敖渊点了点头。 “会路过。” 纪风说道:“正好我有个好友在宣州,到时候会顺路过去见见他。” 芊禾的眼睛瞬间亮了,但嘴角的笑意还没露出来,就被她给抿了回去。 她犹豫着,嘴唇翕动了两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纪风看在眼里,心里已猜了个七七八八,说道: “姑娘莫非是想让我去找一下你的心上人?” 这话一出,芊禾的脸瞬间就红了,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色。 她慌忙摆手,急忙道:“不劳烦公子主动去寻他!” 芊禾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了,又将声音放低道: “若是恰好能碰见,就......就替我带句话。” “若是碰不见,便算了。” “什么话?” 芊禾低下头,手攥着袖口。 微风从溪面上吹过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溪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上,说道: “就说,岳州枕水阁的芊禾,还在等他。” 纪风笑了笑,点了点头。 “知道了,如果遇到他,我会跟他说的。” 走远后,敖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负着手,转身看了一眼,那个立在晨雾中的女子。 “哎,这人间的情爱,真是令我等仙神都羡慕啊!” 出了岳州城,纪风将那艘船往江面上一扔,巴掌大的小船见风就长,转眼便成一条乌篷船。 “哈哈,纪公子这不用的挺好,当初还不要。”敖渊笑道。 纪风也笑道:“是挺好用,现在敖兄你回来的,这宝贝还给你。” 敖渊摆了摆手:“就一个小玩意,我身上多的是,纪公子还是自己拿着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 在一众笑声中,乌篷船顺着通天江而下,两岸的山从陡峭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江水也愈发宽阔。 路过江州时,码头上的货船连成了片,桅杆上各色旗帜迎风招展,挑夫们的吆喝声隔着江面都能听见。 纪风没有靠岸,只是站在船头看了片刻,便继续往下游走。 等他帮助敖渊打开上古水府后,在慢慢游江南吧。 又过了两日,江面豁然开阔,右岸出现一大片平缓的冲积平原。 稻田连成片,新插的秧苗绿油油的,几个农人正弯腰在水田里忙碌,远处炊烟袅袅,鸡犬声隐约可闻。 “宣州到了。” 敖渊指了指岸上。 “你说苏状元,就是在这儿做知府?” “嗯。” 纪风收起乌篷船,带着一行人上了岸。 宣州城内来往的车马行人不绝。 纪风进了城,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不时看见街头巷尾贴着告示,告示上边写着减免赋税、疏通水渠、修缮学堂等政令,字迹端正利落,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没想到苏文远刚来,就已经开始干事了。 纪风等人走到府衙门口,两个差役按刀而立。 纪风上前拱了拱手: “劳烦通禀一声苏知府,就说青城县有故人来访。” 差役打量了纪风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知白、牛渊和敖渊。 听闻是青城县来的,不敢怠慢,转身跑了进去。 府衙后堂,苏文远正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 新官上任,他头一件事便是清查积案、盘点赋税、核对户籍田亩。 他从青城县一路赶过来,只歇了半天,便马不停蹄地接了印。 这几日光是翻阅前任留下的卷宗就熬了好几个通宵,案头的烛台换了三四根蜡烛,眼睛下边熬出了两团黑眼圈。 王婉心疼他,每天都亲自下厨给他熬一碗汤药端到书房来,他也不肯停笔,只让她搁在桌上,等凉了再喝。 此刻他正对着一份刑名案卷皱眉,那案卷上边写的是一桩田产纠纷,双方各执一词,前任知府审了大半年也没审出个结果。 他握着笔,正要在批语栏里写下自己的意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知府大人!” 一个差役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道:“有客求见。” 苏文远头也没抬,手里的笔继续在纸上写着: “我不是让你们把那些乡绅大族的宴请都推了吗?” “大人,小的都推了,可这几位......这几位说是您的故知,从青城县来的。” 苏文远手里的笔猛然停住了。 “故知?从青城县来的?” “嗯,一位身着青衫......” 听闻身着青衫,苏文远急忙放下笔,大步出了书房,穿过游廊,往府衙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台阶下站着几个人。 青衫,长剑,身后跟着一个抱小木剑的道童,一个沉默寡言的魁梧大汉,还有一个华服中年男子,正抬头打量着府衙匾额。 看见来人,苏文远身上的疲惫和烦心事在一瞬间就全散了。 “纪公子!敖公子!”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他挥了挥手: “嘿嘿,苏状元,好久不见!” 苏文远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来到纪风等人面前: “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纪风打趣道:“这知府衙门可比你那院子大了不少,也气派了不少。” 苏文远挠了挠头,笑道:“是大了不少,但刚来,事情也堆积成了山。” 他将几人往府里请,穿前堂,过游廊,一路引进后衙。 后衙是知府及家眷起居的地方,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绿荫却已铺了满院。 院子比青城县的听雨轩还大,但陈设朴素,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廊下只挂了几盏素纱灯。 刚到堂屋坐下,苏文远忽然转身往里屋走去,边走边朝里屋喊: “婉儿!婉儿!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里屋的竹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女子。 王婉穿一身月白襦裙,外罩素色褙子,头发用一支银簪松松挽着,手边搁着一本账册,显然正在帮忙打理内务。 她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纪风身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纪......纪公子。” 王婉走上前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温婉中带着几分欣喜, “他乡遇故知,这可是人生一大喜事啊!” “我去做几个菜,文远你去买几坛酒。” 第133章 缘分太浅 过了一会儿,王婉端着几碟自己亲手做的家常菜走了出来,摆了满满一桌。 苏文远也抱着两坛酒从门外走了进来,往桌角一放,打开泥封,酒香就飘了出来。 苏文远端起酒碗,先给纪风倒满,又给敖渊和牛渊满上,随后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然后站起来,双手捧着碗,朝纪风说道: “纪公子,你也太不厚道了,喜宴散了的第二天,我去听雨轩找你喝酒,发现门已经上锁了。” 纪风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笑道: “哈哈,那天走的急,见你新婚燕尔,就没有去打扰,这不路过宣州,就过来找你了。” “而且看宣州城内的告示,你在青城县家里也没待多久,就过来上任了。” 王婉给几人盛着米饭,对纪风笑道: “他啊,我们在家就只待了三天,随后去城隍庙上了炷香,便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上任了。” 她拿起酒,给苏文远和纪风空了的酒碗里将酒又满上。 “朝廷给的假还多着呢,我说再待两天。” “他说,早一天上任,就能早一天了解宣州,多做一天的事。” “你跟纪公子说这些干什么。” 纪风看着苏文远,苏文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眼睛下熬出了两团黑眼圈,但整个人似乎都有些兴奋。 纪风笑了笑,苏文远还是和以前一样,是那个心系社稷,迫切想改变这个世道的那个年轻人。 随后几人边吃边聊,苏文远将自己的想法和接下来准备要做的事都讲了出来。 纪风边吃边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让苏文远受益良多,甚至拿出纸笔记录了下来。 敖渊坐在一旁,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酒。 他活了上千年,管的是风雨水脉,两岸太平,人间的国事离他太远了。 但看着纪风居然能和苏文远侃侃而谈,心中对纪风更加的敬佩。 至于知白和牛渊,只顾着低头干饭,不时朝王婉夸道:“王婉姐姐,你做的这个菜好好吃。” 王婉笑着给知白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就多吃点,一年了,也不见长个儿。” 知白低头不语,只是手下又加快了几分。 只有绾绾躲在纪风衣领里,听的入迷。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几乎都吃完了,知白撑的躺在座椅上。 纪风放下筷子,准备起身告辞,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兄,宣州有没有姓温的名门望族?” 苏文远想了想,朝门外喊道:“赵吏目!” 不多时,一个四五十来岁的瘦高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身着一身青灰色的吏服,手里拿着一本薄册。 他朝苏文远躬身行礼:“知府大人。” 苏文远问道:“赵吏目,你可知道宣州城内有姓温的名门望族?” 赵吏目微微一顿,想了想,说道: “回大人,有。” “城东温家,是宣州本地的仕族,曾出过好几位进士,如今的温家家主温正明,曾出任过池州通判,告老还乡已有数年。” 纪风看向那赵吏目问道:“那这温家,可有一位名叫温辞的公子?” 赵吏目朝纪风拱手道:“公子莫非说的是温家大少爷,温辞,字怀瑾?” 纪风感觉应该就是他了。 苏文远看向纪风道:“公子找这温辞有事?” 纪风笑了笑:“路过岳州,受人所托,帮忙带句话而已。” “原来如此。” 苏文远也不再多问,看向赵吏目。 “这温家在城东什么地方?” 赵吏目神色微动,躬下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知府大人,今天温家大婚,与同城的李家结亲,请柬前两天温家就送过来了,我放在了您的案头,您给推了。” “是吗?你去将那请柬拿来,交给纪公子。” “是,大人。” 赵吏目应了一声,便快步退了出去。 “大婚?” 这让纪风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一会儿,赵吏目就捧着一张大红泥金请柬回来了。 双手将请柬递给纪风。 “多谢。” 纪风接过请柬。 苏文远这时站了起来,朝纪风拱了拱手道:“公子,我刚到宣州不久,所有的宴请我都推了,今日怕是......不能陪你过去了。” 纪风摆了摆手,笑道:“我知道你想做一个清廉的好官,我支持你,你就不必过去了。” “多谢公子理解,我让赵吏目给你带路。” “嗯。” 纪风点了点头,拱手告辞,带着敖渊一行人出了府衙。 赵吏目在前边带路,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口已经停了好几十驾轿子,轿夫们蹲在墙角吃着烧饼,显然是主家进去祝贺赴宴,他们在外面等着。 拐过巷子,锣鼓声震天响,温府大门口张灯结彩,几十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几个身着新衣服的家仆站在门口迎客,唱名的管事正高声念着来客的名帖。 “公子,这就是那温家。” 纪风站在巷口,看着那扇朱红大门。 里边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年轻人正从门里走了出来,面容清俊,眉目清朗。 他正朝着来客拱手回礼,嘴角挂着笑容。 纪风见过这张脸,在芊禾的画上。 画上的少年,长衫、髻发,嘴角微扬,眉宇间都是少年的肆意和笃定。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着大红喜服,周身裹着世家子弟的规矩和拘束,那笑容得体、周全。 不似画上那般自在了。 纪风在巷口等了一会儿,等那波客人进府,温辞转身要回府里时。 纪风走上前,喊道:“温公子。” 温辞停下脚步,转身看了过来,一位青衫客朝他走了过来,不远处还站着几个人。 除了赵吏目外,其他人都十分面生。 他微微一愣,随即拱手笑道:“这位公子是?” 纪风也没有绕弯子,他只是带句话而已。 “我从岳州来,路过宣州,受人所托,替人带句话。” “岳......岳州?” 温辞的眼神闪了一下。 “岳州枕水阁的芊禾,她说她还在等你。” 温辞的身子猛地一怔,刚刚还得体微笑的脸瞬间僵住了。 身后温府中传来阵阵喧闹,他张了张嘴,问道: “她......她还好吗?” “挺好的,还在枕水阁。” 温辞低下头,沉默了,似乎脑海中闪过昔日他和芊禾的种种。 过了良久,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纪风。 纪风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愧疚和慌乱。 “是我对不起她,要怪,就怪我们缘分太浅了吧。” 温辞的声音有些发涩。 原来,温辞的他爹性情严苛,一生重门第规矩,讲究门当户对。 温辞也想过将自己和芊禾的事告诉他爹,但每次走到他爹面前,看着那张威严的脸,话到嘴边就咽了下去。 他几次三番,最终还是退却了,没有张开那嘴。 后来的后来,他爹给他订了这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他也没有反对。 纪风并没有说话,他只是带个话而已,现在话带到了,他也该走了。 纪风转身离开后不久,身后温府内传出一声严厉的声音。 “温辞,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进来招待客人。” “来了,爹。” 温辞整理整理衣领,揉了揉脸,脸上又浮现刚刚得体的笑容,快步往府里走去。 纪风往巷外走去,身后的锣鼓还在敲。 敖渊走在身旁,忽然咂吧了一下嘴: “事在人为,聚散离合,都不应该拿缘分二字作托词。” “就是可怜了那小姑娘,等了他那么久。” 纪风忽然想起苏文远和王婉。 当初王婉得知自己要许配人家,她告诉了苏文远,让他带她私奔,两人也的确私奔了。 后来苏文远高中状元,流言蜚语四起,苏文远得知后,也没有坐以待毙,在金銮殿外跪了五个时辰,面见皇帝。 如果苏文远那天在城隍庙外没有答应带王婉走,如果那天他任由流言蜚语满天飞,或许苏文远和王婉,就不会有今天。 缘分从来不浅,浅的是人心啊! 第134章 先天一气剑 宣州城外的江面上,一艘乌篷船悠悠的往下游飘去。 和苏文远告别后,敖渊带着纪风一行人继续前往那上古水府的位置。 敖渊斜躺在乌篷船的篷顶上,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坛酒,一边望着江面,一边喝着。 “纪公子,你说那温辞会不会去找芊禾?” 纪风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会吧,也可能不会。” 现在温辞已经大婚,就算去见了,两人又该说些什么呢? 船顺流而下,直到到了某处,敖渊从篷顶上跳了下来,手中的酒坛已经空了,他看向前方。 “纪公子,我们到了。” 纪风抬眼望去,发现已经到了宣州和池州的交界地,在往下就是池州了。 “走吧。” 敖渊化作一道白影,钻入水中。 纪风收起乌篷船,施展避水诀,将江水隔开,带着知白和牛渊沉了下去。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好奇的打量着水下的世界,她虽然是从水里飞出来的,但这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见。 相比于绾绾,知白和牛渊已经习以为常了。 江下光线幽暗,水草在旁边轻轻摇晃着,水草中不时有鱼游过。 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冒起一阵气泡。 一队虾兵蟹将正沿着江底在巡逻。 领头的蟹将大钳子一开一合,身后跟着七八只虾兵,个个手持长矛。 见前方有人,蟹将瞬间举起他那大钳子,厉声道: “前方何人,擅闯我通天江?” “是我。” 敖渊沉声道,一股龙气四散开来。 蟹将见是敖渊,急忙收起钳子,快步游了过来,两只大钳子在胸前交叠,恭恭敬敬的道: “见过江神大人。” 身后那七八只虾兵也齐刷刷的行礼。 “见过江神大人!” 敖渊点了点头,看向蟹将道:“最近这片水域可有外人闯入?” 蟹将直起身,两只眼珠子转了转,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道: “禀江神大人,属下日夜带着虾兵巡逻,不曾放松警惕片刻,未曾见过有外来人闯入。” “嗯,那就好,你们下去吧,继续巡逻。” 敖渊摆了摆手。 “是,大人。” 蟹将又行了一礼,转身带着虾兵继续往前巡逻,很快消失在水草中。 “纪公子,走吧,那上古水府就在前方。” 敖渊带着纪风往前又走了一段,在一处空旷的江底停了下来。 这里和周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忽然,敖渊一挥手,一层薄纱从江底空地揭过,露出下方的深潭。 那薄纱飞到敖渊手中,被他放入袖中,不用猜,一定又是一件宝贝。 但此时,纪风的目光落到了眼前的深潭上。 潭口足有数丈,往下看去深不见底,而且潭底有异光透出。 敖渊带头飞了下去,纪风等人紧随其后。 穿过层层水波,终于到达潭底,隐隐能看到远处石壁之上,有一道赤色大门的轮廓。 周围全是法术轰击过的痕迹,焦黑的、龟裂的、劈砍的等等,看痕迹不下数百种。 但那门上却纹丝不动。 “纪公子,就是这道门。” 敖渊指了指对面:“这道门是首山赤铜所铸,坚不可摧,万法难侵,我试了所有手段,都没有撼动分毫。” “请公子动用仙剑一试!” 纪风点点头:“好。” 他抬手在剑鞘上轻轻一拍,逍遥仙剑出鞘,发出剑鸣。 “去,试一试,劈开它。” 逍遥仙剑和纪风心意相通,顿时化作一道白光,朝那首山赤铜铸的大门刺去。 凌厉的剑意划过江水,剑光直直刺向那扇大门。 “锵!” 一道清脆的金石交击声,在潭底炸开,无数气泡涌向江面。 但片刻后,逍遥仙剑却倒飞了回来。 在纪风身旁绕了两圈,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道低沉的剑鸣。 似乎在说:“这东西好硬!” 纪风和敖渊等人往那门上望去。 只见那首山赤铜所铸的门上,也仅仅只是多了几道剑痕,那门依旧纹丝未动。 敖渊愣住了,他难以置信的走到大门旁边,盯着那门看了半天,又看了一眼逍遥仙剑,眉头皱到了一起。 “连仙剑都劈不开?” 他在大门前来回踱步。 “这可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去找家里人?” “不行,那一个个的来,就算水府打开了,里边的宝贝也不剩什么了......” “敖兄。” 就在敖渊一筹莫展之际,纪风手持逍遥仙剑,走了过来,说道: “我再试一试。” 敖渊停下脚步,看向纪风。 此时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点了点头,决定在相信纪风一次,他退到旁边。 牛渊似乎也感觉到纪风要放大招,将知白护在身后,绾绾也死死攥住了纪风的衣领。 纪风握住逍遥仙剑,没有着急出剑。 他闭上眼,周身的气息忽然变的飘忽不定。 逍遥剑意从他体内涌了出来,像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风,掀动着周围的水波。 纪风的青衫无风自动,碎发也不受控制的飘动着。 逍遥剑意从纪风周身,逐渐蔓延至逍遥剑剑身。 “嗡!” 逍遥仙剑发出兴奋的剑鸣,似乎这剑意就是它,它就是这剑意。 逍遥剑和逍遥剑意无比契合。 就算此时,纪风依旧没有出剑。 忽然,头顶的通天江江面,江水无声无息的分开,露出一线天光,直直的照进深潭之中,落在纪风身上。 敖渊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认识纪风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纪风出全力。 当初斩蛇妖,仅仅靠逍遥剑出鞘,就轻松完成击杀,现在却蓄势这么久。 他面色凝重,他能感受到,这一剑非同凡响。 忽然,纪风睁开眼,手腕一转,剑锋随之抬起。 先天一气剑! 这神通自逍遥仙剑认主那一天,便刻在他脑海深处,从未用过。 不是不想用,而是没有遇到值得出手的对手。 此刻面前没有对手,只有一扇门,一扇首山赤铜所铸的门。 “蹭!” 一剑劈出! 第135章 鳞片 这一剑,惊天动地。 剑光划过江水的瞬间,整条通天江都在颤动。 江面上炸起一道道数百丈的水柱,两岸石壁上的山石不断滚落,芦苇荡的鸟群瞬间飞起,铺天盖地的往岸上逃窜。 剑光从潭底飞出,将江水都劈成两半。 上惊天庭,下震地府。 负责观察的天兵和鬼差,连忙将这件事上报,但似乎到了上边就没了下文。 水府门前,这一剑落到了大门上。 “咯吱!”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首山赤铜大门应声开裂。 “轰!” 激起一团泥沙,倒在门后。 随着泥沙散去,露出一条幽暗的甬道。 “搞定!” 纪风见大门打开,收回了剑。 他转过身,发现知白躲在牛渊身后,两人瞪大了双眼,愣在原地。 “这......这......” 敖渊则站在几步开外,嘴都没合上。 “敖兄。” 纪风笑了笑:“请。” 敖渊这才回过神来,将嘴闭上,咽了口唾沫,连忙道: “请,纪公子先请!” 他走慢半步,等纪风走到前面,他才跟上。 进了倒塌的大门,里边是一条不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方嵌着几枚拳头大的夜明珠,和敖渊和苏文远的新婚贺礼差不多,泛着淡淡的光。 穿过甬道,便到了一处大厅。 里边陈设简单,就一些基本的石桌石凳,随着大门被劈开,江水涌了进来,连墙壁上的阵法纹路也都灭了。 这阵法应该连通着大门,若是大门不破,想从其他地方进来几乎不可能。 这也是敖渊一直要打开大门的原因。 “公子,有人!” 忽然,知白惊呼道。 纪风和敖渊望了过去。 只见大厅中央,有一具盘膝而坐的遗骸,身上的道袍已经褪色成了灰白色,随着江水的涌入,瞬间化成粉末。 纪风急忙施展避水诀,将涌进来的江水倒灌了回去。 差点飘起来的遗骸又落回原处。 一卷兽皮也从遗骸怀中落到了地上。 敖渊上前一步,拿出一件法宝,确认府内没有其他阵法和禁制后,才伸手将那卷兽皮拿了起来。 他展开看了一眼后,交给纪风。 “纪公子,是这府主的遗言。” 纪风接过兽皮,这兽皮居然保存完好,一点没有腐烂变脆。 “公子,这应该是火鼠的皮。” “火鼠?” 绾绾点点头,说道: “火鼠,生于昆仑炎火之山,其毛织成火浣布,火烧不毁、水火不侵,亦属不腐神皮。” 敖渊不由的看了纪风肩头的绾绾一眼。 纪风打开那卷兽皮,上边的字迹一笔一划,十分端正,看来这水府主人临死前十分平静。 上边写道: “余乃虎方人氏,姓李,名鹤亭,少时偶得《玄元水策》残卷,于此通天江底开辟洞府,闭关数千载。奈何道心有瑕,终难合道,寿元耗尽于此。府中诸物,留待有缘。惟有一事相托:余故里虎方李家,后人若存,恳请照料一二,李某顿首。” 纪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那兽皮卷好,朝那遗骸拱手行了一礼。 知白凑了过来,看了看那遗骸,小声问道:“公子,这位老前辈在这里坐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几万年吧。” 他不确定当初的李家还在,但今日接了这因,有机会便了结了这果。 “敖兄,这府主遗言中有托付,他的遗骸我先收着,等找到他后人,我再将他交给他的后人,若是没了,我便找一处好地方安葬了。” 敖渊点了点头:“应该的。” 纪风上前,动作很轻,将那遗骸收入芥子袋中。 完事后说道:“走吧,去看看李前辈给我们留了什么宝物。” 大厅后边还有两间侧室,一间略大,摆着石床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只玉壶和几只玉杯,大概是李前辈静修起居之地。 另一间更小,像是库房,四周的架子上零散的摆放着几件东西。 敖渊刚一进来,脚步就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架子最高处的一个石匣上。 那石匣敞开着,纪风看过去,里边是一片鳞片,通体金黄。 这鳞片似乎对敖渊有莫大的吸引力,只见敖渊站在那儿,呼吸都变的急促。 绾绾从纪风肩头站了起来,看向那石匣。 “这是!” 她惊呼一声,用小手将嘴都捂住了。 “绾绾,是什么东西?” 知白好奇的问道。 “是......是一片祖龙的鳞片。” “祖龙?” “嗯。” 绾绾点点头:“并非应龙,也并非烛龙。” “而是龙祖大帝,也就是先天祖龙,掌天下鳞甲生灵,开龙族血脉,地位远高于四海龙王和五帝龙王。” “这片鳞片应该是祖龙蜕下的鳞片,但就算如此,里边也蕴含着一丝祖龙的本源之气。” “不过可惜,这只有真龙血脉可以炼化,不然那李前辈早就炼化了。” “但对于龙族来说,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敖渊转过头来,看向纪风肩头那个拇指大的小人儿。 他早就察觉到了绾绾的存在,只是一直以为是和知白一样的小妖。 刚刚说到火鼠皮,他没太在意。 但现在她连祖龙都一清二楚,这让敖渊不得不仔细打量绾绾。 这才发觉不对。 这绾绾居然是蜉蝣妖,要知道蜉游朝生而暮死,这是天地定数。 可绾绾不仅活得好好的,身上还没有一丝妖气。 周身气息清澈纯粹,分明是先天生灵才有的气息。 敖渊收回目光,心里转了七八个念头,最后只化作一声暗叹。 纪公子身边,果然没有一件寻常东西,连妖也是。 他再看向那片祖龙鳞片时,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随后看向纪风道: “纪公子,我就只要这片祖龙鳞片,水府中其他东西,全归公子所有,可否?” 第136章 三件宝贝 “应当是敖兄的,若非敖兄带我前来,我怕是连这水府的影子都找不到,更何况这祖龙鳞片只有真龙血脉可以炼化,在我手上也就是旧龙鳞一片,敖兄安心收着便是。” “多谢纪公子。” 敖渊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朝纪风恭敬的行了一礼。 随后他走到架子前,将那石匣小心翼翼的合上,收进袖中。 到了此刻,他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笑了出来。 果然,请纪风来是对的,如果让他家里那些龙知道了,恐怕为了这祖龙鳞片的归属还得打一架。 要炼化此鳞片,还需找一个安全、安静的地方。 那非他龙宫莫属,等水府事一结束,敖渊便准备立刻返回龙宫中,静修炼化。 按耐住激动的心,敖渊又将目光放到了水府中的其他几件宝贝上。 但他只是看一看,并不会再要,他也是一条说话算话的龙。 纪风也看向架子上剩余的几件宝物。 一个玉瓶,一卷相同的火鼠皮,还有一叠布料。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了下来。 她先是飞到那玉瓶旁边,透过瓶壁看去,里边装着一颗深褐色的种子。 她瞅了瞅,扭过头看向纪风说道: “公子,这是丹丘大茗的茶种。” “丹丘大茗?” 绾绾点点头:“《神异记》中有记。” “余姚人虞洪入山采茶,遇青衣白发道士,牵三青牛,自称丹丘子,引至瀑布山。山中有大茗,可以相给,祈子他日有瓯蚁之余,不相遗也。虞洪立祠祀之,家人入山采得大茗,久服生羽翼、羽化而去。” “说的便是这丹丘大茗,是一种仙茶。” “这颗种子在玉瓶中保存完好,只要种在适宜的地方,不久就能生根发芽。” “用它泡茶,茶香香彻九霄,绕梁三日不散。” “饮之渐生羽质,身轻如燕,久饮可白日飞升,位列地仙,还可以清心通玄,延年驻颜。” “但可惜它生长之地苛刻,每年采摘不了多少。” “恭喜纪公子获得此仙茶种子,他日采摘后,可不要忘了给老龙我分一点。” 一旁敖渊嬉笑道。 至于生长之地苛刻,对别人来说那叫苛刻,但在敖渊眼里,这些对于神秘莫测的纪风来说,那都不叫事。 他都已经在幻想这丹丘大茗是什么味道了。 “哈哈,他日若种出来,必定请敖兄一同品鉴。” 纪风将那玉瓶收入芥子袋中。 随后绾绾又飞向那卷火鼠皮,拇指大小的小人在上边翻飞,不时挠挠头。 “公子,这应该是一张上古仙酿的配方,名为游虚仙酿,以神游太虚果酿造而成,喝了可以神游太虚,踏虚而行。” 敖渊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公子......” “知道知道。” 纪风笑道,等他酿出来,敖渊恐怕会和当初惦记赤河河伯的沧溟玉液一样,天天来找他。 但和沧溟玉液相比,只要有神游太虚果,就一直能酿造游虚仙酿,不怕喝完。 不行就再种几百棵神游太虚果树,专门用来酿酒。 纪风又收起那仙酿的配方。 看向最后那件宝物,似乎是一块布料,万年来依旧如新,没有像李前辈的道袍一样,化作尘埃。 绾绾飞过去摸了摸,随后提留了起来,布料上隐隐还透着寒气。 “公子,是冰蚕雪丝!” “这冰蚕雪丝,莹白如玉,自带寒韵,可以用来给你做长衫,穿上后辟邪静心,火热不侵。” 听到是冰蚕雪丝,敖渊没了兴趣,他本身就是江神,能呼风唤雨,自然不怕酷暑,他身上的衣衫虽然比不上冰蚕雪丝,但也并非凡物。 但忽然想到什么,对纪风说道: “纪公子,我知道在这江南东道莫干山深处的烟霞幽谷,有一庭院名为云舒闲庭,专擅灵丝织造、裁制仙衣,我这一身就是在那做的,手艺相当不错,公子可以去试一试,这冰蚕雪丝怕是凡间裁剪不破。” “嗯嗯。” 纪风点点头,将那冰蚕雪丝也收了起来。 纪风忽然想到,这丹丘大茗、游虚仙酿方、冰蚕雪丝,还有那祖龙鳞片,李前辈留下的东西,似乎没有一件是属于杀伐用的。 或许这位李前辈,也是一个不争不抢、一心向道之人,但可惜道心有瑕,终难合道,未能长生。 “敖兄,东西都拿完了,我们上去?” “好,上去。” 对于得到祖龙鳞片,他很是满意,朝水府外走去。 “公子,等等。” 忽然,绾绾说道,说完就跑去另一间侧室,将那玉壶和几只玉杯提留了过来,但玉壶、玉杯太重,翅膀不断煽动着,一会儿飞高,一会儿跌落。 牛渊急忙上前,将那玉壶、玉杯接了过来。 绾绾飞到纪风肩头,趴倒在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累死我了。” 纪风看向绾绾道:“你拿这个干嘛?” “公子,这玉壶、玉杯虽然比不了那几样东西,但上万年了,也是几件不错的宝贝。” 有道理! 纪风将那玉壶、玉杯也收入芥子袋中。 走的时候连甬道上的夜明珠也扣下来了,还有那倒在门口,用首山赤铜铸的大门,也一并带走。 看得敖渊瞪大了眼睛。 真应了他那句话,除了祖龙鳞片,水府中的其他东西,都归纪风所有。 但这同样也是一份因果,既然拿了李前辈的东西,那他的遗托自然也要完成。 “虎方李家?绾绾。” 纪风边往上飞,边问绾绾:“你可知虎方现在为何处?” 绾绾思索了一会后说道:“公子,应该是现在江南西道的洪州。” “洪州。” 纪风将地点记在心里,就是不知道经过万年,李前辈的后代是否延续至今。 第137章 洪州李家 纪风等人跟着敖渊出了水府,顺着潭壁往江面上浮去。 深潭里的异光已经消失了,刚刚被纪风一剑劈开的江面也已合拢,深潭重新归于幽暗。 回到江面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江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余辉,之前被吓跑的鸟又飞了回来,落在江岸的芦苇荡里。 纪风掏出小船,几人踩了上去。 敖渊朝纪风拱了拱手:“纪公子,水府事了了,你现在要去哪儿?要不与我一同回龙宫,尝尝我珍藏了千年的陈酿?” “等以后吧。” 纪风笑着摆了摆手:“敖兄你的龙宫在通天江上游,我这才刚到江南,还没怎么好好逛过呢,怎么能折返回去呢。” 纪风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我在江南还有两件事要办。” “一来,那李前辈的遗骸还在我这儿,既然拿了他水府中的宝物,那就按照他的遗托,去寻他的后人,将这份因果了了。” “二来,刚获得的冰蚕雪丝,我想着去敖兄你说的云舒闲庭做件新长袍。” 听到纪风在江南还有事,敖渊也不强求。 他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探向自己的左臂,指尖在手臂上轻轻一捻,便扯下一片莹白的龙鳞。 敖渊将那片龙鳞递给纪风,并说道: “纪公子,这片龙鳞你收着。” “若是找到了那李前辈的后人,可将此鳞片交给他们,让他们去附近的任意一处通天江江神庙,我便能感知到。” “他们若是有什么难处,或者什么心愿,我都可以满足一个。” “嗯嗯。” 纪风接过鳞片,上边还带有丝丝龙气,将其收入芥子袋中。 “哈哈。” 自从得到祖龙鳞片,敖渊的脸上笑容就没有下去过。 “我也拿了水府中的宝贝,这因果,理应我也有一份。” 他说完,又朝纪风拱拱手:“纪公子,那我先告辞了,等你回青州的时候,一定来我龙宫坐坐。” “一定,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敖渊又朝牛渊、知白和纪风肩头的绾绾点了点头,便化作一条白龙,窜入江中,向上游游去,速度极快,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目送敖渊离开后,纪风将乌篷船收了起来,带着知白和牛渊上了岸。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问道:“公子,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走吧,先去洪州,找那李前辈的后人。” “洪州在江南西道,得往那边走。” 绾绾小手指着西南方向。 知白跟在一旁,仰头问道:“公子,那李家后人还能找到吗?都过去上万年了。” “等找个地方我算一卦,若是找不到,那便找个风水宝地,将李前辈的遗骸给埋葬了。” 路过一处茶水摊,纪风停了下来,要了一壶茶水和点心,坐了下来。 随后拿出三枚铜钱,抛了起来。 看着卦象,纪风沉默片刻。 知白凑了过来,问道:“公子,怎么样?找到了那李前辈的后人?” 纪风点点头,答道:“确有后人存在,但此时命悬一线。” 三枚铜钱似乎长了脚,卜完卦又自己跑回了纪风手上。 ...... 洪州城西。 有一座老宅,后有青山依靠,前有溪水流过,这便是李家的祖宅。 李家的祖宅很大,但此时墙上的白灰都脱落了好几块,连门楣上的“李家”二字,也已字迹斑驳,院子里的仆人也没几个,显然李家曾经辉煌过,但又逐渐衰败。 此时,李家祖宅院门口,正围着四五个人。 领头的姓赖,家中排行老二,所以街上人都叫他赖老二,是洪州城内有名的地痞流氓。 他站在最前面,上服歪敞不系腰带,下摆胡乱塞进腰间,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一脚踩在李家祖宅门前的石墩上。 “李家小娘子~” 他拖着长音,阴阳怪气的朝里边喊。 “你说说,你们这是何苦呢?” “周家大老爷出的价钱可不低啊,你们拿了银子,另寻一处住宅便是,何必守着这破宅子遭罪呢?” 门内,李氏将一双儿女紧紧的搂在怀里。 儿子五岁,女儿三岁,见这群地痞流氓又找上门,李氏脸上没有胆怯,朝那赖老二喊道: “这祖宅是我夫君李家的根,我们绝对不卖。” 她的声音发颤,但语气极为坚定。 “不卖?呵呵......呸!” 赖老二将嘴里的草茎吐到一旁,往前走了两步,嚣张道: “你那夫君如今在大牢里自身都难保,识相点,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别等我们哥几个动手。” 旁边几个地痞流氓也哄笑着走向前,一个小个子从赖老二身后探出头,看着那李氏,笑道: “李家娘子,你长得这么年轻,这么貌美如花,守着一个蹲大牢的男人多不值当。” “不如跟了我们老大,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赖老二看着自己身后的小弟,露出赞许的目光: “说的是啊,李家小娘子,你不如跟了我,就不用在受这气了。” 说着,赖老二就伸出咸猪手,准备去摸李氏的脸。 李氏抱着孩子,往后一缩。 那只手还没碰到李氏,便停在了空中。 赖老二只感觉眼前一黑,像多了堵城墙,自己伸出去的手,也被紧紧的攥住。 他惊慌的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身旁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比他高出整整两个头的魁梧大汉。 牛渊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捏着赖老二的那个手轻轻一握。 “啊......疼疼疼......你撒开......啊啊啊!!!” 顿时,整个人惨叫连连,想用另一只手将牛渊的手掰开,却发现无济于事。 紧接着,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牛渊提着他,走到李家祖宅外,随手一扔,赖老二便飞了出去。 刚刚还在附和的小弟,见老大被扔了出去,颤颤巍巍的往后退了几步,指着牛渊骂道: “你你你......你是谁?也敢管李家的事,你知不知道我们可是周老爷的人......” 小弟话还没说完,牛渊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就丢了出去。 “嘿,那个不长眼的杂......” 赖老二还没爬起来,就被小弟再一次砸倒。 剩余几个地痞流氓见状,哪里还敢在停留,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去。 跑的慢的那个被牛渊拽住后领又提留了回来,照着屁股一脚,再次飞扑到赖老二和刚刚的小弟身上。 几个人滚成一团,连滚带爬的消失在巷口。 第138章 ‘黑白无常\’ 李家祖宅又恢复安宁。 这时,一道青衫走了进来。 身后知白探出脑袋看向牛渊,伸出大拇指: “牛渊,干的漂亮!” 牛渊挠了挠头,笑了笑。 李氏惊魂未定,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三人,将两个孩子搂的更紧了。 她的目光不断打量着几人,稳定心神后,警惕的问道: “你......你们又是谁?别想打我们祖宅的主意,不卖!” 纪风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平和道: “见过这位夫人,我们从外地赶来,特来寻一户姓李的人家,并非买祖宅的。” 纪风目光越过李氏,望着她身后的老宅,还有那宅子上的匾额,又道: “请问,这里可曾是虎方李家?” 李氏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是......这里是李家。” 但又急忙摇头:“可我夫君李家在这洪州祖宅住了几辈子了,从未与什么虎方有过往来,公子莫非是找错了地方?” 纪风没有着急回答,时光变迁,就连地方的名字也几经改变,不知道虎方正常。 纪风从袖中拿出那张李前辈的遗托,展开递到李氏面前。 “这是一位姓李名鹤亭的前辈留下的遗托。” “上边写到,他故里虎方,在通天江江底一处深潭开辟洞府修行,但最终仙逝于洞府中。” “我等机缘巧合下,进入了那水府,获得了李前辈的遗泽。” “李前辈在遗托上嘱咐,若有后人尚存于世,恳请照料一二。” 李氏接过那卷火鼠皮,低头看着上边的遗托。 她虽然不认识字,但她看到了李鹤亭三个字,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什么李鹤亭,但我夫君家的祖祠里,最上边供奉的一块牌匾,写的便是鹤亭公。” 她曾听她夫君讲过,说那是他们李家的老祖宗,是位修道长生的仙人,庇佑了他们李家千年。 但后来不知所踪,李鹤亭的牌匾一直供奉在最上边,一直没取下来过。 纪风点了点头:“那便是了,李前辈的遗骸,我也一并带了回来,只是......” 纪风话锋一转,看向李氏身后早已衰败的祖宅,还有刚刚的一幕,问道: “方才那些地痞流氓是怎么回事?” “你家相公现在在何处?为什么会命悬一线?” “我家相公命悬一线?” 李氏的眼泪终于是掉了下来。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 原来,李家传到这一代,已经不知道是李鹤亭的第多少代子孙了,当家的名叫李砚。 李家世世代代住在洪州,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宅子和田地生活。 曾经也是洪州的大户人家,但渐渐的开始衰败。 到了李砚这一代,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倒也衣食无忧。 可洪州城内,有一个豪绅,叫周永昌。 此人经营米铺起家,之后又插手漕运,家财万贯,与官府勾结,逐渐成了洪州城内手眼通天的主。 前些日子,听风水先生说李家的祖宅地处城西高处,后有青山依靠,前有溪水环绕。 是一块“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如果能拿下,盖上他周家的宅子,他的财富、地位又能更上一层。 他信了风水先生的话,派人上门开价。 可李砚却一口回绝。 这是他李家的祖宅,世世代代都住在这儿,怎么可能到他手上就卖了。 周永昌听闻,心中恼怒,在洪州城,还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他派人打了李砚,劝他识相点。 李砚不从,鼻青脸肿的回到家就写了状纸。 一份状纸将周永昌告到了衙门。 但周永昌早已和洪州通判赵恒勾结。 李砚的状纸递上去的第二天,非但没有立案,反而被赵恒扣上了一顶“伪造地契,冒认他人田产”的罪名。 并且当堂收押,下了大牢。 李砚入狱至今已有好几天。 狱中潮湿阴冷,他本来身子骨就弱,进去就染上了风寒。 李氏想去探望,但狱卒收了周家的银子,连大牢的门都不让她进。 她现在都不知道李砚是生是死。 所以听到纪风说他命悬一线,才哭出了声。 她儿子李宜修用手擦着她的眼泪,低声说道: “娘,别哭了,爹爹他不会有事的。” 知道了前因后果,纪风沈默片刻。 随后看向牛渊和知白,道:“牛渊你在这儿护着他们母子,知白和我去洪州大牢一趟。” “是,公子。” “好嘞,公子。” 牛渊和知白应道。 ...... “这周老爷真是厚道,又给哥几个送来酒和菜。” “那是,哥几个,来干一杯,别管那李砚的死活。” 半夜,洪州大牢内,几个狱卒正坐在大牢内吃着菜喝着酒。 牢房里边,关押着几十个犯人。 最里边,暗无天日。 李砚蜷缩成了一团,嘴唇干裂发白,浑身冷汗直流,身子不断颤抖着,但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远处还有几只老鼠不断跑过。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着牢房顶上那巴掌大的窗口,几道月光照了进来。 忽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那窗户飞了进来。 再睁眼,眼前出现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 他仰起头,看着那两道身影,喃喃道: “难道......难道是我已经死了?” “黑白无常来索我命了?” 他还想说什么,就看到那道低矮的身影凑了过来,给他嘴里塞了什么。 那东西入口即化,顺着他的喉咙就下去了。 他有些纳闷:“这还没到地府,就开始喝孟婆汤了?”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头没那么疼了,连额头都不那么烫了。 不由的感叹,这‘孟婆汤’真是好东西。 他爬起身,朝纪风和知白拜了拜: “黑白无常大人,我们走吧。” “哈哈。” 知白忽然笑出了声,看向一旁的纪风道: “公子,他以为我们是黑白无常,那我是白无常,你是黑无常。” “为什么?” “因为我白啊!” “别闹了,还有正事要办呢。” “哦,知道了,公子。” 纪风走向李砚,将他扶了起来,说道: “我们并非黑白无常,而是来救你的。” 第139章 夜闯大牢与周府 “救我?” 李砚愣住了,他借着透进来的几缕月光,也逐渐看清了眼前的纪风和知白二人。 一个青衫长剑,一个道童模样。 他不记得认识二人,而且这二人是忽然出现在他牢房中的,就连牢房上的锁也没开,他颤颤巍巍的问道: “二位仙人是......” “我们并非仙人,在下纪风。” “我叫知白。” 纪风收回手,语气平静道: “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坐下,待我慢慢道来。” 李砚闻言坐在那摊稻草上,纪风手指一挥,牢房中跑来跑去的老鼠瞬间消失,就连牢房也干净了不少。 这一幕看的李砚目瞪口呆。 随后纪风娓娓道来,从通天江水府到李鹤亭遗托。 李砚安安静静的听着,听到他老祖宗早已仙逝,却还惦记着他的后代,李砚的眼眶慢慢红了。 “鹤亭公,是......我们李家的老祖宗啊!” 他缓缓说道:“我爹在世的时候,每年都带我去祠堂上香磕头,最上边的第一块牌位,就是鹤亭公。” “我爹他说,老祖宗是修道之人,没有他就没有我们李家。” 纪风点了点头:“先祖的遗骸,我也已经带出来了,等此件事了,你便将他安葬在你们李家祖坟吧。” 李砚听到纪风将他先祖的遗骸也带出来,他从稻草上爬了起来,端端正正的朝纪风跪下,磕了个头。 “多谢公子大恩,李砚万死难报。” 纪风将他扶起,说道: “不必如此,我也从你先祖水府中获得了几件宝物,特来了此因果。” 纪风看向周围暗无天日的牢房: “我可以现在将你直接带出去,但肯定会被人发现,到时候你便成了越狱的逃犯,你将在洪州永无安身之地。” “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在此再委屈几日,我保你无罪释放。” 李砚用力的点了点头。 “全听纪公子安排。” 纪风伸手一挥,他和知白瞬间化身为两只飞蝇,从牢房里飞了出去。 “果真......是仙人啊。” 李砚呆呆的望着这一幕,心中安定了不少。 另一边,周府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 周永昌正和洪州通判赵恒推杯换盏。 面前桌上摆着满桌的珍馐和美酒。 周永昌端起酒杯,脸上堆着谄媚的微笑: “赵大人!” “这次多亏了您出手啊!” “那李砚不识抬举,居然还敢写状纸告我。” “他也不想想,这洪州城里的衙门,是谁家的!” 赵恒端起酒杯,砸吧了一下,将杯中酒一口喝完,红着脸对周永昌说道: “小事,这都是小事。” 周永昌朝外边挥了挥手,几个下人跑了进来,手里端着沉甸甸的盘子,用红布盖着。 周永昌翻开一个盘子上的红布,下边全是一锭一锭的白银,看得赵恒眼睛都亮了。 周永昌笑道:“大人,这只是一部分,等明日我亲自送到您的府上,李家祖宅那事......” 赵恒端起酒杯和周永昌碰了一下:“好说,好说。” 房梁上,爬着两只飞蝇。 白白胖胖的那只忽然攥紧了拳头,气呼呼的对旁边的玄翅飞蝇说道: “公子,他们这是狼狈为奸,一个比一个坏。” “不行,我得去教训教训他们。” 说着,知白就飞了出去,落在了赵恒脸上。 对面刚放下酒杯的周永昌发现了知白。 “大人,别动,有苍蝇。” 赵恒动了动脸蛋:“哪儿?” “就在你脸上。” 不管赵恒怎么用手扇,知白都能躲开,一直趴在他脸上。 见状,一旁的周永昌伸出了手。 “大人,您别动,看我怎么一巴掌拍死它。” 周永昌巴掌拍了下来,知白擦着他的手一闪而过。 “啪!” 赵恒脸上出现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就连人也转了三圈。 站定后,赵恒捂着脸,脑袋有点发懵。 抬头看着周永昌道:“你小子敢打我?” 周永昌连忙解释:“大人,我没有,刚刚的确有只苍蝇在你脸上。” “那你拍死了?” “呃......” 周永昌看着空荡荡有些发麻的手,陷入了沉默。 周府内忽然传出一声怒气冲天的喊叫: “周!永!昌!你敢打本官?!” 另一边,纪风带着知白飞往了周永昌的书房。 想扳倒周永昌和赵恒,绝非靠一点小聪明就能行。 凡间的事,那就用凡间的手段。 周府内戒备森严,不时有护卫路过巡逻,就连书房门口,也有人站岗。 但可惜,谁会注意两只飞蝇呢? 纪风和知白穿过门缝,飞进了周永昌的书房内,目光扫过满墙的字画古玩,还有玉器摆件。 知白小声问道:“公子,我们来这儿干嘛?” “找周永昌和赵恒勾结的证据。” “哦哦。” 明白后,知白和纪风二人,在整个书房内翻找了起来。 “公子,这里这里。” 忽然,知白小声喊道。 纪风飞了过去,只见在书架的夹层里,知白发现了一本厚厚的账本和一沓书信。 纪风翻开一看,上边全是周永昌和官府勾结的内容。 如某年某月,周永昌安排自己的外甥到县衙干活,事成之后,给了多少银两。 某年某月,赵恒替周永昌压下一桩田产纠纷,给了赵恒几分漕运的红利等等。 书信则是具体的沟通细节。 “公子,我就好奇,这些坏人干完这些坏事,为什么不把这些证据给烧了,还留着干嘛?” 纪风将书信和账本合上,说道:“因为有了这些,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敢随意的抛弃谁。” “哦哦。” 随后,纪风将账本和书信收入了芥子袋中,带着知白飞出了周府,回到了李家祖宅。 见纪风和知白回来,李氏急忙走了过来。 “公子,我夫君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纪风点了点头:“他已相安无事,而且我已经拿到了周永昌和赵恒勾结的证据。” “我问你,你们洪州可有人能治得了他们?” 第140章 审判 李氏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 “有,洪州知府大人,魏奇,魏大人,此人为人清廉。” 纪风翻了翻账本和书信,并没有发现周永昌和魏奇的来往,那他就放心了。 不然要将账本和书信拿到京城,交给大观皇帝,那也太远了。 而且这点事,也可能并不会引起皇帝的注意。 就算引起了,派钦差前来,也要好久,他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你们继续在祖宅中等候,我去将这勾结的证据交给那知府魏奇,我相信用不久,你夫君就能安然回家。” “多谢公子。” 说着,李氏就要给纪风下跪,被纪风给扶了起来。 “我去去就回。” 随后,纪风又直奔知府府衙。 知府府衙内,魏奇正在书房内写着什么。 忽然,一股困意袭来,他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在睡梦中,他梦见自己高坐在府衙正堂上。 突然间地动山摇,头顶的房梁上的土不断往下掉。 堂下的差役顷刻间化为青烟消散,偌大的衙门内只剩他一个人。 “这是......这是怎么了?” 他被吓的躲在桌子下。 忽然,府衙外,涌起一股雾。 一道身影从雾气中走出,魏奇躲在桌子下,朝那道身影望去,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袭青衫,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仙......仙人?见过仙人。” 魏奇从桌下爬了出来,跪倒在那道身影面前。 这时,那道身影开口了,声音似乎天边而来,但又清清楚楚的传入魏奇耳中。 “魏奇,你身为一府之主,管理洪州数十万百姓。” “可你管辖下,豪绅强占民宅,地痞流氓横行街巷,通判受贿索贿,冤案频出。” “你可知罪?” 魏奇趴在地上,声音发颤。 “仙人明鉴啊,下官......下官对此已有了解,但苦于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啊!” “哼,证据已放在你的案头了,你自己去看,莫要寒了洪州百姓的心。” 那道身影说完,连同雾气一并消散。 突然,坐在书房内的魏奇猛的直起身子。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看向四周,发现他在他的书房内,而非府衙正堂内,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刚刚的一切都是梦啊!”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目光忽然瞥见自己的案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厚厚的账本,还有一沓书信。 他浑身猛的一怔,缓缓的伸手将那账本和书信拿了过来。 打开后,发现上边全是周永昌和官府勾结的证据。 他这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并不是梦。 他朝半空喊道: “多谢仙人显灵,多谢仙人显灵!我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这时,两只飞蝇从魏奇书房飞了出去。 “公子,你刚刚干什么了?他怎么突然睡着了?” “这叫浮生若梦,是个法术神通,我就是在梦中,将一切都告诉了魏奇。” “那你为什么不现身给他说?” “人啊!对人不一定会信,甚至还会想你将这事告诉他,你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阴谋。” “但对仙神,可就不一样了。” “哦哦。” 过了几天,天色未明之际,知府衙门的差役倾巢而出。 一队直奔周府,将还在睡梦中的周永昌从床上拖了起来。 另一队冲进通判赵恒的府邸,赵恒正对着成山的银子哈哈大笑,脸上的巴掌印还未消散。 差役冲了进来,将他按倒在银山里。 赵恒挣扎着大喊:“我乃洪州通判,我可是朝廷命官,是谁给你们的狗胆,敢上我的府邸抓人?” “是我!” 魏奇从门外走了进来。 赵恒看着突然出现的魏奇,神色凛然: “府台这是何意?我乃朝廷钦派的监州,你一介知府,也敢擅动本官?” 魏奇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白银,笑道: “昔日你身负监察之权,本官自当礼敬三分,可你如今贪赃枉法,结党徇私,罪证桩桩件件俱已查实,眼前的白银更是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 赵恒见状,话锋一转,笑道:“府台兄何必如此,这里的白银都给你,我再给你七十二处田产,你我之间,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哼!” 魏奇冷哼一声:“晚了!” 见此招不成,赵恒又喊道: “我有直奏朝廷的权力,没有陛下的旨意,你凭什么抓我?” 魏奇上前一步,字字铿锵:“律法在前,罪责难逃。” “你触犯国法,罪证昭然,本官已将你的罪状层层上报,奉朝廷准令前来拿你!” “你休要仗着旧日职权负隅顽抗,带走!” 赵恒被一众差役押走。 魏奇看向屋内那堆积成山的白银,说道:“还有这些银两,也一并带走。” 屋内的白银就装了几十箱,还有各种的珠宝项链。 天色大亮,消息便已传遍了整个洪州城,知府衙门前围满了人。 府衙大门轰然大开,魏奇身着知府官袍,头戴乌纱帽,端坐在正堂之上。 “将赵恒与周永昌二人押上来!” 话音刚落,赵恒和周永昌被差役押上堂内。 两人一路被百姓扔烂菜叶、臭鸡蛋,砸的满身污秽。 到了堂上,周永昌还不死心,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高声喊冤。 “知府大人,草民冤枉啊!” “草民可是正经的生意人啊,这些年内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草民啊!” 魏奇没有理他,只是朝一旁的差役挥了挥手,一旁的差役抬出一箱又一箱的银子。 魏奇打开那账本,念道: “大观一二五年三月十八日,赵恒赵大人为我外甥谋得洪州漕运司书吏一职,事成,给白银两千两。” 他又翻开第二页:“同年五月,赵大人压下我侵吞佃农田产一案,收银五百两,另收上好的大米二十石。” ...... 魏奇一页一页得念着,外面百姓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从起初的窃窃私语到后来的群情激愤。 赵恒也死死的盯着周永昌。 好似在说,你有病啊,记这些? 周永昌彻底瘫软在地,他都没发现账本和书信被人拿走了。 这几天光顾着给那一巴掌赔礼道歉了。 第141章 两个选择 魏奇合上账本,将那一沓书信高举,示于堂下众人。 随后道:“周永昌、赵恒二人,勾结行贿受贿,侵吞民产,诬陷良善,罪证确凿,铁证如山。” 魏奇看向周永昌道:“周永昌,你侵吞田产,行贿官员,按大观律,判杖罚六十,流配三千里,名下产业抄没,侵占田产归还原主。” “赵恒,你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受贿无数,诬陷无辜,按大观律,革去通判一职,押解京城候审。” “啪!” 魏奇将惊堂木一拍,高声道: “现当堂收押,即刻执行!” 魏奇甚至都没给周永昌和赵恒反驳的机会。 周永昌的身子晃了晃,彻底的瘫软在地。 还是被两名差役架起来拖下去的,趴在那儿,六十大杖。 “啪!啊!啊!啊!” 惨叫声不断传来。 赵恒的乌纱帽早就被摘除了,人被押下去的时候,还死死瞪着那周永昌,他这一生算是完了。 不久,李砚就从大牢里被无罪释放了出来。 大牢外,几道身影已早早等候。 见李砚出来,三道身影扑了上去。 “夫君。” “爹爹。” “我没事了。” 李砚抱着自己的两个孩子,走到纪风身前,就要跪下去感谢。 却被纪风扶住,笑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那先祖吧。” 回到李家祖宅,纪风芥子袋中取出李鹤亭的遗骸,放到准备好的竹榻上。 看向李砚说道:“先将你先祖安葬吧,等安葬完,我有事对你说。” 李砚点点头,随后几天,李砚叫来人,给李鹤亭遗骸做了口杉木寿材,将遗骸轻轻请入棺中,葬入他李家的祖坟。 李砚又请来附近道观的道士做法事。 老道士须发皆白,穿了身青灰道袍,手里拿着铜铃,在李家祖坟前念经。 和纪风之前碰到的沈清和差不多,但这次,并没有鬼差前来,毕竟李鹤亭早已仙逝万年,都不知道轮回了多少次。 法事做完,覆土之后,李砚亲手将那块刻有“先祖李公鹤亭之墓”的石碑立在了坟前。 随后他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衣领,端端正正的跪了下去,额头磕在石碑的泥土之上。 “先祖,不孝子孙李砚,接您老人家回家了。” 李氏也领着两个孩子跪下磕头。 回去路上,李宜修问他爹李砚: “爹爹,老祖宗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李砚摸了摸李宜修的脑袋,说道:“很厉害,没有他,就没有我们李家。” “而且万年后,他还能庇佑我们李家一次,你说厉不厉害?” 李宜修笑着说道:“老祖宗真厉害,我也要成为像他一样厉害的人。” 至于这几天的纪风,则是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在洪州城内闲逛。 这一天,他们正吃着洪州当地的特色美食,忽然遇到了李砚。 “见过纪公子。” “你家先祖安葬完了?” 李砚点了点头。 “走吧,去你李家祖宅一趟,我有事对你说。” 随后几人,来到李家祖宅。 李砚吩咐李氏去做几个菜,招待纪风一行人。 纪风不必,但李砚还是强烈要求,怎么说都要谢谢纪风救他出来。 不一会儿,李氏端着几道菜出来,李砚又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坛他珍藏了好久的酒。 他给纪风倒了一杯,又给牛渊倒了一杯,感谢他那天赶走了赖老二一群地痞流氓。 牛渊“嘿嘿”一笑,一口气就干了。 李砚愣了一瞬,又笑着给牛渊重新满上。 李氏做的洪州当地菜味道很不错。 饭后,收拾完碗筷后,整个李家祖宅内,变的有些严肃。 纪风喝了一口李砚泡的茶后,郑重的说道: “我从你先祖水府中获得了几件宝贝,按他的遗托,我理应照料你们李家一二。” 李砚连忙摆手,说道: “纪公子,您将我从大牢里救了出来,又替我们保住了李家的祖宅,这就已经够了。” 纪风摇了摇头。 “不够,李前辈在遗托中写到,‘恳请照料一二’,他修行数千年,临终还惦记着后人,这份心意不能替他省了。” 纪风想了想,最后说道:“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个是,我保你李家家财万贯。” “二是,我可引你们李家一人入道,传他修行法门。” “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公子,这......” 李砚还想拒绝,纪风却摆了摆手。 李砚转头看向一旁抱着两个孩子的李氏,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开口。 “公子。” 李砚站了起来,朝纪风拱了拱手道:“可否让我和我娘子商量片刻?” 纪风点了点头。 李砚拉着李氏和两个孩子去了里屋。 “公子,你说,他们会怎么选?我感觉他们会选家财万贯,毕竟他们家的祖宅都已经这么破了。” “我感觉他们会选入道,凡人能入道修仙的机会可不多。”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托着下巴说道。 牛渊:“家财万贯,入道,都不如跟着公子。” 纪风笑了笑:“他们怎么选都是他们自己的决定,我尽力办到就好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李砚和李氏推开里屋的门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牵着他的儿子李宜修。 见状,纪风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茶杯。 “看来是选好了。” 李砚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儿子往前轻轻一推。 “宜修,给纪公子跪下。” 李宜修乖巧的跪在纪风身前。 李砚朝纪风端正的行了一礼,道: “公子,这是我的儿子,名叫李宜修,从小就聪慧。” “公子给的选择,我和我娘子商量许久,还请公子引我儿子入道。” 纪风看了一眼跪在他身前安安静静的李宜修,笑了笑。 “好,那我就引他入道。” “但说好了,我只引他入道,了结此因果,他入道之后的事,可就与我无关了。” 纪风只想了结此因果,可不想稀里糊涂的成了别人的护道者。 修道这条路,还需要自己走。 李砚点了点头。 “公子只需引他入道即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以后的道,让他自己走就行,不必再劳烦公子。” “好。” 随后,纪风从芥子袋中取出几样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第142章 传道 一卷竹简,一块石碑,一张泛黄的兽皮卷,还有几枚玉片。 纪风看向李宜修说道:“这里有最基础的吐纳之法,有道门的养气术,还有佛门的禅定法,以及水族的潜渊之术。” “这些,都可以入道,你选择一门。” 这些都是龟愚当初给他的法门,纪风在京城的那段日子里,每一门他都仔细参悟过。 帮一个刚入门的孩子入道,对于他来说,并不难,而且修到后边,也并不差。 李宜修看向桌上的竹简、石碑和兽皮卷,随后又看向纪风。 他并没有选择,反而问了纪风一句: “请问前辈,您修的是哪一门?” 纪风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你这小孩,果真聪慧。” “哈哈,这些里面,我哪一门都没有修。” 李宜修眨了眨眼,道:“那我也不修。”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 听到李宜修拒绝,身后的他爹李砚拉了拉儿子,对纪风笑道: “公子,宜修还小,不懂事,还望公子请勿见怪。” 他深怕因为自己儿子的拒绝,错失了这一次的仙缘,又转身对李宜修压低声音说道: “公子让你选一门,你就乖乖听话选一门,别调皮,知道了吗。” “可是,爹爹......” “等等。” 纪风打断了父子俩的对话,他看向李宜修道:“这几门你都不选,那你想选什么?” “我身上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的本领并不少,也可传授你一门。” 这些大神通也并未引起李宜修的注意,反而将目光看向另一处。 纪风顺着李宜修的目光看去,最终落到了自己腰间的逍遥剑上。 他心中已经明了,笑道:“莫非你想学我的剑法?” 李宜修重重的点了点头。 “哈哈,那好,那我就传你我的剑法。” 纪风起身,踏入李家祖宅的院内。 手一抬,逍遥剑自动飞入他的手中,但并未出鞘。 若是出鞘了,怕是仅仅剑气的余波,都能拆了这李家的祖宅。 纪风手持逍遥剑,看向李宜修道: “宜修,你且看好了!” 纪风施展逍遥剑意,剑随意动,身法飘逸,似游龙,又似风中落叶。 李砚也在不远处看着,但看着看着就看不清纪风的身影了,就连眼睛都发涩发疼,他急忙闭上眼揉了揉眼睛。 随后低头看向一旁的儿子,发现李宜修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一眨不眨,目不转睛。 李砚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果然,他没有选错。 家财万贯容易,可凡人接触仙缘的机会渺茫。 若是他鹤亭公知道了他的选择,也会欣慰吧。 不知过了多久,纪风的身影停了下来,收剑回到了正厅内,李宜修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剑意中,一动不动。 李砚见纪风回来,李宜修也不知道谢谢人家,就要去提醒李宜修,却被纪风阻止。 “他正在领悟剑意,先不要去打扰他。” 不久,李宜修便清醒了过来,朝纪风磕了个头: “多谢前辈。” 纪风看向李宜修道: “我的剑意名为逍遥剑意,并无固定的招式,你也不必照猫画虎,学我的一招一式,你用心领悟我的剑意即可。” “接下来三天,我都会为你舞一遍,至于你能领悟到多少,就看你自己的了。” “是,前辈。” 李砚急忙给纪风添茶倒水:“多谢纪公子。” 随后看向自己的娘子:“快去给纪公子腾几间上房,被褥被套什么的,都换新的。” “哦哦,好。” 李氏连忙跑去收拾房间。 接下来三天,纪风每天都会给李宜修舞一遍剑意。 似乎到了江南的梅雨季节,这几天开始,一直下着毛毛细雨,淅淅沥沥的不断。 但这并未影响到纪风,他在雨里舞剑。 剑意笼罩着他周身,就连雨也打不湿他的青衫。 反倒是多了一股韵味。 三天过后,纪风便准备离开了。 李宜修对于逍遥剑意,已经有了他自己的理解,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他自己走了。 纪风也算信守承诺。 临走时,李家全家出来相送。 “多谢纪公子。”李砚牵着李宜修的手说道。 纪风摆了摆手,从袖中拿出一物。 “我这里还有一物要给你,那天还有一位也一同进入了你先祖的水府,拿走了一件宝物,他也留了一物给你李家。” 纪风将敖渊的那片龙鳞递给了李砚。 “他说,若你李家再遇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心愿,可以拿着这片鳞片到附近任意一处通天江江神庙,他自会现身解决。” “是,公子。” 李砚郑重的将那片龙鳞收下。 “通天江江神庙?” 龙鳞一入手,他就知道这东西绝对不凡,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随意使用。 “告辞。” 纪风拱手告辞,身后的知白和牛渊也纷纷行礼。 “告辞,纪公子、知白还有牛渊大侠。” 李砚急忙回礼。 李宜修仰着头问:“前辈,您们要去哪儿?” 纪风笑了笑:“闲云野鹤,云游四海。” 纪风挥了挥手,便带着知白和牛渊,出了李家祖宅。 天空又开始下起雨。 纪风从芥子袋中拿出他曾经在青城县买的油纸伞。 知白也拿出一把,但要比纪风的小。 至于牛渊,块头太大,怎么也遮不住,纪风只好在附近摊位上,买了一件蓑衣和斗笠,给他穿上。 一行人又朝东北走去。 绾绾从纪风肩头显出身影,自从她成为先天生灵后,似乎也领悟到不少法术神通,已经可以自己隐去身形了,不会让凡人察觉。 “公子,我们现在去云舒闲庭吗?” “嗯。” 纪风点点头:“不过不着急,我们一路闲逛过去,正好领略一下江南烟雨。” “好耶!” 知白打着他的小伞,不时踩着路边的小水坑,溅起无数水花,纪风也没有阻止,只是笑着看着他嬉闹。 一行人慢慢悠悠的往江南东道走去。 这已经是纪风第二次传授逍遥剑意,第一次是在京城深宫,偶遇诉苦的皇子萧澈,因为他想保护他的母妃,纪风便化身‘树大王’,传他逍遥剑意。 第二次,便是这李宜修。 但每个人对于逍遥剑意的理解并不同,地点和心境也不同,一个在烟雨江南,一个在京城深宫。 又会领悟什么不同的逍遥剑意? 如果他们有一天相遇,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第143章 黑鱼精 “淅沥沥......” 从洪州李家祖宅出来,纪风一行人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走。 时间已经到了六月中旬,正是江南的梅雨季节,雨一直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打在油纸伞上。 撑起伞,往前边望去,远处的屋舍和草木都蒙在烟雨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清风拂过,裹挟着丝丝细雨扑面而来,凉意贴着肌肤漫开,青衫浸上潮气。 “公子,我有点不太喜欢江南了。” 知白打着小伞,在一旁抱怨。 纪风问道:“为什么?” 知白说:“一直下雨,我的道袍都感觉湿湿的,头顶都快长蘑菇啦。” 绾绾落到知白头顶,笑道: “那不挺好,等长了蘑菇,我们炒菜吃,人参上长的蘑菇味道一定不错,还大补呢。” 知白摇了摇头,将绾绾赶飞,气嘟嘟的看着绾绾: “绾绾,你又拿我打趣。” “哈哈。” 绾绾又飞回纪风肩头。 纪风看向知白和牛渊,牛渊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走在最后,雨水从斗笠上滴落,顺着蓑衣流到地面上。 “你们都过来,我教你们一个法术,可祛除湿气。” 随后,纪风将避水诀的口诀教给他们。 避水诀能避开周身江水,对于除去湿气也自然不在话下。 知白默默念着,忽然,周身雨水朝四周飞溅,就连脚下的泥水都飞了出去,要不是纪风及时挡下,他们几个都得被淋成落汤鸡。 “你念口诀的时候轻点,别用那么大法力。” “哦哦,知道了,公子。” 知白低下头,又轻声念着口诀。 这一次,并没有泥水飞溅,只有一股淡淡的水汽从周身飘了出来。 知白兴奋道:“公子,我成功了,身上的衣服果然不湿了。” 纪风点点头,知白对于法术领悟的还挺快。 几天后,牛渊才成功施展,他在后边不知道默默试了多少次。 至于绾绾,这些法术对她来说,看一遍就会。 这一天,纪风他们到了饶州,听闻这里有个湖,足以媲美重湖,纪风便准备去转一转。 刚到一条支流旁,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江水边。 纪风走了过去,看见一条渔船,翻在岸边。 “又翻了一条船。” 旁边传来议论声。 “这已经是最近的第几个了?” “第三个吧。” “听李家,活下来的那小子说,他渔船翻的时候,在水下看见了一条大黑影。” “那黑影足有一丈,和缸一样粗,张着血盆大口。” “怕不是什么妖怪成了精了吧!” “那怎么?总不能一直不出船吧,我们一家老小可都指望着打鱼生活呢。” “要不我们凑点银两,买点祭品、香烛,去彭湖湖神庙上烛香,请湖神老爷出手?” “湖神庙离咱们这儿洄水湾少说也有几十里,来回得好几天,等你请来湖神,怕不是又得翻几条船......” 说到这儿,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纪风看过去,是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握着一杆长枪。 “我才不信什么湖神、仙神,那黑影在哪儿?我去挑了它。” 听到有人要去灭了那妖,几个老渔民抬起头,打量着这个少年。 “你是?” “在下姓林,单名一个铮字,学过几年枪法,也斩过不少妖。”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十个渔夫面面相觑。 老渔夫上下打量了林铮一番,看他年纪轻轻,身上的那家短褐还打了好几处补丁,眉头皱了起来。 “小伙子,那可能是一条成了精的妖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年纪,别去白白送了性命。” “不必忧心,区区妖物不足为惧,你们在此等候,我去除了那祸害。” 少年意气风发,手中的长枪一转,枪杆微微颤动,掀动地面上的水坑。 他说完那话,也不等渔夫们再劝,提着长枪就往上游的洄水湾走去。 “真是少年出英雄啊!” 老渔夫感叹。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纪风撑着雨伞,远远的跟在那少年身后。 到了那片水域,洄水湾并不大,但水色却格外的幽深发黑。 雨滴落在水面之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水面不时冒上来几个气泡,带着一股水腥味。 林铮站在岸边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将手中的长枪往身边一杵,朝那水面大喊道: “妖孽,还不速速出来受死!” 水面除了雨滴外,没有其他动静。 林铮又大喊了几声,但依旧没见那黑影出现。 “既然不出来,那就别怪我将你这河底搅的天翻地覆!” 林铮握住长枪,将枪头往水中一探,枪尖连同半截枪身没入水面。 然后他双手握紧枪尾,大喝一声: “给我滚出来!” 随后猛的一搅,那枪尖在水下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紧接着,他越搅越快。 渐渐的,在枪尖位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旋涡。 随着他的搅动,旋涡越来越大,转眼就扩大到了丈需。 水下天翻地覆,水草、藻类被扯断,泥沙从水底翻涌了上来,水下的鱼类也在漩涡中跟着转圈,被转的头晕眼花。 纪风等人在远处山林后看着,没想到这林铮果然有点本事。 “咚!” 忽然,水底下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水底急速游来。 “轰!” 那旋涡猛然炸开,那道黑影从旋涡中窜了上来。 林铮的长枪也被震出了水面。 “哪里来的小毛孩,敢惊扰本大王休息!” 那黑影窜出水面,落在岸边,化作一个大汉。 肤色青黑,隐隐能看到细鳞,嘴咧到了耳根,两根黑须,腮帮子各有三道缝。 身子是人身,通体乌黑,胳膊过膝,手指中间有蹼,指甲又尖又青。 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黑鱼精】 【黑鱼成精,栖于湖沼深流,善匿形,水下神速。其性凶悍,喜食血肉,修行百年者可化人形,然难掩鳞纹与鳃须。其力大无穷,水下尤甚。】 【获法术:水遁】 “居然是只黑鱼成精。” 第144章 英雄出少年 黑鱼精走在泥泞的岸边,雨水打在他的身上。 他凸出去的眼珠在林铮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尖牙。 笑道:“小毛孩,就你一个?” “刚才在岸上叫的那么大声,我还以为来了个什么大人物呢!” 林铮握住长枪,枪尖指向黑鱼精。 “翻船吃人的,就是你?” “是本大王。” 黑鱼精嘴角的须子动了动,上下打量着林铮: “嘿嘿,看你这身板,肉虽然不多,但倒是挺结实。” “正好,本大王今天刚好肚子饿了,就拿你打打牙祭。” “想吃我?真不怕把你的牙给崩了。” 林铮脚下一蹬,整个人从石头上弹了出去,长枪化作一道银光,直刺黑鱼精面门。 黑鱼精身子往旁边一侧,枪尖擦着他的脸颊划过,锋利的枪尖削断了他嘴角的一根须子。 黑鱼精躲开后,看着那根断须落在泥泞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看向林铮道: “小子,你这是在找死!” 黑鱼精双臂一抬,刹那水面上涌起一股水柱,朝林铮砸来。 林铮并未躲闪,挥舞手中的长枪,朝飞来的水柱劈去。 “轰!” 水柱直接炸开,林铮倒飞了出去,他急忙用枪尾戳向身后,河岸被划开一道深深的痕迹。 但也缓解了不少力道,林铮扶着长枪站了起来。 黑鱼精再次招来一道水柱。 这一次,林铮手持长枪,枪尖直接刺向水柱。 水柱从中间被刺开,水花溅了林铮一身,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整个人从水帘中穿了过去。 反手一枪横扫,枪杆直接抽在黑鱼精的腰间。 “砰!” 随着一声闷响,黑鱼精整个身子被抽飞出去,在岸边翻滚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黑鱼精捂着腰爬了起来。 黑血从指间渗出,滴在水坑里,滋起一缕青烟。 黑鱼精瞪着林铮,凸眼珠子里头一回浮现了几分忌惮。 “小崽子下手挺黑啊。” “少废话!” 林铮枪尖往前一指:“准备受死。” “呵呵。” 黑鱼精咧嘴一笑,扭头就钻入水中。 林铮提枪追到水边,枪尖指着水面:“妖孽,你跑什么?上来?” 黑鱼精浮上水面,但只露出半个身子。 “小子,有本事你下来啊!” “你上来!” “我不上来,你下来。” “我不下来,你上来。” ...... 一人一妖居然僵持住了,林铮并不擅水中作战,黑鱼精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小子,你不下来,我本大王就要去吃饭了,等吃饱了再战。” “你......” 见黑鱼精要走,林铮急了,握紧长枪就往前一扑,纵身跃入水中。 瞬间炸开一大片水花,水下泥沙翻涌,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黑鱼精到了水下,如鱼得水,不断用尾巴搅起泥沙,挡住林铮的视线。 随后利爪借助水势,划过林铮的胳膊,瞬间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从伤口流入水中,黑鱼精闻到血腥味儿,眼珠子都亮了,张开满嘴的尖牙就朝林铮扑来。 “哎,当年的大圣都不随意在水下打架。” 就在这时,一道极淡的法光从远处岸边飞来,无声无息的落在林铮身上。 瞬间,他周身三尺的江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推开,形成一个透明的水泡,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里边。 林铮一愣,看向周围,这水泡跟着他一起动。 顿时,让他在水里如履平地。 林铮来不及思考是谁出了手,黑鱼精张着大嘴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 没有泥沙遮掩他的视线,林铮侧身一让,躲开黑鱼精的大嘴。 紧接着枪尾在气泡内划了个半圆,枪尖借势往前一送,直接刺入旁边黑鱼精的左肩,枪尖透肩而出。 “啊!” 黑鱼精惨叫一声,翻身拔出枪尖,就想往深水处逃。 有了气泡的笼罩,林铮紧追不舍,长枪在水里刺出一道银光,枪尖直接刺穿了逃跑的黑鱼精。 随后就将黑鱼精挑了出来。 出了水面之后,那气泡也瞬间消失。 林铮挑着黑鱼精上了岸,又朝黑鱼精补了几枪,他知道妖族生命力顽强,防止他装死偷袭他。 几枪过后,黑鱼精身子抽搐了几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林铮收起长枪,望向四周,却发现岸边只有他一个人。 “刚刚那气泡是怎么回事?” 林铮疑惑道。 见四下无人,他拖着黑鱼精的尸体走向之前翻船的位置。 那几个渔夫远远瞧见了,从远处跑了过来。 一群人围着黑鱼精的尸身站了一圈。 老渔夫颤颤巍巍的蹲下身,伸手在黑鱼精的尸体上轻轻碰了下,便立马收回手。 见黑鱼精真的死了,他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胳膊还在往下流血的少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少侠,你......你真的把他给杀了!” 林铮拧了一把衣摆上的水,又从肩膀上扯下半截湿透的布条,随后缠在肩膀伤口上,用牙咬紧。 “少侠,你这样不行的,我家里有草药,你跟我回去,我给你上草药。” “对啊,对啊,你杀了这黑鱼精,就是我们村子的恩人。” “跟我们回村子,我们好好招待你,你好好养伤。” 林铮摆了摆手,看向周围: “你们刚刚可有人看见是谁帮了我?” 一群人摇头。 老渔夫想了想,忽然说道: “少侠,你离开后不久,有几个人也跟了上去。” “谁?” 林铮急忙问道。 老渔夫摇了摇头: “面生,没见过,但一人身着青衫,一个道童,还有个魁梧大汉。” 纪风等人的穿着和他们渔民不一样,所以老渔夫记得很清楚。 “青衫?道童?魁梧大汉?” 老渔夫这么一说,林铮也有了印象,提起枪就要走。 “少侠,你去哪儿?你的伤怎么办?” 林铮没有回头,挥了挥手。 “没事,都是小伤。” “别将希望都放到仙神身上,人也可以斩妖!” 老渔夫站在原地,望着那手持长枪的林铮,忍不住念叨一句。 “英雄出少年......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第145章 顺济王 此时的纪风等人,已经乘着乌篷船顺着支流到了彭湖。 细雨斜斜的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远处的山笼罩在雨雾中,浓淡交叠,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烟雨画。 纪风坐在乌篷里,膝上放着那张从陆桐生那里买来的琴,指尖拨弹着琴弦,琴声在湖面上传开,引得飞鸟侧头,鱼浮出水面。 旁边还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热气混着雨丝飘散。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安安静静的听着琴声。 知白将手伸出乌篷外接着雨,又被凉意惊得缩了回来,用力甩着小手。 牛渊则披着蓑衣站在船尾,斗笠上的雨水顺着帽檐滴落,他轻轻的撑着篙。 乌篷船在湖面上划过,船后留下一道波纹。 颇为闲散自在。 一曲弹罢,纪风端起一旁的热茶,抿了一口,感叹道: “人生应如这般!” 乌篷船渐渐驶向湖心,水面越来越宽,岸边的芦苇荡渐渐退成了一抹青灰色的影子。 雨渐渐大了起来。 打在乌篷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清凉。 忽然,雨丝斜了斜,湖面上起了浪。 浪头不大,但来得急,一波一波的从远处涌来。 推的乌篷船轻轻的晃了晃。 纪风端着茶杯,茶杯里的茶水也晃了晃。 风浪逐渐大了起来。 远处几条渔船上的渔夫已经开始慌忙收网了,互相还在喊着什么。 “起......” “快......帆......” 声音被雨幕和风浪阻隔,断断续续的飘了过来。 更远处的一艘客船降了帆,船身横在浪里,晃的厉害。 纪风一道法术落在乌篷船上,乌篷船瞬间变得稳稳当当。 风浪打在船边,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自动往两边而去。 船身不摇不晃,就连纪风手中的茶水,也仅是微微漾了几圈后,便归于平静。 忽然,船头有什么东西探了出来。 先是一颗小小的脑袋,通体银白,鳞片细密。 紧接着是一小截细长的身子,它轻巧的落在乌篷船的船头。 细雨打在它银白的鳞片上,又瞬间滑落。 知白探出脑袋,说道:“公子,有蛇。” 绾绾站在纪风肩头,看了一眼。 “是顺济王。” 知白疑惑道:“顺济王是什么?” 绾绾小声道:“彭湖中有小龙,为湖中神蛇,船家以洁净之器盛放,它便伏于舟中,船借风力日行数百里而无波涛。后官府上报朝廷,诏封为顺济王,说的就是这位。” 这时,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顺济王】 【彭湖之神蛇也,通体银白,长不盈尺,伏舟则波平,诏封为顺济王,掌彭湖之风雨。风浪起又骤止,便知顺济王至矣。】 【获神通:风息浪止】 银白小蛇在船头盘起身子,昂起头,眼睛看向纪风,又扫过知白、牛渊和绾绾。 蛇尾轻轻拍了下船板,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咝”声,似乎有些疑惑。 纪风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又将膝上的琴放到一旁,站了起来,朝它拱了拱手。 “见过顺济王。” “你们居然认得我?” 小蛇绕着船头游了半圈,蛇信子吐了两下,像是在打量着众人,又似乎在嗅着什么。 它忽然停住,看向纪风。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那条老龙的气息?” 纪风微微一愣,随即笑道: “顺济王说的是那通天江江神敖渊吧,说起来,我与他算是好友。” “好友?” 小蛇昂起头,竖瞳里那股审视淡了几分。 “那条老龙,嘴馋又自大,能让他当朋友的人可不多。” 它说着,又探头往乌篷船船边看了一眼。 浪还在涌,可这条乌篷船就是丝毫不晃。 “你这船也不是一般的乌篷船。” 纪风笑了笑,这可是敖渊送的,怎么说也算是一件宝物,自然不晃。 “算了,既然你的船不晃,那本王走了。” 小蛇昂起头,又看了纪风一眼,随后它轻巧的一扭身,从船头滑了下去,落入湖水中。 随后那道身影向附近的船游去。 不久,那些在浪里摇晃的船也逐渐缓了下来。 云散日出,多日的连绵细雨居然停了下来,阳光撒在湖面上,彭湖归于平静。 小蛇从那艘客船上下来,望了一眼纪风的乌篷船,随后沉入湖水中。 渔夫们和船上游客站在船边,纷纷感谢着顺济王。 随后几条渔船又开始重新撒网。 那艘客船也重新升起了帆,缓缓朝下游驶去。 纪风望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湖中,他收回目光,重新在船篷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 这点小插曲,并未影响到纪风,他抬手指向湖的另一边,牛渊心领神会,撑着篙往那边驶去。 乌篷船划开水面,往烟波深处而去。 乌篷船在彭湖上漂了数日。 江南天气善变,一会儿云散日出,一会儿瓢泼大雨,又连绵细雨,根本捉摸不透。 但这也丝毫没有影响到纪风的心情。 雨大的时候,他就坐在乌篷下,泡一壶热茶,从芥子袋中拿出点心和各种美食,看着雨点砸在湖面上,喝着热茶,吃着美食,不时还抚琴一曲。 雨停日出后,他就收起船篷,让太阳照进来,舒展舒展身子。 这几日,他们将整个彭湖转了个遍。 北边湖面最为辽阔,水天相接,一望无垠。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无遮无拦,掀起层层浪花。 不时就会有一条银白色的小蛇出现在船头。 看着纪风等人发愣,撂下一句:“怎么又是你们。” 随后便扭身离去。 这顺济王似乎记性不太好。 彭湖不似重湖那般,这里几条大江大河相汇,浊清相搏。 这天黄昏,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里漏下来,把半边湖面染成橘红色。 远处的匡庐山影从雨雾中浮出来,山腰上还缠着几缕残云,山顶却已经被夕阳镀了一层金。 第146章 白鹤观遇地仙(今日有点小事两更,友友们,抱歉啦) 纪风站在船头,看着这片湖水。 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上,彭湖那一页的记录逐渐完整起来。 古篆一行一行的浮现。 【彭湖】 【禹贡九州之巨浸,江右万顷之澄澜。汇赣流、通彭蠡,沧波浩荡,气韵雄浑。湖中群屿错落,隐现云水之间。沿岸洲滩绵亘,荻草连天。江豚逐浪,沙鸥翔集,菱荷遍浦,物类丰饶尽沐湖泽生机。湖中神蛇伏波,湖畔有匡庐奇秀,甲于天下。】 【获神通:泽国化生】 纪风睁开眼,将那道神通记在心里。 再低头时,发现手中的茶已经凉了。 “公子,天快黑了。” 知白站在船边,回头看着他。 “嗯。” 纪风收起茶杯,往北边望了一眼。 匡庐的山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浓,山腰上已有几缕灯火,不知是道观还是人家。 “走吧,去匡庐看看。” 纪风收起乌篷船,带着知白、牛渊踏上了匡庐的山脚。 当晚,他们在山下村落借宿了一晚,第二日清晨才踏上去匡庐的山路。 知白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山影,感叹道: “公子,这山好高啊,我们要驾云飞上去吗?” 纪风摇了摇头,笑道: “不,我们一步步走上去,才能领略匡庐的真面目。” “哦哦。” 纪风他们沿着一条杂草半掩的石径,一步一步往上走去。 路是千百年前的古道,石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变得光滑,石缝间挤着湿漉漉的青苔。 越往上走,周围的树木越发的葱郁,就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头顶树叶上,不时落下一滴水滴,砸在石阶上,随后被青苔吸收。 清晨的空气格外的清新,但又带着几分冷冽。 拐过一道弯,前头忽然传来水声。 一道瀑布从高处的石壁上倾泻了下来。 但没有其他瀑布那样奔腾咆哮的样子。 反而沿着层层叠叠的石阶往下流,每落下一阶便溅起一片细密的水花。 远远望去,像一道白绸被风吹皱了,覆在山壁上。 再往上走,石阶越来越陡了,两旁的树木也从浓密的阔叶林变成了虬曲的古松。 云雾从山谷里涌了上来,一团一团的,走在其中连脚下的石阶都有些看不清。 “咚!” “咚!” “咚!” 忽然,远处有钟声穿过雾霭,一下又一下的传了过来。 行至山腰,前边忽然出现一座道观。 道观依崖而建,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白鹤观”三个字。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里边有诵经声传来。 纪风推开门,木轴发出一声“咯吱”声。 观内比外面看着还要清静,院内一片落叶也不曾有,看来刚扫过不久。 殿内供着三清,一个老道士正闭着眼诵经。 他白发白须,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发白的青灰色道袍。 似乎听到有人进来,他停下诵经,睁开眼,望了过来。 纪风拱了拱手:“在下纪风,云游至此,不想惊扰了道长的清修,抱歉。” 老道长摆了摆手,声音平和道: “见过纪公子,贫道守静,是这白鹤观的道士,能进来这观中,也是缘分。” 他打量了纪风一眼,目光又在知白、牛渊身上各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纪风肩头隐藏身形的绾绾一眼,随即移开,没有多问。 只是起身,说道:“公子请坐,贫道去沏壶茶。” 纪风又回到院中,在院中石桌前坐下。 不一会儿,老道长端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个茶碗出来了。 倒出来的茶汤萃绿,香气清冽,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纪风喝了一口后,称赞道:“好茶。” 老道长笑道:“山上的野茶,不是什么名茶,公子要是觉得好,走的时候可以带一些,我采摘了不少。” 知白捧着茶碗喝了一口,抬头问道: “老道长,您一个人在这道观中,不觉得冷清吗?” 老道长笑了笑:“习惯了,以前师父还在,走了之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纪风放下茶碗,看向老道长。 “道长已是地仙之身,为何还留在人间?” 方才进门时,他便察觉,这老道长周身有一股道韵流转,气息已非凡俗。 老道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了纪风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缕光,转瞬即逝,又归于浑浊。 “公子倒是慧眼。” 他放下茶碗,缓缓道: “贫道俗姓陈,道号守静,原是前朝之人,王朝衰败,承蒙先师收留门下,就在这白鹤观中修行,开始心烦意乱,但渐渐的静下心来,不知怎么的,就修到了这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殿内三清上。 “贫道年轻的时候,也想过飞升,那阵子日日盼着天诏,夜夜梦见天门,丹成龙虎现,云中鹤驾迎。” “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人睡不着。” 老道长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后来我师父飞升那日,我站在观门崖边送他,看着他驾鹤飞升。”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有解脱,还有......不舍,或许是舍不得这人间吧。” “后来,我也到了那一步。” “但忽然想,飞升仙界又能怎样,匡庐的云海还没有看够,人间的野茶还没有喝够,我飞升了,这道观又该怎么办呢?” “哈哈。” 忽然,老道长笑了一声。 “后来就不想飞升了。” 纪风也笑道:“别人想飞升不得,道长却不想飞升。” 老道长又道,语气多了份洒脱:“这天上缺贫道一个地仙不缺,多贫道一个地仙也不多。” “可这白鹤观要是少了贫道,谁来扫落叶,谁给花草浇水。” 老道长捋着胡须,看着纪风道: “公子也不凡,不去求长生大道,却在这山水闲逛,又何尝不是贪恋这红尘呢。” 纪风听到这话,忽然一愣。 他静修,不是浪费了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笑道: “我只是一朝得闲,便想到处走走,看一看。” “莫要辜负了来这世间走一遭。” 老道长点了点头: “走走好,看看也好啊!” 第147章 千灯会 “贫道还要去观后给花草浇水,就不留公子了。” “公子若是日后得闲,常来观中坐坐。” 纪风站起身,朝老道长拱手告辞,知白和牛渊也跟着行了礼。 老道长将他们送到观门口,站在那“白鹤观”的牌匾下挥了挥手,随后往观后走去。 出了白鹤观,纪风继续往匡庐峰顶走去。 越到峰顶,山路愈发的陡峭,拐过一处崖壁,眼前出现一个天然岩洞。 岩洞不深,两三丈左右,洞壁上方水迹斑斑,覆着一层青苔。 洞门上方刻着“仙人洞”三个字。 洞内有一座纯阳殿,殿内供奉着一尊石像。 石像身背长剑,衣袂飘然,面目已经变得斑驳,但石像上那一身逍遥的神韵依然在。 “公子,这位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号纯阳子。” “吕洞宾?” 纪风在石像前看了看,并没有金光法相,拱了拱手,便继续往前走。 吕洞宾:“阿嚏......?” 过了仙人洞,又经过了龙首崖,知白好奇,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一眼。 “哇,好高啊!” 又急忙缩了回来,攥紧旁边牛渊的衣角,这才放心。 不知往上走了多久,头顶终于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古树,而是开阔的天空。 匡庐之巅,远处云海翻涌,气象万千。 纪风站在山巅,极目远眺。 脚下云涛翻涌如怒海狂澜,山风浩荡,吹的青衫猎猎作响,几欲凌风而去。 远处彭湖横卧在天际,水光接天,宛如一面上古遗落的青铜宝镜。 一条条大江犹如一条条银鳞巨龙,从群山中蜿蜒而来,撕开大地,奔流入海不复返。 远处山川起伏如巨龙脊骨,城郭星罗,田畴棋布,尽在苍茫暮色中明灭。 看着眼前的此情此景,纪风内心震动。 忽然想起李白,诗仙的一首诗来: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匡庐】 【乾坤胜迹,山通太虚之表,气贯斗牛之墟。昔大禹治水,登此山以临九江,疏洪泽而安九黎,斧痕犹在,神功不磨。云海翻腾如混沌未开,瀑流飞泻似银河倒挂。三叠泉悬天而下,五老峰列斗而峙,白鹿洞涵太极之韵,锦绣谷藏造化之机。匡庐包罗万象,变幻无穷,诚天地之绝景,宇宙之奇观也。】 【获神通:移山填海】 ...... “公子,我们何时再登匡庐?” “等下次路过吧。” “呃......公子,那老道长说好给的茶没拿,他的那茶绝对不仅仅是野茶那么简单。” “算了,等下次再登匡庐,厚着脸皮再讨要吧。” 纪风等人已经下了匡庐,继续往北走去。 这一日,他们到了饶州地界。 远远的便看到路上人流如潮,络绎不绝。 有寻常的百姓,有挎篮挑担的行商,其中也夹杂着几辆马车,车中人好奇,帘子半掀,能看见里边坐着达官显贵和富家小姐。 众人步履匆匆,都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知白踮着脚,往那边方向望了望。 “公子,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纪风摇了摇头:“不知道。” 人心趋同,必有盛事。 “老人家,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纪风拦下一位路过的老者,拱了拱手。 老者背着一个竹篓,里边装着几盏未完工的纸灯,见有人问询,他停下脚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公子几位是外乡人吧,前边不远就是飞仙谷,正要举行一年一度的千灯会。” “千灯会?” “正是。” 原来,飞仙谷隐于饶州漫漫烟霞之中,常年云海垂幔,层峦叠翠,山水灵气聚于一谷。 至于飞仙之名,也并非虚传。 千年前,曾有人于此谷中悟道成仙,破空飞升,谷中至今残存着半座飞升台,风雨侵蚀,古韵犹存。 山谷中,更有一座依崖凿建的古观,名曰飞仙观。 千年流转,山间香火绵延不绝,从未断绝。 世人皆笃信,这座幽深山谷暗通仙途,但凡心怀赤诚、潜心祈愿之人,都能得到真仙的垂佑,岁岁顺遂,平安无虞。 到后来,世人皆知,飞仙谷的盛景,从不是春日灼灼繁花,而是每年六月底如期而至的千灯会。 每逢此时,山下万民、四方游人不远千里齐聚谷中,点灯祈福,以漫天灯火寄万般心愿,盼仙神垂怜,佑人间岁岁安宁。 “多谢老人家告知。” “公子不必多谢,你们要是去的话,可要抓紧了,不然到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嗯。” 告别纪风,老者背着竹篓继续往前走去。 “公子,我们要去吗?” 纪风笑道:“如此盛事,怎能不去。” “好耶!” 知白蹦蹦跳跳的往前跑去。 “千灯会?”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千灯会她自然知晓,但从未亲眼见过,心中也是无限期待。 至于牛渊,纪风去哪儿,他去哪儿。 “公子!公子!!!” 走了一段,身后忽然传来喊叫。 前边的行人纷纷回头,纪风也不例外。 扭过头,发现一个少年正在边喊边挥手,朝这边跑来,身后还背着一个用布条包裹的长条状东西。 “公子,是那个斩杀了黑鱼精的少年。” 知白从前边跑了回来,看了一眼少年后,在纪风身边小声说道。 纪风点了点头,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了。 林铮跑到纪风跟前,拱手行了一礼。 “见过公子。” 纪风笑着,假装道:“你我并不相识,喊我做甚?” 林铮一愣,试探道: “就那日......在洄水湾旁,出手相助的......难道不是公子?” “什么洄水湾?” 纪风笑着摇了摇头:“少侠你可能认错人了。” 一旁的知白捂着嘴,憋着笑,把脸藏到了纪风身后。 “难道出手的,真的不是这位公子?” 林铮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公子,不好意思,可能真的是我认错人了。” 看着纪风的青衫和身量,越看越觉得像,但人家可能只是路过,帮助他的可能另有其人,他也不好继续追问。 为了缓解尴尬,林铮看向纪风问道: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听闻前方飞仙谷有一年一度的千灯会,过去看看。” 林铮眼前一亮。 他虽然不信什么仙神,但终究是好奇的少年,听闻千灯会万民齐聚,千灯齐放,热闹非凡,当下便决定一同前往。 第148章 借宿与帮忙 “瞧一瞧,看一看嘞,都是手工细作的花灯,锦鲤、玉兔,莲花灯,样样齐全。” “娘亲娘亲!你看那个锦鲤灯,尾巴会摇欸,我想要!” “好好好,给你买。这个怎么买?” “这个三文钱一个。” “小姐,小姐,你看那个琉璃花灯。” “掌柜的,你拿下来,我看一下。” “这位小姐真是有眼光啊!” ...... 到飞仙谷时,已是傍晚,万千花灯已经被点亮,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暖光之中。 沿街商贩的喊叫、稚子嬉闹的笑声、游人互相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远处是古观崖壁的清冷,周围是俗世喧嚣的温热。 一仙一凡,在这暮色山谷中温柔共生。 “花灯,我也有。” 知白偷摸从自己的芥子袋中拿出一个兔子花灯。 这还是当初纪风在京城上元节时,给他买的,没想到知白居然还留着,就是里边的灯油已经没有了。 知白看向牛渊: “牛渊,当时挂在你角......你头上的莲花灯呢,也拿出来,我们等会儿去点亮他们。” 牛渊脸上一红,摇了摇头:“没有,丢了。” “我不信。” 知白和牛渊两个打闹在一起。 纪风则和林铮往谷中走去。 今夜正值灯会筹备期间,百姓和四方游客涌入,谷中几间客栈和民居早已爆满。 纪风和林铮接连问了好几家,掌柜的都摇头摆手。 “公子来晚了,去那边看看吧。” “多谢。” 纪风又走进另一家客栈,掌柜的正趴在柜台后拨着算盘。 听到纪风问房,头也没抬就摆手: “没了没了,一间都没了。”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扫过纪风一行人,放下手中的算盘。 “公子,你们若是实在没地方住,不妨去飞仙观问问。观里的道长们心善,每年灯会都会腾出来几间余房给游客们借宿,不过......” 纪风问道:“不过什么?” 掌柜的回答道:“观中乃清修之地,不纳白食,凡借宿的游客,都得出一份力,相助灯会筹备一事,才能入住观中。” 纪风拱了拱手:“多谢掌柜的告知。” 没地方住,纪风只能带着众人前往飞仙观。 飞仙观依崖而建,悬于半空,黄墙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古匾。 林铮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身月白素襦浅裙,青丝用一支木簪挽着,身披素帛披帛,面容清秀,气质清灵温婉。 “几位是来借宿的?”她声音轻柔。 “是......是......” 林铮见到女子,一时之间居然结巴了。 纪风拱了拱手道: “在下纪风,我们途径飞仙谷,恰逢千灯会,谷中客栈已经满了,听闻贵观有余房,可供借宿,特来询问。” “纪公子。” 女子微微欠身还礼。 “我叫清沅,是这观中的观女。” “观中确有几间余房,只是借宿需相助明日观中灯会筹备事宜,不知几位是否愿意。” “愿......愿意。” 林铮急忙道。 清沅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引着几人穿过观门,往偏院走去。 知白在旁边好奇的问道:“姐姐,你在观中,为什么不穿道袍?” 清沅笑道:“我并非正式出家的道姑,而是自幼被观中的王老道长抚养长大,十五年了,一直在这飞仙观中。” “哦哦。” “我们到了。” 清沅推开偏院的门,里边是几间厢房,收拾的干干净净,甚至推开窗,就能看见山下谷中的万千灯火。 “公子,这间和隔壁的那间都空着,被褥今早刚换过。旁边还有从山顶引来的山泉水,可以用来洗漱。” “若是缺什么,只管去前院寻我。” “多谢。” “多......多谢。” 清沅好奇的打量了一眼林铮,这让林铮瞬间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随后清沅看向纪风道:“明日灯会筹备,需公子几位随我一起,出力相助。” “这飞仙谷的千灯会,从来不是一日之盛。” “此地传承数百年,灯会共历时五天,前三日筹备,布设灯火,正日万灯齐放,万民祈福,后一日余灯高悬,随缘祈安。” “明日为第三日,名为‘引灯’,还有些灯还需要我们布设一下。” 纪风听懂了:“有劳清沅姑娘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清沅便叫醒了纪风、林铮等人。 此时谷中游人稀少,并没有昨夜那般喧嚣嘈杂。 匠人们劈竹裁纸做花灯,纪风等人在清沅的指挥下,沿溪流敲架固灯。 牛渊自然是主力,个高力气大。 林铮也不甘示弱,扛着几十根竹子从溪水边走过,额头浮现一层薄汗。 清沅正将一盏花灯挂到灯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公子,累了便歇一会儿。” “不累。” 林铮拿袖子擦了把汗,目光扫过满谷未亮的花灯,又看了看那些早已就已经在祈福的百姓。 忽然开口道:“我就从来不信这世间有什么仙神。” 清沅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看着他,眉眼澄澈: “林公子为何说世间无仙神?” 林铮看着那抱着孩子祈福的妇人,道: “世人岁岁焚香叩拜,岁岁虔诚祈愿,可人间疾苦依旧缠身,世间别离从未停歇。” 他抬头望着那连绵青山,目光坦荡磊落。 “若仙真有灵,何以冷眼旁观,不渡苍生疾苦?” “若仙本无灵,世人岁岁跪拜焚香,又有何用?” 他看向清沅:“我此生,只信己身,信手中长枪,信人力可破万厄,从不信云端虚妄的仙神。” 溪水潺潺,灯架上的花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清沅立在原地,手里还提着一盏未挂好花灯。 千百年来,凡入飞仙谷之人,无不颂仙恩,祈仙佑,人人敬畏天道、笃行仙真。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坦荡直言。 说不信仙神,不畏天命。 但清沅心中对林铮并不恼,也无半点反感,反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与震动。 良久,她收敛心绪,将那盏花灯轻轻挂到灯架上,温声开口。 “林公子所见,只是人间肉身疾苦,世事别离。” “可仙神渡的,从来不是肉身祸福,而是人心执念。” 第149章 鼠妖惊观 清沅转过身,看向谷中待点的花灯,眼中满是虔诚与温柔。 她说:“众生点灯祈愿,焚香跪拜,所求并非都是凭空馈赠的荣华富贵。” “而是绝境中的一点念想,是乱世浮沉中的一丝期许,是在苦难中支撑自己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微风吹过,吹动她鬓角的微发。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观中的千年香火,暖的从来不是冰冷天道,而是飘摇的人心。” “公子,他们在说什么?这世间不就有......” 远处,纪风和知白挂着花灯。 但声音却‘飘’了过来。 纪风说道:“但仙神并不会随意插手人间的事,就像当初孔城隍只能看着苏文远和王婉,却不能随意出手。” “人们或许知道有仙,但求了,却没有效果。” “久而久之,便有了林铮这样不信仙神的人,但也有像清沅这样,将仙神转化为信仰的人。” 沉默片刻,林铮微微点头,语气平和。 “姑娘所言,亦有一番道理,只是我们道心不同,所求各异罢了。” 引灯完毕后,暮色悄然漫入谷中。 清沅提着一盏素雅花灯,带着纪风、林铮等人,缓步走在谷中青石小径上。 轻风吹飞,裹挟着观中淡淡檀香。 花灯倒映在溪水中,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 “那里,就是曾经仙人悟道飞升的地方。” 清沅指着远处说道。 林铮问道:“真的有人亲眼见过?” 清沅摇摇头:“不知道,但观中典籍上是这么记的。” “这千灯会,也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 “这花灯也是有讲究的。” 清沅轻声细语,为纪风和林铮等人,细说这每一盏花灯所承载的寓意。 “鲤鱼灯表示年年有余,生活富足,还有鱼跃龙门、金榜题名的寓意。” “莲花灯,表示和和美美,阖家团圆,又有莲生贵子之意。” ...... 林铮则讲的是滚滚红尘,市井百态。 纪风看着两人,一个居于深山,朝夕唯有青山古观,青灯道经,心性纯粹,不染半分世俗污浊的人儿。 一个漂泊独行,斩杀妖魔,见惯人心纷杂,世事凉薄,不信仙神的少年。 两人居然和睦的在一起聊着天,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一抹笑容。 夜色渐深,几人回到观中,劳累了一天,牛渊和知白躺下就睡着了。 观外,溪水在山谷间缓缓流淌,整个飞仙谷都安静了下来。 在某处一个阴暗的角落,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正闪着幽光。 是一只修行多年的鼠妖,虽然为人形,但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他贴着墙根往前窜,步子轻的几乎没有声音。 路过偏殿的时候,他抽了抽鼻子,又继续往香火旺盛的大殿方向摸去。 “咯吱。” 鼠妖走后没多久,厢房的门打开一条缝,林铮提着长枪闪身而出。 在另一间房的纪风也睁开眼,手中掐了个障眼法,身影无声无息的融入了夜色之中。 清沅提着灯笼照例巡观。 夜色已深,观中香客早已散尽。 她走到大殿侧面时,忽然听到细微的窸窣声。 清沅推开门举着灯笼往里边一照,发现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卷缩在供案下,被灯笼光一照,两只眼珠子凶光毕露。 鼠妖见自己的行踪败露,后退一蹬,整个身子都从香案下弹了出来。 他不仅不逃,反而扑向清沅。 “嗖!” 一杆长枪从殿外破空而来,鼠妖的利爪划在长枪上,被震飞出去,砸在殿柱上。 林铮跨入殿内,伸手拔回长枪。 “你没事吧?” 林铮看向清沅问道。 清沅摇了摇头:“没事。” 忽然,那鼠妖翻身爬起,眼中凶光更盛。 “你退后,我来对付他。” 林铮手持长枪刺向鼠妖。 鼠妖也扑向林铮,但在空中,它却避开林铮,利爪再次抓向林铮身后的清沅。 “小心!” 林铮回身大喊,并且将手中的长枪掷了出去。 但似乎为时已晚,鼠妖的利爪已经到了清沅面前。 清沅都能闻到那利爪上的腥臭味。 就在这时,鼠妖的身子忽然一滞,就仿佛停在了清沅面前。 “轰!” 鼠妖的身子停滞了,但林铮的长枪却没有。 枪尖闪着寒芒就刺穿了鼠妖的身子,将它牢牢的钉在殿外的山石上。 听到动静的老道长急忙赶了过来。 “清沅,你没事吧?” 清沅似乎被吓到了,良久才回过神来。 “没......没事。” 老道长看向林铮拱了拱手:“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多谢。” 清沅也向林铮轻轻说道谢谢,但看向林铮眼神中多了一抹异色。 “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 林铮见清沅没事,笑着挠了挠头。 “刚刚还得多谢老道长的出手。” 老道长一脸的懵:“我什么时候出手了?” 这句话把林铮也搞懵了:“刚刚把鼠妖定住身形的不是老道长您?” 老道长摇了摇头:“我何时会那种大神通。” 老道长的样子似乎不像是在骗人。 林铮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往偏院走去。 “林......” 就连清沅的轻声喊叫都没理会。 偏院厢房里的窗户半掩,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铮透过窗户缝往里看去。 纪风躺在床上,睡的正沉。 林铮站了片刻,收回目光,靠在廊柱上,疑惑道: “两次了!” “难道这世间,真的有仙?” 第150章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林铮回到自己厢房后,夜色中,纪风嘴角微微上扬。 他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鼠妖】 【啮齿之属,灰皮长尾,栖于暗穴,喜窃食,善匿形。修行百年者能化人形,然难舍鼠齿与尾骨。其性狡黠多疑,不喜正面相搏,常以潜行盗物为生。多居于庙观祠堂,窃取香火修行,虽非大恶,然贪念深重,遇险则伤人自保。】 【获神通:窃风探息】 ...... 次日,千灯会盛会如期而至。 天色未明,群山还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四方游客和附近百姓,还有已经住在谷中的人早早起了床。 到了辰时,整个飞仙谷内人山人海,花灯被全部点亮,彩纸流光漫天,层层叠叠,绚烂夺目。 “公子,好多人啊!” 今早点完花灯,就没有纪风他们什么事了。 站在观内往下望去,游人如织,花灯各异,好一番人间烟火气。 “咚!” “咚!” “咚!” ...... 午时一至,飞仙观正殿大门缓缓大开,十二声钟声浑厚悠长,响彻整个群山。 未时,四方信士依序上前,敬献香烛、花灯、供品,香火袅袅,绵延不断。 这一天,最忙的莫过于清沅,她早晨起来和纪风等人去点花灯,回来之后又清扫飞仙观,擦拭陈设供器,规整香案案桌,备置祈福笺纸。 这些以前都是老道士干的,清沅跟在老道士身后看着。 但老道士上了年纪后,干这些便有些吃力了,清沅便接了过来,事事亲力亲为。 辰时起,她就立于山门旁,接应四方信士,代为焚香祈福,讲解千年灯俗规矩,温婉谦和,不厌其烦。 往来无数游人,都喜爱、敬重这位心性善良的女子。 但今日,除了清沅外,还有一道身影,跟在她身后跑来跑去。 清沅忙完一件事后,也会抬起头,在攒动的人潮中,寻找那道身影,看到满头大汗的林铮,笑容不经意间浮上了她的脸庞。 夕阳西下,暮色来临,戌时将至。 也到了千灯会最令人瞩目的环节。 谷中百姓和游客,人人手里捧着一盏飞灯,上面写着自己的愿望。 多数不认字,更不会写字,但有前来的书生在谷中设下书桌,替人写字。 “公子,公子,‘高’字怎么写?” 知白抱着一个和他一样大的飞灯,攥着毛笔,跑到纪风身边问道。 “一点,一横......这样。” 纪风用手指召来山间的露水,在护栏上写下‘高’字。 “哦哦,知道了。” 随后知白蹲下,在飞灯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什么。 “知白,知白,你写的什么愿望?” 绾绾飞过去看了一眼,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公子,知白他......他写的想长高。” 纪风探头看了过去,知白在自己的飞灯上写下。 “我要长高!” 还在旁边画了个小人,头顶上画了根横线,标注“长这么这么高。” “知白,你说你当初在化形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长高一点?” “哼!那时候不懂,绾绾你又笑话我,不给你看了。” 知白嘟囔着嘴,将自己的飞灯移向另一边,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不让绾绾再看。 “牛渊,牛渊,你写的什么?” 牛渊五大三粗,蹲在一旁,一笔一划的写着什么,见绾绾飞了过来,急忙用手捂住。 “没......没写啥,就随便写写。” “切,不给看算了。” 绾绾又飞回纪风肩头。 见绾绾飞走,牛渊挪开了自己的手,上边写着: “希望永远跟在公子身后。” 随后憨憨一笑。 “给,你也写一个。” 纪风手里拿着两个飞灯,将一个递给绾绾。 “公子,我也要写吗?” “当然了,每个人、妖、仙、魔,都应该有对自己未来的有所期望。” “好。” 绾绾飞到飞灯旁,抱着比她还大的毛笔,想了想,在灯上认认真真的写下: “希望在公子肩头,看遍世间繁华。” 纪风会心一笑,然后提起笔,在自己的飞灯上写下: “祝你,祝我们!”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第151章 出谷 “纪公子!” 纪风刚写完不久,林铮和清沅两人走了过来。 “你们忙完了?”纪风放下笔。 清沅点点头:“嗯嗯。” 林铮看向纪风手里那盏墨迹未干的飞灯,说道: “公子写的愿望真好。” “哈哈,一些瞎想罢了。” 纪风笑了笑,又拿出两盏未写过的飞灯,递给林铮和清沅。 “给,我这儿刚好还剩两个,你们也写一写自己的愿望。” 纪风也不想买这么多,但那摊主说买五赠一,他便买了,刚好六个。 “多谢公子,忙了一天,我还忘了这事。” 林铮伸手接过,将一个飞灯递给清沅。 清沅看着那飞灯,微微一愣,但还是接了过来。 林铮又拿起一支笔,蘸了墨,递给清沅。 随后自己跑到一旁,在飞灯上写着什么。 清沅接过笔,看着那盏空白的飞灯,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十五年里,她看过无数人在飞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 有求平平安安的,有求姻缘的,有求功名的。 每一年,她都在为千灯会忙碌,从来没有在飞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 “写什么呢?” 清沅抬起头,看着下方灯烛辉煌,游人熙熙攘攘。 又看向远处,云雾正慢慢漫上崖壁。 她生于青山,长于古观,十五年清心寡欲,不求情爱,不贪浮华。 写愿飞仙谷岁岁安宁无恙? 写飞仙观香火绵长不绝? 还是写四方往来世人皆心安归处? 就在她思索良久之时,旁边忽然挤过来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朝她飞灯上看来。 清沅转身看去,发现是林铮。 “林少侠,你?” 林铮见自己的小动作被清沅发现,急忙缩了回去,眼神忽闪着往旁边走去。 “我就是......就是在想,朝夕的‘朝’字怎么写。” “咳咳,忽然想起来了,我去那边写。” 清沅看着林铮的背影,忽然忍不住的笑了一下。 她在飞仙谷住了十五年,见过、替游人写过这两个字。 朝夕相见、朝夕相守! 可林铮一个漂泊独行,不信仙神,只信手中长枪的少侠,写这两个字干什么? 清沅没有去问,随后在自己的飞灯上,笔墨落了下去。 林铮蹲在台阶上,把自己的飞灯摊在膝盖上,用笔极其认真的写着。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用嘴将墨吹干,拿起来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笑容。 “林少侠,你写的什么愿望?” 知白凑过去要看,飞灯却被林铮高高举起。 “咳咳,当然是行走江湖,仗义出手了!” 绾绾飞到空中,瞄了一眼,捂着嘴飞了回来,趴在纪风耳边说了一句话。 纪风听完,看了林铮一眼,笑而不语。 绾绾身形始终隐去,林铮并未发现。 看着纪风的笑意,他总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咚!” “咚!” “咚!” 戌时的钟声悄然响起。 老道长站在崖边,道袍被风吹的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 “吉时已到!” “放!灯!” 那声音响亮又浑厚,响彻整个山谷。 刹那间,万千飞灯从山谷中齐齐腾空。 一瞬间,整座山谷都被点亮了。 万千飞灯同时脱离人们的手掌,往星河而去。 “娘亲娘亲,飞了飞了,好漂亮啊!” “是好漂亮啊!等仙神收到你的飞灯,你写在上边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真的吗,娘亲?” “嗯嗯。” “小姐小姐,你一定会嫁给一个如意郎君的。” ...... 山谷中顿时惊呼声、欢呼声混成一片。 有孩童牵着他娘的手,仰着头看着那万千飞灯。 有富家小姐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着。 纪风点燃了自己的飞灯,抬手将那盏灯轻轻往上一托。 飞灯被里边的烛火撑得鼓鼓得,飞了起来。 带着“昭昭如愿,岁岁安澜”的祈愿,缓缓汇入那片灯河。 知白踮着脚,两只小手捧着自己的飞灯,轻轻往上一推。 “我要长高!” 他喊了一声,又急忙捂住嘴,左看右看看有没有人听到。 见没人注意,他又看向自己那盏灯。 那盏画着小人和横线的灯飘了上去,混在万千飞灯中,转眼就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了。 绾绾和牛渊等人也放飞了自己的飞灯。 众人都望着那飞灯,飞向星河。 林铮忽然望向一旁的清沅,清沅也望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又匆忙躲闪。 万千飞灯,风月温柔,定格成飞仙谷中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次日清晨。 谷中的花灯还有几盏亮着,但灯架已经开始拆卸,行商们收起摊子,游人和百姓也纷纷往谷外走去。 飞仙谷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纪风等人也早早的起了床,迎着阳光舒展身子,洗漱完毕后,便准备离开飞仙谷。 这时,另一间厢房的林铮也走了出来。 知白问道:“林少侠,你也今日跟我们一起出谷吗?” 林铮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远处观中正在打扫香炉的清沅。 “我啊!” 他收回目光,笑道:“还想在这谷中待一段时间。” 知白眨了眨眼睛,疑惑道: “千灯会不是已经完了,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纪风和牛渊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知白的肩膀,笑道: “走了,有人不愿离去,是陷入此间风月中喽。” “纪公子,你们要走了?还有什么......风月?” 见纪风等人要走,清沅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清扫香炉的工具。 林铮顿时脸红的发烫,将头扭到另一边。 “哈哈,没什么。” 纪风笑着朝清沅拱了拱手。 “多谢姑娘这几日的借宿,我们就先走了。” “嗯嗯,告辞,纪公子。” 清沅微微欠身。 山谷口,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 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往山谷外走去,知白转身朝身后的林铮和清沅挥了挥手。 林铮和清沅并肩站在谷口,目送那几道身影渐行渐远。 清沅忽然看向一旁的林铮: “林少侠不走吗?” “咳咳。” 林铮干咳两声,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道: “此地山清水秀,是不可多得灵地,我想......多待一段时间。” “那随林少侠的。” 清沅向古观走去,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林铮还在假装看周围的山水,转身时,清沅已经走了好一段了,他急忙追了上去。 “清沅姑娘,等等我啊!” 第152章 青竹妖,到达云舒闲庭 从飞仙谷出来之后,纪风等人一路游山玩水,穿过歙州,再次路过宣州。 但这一次,纪风并没有进宣州城找苏文远。 他有他的事要办,纪风也有自己的事要干。 总不能天天吃饭喝酒耽误了人家治理宣州。 好友也要有分寸感。 随后纪风一行人到了湖州地界,距离敖渊说的云舒闲庭不远了。 在绾绾的指引下,纪风带着知白和牛渊走向了莫干山深处,途经一片竹林。 竹林里很是清静,一条蜿蜒的山路在其中。 路上的行人倒是不少,有背着竹篓的老汉,有挑着担子的年轻人,有背着书箱的书生,还有几个结伴而行和商贩。 “滴答滴答......” 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瞬就下起了雨。 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竹叶上,越来越密。 山路转眼间就成了一条泥水路,黄泥水裹着竹叶、碎石从山上流下来。 路上行人纷纷拿出雨伞,挡住雨滴。 没有带伞的只能用衣袖遮住头顶,狼狈的四处找地方躲雨。 纪风一行人也打着油纸伞,跟着路人去避雨。 好在不远处,有一座山亭。 路过的行人纷纷冲进亭子里避雨,个个身上湿漉漉的。 一个挑担的年轻人拧着衣摆上的水,嘴里还直抱怨: “这雨来得真是太快了,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眼就下起来了。” 旁边一个背竹篓的老汉将竹篓放到地上,抖了抖上边的水珠。 “谁说不是呢。” “我这竹篓里还有半篓笋干,准备背去城里去卖,怕是要潮喽。” 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着孩子脸上的雨水,孩子下半身已经淋湿了,冻得直发抖,妇人将孩子抱在自己怀里。 一个书生钻了进来,不管身上怎么样,先是打开书箱,翻了翻。 “还好,书没湿。” 这才松了口气。 “这不行,得生个火。” 那老汉走到亭角,从一堆乱石后抱出几根柴火。 “还好我之前路过这里,总会留下一堆柴火。” 他又从竹篓里拿出火镰、火石和火绒。 他蹲在那儿,用火镰一下又一下的敲着火石。 每敲一下,总会有火星子飞出来,落到火绒上。 但敲了几十下,火星子倒是溅了不少,但落到火绒上,“噗呲”一下就灭了。 老汉皱着眉头:“不行,这火绒也潮了,怎么都引不着。” 一群人围过来看,风吹进来,本来身上就湿漉漉的,这一下变的更凉了,纷纷抱着胳膊。 “我来试试。” 书生放下书箱,接过火镰和火石,将那团火绒放到膝盖上,不断敲着,但同样没点着。 “还是不行。” “要不等雨停算了。” “我们可以,但这孩子怕是要染风寒了。” 就在众人要放弃的时候,纪风走了过去。 “我来吧。” 老汉打量了纪风一眼,青衫虽然有地方湿了,但并不多,腰间挂着一柄剑,身后还跟着一个大汉和孩童。 想来应该是哪家的富家公子出来游玩。 “这位公子,您行吗?不要弄脏了你的青衫。” 他还是将火镰和火石递给了纪风。 纪风笑道:“没事,我就试一试。” 纪风接过火镰,蹲下身,拿起火石对准火绒敲了敲。 火星子溅到了火绒上,但还是转瞬间就熄灭了。 老汉在一旁摇了摇头:“我就说不行吧,还是我来......” 纪风没理他,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火星子里夹了一丝极淡的金红色。 那道火光落到火绒上。 “哗!” 瞬间,那团火绒就亮了,连山亭的温度都高了几分,紧跟着那火绒腾起一簇火苗。 “着了着了!” 山亭中众人惊呼。 老汉急忙捧起那团来之不易的火苗,都不用他吹,火绒就剧烈的燃烧了起来。 他赶紧将那团火绒放到柴火底下。 不一会儿,山亭里便燃起了一堆熊熊烈火。 火光照得亭子里暖烘烘的。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伸着手烤火,有些将湿掉的衣服靠近火堆,冒起丝丝白气。 火堆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意和潮气,就连那小孩脸上也红润了起来。 “多谢这位公子了。” 那老汉对纪风笑道,众人也纷纷朝纪风微笑点头。 “不必,应该的,也要多谢您老一直往山亭中堆放柴火。” “嘿嘿。” 老汉笑道:“这条山路我经常走,总会有几次遇到下雨,这柴火总能用上。” “这雨下一会儿应该就停了吧。” 书生将衣服烤干后,望向亭外。 “不一定噢,这山里的天气可说不准。” 老汉又添了些柴火。 老汉话还没说完多久,雨势骤然就变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山亭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紧接着一股大风从远处刮来,雨滴被吹的横飞,往山亭里直扑。 火苗被吹的东倒西歪,雨水差点将火堆浇灭。 老汉急忙起身挡在火堆前面,防止这来之不易的火被浇灭。 外边的风越刮越猛,雨也越来越大。 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书生则护住了自己的书箱。 见此一幕,纪风袖中掐诀,准备施展风息法术。 那老汉看了一眼外边,忽然说道: “不用怕,这竹林有灵,等一会儿风雨就停了。” 书生抱着书箱喊道:“老汉,你不会是骗人的吧?” “我都来这竹林多少回了,骗你干嘛?” “竹林有灵,你见过?” “那没......” 老者还没说完,山亭外的风忽然变小了。 纪风看向竹林深处,这风停的,就好像他施展了法术一样,骤然变小了。 不一会,雨也收了劲。 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细密了雨丝。 又过了一会儿,雨丝也停了。 头顶的乌云散开,阳光从竹叶间照了下来。 竹叶间还挂着雨珠,风一吹,雨珠就往下掉。 “这风雨还真的停了。” “老汉,你说的这竹林有灵,不会是真的吧!” 老汉已经背起了他的竹篓。 “自然是真的,万物皆有灵,需心怀敬畏,哈哈。” 老汉笑着出了亭子。 不久,见雨真的停了,书生也背起书箱和几个行人一同上路,还有些背道而驰的,互相挥手告别。 纪风和知白、牛渊等人,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将那团火扑灭,走出山亭。 但他没有往山路上走去,反而来到竹林里的一棵竹子前。 那棵竹子足有碗口般粗壮,竹节碧绿,竹叶狭长,上边还滴着水。 纪风站定后,朝那根竹子拱了拱手: “多谢遮风挡雨。” 竹子没人回应,只有雨滴滴落的声音。 “公子,那老汉说的竹林有灵,就是那棵竹子?” 纪风点了点头。 “那他怎么不出来见我们?” 绾绾飞到知白头上,笑道: “你以为谁都像我们一样,见到公子就自己主动围上来了?” “嘿嘿,那不是公子身上香香的。” ...... 纪风等人走远后,那棵竹子上,忽然一片狭长的青竹叶晃了晃。 叶片上泛起一道淡淡的青光,随后那片竹叶化作一个小童,五六岁的模样,身着一身青绿色的短褂,腰间还有几片竹叶。 他坐在竹子上,双腿轻轻摇晃着,望着纪风等人离去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青竹妖】 【竹中精灵,秉天地清气而生。其性至善,不争不显,常栖于幽篁深处。每逢骤雨狂风,便施展法术,替山间行人遮风挡雨。山洪暴发时,它以根系固土、以竹身拦石,护住山下村落。不图香火,不索酬报,唯守竹林之安宁。】 【获神通:保命竹叶】 ...... “公子,前边应该就是云舒闲庭了。” 进入莫干山深处不知多久,这一天,绾绾突然从纪风肩头飞起,指着前方说道。 纪风望去,只见在烟岚漫卷中,一片飞檐浅浅的露了出来。 “终于到了。” 第153章 云织仙 莫干山中溪流不断,树木连绵如海。 层层青峦被终年不散的云雾遮住,远远望去,只有几道黛青色的山尖浮在云雾之上。 云舒闲庭就在莫干山深处,但庭院外布有云雾禁制。 寻常凡人踏入,偶尔只会看到飞檐中的一角从云雾中露了出来,循着飞檐找去,却什么都找不到。 民间偶有樵夫、采药人远远望见过,便流传下来一个名字,叫“云楼”,说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说的倒也大差不差。 唯有身负一定道行的修士,或者是仙神之属,才能破开雾障,寻到深处的云舒闲庭。 纪风有阴阳法眼,这些云雾禁制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他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一路跨溪穿林,拨开重重云雾,行至一处半山腹地。 眼前云雾陡然散去,前方出现一条青石小路。 沿着青石小路蜿蜒而上,尽头便是一座庭院。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静静卧在桑林和竹海之间。 走到庭院前,两扇木制大门对合关闭。 上边的门环是素面铜环,衔于兽首辅面之上,铜环上蒙着一层薄绿苔痕。 看得出来,这庭院已经有些年头了,门楣上写着: “云舒闲庭。” “公子,我去敲门。” 知白跑上前去,踮起脚,伸手刚好够到门环,用力扣了扣。 “咚咚咚!” 几声沉实的闷响穿透云雾,在静谧的庭院内缓缓传开。 知白等了一会儿,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扭过头来,看向纪风道:“公子,难道这庭院的主人不在家?” “我再敲敲。” 知白正准备再敲门,忽然“咯吱”一声,大门从里边拉开一条缝。 一个小孩探出头来,穿着件短褂,身形清瘦。 “你们找谁?” 知白见来人和他一般大小,自然不能输了气场,大声说道: “我家公子听闻云舒闲庭制作仙衣手法精妙,不远千里,特来登门,想定制一件仙衣,还请通传你家大人一声!” 那小孩站在门里,目光从知白身上扫过,又看向身后的纪风和牛渊等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玉尺郎】 【量尺成精,本体为羊脂白玉所制的仙尺,上刻天庭度量符文,其性沉稳,做事一丝不苟,专司量身定寸,经他度量,尺寸分毫不差。】 【获神通:缩地成寸】 纪风看着书页上的记载,再看看眼前的小童,心中了然。 一柄仙尺,有了灵,化了人形。 见纪风等人并非坏人,玉尺郎将门拉开了些许,端端正正的朝几人行了一礼。 “见过几位贵客,还请稍等片刻,我去通报我家仙子。” 纪风回礼道:“有劳了。” 玉尺郎转身快步往里跑去。 不到片刻,他便跑了回来,推开两扇大门,侧身做出引路姿势。 “几位客人,我家仙子有请,请随我来。” “请!” 纪风等人迈过庭院门槛,跟着玉尺郎往院中走去。 入目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庭院,木格花窗,廊檐下悬着细竹帘,山风一吹过,便轻轻晃动。 庭院中另辟花径,青竹与古桑交错栽种。 一泓清泉从莫干山上引来,穿院而过,在石砌的小渠里缓缓流淌,发出清脆的流水声。 整座庭院清幽雅致,给人一种十分舒畅、轻松的感觉。 再往里走,庭院内格局分明。 西侧是纺织云阁,楼宇宽敞,木窗大开,能看见里边摆着宽大的裁案和织机。 东侧连着几间偏轩,屋檐下横拉着几根竹竿,上边垂挂着各色半成的布料。 风一吹,轻纱飞扬,满院都萦绕着蚕丝和草木染的淡香。 庭院中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桑木旁的空地上站着一位素衣少女,她低着头,神色安然,正站在几排竹制线架之间。 神奇的是,她掌中不断涌出一缕缕莹白如雪的灵蚕丝,在空中拉成纤细绵长的丝线,缓缓缠绕在线架上。 千丝万缕排布的整整齐齐,不见一丝杂乱。 那丝线上有淡淡的莹光流转,一看便知非凡间蚕丝可比。 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又翻过一页。 【蚕丝娘】 【灵蚕成精,居于古桑林中,吸纳仙庭云气与山中精华而化形。其性温顺安静,不喜喧闹,专职吐纺灵丝、分拣丝线。所吐蚕丝柔韧光洁,冬暖夏凉,乃织造仙衣之主料。兼能将云丝、竹丝、彩缕分门别类,整理线轴,一丝不紊。】 【获神通:天罗地网】 见有人路过,蚕丝娘停下手中动作,面带微笑,微微欠身。 纪风等人也微笑点头回礼。 偏轩之下,还有一个垂髫稚童正在忙碌。 他身着的衣衫五彩斑斓,袖口高高卷起,露出两截嫩白的小臂。 他面前摆着数个大染缸,里头盛着以山间灵草花木调制的染料,有青的,黄的,红的...... 这彩衣小童双手翻飞,将素纱浸入染缸,又轻轻捞出,漂洗,抻展,动作十分娴熟。 那原本洁白的素纱在染液中渐渐晕开,有了竹青、雾蓝、浅粉等雅致色泽,颜色似乎天成,不染半点俗艳。 浸染完了之后,他将布料搭在竹架上晾着,又转身去搅另一缸染料,忙得不亦乐乎,都没有发现纪风等人进来。 纪风脑海中再翻过一页。 【彩缕童】 【各色染灵仙草相融而生的灵物,掌管染色,精通草木仙染,能调出数万种色泽,其性天真烂漫,偏爱琢磨新式花样,偶有俏皮之举。】 【获神通:一念换色】 这云舒闲庭果真是为人间仙神制作衣服的地方。 就连庭院中的这几位辅灵,也各有来头。 知白跟在纪风身旁,东张西望,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几位客人,我家仙子就在前面。” 玉尺郎带着众人穿过庭院,径直走向西侧的织云阁。 阁内空间开阔,陈设都是古雅木具。 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裁布案桌,案上铺着数匹未完工的布料。 案桌前站着一位女子,她身着一身碧色云纹仙裙。 仙裙轻薄如雾,裙摆处有流云暗纹随光线隐隐流转。 青丝松挽,身上无半点华贵饰物。 仙姿玉貌,气质清和出尘,周身漫着桑竹与云絮的淡香。 指尖萦绕着缕缕柔白丝气,若有若无,如烟如雾。 这便是云舒闲庭的主人,云织仙。 第154章 金剪、银针 云织仙站在案桌前,手里握着一柄金剪,正俯身专注的裁剪着布料。 案上铺着专为人间正神织造的法衣料子,端庄华彩。 云织仙运剪行云流水,每一处剪裁都精准利落。 在她的裁剪下,衣袍的轮廓渐渐成了型。 这时,纪风脑海中又翻过一页。 【云织仙】 【天庭织府仙吏,封号云织仙。受织府差遣,驻守人间江南莫干山云舒闲庭,为天庭驻人间织造分点主事,专为人间正神裁制法袍常服。自幼入天庭织府修行,习得天庭正统织造仙法,数百年前主动领下外派差事,选择莫干山庭院。】 【获神通:云梭天织】 玉尺郎将纪风几人引到织云阁木椅上坐下,小声说道: “几位客人在此稍等片刻,我家仙子马上织完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廊下,取来一套精致茶具,汲院中清泉煮水。 片刻后,便沏好一壶清茶,为几人一一倒上。 “几位可以先尝一下我家仙子的茶。” “多谢。” 纪风坐在木椅上,端起茶盏拨去浮沫,浅喝一口。 茶汤清冽回甘,配着满院桑竹清香,心绪也随之安静下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到了云织仙制仙衣上。 只见云织仙裁剪完衣料后,指尖凝起淡淡法力,隔空穿针引线。 一根银针飞起,拽着丝线在布料间来回穿梭,针脚细密匀称,缝合过后完全看不到针脚的影子,仿佛布料原本就是衣袍的模样,浑然天成。 不过片刻功夫,一件制式神袍便已完工。 整件衣袍色泽端正,衣料灵动又不失庄重,既有仙家的飘逸,又合人间正神的威仪,简直巧夺天工。 “好厉害。” 知白瞪大了眼睛看着。 神袍缝制完成后,云织仙一挥手,这件崭新的神袍便飞了起来,在空中一转,稳稳落在织云阁一侧的木架上,旁边木架上还有几件神袍,样式各异。 云织仙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袖,转头对一旁等候的玉尺郎吩咐道: “这件是湖州城隍定制的法衣,你传个音讯,让他派人来取吧。” “是,仙子。” 玉尺郎应声领命。 云织仙又看向案台上那柄金剪和悬在半空的银针,轻声道: “你俩也辛苦了,下来吧。” 金剪和银针落在地上,法光一闪,化作两名小童。 那金剪所化的小童身着金色短褂,矮圆敦实,眼神机灵,一落地便活动了两下手腕。 银针所化的小童身形更为纤巧,身着一身银白小衫,指尖还凝着一点未散的针芒,眉目安静,落地后轻轻揉了揉手指。 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接连翻过两页。 【金剪】 【玄铁鎏金剪成精,随云织仙自天庭织府下界。其刃锋利,裁剪灵丝仙布不留毛边,更能斩断附着于布料之上的浊气邪祟。性子活泼嘴快,手脚麻利,做事从不出差错。】 【获神通:金剪斩】 【银针】 【仙家银针成灵,针尖锋利无比。穿梭于布料之间,缝合无痕,所过之处针脚自隐。其性沉静,不喜多言,与金剪一静一动,配合无间。】 【获神通:镇魂钉神】 “这套法袍总算做完了。” 金剪揉了揉手腕,笑嘻嘻地走到一旁休息。 银针跟在他身后,朝云织仙微微欠身,也退到了一旁。 云织仙转过身来,目光落到纪风一行人身上,缓步走了过来,行了一礼。 “见过几位客人。” 纪风几人放下茶盏,起身拱手回礼。 “见过仙子。” 云织仙声音轻柔: “在下云织仙,奉天庭织府之命驻守此地,专司人间仙神衣袍,几位远道而来,也想做仙衣?” 她虽然为人间仙神做神袍,但为人间有道行的修士做几件衣服,也是可以的。 他日飞升后,也算结了善缘。 纪风直起身,点了点头: “嗯,在下纪风,听闻仙子手艺精湛,今日特意登门拜访,想做几件衣服。” “纪公子,坐下聊。” 几人又坐回原本的木椅上,云织仙也在一旁木椅上坐下。 玉尺郎上前给云织仙将茶倒满,她端起抿了一口,随后看向纪风。 “纪公子想要什么材质的仙衣?我这儿有灵蚕丝......” 云织仙话还没说完,就见纪风从芥子袋中取出了那卷冰蚕雪丝。 冰蚕雪丝一出,整间织云阁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上边莹白如玉,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寒光,丝缕间隐隐有冷雾流转。 云织仙目光落在冰蚕雪丝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缓步上前,手指轻轻抚过布面。 手指摸到雪丝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凉意便顺着指腹漫上来,她一时间竟看的出了神。 “居然是冰蚕雪丝。” 这料子她只在天庭织府的库藏中见过一回,那还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冰蚕生于极寒之地,每年方吐一缕,织成一匹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岁月。 此料只有天庭有,没想到人间居然也有人能拿得出来。 片刻后云织仙才回过神,收回手,抬眼看向纪风,压下心中讶异,轻声问道: “此料难得,不知道公子想要什么样式的衣袍?” 纪风道:“我常行走人间各处,想要一身适合四处游历,气息内敛,不显真身的衣物。” 云织仙略一思索,说道: “我为公子推荐几种款式吧。” “其一为宽袖交领素色长衫,款式简约,贴身敛气,最是寻常低调。” “其二是窄袖劲装,行动利落,兼顾轻便与防护,适合赶路远行。” “其三为云纹便衫,飘逸自在,静修、访友皆可。” “公子看中意哪一款?” 纪风逐一斟酌,片刻后回答道: “选第一款吧。” 宽袖交领素衫,他现在穿的青衫便是这一种,已经穿习惯了。 “好。” 云织仙点头,转头看向玉尺郎。 “为这位公子丈量身形。” “是,仙子。” 第155章 开始制衣 玉尺郎应声而出。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在空中化作一柄修长莹润的白玉仙尺,凌空飘起。 尺身通体雪白,表面刻着细密的天庭度量符文。 仙尺灵动游走,绕着纪风周身上下翻飞。 纪风没想到刚来便已开始为他量身,制作仙衣,当下站起身配合。 他展开双臂,站得端端正正。 那仙尺贴着他的肩头轻轻一触,又滑向身后,再绕到腰侧。 肩宽、背厚、腰围、衣长、袖摆...... 每一处尺寸都丈量的清清楚楚。 不过数息便已完成。 白玉仙尺落到地上,法光一闪,又化作那个清瘦少年。 他将量得的尺寸一一报给云织仙。 得到纪风的身量尺寸后,云织仙拿起那卷冰蚕雪丝,反复比对尺寸。 沉吟片刻后,云织仙抬头对纪风说道: “纪公子,这卷冰蚕雪丝做完你的衣袍后,还余下不少料子。” 听闻布料还有剩余,纪风问道: “余下的布料,能否再做出三套?” 他有了新衣,自然也不能忘了知白、牛渊和绾绾三个。 云织仙看向知白,又看向纪风肩头显露出身形的绾绾,最后看向站在纪风身后的牛渊,摇了摇头。 “剩余布料只够这位小童和你肩头的小人。” “那位身形高大魁梧,怕是远远不够。” 牛渊站在纪风身后,听闻布料不够,并不气馁,对纪风说道: “公子,俺无妨,穿这身挺好的。” “仙子,闲庭内是否有......” 纪风刚要询问闲庭内是否有其他适合牛渊的布料,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仙子。” “除了灵丝锦缎外,不知你能否用异兽麟甲制衣?” “自然可以。” 云织仙点了点头:“只要材质合适,我都可以制作衣,但材质不同,制作的仙衣类型也不同。” “那正好。” 纪风抬手伸向袖中芥子袋,灵光一闪,取出一大片完整的黑色鳞皮。 鳞皮一摊开,表面光泽厚重,鳞片层层堆叠如铁片,上边还隐隐萦绕着水行灵气。 正是当日在灵剑山万剑冢中斩杀的玄鳞蛟蛟皮。 周德安周长老处理后交给他的,一直收在芥子袋中,从未拿出来过。 云织仙看清蛟龙皮全貌后,不由得双目微睁。 她制仙衣数千年,眼界极广,一眼便看出端倪。 这只玄鳞蛟生前气息雄厚,分明已到了走蛟化龙的地步,只差一步便可蜕去凡躯,化蛟为龙。 如此凶蛟,竟会被斩杀。 再看蛟龙皮的断口,平整光滑,没有半分撕扯、劈砍的痕迹。 怕是只有仙兵才可以做到。 她的目光下意识的扫向纪风腰间悬挂着的长剑。 眼底思绪流转,却并未开口询问,只是将惊讶藏于心底,开口道: “此蛟龙皮质地极佳,用来制做战衣再合适不过。” “战衣?” 纪风闻言,转头看向牛渊。 “你是要这战衣,还是要庭中灵丝制成的衣物?” 牛渊听到蛟龙皮可以制作战衣,眼前一亮。 “公子,俺穿这蛟龙皮做的战衣就可以了,你这青衫俺穿不习惯。” “好吧。” 见牛渊自己也同意,纪风也便不再多说什么,朝云织仙点了点头。 “用这蛟龙皮,替他做一身战衣吧,但要从外观看不出来是蛟龙皮做的。” “纪公子放心。” 云织仙转头吩咐玉尺郎。 “一并为其他人丈量身形。” 玉尺郎又飞向知白等人。 云织仙上前一步,对纪风道:“纪公子,我取一块蛟龙皮裁用。” 纪风将蛟龙皮递了过去。 “金剪。”云织仙轻唤了一声。 一旁廊下那金色短褂小童应声跑了过来,法光一闪,化作金剪,落入云织仙手中。 云织仙握着金剪,沿蛟龙皮的纹理走向细细剪裁,刀刃所过之处鳞甲应声而开,断面虽不如逍遥剑砍的齐,但也算平整。 片刻后,云织仙便剪下一块大小合适的蛟龙皮,余下的蛟皮则被她交还给了纪风。 “纪公子,有这一块就够了。” 云织仙将金剪松开,那金剪又化作小童,跑了出去,边跑边揉着手腕。 纪风将多余的蛟龙皮收起,问道: “仙子,不知缝制这四身衣服,需要几日?” 云织仙道:“料子虽佳,但形制不算繁琐,大约五日便可完工。” “公子可以在此等候,若是有事,也可先行离去,过些时日来取。” “五日?” 纪风思索片刻,时间也不算长,他刚好在庭院和莫干山转转。 “那就麻烦仙子了,我等愿意在此等候。” “制衣的报酬和在此处叨扰的费用,仙子尽管提,纪某一定答应。” “不瞒公子。” 云织仙微微一笑。 “既然公子能拿出这么完整的蛟龙皮,想必那蛟龙筋也一定在公子手里。” “我正在制作一件仙衣,需要此蛟龙筋,不知公子可否割爱?” “当然可以。” 蛟龙筋对纪风而言,现在并无用处。 他从芥子袋中取出那条莹白柔韧的龙筋,递给云织仙。 云织仙接过蛟龙筋,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欠身道: “多谢公子。” 她将龙筋小心收好,转头看向玉尺郎。 “将几位客人引到庭院客房休息。” “是,仙子。” 玉尺郎躬身领命,侧身向纪风做出引路的手势。 纪风拱了拱手:“那就麻烦仙子制衣了。” 云织仙微微欠身点头。 纪风等人跟着玉尺郎去了庭院客房。 至此,纪风几人便在云舒闲庭暂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整座庭院内日日机杼声声,一派忙碌却悠然的景象。 纪风几人闲来无事,便在庭中四处闲逛,静静观摩着云织仙与几位辅灵配合制衣的全过程。 蚕丝娘源源不断的吐出灵丝,丝线柔韧莹洁。 彩缕童调配染料,染制布料,配色雅致独到。 玉尺郎精准度量,分毫不差。 金剪、银针在云织仙手里飞舞裁剪缝合布料。 云舒闲庭几位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知白在一旁看得连连称叹。 纪风也不由的感叹: “术业有专攻,不愧为天庭驻人间,为仙神做衣服的地方!” 第156章 庭院闲谈 忙碌之余,云舒闲庭内时常安安静静,只有山风吹动竹帘和溪水流过的声音。 纪风坐在客房二楼窗边,喝着葫芦里的酒,望着窗外莫干山的云雾慢慢漫上来,竹影婆娑,山风穿林而过,带着竹叶的清香。 他一时兴起,从芥子袋中取出琴,横在膝上,指尖拨动琴弦。 顿时,清越悠扬的琴声,从窗口飘了出去,伴随着山风流水,婉转回荡在整座庭院之中。 织云阁内,云织仙刚握着金剪裁剪完布料,听到琴声不由得停下手来。 她直起身,转头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侧耳倾听。 金剪化作的小童从她手上跳了下来,仰头问道: “仙子,这琴声好好听啊。” 云织仙点点头:“嗯,和天庭天乐部的琴仙有得一比。” “好久没有听到这仙籁了。” 云织仙走到阁门口,倚着门框,静静听着。 庭院里,蚕丝娘停下手中纺线,彩缕童放下搅染缸的木杵,玉尺郎从廊下探出头来。 几个辅灵不约而同地往琴声传来的方向挪了几步,谁也不出声,就这样默默的听着。 一曲终了,余音在庭院里袅袅散去。 彩缕童第一个回过神来,朝二楼喊: “公子!公子!这是什么曲子?好好听啊!” 他袖子还卷在胳膊肘上,手上沾着靛蓝的染料,挥动着小手。 蚕丝娘在一旁也轻声道: “这位公子的琴艺真好。” 知白从廊下跑了出来,仰着头朝二楼窗户看了一眼,发现是纪风后,满脸的骄傲: “那当然了!我家公子的琴声天下第一!” 彩缕童凑到知白跟前,说道: “知白,知白,你让你家公子再弹一曲。” “还想听啊,得交钱......哈哈哈。” 几日朝夕相处下来,知白和几名辅灵早已打成一片。 闲时他们在竹林间追逐嬉闹,彩缕童拿染缸里的颜料在知白手背上画了只兔子,知白反手就在彩缕童脸上抹了一道绿色。 蚕丝娘在一旁抿着嘴笑。 玉尺郎则一本正经地追着两人跑,边跑边喊不许在庭院里打闹。 原本清静的庭院内,因为纪风等人得到来,多了几分热闹。 云织仙也并非整日埋头制衣。 空闲时间,她时常走出织云阁,与纪风坐于廊下煮茶闲谈。 这日午后,两人对坐在廊檐下,玉尺郎端来茶具,沏了一壶清茶。 云织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上,缓缓说道: “我在天庭织府的时候,天天跟丝线布料打交道,日复一日,总感觉倦了。” “后来织府要往人间派驻人手,我便主动领了这差事。” 纪风端着茶,静静听她讲着。 “几百年了,虽然还是和布料打交道,但人间比天庭好多了。” “人间有山,有水,有四季。” “而且人间的仙神也有趣。” “有一回给一位土地公做神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他的袖子里多缝几个口袋,说他辖下有好多孤寡老人,他得随身多带点供品,准备随时偷摸接济。” “还有一回给一位河伯做常服,他别的不要,就要衣摆够宽,说巡河的时候风大,衣摆宽了能挡风。” 纪风笑道:“人间确实有趣。” 他也给云织仙讲他一路走来遇到的趣事。 人性贪婪,青牛落泪,灵剑山上红尘宗和绝情崖论道,再到后来的狐灵假冒山神,最后成为真山神的事。 还有穷酸书生和富家小姐相爱私奔被抓,最后书生高中状元八抬大轿回来迎娶心爱女子的事。 一件件游历中的趣事,让云织仙屏气凝听。 纪风说完后,云织仙才回过神来,笑道: “我这儿都是些寻常事,还是公子云游四方的事更有趣些。” 纪风摇了摇头:“寻常事也同样有趣。” “咚咚咚!” 忽然传来沉闷的敲门声。 “玉尺郎,你去看看是谁登门?” “是,仙子。” 玉尺郎跑去开门,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身后还飘着个鬼差。 那鬼差身着阴司衙役袍服,手持避阳伞,进门后规规矩矩的朝云织仙行了一礼: “见过仙子,城隍大人派我来取衣服。” 云织仙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茶盏: “带他去取那件法袍。” 玉尺郎躬身应道:“是,仙子。” “这边请。” 鬼差又行了一礼,跟着玉尺郎往织云阁飘去。 这几日里,也有其他仙神上门定制衣服。 有匆匆而来的山神,量完尺寸就走,说山里还有事要他去处理。 也有城隍,忙里偷闲抽空过来,但都待不了多久,便急忙走了。 不像纪风这般自在,能在闲庭里住上几日,喝茶看制衣。 五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日一早,玉尺郎便跑来客房敲门。 知白打开门,玉尺郎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意: “知白,你们的仙衣做好了,仙子叫你们过去。” 知白愣了一瞬,随即转身朝屋里喊: “公子!衣服好了!” 声音大得整个庭院都能听见。 纪风听闻,收起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绾绾从纪风肩头探出脑袋,翅膀微微扇动。 牛渊也从隔壁房里走了出来。 玉尺郎在前边引路,边走边说道: “公子,这边请,仙子在织云阁等着呢。” 知白在旁边,不停的问道: “玉尺郎,你有没有见过我的?我的衣服最后是什么样子?好不好看?” 玉尺郎被他问得直摇头: “哎呀,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织云阁的门敞开着。 云织仙站在木架前,身旁一左一右站着金剪和银针二位童子。 木架上挂着几件衣物,用细白布罩着,只隐约透出轮廓。 “仙子,纪公子他们来了。” 玉尺郎上前通禀道。 纪风跨进门槛,拱手行了一礼: “见过仙子。”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头,眼睛已经在木架上扫了好几圈。 云织仙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纪公子,你们的新衣做好了,快来看看,是否合公子心意。” 她抬手一挥,木架上的白布齐齐揭开。 知白第一个冲了过去,凑到衣架前看了又看,忽然指着最中间那件惊呼道: “这件衣服绝对是公子的!” 第157章 天青云纹广袖仙袍 纪风走了过去,看向中间那件衣服。 乍一看,这件仙衣浅青朦胧,并不惹眼。 可目光稍作停留,才渐渐察觉到妙处。 衣身隐着浅浅云纹,纹路柔缓如云絮漫卷,不描浓彩,不缀繁饰。 冰蚕雪丝的面料莹润柔和,光泽内敛不晃目,广袖垂落舒展,清雅气韵慢慢漾开。 仙衣整体好看却不张扬,自带一股出尘淡然的感觉。 云织仙走到衣架旁,拉起仙衣的袖口,问道: “纪公子,这件天青云纹广袖仙袍怎么样?” “好看。” 纪风的目光落在那件仙衣上,这两个字说的不重,但谁都能听得出来,他很喜欢。 知白在一旁扯着他的衣袖催促道: “公子,公子,你快穿上试试!” 云织仙也笑道:“衣服是否好看合身,还需公子自己上身才知道。”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起来,落在一旁的木架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纪风。 牛渊站在门口,魁梧的身形把门框遮了大半,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玉尺郎、金剪和银针三个也站在云织仙身后,目光看向纪风,眼中带着期待。 纪风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笑了一下: “那就穿上试试。” 他脱下身上的青衫,露出里边的内衫。 云织仙抬手一挥,那件天青云纹广袖仙衣便从衣架上飞了起来,在纪风身后停住。 纪风展开双臂,仙衣自动落到肩头,广袖顺着他的手臂滑落,腰间束带自行收紧,衣襟交叠贴合着胸口,每一处褶皱都自然垂落,每一寸尺寸都恰到好处。 冰蚕雪丝的凉意隔着内衫透过来,清冽而不寒冷。 “哇!” 顿时,织云阁里响起一片惊叹。 知白张大了嘴,彩缕童从门后探出脑袋,蚕丝娘捂住了嘴。 纪风站在那儿,天青云纹广袖仙衣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 白玉簪横贯发髻,簪尾露出一小截莹润的光泽,与衣袍的清冷气韵相衬。 衣摆垂至脚踝,广袖舒展,仙衣上的云纹在光线流转间若隐若现,纪风整个人像从山间云雾中走出来的一般。 既有剑客的利落,又有仙家的飘逸,但又不张扬。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便让人移不开眼,又生不出半点轻薄之意。 逍遥剑从案上自行飞起,落入他手中。 青灰色的剑鞘朴实无华,与这身仙衣搭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 衣有仙气而不张扬,剑藏锋芒而不外露。 他握剑而立,广袖垂落,剑鞘末端的云纹与袖口的云纹微微呼应,浑然一体。 云织仙一挥手,一面云雾般的圆镜浮现在纪风面前。 镜面澄澈如水,映出他全身的模样。 纪风转过身,在镜前打量了自己一番。 不错,不错,是他想象中逍遥剑仙的模样。 云织仙站在一旁看着镜中的纪风,微微点头笑道: “若不是在人间遇到公子,我还以为是真武真君麾下的剑仙呢。” 纪风转过身来,笑道: “仙子谬赞了,是仙子手艺好。” “仙子仙子,我的呢?” 知白已经迫不及待,跑到另一座衣架前,踮起脚够下那件月白木灵道袍。 道袍颜色月白,比纪风的浅青云纹更素净几分。 袖口和领口镶着极细的银灰滚边,胸前用丝线绣着一枚小小的人参纹。 腰间配一条双色丝绦,垂着一枚小巧的玉环。 知白三两下便穿在身上,转了个圈,跑到纪风跟前仰起脸: “公子,公子,我这一身怎么样?” 纪风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好看。” 知白又跑到玉尺郎和彩缕童旁边,转了一圈,炫耀着他的新衣。 玉尺郎在一旁说道:“你这衣服尺寸分毫不差,可是我的功劳。” “那就多谢玉尺郎大人了。” “你这衣服上的颜色和丝绦可是我调配的。”彩缕童急忙道。 “那也谢谢彩缕童大人喽。” “这还差不多。” 几人又打闹在一起。 绾绾的是一件落霞浅绯仙裙。 挂在旁边的小木架上,尺寸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她飞了过去,绕着仙裙转了两圈,然后轻轻的落在衣架旁。 仙裙是浅绯色的,薄如蝉翼,裙摆缀着几缕极细的银线,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 上半身是小小的交领,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细带。 绾绾穿好后飞到空中,原地转了一圈,裙摆像晚霞一样旋开了花。 绾绾两只手还提着裙摆。 知白在旁边看了过来,惊呼道: “绾绾的裙子也好看,像一朵晚霞。” 绾绾嘴角翘了起来,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乐开了花,翅膀轻轻扇了两下,落在了纪风肩头。 最后是牛渊的。 云织仙走到最边上的木架前,指向一件巨大的战甲。 那件玄麟隐蛟甲挂在木架上,通体乌黑的,没有一点反光。 蛟龙皮的鳞纹隐在皮质之下,经云织仙之手裁制后,层层鳞片收束得极为紧密,乍一看与寻常皮甲无异。 肩头嵌着两片护肩,胸甲整块成型,腰侧留了活动的皮褶,方便转身腾挪。 牛渊走上前,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只是站在战甲前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云织仙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云织仙微笑着点了点头。 牛渊取下战甲,一件一件的穿戴好。 护肩扣上肩头,胸甲贴合着胸膛,臂甲收紧了小臂。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皮甲在关节处没有丝毫阻滞。 然后他直起身,站在那里,肩宽背厚,高大的身形套上这件玄麟战甲,整个人显得更加的魁梧。 “公子。” 他走到纪风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然后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俺这一身也不错吧!” 纪风笑道:“不错。” 想当初他从李屠夫手中买下牛渊的时候,毛发枯槁,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现在不仅化了形,还穿上了蛟龙皮做的战甲,他很是自豪。 牛渊听到纪风说不错,带着笑容站到了纪风身后。 “仙子。” 纪风看向云织仙。 第158章 十万大山、龙砂? “这几日叨扰了,仙衣很合身,有劳仙子费心了。” 云织仙微微一笑,说道: “纪公子不必客气,你不是给了蛟龙筋作为报酬。” 纪风笑道:“那仙子,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云织仙点点头: “公子日后若是还想添置新衣,云舒闲庭随时恭候。” “嗯嗯。” 纪风带着绾绾、牛渊出了织云阁。 知白还在廊下和玉尺郎、彩缕童几个说话。 见纪风要走了,知白急忙跑了过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我要跟我家公子走了,等以后有时间了,再来找你们玩!” “再见!” 彩缕童也挥着手告别。 玉尺郎将纪风一行人送到庭院门口。 “再见,纪公子。” “再见。” 在玉尺郎的目送下,纪风等人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云雾渐渐从面前漫了上来。 再回头时,只见白茫茫一片,云舒闲庭已经隐在云雾深处,连飞檐的轮廓都看不到了。 绾绾站在纪风肩头,低头看着自己那身落霞浅绯仙裙,裙摆缀着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光芒。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绾绾,你知道怎么让丹丘大茗发芽吗?” 从水府中获得的冰蚕雪丝已经被他做成了仙衣,现在还有丹丘大茗的茶种和那张上古仙酿的方子。 等他将丹丘大茗种出来,就能喝到仙茶了。 绾绾思索一会后说道: “公子你可以引来玄黄之气,那么就只需要滋养仙植的神土。” “当然,玄黄之气也可以让普通的土变为玄黄土,但要种下仙植需要的土太多,公子你身体吃不消,而且需要夜以继日的供给玄黄之气。” “所以我建议公子你寻一块神土,再用玄黄之气催生。” 纪风点点头,绾绾知道肯定比他详细:“那需要什么神土?” “最为顶级的神土,为九天息壤,可蕴养先天灵根,灵气无穷无尽,天庭玉帝宝库、归墟海底、昆仑墟、后土娘娘的幽冥有。” “玉帝宝库、归墟海底、昆仑墟、后土娘娘的幽冥?” “绾绾,说点目前我能去,还不会被打死的地方。” “嘿嘿。” 绾绾在纪风肩上笑道:“除了九天息壤,还有戌己真土,中岳嵩山、洞天福地都有。” “另外还有龙砂,也就是龙脉灵土,在大观各个地方的龙脉就有,如北龙燕山、太行山。” “中龙秦岭、伏牛山、大别山。” “还有南龙,南岭等。” “公子,我建议你去找龙砂,这种灵土,更容易在玄黄之气下蜕变成玄黄土,一般还都是无主之物。” “南岭,不就是如今的十万大山?” 绾绾点点头:“而且公子酿上古仙酿的神游太虚果,十万大山中也曾经出现过。” “看来得去一趟十万大山了。” 纪风在周德安给他的古籍中写道,十万大山中全是成了精的大妖,各自占山为王。 “那公子,我们现在就去吗?” “不急,等逛完江南之后再去吧。” 出了莫干山,纪风带着众人来到湖州城。 尝了尝当地美食,又去了湖州城东。 钱塘湖嵌在群山与城池之间,湖面不算辽阔,却自有一番灵秀之气。 湖中有堤,堤上种着成排的垂柳,柳枝拂在水面上,风一吹便漾开一圈圈涟漪。 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林木葱郁,隐约能看见飞檐翘角从绿荫中伸出来。 纪风等人沿着湖堤慢悠悠地走着。 堤上行人不少,有挑着担子卖水货的小贩,有摇着团扇赏湖景的书生,还有几个孩童在柳树下嬉戏打闹。 沿堤走到尽头,便到了断桥。 桥身青石砌成,单孔拱桥,桥面不算宽,但极有古意。 知白仰头问:“这桥也没断,为什么叫断桥。”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说: “这桥叫断桥,是因为每次到了冬天下雪,桥阳面的雪先融化,桥阴面的雪还留着,远远望去桥就像断了一样。” “哦哦,原来是这样。” 逛了一圈钱塘湖,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钱塘湖】 【三面云山一面城,湖山相映,水光潋滟。湖中有堤横亘南北,堤上六桥如虹,柳桃夹岸。湖心三岛鼎峙,湖光山色,四时不同,晴雨各异。此湖非以广袤取胜,而以灵秀见长,乃江南山水之精魄所聚。】 【获神通:借潮行舟】 ...... 过了断桥,沿湖又走了一段,远远便听见钟声。 钟声浑厚悠长,从山脚下一片黄墙碧瓦的寺院里传了出来。 “公子,前边就是灵隐寺了。” 纪风等人走了上去。 灵隐寺依山而建,山门高耸,殿宇层叠。 进了山门,大雄宝殿前香火缭绕,香客络绎不绝。 殿内佛像金身端坐莲台,低眉垂目。 纪风在大殿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上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转身出了殿。 寺后有座飞来峰,山上遍布石窟造像,大大小小数百尊,都是前朝匠人凿刻的。 知白仰着头一尊一尊数过去,数到后边就数乱了,晃了晃脑袋,不数了。 绾绾倒是一尊一尊看得很仔细,不时指着一尊说这是什么佛、那是什么菩萨。 从灵隐寺出来,天色还早,纪风又去了西陵。 西陵在钱塘湖西南,是一座低矮的山丘,山势平缓,林木疏朗。 山上多古柏,枝干虬曲苍劲,树皮皴裂如鳞。 一条青石小径蜿蜒上山,路两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白白的,小小的,风一吹就晃。 山顶有座柏堂,堂前几棵老柏树,树下散落着几块平整的青石。 下了西陵,太阳已经沉到了湖对岸的山脊后边,整个钱塘湖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里。 纪风沿着湖堤慢慢往回走,知白跟在后边。 走了一阵,纪风在路边看见一家挑着布幡的面馆,幡上写着一个“面”字。 他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要了四碗片儿川。 老板虽然疑惑,但还是没问。 面端上来,汤色清亮,面条筋道,笋片和雪菜铺在面上,热气直往脸上扑。 知白捧着碗喝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放下碗。 绾绾坐在桌子边,抱着比她整个人还长的筷子,一根一根地夹着面吃,好在没人看见。 吃完面,纪风等人便找了家客栈住下。 次日,纪风又带着知白和牛渊在湖州城里转了一整天,吃了不少当地的好东西。 定胜糕粉粉的,咬一口松软甜糯。 葱包桧外皮煎得焦黄,里头夹着葱段和甜面酱。 还有宋嫂鱼羹,鱼肉嫩滑,羹汤浓白,知白连喝了三碗,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在湖州住了几日,纪风将钱塘湖的每一处堤桥都走遍了,将灵隐寺的每一座殿宇都看过了。 他这才收起葫芦,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出了湖州城。 第159章 游江南,到达十万大山 纪风他们又到了一处江南古镇。 古镇沿河有一条青石板街,两旁都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 到的时候刚下过一场细雨。 青石板路上还有一滩滩的水,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白墙黛瓦。 路上的行人出门手里都拿着一把油纸伞,路边也都是买伞的,各式各样的都有。 纪风在镇子里找了个临河的客栈住下。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到穿镇而过的河流。 河水是青绿色的,缓缓在下边流过,流水声很轻。 对岸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吊脚楼,楼下的石阶一直延伸到河里,几个妇人蹲在石阶上洗着衣服,手中的棒槌一下又一下的砸着。 古镇上的日子过的很慢。 清晨,河面上总会起雾,雾里不时钻出来一条乌篷船。 船夫身着蓑衣、斗笠,站在船尾一下又一下的撑着篙,乌篷船悠悠的从河上滑过。 有些船头站着几只鸬鹚,脖子一缩一缩的扑入河中,不一会就叼着鱼浮上水面,扑棱几下翅膀上的水。 纪风坐在窗边,喝着沏好的热茶,吃着糕点。 午后,街角茶楼有个书场,说书的是个清瘦的老头,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握着一把折扇。 讲的是一条修行千年的白蛇和凡人相爱的故事。 茶楼里坐着十来个人,有摇着蒲扇的老头,有剥着莲蓬的小孩儿。 茶壶里的水续了一回又一回,知白也听的很是入迷。 纪风等人几乎成了茶楼里的常客。 没事的时候,知白就拉着绾绾去河边看人钓鱼。 纪风不放心,就让牛渊跟着。 三个在河边一蹲就是好几个时辰,回来的时候,牛渊头顶还插着朵路边的小花。 纪风问起,牛渊挠着头表示不知道。 知白和绾绾眼睛望向一旁,扭头就跑了。 傍晚的古镇,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在烟雨中慢慢散开,最后融为一体。 空中散着饭菜的香味,有炒菱角的,有炖鱼汤的。 晚饭过后,河两岸的人家陆续点起了灯,灯火映在河面上,一晃一晃的。 纪风在古镇住了一段时间,体验了一番烟雨江南小镇上的生活,很是悠闲惬意。 离开古镇的那天,下着小雨。 纪风撑着油纸伞走在前面,绾绾坐在他的肩头,知白走在他的身旁,牛渊跟在后面,身后传来客栈老板相送的声音。 走了一阵,纪风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古镇笼罩在烟雨中,白墙黛瓦像在一幅水墨画之中。 竹山县在西南方向,走了两天才到。 竹山县有一条长长的廊棚,细雨打在廊棚的瓦顶上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雨水顺着瓦槽往下流,在廊檐下挂起一道道水帘。 走了一段时间,廊棚到头了,眼前是一条窄巷。 巷口不过三尺宽,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绿的发亮,墙皮被潮气浸得斑斑驳驳。 纪风侧着身子穿过窄巷,巷子另一端是一个小得河埠头,有几条乌篷船停在那里,船上的老人披着蓑衣,低头补着渔网。 纪风又折返了回去。 到了饭点,纪风找了家小饭铺,是位老婆婆开的,里边三三两两的没有多少人。 见有人来,老婆婆笑着迎了上来。 “老人家,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客官,我这儿有竹筒饭,早上刚砍的竹子,你们要不要尝尝?” “嗯嗯。” 纪风等人在一张桌子前坐下,知白好奇竹筒饭是怎么做的,跑了过去。 只见老婆婆取了几截竹筒,劈开一半,往里放入糯米、腊肉丁和香菇,再用竹篾封了口,架在炭火上翻烤。 烤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几个竹筒外皮烤得焦黑,老婆婆拿刀顺着竹缝一劈。 “咔”的一声,竹筒裂成两半。 “客官,你们的竹筒饭好了。” 老婆婆端着竹筒饭上来。 纪风看了过去,竹膜裹着饭粒,竹子的清香混着腊肉的油香直往外冒。 知白捧了一筒,拿筷子挖着吃,直呼好吃。 老婆婆又端上来一盘蒸青团。 青团用嫩艾草捣汁和的面,外皮翠绿油亮,咬一口软糯筋道,里头裹着豆沙,甜而不腻。 纪风又要了一壶当地的米酒,喝起来甜甜的。 出了竹山县,继续往西南走,山渐渐的多了起来。 日子也一天天的过去,转眼又到了一年重阳节。 江南的秋天来得很慢,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早上的雾浓了些,河面上白茫茫的一片,太阳要升到半山腰雾才能散尽。 然后是树叶变了颜色,梧桐的叶子最先黄了边,接着是银杏,满树金黄,风一吹就“簌簌”的往下掉,铺了一地的金黄。 山上的枫树也红了,远远望去像在青山间泼了几笔朱砂。 北雁排成人字从头顶飞过,长空雁唳,一声声悠长清远。 纪风在苍梧府过了重阳。 登高的人络绎不绝,家家户户门前都插着茱萸。 卖重阳糕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糕上嵌着红枣和栗子,用荷叶托着,冒着热气。 纪风买了一包重阳糕,带着知白等人去爬了城外的万山。 山不算高,但很陡,石阶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的枫树叶子红透了,风吹过来就往下飘。 纪风穿着天青云纹仙衣,手里拿着重阳糕,走走停停。 登上山顶时,放眼望去,漫山红叶在晨光中明灭如焰,江流如带,城郭隐约。 又在苍梧府住了些日子,纪风继续往西南走。 这一日,他到了青崖县,也是进入十万大山前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城镇。 县城不大,夯土城墙,城门上写着“青崖县”三个字。 城里的街道也比江南的城镇粗犷的多,路面是夯实的黄土,两边的房子多是竹木搭建的吊脚楼。 街上行人不多,但穿着打扮和江南、中原都大不相同。 男人们多穿短褐绑腿,腰间挂着弯刀或短弩。 女人们穿着靛蓝染的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背上背着竹篓。 纪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是竹楼,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推开后窗,能看见层层叠叠的青山,最近的那座山腰以上全被云雾遮住了,山脚下有一条湍急的溪水,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纪风靠在窗边,望着那片云雾缭绕的群山,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头。 那里就是十万大山了。 第160章 进十万大山,有人擅闯灵剑山? 纪风在青崖县歇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便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出了客栈。 进了十万大山,可就没了城镇,到时候再想买东西可就难了。 纪风需要采购一些东西,放进他的芥子袋中。 青崖县的街市不比江南的精致,但每一样东西都很实用。 卖的都是山中能用到的东西,粗盐、火镰、止血的草药,防蚊虫的药膏,还有结实耐磨的绑腿和蓑衣。 纪风买的更多的是吃食和美酒。 掌柜的见纪风买了这么多吃的,笑道: “公子买这么多?是想进十万大山不出来啊?” 本来是句玩笑话,纪风却认真的点了点头。 见纪风不像开玩笑的,掌柜的一下子变的严肃起来: “公子,你真要进啊!那十万大山,可不是我等凡人能随意进进出出的。” “那里边可是有成了精,吃人的妖怪啊!” “就是就是。” 旁边来买东西的人附和道。 “别说进十万大山了,就是去那附近都不行,前几天有只妖从山里跑了出来,伤了七八个人呢。” “别说的那么玄乎,你看那张家的阿婆,不也年复一年的去交眉山的道观里,不也没事。” “那是张阿婆,你看上次进山采药的那几个年轻人,就逃回来了一个,还疯了,天天说有巨蟒吃人。” ...... 就在几人聊的正欢的时候,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道士,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件青灰色道袍,背后斜背着一柄桃木剑,腰间挂着一串铜铃。 走向前,朝几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却还带着几分稚气: “见过诸位乡亲,小道白石三清观弟子方奕杨,此番下山游历,专为斩妖除魔而来,那只伤人的巨蟒在哪儿,我去除了它。” “小道士,那可是在十万大山里,你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斩妖除魔,为我一生的己任。” “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纪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少年意气,很正常。 他将买来的东西递给牛渊,让他先拎着,等回了客栈,没人了,在放进芥子袋中。 一切准备妥当后,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和肩头的绾绾,出了青崖县,往十万大山中走去。 刚开始还有路,渐渐的没了路,两边的林子也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 好在冰蚕雪丝做的衣服能挡住蚊虫,不然就要被咬的满身大包了。 “咦,我记得是这个方向没错了,怎么又折回来的了?” 穿过一片林子,忽然遇上之前的小道士方奕杨。 看见纪风等人,方奕杨兴奋的跑了过来。 “公子公子,这十万大山往哪个方向走?” 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可惜在路上迷了路。 “你后边。” 方奕杨看了眼身后,又转过头来。 “多谢公子指点方向。” 刚要跑,看了眼纪风等人前进的方向,问道: “公子你们也是去十万大山的?” 纪风点了点头。 方奕杨眼前一喜,往纪风跟前跑了两步,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道门稽手礼。 “小道白石三清观弟子方奕杨,此番下山游历,专为斩妖除魔而来,听闻巨蟒伤人,特去斩杀它。” “不知公子能否带上小道一起。” “当然,若是路上遇见妖怪,我也可以保护你们。” 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方奕杨介绍自己,他好像当时没注意到纪风一行人,光顾着问蛇妖了。 纪风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走吧。” 方奕杨愣了一下,然后喜笑颜开,跟了上来。 十万大山,山连着山,岭连着岭。 进入其中后,天暗的十分快,头顶的树冠把天遮的严严实实的,偶尔有几缕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叫声,叫的人心里发毛。 ...... 另一边,远在青州的灵剑山。 “咚咚咚!” 忽然钟声大震,有外敌闯入。 一道道剑光从山门内飞出,当先的弟子御剑悬停在山门前,厉喝声在山间回荡: “何人擅闯我灵剑山!” 剑光落定,几十名弟子已将山门前的两道身影团团围住。 众弟子手中掐诀,只要一声令下,便攻向敌人。 一个少年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不过五六岁,仰头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剑光,下意识的攥紧少年的手,怯生生的问道: “大哥哥,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牵着小男孩,走到山门前一处,蹲了下来,那地上还留着两道深深的凹痕。 他伸出手,摸过那凹痕,没有说话。 这时,又有几道流光从山门内飞出,落在众弟子前边。 众弟子齐齐道:“见过掌门,周长老,袁长老!” 为首之人正是灵剑山掌门苍恒真人,身旁两人分别是周德安和袁正阳。 袁长老往前一步踏出,目光扫过少年,以及他手中的刀。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灵剑山门?” 少年直起身,抬起头。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眉心处的那枚暗红色的九幽魔石隐于发丝间,脸上的黑纹已经缩了回去,不再像从前那样狰狞。 周德安看清那张脸后,忽然想起什么。 看到江岩眉心处的九幽魔石,袁正阳脸色骤变,袖中飞剑已经飞出,向身后弟子喝道: “来人,随我一同拿下此魔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周德安急步上前,抬手拦下众人: “且慢!”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江岩身上: “你是那个没有仙根,跪在我灵剑山山门口一个多月的少年?” 江岩点点头。 周德安看着他眉心处的魔石,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把柄魔刀,语气沉了下去,问道: “那你为何入了魔?” “今日闯我山门,难道是为了寻我们未收你做弟子的仇?” “你无仙根,我们就算让你入了门,你也无法修行......” 江岩摇了摇头,声音平缓道: “我今日前来,并非寻仇,我的大仇已经报了。” “我来,是来找我师父的!” 第161章 巨蟒大战巨猿 “你师父?” 周德安皱起眉头:“我们灵剑山可没有魔修,你找错地方了。” “不知长老可还记得一位青衫剑客?” “他身后跟着一位小道童,还有头老青牛。” “那青衫剑客,就是我师父。” 此话一出,周德安、袁正阳和苍恒真人同时一愣。 周德安上前一步问道:“你说纪......纪公子是你师父?” “嗯嗯。” 江岩点了点头,看向周德安等人。 “你们可知道我师父去哪儿?” “他不是去了京城?” 江岩摇了摇头。 自上次一别之后,他便返回家中祭拜了他的家人。 安顿好一切后,再返回京城寻找纪风时,纪风已经离开了。 京城里只留下了关于他的传说。 他一路找来,都没有找到纪风。 江岩便想到了他第一次遇见纪风的地方,便闯进了灵剑山。 听闻此言,周德安叹了口气: “纪公子云游大观,我们给了他很多古籍,他可能又去哪儿游历了,并不在我们灵剑山。” 江岩沉默片刻,然后牵着那小男孩的手,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朝周德安拱了拱手: “多谢长老告知,还有多谢云清师傅当初天天为我送饭。” “多谢!” 云清站在周德安身后挠了挠头,笑了一下。 随后江岩头也不回的下了山。 袁正阳看着江岩离去的背影,转身看向苍恒真人: “掌门,此人已入了魔,手中的那柄刀还是魔刀,我们......” 苍恒真人抬起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让他下山去吧。” 他望着那个牵着小男孩的少年,语气平静道: “此子虽已入魔,但在他身上,我并未察觉到他本心迷失,欲望失控。” “而且,他还叫......那纪公子为师父。” 听闻这话,袁正阳虽心有不甘,但还是躬身领命。 “是,掌门。” 江岩牵着小男孩走下了灵剑山,身后的山门渐渐隐入云雾之中。 走了很远,江岩身旁的小男孩仰起头问道: “大哥哥,你师父一定很厉害吧!” 江岩脚步一顿,想起净慈寺内纪风一剑压的众僧人不敢动,想起他随手就能召来白云,还传给他能压制心魔的清心决。 他点了点头:“很厉害。” 这小男孩名叫魏星海,他的家人也被魔头杀了。 是江岩在路上寻找纪风时遇到的。 见魏星海一个人在路边乞讨,或许是因为曾经相同的经历,江岩便将他带在了身边。 魏星海叫他大哥哥。 自此,江岩身边多了一个能说话的人。 他还在寻找他师父纪风,但在路上遇见不平之事,他也会拔刀相助。 ...... 青城县,巷口。 一位老者负着手,缓步走到听雨轩门口。 院门上了锁,锁上落了一层灰。 老者站在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就听见里边的桃树枝急忙缩了回去。 “哈哈,你啊!” 老者捋着胡须,笑了笑,转身往城南城隍庙走去。 见老城隍走了,桃树又伸展枝丫,露出藏在树叶中间的几颗桃子。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枝丫更深处,还藏着三颗更大更粉嫩的桃子。 另一边,京城边洛水中,忽然冒起一股气泡,下方一道巨大的黑影挪动了一下,但紧接着又不动了。 京城深宫内,一棵老柏树下,一道身影正勤奋的练着剑。 不时还和旁边的老柏树说着话。 “树大王师父,你看我练的怎么样?” 但老柏树却没有回应,萧澈似乎也早已习惯,继续练着剑。 ...... 十万大山中,纪风等人刚翻过一座山,前边就传来打斗声。 纪风等人站在高处,往下望去。 只见下方山谷中一片狼藉,合抱粗的古树被拦腰撞断了好几棵,山石碎裂,泥土翻涌,像是被什么巨物犁过一遍。 两道巨大的身影正缠斗在一起。 一方是通体乌黑的巨蟒,蟒身足有水桶般粗细,鳞片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它死死的缠在一头巨猿身上,蟒身一圈一圈地收紧,勒得那巨猿周身骨骼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 那巨猿也不小,站在山谷里像座小山似的。 它一只手掐住巨蟒的七寸,一只手握成拳,一拳一拳的砸向巨蟒。 每一拳砸下去,周围的山石都在颤动。 两只大妖在山林间翻滚搏斗,所过之处树木倒折,山石崩裂。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蟒妖】 【千年巨蟒成精,其躯如山脊,鳞甲坚若玄铁,刀枪不入。能吞云吐雾,善匿于幽暗。然七寸为其要害,擒之可制。蟒妖修行每百年蜕皮一次,蜕下的蛇蜕可入药,活死人肉白骨。】 【获神通:巨力绞杀】 随后又翻过一页。 【猿猴妖】 【上古通臂猿猴后裔,生于深山,长于绝壁。其身形可大可小,力能搬山,拳碎石裂金。性情暴烈却不嗜杀,不主动伤人,其血为赤金之色,一滴可愈骨伤。】 【获神通:法天象地】 ...... 下方山谷中也迎来最后的战斗。 “吼!” 那巨猿忽然仰天发出一声怒吼,一手死死攥住巨蟒的七寸,一脚踩住巨蟒的下半截身躯。 它双臂肌肉高高隆起,猛地用力往上一提。 “咔”的一声,那条巨蟒竟被它硬生生的给拉直了。 持续片刻后,那巨猿才松开手,巨蟒头部重重的砸落在地上,掀起一片尘土,彻底不动了。 巨猿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身后山上,喘着粗气,身上还沾着蛇血和泥土,还有几道和巨蟒搏斗的痕迹。 方奕杨见那吃人的蟒妖死了,忍不住喊了一声: “猴哥,好样的!” 话音刚落,那巨猿猛地转过头来。 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穿过树冠的缝隙,朝纪风等人的方向看了过来。 方奕杨浑身一僵,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 但那巨猿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吼叫,也没有扑上来。 它转过身去,朝密林深处奔去,只剩沉重的脚步声在林间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林深处。 第162章 山中道观 巨猿跑远后,方奕杨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呼,吓死我了。” 知白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的说道: “小道士,你不是来除妖的吗?刚才那只巨猿你怎么不去除了?” “我......” 方奕杨一时语塞,目光躲闪,说道: “我只除伤天害理、吃人的妖怪!” “那巨猿一看就是好妖,你没见它杀的是吃人的蟒妖。” “哦~” 知白拉长声调:“原来小道士也不是什么妖都除啊!” “那是!我可是......” 方奕杨正要说什么,一转身,却发现纪风等人已经朝山下走去。 他急忙追了上去:“哎,公子,你们去哪儿,等等我啊!” 纪风走到那巨蟒尸体旁,方才在山上还不觉得,走近了才知道这巨蟒有多大。 光是那颗蛇头就比牛渊整个人还大了一圈,蛇身横在地上像一截倒塌的城墙。 纪风一挥手,将那条巨蟒尸体收入芥子袋中。 方奕杨刚追上来,就看见这一幕。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地上空荡荡的,结结巴巴地问: “公......公子,你也是修道之人?” 纪风点了点头:“也算。” 方奕杨这才反应过来,能进十万大山,遇见两只大妖缠斗而面不改色,还能随手收了巨蟒尸身,岂能是凡人。 他急忙端正身形,又朝纪风行了个礼: “小道方奕杨,见过公子。” 纪风回了一礼,然后看着他问: “现在吃人的巨蟒已经死了,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方奕杨刚刚大呼小叫,惊动了巨猿,虽然纪风并不怕,但有时也会坏事。 不像知白、牛渊和绾绾在他身边待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而他需要的龙砂和神游太虚果在十万大山深处,所以他并不打算一直带着方奕杨。 方奕杨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茫然。 他当初在青崖县听百姓说山里有巨蟒吃人,他便一头扎了进来,想着斩妖除魔,替百姓报仇。 但现在巨蟒死了,还不是死在他手上,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纪风看在眼里,指了指青崖县的方向: “你要不折返回去,告诉青崖县的百姓,吃人的巨蟒已经死了,让他们不必再害怕。” 方奕杨眼前一亮: “公子说得有道理,我这就回去告诉那些百姓!” 他转头就往回跑,身后的桃木剑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跑了几步又回头朝纪风等人挥手。 “公子,后会有期!” 知白看着那道在林子里一蹦一跳的背影,忍不住吐槽道: “公子,这小道士一看就下山没多久,也不知道他师父怎么放心让他下山历练的。” “不知道,走吧。” 纪风等人转身继续往十万大山深处走去。 他让方奕杨折返回去还有一个原因。 这十万大山对于刚下山的小道士来说太过凶险。 刚才那巨猿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走了,若是换做一头凶性比较大的妖,可能一巴掌就拍下来了。 早点出去,也是为了他好。 但他忘了一件事,方奕杨貌似有些不认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方奕杨站在一片密林中,周围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树,藤蔓从枝干上垂下来,苔藓爬满了裸露的树根。 他挠了挠头,看着四面层层叠叠的山林,嘟囔道: “我记得就是这个方向啊,怎么还没有出去?” “这边?” “咦,这里怎么这么多蛛丝?” 走着走着,方奕杨眼前忽然出现一层层厚厚的蛛丝。 放远看,就会发现整座山,甚至后边几座山,都有着飘飘扬扬的蛛丝。 方奕杨看见一个洞,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 夜幕降临时,纪风在山中寻找过夜的地方。 十万大山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 白天好歹还有几缕阳光从树冠中照下来,但到了夜里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暗处发出叫声。 忽然,绾绾从纪风肩头站了起来,小手指向右侧的山脊: “公子,那边山上有灯火。” 纪风望了过去。 在一处黑黢黢的山脊上,看到一点暖黄色的光,忽明忽暗。 在这群妖密布的十万大山深处,居然有人间灯火。 “走,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沿着山脊往上走。 山路很陡,石阶是直接在岩壁上凿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爬到山脊上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座道观。 那道观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字迹已经看不清。 院墙是用山石垒的,石缝里长着厚厚的苔藓和杂草。 观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灯光。 纪风上前敲了敲门。 “咚咚咚。” “谁啊?” 院内传来一声年迈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脚步。 “咯吱~”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阿婆,脸上满是皱纹,头发用黑布包着,穿着一件深蓝右衽,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了瘦削的手臂。 她的手上貌似还沾着什么东西,一股草药的味道。 纪风用法眼看了一眼阿婆。 发现是个凡人。 但纪风心中疑惑:“一个凡人,怎么会独自住在这十万大山的道观里?” 他忽然想起在青崖县买吃的时候,旁边有人随口说的一句话: “你看那张家的阿婆,不也年复一年去交眉山的道观里,也没见出什么事。” 莫非他脚下的山就是交眉山,眼前之人就是那个张阿婆? “你们是谁?为什么大半夜的会出现在这里?” 张阿婆也打量着纪风几人,眼中带着一丝警惕。 纪风拱了拱手道: “见过老人家,在下纪风,是个云游之人,路过此地,想来借宿一晚。” 张阿婆看了他半天,又看了看知白那‘惨白’的小脸,最终还是侧开了身子。 “进来吧,山里晚上冷得很,云游就云游,还带着个孩子.......” 她念叨着,转身往院里走。 “别愣着了,快进来,把门带上,夜里有山风。” 纪风跨进门槛,顺手将门关上。 观内用的青砖铺地,但有些地方少了好几块。 正面的大殿是三清殿,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好几块。 纪风发现,从他们进入道观内的时候,就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张阿婆没有往正殿走,而是将他们引到了西边的偏殿。 第163章 小猴子毛毛 纪风等人跟了进去,偏殿内生着一堆火。 是用山石砌成的火塘,火塘里架着几根柴火,发出“噼啪”的脆响。 火塘上方吊着一口黑陶罐,罐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周围的地上放着几块蒲团,是用山里的蒲草编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旁边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几只粗陶碗,还有半截没吃完的红薯。 墙角还有几个竹编的簸箕,簸箕里摊着各种草药,有晒干的,还有一些刚晾晒不久的。 偏殿内弥漫着一股草药特有的苦涩清香,混合着柴火的烟味和山里的凉气。 张阿婆走到矮桌前,拿起一只竹子编的罩子,下边是几根红薯,还有几块晒干了的山药糕,拿起来递给纪风几人。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粗粮,你们别嫌弃。” “多谢老人家。” 纪风接过红薯和山药糕。 张阿婆又转身去翻墙角的簸箕,嘴里念叨着: “对了,还有几个野果,我昨天刚摘的,你们等会儿,我去找找......” “毛毛,毛毛......” 张阿婆翻着簸箕,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来四处张望。 “又跑到哪里去了?” 话音未落,角落里一只盖着草药的簸箕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小猴子从簸箕底下钻了出来,身上还挂着几片草药叶子。 小猴子身形玲珑,通体覆着细软黑绒,双臂格外的修长,垂落竟过了膝盖。 脸圆圆的,一双眼睛乌黑发亮。 举止轻盈灵动,模样清灵秀气,并没有寻常野猴的顽劣之气。 但身上却有几道伤口,还有上了草药的痕迹。 它从簸箕里爬了出来,蹲在火塘边,仰头看着张阿婆。 “你啊!” 张阿婆伸手将小猴子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它身上的草药叶子,说道: “又钻到簸箕底下去了,不怕闷得慌?” 她抱着小猴子坐到蒲团上,拿起一旁的草药,又撕下一截布条,小心翼翼地往小猴子伤口上敷。 草药是捣烂了的,绿糊糊的一团,张阿婆轻轻挑了一点抹在小猴子的伤口上。 小猴子的腿微微一缩,却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蹲在她膝盖上,任由张阿婆上药。 “天天就知道跑出去打架。” 张阿婆一边敷药一边念叨: “这山里可是有成了精的妖怪,别那天被其他妖怪叼去了。” 她嘴里虽然说着责备的话,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张阿婆敷完药又拿布条一层一层的缠好,最后打了个结,还用手指摁了摁,确认松紧合适。 “好了。” 小猴子从她膝上跳了下来,蹲在一块蒲团上,看向纪风一行人。 它的眼珠子转了转。 张阿婆笑了笑,看向纪风道: “几位别怕,这是我养的小猴,名叫毛毛,并不会伤害你们的。” “毛毛,你好,我叫知白。” 知白将手伸了出去,但小猴子却不理他,又跳到了张阿婆身边蹲着。 看着小猴子,纪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并没有说话。 晚上,张阿婆将他们安顿到了东厢房。 说这地方好久没人来了,让他们别嫌弃。 纪风回道,有地方休息就好,哪里会嫌弃。 刚进入十万大山的第一夜,便在这山中道观里过去了。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张阿婆就已经起了床。 她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柴,又拿出几根红薯放在火边烤。 纪风几人洗漱完毕,在偏殿里吃过烤红薯,便准备动身了。 纪风给张阿婆银两,但她却不要,纪风只好留下一些他在青崖县买的吃食。 随后张阿婆将他们送到道观门口。 山间的晨雾还没散,一团一团地飘散在林间。 张阿婆似乎又想起什么,走了进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包用干荷叶裹好的山药糕塞进知白手里。 “小童,拿着路上吃。” “多谢老人家。”知白笑道。 纪风又朝张阿婆拱了拱手:“多谢留宿。” 张阿婆摆了摆手,送走纪风等人后,她便转身回了观里。 离开交眉山,一行人沿着山脊继续往十万大山深处走去。 刚走没多久,眼前树林里忽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身影。 “公子,是那只巨猿。”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脑袋。 “它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要对我们图谋不顾?” 纪风笑了笑,朝前走了两步,朝那巨猿喊道: “毛毛。” “毛毛?” 知白震惊的看着纪风: “公子,你说它就是昨晚那只小猴子?” 纪风点了点头。 巨猿看了纪风等人一眼,然后庞大的身躯开始缩小。 几个呼吸后,它便缩小成了昨晚那只小猴子。 “见过公子。” 小猴子开口道。 “你还会说话!”知白更加震惊了。 纪风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小猴子,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昨晚在道观里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小猴子是昨天的那头巨猿。 暗中观察他们的,也是这只小猴子。 “公子果然并非凡人。” 小猴子蹲在石头上,修长的双臂垂在膝前,尾巴轻轻绕到脚边。 知白在旁边张着嘴,指了指小猴子又指了指纪风,半天没说出话来。 绾绾笑道:“你以为公子是你啊。” 知白看向绾绾:“绾绾,你也知道?” “上古通臂猿猴后裔,生于深山,长于绝壁,其身形可大可小,力能搬山,拳碎石裂金。” “而且你看它昨晚的伤口,不和昨天那巨猿的伤口一模一样。” 知白回忆昨天巨猿的伤口位置,忽然道:“是噢。” 纪风没理会知白和绾绾,看向小猴子,问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道观里?又为什么昨日和那巨蟒厮杀在一起?” 小猴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了口。 原来,很久以前,那道观里住着一位道士。 他坐镇交眉山,挡在十万大山的山口,阻止大妖从这里闯出去祸害人间。 小猴子就是他那时养的,它跟在道士身边,看他画符、练剑、煮茶,看他独自站在山门口,面对那些从深山里涌出来的妖云。 第164章 团团寨 但有一天,十万大山深处突然涌出来数位大妖。 他们不顾妖王定下的规则,率麾下小妖直直的往山口冲来,想冲出十万大山。 道士拼死挡在前面,从日升挡到日落,浑身是血,道袍也碎了大半。 最后十万大山的妖王亲自赶到,才把那几位大妖镇压了回去。 但那一战之后,道士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功德圆满飞升了,有人说他身死道消了。 就连小猴子都没有找到他的尸骨,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后来它本打算回十万大山深处继续修行。 想着再去看道观一眼,到了道观时,却发现院门开着。 它以为是道士回来,进去之后却发现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穿着粗布衣裳,正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砖上的落叶。 小猴子认得她。 道士还在的时候,她来过。 她是来找道士的。 这一找,就是五十年。 后来,小猴子也没有回山里。 十万大山里妖怪众多,它怕有妖伤了她,便一直守在她身边。 白日里她进山采药,它便化作原形,将附近的妖兽赶走。 夜里她点起油灯,它就蹲在墙角那只簸箕底下,安安静静地听她念叨今天又采了什么药、山下谁家的孩子又生了病。 有一次山里闯出来一头大妖,道行极深,想冲出十万大山,祸害人间。 小猴子与它缠斗了三天三夜,最后拼尽全力才将那大妖斩杀,但自己也浑身是伤,倒在道观门口。 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了火塘边,身上每一道伤口都被仔细敷了药,包了布条。 张阿婆就坐在它旁边,见它醒来,兴奋道: “我认得你,你是他身边的那只小猴子。” “你叫......毛毛?”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小猴子摇了摇头。 “好吧......我就在这儿等他回来。” 从那天起,张阿婆就一直在道观中。 而小猴子也光明正大的跟在张阿婆身边。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哇。” 知白又一下子哭出了声。 他拿袖子擦着眼睛,泪眼婆娑的看向纪风: “公子,你能替他们算算那道士是生是死吗?” 听到纪风还能算这个,小猴子也看了过来。 “公子,能算吗?” 它蹲在石头上,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紧张,连尾巴都不晃了。 “好吧。” 纪风从芥子袋中取出那三枚铜钱,托在手上,轻轻往空中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在他手掌之上。 纪风低头看向卦象。 知白急忙凑了过来:“公子,怎么样了?” 纪风看着卦象,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道士没死,功德圆满,飞升了。” 小猴子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双乌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而且......” 纪风顿了顿。 “公子,你别说话只说一半啊!” 知白急得直跺脚。 纪风笑道:“你们以后还会再见到的。” “真......真的吗?” 小猴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它和张阿婆已经等了五十年了,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到那个穿道袍的人。 纪风点了点头。 小猴子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修长的双臂垂在身侧,朝纪风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多谢公子。” 它本是来阻止纪风等人进入十万大山的,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或许,这便是因果吧。 片刻后,它直起身,看向纪风道: “公子是要进十万大山深处吗?” “对啊,怎么了?”知白问道。 小猴子的神色郑重了几分: “十万大山深处妖怪横行,本就不安全。” “而且这段时间内部的情况更不对劲,我是来提醒公子等人的,不要进去。” “怎么不对劲?” 小猴子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我上次去寻一个好友,进入了十万大山深处,里边的气氛怪怪的。” “没事,我家公子可厉害了,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知白仰起头。 纪风朝小猴子拱了拱手:“多谢提醒。” 他既然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而且他只是寻找龙砂和神游太虚果,并不会随意卷入那方势力。 小猴子看了纪风一眼,他都能算出道士的生死。 或许十万大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小猴子从石头上跳了下来,让开了道路,但还是提醒道: “公子,小心。” 纪风点点头,带着知白等人,往十万大山深处走去。 小猴子看着纪风等人的身影消失后,便转身返回了道观。 它在想要不要将道士飞升了的消息告诉张阿婆。 ...... 离开交眉山后,这一日,纪风等人来到一处山谷,四面环山。 “大王叫我来巡山啊~” 忽然,前边传来一阵吆喝声,调子拖得老长,在山谷间来回回荡。 纪风看了过去,是几只小妖在巡山,带头的是只山羊精。 他迈着步子走在最前面,头上一对弯角,他嘴里哼着词,身后跟着两个小妖。 他们也看见了纪风等人身影。 一个小妖喊道: “三当家,三当家,前面有人。” “什么三当家!” 山羊精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二当家死了,现在我就是二当家的!” “大王刚提拔的,记住了吗?” “是是是,二当家的,我给忘了。” 小妖捂着脑袋,缩了回去。 “嗯。” 山羊精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两步,端出几分二当家的架子: “走,过去看看。” 几个小妖来到纪风等人面前。 山羊精上下打量了纪风等人一眼。 “欢迎来到团团寨!” “几位看着面生,都是什么妖怪啊?” 第165章 妖族乌托邦 【山羊精】 【羊属之灵,头生双角,善腾跃。其性忠,一旦归心,便不轻弃。其角可通雷炁,额生白纹,乃五雷之印。此印非凡力可启,需心正意诚,方能引雷诛邪,卫护一方。】 【获神通:五雷正法】 “唉唉,我们二当家的问你们话呢,都愣着干什么?” 山羊精身后的小妖见纪风等人没有回话,嗓门提高了几分喊道。 纪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天青云纹仙袍,又看看自己身后的知白和牛渊。 绾绾坐在他的肩头隐藏了身形,所以这群小妖根本没有发现。 他略一思索,随即笑道: “我们都是远道而来的妖怪。” “在下古猿精。” 他记得他上初中的时候学过,人是从南方古猿演化而来的。 虽说这个世界是女娲捏土造人,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泥巴精,那也太不像了。 “原来是猿妖啊,我就说你怎么长的跟人一模一样。” 山羊精露出一股早已看透一切的目光,又看向纪风身后的知白和牛渊。 “我是......” “他是萝卜精。” 知白还未说完,就被纪风抢先打断。 知白人参精的身份还是要藏一藏的,毕竟不清楚‘团团寨’是什么地方,免得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知白张着的嘴又闭上,抬头看向纪风。 心里念叨:“萝卜精就萝卜精吧,公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随后说道:“对,我是......萝卜精。” 纪风又指向牛渊,牛渊的身份不用隐藏。 “他是青牛成精。” “一个古猿成精,一个萝卜成精,一个青牛成精!” 山羊精捋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目光在纪风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落到知白身上。 那目光看的知白心里发毛,不会先礼后兵打起来吧。 他往纪风身后挪了挪。 纪风也搞不清楚眼前的这山羊精要干什么,不行将他们定在这儿,他们走算了。 忽然,山羊精咧嘴一笑,笑容无比亲切。 “嘿嘿,欢迎几位来到我们团团寨!” “欢迎几位来到我们团团寨!”他身后的两个小妖附和道。 山羊精面带微笑的走了过来,他一手抱起知白,一手拦住纪风的胳膊。 两个小妖也出现在牛渊一左一右,将纪风等人往山谷里引。 山羊精边走边说道: “我们团团寨致力于打造和谐共生的妖族世界。” “在这里,我们提倡妖妖平等!” “在这里,你们将不会受到任何大妖的欺凌。” 说话间,他们到了山谷口。 谷口用藤蔓缠绕成一个拱门,上边有三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团团寨。” 穿过寨门,眼前豁然开朗。 两侧的岩壁往后退去,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一条溪流从山谷间流过,弯弯曲曲的穿过整个寨子,溪水上还架着几座小桥。 寨子里的建筑有些在山谷中,有些在悬崖峭壁上,高低错落,各有各的模样。 有些建在巨大的树冠上,呈一座圆顶巢屋,门口垂着柳枝当门帘。 几只鸟妖正蹲在巢屋边整理他们的羽毛。 有些建在地上,用青石和圆木搭成矮屋,屋顶盖着厚厚的干草,屋檐边挂着成串的野果。 还有些建在地下,洞口用鹅卵石砌的整整齐齐。 不时还能看见一两只土拨鼠精从洞里探出脑袋,左右扭头看一圈,又缩了回去。 谷中妖头攒动,全是成了精的小妖,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纪风等人在山羊精的带领下,走了进去。 一只兔子精从溪边一蹦一跳的走了过来,头上顶着两只长耳朵,手里拎着一篮子刚洗好的胡萝卜。 经过山羊精旁边时停了下来:“二当家的好。” 山羊精点了点头:“好好好。” 要走了,山羊精忽然想起了什么。 “噢,对了,回去管管你家那几个小兔崽子,刨洞刨到我家床底下来了,我差点掉下去。” “啊,实在不好意思,我回去一定多多管教他们。” “嗯,人间有句话叫......叫什么来着,树不修不直溜,得让它们有个完整的童年。” 路上又遇到一个老山羊精,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眯着眼晒着太阳。 山羊精看见了,喊了一声:“三叔。” “啊?” 老山羊精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向山羊精。 “羊羊啊,巡山回来了?” 山羊精听到老山羊精喊他小名,羊脸一红,笑道: “回来了,这不还遇到三个投奔我们团团寨的小妖。” 老山羊精打量纪风等人一眼,笑道: “有时间带过来,到我家吃饭,昨晚你婶子还念叨你呢。” “知道了知道了。” 山羊精挠了挠头顶的弯角,步子加快了几分。 旁边的几棵树上,几只松鼠精正抱着松果窜来窜去,其中一只停了下来。 朝山羊精喊道:“二当家的,大王叫你回来去找他一趟。” 山羊精仰头回了一句:“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松鼠精“吱”了一声,又窜上了树梢。 纪风走在山羊精旁边,从进入山谷到现在,他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疯狂翻页。 但他此刻根本无暇去看上边记录了什么。 因为他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他见过灵剑山仙门的巍峨气派,见过城隍阴司的庄严肃穆,见过京城皇宫的富丽堂皇。 可他从未见过这么一处地方。 这么多妖,这么多不同种类、不同习性的妖,居然聚在一起,和谐的生活着。 没有想象中的厮杀,勾心斗角。 就这么悠闲的生活在一起,好似妖族中的乌托邦。 “怎么样?” “我们团团寨还不错吧!” 山羊精抱着知白走在前面,满脸自豪。 “你们刚来,我等会去问问哪里还有地方,给你们也建个属于你们自己的小屋。” “这段时间,你们就先住我家吧。” 山羊精带着纪风一行人穿过大半个寨子,来到一处缓坡,上边垒着几座石屋,屋前还用细木桩,围了一小片篱笆,里边种着各种野菜。 山羊精朝石屋里喊道: “娘,我回来了!” 第166章 团团寨的由来 “羊羊,你回来了?” 石屋的门被推开,从里边走出来一位山羊大婶。 她头上的两只弯角比山羊精的短,手里还裁拣着一把刚摘的野菜。 看见山羊精旁边站着的纪风等人,她愣了一下。 “这几位是?” 山羊精说道:“娘,这几位都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投靠我们团团寨的。” “这位是只古猿精,这个是萝卜精,还有这位是青牛精。” 山羊精将纪风等人介绍给他娘。 “这不是他们刚到我们团团寨,还没有地方住,我就想着先让他们在咱们家住着,等过两天找到空地再给他们盖新房子。” “噢噢,原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快请进,快请进!” 山羊婶将手里的野菜放到一旁,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热情招呼着纪风等人往石屋里走。 边走还边吩咐山羊精: “羊羊,你去把那筐我新摘的野果搬出来。” “娘,在哪儿?” “就在那边。” “哪边?” 山羊精去找野果了,纪风等人跟着山羊大婶进了石屋。 石屋里的空间并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 一张树桩做的桌子,几个凳子,墙角还有一张床,上边铺着干草。 纪风等人刚坐下,山羊精端着一筐野果走了进来。 筐子是用竹子编的,里边堆放着各种山里的野果。 有梨,有山葡萄,还有几颗猕猴桃。 山羊精将一筐野果放到桌上。 “娘,你又摘了这么多野果,跑远处山上去了吧,小心遇见大妖。” “哎呀,放心了,你娘我眼看六路耳听八方,怎么会那么容易遇到大妖。” 这时,山羊婶也端着用竹子做的杯子,里边盛着水走了过来,放到纪风等人面前。 “来来来,几位先吃点野果,喝点水,解解渴,我一会给你们做点吃的。” “多谢。” 纪风接过水谢道。 山羊精从筐里拿起一颗梨,咬了一口,便火急火燎的往外跑,边跑边喊道: “娘,大王找我,我先过去一趟,你替我好好招待他们,可别怠慢了。” 他娘追了出去:“哎呀,你慢点跑,别摔着了。” “这儿有娘在,你还不放心?我什么时候怠慢过客人,真的是。” 山羊婶又走了进来,从筐子里拿出一颗猕猴桃,塞给知白。 “小朋友多吃点,吃饱了才能长高。” 知白捧着那颗猕猴桃,笑道:“谢谢山羊婶。” “哎呦,不谢不谢,这小萝卜精真可爱。” 山羊婶摸了摸知白的脑袋,又往他手里塞了几颗山葡萄,也坐到一旁,笑道: “等羊羊回来,就让他在寨子里给你们找一处空地,盖几间房子。” “到了我们团团寨,你们就不用在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了。” “再也不用担心哪天被那些大妖一口给吞了。” 知白吃着山葡萄,好奇的问道:“山羊婶,咱们这团团寨是怎么来的?” “你们刚成精不久吧。” “嗯嗯。”知白点点头。 山羊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原来,很久很久以前,十万大山深处的妖王定了两条规矩。 第一条,十万大山内的妖族,不能出十万大山去祸害人间。 第二条,在十万大山内,遵从山林间的规则,也就是弱肉强食。 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团团寨。 而山里的猛兽大妖,哪一个不吃肉,甚至像草木类的植物成精,吃了还能增加修为道行。 他们这些小妖,便成了待宰的羔羊,只能一天天的东躲西藏。 但还是一直被大妖吞食。 后来,来了个妖,他身披黑袍,挡在无数小妖身前,将那些前来欺凌小妖的大妖,尽数斩杀。 他又将所有的大妖撵出这片山谷,收拢了周围所有被欺凌的小妖,建立了如今的团团寨。 在团团寨,不擅长打架的小妖也能自由的生活在阳光下。 那妖,便是如今团团寨的大王。 听完山羊婶的话,纪风等人才知道团团寨的由来。 没想到妖族中竟也有追求妖妖平等的妖。 了不起! ...... 另一边,山羊精沿着山路爬了上去。 在团团寨身后的山上,建立着一处洞府,路上每走一段,都能看见站岗的小妖,手拿刀叉,不远处还能听到训练的声音。 进入洞府内,一道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山边,山风吹动了他的黑袍。 那道身影并不算特别的高大,但站在那儿,整座山都好像在他脚下,他正透过岩洞往山下的团团寨看去。 “大王!” 山羊精走到他身旁,恭恭敬敬的喊道。 那身影听到有人喊他,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山羊精。 “寨子周围可有什么异常?” 那声音有些沙哑,还透露着一股疲惫。 “禀大王,我刚刚巡山回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嗯,那就好。” 黑袍精点了点头,又看着下方的团团寨,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 “山羊,你说我们团团寨,以后会怎么样?” 山羊精愣了一下,自从他懂事,就被他娘送到了大王身边。 这么多年了,很少听到他大王讲这种话。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咧着嘴笑道: “嘿嘿,那还用问。” “一定会在大王您的带领下,越来越好的。” 黑袍下好一会,才传出一道声音: “希望如此吧!” 第167章 妖云来袭 山羊精回来的第二天,就带着纪风等人来到了寨子西边的一处空地。 这片空地靠着溪水,后边是几棵老樟树,树荫能遮住大半个地块。 “古猿兄,你看看这块地方怎么样?” “够宽敞吧!” 山羊精叉着腰,羊脸上满是得意。 纪风看了看,点了点头: “可以,多谢二当家的。” 绾绾趴在纪风肩头,翅膀微微收拢,小声问道: “公子,我们不是要去十万大山深处吗?怎么在这里住下了?” 纪风看着不远处那条缓缓流过的溪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歪歪扭扭却各有模样的小屋,说道: “第一次见妖妖平等的地方,好奇,就待一段时间。” “噢噢。” 知白这时跑了过来,问道: “公子,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盖新房子了?” 山羊精也走了过来,拍了拍胸脯道: “几位盖新房不用怕,明天我让大家都来帮忙!” 果然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山羊精家门口就聚了一大群小妖。 山羊婶推开门,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山羊婶!二当家的叫我们来帮忙,说给新来的盖房子!”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山羊精瞬间爬起床,随便洗了把脸,就说道: “大家跟我来!” 在山羊精的带领下,一群小妖簇拥着往寨子西边走去,浩浩荡荡的,都惊动了树上的松鼠精,也跟了过来。 纪风等人也到了。 在空地上,大家似乎早已轻车熟路,兔子精第一个冲上去,长耳朵一甩,就开始啃地上的杂草。 土拨鼠精钻进土里打着地基,不一会儿又刨出一排整齐的坑洞。 河狸精跑到山上,挑了一棵最粗的树,门牙一亮,“咔嚓咔嚓”几下就啃倒了。 纪风几人也没闲着。 他抬手在逍遥剑鞘上轻轻一拍,剑光一闪,一排排树齐齐的倒下,断面平整如镜。 当然,砍的都是没有成精的普通树木,不算是妖。 牛渊走到倒下的树木旁,弯下腰,一下扛起五六根树,往空地走去。 旁边的小妖都看愣住了。 “这青牛精,力气也太大了吧!” “那古猿的剑更快,你看见没,一剑下去,那些树全倒了!” “那个萝卜精......好像没什么用。” 知白:“?” 到了中午,山羊婶提着一大筐野果来了。 “大家都来吃点野果,休息一下。” “多谢山羊婶。” 山羊婶笑道:“慢点吃,多着呢,我等会再去摘点。” 知白喊道:“山羊婶,等会我和你一起去。” “好。” 吃完,大家又开始忙活,立主柱的立主柱,砌木墙的砌木墙。 傍晚时分,在众小妖的帮助下,一座二层木轩立在了寨子西边的空地上。 楼下是堂屋,楼上是卧房,推开窗就能看见溪水和寨子。 虽然比不上江南的楼阁精致,但在团团寨中看上去已经是独一无二的房子了。 “恭喜!恭喜啊!” 众小妖围着木轩,朝纪风等人七嘴八舌的道贺着。 兔子精看着木轩:“这房子真不错,改天我也照这样盖一间。” 土拨鼠精从地里钻了出来,浑身是泥,拍了拍身上道: “记得叫我,打洞我最在行了。” 纪风站在木轩前,朝众小妖拱了拱手: “多谢大家的帮忙,改天我请大家吃大餐。” “古猿兄,不用那么客气,大家都是一家人。” “就是就是,有事再叫我,走了。” “累了,我也走了,拜拜。” 众妖在一声声道别中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日子,纪风等人就在团团寨中住了下来。 他在寨子外的山上摘了许多野果,又摘了不少野菜。 回到木轩中,他凭借着记忆里的菜谱,炒了几道菜,又炖了一大锅汤,宴请了寨中的小妖。 兔子精夹了一筷子清炒白花菜,嚼了两口,耳朵都竖了起来: “古猿,你这手艺可以啊,比山羊婶的还厉害!” 山羊精端着用竹子做的碗,嘴里塞的满满的,但还是说道: “我娘做的也好吃,不过公子做的这个......这个叫什么菜?” “地三鲜。” “这个也好吃,改天让我娘也学学。” “让我学什么?” 这时,山羊婶姗姗来迟。 “娘,你不是不来吗?” “我听说有人的手艺比我好,我过来尝尝,不行啊!” “行行行,山羊婶,快坐。” 知白推来一个板凳。 山羊婶夹了一口:“你比说,还真的挺好吃。” “哈哈哈。” 宴请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有时,纪风也会坐在二楼,从芥子袋中取出琴,横在膝上,指尖拨动琴弦。 琴声顺着溪水飘了出去,在整个寨子中回荡。 土拨鼠精钻出洞口,朝纪风这边望来。 兔子精蹲在自家门口,耳朵竖了起来,连身旁的小兔子精也不打闹了。 寨中小妖都安安静静的听着。 一曲终了,整个寨子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和叫好声从各个角落传了过来。 “再弹一曲!” 山羊精带头起哄道。 纪风笑了笑,抬头望向山顶那座洞府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有道目光从那里落了下来,而且这道目光已经观察了他好一段时间。 洞府里,黑袍大王对纪风这个“古猿精”抱着几分警惕。 他居然看不穿纪风。 但观察了这些日子,发现纪风每日不是采野果,就是做菜、弹琴和闲逛。 对寨中众妖没有半分恶意,他后边也就不再管了。 只是偶尔站在山边岩石口,远远的望着纪风的身影。 这天,山羊精照例带小妖去巡山。 纪风正坐在木轩内喝茶,忽然看见山羊精从寨门外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停下,一路直奔山顶洞府。 “大王!大王!” 山羊精的声音在半山腰就响了起来。 黑袍大王端坐在洞府内石椅上。 “禀大王,隔壁山上的豹子精率麾下的小妖来势汹汹!” 黑袍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一道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召集寨中小妖,随我出征。” 一片妖云从山顶上升起,黑袍大王踏云而立,身后跟着山羊精和几十名寨中小妖。 妖云掠过团团寨上空,往山谷外压去。 木轩里,纪风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知白跑过来,仰头看着天上那片妖云: “公子,这是要打仗了?” 纪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妖云,落在山谷外。 那里,还有一片妖云正滚滚而来,妖气翻涌,压得周围山林里的飞鸟都不敢露头。 两片妖云在山谷不远处轰然相撞。 妖风四起,吹得下方树木东倒西歪,溪水都被掀起一层浪。 团团寨里,众小妖关紧了房门,在屋内祈祷大王他们能够凯旋。 “走,我们过去看看。” 纪风唤来一片云,手中掐了个障眼法,托起几人身形,往山谷外飞去。 第168章 天生的命 纪风驾着云悬在战场上空,障眼法遮去了他们的身形。 下方两片妖云已经撞到了一起,小妖们厮杀成一团。 山羊精顶着两只弯角,一头撞飞了扑上来的豺狼精,身后两个小妖举着武器“嗷嗷”的往前冲。 对面几只山猫精爪尖泛着绿光,每次挥爪都带起一阵腥风,在山谷间呜呜作响。 纪风看向妖云上空。 那里,两道身影正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着急出手。 【豹子精】 【山兽之精,金钱豹成精。其形矫健,通体褐黄,遍身铜钱斑纹,尾长如鞭。修行八百年,化为人形,然难掩竖瞳与尾骨,斑纹愈密,道行愈深。其性凶悍狡點,善奔袭,利爪可裂金石。性喜独行,不群不党,占山为王。其速迅疾如风,山林草木皆可为障,尤擅借地势之利。】 【获神通:分身术】 纪风看向那黑袍大王,《山海万灵录》又翻过一页。 纪风看着那一页上出现的内容,笑了笑,喃喃道: “有点意思。” 下方,豹子精负手而立,身后的尾巴缓缓甩动。 他身披一件金钱斑短袍,两只竖瞳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豹子精看着黑袍大王,问道: “你到底是谁?有本事露出真面目。” 对面的黑袍大王不为所动,身形依旧在黑袍之下。 见黑袍大王不理他,豹子精继续道: “黑袍,我们妖族天生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 他舔了舔他的利爪,继续说道: “你想建立什么团团寨,让一群兔子、山羊、土拨鼠和草木精灵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这不是痴心妄想吗?” 黑袍大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下方山羊精等小妖拼死抵抗。 豹子精又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 “我看你道行也不浅,我说,你何必管这闲事呢?” “现在收手,我们一起分食了这些小妖,增加道行不好吗?” 黑袍大王抬起头,目光看向豹子精,一道声音从黑袍下传了出来。 “你说弱肉强食是天生的规矩。” “但那些被吃掉的小妖,它们生来就该死吗?” 豹子精脸上的笑容消失,他不知道黑袍大王想要表达什么。 黑袍大王继续道:“每一个成了精的小妖,它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他们每一个都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可在你的规则里,它们生来就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 “凭什么?呵呵......” 豹子精嗤笑一声:“就凭它们生来就是兔子、山羊、土拨鼠。” “凭它们没有利爪,獠牙,没有我这一身百年道行。” “这十万大山里的规矩从古至今,都是强者生,弱者死!” “你问我凭什么?” “哈哈哈,就凭这天生的命!” 豹子精大笑道,笑声响彻群山。 “命?” 黑袍大王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 “好一个命!那我问你,它们生来是弱,就该被吃掉。” “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比你更强的妖,你的命,是不是也该被吃掉?” “你!” 豹子精竖瞳微微收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黑袍大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洪水来了,人知道筑堤,野兽来了,人知道拿起长矛反抗。” “茹毛饮血的日子,人也过过,但他们从来不信命,与天斗,与地斗,才有了如今的国度,他们可以孤寡有养,弱幼有护,为什么我们妖就不行?” 黑袍大王继续道:“我建立团团寨,不是为了收容弱者,而是为了告诉十万大山里的每一个妖。” “我们可以不靠杀戮也可以活下去。” 周围一片寂静。 豹子精盯着黑袍大王看了很久,然后冷笑一声。 “你说完了?” “那我告诉你,你这些话,几百年前就有妖说过,还不止一个,但他们都死了,死的时候,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你以为你可以?就凭你一个,还有你那寨子中几百只连爪子都磨不利的小妖?” 黑袍大王迎着豹子精的目光,声音沙哑,却不发颤。 “你说的对,我不是第一个说这些话的妖。” “但我还活着,团团寨中的这些小妖还活着。” “你问我是谁,我可以是每一个想在阳光下活下去的妖!” 第169章 聚小妖,结同道大妖,或许方成事可 黑袍大王看向豹子精,似乎觉得今天说的有点多了,冷冷道: “你要么和我打一场,要么滚,休想踏入我身后的团团寨半步。” “你!” 豹子精竖瞳闪着幽光,忽然整个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残影,就朝黑袍大王扑来,利爪直取黑袍咽喉。 黑袍大王侧身让过,反手黑袍下一掌拍出。 两股妖力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下方几棵古树被气浪掀得连根拔起,泥土碎石四散飞溅。 混战的小妖们被这股气浪推得东倒西歪,爬起来都往上边看。 他们小妖的战斗都是小打小闹,最终的结果,还是得看上面两位大王的。 豹子精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在空中拖出数道残影,利爪从四面八方向黑袍抓去,每一爪都带起淡金色的弧光。 但黑袍大王披的黑袍,似乎也并非凡品。 豹子精的每一爪落在上边,连划痕都没有出现。 黑袍大王的攻击比豹子精更沉。 每一掌都逼得豹子精倒退数步,掌风扫过之处,山石碎裂,树木倒折。 纪风站在云上,青衫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仔细看着下方的战斗,这黑袍大王还是有点本领的。 缠斗间,黑袍大王忽然一拳轰在了豹子精胸口。 妖力炸开,豹子精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撞断了数棵苍天大树,最后砸进深山中,烟尘四起。 烟雾散去,山上出现一个大坑,豹子精挣扎着撑起身子,嘴角留出一缕暗红色的血,竖瞳死死盯着黑袍大王。 手中妖力聚集,似乎在施展什么神通。 “玄影分身,豹踏风痕,一念融暗,万里无痕!” “遁!” 随着豹子精急速念完口诀,他的身形化作三道,瞬间窜出去百丈,天边传来一声厉喝: “我先撤,你们断后!” “大王,等等我们啊!” 见豹子精逃了,下方豹子精率来的小妖丢盔卸甲跑了。 黑袍大王立在半空,并没有去追。 团团寨的小妖们愣了一瞬,然后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赢了!赢了!” “大王打赢了!” 山羊精身上满是伤痕,却蹦得比谁都高: “大王威武!大王威武!” 纪风看着下方欢呼的小妖,又看看那道站在半空中的身影,没有说话。 带着知白等人回到了木轩。 纪风离开后,黑袍大王往纪风之前待过的位置看了一眼,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欢呼声渐渐停了。 小妖们互相搀扶着往回走,各个身上带着彩。 团团寨的众小妖也纷纷走出屋子,来帮小妖们疗伤。 黑袍大王站在战场中央,看着一众小妖伤痕累累。 这时,山羊精跑了过来,额头上缠着布条,上边还渗着血。 但他好像没感觉似的,仰着头对黑袍大王笑嘻嘻的喊道: “大王,你最后那一拳太厉害了!” 黑袍大王看了山羊精一眼,想说点关心的话,出口却成了: “少废话,回寨子。” 山羊精似乎也习惯了,恭敬的说道: “是,大王。” 接下来的日子,隔三差五便有大妖率部来犯。 有时是西边山头的豺狼精,有时是北边深涧里的毒蛟。 每一次,黑袍大王都带着小妖们出击。 有时赢的轻松,一场仗打下来不过片刻,有时赢的艰难,不少小妖都挂了彩。 这还是纪风在暗中相助的结果,不然一众小妖都得死伤大半。 纪风心里清楚,这根本治标不治本。 团团寨里的几百只小妖,能打的不过几十个,真正能和大妖正面对上的,只有黑袍大王一个。 打跑一只豹子精,还会有豺狼精、毒蛟、虎妖等等。 只要团团寨还在这里,这里就会有打不完的仗。 这天,一场大战刚刚结束。 黑袍大王独自击退了一只修行近千年的蛇妖,他自己也累得不轻。 他站在洞府崖壁边,望着下方。 寨子里亮起点点灯火,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几个小妖正在溪边清洗、包扎伤口,依稀能听见惨叫声。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黑袍大王转过身,看见山羊精正从洞府外走来,身上缠着四五处绷带。 黑袍大王又转回身,说道: “不是让你去疗伤了吗?来这儿干什么?” 山羊精没有回答,来到黑袍精身后。 黑袍大王皱起眉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山羊精说道: “大王,你在看什么?” 黑袍大王望着下方团团寨,说道:“在看我们团团寨。” 他顿了顿,忽然说道: “山羊,我有时候在想,什么时候就不用再打了。” 黑袍大王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感觉有些意外。 这些话他从不在小妖面前说,可现在,对着这个平时只知道咧着嘴傻笑的山羊精,居然说了出来。 山羊精也看向下方团团寨,这里和他在木轩看到的不太一样,他忽然说道: “大王,聚小妖,结同道大妖,或许方成事可。” 第170章 离开 “聚小妖,结同道大妖......”黑袍大王喃喃道。 忽然,他猛的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山羊精: “你不是山羊!你是谁?” ‘山羊精’闻言,并无丝毫惊慌。 他只是看着黑袍大王,面露微笑。 随后,他的身形开始消散,化作星星点点飘向空中。 黑袍大王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空无一物,忽然想起什么。 他挥动黑袍,化作一道黑影,飞向下方团团寨,落到溪边那座木轩前。 木轩门窗大开,山风穿堂而过,屋内空无一人。 黑袍大王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木轩,沉默良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大王?你怎么在这儿?” 是山羊精的声音。 黑袍大王猛地转身,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山羊精两只蹄子在空中乱蹬,一脸茫然: “大......大王,这是怎......怎么了?” 似乎察觉到这是真的山羊精,黑袍大王松开手,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黑袍: “咳咳,你可知道......住在这木轩的古猿,他们去哪儿了?” “古猿兄?他们刚给我几根萝卜须子,就走了。” “我要萝卜须子干什么?准备过来问问,就遇到大王你了。” “他们不在家里?” 山羊精跑进去看了一圈,才发现纪风等人已经走了。 山羊精又回到黑袍大王面前。 “你说,他们给你了几根萝卜须子?” “是,大王。” “给我看看。” 山羊精从怀里摸出三小截须子,递了过去。 黑袍大王接了过去,那须子通体莹白,周身隐约有神韵流转,上边还有一股极浓的药味。 山羊精不识货,但他认得这东西。 这哪里是什么萝卜须子,分明是成了精的人参须子,还不是一般的人参须子。 “聚小妖,结同道大妖,或许方成事可......人参须子?” 黑袍大王念叨道。 随后看向山羊精,将那须子递给山羊精,并吩咐道: “将这须子收好了,这可是人参须子,能救命的东西。” “人参须子?” 山羊精瞪大了双眼,急忙双手捧住那须子,生怕掉了。 黑袍大王看着山羊精怀里的参须,沉默良久,然后抬起头,望向十万大山深处,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最近你看好寨子,我出去一趟。” 他转过头,又将一枚玉牌递给山羊精,说道: “这里有我一道分身,若是大妖来犯,捏碎它,它能暂时挡住来犯之敌,我也会尽快赶回来。” “是,大王!” 山羊精双手接过玉牌,郑重道: “大王放心,我在,团团寨就在!” “要想进团团寨,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嗯。” 黑袍大王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山羊精,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没有多说话。 然后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掠出寨门,掠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往十万大山深处飞去。 与此同时,纪风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团团寨,正沿着一条湍急的溪流,继续往十万大山深处走去。 第171章 石灵和老青榆 穿过溪流,知白走在纪风身边,忽然仰头问道: “公子,你说团团寨,以后能在这十万大山里边一直存在下去吗?” 纪风拨开面前的藤曼,走了过去,没有停下脚步,说道: “这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外有大妖环伺,内部小妖孱弱,只靠一个黑袍大王,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噢噢。” 知白想了想,又想问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绾绾笑道:“知白,你是不是想让公子留在团团寨内帮他们?” “嘿嘿。” 知白挠了挠头:“是这样想的,但一想公子也有自己的事,就不想问了。” 纪风看着知白,知道知白善良,所以看到什么都会想帮一把,但纪风可以帮一次,帮两次,但他帮不了一辈子。 团团寨需要找到他们自己的路,才能存在下去,否则终将会覆灭。 如果那黑袍大王真的能聚集很多小妖,在联合同道大妖,或许能在这十万大山中站住脚,甚至扩大团团寨到城、国,也是有可能的。 走了一阵,前方突然窜出一道身影,纪风身后一道更大的身影撞了上去。 将那身影劈飞出去,牛渊手持重剑,身着玄麟战甲,站在纪风等人身前。 “见我家公子不退,还敢冲上来,找死!” 牛渊提着重剑就冲了上去,这一路上走来,遇见妖怪,都是牛渊在出手,只有遇到一些道行深厚的大妖,牛渊打不过,纪风才会出手。 当然,十万大山内不仅有数不清的妖,还有各种奇特的风景。 他们又翻过一道山脊,一条碧青色的深涧横在他们面前。 水从两座山峰之间奔涌而过,撞在两边石壁上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众人站在涧边,往下看去,足有数百丈,水拍击石壁的轰鸣声从下方不断传来。 正所谓俯视乔木杪,仰聆大壑淙。 飞过深涧,又穿过一片石林,这里的石柱高低错落,高的十几丈,矮的刚过膝,上边还长着小花小草。 知白走在前边,看着这些石柱,忽然跑到一根矮石柱旁边,说道: “公子,这些石头长的真奇怪,像个人蹲在这儿。” 他手脚并用,就爬上了那个矮石柱,站在上边,对着牛渊说道: “小青牛,你看,我和你一样高了。” “轰隆隆!” 突然,知白发现自己越来越比牛渊高了。 他低头看去,脚下的石柱居然站起来了。 紧接着,整片石林都开始动了。 “轰隆”声不断传来,这些石柱上开始浮现一张张模糊的面孔,有的像老者,有的像孩童,它们缓缓睁开了眼睛。 知白“嗖”的一下,就从脚下那个石柱上滑了下来,急忙跑到纪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公子,这些石头......石头活了。” 绾绾看了一圈,笑道:“胆小鬼,是石灵。” 这时,纪风脑袋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石灵】 【山石之精,秉地脉厚气而生,沐日月精华而成。其形朴拙,其性敦厚,不善言语,不喜纷争。千年如一日静守山林,与山川同寿,与草木共老。石灵无心机,不伤生灵,唯好清静,遇惊扰则缓动身形。】 【获神通:点石成金】 ...... “轰隆隆!” 这些石灵并无歹意,它们甚至慢吞吞的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纪风等人让出一条路来。 随后又蹲下去,闭上了眼睛。 知白刚刚爬上的那个石灵,看着躲在纪风身后知白,嘴里发出一阵缓慢的声响,慢到纪风半天没听清说什么。 绾绾飞到它面前,仔细听着,随后笑道: “公子,它在说,它睡的好端端的,被知白一屁股给坐醒了。” “我......” 知白从纪风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道: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是活的,还在睡觉。” 那石灵微微摇了摇头,又是一阵缓慢的声音。 绾绾说道:“它说没事,它翻个身,继续睡。” 随后那石灵又闭上眼睛,面容也消失了,和普通石头没有什么两样。 石林又恢复安静。 知白松了口气:“还好不像绾绾,有起床气。” “你说什么?” 绾绾落到知白面前。 知白捂住嘴:“没说什么......” ...... 纪风朝这些石灵拱了拱手,便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顺着之前石灵让出来的那条道穿了过去。 过了石林,又走了一段时间,他们逐渐到了十万大山腹地。 前方山坳里涌起浓雾,这雾与寻常山雾不同,灰中透着绿。 几只追他们而来妖禽在空中盘旋了片刻后,忽然齐齐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扭头就飞走了。 纪风猜测前方肯定有什么大妖令他们害怕,思索绕道,还是穿过去。 忽然,那雾散了,知白指着前面喊道: “公子,好大一棵树啊!” 纪风抬眼望去,前边山坳里,立着一棵巨大的老青榆。 树冠层层叠叠,枝桠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将方圆百丈遮出一片浓荫。 树根从地上拱了出来,盘根错落的扎进土里,蜿蜒着钻遍了周遭山林。 放眼望去,这棵巨树独占鳌头,足有数百丈高。 “轰隆隆。” 紧接着,面前盘错的树根忽然窜动,收了回去。 泥土翻动间,忽然出现一条平整的小路。 像之前遇到的石灵一般,但这一条路,却是通往老青榆的。 “公子,这?” 纪风笑道: “人家都邀请我们了,哪有不进去的道理。” 第172章 万年榆树妖 纪风等人顺着那条小路走了进去,纪风发现树荫下不止有错综复杂的树根,还有开垦出来的田地。 上边种着各色的花草。 沿着小路往里走,两旁田里的花草纷纷探出头来。 这些花草竟然都已经成精了。 纪风脑海中的《山海万灵录》不停翻过,记录下每一位花草精灵。 其中一株头顶着三片嫩叶的小草精探出头,瞅了纪风一眼,突然从泥土里拔出根须,像人一样,迈着两条小短腿,往老榆树下跑去。 边跑边朝里边喊: “榆树爷爷!” “榆树爷爷,有客人来了!” 田埂另一边,几株顶着圆鼓鼓花苞的小花精也从探出头来,花瓣一开一合,叽叽喳喳的议论着。 “客人?是哪位大妖,我看看。” “哇!前面这个大妖的衣服好好看,像天边的云。” “等我彻底化形了,我也变这样一身好看的衣服,不过颜色要鲜艳一点,那样才好看。” “他身后的那个大块头好高啊,还顶着牛角,应该是个牛妖。” “牛吃花草,他不会吃我们吧?” “他们能进来,应该是榆树爷爷让他们进来的,应该不会吃我们。” ...... 知白跟在纪风身后,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 “这些花草都成精了啊!”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同类,跑过来跑过去。 “你们好,我叫知白。” 那些花草精灵也感受到知白身上的气息,一个个热情的和知白打着招呼。 “你好!” “你好!” “欢迎来到青芜坳!” 小草精跑到榆树下,榆树下早已站着一位须发苍白,身着一身榆皮粗衫的老翁。 “榆树爷爷,有客人来了。” “嗯嗯。” 那老翁微笑着点点头,看向纪风等人。 这时,纪风脑海中翻过一页。 【万年榆树妖】 【榆木成精,扎根深谷,沐日月精华逾万载。其形苍古,枝可擎天,根能贯地。其性温厚如长者,常年庇荫一方山林,护佑草木精灵。以根系通连周围群山,以枝叶感知四时。榆乃木中之仁者,寿与山齐,德比草木。】 【获神通:枯木逢春】 看着《山海万灵录》上的记录,纪风内心震动。 这老翁居然是万年榆树成精! 这恐怕是他来到这儿世界,见到道行最深的一位了吧。 果然山深了,林子大了,就容易出一些老怪物。 不过他也并不怕,仙剑在手,更有三昧真火这种克制草木的大神通。 再不行,就施展法天象地,连根给他拔了。 纪风走到老翁面前,拱了拱手。 “在下纪风,路过此地,见过前辈。” “见过公子。” 老翁面带微笑,朝纪风拱了拱手。 “好久没有见到有人来这十万大山深处了。” “公子,坐。” 脚下树根无声隆起,盘结成一张桌子和几个凳子。 桌面虽然不算光滑,但也平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纪风等人坐了上去。 万年榆树妖也坐在对面坐下,抬头一拂,桌上多了几只木杯。 笑道:“公子想喝点什么?” “想喝朝露,还是来点我自己酿的果酒?” 纪风笑道:“没想到前辈还会酿酒,那肯定得尝尝。” “我就知道公子会选这个,稍等。” 一根树枝伸向身后树洞内,卷出一只陶坛,坛口还封着一层厚厚的树蜡。 那根树枝将树蜡揭开,随后卷起坛子,往几人杯子中倒去。 瞬间一股清甜的果香便飘了出来,这香味不冲不裂,闻着便让人想起了秋天果子熟透时的味道。 树枝将酒倒满后,便缩了回去。 万年榆树妖道:“公子,请。” “多谢。” 纪风端起木杯,喝了一口。 酒味很淡,更多的是果香,入喉清润,随后一股暖意直入腹中。 “好酒。” 知白也好奇的捧起木杯,嘬了一口,瞬间眼睛都亮了,咕嘟咕嘟的仰头将一杯都喝完了。 “好喝,再来一杯。” 万年榆树妖笑着挥了挥手,那根树枝又伸了出来,卷着坛子,给知白满上。 万年榆树妖也给自己斟了一杯,端在手上,喝了一口。 随后看向纪风,目光中带着几分沧桑和回忆。 “很久了,已经记不清上一个坐在这里喝酒的人了。” “岁月变迁,公子能到这里,便是缘分。” “今日邀请公子过来,就是想问问公子,现在是哪朝哪代?” 纪风回道:“大观一二七年。” “大观?那......” 万年榆树妖说了好几个前代的名字,纪风都摇了摇头。 “这样啊。” 万年榆树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笑了。 自言自语道:“那几个老家伙,若是没有得道飞升,想来应该已经入轮回了吧。” 纪风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老榆树活得太久了,久到可以叫前前前朝的人为“老家伙”,久到它认识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飞升。 这种孤独,他还没活到那个岁数,没法体会。 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活了上万年,坐在一棵树下喝酒,会不会也会问别人现在哪朝哪代? 万年榆树妖放下木杯,笑道: “光顾着问话了,公子此番进十万大山深处,应该不只是路过吧?这地方凶险,寻常修士可不会轻易进来。” 纪风点点头,说道:“我等进十万大山,是为了寻两样东西。” “龙脉灵土龙砂,还有神游太虚果。” “前辈是否知道这两样东西哪里有?” “神游太虚果?” 万年榆树妖端着木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纪风道: “公子要神游太虚果,是想酿那上古仙酿,游虚仙酿?” 纪风微微一愣,随即笑道: “前辈也知道这方子?” “呵呵,岂止知道。” 万年榆树妖放下木杯,脸上露出几分回味: “几千年前,有个老家伙来我这儿蹭酒喝,喝完了还嫌我的果酒不够劲。” “我让他有本事拿出更好的酒,他显摆的拿出一壶游虚仙酿。” “那仙酿的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 万年榆树妖看向远方,说道: “入口如踏虚空,神游太虚,简直妙不可言。” 第173章 神游太虚果种子 “他让我替他寻神游太虚果,我找到了,可惜他再也没有来。” “后来,我就保留了几枚神游太虚果的种子。” 他回过神,看向纪风,眼神中多了几分激动: “公子,那游虚仙酿的方子,可在你手上?” 纪风笑着点了点头:“在一位前辈的水府中,无意获得此仙方。” 万年榆树妖往前探了探身子,笑道: “公子,你有方子,我有神游太虚果的种子,不如你我互相换换?” 纪风笑道:“当然可以。” 纪风从芥子袋中取出那卷火鼠皮,放在树根盘成的桌面上,推到万年榆树妖面前。 万年榆树妖也不客气,接过那卷火鼠皮,随后一根细长的树枝从头顶伸了下来,他的左臂化作一团平整的木板。 那根细长的树枝像针一般,将火鼠皮上的方子刻画到木板上。 不到片刻,那方子便已抄完,他将火鼠皮卷好,递还给纪风。 “公子,稍等。” 他挥了挥手,身后那棵参天古榆的树干上裂开一道缝。 一根树枝伸了进去,在树洞深处摸索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卷出两枚种子。 那两枚种子不过桃核大小,通体幽黑,隐隐泛着紫光,像是把一小块虚空嵌进了种子里。 树枝将神游太虚果的种子卷到纪风面前,绾绾看了一眼,在纪风耳边轻轻说道: “公子,这就是神游太虚果的种子,没有错。” 纪风接过种子,将两枚种子和火鼠皮一并收入芥子袋中。 交易达成,双方都很满意。 随后纪风看向万年榆树妖道: “前辈,还有一事,那龙砂,前辈可知何处有?” “龙砂?” 万年榆树妖捋了捋胡须: “这十万大山的龙脉就在不远处,沿着青芜坳往南走,翻过两道山脊便是。” “那龙脉灵土,便是龙砂。” “不过......” 他看向纪风,神色郑重了几分: “龙砂取之过多,必伤龙脉,牵连周围山势,致使生灵遭殃。” “公子取土之时,还望切莫贪多。” “多谢前辈提醒。” 纪风将位置记在心里,站起身,朝万年榆树妖拱了拱手道: “那就不叨扰前辈了,告辞。” 知白、牛渊和绾绾也纷纷行礼。 万年榆树妖站起身回礼,准备送纪风等人离开。 知白忽然指着老榆树下不远处一块小土堆。 周围都是开垦的田地,那里却是一个小土堆,知白好奇的问道: “榆树爷爷,这里怎么有个小土堆?” 那土堆不大,上边却没有杂草,显然有人时常打理。 看着那小土堆,万年榆树妖说道: “那是一座坟。” “一座坟?谁的坟?” 知白此话一出,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连忙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是一个小花妖的坟。” 万年榆树妖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到那堆坟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又朝纪风拱了拱手道: “公子,顺着这条路出去便是了。” 错乱的树根再次蠕动起来,在青芜坳的出口处让开一条平整的小路。 纪风朝万年榆树妖拱了拱手,转身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往那条小路走去。 身后,几只花草精从田埂边探出头,挥着叶片,叽叽喳喳地喊着。 “知白,再见!” “再见!” 知白也回头朝它们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跟上了纪风的脚步。 ......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芜坳上空掠过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在老榆树前落了下来,黑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站在那座小土堆前,低着头,看着那小花妖的坟,一动不动。 万年榆树妖的身影从那巨大的榆树中走出,来到他身边,缓缓开口道: “你从人间回来了?” 那黑影点了点头。 如果纪风等人没有离开,就会发现此人就是那团团寨中的黑袍大王。 黑袍下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榆伯,我需要你帮我。” 他抬起头,黑袍的兜帽微微转向老翁的方向: “我想建立一个妖族,妖妖平等的国度。” “白鹤、象叔、蛛姨,都已经答应我了。” 万年榆树妖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座小土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唉,你......”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那可是你......” “榆伯!” 万年榆树妖话还没说完,就被黑袍大王打断了。 黑袍大王他转过身,看向田埂边那些探头探脑的花草精,也正好奇的打量着他。 黑袍大王又说道: “你不也干着和我一样的事?” “罢了罢了!” ...... 出了青芜坳,前面又是层层叠叠的密林。 纪风按着万年榆树妖指引的方向,带着众人往南边走去。 翻过两道山脊,地势渐渐变得开阔。 千山迤逦自北而来,先是高耸峻岭,继而大山落为小丘,顽石化作厚土,山势起伏屈伸犹如龙躯游走。 两侧辅山连绵贴身环抱,宛若青龙白虎缠护左右,涧水沿龙身蜿蜒绕行,叮咚泉声隐于密林深处。 “公子,这里的山怎么和别处不一样?” 知白走在纪风身旁,东张西望; “你看那座山,中间细得像蜂腰似的,两边的山倒像是把它护在中间。”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一丝亮光: “公子,这是蜂腰隘峡,两山紧束收束龙气。” “南岭龙脉走到这里,已经快要结穴了。” 纪风开启阴阳法眼,看向地底深处,一条暗金色的龙气正沿着山势蜿蜒游走,穿过蜂腰隘峡,绕过层层辅山,一路往前方那片开阔的平坝汇聚而去。 那里后有圆厚靠山稳稳托住来龙,左右两山环拱成围,中间窝地平缓开阔,自成一方明堂小坝。 周遭山势收拢藏风,不漏地气,前方矮丘横卧为案山,远峰端正遥遥作朝,一条细水绕着平坝迂回流淌,水口窄隘紧锁,水源绵长不散。 “南岭龙脉结穴之地,走,我们过去看看。” 纪风收起法眼,迈步往前走去。 沿着涧水穿过那片蜂腰隘峡,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坝,土色黑润肥沃,地气温润氤氲。 山涧边长着太平花、珙桐与野荷,都是喜静厌争、象征平和的草木,少有嶙峋恶石与荒瘠秃坡。 薄雾漫过林梢,山风轻缓,不闻险壑狂啸,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野花的清香,踩上去,泥土松软而温暖。 绾绾站在纪风肩头说道: “公子,南岭龙脉应该就在这下面了。” 第174章 虎君 “都过来。” 听到纪风的呼喊,知白从远处跑了回来,牛渊一直跟在纪风身后,也靠了过来。 纪风手中掐诀,一道淡黄色的法光从指尖飞出,化作一圈光晕,笼罩住他和知白、牛渊连同肩头的绾绾等人。 随后他们的身形没入脚下,脚下的土壤变的如同流水一般。 纪风施展土遁,带着众人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土层、岩壁。 周围的土气越来越浓,南岭龙脉为丙火温润之龙,越往下越湿热。 不知过了多久,纪风忽然感觉周身一松。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穿过了土层,来到一处地底空腔。 这里充斥着丙火温润之气。 纪风,知白和绾绾还好,穿着冰蚕雪丝做的仙袍,并没有感到不适。 就是苦了牛渊,他身着玄麟战甲,虽然也能降温,但效果比冰蚕雪丝做的仙袍差了点。 整个人像在蒸桑拿一样,汗珠不断从额头滑落。 “牛渊你没事吧!” “公子,俺没事,可以顶得住。” “嗯,忍耐片刻,我们拿完龙砂就走。” “是,公子。” 随后纪风向下望了过去。 只见南岭群山在此似乎被缩小了。 龙形更显,峻峰为隆起脊骨,层岩叠石是连片鳞甲,纵横溪涧是龙身流转的血脉。 整条龙脉盘踞在地底空腔之中,苍青色的丙火温润之气在暗中泛着光,将地底照亮。 “吼!” 似乎察觉到有人闯入,龙脉深处传来一声嘶吼。 周遭丙火温润之气骤然聚拢,千万缕青雾腾空而起,于半空盘旋缠绕,鳞纹灵光在雾霭中次第浮现。 雾气收束成形,一条苍青覆金鳞的苍龙自地脉之中缓缓抬升身形。 南岭龙脉化身现世,地表群山随化身的出现微微震颤,洞壁上的碎石被震落。 纪风一挥手,几人头顶的碎石便从旁边滑落。 直到片刻才停止。 看着眼前的苍青覆金鳞的苍龙,纪风脑海中翻过一页。 【南岭龙脉化身】 【南岭之龙脉,丙火温润,绵延千里。其形苍青覆金鳞,其气暖而不烈,育十万大山之生灵,养一方水土之根脉。龙脉有灵,可化苍龙之形,镇守地脉。不动则山岳安宁,动则地覆天翻。】 【获神通:引龙聚气】 ...... 苍龙抬起头,看向纪风等人。 那双龙眸是暗金色的,瞳孔竖立,映出纪风几人的身影。 一股压迫感从龙躯上弥漫开来,如山岳倾覆,如大地开裂。 知白早已躲到纪风身后,探出脑袋偷看。 绾绾抓紧了纪风的衣领,翅膀微微收拢。 牛渊握紧重剑,往前踏了半步,被纪风抬手拦住。 “我们并不是来打架的。” 听闻,牛渊退了下去。 纪风倒感觉没什么,他抬手拱了拱手,道: “在下纪风,见过南岭龙脉。” 苍龙看着他,龙须缓缓飘动,久久没有任何表示。 纪风心中嘀咕,山海万灵录已经记录了,说明这龙脉化身早已有灵,为什么不理他? 算了,先表示来意吧,不行再说。 纪风再次说道:“在下前来,是想种植几株仙植,所以想讨要一些龙脉灵土。” “当然,也不白要,我这儿......” 他愣住了。 拿什么换? 仙袍?龙脉又不能穿。 仙方?龙脉又不酿酒。 忽然,纪风想到一件东西。 他从芥子袋中拿出一枚珠子。 那珠子通体漆黑如墨,表面隐隐有光泽流转。 正是那枚玄鳞蛟的蛟龙内丹。 珠子出现的瞬间,苍龙眼睛动了动。 那双暗金色的龙眸盯着那枚内丹,龙须轻轻一摆。 纪风道:“这是一枚快要走蛟化龙的蛟龙内丹,可以拿来作为交换。” 蛟龙为水元属性,这苍龙为丙火温润之龙,水能润火,水火相济,蛟龙内丹对它应该有吸引力吧。 果然,纪风说完没多久,苍龙尾巴一甩,一堆灵土落在他面前。 那灵土呈赤褐色,颗颗分明,每一粒都散发着温润的丙火之气。 数量虽然不少,但对于下方龙脉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多谢。” 纪风谢过之后,那枚蛟龙内丹从他手上飞了出去。 苍龙张开龙口,一口吞下,碎裂,蛟龙内丹中的水元之气涌入龙躯,与丙火之气交融,苍龙周身金鳞亮了一瞬,随即内敛。 “吼!” 它低低地发出一声龙吟,然后庞大的龙躯缓缓沉入地脉之中,青雾散去,龙脉重归寂静。 “公子,那龙脉走了?” 知白从纪风身后走出,看着下方。 “嗯。” 纪风将那堆龙脉灵土收入芥子袋中。 他来十万大山的目的算是全部完成了。 神游太虚果的种子有了,龙砂也有了,现在只需要将丹丘大茗和神游太虚果种出来。 他就有仙茶和仙酒喝了! “公子,我们现在走?”知白问道。 纪风摆了摆手:“不急。” 他转过身,看向一块洞腔岩壁后: “不知是哪位仙友在此?” “公子,你说还有人?” 知白、绾绾等人顺着纪风的目光望了过去。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身影从岩壁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沉稳,面容方正,眉梢藏着几丝淡金细纹,行走间周身不带一丝风声,却让整座地底空腔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这时,纪风脑海中翻过一页。 【十万大山虎君】 【虎中至尊,修行万载。镇守十万大山数千年,统率山中万妖,定下妖不扰人之铁律。其道行深厚,已入仙品,然不飞升天界,甘守一方山林。虎君之威,群妖慑服;虎君之德,万灵敬仰。不动则山林自安,动则万兽随行。】 【获神通:庚金炼骨】 ...... 又是一位修行万年的妖怪。 纪风拱手道: “在下纪风,见过虎君。” 第175章 虎君相邀 那中年男子从岩壁后走出,在纪风不远处站定。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脚下那片龙脉沉寂的方向。 随后又落回纪风身上,眉梢淡金细纹微微一动。 “你认得我?” 纪风笑道:“听闻十万大山深处有一位修行万载的妖仙,道蕴寅罡,额有淡金虎纹。” “而且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龙脉所在的地下,而不惊动龙脉化身的,想必是它熟悉的人。” “想来便是虎君了。” “哈哈。” 虎君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震得周围的地脉之气微微荡漾。 “公子知道的还不少。” 虎君又重新打量了纪风一眼。 “能进入龙脉结穴之地,不受地脉之气的影响,还能让龙脉化身给出龙脉灵土,公子也绝非凡人啊。” 他顿了顿,又道: “我察觉到龙脉异动,所以过来看看。” 虎君的目光扫过地底空腔看向南岭龙脉,说道: “十万大山中的妖族生存,全依靠这条龙脉。” “山中灵气、草木精华、溪涧水脉,皆赖龙脉而生。” “若没有这条龙脉,便没有这满山的妖。” “龙脉不得有失,我作为十万大山妖王,自然要过来看看。” 他看向纪风,语气平静道: “公子以蛟龙内丹换取龙砂,也算等价交换,并没有损伤龙脉本源,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他准备转身离去,但脚步却顿了一下。 他方才隐匿于岩壁之后,连龙脉化身都未察觉他的存在,纪风却一眼看穿了他的藏身之处。 他却看不穿纪风的跟脚,这让他对纪风生出了几分好奇。 虎君转过身来,看向纪风道: “公子来我十万大山,便是客人,不妨随我到府一坐?” 纪风笑道:“虎君相邀,岂敢不从。” 他现在神游太虚果的种子有了,龙砂也到手了。 可以闲下心来好好逛一逛十万大山了,既然虎君邀请,那便过去一趟。 而且说起来,这虎君算是这十万大山的主家,自然该拜访一番。 “吼!” 下方龙脉深处又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震得洞壁又落碎石,好似在说要滚赶紧滚,别在这儿扰它清静。 虎君笑了笑,也不恼,抬手道了声:“请。” 随后化作一道淡金色法光,穿入头顶土层。 纪风手中掐诀,土遁之术施展开来,带着众人紧跟着虎君的身影往上飞去。 出了龙脉结穴之地,虎君引着众人往西南方向飞去。 飞过几道山脊,前方山势忽然开阔,一座巨大的宫殿依山而建,殿宇层叠,气势巍峨。 宫墙以青石垒砌,墙上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杆兽首铜灯,灯中妖火长明不灭。 宫门前两尊石虎蹲坐,虎目圆睁,獠牙外露,虽是石雕,却透着凛凛威风。 纪风没想到虎君居住之地并非洞府,而是和人间皇宫一般。 宫门外的校场上,数千名妖兵正在操练。 见虎君归来,众妖兵齐齐停下手中动作,单膝跪地,高喊道: “恭迎大王回宫!” 虎君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带着纪风一行穿过宫门。 进了宫殿,里头的陈设反倒不像外面那般肃杀。 走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摆着一盆奇花异草,有的是纪风在青芜坳见过的花草精,正缩在花盆里打盹,听见脚步声,花瓣微微一颤,瞬间开花,面带微笑。 路上还有彻底化形了的小花妖,身着轻纱,手托玉盘,盘中盛着刚摘的山果。 见到虎君过来,她们盈盈屈膝,说道:“见过大王。” 纪风等人走过后,她们好奇地用余光打量了一下纪风等人。 在虎君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一处宫殿。 这宫殿极为雅致。 殿中铺着细竹编就的席子,踩上去软而不陷。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搁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青烟袅袅升起,闻着让人心神安宁。 “公子,请坐。” 虎君伸手一引,自己在主位上坐下。 修行万载,虎君早已褪去兽性,更像是一位沉稳内敛的帝王。 纪风等人在客席上坐下。 虎君拍了拍手。 殿外应声走进来几个小花妖,手中端着玉盘鱼贯而入。 玉盘上除了山间珍奇水果外,居然还有人间的美食和糕点。 自然也少不了美酒,酒液呈琥珀色,一股醇厚的果香混着草木清气在殿中弥漫开来。 几个身着彩裙的小花妖。 她们手中拿着羽扇和花枝,轻盈地在殿中间散开,翩翩起舞。 领舞的那个花妖身材更是高挑,一袭绯色轻纱,手腕脚踝都系着细小的铃铛,每次转身都带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虎君端起酒杯,朝纪风微微一举,说道: “这是山中灵果酿的酒,比不得天庭仙酿,公子尝尝。” 纪风端起玉杯抿了一口。 酒味醇厚,果香浓郁,他也没喝过天庭仙酿。 但这酒,在他喝过的所有酒中排第二。 第一自然是四海龙宫进贡天庭的沧溟玉液了。 但这灵果酿的酒,也差的并不多。 纪风放下玉杯,笑道: “虎君谦虚了,这酒和沧溟玉液比起来,也不相上下。” “噢,公子还喝过沧溟玉液?” “有幸喝过一杯。” 虎君看纪风的样子,并不像在骗人。 他自然知道沧溟玉液是四海龙宫进贡之物,纪风要么和四海龙宫有关系,要么...... 虎君心中对纪风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随后两人又聊到如今是哪个朝代。 听闻纪风说现在是大观年间,人间太平,虎君思绪万千,说道: “我上次出十万大山的时候,外边还战火纷飞。” “中原还在打仗,我路过一个村子,正赶上乱兵劫掠,我挥手就把那帮乱兵给灭了。” “村里的老百姓跪了一地,说我是天神下凡,非要给我立庙。” “我没让。” 纪风笑道:“虎君不喜人间香火?” 虎君摇了摇头:“也不是不喜,只是跪拜和庙宇,不过是弱者寻求庇护的方式罢了。” “一旦庇护的久了,弱者就会忘了他曾经弱小的身份,以下犯上!” 第176章 炼制与栽种 纪风没有接话,只是端着酒杯,听虎君说着。 虎君回过神来,笑道: “说远了,公子此番进山,可是专为龙砂而来?” 纪风点了点头,如实答道: “是为了龙砂和神游太虚果而来。” “现在龙砂已得,神游太虚果也有了种子,所以想转转这十万大山。” “云游天下,倒也对,公子既然要转这十万大山,不妨在我这宫中住下,也好歹有个落脚之地。” “那就多谢虎君了。” 纪风厚着脸皮应了下来,这宫中总比荒郊野外的舒服。 而且他正好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丹丘大茗和神游太虚果种下去。 让他们早日发芽,结果。 酒过三巡,歌舞渐歇。 虎君亲自将纪风一行送到宫殿西侧的一处宫殿内。 宫殿装饰华丽,里边还有不少小妖打理。 见虎君前来,纷纷行礼: “见过大王。” “嗯,这位是纪风,纪公子。” “最近这段时间住在这里,你们将他服侍好了。” “是,大王!” 虎君朝纪风笑道: “公子若还有需要,尽管吩咐外边的侍卫。” “多谢虎君。” 纪风拱了拱手,随后虎君朝纪风回礼后,便转身离去。 等虎君走远,纪风看向那些小妖。 “你们退下吧,我有事在找你们。” “是,公子。” 随后小妖便退了出去。 “公子,这虎君住的地方真气派啊!” 知白仰头看着宫殿道。 绾绾也从纪风肩头飞了下来: “你以为,那可是活了上万年的超级大妖。” “绾绾,你说他为什么不飞升仙界?” “你笨啊!飞升仙界哪有在十万大山当妖王舒服啊。” “哦哦,也是。” 人各有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追求和想法,纪风并没有加入对话。 他在殿内案前坐下,从芥子袋中取出那枚玉瓶,里边装着丹丘大茗的种子。 纪风看向绾绾道:“绾绾,现在龙砂也有了,这丹丘大茗怎么催发?” 绾绾飞过来,落在案桌上,开口道: “公子可以先找一处地方,将丹丘大茗种到龙砂之上,然后汇聚玄黄之气滋养。” “还有神游太虚果种子也是一样。” “找一处地方?” 纪风思索道。 种在虎君这宫殿内倒是不难,可他总不能每年跑回十万大山来采茶、摘果,那也太麻烦了。 他忽然想起一道妙法。 芥子纳须弥。 当初在临江县画中,从阿檀那儿获得的这道妙法。 他用这妙法炼制过酒葫芦和芥子袋。 若是能炼制一件宝物,将丹丘大茗和神游太虚果种进去,那他不就可以随身携带了? 纪风的目光在殿内扫过,寻找可以炼制的东西。 最后目光落到了桌上的茶杯上。 几只茶杯白瓷素净,大小刚好,带着也方便。 纪风拿起一只茶杯,托在掌心,运转芥子纳须弥之法,指尖涌出一缕极淡的法光。 那法光顺着他的手指缠上茶杯,一圈一圈地绕着茶杯流转。 “公子这是在干什么?” 知白从殿那边跑了过来。 “嘘,别吵,公子在炼制里边有一方天地的法宝。” “那不就是芥子袋?” “也算。” 绾绾、知白安安静静的趴在桌前看纪风炼制,牛渊则守在殿门口,不让其他人进来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纪风停了下来,那法光也缓缓收了回去。 此时,纪风手里的这只茶杯外表依旧是一只茶杯,拳头大小,白瓷素净,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可若有人将目光探入茶杯之内,便会看到一方广阔的天地,但此时空无一物。 “公子,现在将龙砂铺到最底层,再将丹丘大茗和神游太虚果的种子种下去,然后引来玄黄之气就好了。” “这也不难啊!” 知白在一旁说道。 “是不难,难的是各种材料和玄黄之气。” 绾绾说的很对,首先要有丹丘大茗的茶种,其次还要从龙脉手中得到龙砂,最后在用玄黄之气催生。 种的过程不难,难的是各种材料,还有最重要的玄黄之气。 听闻,纪风从芥子袋中取出那堆龙砂。 赤褐色的灵土一拿出来,整个房间内的温度、湿度都高了几分,每一粒土都散发着丙火温润之气。 纪风将龙砂送入茶杯中的小世界。 龙砂落入那片灰白的土壤上,自动铺展开来,在正中央形成一块大约三丈左右的灵田,赤褐色的土壤微微发着光。 纪风又从玉瓶中取出那枚丹丘大茗的种子。 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埋入龙砂之中,覆上一层薄土。 又将神游太虚果的种子种到一旁。 随后运转玄黄长春诀,汇聚玄黄之气。 一缕玄黄之气出现在指尖,纪风将其送入杯中世界。 玄黄之气没入龙砂中,龙砂微微漾开一圈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 “绾绾,这就好了?” “是的,公子,随后就等它们慢慢发芽了。” “不过不要忘了每日送一丝玄黄之气进去。” “好!” 纪风将茶杯收入袖子中,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看向绾绾问道: “绾绾,现在的龙砂只铺了三丈见方,若是以后树长大了,或者再种其他仙植,地方怕是不够。” “要不要再去龙脉那里讨要些龙砂?” 绾绾摇了摇头,笑道: “公子不必那么麻烦。” “现在已经有龙砂了,只需将普通土壤覆盖到周围,再注入玄黄之气,日子久了,那些普通土自然会转变成玄黄土。” “龙砂只是为了让仙种更快发芽,并不是非它不可。” “哦哦,原来如此。” 知白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随后一段时间,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在十万大山中闲逛。 有时他们会回虎君的宫殿住一晚,有时就干脆不回去,在某个山顶上看星星。 十万大山上的银河横跨天际,星光亮得像有人把一把碎银撒在了空中,闪着光。 “公子,公子,那个最亮的星星是不是叫人参星?” 知白坐在纪风旁边,忽然抬手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星。 绾绾笑道:“知白,哪有什么人参星,那颗是启明星。” “哼,以后会有的。” “哈哈哈,那等你以后飞升仙界了,就变成星星,挂在空中,就有了人参星。” “我才不要变成星星。” “哈哈哈......” ...... 与纪风等人的悠闲不同,整个十万大山内的气氛却有些压抑。 山中不时有大片妖云从天边飞过,黑压压的,遮天蔽日,不时传来打斗声。 藏在林子里的小妖吓得连头都不敢露。 第177章 弱肉强食与平等相处 “咚咚咚!” 这一日,纪风刚从外边回来,在殿内坐了没多久,门口便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知白跑过去开门。 殿外站着一个小花妖,行礼道: “纪公子,大王请您过去喝茶。” “喝茶?” “嗯。”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纪风起身,在小花妖的带领下,出了殿。 穿过几道回廊。 来到之前刚来时的那个宫殿,小花妖进去禀报道: “大王,纪公子到了。” 里边传出虎君的声音:“嗯,请纪公子进来。” 小花妖出来后,侧身伸手道: “纪公子,请!” 纪风点了点头,迈步跨进殿内。 殿中烛火通明,紫檀长案上那只青铜香炉依旧燃着,青烟袅袅。 虎君坐在主位上,面前已经摆好了一套茶具。 “纪公子,你来了,坐。” 虎君笑着伸手一引。 纪风在客席上坐下。 虎君泡好茶,一挥手,一杯茶就飞了过来,在纪风面前落下,茶汤翠绿透亮。 “纪公子,尝尝。” 纪风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清冽回甘,茶香四溢,非寻常茶可比。 虎君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说道: “公子这段时间在十万大山内逛得怎么样?” 纪风回道:“挺好的,去了不少山,看不了不少水,也望了十万大山上的星星。” “多谢虎君的关心,还有这段时间提供的住处。” “哈哈,应该的。”虎君摆了摆手,说道:“我这宫里难得来客人,公子肯住下,也是给我面子。”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虎君问起纪风去了哪里闲逛,纪风拣几处有趣的山说了。 虎君听得频频点头,说那几处山中的大妖他都认识,有些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聊着聊着,虎君忽然放下茶杯,说道: “公子云游四方,见多识广。” “不知公子怎么看待,弱肉强食和妖族之间应该平等相处?” 纪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十万大山内的第二条规矩。 弱肉强食! 这规矩既是天生,也是眼前的虎君定的。 而妖族之间应该平等相处,这不是他之前遇到的团团寨所提出的理念? 纪风这段时间虽然游山玩水、看星星,但对十万大山内发生的事,多少有所耳闻。 虎君请他喝茶,也并非只喝茶这么简单。 纪风笑道:“既然虎君想听听我的看法,那我就说说。” “弱肉强食,是天道,是自然之理。” “山中猛兽捕食走兽,走兽捕食虫蚁,虫蚁吃草木,这是生存法则,无可厚非。” “妖族之间应该平等相处......” 纪风想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人族圣贤曾说过一句话,‘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道的运行,是循环往复的,今日被视为弱的东西,未必就没有它的道在运作。” “弱肉强食,是已经存在的规矩。” “妖妖平等,是想重新立的规矩。” “两者之间,未必只能是你死我活,如果弱肉强食走得太远,穷途末路的弱者会拼命,那是‘反者道之动’。” “如果平等相处要走得通,也不能只靠理想硬撑,得有力量兜底,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完,纪风看向虎君笑道: “虎君,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不敢说哪种就一定对。” “只是觉得,天地这么大,总该容得下不止一种活法。” 虎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公子看得通透。” “但......” 他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妖兵从外边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喊道: “大......大王!” 虎君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微皱。 “慌什么,说。” 那妖兵抬起头,说道: “禀大王,白鹤大王、巨象大王、蜘蛛大王,还有榆树大王,率麾下小妖包围了虎君殿!” 殿中安静了一瞬。 青铜香炉里的青烟晃了晃,又直直的往上飘去。 虎君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妖兵,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的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知道了,下去吧。” “是,大王。” 妖兵退了出去。 虎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 他看向纪风道:“纪公子,我出去一趟。” 纪风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 虎君迈步向殿外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虎君走后,纪风也起身出了殿。 望向虎君殿外,周围的天空已经变了颜色。 大片的妖云从四面涌来,黑压压地遮住了天空,让整座虎君殿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公子,公子!” 刚出殿门没走几步,就遇到来寻他的知白、牛渊和绾绾。 知白看着那妖云说道:“公子,这是要打起来啊!” “嗯,走,我们过去看看。” 这种热闹,哪能少的了他。 他抬手招来一朵云,依旧用障眼法遮去身形。 白云托着众人,穿过殿檐,往上方大片妖云之中飞去。 纪风在妖云更上方云层停住,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往下望去。 下方,两片妖云互相对峙。 一方是虎君。 他负手立在妖云之上,身后站着数万妖兵,个个身披甲胄,列好阵势,显然训练有素。 对面,则是另一番景象。 几道身影立在妖云最前方。 最左边是个身材高瘦的白衣文士。 一身鹤袍纤尘不染,头上还扎着一根白玉簪,面容清冷,眸光锐利如锥。 若不是他周身妖气滔天,纪风还以为是哪个道观里的得道高人。 【千年白鹤妖】 【白鹤成精,修行数千载。其形清瘦如松,羽氅胜雪,丹顶隐于束发玉冠之下,鹤目藏锋。其性孤高,不群不党,常独栖于绝壁古松之上,饮朝露,啄灵实。然其心非冷,只是不屑与凡俗为伍。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乃禽中之君子。振翅则云翻雾卷,敛翼则山寂林空。】 【获神通:灵鹤传信】 第178章 再见方奕杨 白鹤旁边,站着一个壮汉。 那壮汉的身形比牛渊还高出不少,一条粗长的象鼻垂在胸前,鼻端微微卷起,还有两只蒲扇大的耳朵,肩上扛着一柄巨锤。 《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白象妖】 【巨象成精,修行数万载。其形如山,象鼻可卷百丈之外,象足踏地震裂千尺。其力可撼山岳,其声可震九霄。秉性刚猛,悍勇绝伦,然重义守诺,不欺弱小。上古有圣象镇守地狱之门,此妖承其血脉,象鼻所向,万邪辟易。】 【获神通:白象镇狱】 再往中间,站着几道纪风认识的身影。 身着黑袍的黑袍大王,旁边是万年榆树化作的老翁,依旧是那身榆皮粗衫,拄着根歪扭的木杖,白须垂至胸口,面目沉静。 最边上,还有一个女妖。 她身披一袭暗紫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妖云上,面容妖冶,凤眸狭长,鬓边缀着几枚细小的蛛玉,发髻上横插一根银簪,簪头雕成蛛网纹样。 十指纤长,指甲染着淡淡的紫黑色,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慵懒且优雅。 《山海万灵录》再次翻过一页。 【蜘蛛精】 【蛛中妖灵,修行数万载。喜居幽暗洞窟,善织天罗地网。其丝坚逾金铁,柔胜蚕丝,千变万化,可缚仙神。其毒可蚀骨销魂,中者非其独门解药不可救。然此蛛非滥杀之辈,常布网于深山洞穴,以阵困敌而不伤其命。蛛网所覆之处,自成一方结界,入者难出。】 【获阵法:八门阴网困地阵】 几位大妖身后,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妖,妖云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但和虎君身后的妖兵相比,就差远了,队形散乱,拿的兵器粗制滥造,甚至没有甲胄。 纪风目光扫过,忽然在黑袍大王身后的小妖里看到了几张熟面孔。 正是山羊精等团团寨的小妖。 但显然纪风等人离开后,团团寨又爆发了几次大战,山羊精身上又多了几处伤疤,但他依旧挺着胸膛站在黑袍大王身后,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纪风的目光继续扫过对面妖群。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那蜘蛛精身旁不远处,那里站着一个身背桃木剑、腰挂铜铃的少年道士。 知白也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下方少年道士道: “公子,那不是我们刚进来时,遇到的那个小道士吗?” “他怎么在这儿?” 绾绾从纪风肩头探出半个脑袋,也往下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还真的是他。” 方奕杨站在妖群里,道袍上沾了不少灰尘和草屑,脸上也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头倒是不错。 他正仰着头望向对面的虎君,手按在桃木剑上。 纪风看着这个本该折返回青崖县的小道士,不由的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托在手心里,轻轻往空中一抛。 铜钱翻转几圈落回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由的笑了。 “不识路,运气倒是不错。” 纪风等人打量着两方人马,下方也传来声响。 万年榆树妖化作的老翁率先上前一步,恭敬的行礼道: “见过妖王。” 虎君负手站在妖云之上,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在对面几位大妖脸上一一扫过,在黑袍大王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收回目光,声音沉稳如常。 “羽鹤,坤象,青榆,蜘幽,好久不见。” 他一个一个念出几位大妖的名字,语气平常,像在叫几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几位大妖互相对视一眼,纷纷上前道: “见过妖王!” “你们今日齐聚我虎君殿前,率众围山。” “所为何事?” “这......” 几位大妖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 忽然身后走出一个人来。 不是榆树老翁,不是黑袍大王,而是小道士方奕杨。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几位大妖身前,仰头看向虎君,道: “你就是这十万大山的妖王?” “公子,他疯了吧?虎君什么道行,他什么道行,他也敢上前?” “虎君一个喷嚏他就没了!” “愣头青!愣头青啊!” 方奕杨的举动就连知白都看呆了,直呼愣头青。 绾绾笑道:“这叫少年意气!” “这也太意气用事了吧!” ...... 虎君的目光落到方奕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青灰道袍,背后斜背桃木剑,腰悬铜铃,分明是个道门弟子,却站在一群大妖前,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勇气可嘉。 这是他最近见到的第二个深入十万大山深处的人。 虎君问道:“你是谁?” 方奕杨端端正正的行了个道门礼,声音清朗道: “小道白石三清观弟子方奕杨,奉师命下山游历。” 他直起身,看向虎君道: “今日我等前来,就是为了让你改掉十万大山那第二条规矩。” 虎君眉梢淡金细纹微微一动。 “改?怎么改?” 方亦阳上前一步道: “废除第二条规矩。” “十万大山内的妖族,不该弱肉强食,天生弱小的妖,也有活下去的资格。” 方奕杨身后的大妖、小妖,目光都看向虎君,似乎都在等虎君的反应。 “哈哈哈!” 虎君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道士,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震得周围云层微微翻涌。 “你笑什么?” “笑你无知,你以为我改了这条规矩,天生弱小的妖就能活下去了?” 方亦阳眉头一皱:“不行吗?” 虎君收了笑容,低头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的平静。 “小道士,你还是太年轻。” 虎君负着手,目光越过方亦阳,越过那些渴望平安活下去的小妖,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上。 “你们可知这十万大山里,每天有多少生灵死去?” “一只山猫一夜间能咬死几十只鼠兔,一条巨蟒吞下生灵连骨头都不吐。” “老树枯萎,新草发芽,死在林子里,烂在泥土里,来年又是一片新绿。” 他收回目光,看向方亦阳道: “这就是天道,生与死相依,强与弱相续。” “虎吃羊,羊吃草,草吸腐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是天地残忍,是天地自有他运行的规律。” “你以为弱肉强食是我定的规矩?” “你们错了!” “我定不定它,它都在那儿。” “我废了它,山里的豺狼就不吃兔子了?天上的鹰就不抓蛇了?” 第179章 虎彪 “这?” 方亦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虎君说的每句话都对。 虎君继续道:“你可以保护一只兔子,你可以保护一群兔子,但你能保护十万大山里所有的兔子吗?” “你能让豺狼从此不吃肉、改吃草吗?你能让鹰隼从此不捕蛇、改啃野果吗?” 虎君的声音依旧平静。 “就算你们真的能让所有的猛兽都不吃弱小,那些被保护的兔子、山羊、土拨鼠就会因此感激你?” “错了!” “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会越生越多,最后把山啃秃,把草吃光。” “然后呢?让整个山林覆灭。” 虎君顿了顿,看着方亦阳身后的大妖、小妖。 “天生弱小的生灵,当然有他活下去的资格。” “天地给了它命,也给了它活下去的本事。” “兔子有腿,能跑,土拨鼠有爪,能挖洞,山羊能爬峭壁。” “它们活到今天,不是靠谁的恩赐,谁的庇佑,是靠它们自己。” “你们想让它们不再逃、不再躲,想让它们也能站在阳光下,安安心心地活下去。” “这个想法并不坏,可你们想过没有。” “如果它们从此不再逃不再躲,从而忘了怎么跑、怎么躲,将来一旦庇佑没有了,它们怎么办?” 方亦阳和身后的群妖们都沉默了。 “您说的是那些没有开启灵智的走兽飞禽。” “可一旦有了灵智,它们便不再是禽兽。” 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妖群中响起。 方奕杨望去,发现是身后的黑袍大王走了上来。 黑袍大王抬起头,迎上虎君的目光。 “开了灵智,便知善恶,辨是非,有了牵挂,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这样的生灵,不应该还被困在弱肉强食的规则里。” 虎君的目光落在黑袍大王身上。 那双暗金色的虎眸里,多了一丝温柔。 “你从人间回来了?” 黑袍大王看着虎君,嘴唇动了动,叫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称呼。 “嗯,父......父亲!” 虎君殿前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几个大妖还好,似乎早就知道黑袍大王是虎君的儿子,最震惊的莫过于团团寨的小妖。 山羊精张大了嘴:“大......大王,居然是......” 黑袍大王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掀开了身上的黑袍。 黑袍落下,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面容俊朗,眉峰微耸,皮肤乌黑,长发束在脑后,带着山林间的利落,不似凡人柔和。 但整张脸上,没有虎纹,没有王字斑纹。 “公......公子,这黑袍大王,居然是虎君的儿子?” 云端上,知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绾绾从纪风肩头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 “难怪我看不透他,虎君嫡血,又披着那件遮天黑袍,谁看得出来?” 纪风站在云边,天青云纹广袖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嘴角微微上扬。 看到纪风的表情,知白问道: “公子,你早就知道了?” “嗯嗯。” 当初山海万灵录记录黑袍大王时,他就知道了。 【虎彪】 【彪者,万年虎君采地脉精气为基,以本命精血为引,不借雌虎之胎,独自蕴养百年方成。生而通体乌黑,无虎纹,无王字斑。其形似虎而非虎,其性孤绝而执拗。凡彪降世,必克同类,故虎族讳之,有“一彪克九虎”之说。然此子虽寡言,心怀至诚,不恃强凌弱,不因生而异。】 【获神通:黑煞啸】 下方,虎君站在妖云之上,看着那个揭下黑袍的儿子,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千年前,虎君独镇十万大山,身边无一亲眷。 山中岁月漫长,某日他忽觉无聊,便采来地脉深处的精气,以本命精血为引,不靠雌虎,独自以灵土、山泉蕴养胎卵。 百年孕化,胎卵裂开一道细缝,从里头爬出一只通体乌黑的小虎,眼还没睁开,便往他手心里拱。 虎君给他取名为虎沭。 那阵子,虎君殿里时常能听见虎君的笑声。 虎沭一天天的长大,虎君教他修行,教他统御群妖的法门。 后来,虎沭有了第一个朋友。 那是一只小花妖,是一株野兰成精,虎君让他照顾虎沭,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好朋友。 虎君出去时,虎沭就和小花妖玩。 小花妖给虎沭讲殿外的事,哪棵老树又开了新花,哪条溪水里新来了一群小鱼。 虎沭就在一旁安静的听着。 有一天,小花妖说要回家看看,她家住在山谷南边一片野兰坡上。 虎沭说好,回来第一时间去找他玩。 小花妖说:“好的。” 她笑着飞走了,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淡紫色的光。 那是虎沭最后一次看到她。 过了很久,虎沭都没有等到小花妖来找他。 他就按照小花妖说的,去了野兰坡找小花妖,但到的时候,只看到一片狼藉。 坡上有大妖的爪痕,还有散落的花瓣。 虎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把散落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埋在老青榆树下。 随后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找虎君。 问:“为什么?” 虎君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 “弱肉强食,这是十万大山的规矩。” 虎沭跪在殿前,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走了,说要去找答案。 这一走,便是数百年。 他离开十万大山,去了人间。 在人间,他看过人间的村落怎么守望相助,看过猎户怎么合伙围猎猛兽,看过一整个城镇的人怎么筑起高墙抵御外敌。 他看过那些弱小的人类,没有利爪,没有獠牙,没有妖力,却靠着抱成团,一代一代地活了下来。 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回来后,他穿上那件黑袍,把身形藏在黑袍下,再也没有提起自己的来历。 他驱赶大妖,收拢小妖,在一处山谷里建起了团团寨。 寨子里有兔子、山羊、土拨鼠、花草精。 那些在弱肉强食的规则下活不长的弱小妖族,在这里活了下去。 这就是团团寨的黑袍大王的来历。 第180章 再起风波 虎沐抬起头,迎上虎君的目光。 他头顶的黑袍已经掀开,那张年轻的面孔没有丝毫退缩。 “父亲!” 他说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人类那样,建立一个妖族的国度?” “在那里,每一个妖族都可以平等相处,不用在互相残杀。” 虎君依旧负手站在妖云之上,看着这个离去,独自走了数百年、回来建立他想象中的团团寨的儿子。 虎君笑了笑,这笑里有欣慰,虎沐长大了不少,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敢带着一群妖围攻他的宫殿。 也有些无奈,有些道理,他活了上万年自然明白,可虎沐还是太年轻,凭着一腔热血和信念,想做一番事,但这事哪有那么简单。 虎君缓缓说道:“沐儿,你想的太简单了。” “人类之所以能抱团取暖,是因为他们同属一个种族。” “虽有地域之分,言语之别,但归根到底都是人,有同样的生老病死,同样的喜怒哀乐。” 虎君的目光越过虎沐,落在他身后的妖云上。 那里兔子、山羊、土拨鼠、草木精灵并肩站在一起,同仇敌忾。 这一瞬的并肩,是虎沐用几十年的奔走、厮杀换来的。 可虎君修行万载,他经历过的事,比这一瞬都漫长得多。 他继续道:“可我们妖族呢?” “种类何止千千万。” “狼吃羊,鹰扑兔,这是刻进骨血中的本能。” “你能让狼不再吃羊?鹰不再扑兔?” “就算你真建立了一个妖族国度,里边的矛盾也不会少半分。” “食肉的嫌食草的怯懦,食草的怕食肉的凶残,天上飞的看不起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嫌弃岸上爬的愚笨。” “这些矛盾,生来就有的,不是靠一座寨子,一条规矩就能抹平的。” “如果这些矛盾爆发,你会站在哪一边?用什么身份?用什么手段去调节?是否真如你所说的公平?” 虎沐静静的听着,思索着,没有反驳。 他和他父亲,并非仇人。 等虎君说完,他才开口道: “父亲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我建立的团团寨里,也出现过这些事,兔子精打洞到山羊精家,土拨鼠嫌河狸精啃树太吵,可他们并没有吃掉彼此,而是互相包容了下来。” 虎沐抬起头,看向虎君: “就算不能彻底改变现状,那也比现在好。” “哪怕只能让几百只小妖安全的生活在阳光下,也比一个都没有的强。” 虎君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这个执拗的儿子。 这时,万年榆树化作的老翁走了上来,朝虎君深深行了一礼: “王上,请容老朽说一句。” 虎君看向青榆,示意他讲。 “王上,你我都在这十万大山内存在了上万年,见过太多的生与死,见过开了灵智的小妖被大妖一口吞下,见过整片山林被火烧成焦土。” “弱肉强食这条规矩,我们比在场的每一位都更加的熟悉,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周而复始。” 他抬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望向虎君: “有时我就在想,我们妖族,能不能换个不一样的活法?” “不一样的活法?” 白鹤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王上,我等虽为禽兽之身,但已开灵智,明辨是非,就不该以化形之身,再行禽兽之事。” 虎君看着这些大妖和麾下的小妖,他们有的修行了万年,有些千年,各个道行深厚,但早已厌倦了无休止的厮杀。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 “你们可知,你们想改,面对的不止是我,还有......” 虎君抬起头,看向远处天际,那边忽然涌来大片妖云。 那妖云的气势比虎沐、白鹤等人的大的多,黑压压的碾了过来,遮住了半边天,所过之处鸟兽惊散。 妖云未到,一声冷笑便先传了过来。 “白鹤、青榆、坤象、蜘幽,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率麾下众妖包围虎君殿,想死了是不是?” 众大妖看着那前来的妖云,面色凝重。 “公子,好热闹啊!” “又来一群大妖!” 云端上,纪风等人也望向那滚滚而来的妖云。 那妖云在虎君的妖云旁边停住,面向白鹤、青榆等妖。 云上的妖气翻涌了片刻,然后缓缓停歇,露出数位身影。 当先的是一位老者,身形佝偻,裹着件暗红色的长袍,或者说是一双肉翅幻化而成,周身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血翼蝠祖】 【上古血蝠成妖,修行数万载。栖于地底万蝠窟,以地脉阴血为食,沐浴岩浆地火而淬炼肉身。其形枯瘦如柴,然力可搬山;其翼遮天蔽日,振翅则阴风怒号、血雾弥空。蝠祖生性狡黠多疑,善隐忍,精于算计。修有“血影遁形”之术,可化血雾遁入虚空,万法难追。更通“万蝠噬魂”大神通,张口可召千万血蝠,遮天蔽日,噬人魂魄于顷刻。】 【获神通:血遁】 这血翼蝠祖,修行万载,也是十万大山中资历最老的几位大妖之一。 他眯着眼扫过对面群妖,特别是扫过虎沐时,嘴角微微上扬。 血翼蝠祖身旁还跟着几位大妖。 一位身形精悍,四肢修长,浑身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短毛。 一位头发连同下巴上长着赤金色的鬃毛,鬃毛间隐隐有火光在流转。 一位...... 《山海万灵录》又翻过好几页。 【啸月狼妖】 【银狼成妖,修行数千载。生于月圆之夜,饮月华而开灵智,每至月满则妖力暴涨,啸声可传百里之外。其性凶悍嗜杀,然极重族谊,视狼族为血脉至亲,不容外人欺凌分毫。利爪可撕风,獠牙可碎金。修有“天狼啸月”大神通,一啸之下,月华凝刃,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狼中王者,十万大山中狼族的共主。】 【获妙法:望月凝华】 【焚山狮王】 【赤狮成妖,修行数千载。栖于火山熔岩洞中,以地火淬体,以熔岩沐浴,练就一身焚山煮海的大神通。其性暴烈如火,动辄怒发冲冠,然为人刚直,不屑阴谋诡计,凡事皆以力破之。狮鬃间流转的火焰乃其本命真火,名日“焚山金焰”,可熔金化石,焚尽万物。修有“狮吼焚天”大神通,一吼之下,金焰滔天,百里山林化为焦土。】 【获神通:焚山金焰】 ...... 第181章 乱战起 几位大妖显出身形后,身后还跟着众多小妖,一个个青面獠牙、血气冲天,和对面的小妖完全不同。 在血翼蝠祖的带领下,齐齐朝虎君躬身行礼道: “见过妖王!” 声音洪亮,震得云层微微发颤。 虎君看着几位不请自来的大妖,眉头微皱,看向血翼蝠祖道: “谁让你们来的?” 血翼蝠祖上前半步,佝偻的身子弯的更低了些,那张枯瘦的脸上堆出了一个恭恭敬敬的笑容: “禀王上,我......我等听闻有妖大逆不道,率麾下众妖包围了虎君殿,所以我等特意前来保护王上。” 虎君看了他一眼,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说道: “血蝠,我需要你们的保护?” 血翼蝠祖急忙笑道:“不敢,这不是想着王上您可能需要我等出手,免得弄脏了您的手。” “是啊,王上,这群妖现在敢围您虎君殿,他日就敢背叛我十万大山,不劳王上您出手,我们来解决。” 啸月狼妖上前一步,眼睛扫过对面的白鹤、坤象等大妖,笑道: “我听说,你们召集十万大山内的所有受欺凌的妖,组成联盟,今日前来,是为了让王上修改我们遵循了上万年的规矩?” 白鹤妖看向啸月狼妖,鹤氅在风中轻轻飘动,声音清冽道: “是又如何?” “呵呵!” 啸月狼妖冷笑一声,伸出手,几根利爪从指尖伸出,他看向利爪道: “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理,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修改了?” 虎沐看向啸月狼妖,看向那双狼目中毫不遮掩的轻蔑,说道: “你说弱者就该被吃?那我比你强,你是不是也该死?” 虎沐声音不大,却响彻整个虎君殿上空,每一个妖都听的清清楚楚。 啸月狼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你!” 他刚要上前,却被一只手拦住。 啸月狼妖看过去,发现是血翼蝠祖。 血翼蝠祖看向虎沐,在那黑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躬身行礼道: “这位便是虎沐殿下吧!” “早就听闻王上以本命精血、地脉精气孕育了一位虎族嫡子,一直未曾有幸见到。” “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殿下这身气度,确有当年王上独镇万妖的风采。” 焚山狮王一直抱臂站在后边,目光看向虎沐,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走上前说道: “就是殿下搞得那个什么团团寨?” “殿下是王上尊贵的血脉,何必和一群山羊、兔子混在一起?”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尖牙。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小妖的味道确实不错,尤其是那山羊精,肉质紧实,还有一股膻味。” “滋滋,殿下若是尝过一次,一定会爱......” “闭嘴!” 虎沐的怒吼传来,妖云震荡。 山羊精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同样的话,他听过无数次。 每一次,他们大王都站在他们面前。 山羊精得知他们大王的真实身份后,也震惊过,但在他心中,大王永远是大王。 哪怕虎沐对他伸出利爪,那一定是背后有人要偷袭他。 虎沐喊完闭嘴后,在场所有人、妖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虎沐抬起头,看向血翼蝠祖、啸月狼妖、焚山狮王,以及他们身后嗜血的大妖、小妖,一字一句道: “你们修行千年、万年,道行深厚!” “又天生有利爪、獠牙,比我身后的这些小妖都强。” “所以你们觉得吃他们理所应当。” “可他们呢?” 虎沐指向他身后的山羊精、兔子精:“他们也开了灵智,也有喜怒哀乐,也知道疼,也会害怕,也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你们说弱肉强食是天理,可那是天地初开、生灵蒙昧之时的天理。” “那时的万物皆无灵智,狼吃羊、鹰扑兔,不过是兽性驱动,无所谓善恶。” “可现在不同了,天地运转亿万年,日月星辰更替无数次,我们开了灵智,知道了什么是善恶,什么是是非,会期待明天,会为逝去的同伴落泪。” “如果开启了灵智,还要继续茹毛饮血,还要被当作盘中餐、口中食。” “那这道灵智,开了又有何用?” “难道就是为了让被吃掉的时候更痛苦、更绝望?” 虎君殿前一片寂静。 焚山狮王盯着虎沐,冷哼一声: “我只知道弱肉强食是天理,你们这是在逆天而行!” 弱肉强食自天地开辟就存在,只靠虎沐的三言两语并不能说通所有人。 啸月狼妖伸出利爪,他的目光越过虎沐,看向他身后的小妖,贪婪的舔了舔嘴唇。 “想改规矩?” “可以,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你们今日敢围虎君殿,先拿下你们再说。” 啸月狼妖也活了几千年了,知道先扣帽子,在动手。 “谁来?” 白鹤妖上前一步,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啸月狼妖,道: “啸月,当年你趁我不在山中,潜入我鹤族领地,大肆吞食我族,这笔恩怨,我记了千年。” 他手中一转,一柄鹤羽扇出现在手中,身上妖气大作: “今日,便一并了结此恩怨。” “呵呵,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白鹤和啸月狼妖化作两道残影,在妖云上空轰然相撞。 鹤羽与狼爪交锋,金石之声震耳欲聋。 两妖散发的妖气甚至掀翻了下方好几片妖云,小妖们被吹的东倒西歪,有些差点直接倒下去。 焚山狮王盯上了坤象,焚山狮王一拳砸过去,坤象也挥动手中巨锤,火光冲天。 “桀桀!” 血翼蝠祖盯上了一众小妖,准备先吸个痛快。 面前却出现无数条藤蔓。 “血蝠,你的对手是我!” 万年青榆妖化作的老翁挡在众小妖身前。 蜘蛛精也对上了对面的大妖。 瞬间,妖云上乱成一锅粥,刀光爪影混在一起,嘶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云端之上,知白趴在云边,两只手死死攥着,为团团寨众小妖捏了把汗。 他转过身来,看向纪风道: “公子,你不出手帮他们吗?” 第182章 事了? 纪风摇了摇头:“这是十万大山内部妖族的规矩之争。” 纪风的声音很平静:“而且,虎君还未出手。” 知白顺着纪风的目光往下看去,只见虎君依旧站在殿前妖云之上,他身后训练有素的妖兵也分毫未动。 虎君只是看着,看着两方妖族相争。 终于,当战局打到白热化,双方有妖开始重伤倒地的时候,他开口了: “够了!” 虎君并没有像虎沐之前那样嘶吼,他只是不急不慢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波纹以虎君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而去。 那波纹接触到妖云的瞬间,妖云停止了翻涌,接触到大妖的瞬间,大妖们的妖力被压回了体内。 至于那些小妖们,直接跪倒在地。 这就是虎君,这位十万大山妖王的威压。 只有几个修行万载的大妖还在打斗。 虎君一步踏出,身后浮现一只数万丈的巨虎虚影。 “我说!” “够了!” 这一声,带着点怒气,朝几位大妖而去。 瞬间,啸月狼妖收回了利爪,焚山狮王熄灭了手上的焚山金焰,血翼蝠祖收回漫天血蝠,老青榆收回无数藤曼,白鹤...... 虎君的目光扫过众妖,从他儿子虎沐,到白鹤、坤象、青榆、蜘幽。 再到血翼蝠祖、啸月狼妖、焚天狮王。 然后说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虎君看向虎沐道:“我以十万大山妖王之名,将青芜坳以东一百里划给你。” “在那里,你可以建立妖族和平之地。” “至于你怎么做,我不干涉。” “其他妖......” 虎君的目光扫过血翼蝠祖、啸月狼妖、焚天狮王等大妖。 “也不能干涉!” 听到这话,虎沐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谢父王!” 榆树老翁、白鹤、坤象,蜘幽同时躬身行礼道:“谢妖王!” 啸月狼妖抬起头,急忙道: “王上,您不能因为他是您的儿子就改......” 他话还没说完,后半截就被卡在喉咙里。 虎君那双暗金色的虎眸落在啸月狼妖身上,只一眼。 啸月狼妖就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座万丈大山给压住了。 虎君缓缓道:“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啸月狼妖的后背瞬间湿透了,一股死亡威胁涌上心头,他只觉得连自己的妖丹都在瑟瑟发抖。 “不......不敢。” 虎君收回目光,啸月狼妖整个人才如释重负,大口的喘着粗气,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就这样,都散了吧。” 虎君转过身,朝虎君殿内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只是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最后消失在殿内深处。 殿外,白鹤妖长长舒了一口气。 “王上还是和当年一样,不对,比当年道行更深了。” 坤象扛着巨锤道:“不知王上现在和天上那位打不打得过?” 想起当年那场大战,众人不由的摇了摇头。 榆树老翁道:“别想那些了,青芜坳以东一百里,够大了。” “走吧,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团团寨的小妖们愣了好一会,山羊精第一个蹦起来,喊道: “赢了,我们赢了!” 远处,方奕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知道和一旁的蜘幽在说些什么。 另一边,血翼蝠祖朝虎君殿虎君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后化作一道血光往十万大山西边飞去。 “走,撤!” 焚山狮王很不爽,但只能憋着,招呼麾下小妖撤离。 啸月狼妖缓了好一会儿,才在手下狼妖的搀扶下离开。 飞远后,他看着那黑袍,从嘴里挤出一句: “好,我记住了!” 纪风站在云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转过身,天青云纹仙袍在风中轻轻一扬。 “走吧。” 知白从云边爬了起来,跑到纪风身旁: “公子,去哪儿?” “回虎君殿内收拾东西,叨扰了虎君这么久,也该离去了。” 他只是来找龙砂和神游太虚果的,没想到还遇到这种事,你别说,还挺热闹。 果然,人还是要多出来走走。 ...... 而在十万大山西边,一处人迹罕至的峡谷边,一只小灰兔正蹦蹦跳跳的穿过灌木丛,在悬崖边停下,啃着悬崖边的小草。 忽然,一道血光从天边飞来,直至坠入峡谷中。 小灰兔好奇,往下望去,只见下方深不见底,吓的它又缩了回来。 峡谷深处,这里涌动着赤红的岩浆,冒着泡,热浪灼人。 血翼蝠祖却出现在这儿,向对面说着什么。 “哈哈哈!” “我以为虎君铁面无私,没想到他自己也会违背他当初设立的规矩。” 数百条巨大的铁链从岩浆中穿出,锁着数十道巨大的身影。 这些铁链不知道什么材质打造的,表面早已被岩浆烧得通红,却始终不熔。 又一道声音传来,带着拖动锁链的声音。 “几千年了,我们冲出十万大山,却被虎君以违反第一条规矩镇压于此。” “说什么为了妖族好!” “如今他自己倒好,为了亲生儿子,自己把第二条规矩给破了。” “这妖王,当得可是真公道啊!” “我真想挣脱着锁链,去他面前问一问。” “急什么?” 岩浆最深处,一道最为庞大的身影抬起头,铁链随着它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拖拽声。 它的声音从岩浆蒸腾的热浪中传了上来,带着几千年不曾散去的怨恨。 “虎君镇压了我们几千年,还能再镇几千年?” 它顿了顿,然后笑了一声。 “快了,不急!” 第183章 总算见到人了? 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回到虎君殿内。 知白看向纪风道:“公子,我们这是要走了吗?” “嗯。” 纪风点了点头:“收拾一下,然后和虎君道个别,我们就离开十万大山。” “噢噢。” 大多数东西都在纪风芥子袋中,所以殿内并没有多少东西,纪风将那栽种着茶种和神游太虚果的茶杯带上。 其余东西全部收入芥子袋中,不到片刻就收拾完了。 随后带着众人往虎君居住的正殿走去。 虎君殿内的骚乱已经消失了,每个小妖又都各司其职。 巡逻的巡逻,浇花的浇花。 虎君住的正殿门口,站着妖兵,还有两位小花妖,见纪风等人走了过来,小花妖齐齐行礼道: “见过纪公子。” “嗯。” 纪风点了点头,说道:“劳烦通报一声,纪某特来向虎君辞行。” 两个小花妖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半步,欠身道: “公子来的不巧,大王刚进殿内静修,吩咐不让任何人打扰。” 她顿了顿,又道:“公子若是有什么话,可以告诉奴婢,等大王出来,奴婢一定第一时间转告。” 纪风往殿门口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然后收回目光,笑道: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等准备离开十万大山,特来向虎君道个别,多谢他这段时间里的款待。” 小花妖认真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公子。” “等大王出来,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多谢。” 纪风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 “公子,这虎君一回来就静修,你说他会不会......” 绾绾看向知白道: “知白,你又乱说,小心被路过巡逻的妖兵抓走,把你炖了喝汤。” “我这不是猜测嘛!” “那也不能瞎说。” ...... 纪风准备带着众人出虎君殿,迎面却走来一个熟人。 黑袍,身形挺拔,黑袍的帽子没有带,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面孔。 正是虎君的儿子,团团寨的大王,虎沐。 他大步向虎君正殿内走来,似乎也是来找虎君的。 他脚步很快,但看到纪风等人的时候,整个人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之喜。 “古......公子?” 虎沐走到纪风面前,拱手行了一礼,看向虎君殿,道: “公子为何在此?” 纪风笑道:“见过虎沐殿下。” “我本就是云游之人,之前路过团团寨,之后又路过此地,承蒙虎君邀请,便在殿中住了些时日。” “原来如此。” 虎沐点点头,直起身,目光落在纪风身上,沉默了片刻,说道: “那日在团团寨中,多谢公子的指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的郑重,没有半分的试探。 显然早已认定那个忽然出现在他洞府中,说那句“聚小妖,结同道大妖,或许方成事可。”的‘山羊精’,就是纪风。 纪风看了他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你在人间那么多年,迟早也会悟到的。” 虎沐没有接话,只是又朝纪风行了一礼,这一礼比刚刚那一礼更深,仿佛一位学子恭恭敬敬的面对一位老师。 纪风看着这个想要改变底层小妖生活的黑袍大王,说道: “自古以来,都是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你要走的路,还很遥远,切莫失了初心。” 虎沐低着头,说道: “公子的话,虎沐记下了。” 纪风笑道:“加油,或许等下次我再来十万大山,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虎沐抬起头,目光看向纪风,眼中满是斗志,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一定会的。” “再会。” 纪风朝虎君拱了拱手。 “公子,再会!” 虎沐回礼道,随后注视着纪风等人离开,他朝虎君殿而去。 出了虎君殿,殿外妖云还未散尽。 白鹤、坤象、青榆、蜘幽几位大妖还在妖云上候着,等虎沐见完虎君出来。 见有人从虎君殿出来,众大妖的目光纷纷望了过来。 看到出来的几人不认识,都在上下打量着。 这时,看到纪风等人从虎君殿内出来,青榆老翁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诧异,但转瞬他就想通了。 纪风想要龙砂,就要去龙脉结穴之地,必会引起龙脉震动,而虎君作为十万大山的妖王,必定时刻关注龙脉的动向,两人可能以此结缘。 那纪风等人出现在虎君殿中,也就说的通了。 见纪风的目光也同样望过来,青榆老翁上前一步,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 “见过纪公子。” 见青榆认识眼前几人,态度还如此恭敬,不由的增加了几个大妖对纪风等人的好奇。 这时,蜘幽身后忽然窜出一道身影。 “公子!” 方奕杨从蜘幽身旁跑了过来,兴奋到红了眼眶。 他跑到纪风面前,喊道: “总算见到人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位大妖脸上的表情都微妙的动了动。 特别是蜘幽,她抱着胳膊,冷哼了一声,说道: “小道士,别这么哭哭啼啼的,整的好像你跟着我,我欺负了你似的。” 方奕杨拿道袍袖子擦了擦眼眶,转过头,咬牙切齿道: “有没有欺负,你心里清楚。” “噢~” 众大妖纷纷投来吃瓜的表情。 坤象笑道:“蜘幽,你还好这口?” 蜘幽手中蛛丝飞舞,看向坤象道: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不然,我帮帮你?” 坤象急忙将嘴闭上。 原来,方奕杨那日和纪风等人分别后,准备返回青崖县报信,但可惜他不认路。 鬼使神差下,闯入了蜘幽的地盘。 看到蜘幽的第一眼,方奕杨就知道她是妖,当即拔出桃木剑,准备斩妖除魔。 结果被蜘幽吊起来打。 他挣脱了,又去挑战,结果还是被吊起来打。 后来他才知道蜘幽是一只修行万载的大妖,但并不嗜血,还把他一直带在身边。 这段时间,他在蜘幽身旁见了各种各样的妖,唯独没有见过人。 方奕杨转过身,朝纪风深深作了个揖: “公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带我一个好不好?” 第184章 再遇山羊大婶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蜘幽。 蜘幽移开视线,语气平静道: “看我做甚?” “这小道士的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要走便走,本座又没有拦着。” 方奕杨看向蜘幽,愣了一瞬,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纪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向方奕杨点了点头,说道: “走吧。” 他准备原路返回,去一趟通天江下游,将通天江那一页最下边补全,再沿通天江返回上游,彻底将通天江的内容补全。 方奕杨跟着纪风走了,忽然身后传来蜘幽喊声。 “小道士!” 方奕杨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蜘幽。 蜘幽站在妖云上喊道: “替我给你祖师爷带个话,就说有时间来找我喝酒。” “这次,我不打他了!” 原来,蜘幽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方奕杨的身份,将他吊起来打,是因为当年他祖师爷也闯入过她的蜘蛛洞。 和方亦杨一样的说辞,说要斩妖除魔,也被她吊起来打。 将方亦杨带在身边,是怕他独自离开,被十万大山中的妖怪给吃了。 方奕杨回道:“知道了!我一定会转告给我祖师爷的。” 纪风唤来一朵云,托起众人,往十万大山外飞去。 云上,知白趴在在云边,扭过头看向方奕杨: “小道士,你祖师爷和那蜘蛛精是什么关系呀?她怎么一见面就把你吊起来打?” 方奕杨挠了挠头,那张晒黑了不少的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不知道,祖师爷从来没提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次回去我一定去问问。” 知白“哦”了一声,没过一会儿又凑过来: “那你被吊起来打了几次?” 方奕杨嘴角抽了抽,别过脸去:“没......没几次。” “没几次是几次?” “就......五六次吧。” 知白瞪大了眼: “五六次还叫没几次?你后来怎么不反抗了?” 方奕杨把手一摊: “反抗了,打不过。” 他顿了顿,又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 “其实屁股也没那么疼,蛛丝软软的。” “......” 知白又道: “我看那蜘幽姐姐对你挺上心的,要不然你怎么在她身边待了那么久?” 方奕杨支支吾吾道: “那.......那是因为她不让我走,说山里妖怪多,我一个人走不出三座山就得被大妖给吃了。” “那蜘幽姐姐还挺关心你的。” 方奕杨脸一红: “谁要她关心了!我一个人也能斩妖除魔!” “噢~是吗?” 知白拉长语调道。 方奕杨转头看向周围云海,语气假坚定道。 “咳咳,那必须的!” ...... 白云飞过青芜坳,又飞过石林,那些蹲在地上的石灵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知白之前爬过的那根矮石柱上落了几片枯叶。 再往前,飞过那道深涧,水撞击石壁的轰鸣依旧。 渐渐的离团团寨越来越近。 知白趴在云边往下看,忽然指着下方树林间一道身影,道: “公子,那是不是山羊大婶?” 纪风望了过去。 果然是山羊大婶。 她又跑到远离团团寨的树林里,弯着腰在灌木丛中采摘野果。 篮子里已经装了大半,野梨、山葡萄、几颗猕猴桃等等。 山羊大婶将一串山葡萄放进篮子里,看着满满一篮子野果,脸上露出笑容,自言自语道: “等羊羊他们回来,就有各种野果吃喽。” 知白正要喊她,忽然,一道淡金色的残影从旁边的密林里窜了出来。 是那只豹子精。 他上次被黑袍大王一拳轰飞,养了许久的伤,又回来了。 他不敢进寨子,怕黑袍大王在,没想到碰上了出来采摘野果的山羊大婶。 “山羊大婶小心!” 知白急忙喊道,但豹子精已经出现在山羊大婶面前。 那张豹脸上挂着狞笑,眼中满是对报仇的快意。 打不过黑袍大王,他还打不过其他小妖了? 山羊大婶刚想跑,但豹子精的利爪已经落了下来。 她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淡金色残影,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她抱着一只小羊,说道: “羊羊,你要快快长大,然后保护我们团团寨。” 那是山羊精还小的时候,她把他抱在腿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 山羊精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道: “娘,等我长大了,一定把那些吃妖的大妖都打跑。” ...... 还有山羊精他爹,山羊大叔。 那会儿黑袍大王刚开始召集小妖建立团团寨,所有小妖缩在洞里不敢出来。 他爹第一个站出来响应,是团团寨的建寨元老。 可后来有一次大妖来袭,有大妖从背后偷袭黑袍大王,山羊大叔冲上去挡住了那一击。 黑袍大王抱着他的尸体来到她面前,劝她节哀。 她没有哭,只是问道: “他没给大王丢脸吧?” 黑袍大王说道:“没有,他很勇敢。” 她笑着说:“那就好。” 她平静的安葬了山羊大叔,只是总会在夜里默默流泪。 后来山羊精长大了,她又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了黑袍大王身边,告诉他要保护好黑袍大王,要保护好团团寨。 山羊精重重的点了点头。 可每次山羊精回来,身上都带着伤,她心疼的直哆嗦。 一边给山羊精敷草药一边在骂他怎么跟他爹一个德性。 可下一次,她还是让他去了。 这次,山羊精回来,激动的说大王召集了好多小妖和大妖,一起去找妖王修改规矩,只要成功了,他们以后就不用再打仗了。 山羊大婶听到也激动万分。 他们出去后,她便想着摘许多野果,这样等他们凯旋归来就有野果吃了。 可她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豹子精。 “羊羊,我怕是看不到你说的那个世界了。” 山羊大婶绝望的闭上了眼。 但过了很久,她发现身上并没有利爪划过皮肤的疼痛。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眼前空无一人,刚刚的豹子精消失了。 “难道刚刚的一切是错觉?” 山羊大婶茫然的看向四周。 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有头顶一片云悠悠地飘了过去。 她脖子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的竹叶印记,正微微发着光,随后黯淡了下去。 第185章 阳间隐鬼市 白云飘过团团寨上空,又飘过交眉山上空。 那交眉山上的道观依旧在,一只小猴子正蹲在道观的院墙上,仰着头,挥了挥手。 张阿婆从观门内走了出来,看到小猴子挥手,笑道: “毛毛,你给谁打招呼呢?” “吱吱吱。” 小猴子轻轻叫了两声,望着一朵白云飘过山脊,才从院墙上跳了下来。 云上,纪风站在云边,天青云纹仙袍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望着下方那座道观,望着蹲在院墙上挥手的毛毛,微微点了点头。 白云继续往东,飞过层层山峦,飞出了十万大山。 在青崖县外一处无人的山坳中,白云缓缓落了下来。 纪风等人跳了下去,纪风一挥手,那片云又飘回了云端。 看到久违的青崖县,方亦杨差点激动的哭出来,被蜘幽吊起来的时候,他以为一辈子就在十万大山中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纪风行礼道: “多谢公子带我出来,我方奕杨没齿难忘!” “没事。” 知白看向方亦杨道: “小道士,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方奕杨直起身,看向身后层层叠叠的十万大山,深吸一口气道: “我准备回观内闭关修行。” “和我祖师爷一样,天下无敌之前,不出来了。” 知白笑道: “那你们可得闭关好久好久......好久。” 方奕杨刚攒起来的那点沉稳气势瞬间垮了一半,挠了挠头道: “也......也没那么久吧。” “哈哈哈,小道士,回去别忘了告诉你祖师爷。” “蜘幽姐姐等他喝酒呢,这次不吊起来打了。” “知道了,知道了!” 纪风看着他,笑了笑: “嗯,就此别过。” “公子保重!” 方亦杨又朝知白挥了挥手道: “知白再见,等下次见面,我一定天下无敌。” 知白笑道:“小道士,不想见我直说。” “......” “哈哈,开玩笑的,小道士再见!” 方奕杨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沿着官道大步往北走去。 结果没走多久,方亦杨就被脚下石子绊倒,加之是个斜坡,瞬间没了人影。 知白有些无语。 “公子,他没事吧。” 纪风笑道:“没事,他运气很好。” 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往青崖县城走去。 他们在青崖县住了几日。 休养生息,主要是吃人间热乎的美食。 他芥子袋中虽然有吃食,但没有锅气,味道和现做的还是差了许多。 几日后,纪风带着众人离开青崖县,往东南方向走去。 这一日,纪风一行到了辰阳县。 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 纪风找了家酒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几个当地菜。 跑堂的伙计推荐了他们家自酿的酒,纪风倒了一碗尝了尝,味道还不错,思索走的时候,给他的葫芦里打几坛。 正吃着,楼下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纪风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男子正从街那头快步走来,穿着一件长衫,长衫料子挺好,就是看着有些破旧了。 男子头上还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挡住了整张脸。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那包袱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走路的时候缩着肩膀,忍不住的往左右张望,像是怕被人跟上的模样。 他穿过街口,径直往城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城门外那片黑黢黢的树林里。 纪风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刚要喝,楼下又是一阵脚步声。 这回是两个人。 两个道士,边走边低声交谈,也是往城外的方向去的。 几个字断断续续飘了上来: “......今晚的鬼市......听说有好东西......” “去看看,看看是否有我想要的......” 两人说着,也消失在城门外的夜色里。 “公子,他们是去干什么的?” 知白嘴里塞着半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问。 纪风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绾绾从纪风肩头飞了起来,飞到窗边,看向那些人消失的地方,又飞了回来,说道: “公子,他们是去参加阳间隐鬼市的。” “阳间隐鬼市?”纪风疑惑道。 绾绾点了点头,说道: “这世间有三种鬼市。” “一是酆都官设鬼市,在罗酆近郊、奈何桥西,是阴司合规市集,受酆都大帝管辖,有阴差巡检司驻守。” “二是山野野鬼市,在荒山大壑、乱葬洼地、阴阳夹缝里。” “这里没有阴司管控,是精怪游魂自发聚起来的集市,鱼龙混杂,风险最大。” “这第三种嘛,” 绾绾看向窗外,说道:“就是阳间隐鬼市。” “这种鬼市设在城郊荒巷、荒坟旁墟、古桥旧墩,大多选在阴盛阳衰之地,借着最薄弱的阴阳裂隙撑开一片临时场域。” “这鬼市七成生人,二成阴灵,一成修士。” “生人有落魄世家子弟变卖祖传旧物,有走街串巷的旧货贩子,有盗墓零星出货的,也有走方郎中、落魄画匠,白日不便露面,借着暗夜鬼市避险避税。” “阴灵呢?”知白凑了过来。 “阴灵有无主孤魂、守墓老鬼、在地小地祇,借着阴阳缝隙临时显形摆摊。” “肉眼看去身形单薄、影子极浅,灯火照过去轮廓发虚。” “凡人若不细辨,很难分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鬼。” “道士则是人间修道之士,专程来搜罗阴材、残破古符、出土法器的,购完即走,极少久留。” “另有一些邪修,暗中采买阴药、冷门禁术残篇。” 纪风听着,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他想起前世在电视上看到过的鬼市。 白日里空荡荡的荒巷,杂草乱石遍布,不见半点摊位痕迹。 到了晚上,巷道凭空出现摊位、店铺,路上行人各异,雾气缭绕。 早上天光一现,所有陈设连同痕迹尽数消融,原地变回荒巷原貌。 没想到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 绾绾继续说道:“平时鬼市是丑时启市,寅时末散场,全程两个时辰,正是人间熟睡、游魂游走、阳气未升的临界空档,称为‘五更鬼市子’。” “但若逢大集......” “大集怎么了?” “农历朔日、望日、清明、寒衣节、中元前夜,阴气鼎盛,全巷摆满摊位,那是隐鬼市全年最盛的交易日子。” 她抬起头看向纪风: “公子,今晚正好是朔日,大集。” 纪风放下酒碗,拿起桌上的逍遥剑,站了起来。 “走,我们去凑凑热闹。” 第186章 鬼市三不问其一,不问来路 吃完饭,看着时辰差不多快到了。 纪风带着知白、牛渊和绾绾出了辰阳城,沿着官道往城郊走去。 月光皎洁,照得路面发白,路两边是大片的田地,田埂上稀稀落落长着几丛野草,远处隐约能看见几间农舍的黑影。 前边走着几个裹紧衣袍的行人,脚步匆匆,似乎也是去鬼市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这里早已远离辰阳城,前边几个人忽然拐进官道旁的一条岔路。 纪风跟了上去,发现是一条小路,小路越走越窄,尽头是一片废弃的坊巷。 坊巷残墙断壁歪歪斜斜的立在荒草丛中,墙头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风一吹便左右摇晃。 周围还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树影照在地上。 似乎已经到了丑时,前方废弃的坊巷中忽然起了雾。 这雾来的毫无征兆,不像是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倒像是原本就潜藏在这片废墟里,时辰一到便从地缝中、墙根下渗了出来。 这雾并不浓,可头顶那轮明月照进雾里便没了踪影,根本透不到地面,更看不到深处。 前边那几个人走进雾中,身形一晃,便不见了踪影。 纪风等人在坊巷前停下脚步。 一阵冷风从远处吹了过来,知白缩了缩脖子,往纪风身边靠了靠: “公子,这地方阴森森的,真的有鬼市?”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笑道: “鬼市不阴森森,难道在大白天?” 知白一思索:“也是。” “走吧。” 纪风迈步走进了那片雾里。 刚踏进雾里,一股凉意便透了进来。 这凉意是阴气的寒意,仙袍并不能完全阻隔。 知白看着周围的雾,往纪风身边又靠了靠,小手轻轻拽着纪风的衣角。 他想起当初在灵剑山迷雾禁制中,也是这样一片浓雾,走着走着就和纪风走散了。 这一次,他可不想再走丢了。 纪风笑了笑,并没有说话,就这样让知白拽着。 他们在雾中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浮现出一点灯光。 这灯火,不似人间油灯的暖黄,也不似幽冥阴火的惨绿,而是一种极其暗淡、摇摇欲坠的青白色微光。 紧接着,一盏、又一盏......星星点点的青白灯火在眼前亮起,勾勒出一条长街的轮廓。 再往前走,阳间隐鬼市便完完整整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布棚和摊位,参差不齐地往长街深处延伸,伴随着丝丝薄雾,望不到尽头。 每一个摊位上方的竹竿上,都悬挂着一盏青白色的灯笼。 灯笼无风自动,静静垂悬,将整个鬼市都照得朦胧幽淡。 那光影不亮,恰好能看清摊位上的物件和摊主身形,却又看不真切眉眼细节,自带一层朦胧感。 街面上已然有人往来行走。 没有想象中阴气森森,鬼影憧憧的恐怖模样,反倒与凡间凌晨晓市别无二致。 街面上有身粗布短褐的挑夫,低头缓步走过摊位,步履沉稳,不见慌张。 有穿老旧长衫的文人,负手立在摊前,微微俯身端详物件,身姿儒雅。 有挎着竹篮的老妪,慢慢挪动脚步,在相邻摊位间辗转挑选,神态平和。 唯独一丝异常,就是所有人脚下都没有影子。 头顶的青白灯火明明落落,照在周身,却无论身形高矮、站位远近,脚下青石板上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看不到半分影子。 而且往来行人都是步履轻缓、静默无声。 无人交谈、无人喧哗、无人驻足久留,整条街市充斥着一种死寂般的热闹。 诡异却不凶戾,诡谲却不害人。 知白低下头,看到他们脚下也没有影子,又把纪风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 纪风的目光则已经扫过了街边的摊位。 他发现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摊位上,那摊主身形朦胧,轮廓不如生人那般扎实。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摊后,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只静静等候客人。 周身萦绕着极淡的阴冷气息,不扰人,不侵人,仿佛他也是这鬼市的一部分。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阴灵】 【人死之后,魂魄离体,阳寿未尽而阴籍未登者,暂栖于阴阳夹缝之间,是为阴灵。其形如生前,然轮廓虚薄。性温者居多,不扰生人,不侵阳气,唯心愿未了、执念未消,徘徊不去。每逢鬼市开启,阴灵可凭阴阳裂隙暂显身形,以旧物换香火,以故物寄余情。】 【获神通:追魂摄魄】 纪风看过去,正如绾绾说的,街面上七成生人,两成阴灵,还有一成修士。 纪风收回目光,沿着街市缓步往前走去。 绾绾从他肩头飞起,看着摊位上的货物,不时思索着什么。 知白依旧拽着纪风的衣角,一双眼睛左右张望,既害怕又好奇。 牛渊默默的走在最后,也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纪风发现,刚入鬼市,沿街的摊位多为凡间旧物。 这些摊位的摊主也多为生人,摊位陈设朴素寻常,满是凡间烟火旧气。 最近的一个摊位上,摆着堆叠整齐的旧朝衣袍。 绫罗绸缎、粗布麻衫都有,但衣袍上的颜色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鲜亮,微微泛旧,针脚纹路古拙规整,是早已绝迹的前朝制式。 衣料虽陈旧,却干净平整、无霉无垢,显然被妥善收纳了多年。 摊后坐着一个青衫年轻士子,眉眼间带着几分落魄倦色,周身带着一股淡淡的书香余韵,想来是家道中落,变卖祖传旧物度日。 他垂眸静坐,不吆喝,不招揽,客人驻足便静待问询,客人离去也无半分挽留,全然没有凡间市井商贩的殷勤功利。 相邻的摊位上摆满了残破字画、老旧卷册。 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多有缺损磨损,墨迹暗沉老旧,都是百年以上的古物。 有山水残图留白寂寥,有楷书经文只剩半页,有市井小品字画模糊不清。 但真假混杂、良莠不齐。 再往前走,铜器摊、玉器摊依次排开。 老旧铜镜布满岁月铜绿,镜面模糊不清,再也照不出人影,镜背刻着古朴云纹、缠枝纹样。 零碎玉佩、玉簪、玉珠散落在木盘里,多有裂纹缺口,是陪葬出土的旧玉,带着深埋地下的土沁痕迹。 还有铜盏、铜匙、铜铃等市井旧器,形制古旧,市价远胜凡间新物,在此处却售价低廉。 绾绾说道: “公子,这些凡间旧货,大多来路不明。” “但阳间隐鬼市有三不问。” 纪风疑惑道:“三不问?” 绾绾点了点头,说道: “第一条,就是不问来路。” 第187章 不问真身 “这些货物,或为世家祖传旧藏,或为古墓出土陪葬,或为市井遗失旧物,或为人间失窃物件。” “混杂无别,无从考究。” “在这鬼市之中,来路从来不是交易的重点。” “但凡来客,无论修士,还是凡人,一旦追问货物的出处,探寻物品的渊源,便是坏了这鬼市的规矩。” 知白好奇地问: “绾绾,那如果破坏了这鬼市的规矩,会怎么样?” 绾绾说道:“轻则摊主瞬间收摊消失,来客空手而归,白白浪费机缘。” “重则冲撞阴阳契约,沾惹莫名霉运,缠身三月不散,事事不顺,福运折损。” “这便是阳间隐鬼市万年的规矩,不问来路,不究因果。” “交易只看你情我愿,货值其价。” “多余窥探,便是贪念破戒。” 纪风点了点头,这些他都不知道。 周德安给他的古籍上也有写到鬼市,但并没有绾绾说得这么详细。 当初耗费大量玄黄之气救绾绾,本是纪风的随手之举。 没想到却让他收获了一个通晓万物的百晓生,这就是因果循环啊! 凡人若进鬼市,需懂规矩的人带,否则极易触碰禁忌。 众人继续往前走去。 街边一个摊位上,乡土草药整齐的码放在竹制小筐中,都是凡间山野常见的寻常药材。 却比人间药铺的药材更加醇厚、更加洁净。 灵气内敛、药性饱满。 摊主是位走方郎中,布衣芒鞋,背着旧药囊,面容朴实,指尖带着常年抓药炮制的茧子,静静守着摊位,任凭来往客人观望,始终默然静坐。 所有摊位皆是如此安静。 无叫卖喧哗,无讨价还价,无刻意招揽。 整条街市只剩脚步声轻轻起落,行人缓缓游走,青白灯火静静摇曳,有一种沉寂温柔、疏离尘世的独特氛围。 再往前走,则没了凡间旧物,取而代之的是修士专属的道门灵物、阴地灵材。 此处摊位比凡间旧物的摊位更加的整洁,陈设也十分的简单。 每一件货物都静静的摊放在摊位上,带着一股岁月与阴阳沉积的气韵。 第一处摊位专营法器。 最显眼的是一柄桃木剑,剑身暗沉无光,木质纹理细密紧实,由百年雷击桃木打磨而成。 剑身布满细微斑驳纹路,是经年吸纳阴阳气运,抵御阴邪煞气留下的痕迹。 没有刻意雕刻的符文,却自带天然的镇煞灵力。 剑柄陈旧,裹着磨损的旧绳,看上去平平无奇,凑近便能感觉到剑身周围一股正阳之气缓缓流转。 旁边摆放着数面锈蚀青铜八卦镜。 镜身铜锈斑驳,大半镜面被锈迹覆盖,不复光洁,唯独中央八卦纹路清晰深刻,线条古朴规整,历经百年地底沉寂,依旧凝着辟煞安宅的灵力。 摊位一角堆叠着数本残破道经手抄本,纸页朽烂,缺页漏字,封面尽数遗失,字迹深浅不一。 是很久之前的道士亲手抄写的经文,没有传世正统道经的规整严谨,却藏着诸多失传的民间小术、简易符箓口诀,是凡间道门早已绝迹的零碎传承。 还有几片老旧招魂幡残片,布料腐朽轻薄,色如枯灰,看似破败无用,却残留着微弱的引魂之力。 这摊位的摊主整个人缩在衣袍中,让人看不清是人还是阴灵。 知白张了张嘴,刚想问纪风什么,却被绾绾轻轻打断。 “嘘,不要问。” 知白看向绾绾:“绾绾,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还不了解你?” 绾绾说道:“不要问,这便是三不问中的第二条规矩。” “不问真身。” 绾绾的声音在纪风耳边响起。 “市中摊主,是人是鬼、是妖是神、是地祇精怪,皆不可打探,皆不可窥探,皆不可直视深究。” “生人有生人相,阴灵有阴灵态,各自守界、各自营生。” “阴阳交易,贵在两安。” “你若开口询问对方真身来历、籍贯居所,或是死死直视阴灵摊主双眼,便是公然冒犯阴阳契约。” “冒犯之后会如何?”知白小声问道。 “轻则当场交易作废。” “重则被阴灵记下气息,日夜随行,阴煞缠身,福禄暗损,运势衰败。” 绾绾顿了顿:“酆都鬼市禁直视无面阴商,否则会被摄走魂魄。” “这阳间隐鬼市虽无夺魂之险,却有缠业之苦。” “俗世凡人、寻常修士,最怕这种无声无息、无解无消的阴缠业果。” 众人了解之后,收回目光,不再打量摊主真身,只是静静观看摊上灵物。 再往前走。 下一摊专营阴地灵材,都是凡间难寻、道门稀缺的修行妙物。 竹盘之中,静静躺着数株坟头千年茯苓,通体褐黑,质地紧实,表皮带着深埋坟土的沧桑痕迹,没有人工培育的规整模样,天然成形,气韵沉敛。 生于古坟茔前,吸百年阴阳二气而生,不属纯阳灵药,亦非纯阴邪材,性平温良,最能安神定魄、稳固神魂,是修士调理阴煞、滋养魂魄的绝佳灵材。 旁侧玉盘盛放着几朵幽泉阴芝。 芝盖小巧圆润,色呈暗紫,质地莹润通透,生长于幽泉阴湿之地、古墓阴凉深处,吸纳地底清阴灵气成型。 药性微凉,可清修道身阴浊、化解体内淤积煞气,温和无害,适配所有道门修士。 最剔透的是几枚古冢魂珀。 寻常琥珀凝树脂而成,藏虫纳尘。 而此魂珀,是千年古木树脂滴落,封存古墓阴息、游魂残气,经地底百年凝练成型,通体通透澄澈,内里隐隐有细碎流光浮动,似有微息流转,可辅助修士炼魂固神、安定心魄,是极其难得的阴系修行灵材。 摊位边角,整齐摆放着一截雷击枣木段、一捆坟前老艾草、一捧幽泉阴砂,皆是修道刚需的冷门灵材,凡间药铺、仙山集市尽数难寻,唯独这阳间隐鬼市常年有售。 第188章 不问价钱! 再往前,是一处符纸小摊,专为凡人祈福、修士度厄所设。 一张张符纸叠放整齐,都是摊主亲手绘制的简易符箓。 没有高阶道符的磅礴灵力,却胜在稳妥实用、适配俗世。 平安箓,线条简单规整,可镇宅安身、规避寻常阴煞。 收惊小篆,专治凡人夜路受惊、魂魄不安、梦魇缠身。 最特别的是往生托梦笺,纸色暗沉、质地特殊。 无需复杂仪式,只需焚化即可连通阴阳,让逝去亲人托梦回话,解生人相思执念,了阴阳牵挂羁绊。 此符纸小摊往来客人最多,多是慕名而来的凡间百姓。 他们神色恭敬,举止谨慎,静静驻足挑选。 然后付钱,走人,无人喧哗,无人多言。 绾绾开口道: “这便是三不问的最后一条规矩。” “不问价钱。” “阳间隐鬼市中的所有货物,都价码既定,明标于心,暗合天道。” “无虚价,无溢价,无议价空间。” “整条阳间隐鬼市,无论凡间旧货还是阴阳灵物,一律一口价。” “看得上、合心意,便付钱拿货。” “看不上、感觉价格高了,便转身离去。” “万不可开口讨价,落地还价,是鬼市的禁忌。” 纪风看着摊前默然交易的客人,无一议价,全部恪守规矩。 “禁忌?” 绾绾点了点头:“议价,是轻贱阴阳契约,贪念逾矩的行径。” “鬼市不是凡间市井买卖,是阴阳气运互换、因果机缘的交易。” “一旦还了价,便是不信物值,不认天道定价,破了千年默守的市规。” “轻者,随身财物会莫名遗失,细碎福运无故损耗。” “重者,当场被鬼市气运排斥,周身沾染驳杂阴煞,百日修行难进,俗世诸事不顺。” 纪风目光扫过整条街道。 果然全程寂静交易。 生人付钱,取物,转身离场,动作流畅利落。 摊主收货,递物,静坐等候,全程无一声言语、无一丝波澜。 买卖双方默契十足,互不打扰,互不窥探,守住阳间隐鬼市最核心的交易分寸。 纪风正静静观望这每一处摊位,忽然街角掠过一道细微异动。 整条街市静谧如常,唯独市街最深处的暗巷,雾气骤然暗沉了几分。 青白灯火在此处尽数黯淡,隐隐透出一丝隐晦阴邪之气,与前方温和的市集气氛完全不同。 绾绾看了过来,落到纪风肩头。 说道:“公子,那里是暗巷,鬼市的禁品区。” 绾绾语气多了几分肃重,说道: “暗巷鬼市禁品区隐于市尾角落,不张扬、不显露,是阴灵邪修专营的禁市。” “天道默许其存在,道门则明令禁止,是整座隐鬼市唯一的凶险之地。” 纪风抬头看去。 市街尽头的暗巷幽深狭长,浓雾浓稠如墨,彻底遮蔽视线,看不清里边陈设与人影。 巷口无灯火,无摊位,无往来客人,死寂沉沉。 与热闹平和的主街格格不入,隐隐透着害人的阴怨戾气。 知白也看了过来,小声问道: “绾绾,那里边是卖什么的?” “都是损人利己、折福害命的阴邪禁品。” “有棺钉炼怨膏,以古墓棺钉锈粉,亡魂怨气凝练而成,是邪修炼煞养鬼的歹毒材料。” “有尸土阴膏,取自乱葬岗深埋尸土,浸尸气、聚阴怨,可炼禁术、制阴蛊。” “有短命邪药,短期能暴涨修为、精进道行,却折损阳寿、断绝仙途,后患无穷。” “还有残缺控魂咒抄本、破损拘魂秘术残篇,皆是道门早已封禁销毁的害人禁术。” “最凶险的是无名亡魂寄存牌、私藏陪葬冥契。” “凡人修士一旦私购,便会被牌中、契内无名阴魂日夜缠扰,梦魇不绝,运势崩塌,福运耗尽,难解无解,直至气运枯竭。”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地方是邪修专属的交易地,寻常客人、正道修士绝不会踏足半步。” “每逢中元大集,城隍便会派遣阴差隐于雾中巡市,一旦查获禁品交易,当即收押摊主、焚毁所有禁货,绝不姑息。” 纪风静静立在街口,并未靠近,只远远观望那片暗沉雾色。 他身着冰蚕雪丝制作的仙袍,又身负三昧真火等诸多大神通,这点阴邪戾气,尚且无法近身伤他。 只是隐市规制自成天道,无需外人干涉,无需强者制衡。 自有阴阳规矩,自有神道巡察,各守其界,各行其道,这便是鬼市的存续之道。 他收回目光。 此时市街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想来是朔日夜阴气鼎盛,鬼市规模比平日更为繁盛。 他缓步慢行,目光落在往来行人身上,很快便看到一处极具反差的景象。 几名身着素色道袍的道门修士,换上了寻常布衣便服,混在人群之中,低眉敛目,步履匆匆。 他们精准地直奔灵物区摊位,专心挑选残破道经、雷击枣木、古符残篇,挑选完毕即刻付款取物,转身快步离市,绝不四处张望,绝不逗留闲逛。 “这是道门专属潜规。” 绾绾说道:“正阳道气过盛,不可张扬入市。” “正一、灵宝修士身带三清道气、雷令威严,若是身着法衣、手持令牌横穿市集,一身纯阳正气会剧烈灼伤阴灵摊主、惊扰夹缝阴气,瞬间打破市街阴阳平衡,引发市集骚乱、人鬼躁动。” “故而所有正道修士入市,皆需褪去法衣、收起法器,改换寻常布衣,敛去周身正阳道气,低调往来,静默交易,互不惊扰阴阳两界生灵。” “是道门修士千年恪守的隐市默契。” 纪风心中了然。 此方市集的规矩,无明文律令,无石碑公示,无阴差宣读,却深深刻在所有入市生灵的认知之中。 生人守俗世分寸,阴灵守冥规矩,修士守道门默契,各行其是,各安其道,方才成就这千年不绝的阳间隐鬼市。 他继续缓步前行,沿途又见到诸多细碎异象。 第189章 鬼市见闻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出现在鬼市一处入口处,神色紧张的看着周围的一切,还有来来往往的身影。 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寻常。 但中年男子比老妇人沉稳的多,显然是鬼市常客。 他扶着老妇人的胳膊,微微弯下腰,在她耳边说道: “别怕,跟着我走,别看他们的眼睛,也别多问。” 老妇人看向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随后在中年男子的带领下,两人穿过众多摊位,往里边走去。 老妇人始终谨记着中年男子的话,低着头,不敢往两边看,也不敢多言。 他们走到符纸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 老妇人抬起头,目光扫过摊位上的诸多符纸。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几张符纸上。 “就是这......” 她忽然要出声,却被一旁的中年男子摁住,朝她摇了摇头。 老妇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急忙捂住了嘴。 好在并没有惊动周围的客人和摊主。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包了好几层,她一层一层的打开,最里边是几块碎银,还有几十枚铜钱。 她算好银两,将钱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放在摊位上,换了一张往生托梦笺。 摊主微微点头,算是确认了交易。 随后老妇人将布包和那张笺纸小心翼翼的放好,揣进怀里。 离开摊位到了鬼市出口后,她转过身,朝那个领路的中年男子深深鞠了一躬。 中年男子扶着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老妇人就出了鬼市。 纪风等人看着这一幕。 绾绾坐在纪风肩膀上,说道: “公子,这中年男子就是走阴人。” “走阴人?” 绾绾点了点头,说道: “也叫引路人。” “能夜入阴阳交界,通鬼神、晓冥途,专职带凡人进鬼市见亡魂、办阴事。” “普通百姓不懂鬼市的规矩,没有走阴人带路,根本进不来,也出不去,所以才有了走阴人一职。” “他们收的报酬不多,做的却是积阴德的营生。” 纪风点了点头,这走阴人有点类似于向导。 知白好奇的问道:“公子,那老婆婆换那符纸干什么?” “大概想跟已经不在了的人说几句话,或者想在梦里见一见他吧。” “噢噢。” 众人收回目光,继续在鬼市里闲逛。 一处摊位上,一个落魄书生正弯腰将半本古籍递给摊前的客人。 那客人接过古籍翻了两页,随后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摊上。 书生也不言语,将铜板揣进怀里,继续等下一位客人。 还有隐于人群中的邪修,一身黑袍遮盖身形,低头敛形,趁着人流遮挡,快速穿梭到暗巷口,一闪而入。 随后身形瞬间被暗巷口的浓雾吞没,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纪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整个阳间隐鬼市,明暗交织,正邪共存,人鬼相依,这或许就是世间阴阳大道的缩影。 他并未去管,他只是来闲逛的。 走着走着,知白忽然抽了抽鼻子。 “公子,你有没有闻到,好香啊。” 纪风也闻到了。 是一股淡淡的麦香,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苦气息。 他们走了过去,发现这阳间隐鬼市里,居然还有小吃街。 这味道,正是从这儿飘出来的。 有面条,那面条细如发丝,黑褐色。 一个阴灵正坐在摊前,端起碗,吸溜着面条,那面入嘴,便成了气。 一碗面吃完,他周身轮廓微微凝实了几分。 “这是黄泉面。” 绾绾的声音响起,说道: “这面有着安魂定魄,驱散阴寒的作用。” “绾绾,那个呢?” 知白伸手指向另一处摊位,那处摊位卖着类似糕点的东西,灰黑色。 绾绾看了一眼,说道: “那是忘魂糕,吃了可以忘俗,淡执念,但不能多吃,吃多了容易忘生前的事。” “忘魂糕?名字还挺好听,不知道好不好吃?” “知白。” 绾绾忽然落到知白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知白一愣: “怎么了?难道这里的东西不能吃?” 绾绾郑重道:“我们当然不能吃了。” “这些都是以阴灵怨气,亡魂残息凝练而成的鬼食,是给阴灵吃的。” “生人吃了,损三魂、耗气血、染阴煞,轻则大病缠绵、体虚乏力,重则魂魄滞困阴阳夹缝,久留成疾。” “修士吃了,道心蒙尘、修为倒退、正阳受损,难以清修精进。” 绾绾笑道:“你吃了,小心缩回土里。” 知白吓的缩回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纪风看向那些小吃摊位,摊前坐着的几个食客,周身轮廓在灯火下微微发虚,来这儿吃饭的都是阴灵。 也是,活人来鬼市都是有事要办,办完就走,谁会在这里坐下来吃饭。 “走吧,想吃我们回人间再吃。” 纪风迈步继续往前走去。 刚走没几步,前方忽然有人迎了上来。 是个阴灵,身形消瘦,轮廓在灯火下发虚,脸上堆着笑。 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用一块褪色的旧布裹着,看不到里边是什么。 “公子。” 那阴灵凑到纪风跟前,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殷勤。 “我看公子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 “在下手里有件宝物,一直想找个有缘人托付。” “公子若是不嫌弃,这宝物便赠予公子了。” 说着,他就将那布包往前递了递。 旧布的一角滑开,露出里边一截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纪风停下脚步,看着他。 绾绾落回纪风肩头,说道: “公子,别接。” “他这是想将他的因果转嫁给你。” “这东西一旦接了,他生前欠下的债,未了的恩怨,缠身的业障,全部都会转嫁到公子你身上。” “他自己就能干干净净的去投胎了。” “岂有此理!” 牛渊听完,一步踏到纪风身前,魁梧的身材将那阴灵遮得严严实实。 他居高临下的盯着那张发虚的脸,喉,说道: “敢害俺家公子,你想死了是不是?” 第190章 鬼市结束 那阴灵被牛渊这一声,吓的周身轮廓虚影都在颤抖,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周围来往的行人和阴灵听到这动静,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 青白灯火下,一圈模糊的面孔齐刷刷的看向这里。 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只是单纯想看个热闹。 “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阴灵想转嫁因果。” “转嫁因果?那可是缺大德的勾当啊。” “.......”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阴灵见事情败露,脸上的殷勤瞬间消失了,急忙将布包收回怀里,连退数步,朝纪风连连作揖。 “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小的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求公子饶了我这一回!” 纪风看着他,只是淡淡说道: “你走吧。” 见纪风放他离开,那阴灵如蒙大赦。 又连作了好几个揖,转过身,灰溜溜地钻出了围观的人群,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鬼市深处。 围观的生人和阴灵见没有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去,长街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知白仰着头看向纪风: “公子,他想将他的因果转嫁给你,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纪风低头看着知白,嘴角微微扬起。 “哪有那么容易便宜他。” 纪风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凝了一缕淡淡的灰气。 追魂摄魄。 有了这缕气息,他就能随时随地的找到那刚刚的阴灵。 现在不收拾他,是因为纪风不想破坏了鬼市的氛围。 再者,也不想因为这事,耽搁了他们逛鬼市。 这点小插曲,并未影响纪风等人的心情,他们继续逛着鬼市。 绾绾道:“鬼市除了不能随意接别人送过来的东西外,还有一些规矩。” 纪风等人边走,绾绾边讲。 “比如摊主递过来的阴火烛,千万不能点和闻。” “鬼市里挂的那些青白灯笼是市集气运所化,照个亮而已,没什么害处。” “但有些摊主手里单独递出来的蜡烛,那就不一样了。” “全是亡魂残息和阴煞之气炼出来的。” “凡人只要凑近闻了闻,阳寿就在不知不觉间被耗掉一些。” “修士要是碰了,道基沾了阴浊,想洗都洗不掉。” 知白正听得入神,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枚铜钱,锈迹斑斑,半埋在土里。 他刚想弯腰去捡,绾绾翅膀一扇,就阻止了知白: “不能捡?” 知白疑惑道:“怎么了?” 绾绾指着地上那枚铜钱,说道: “这些都是阴灵故意丢的饵。” “玉佩、铜钱、珠饰、符纸,看着像是谁不小心掉在这里的,其实每一件都附了夹缝里的阴气。” “谁要是贪便宜捡了起来,阴气就会立刻缠身,魂魄被锁定,再想出这鬼市可就难了。” 纪风看向周围,往来的行人脚步匆匆,路过那些若隐若现的脚下物件时,个个目不斜视,径直跨过去,没有一个人低头去捡。 贪念这东西,在这鬼市里就是最大的破绽。 “咯咯咯!” 纪风等人逛着逛着,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很淡很远,像隔了千山万水,穿透重重雾气才勉强落进鬼市里。 但就这么一声,整条街的气氛骤然变了。 头顶上那些青白灯笼齐齐一颤,光亮肉眼可见的黯淡了几分。 沿街所有摊主,不管是生人还是阴灵。 同时抬起头,齐刷刷的望向东边天际。 刚才还松弛着的肩膀一瞬间就绷紧了,像被同一根线猛的拽了一下。 往来挑选物件的客人们也全都停下了手,不再观望,不再挑选,不再买卖。 所有人默契的收拢手中的物件,转身往出口走去。 方才还零零星星的脚步声,转眼就变得密集而有序。 绾绾看着东边天际,说道: “公子,寅时末到了,拂晓将临。” “鸡鸣第一声就是离场号令,不管你交易谈没谈完,物件选没选好,价钱付没付清,都得立刻停手,马上走人,半刻都不能多留。” “那走吧,我们也走。” 纪风等人也随着人流往出口走,他回头望了一眼。 方才还灯火连绵、身影憧憧的鬼市,不过数息时间,人流已经疏散了大半,街面越来越空。 “咯咯咯!” 最后一名行人踏出鬼市的瞬间,第二声鸡鸣正好响起。 然后,鬼市开始消散。 沿街那些摊位、素色布棚,从上到下,开始变的透明。 青白灯火一盏接一盏的熄灭。 脚下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重新变回崎岖不平的荒丘土路,那些规矩整洁的街巷瞬间消失,变成坊巷残墙。 短短三息。 刚才那座隐秘而热闹的鬼市,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那场阴阳交易、人鬼往来,不过是夜半浮生的一场幻梦。 站在坊巷残墙前,绾绾说道: “鬼市散了。” 纪风抬头望向东方。 天际尽头,夜色正在一点点泛白,拂晓的微光正渐渐透出云层。 昼夜交替,阴阳轮转,从来不差半分。 绾绾说道:“离场之后还有最后一道规矩,净身礼。” “活人夜入鬼市,周身必定沾染阴气和夹缝里的阴浊,回去之后必须行净身礼,才能驱散阴煞,免得被缠业。” “凡人回家要在门前烧艾草,从头到脚熏一遍。” “道门修士用朱砂兑水点眉心、抹手腕,再诵净身咒涤荡道体。” “从鬼市带出来的东西,得放在窗台上晒足一天太阳,再用香火熏绕三圈,彻底剥掉附着的阴息,才能收纳使用。” 纪风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 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阴浊。 绾绾是先天生灵之躯,同样纤尘不染。 他转头看向知白和牛渊,两人身上倒是沾了不少阴气,在晨光下隐隐泛着灰蒙蒙的雾气。 纪风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簇金红色的火苗。 三昧真火在他指尖跳了跳,一挥手,化作两缕,飞向知白和牛渊。 火光绕着两人转了几圈,那些阴气在三昧真火的灼烧下瞬间化作青烟,消散在空中。 知白说道:“谢谢公子,好暖和。” 牛渊也道:“多谢公子。” 纪风点了点头。 夜色逐渐褪去,晨曦漫过山脊,满地荒草、断壁残垣静立旷野。 满目荒芜萧瑟,再也寻不到半分阳间隐鬼市的痕迹。 纪风目光掠过破晓的山河。 一夜鬼市游历,见的是旧货灵物、人鬼百态,悟的是阴阳分寸、因果规矩。 这世间,有趣! 有趣! 第191章 算账 “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返回辰阳城里?” 知白仰头问道。 纪风抬起手,指尖浮现一抹极淡的气息,笑道:“去算账。” 他施展追魂摄魄神通。 那抹气息在指尖上空绕了几圈,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住了,往一个方向自动飞了起来。 速度并不快,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悠悠地往荒丘深处飘去。 “这阴灵躲藏的地方离这儿居然不远。” 纪风迈步跟了上去。 “走吧,去看看想让我承接他因果业障的,究竟是什么鬼。” 知白和牛渊跟了上来。。 绾绾飞到在纪风肩头落下,翅膀收拢,说道: “公子,此阴灵敢当众转嫁因果,绝非初犯。” “鬼市万年,敢做这种勾当的,都是藏了重业,想借凡人、修士洗刷罪孽的恶鬼。” 纪风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那缕气息在前方引路,穿过荒丘,又穿过一片干涸的河滩。 过了河滩,前方出现一片荒山。 山不算高,但树木高大茂密,树冠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天光,林子里暗沉沉的。 脚下的腐叶堆得厚厚一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这里阴气极重,确实适合阴灵藏身。 那缕气息在林间穿梭,拐过几十棵树木,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塌陷的古祠。 古祠断墙倾颓,瓦砾散落一地,半扇朽木门歪在门框上。 那缕气息像是认准了什么,直接钻了进去。 古祠中,那阴灵正缩在墙角。 他身形轮廓比鬼市中淡了几分,凡人根本看不见。 他脸上的表情早已没了卑微殷勤,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可惜的模样。 “可惜了。” 他拍着大腿,自言自语道: “那人一看就不凡,若是他接了我身上这剩余的因果,我就应该能投胎去了。” “看他们左顾右盼的模样,分明是第一次进鬼市,哎呀!” 他越说越可惜,又拍了一下大腿。 “可惜被他肩头那小东西坏了事。” “那小人儿眼睛倒是毒,一眼就看出我要转嫁因果。” “不过没事。” 阴灵往墙上一靠,那张模糊的面孔上挤出一个阴森的笑。 “等下次鬼市再开,还是有机会的。” “朔日望日,清明寒衣,总会遇到几个不懂规矩的新人。” “几年我都等了,还差这一点时间?”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的气息从外边飘了进来,钻入了他的胸口。 “这是什么?” 阴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伸手摸了摸。 发现什么都没有。 “噔噔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阴灵猛地站起身,身形一晃,缩到了古祠神台后方的阴影里。 “这地方阴森偏远,怎么会有人来?” 他躲在神台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看清来人的瞬间,阴灵瞬间瞪大了双眼。 “怎么会是他们?难道是来找我报仇的?” “怎么办?怎么办?” “哎呦,我是鬼,我怕个锤子。” 他转念一想,又稳住了心神。 他是阳寿未尽而阴籍未登者,是鬼。 只有在鬼市中借助阴阳裂隙,他才能显露身形,平日里凡人最多感觉身边凉飕飕的,根本看不见他。 纪风等人走了进来。 古祠内光线昏暗,地面铺着青砖,但依旧碎了。 正前方的神台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歪在台上,泥塑的面孔已经模糊不清。 周围空气阴冷。 知白看了一圈,并未发现那阴灵的身影,问道: “公子,那阴灵在这儿?” 纪风开启阴阳法眼,看向神台之后。 笑道:“过来!” 阴灵还在思索纪风等人怎么会来这儿,忽然身子一僵。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攥了起来,将他整个人从神台后提了起来。 他想挣扎,却发现四肢根本不听使唤,就这么被凌空拎着,飞到了纪风面前,然后重重的摔在地上。 “你......你是谁?” 阴灵瘫坐在地上,看向纪风,声音发颤道。 纪风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们相见分别不过几个时辰,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阴灵那张模糊的面孔上瞬间写满了惊骇。 他当然认出来了。 纪风就是他在鬼市上准备转嫁因果业障的那个人。 可问题是,他怎么能看见自己? 怎么能找到这里? 怎么能把他提溜起来? 他颤颤巍巍道: “你......你是怎么能找到我?!” 纪风指尖轻轻一点,一缕极淡的气息从阴灵身上飞了出来,正是刚刚钻进他体内的那道。 追魂摄魄。 阴灵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寻常修士能有的神通。 他在阳间隐鬼市里混了这么多年,自然也认得许多大神通。 这人果然不是寻常人。 纪风说道:“我之前放你走,是不想影响我逛鬼市。” “现在寻你,当然是来算账的。” 听到这话,阴灵瞬间换了张脸。 扑通一声整个人趴在纪风面前,痛哭流涕道: “仙长恕罪!” “仙长饶命!” “小的一时糊涂啊!” “小的实在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求仙长慈悲,放我一条生路!” 纪风看着跪在他眼前的阴灵,说道: “被逼无奈?” “说说,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那阴灵趴在地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公子,小的姓周,名叫周司,生前是个木匠。” 他说他自幼父母双亡,被师父收养,拜入师门学手艺。 师父姓郑,在辰阳县开了间木工作坊,门下收了四个徒弟。 大师兄赵魁来的最早,跟了他师父二十年,手艺最好,但脾气也最暴。 他排行老三。 “师父待我们像亲儿子一样。” 周司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回忆什么。 他说:“我师父没什么积蓄,一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本《郑氏木经》。” “里边记载着师父毕生的手艺、榫卯图样、木料辨识的法子,还有几页是师祖传下来的营造秘术。” “师父常说,等他百年之后,就把这本《木经》传授给我们四人中的其中一位。” “可......可没想到大师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