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瘫痪废太子流放种田的那些日子》 第1章 丫鬟和太子一起被流放 「废太子赵邺,因浮收火耗丶盐引私占,空发军饷在前,谋害皇嗣在后,意图谋反,现流放宁州安永县,无令不得出,无召不得回!」 阿蛮紧紧跪在地上,额头抵地,只等着官差最后宣读完流放文书后,将粮食发给她。 大夏皇朝七月初,她与废太子赵邺,历时四个月之久,终于从大夏皇城走到了宁州郡。 官差合上流放文书,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罪奴沈阿蛮,以及那已经瘫痪了双腿的废太子赵邺。 将一袋子十斤重的白米丢在地上:「沈阿蛮,这是你们这个月的粮食,你可得照顾仔细了!」 官差的牙像是长了尖刺,阿蛮忙磕头谢恩:「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眼下正是大夏最热的时候,暑气一个劲儿地往上冒,阿蛮拿了米,又折返回来摆弄门口的赵邺。 阿蛮很苦逼,好好的现代人,胎穿到古代,被她爹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又把她卖进了太子府。 阿蛮兢兢业业在太子府为奴为婢十二载,什麽做肥皂制火药,她是统统不会,只学会了看人脸色端茶倒水伺候人。 只想着到了二十五岁那一年,赵邺给她一笔银钱放她出太子府,从此她就自由了。 只是没想到没等来赵邺放她出府那一日,反而是等来了赵邺贪污谋反的罪名,以及被皇帝打断双腿丢回太子府的赵邺。 太子府上下尽数被抄,除了她和赵邺,无一活口。 阿蛮为什麽能活下来呢? 只因流放圣旨一下,皇后苦苦哀求皇帝能留一奴婢随赵邺一同流放至宁州郡,如此一来,他身边好歹能有人照顾着。 所以当他们让赵邺选一个丫鬟随他一起流放时,半死不活的赵邺随意抬手一指,指向了阿蛮:「就她吧。」 阿蛮八岁被卖到了太子府当奴婢,她比别的孩子都要能干,力气也大,后来指派到了赵邺院中伺候着,太子府的奴才很多,阿蛮其实是最不出色的那一个。 太子点了阿蛮,其馀的奴才全部被杖杀。 阿蛮那天看到整个太子府都被血染红了,冲刷出去的血水流了很长一条街,空气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出发时是三月,正是春寒乍暖的时候,抵达时已然盛夏,宁州郡自古以来便是大夏老祖宗严选流放之地。 夏季酷热无比,冬季苦寒,冻死的不在少数。 院儿里有一口水井,只是不知道上一个被流放到这座院子里的人是谁,太久没人住,院里的杂草都要比人高了。 阿蛮把太子扛到了房间里,这里连一架床都没有,但好在他们一路过来还有个木板车,阿蛮就是这麽推着太子走了四个月走到宁州郡的。 鞋子磨皮了,脚底板也破了,流了不知道多少血。 彼时的天儿还没有暗下去,阿蛮把这里找了个遍,才勉强找到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将院子里的杂草都割了个乾净,掌心磨出了水泡。 她把杂草全都铺好在院子里晾晒,等晒乾了还有用呢。 这里显然已经荒废了很久,太阳线开始偏移,透过破败不堪的木窗落在屋内男子的身上。 外头是阿蛮忙碌的身影,那影子被拉长时不时从他面前晃了过去。 把院子清理乾净,找来水桶,费劲从水井里打出一桶水,却是浑浊不堪。 阿蛮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包裹里找出一件还算乾净的薄衫子开始过滤,直到那水变得清澈了她才端进去。 忙活完这一切的时候已然是傍晚,阿蛮又饿又累,但她顾不上自己。 因为赵邺还躺在里面。 赵邺在流放路上走了四个月,因谋反失败,多项贪污罪名加身,听说还谋害了贵妃之子晋王,使其险些丧命。 阿蛮只是个婢女,其中内情并不知晓。 他们来到这里,官差除了发放了十斤白米,还有一些蜡烛。 屋子里的地板是阿蛮已经擦过的,赵邺就躺在地板上,阿蛮想着等外面的草晒乾了,就能铺在下面给赵邺用。 他是养尊处优的太子,从未过过这样的日子。 「太子殿下,您……您忍一忍,奴婢要给您擦洗身子。」 在路上走了四个月,从天冷走到天热,赵邺没死在路上已经是奇迹了。 全身上下都生了脓疮,阿蛮只是在路上寻了些能用的草药捣碎了给他敷着,但效果微乎其微。 每天的水只够喝,根本不够擦洗身子,她都不敢闻自己现在有多臭,身上的泥怕是都能搓好几斤下来。 赵邺头发已经很长了,下巴生了胡子,整张脸都藏在头发和胡子里,看不清原来的样貌。 其实阿蛮心里是有些难受的,八岁入太子府,十三岁开始在赵邺身边伺候着。 她见过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温和儒雅,从不为难府中奴才。 哪怕是奉茶的时候丫鬟打碎了茶盏,赵邺也只是让人下去再重新添一杯上来就是了。 夜里值守打瞌睡,赵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曾计较。 那时候的太子可真好看呀。 从懵懂孩童长成了龙章凤姿的青年太子。 「为什麽还不走。」 床上的人忽然开了口,流放路上四个月,阿蛮没听见太子说过一句话,他就那麽安安静静躺在板车上,任由自己一路这麽推着他。 风里雨里都那麽推着过来了,车軲辘都断了好几次。 负责押送他们的官差只会管他们吃喝,别的一律不管。 阿蛮也想走啊,他以为自己不想走啊,实在是因为走不掉了。 说得好听是穿越,可这分明就是人口拐带啊。 古代的日子不好过,她爹娘一个劲儿生,阿蛮上头有六个姐姐,下头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 她娘的肚子好像就从来都没有瘪下去过,听说前头还夭折过几个。 阿蛮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好在太子府的待遇还算不错,每个月她都能存下钱来,想着到了年岁出府了,还能用手里的钱做点儿小买卖啥的。 没想到太子府就这麽被抄了,太子赵邺也被皇帝下令打断了双腿流放至此。 第2章 迟来的系统比草贱 直到太子府被抄,太子被废,阿蛮才发现自己居然是有系统的! 他爹了个根的,迟来的系统比草贱。 本书由??????????.??????全网首发 系统提示,若赵邺死,则她死。 若赵邺活,她则活。 不仅能活,还能有机会打开回到现代的时空缝隙,而且她现在得靠着赵邺,才能一点点激活系统所携带的功能。 现在的系统,就相当于是个简易版的,除了能提示它的存在,啥用都没有,其馀功能全都上了锁。 也就是说,她不仅要让赵邺活着,还得让赵邺好好活着。 别人穿越要麽就是公主小姐,身份怎麽说那也得是有排面的,要麽就金手指逆天。 怎麽轮到她了,还得等到她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古代活了二十年才有金手指啊。 与其说是金手指,不如说是一坨屎。 但……聊胜于无。 因为系统上锁的功能里依稀可见兑换商城。 上面积攒的数值,大概就是用来兑换物品的,虽然不知道这个数值要怎麽去积累,但肯定是和赵邺息息相关的。 阿蛮拧乾了帕子,轻轻拨开赵邺的乱发,低眉顺眼:「奴婢自小就伺候在太子殿下身边,已经习惯了。」 在路上走了四个月,四个月来,这是赵邺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不光被打断了双腿,还被挑断了手脚筋脉,除了脑袋能动,别的都不能动,形同废人。 「你走吧,我已然是个废人。」 什麽金尊玉贵的太子,什麽高高在上的皇亲血脉,不过是个弃之如敝履的罪人赵邺罢了。 无令不得出宁州,无召不得回京城。 其实阿蛮心里挺难受的,八岁就在赵邺身边,亲眼看着长大的人,如今沦为了这般模样,任谁心里都会难受。 阿蛮说:「你是废人,我是丫鬟,我走了你就死了。」 赵邺:「……」 赵邺不再说话,仿佛就连闭上双眼都是那麽费力。 「太子殿下,奴婢冒犯了。」 阿蛮给他擦乾净了脸,他的面颊已经深深凹陷了下去,双眼更是下凹,甚至能够看出眼眶骨头的轮廓。 曾经风姿绰约的模样早已不存在。 阿蛮去解开他的衣裳,这衣裳他们在路上裹了四个月,味道已经不能用恶臭来形容了。 但阿蛮不能扔。 因为他们来宁州什麽都没有,早已枯瘦乾瘪下去的胸膛只剩下微弱的起伏。 他是太子,至少曾经是太子。 每擦过一寸肌肤,他的皮肉都会抖上几分,剥了他的衣裳才发现,他的皮肤已经大面积溃烂了。 甚至生了蛆虫在啃食他的血肉,赵邺却始终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着蛆虫啃食之痛。 「太子殿下……」 阿蛮心里像是被压了一块儿千斤重的石头一样,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赵邺这是在一心求死。 「你不用管我。」他似是觉得难堪,别过脸去,没有血色的唇在微微颤抖着。 想来也是,他曾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何曾如此狼狈不堪过? 「奴婢不管的话,你就没命可活了。」 「太子殿下,奴婢会帮你的,只求你别死啊。」 他死了,自己还怎麽回去啊。 狗系统倒是给她一点儿提示啊,赵邺已经没有生的信念了,身上长满了脓疮还生了蛆虫,手脚皆废。 这简直是天崩开局,要怎麽去盘活他嘛! 阿蛮已经在心里哐哐撞墙了。 许是阿蛮哀求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叫他心颤,赵邺指尖微微拨动。 最后依旧一言不发。 阿蛮趁着天还没有彻底黑,赶紧把他身上的蛆虫都清理乾净。 恶心归恶心,但赵邺活着更重要。 至于他身上的脓疮,只有明天去街上找个大夫过来看了。 她能感受到脱赵邺裤子的时候他的那份不自在,阿蛮没吭声,权当男女大防不存在。 毕竟都是个废人了,其馀的也就不重要了,再者说,他现在都成这样了,也没啥看头的。 阿蛮这会儿没注意到系统数值条上疯狂攒动的数值。 给赵邺擦乾净了身体,阿蛮翻找出了一身勉强还算乾爽的衣服给他穿上。 赵邺已经枯瘦的不成人形了,阿蛮穿到这个朝代来,之所以会被爹娘卖,一是家里实在是穷的揭不开锅了,二是因为阿蛮力气大。 从小就能拎起比自身重两三倍的东西,就因为这一点,当初爹娘足足用阿蛮换了十两银子呢。 别的丫头只能卖个三四两,她能卖十两。 到了太子府,什麽脏活累活阿蛮都干,她想多攒点儿钱,以后找个清闲地儿给自己养老,只是这个愿望碎了。 后来管事的看她力气大话也少,样貌嘛也过得去,索性就让她去赵邺身边伺候了。 就这样,阿蛮在赵邺身边待了好些年。 瞧着他日日挑灯夜读,每天都有读不完的书和写不完的文章,阿蛮那时候忍不住感叹,当太子可真辛苦呀,比之现代牛马还要苦逼。 若是皇帝不满他的课业,还会罚他禁足。 所谓禁足,可不止是把他关在太子府里不许出去,要他在祖宗们的牌位前跪着,关几天就跪几天。 那时候赵邺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太子殿下,您放心,有奴婢在这里,就一定会让您活下去的。」 她想,自己大概是为奴为婢太久了,也跪久了,这骨头怎麽如此不争气,居然硬不起来。 尤其是对着现如今的赵邺。 他还是没有说话,紧紧闭着眼睛,深凹的双眼是长长的睫毛在颤动着。 他任由阿蛮搬弄他的残躯,乾瘪的胸膛没有了生机,阿蛮真怕他想不开。 「太子殿下,奴婢……奴婢去给您煮点儿东西。」 忙活一天了,阿蛮也早就饿了,想到官差发下来的十斤大米,十斤米,要活到下个月的发粮日,她就得抠搜抠搜再抠搜。 流放路上阿蛮带了一口小铁锅,虽说是流放,但也没有完全灭绝人性,基本的东西是允许带的。 银钱也有一些,不过阿蛮在路上给赵邺看病和贿赂官差就花掉了不少。 赵邺好几次病重险些丧命,阿蛮只能趁着休息的时候让官差带着自己去附近小镇上买点儿药,希望能吊住赵邺一口气。 要死早点死啊,别在她刚觉醒系统的时候死。 赵邺要是死了,她也会跟着死的啊。 第3章 进山采药 阿蛮翻出自己的小铁锅,拿出米来淘洗乾净,用过滤掉的水开始煮粥, 这间院子很破败,不少门窗都垮了,阿蛮就地取材,用那些腐朽的木头来生火,没有煮饭的地方,阿蛮就在院子里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小灶台。 把铁锅架上去就开始煮。 她和赵邺现在属于啥都没有的状态,一点儿米,一口粥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外头的火光明明灭灭,忽闪忽闪的,铁锅咕咚咕咚冒着热泡,很快又沸腾破裂,一口已经用出裂痕的碗,阿蛮洗了又洗,擦了又擦。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太子殿下……」阿蛮捧着已经温热的粥进去:「喝点儿粥吧,身体会舒服些的。」 没有别的食物可以吃,白粥已然奢侈。 「太子殿下。」阿蛮又唤了声,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太子殿下!」 阿蛮心里一慌,放下碗连忙去查看赵邺的情况,胸膛还在微弱起伏,她是生怕赵邺死了。 赵邺要是死了,她也要一辈子耗死在这个地方。 阿蛮一想到自己苦逼的牛马命,心里一酸,那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太子殿下,您别死啊!」 「他们不要你,奴婢还要你啊,你要是死了,奴婢也没法活了。」 阿蛮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毕竟她说的都是实话。 她的一条小命,全系在赵邺身上了。 躺在地上的赵邺睫毛微动,终于是缓慢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小丫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所有人都希望他死,她为什麽希他活着? 他已然是个废人,便是活着这辈子也只能这样活着了。 可是这世上还有人如此殷切希望他活着,赵邺心中复杂至极,这小丫鬟莫不是对自己…… 赵邺眼里依旧没有生息,但这次他没有拒绝阿蛮喂过来的粥。 阿蛮看着赵邺嘴唇微微翕动,喉结翻涌,显然是咽下去了。 她破涕为笑。 太好了,只要能吃东西那就一定能活的。 赵邺喝了一碗粥,锅底还剩下的一些阿蛮自己喝了。 说实话,粥不抵饿,到了后半夜阿蛮饿得厉害,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翌日天一亮阿蛮就起来忙活了,昨天只是去除了院子里的杂草,其馀地方还没有收拾。 阿蛮在整理后院的时候发现还有一小块儿地,打理出来的话应该是可以种上一些东西的。 [叮——] 随着脑海中一声轻响,系统页面弹出。 「种子?」 阿蛮瞪大了双眼,是一些菜种和麦种,但数量有限,如果想要获得更多,她就得更加努力,阿蛮立马点击了领取。 有种子有水有土地! 狗系统终于干了件人事啊。 清晨的阳光忽然闯入了破烂不堪的房间里,是阿蛮端着水进来,依旧先把他的身子擦了擦,保持身体乾爽。 「太子殿下,奴婢刚刚在后院发现了一块儿地,可以用来种一些蔬菜瓜果什麽的,奴婢待会儿要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麽种子卖。」 「以后咱们也就能吃上新鲜菜了。」 阿蛮的声音清爽活泼,叽叽喳喳像只百灵鸟,在他耳边说个不停,却充满了生机。 赵邺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阿蛮也没指望赵邺能说话,依旧自说自话:「奴婢一会儿就回来,不会太久的,一旁放了水……」 阿蛮说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赵邺全身瘫痪动不了,吃喝拉撒都无法自理。 气氛忽然沉默了下来。 阿蛮只留了一句:「奴婢会尽快回来的!」 然后就离开了,还不忘将大门锁住,防止有人闯进来。 这里是秩序混乱的宁州永安,什麽三教九流都有,阿蛮倒是不怕,她力气大得很,寻常人奈何不了她。 永安县虽穷,但却实在大,不然也不会成为老祖宗严选流放之地了。 路边商贩吆喝,货郎挑担游走,掮客来来往往,来上的商队驼铃阵阵。 「掌柜的,有没有治脓疮的药?」阿蛮到了药堂大致形容了一下赵邺身上的脓疮,她分不清是什麽疮,看着一个洞接一个洞的,还在流黄水和脓水。 偶尔凝结了还能抠下来一大块儿皮肉,瞧着就吓人。 「有。」掌柜的见是个黑瘦高且面生的丫头,眼珠子一转就给她拿了药来。 「喏,这些,专门治脓疮的。」 「你拿回去煎水冲洗就好,一共十两银子。」 十两?! 阿蛮摸了摸自己腰包里的几个铜板,这掌柜的讹人呢。 不过是一些黄连黄柏以及蒲公英金银花一类的,居然要她十两银子。 约莫瞧她是个生面孔,外地来的不经事,想要敲她一笔,掌柜的心眼儿多,阿蛮的心眼儿也不少。 「我丶我没那麽多银子,掌柜的,能不能少点儿?」 她说:「我身上只有十个铜板。」 其实阿蛮身上有二十个,还有一点点碎银子,太子府被抄的时候,连同着所有财物都被抄了。 他们掘地三尺,将院子里里外外都挖了个遍,一点儿东西没留下,阿蛮以前藏在后花园花坛泥巴里的银子都被翻出来了。 那阵仗,路过的蝗虫都没他们能吃。 就连茅坑他们都打捞了三遍,那阿蛮身上的铜板和碎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呢。 是阿蛮平时藏在鞋垫子里的,正好那天就穿着了,虽然硌脚,但刚好保证了她在路上偶尔的必要开销。 「十个铜板?」掌柜的瞪大了眼睛,赶蚊子似得就把阿蛮往外面赶:「十个铜板就敢来我家药堂买药,你是穷疯了,赶紧滚!」 阿蛮心里淬了口恶气,你才穷疯了! 本就不是什麽值钱的药材,还卖十两银子,怎麽不去抢。 阿蛮从药堂被赶出来,转身就朝着山里去了。 她没钱买不起药,也不知道该怎麽给赵邺用药,但她认得药,刚刚药堂里的药材她都记住了。 去山里兴许能够找到一些,金银花倒是不大难找,只是这个时节,金银花大多已经过了花期凋谢了。 蒲公英倒是有的,不过是老了些,阿蛮连杆带根一起挖了出来,连老了的叶子也没放过,晒乾后还能泡水呢。 嫩叶可用来做菜。 至于红花这味药材阿蛮就没有法子了,若是能在山里找到黄皮树,将树皮剥下来,便是那药材中的黄柏了。 第4章 收获野菜 她背着背篼在山里挖草药,要是寻到了什麽认得的野菜阿蛮也没有放过。 宁州正是七月初,山里野菜是有的,细嫩卷曲的蕨菜倒是有不少,阿蛮撅在满是杂草的地里,翻到了一片灰灰菜。 她眼睛亮了又亮,赶忙采摘,也不管嫩叶老叶,只要能吃就行了。 大片的荒草地连着群山,一眼望不到头,宁州虽偏远,但山里物产倒是丰饶,这里的人们时常会进山收集可用物资。 要麽打猎,要麽采药,要麽挖野菜。 猎人布下的陷阱巧夺天工,成功骗过了阿蛮的眼睛,哐当一声连人带背篼狠狠坠落下去。 剧烈的失重感袭来,阿蛮双眼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眼下已然傍晚,太阳快要没过地平线,七月初的宁州炎热无比,好像要把人身上的皮都给烤一层下来。 赵邺扭动脖子看向外头的天色,乾裂出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他是在嘲笑自己。 竟然在幻想阿蛮会回来。 太子府众多奴仆中,他只带走了阿蛮,想着等到了宁州地界,她若想要离开随时都能走,寻个好人家嫁了,或者寻个可以谋生的活计干。 也总好过伺候他这个摊子一辈子。 现在想来,的确如此。 他早已不是尊贵的太子,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都做不到,没有人会喜欢伺候他这样的人。 太阳光线在一点点被黑暗吞没,赵邺默默收回了看向门口的眸光,缓缓合上双眼。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似乎也在等着黑暗将他也吞掉。 「哐当——」 院子外面响起了木门推开的声音,因年久失修,这里的木门早就不灵活了。 一推一关都能发出巨大的声响来。 「太子殿下!」 就在最后一点儿光亮即将被黑暗吞噬时,阿蛮背着背篼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第一件事就是点上了蜡烛。 「你……」赵邺的眼里闪过惊诧,复杂和疑惑。 她不是走了吗? 背篓里是满满当当的野菜和她采回来的草药。 「你怎麽了?」 赵邺的嗓音依旧嘶哑,仿佛连嗓子也伤了。 他看到了阿蛮鼻青脸肿的样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样,身上也是脏兮兮的,鞋子破了,一只脚指头钻了出来。 裤子也破了,膝盖上的擦伤显而易见,指甲盖儿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泥巴还是什麽。 其实是阿蛮用手指抠着那陷进内壁,生生爬上来的,她尝试了很久,指甲盖儿几乎掀翻。 她很绝望,也很害怕,害怕山里会有野兽出来把她给吃了。 她死了,赵邺也会死,那自己挺惨的,客死他乡不说,还死无全尸。 「就摔了一跤。」 阿蛮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毫不在意。 「……」 摔一跤会把脸摔肿吗? 「太子殿下,奴婢去山上采了一些草药回来,待会儿熬来给你擦身子,会好起来的。」 「我还挖了好多野菜回来,都是能吃的。」 阿蛮用两个铜板跟一户人家换了一把粗盐回来,没多少,但是至少能让菜有个咸味儿。 这人不吃盐怎麽能行呢? 吃盐才能有力气啊。 「太子殿下,你先等一等,奴婢这就去生火弄吃的去!」 他听着阿蛮絮絮叨叨地说着,耳边是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好似这里的黑暗被驱散了不少,连热潮都消退了。 阿蛮先是过来给他喂了水,鼻尖涌动出一点儿怪异的味道。 他似察觉到了,黑眸里闪过一丝难堪。 「没关系的太子殿下,奴婢先帮你换洗一下。」 她的手缓缓伸向了赵邺的裤腰带,她能感受到赵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这样难堪的事情,就算是换成她,也一样会受不了。 但是阿蛮没有选择。 她想回到现代去,不想留在这个乱世女人半张饼的古代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女人最大的价值便是生育价值了。 阿蛮从未想过到了古代自己就是天选之子,有主角光环加身,这他爹的纯属放屁。 到了古代,照样是苦逼牛马一个,照样是给人当牛做马。 赵邺如今瘫痪不得动弹,屎尿自然也是无法自己解决的。 阿蛮将他翻了个身仔细擦洗,最后她把昨天冲洗乾净晾晒在院子里的木板搬到房间里,拼凑在一起,尽量平整。 这才把赵邺重新换了个地方挪过去,然后继续清理地上的秽物。 她应该庆幸这里的院子里还有一口水井,不然她就得跑老远的地方去打水,大晚上的她一个人还有点儿不敢,走夜路都总觉得有人悄悄跟在自己后面,凉飕飕的吹着冷气,她头也不敢回。 等到将秽物都清理乾净了,院子外的小铁锅也咕咚咕咚煮开了,米香在院中弥漫着。 阿蛮今天在院子里发现了另一口铁锅,虽然有缺口还生锈了,但洗洗刷刷还是能用的,用来熬煮她今天采的草药刚好合适。 采来的野菜阿蛮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凉拌! 煮熟过凉,拌上一点儿粗盐,没有一点儿油水,但就目前这个条件来看,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太子殿下,饭好了。」 她还是按照惯例先把饭给赵邺喂了,自己最后才去吃。 「阿蛮。」 阿蛮在认真听。 赵邺艰难张唇:「我早已不是太子,你……不必再唤我太子殿下,就唤我赵邺吧。」 阿蛮当奴才当久了,主仆观念那一套都快刻进她骨子里了。 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来,她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古代社会的凶残和冷血。 魏晋时期,五胡乱华,人吃人的现象比比皆是。 这个朝代亦是如此。 阿蛮很庆幸自己没有被当做两脚羊吃掉,反而是因为有一把子力气,被卖到了太子府当奴婢。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太子殿下,这是万万不行的,奴婢……」 「叫赵邺。」 阿蛮踌躇了片刻:「赵……赵邺。」 「你也不再是太子府的奴婢了,不必再以奴婢自称。」 阿蛮看着赵邺这个样子,心里忽然没由来的一阵发慌。 「太……赵丶赵邺,这是山上挖的一些野菜,都是能吃的,奴婢丶我丶我拌了一点粗盐进去。」 「你尝尝看……」 第5章 野菜包子 赵邺却始终没有张嘴,只是睁着一双早就失去光彩的眸子盯着那能一眼就看到星空的房顶。 夜风往屋子里灌,阿蛮心里更慌了。 她把饭菜往赵邺嘴边送:「赵邺,你吃点儿啊,你已经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早上的时候赵邺也没吃。 到了晚上这会儿,看赵邺依旧是这个状态,阿蛮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赵邺这是打算将自己活活饿死,他是要绝食啊。 阿蛮端着碗筷,眼泪啪嗒往下一掉:「赵邺,你就吃点儿吧,不吃东西人是会死的,你要是死了,奴婢也不活了。」 耳边是小丫鬟绝望无助的哭泣,赵邺嘴唇微动,他想要说什麽,最终只能化作无奈往胸腔里瘪。 他看着哭得眼泪直掉的阿蛮,心中怪异情绪在弥漫着。 她莫不是……对自己情根深种? 否则但凡是换个正常人,这个时候都早该抛下他另寻生活了。 「阿蛮。」赵邺唤她的名字:「别哭了。」 阿蛮果真就不哭了,她可不是为自己而哭,她是只要一想到赵邺死了,自己就回不去了,那种莫大的悲哀就涌上心头,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 他的目光看向阿蛮手里的碗,阿蛮喜极而泣,连忙舀了一大勺喂过去,赵邺张嘴将那一口浓粥吞入腹中。 「阿蛮。」赵邺看到了另一边摆放的碗,他们的米不多,只能煮稀饭来省一省,可阿蛮每次都是把浓稠的弄给他吃,自己则是吃那连有几粒米都能数得清的清汤粥。 「我渴了,将那一碗给我吧。」 「那一碗是奴……是我的,你吃这一碗就成了。」 「给我。」 赵邺企图调动自己的双手,但始终无力地垂着,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阿蛮立马听话地去把那一碗清汤寡水端过来了。 「以后不必再分得如此明白,我吃什麽,你便吃什麽。」赵邺说。 阿蛮别的没听到,就听到了以后。 她眼睛亮晶晶的,这说明了什麽,说明了赵邺有活下去的决心了! 这是一件好事,大好事啊! 阿蛮心里也高兴,她笑了起来,脸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她说:「我今天去集市上买了一点儿种子,后院的空地可以种东西,只要能种出来,以后咱们就能有吃不完的粮食了。」 永安有很多荒地,官府是不管的,百姓们可以任意开垦。 只是宁州土地贫瘠,种出来的粮食多不如意。 若是再遇上个什麽天灾的,那可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要了穷人的命了。 阿蛮又说:「以前你在太子府金尊玉贵,吃食都是顶好的,现如今咱们在宁州,我做什麽你就吃什麽,好不好?」 毕竟现在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好。」 「还好我小时候跟家里人经常出去干农活,种点儿瓜果蔬菜什麽的,肯定不在话下!」 阿蛮给自己找补。 毕竟出身穷苦家庭的孩子,早早就懂事儿了。 「嗯。」 「你看这些野菜,是不是也挺好吃的?」 就是没什麽油水儿,光一丁点咸味儿,便已经叫阿蛮回味无穷了。 一碗粥,一点儿用粗盐凉拌的野菜,这顿饭也就算是解决了。 条件虽然艰苦,可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 这世上还有什麽比活着更奢侈的事情? 对于阿蛮来说,显然没有。 「赵邺。」 「嗯。」 黑暗里,阿蛮壮着胆子唤了声,赵邺轻声回答。 「赵邺。」 「嗯,在。」 阿蛮心里松了口气,看来日后是没什麽主仆关系存在了,就这样也挺好的。 她说:「那以后我们就这样相处吧,这里不是太子府,你也不是太子,我也不是奴婢了。」 赵邺很安静,外头的月色洒落进来,依稀可见他起伏的胸膛要比昨日更为有力些。 「那以后我给你擦洗身体的时候,你不用那麽紧张的。」阿蛮说。 赵邺一心求死,自己最难堪丶最卑微丶最绝望的一面展现在另一个人面前,他如今早已没什麽念头了。 只是想着,若自己死了,这个丫头怎麽办。 「你现在身子不好也没关系,我会去山上找草药,咱们好好吃饭,好好吃药,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阿蛮絮絮叨叨地说着,她今日真的累坏了,在山里跑了很久,又掉进了猎人布置的陷阱里。 说着说着,那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细微的鼾声。 借着月色,赵邺侧眸看向睡在地上的阿蛮。 地板被她用水擦洗了一遍又一遍,她就那麽蜷缩在地上,而他的身下则是阿蛮晾晒乾净了的木板,还铺了衣裳上去让他睡。 他看到了阿蛮被掀翻了的指甲盖,赵邺眸光复杂。 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身子…… 只会成为她的累赘罢了。 半死不活,亲人厌弃,百姓唾骂,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他也不知道阿蛮到底在图什麽,或许她真的什麽都不图吧。 [叮——] 又是那熟悉的声响,阿蛮瞪大了眼睛,看着系统上面的数值,竟然已经有两千多了。 系统原先被锁定的一部分功能也在这个时候解锁了,上面显示着储物空间丶粮油百货。 不过刚解锁的空间就只有二十个平方左右,里面空荡荡的,什麽都没有。 粮油百货那一栏,可换取物品更是少得可怜,五斤白面粉,两斤豆油,没了。 阿蛮将东西全部领取,然后存放在储物空间里。 看到了昨天挖的野菜,阿蛮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上午她把后院的那片空地腾出来,把领取的种子撒了上去,期待着能发出嫩芽来。 「赵邺,我们今天中午吃野菜包子怎麽样?」 忙活了一上午的阿蛮种好了菜,太阳把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 阿蛮在太子府的时候,待遇伙食都是很好的,人养得也水灵,不过在流放路上的这三个月,阿蛮体重暴瘦,原本白净的脸蛋儿也晒得皲裂黢黑。 这要是把头发束上去,男女不分了就。 「抱歉,我帮不了你。」 早上的太阳也很毒辣,赵邺看着院子外面忙活的阿蛮,眼里的情绪在涌动着。 若是他的手还能动,兴许能帮上她一些。 他总是看着阿蛮忙来忙去,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第6章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阿蛮是很会就地取材的,和面以及擀面的工具就是院子里找的,木板木棍木盆,能用就行了,别的也不大讲究。 她忙活着揉面,一双手将面团灵活揉搓,原本她还担心十斤米不够吃的,现在有系统在,省着点儿吃,是完全足够的。 「等你好了就能帮我了。」阿蛮说。 赵邺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他的腿,是父皇下令打断的。 google搜索twkan 因为他伤了父皇最心爱的贵妃的儿子,父皇很气愤,要他血债血偿。 至于他的手,是贵妃下令废掉的。 宫人们用双面锋利的尖刺挑断了他的手筋,让他从此不能再手握弓箭,不能再握笔阅书。 母后在殿前跪了足足三天也没能换来父皇的一丝丝怜悯,赵邺觉得很可悲。 他可悲,母后也可悲,这个王朝更是可悲。 阿蛮把野菜都塞进了包子里,虽然没有肉,一点儿荤腥都没有,但野菜的清香也足够让阿蛮馋上一顿了。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包子上汽开始蒸,另一口锅里的药水已经熬好了,趁着蒸包子的间隙,阿蛮把药水端过去给赵邺擦洗身体。 「这是蒲公英和金银花熬的水,我还晒了一些,等晒乾了就能泡水喝,对身体好。」 他身上的脓疮似乎又严重了些,阿蛮天天擦,以此来保证他身体的乾爽,避免蚊虫停留在他身上,这个季节各种虫子也多,万一爬到他身上去产卵就不好了。 身体里流出来的脓水将衣服和皮肤都黏在了一起,阿蛮用水浸湿了才一点点扯开,即便是这样,依旧无法避免扯开了他的皮肉,血淋淋的,看着都疼。 「你丶你忍一忍,很快就会好的。」 阿蛮吸了吸鼻子,将脓水清理乾净后才用药水擦洗他的身体。 遇到结痂的地方,阿蛮一点点将疮痂都抠下来,那样恶心的一面,他自己都无法直视,紧闭双眼,浑身颤抖。 「你别怕,以前我家养的狗得了皮肤病,它身上的疮痂我都是抠下来的,这也没什麽。」 她本意是想安慰赵邺的。 因为他现在这个身体情况着实糟糕,说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把赵邺和狗放在一起了。 不过赵邺这会儿睁开眼睛,黑眸明亮地看着阿蛮:「……脏。」 「不脏的不脏的,人都有不好受的时候。」 「你不必如此费心,阿蛮。」 他现在很难受,心像是千疮百孔一样难受。 「我昨天去集市问了大夫,大夫说你的情况不严重,能治好的。」 当然,这话阿蛮是安慰赵邺的,但阿蛮也不是空口说的。 因为系统里面还有一个关键功能,康复功能。 阿蛮想,系统既然要他留在赵邺身边,那这些功能肯定就是根据赵邺目前的情况量身定制的。 现在她只需要按照体统给的提示,就一定能把赵邺盘活的。 「只要你想活下去,咱们就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吗? 赵邺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自己的前路。 他的人生已经一眼望到头了。 阿蛮今天着实奢侈了一把,蒸了一锅野菜馅儿的包子,里面拌了一些油,可惜没有肉。 要是能有肉的话,这包子油津津的,不知道能有多好吃,阿蛮光是想想都要流口水了。 「包子好了!」 阿蛮手艺很好,她以前是不会包包子的,自从穿到这个世界来后,有些东西不会也得会了。 其实阿蛮的爹不是个好吃懒做的,相反,他还很勤快,啥活儿都干,就是干啥啥不成。 靠着给人搬搬扛扛挣点儿零散钱贴补家用。 偏偏就是这样,他们还得不停生不停生,指望着将来要是生出来个有出息的,就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哪怕是生了一窝女儿也没关系的,一口米糊糊米汤,吃糠咽菜就能养大了,等养到十二三岁也就能嫁人了。 然后换一点儿彩礼钱回来。 实在不行,还没卖了,照样能贴补家用。 阿蛮没办法,生在这样穷苦的家庭里,还没有半点儿金手指,性别女,各方面条件都直接卡死了。 她只能自力更生,多多学习生存技能,想着哪天自己要是被卖了,多少有个技能在身上呢。 如今也算是用上了。 系统发放的白面是精面,这个朝代大多为糙面,灰扑扑的,蒸出来的包子也不好看,吃着还剌嗓子。 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精细的白面粉。 「这面……你买的?」 阿蛮哪里来的钱,去买这麽好的面回来做包子? 阿蛮这才想起这个漏洞,心里暗叹一声糟糕,居然忘了这茬:「我丶我今天去集市上帮人干活了!」 「我什麽都会!」 「那你干了什麽活儿?」 什麽活儿能在短时间内换来这精细白面。 「劁猪!」 阿蛮绞尽脑汁想了想,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个来钱快。 别的活儿忙活一天都只能挣到两三个铜板,可换不来这白面,但劁猪不一样啊。 她小时候看过爹劁猪,一刀一个,下手快准狠十分之利落,阿蛮深得她爹真传,也会劁猪。 「劁猪?」赵邺不解,更是不懂。 「就是……给公猪割蛋蛋,劁过的公猪长肉快且肉不腥,要是没劁过的猪,会发情,肉也会臭!」 阿蛮一本正经地说着,仿佛她真的是去给别人劁猪了。 反正赵邺又出不去,找不来人打听,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哪里懂这些。 赵邺:「……」 「不烫了,你试试。」阿蛮把包子递了过去,说:「山上野菜多,我都加了一些进去,也不知味道如何。」 他的手动不了,只能由阿蛮喂。 赵邺张开嘴,咬了一口那热乎乎的包子,野菜的清香裹着白白的包子皮,是他流放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我蒸了好多,外面的锅里还有呢!」 阿蛮看他大口吃,心里也很开心,能活了能活了,这百分百能活啊! 明天她再去山上多找点儿草药和野菜啥的,可惜她不会打猎,就算是碰到了野兔子啥的,也是束手无策。 第7章 给他熬药 没有半点儿荤腥的野菜包子,赵邺吃的很香。 阿蛮一边给他喂,一边也不忘往自己的嘴里塞。 野菜包子,真香啊! 「赵邺,好吃吗?」 赵邺点头:「嗯,好吃。」 是他从没吃过的味道。 阿蛮又塞了一个过去,这次赵邺却不张嘴了。 「怎麽了。」 「你吃吧,我吃饱了。」 他已经吃了四五个了,可阿蛮手里还是刚刚那个包子。 阿蛮愣住,忙说:「你丶你多吃点儿啊,这样才好得快,外面锅里还有好多呢。」 赵邺知道,外面的锅里肯定没有包子了。 他别过头去,不愿再看:「阿蛮,我吃不下了。」 阿蛮握着包子的手紧了紧:「那丶那我下午再去找活儿干,争取多换点儿白面回来,我还会做饺子呢!」 「……嗯。」 赵邺的声音很闷,阿蛮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塞了一个包子进嘴里,其实她也没吃饱,半饱。 但包子就只剩下三个了,阿蛮没舍得吃,剩下的面粉也不多了,下一次领取粮食还不知道什麽时候,这未雨绸缪的事情,阿蛮当然得省着点儿。 赵邺现在最要紧的,不仅是他瘫痪了的身子,还有他那极度需要进补的状态。 到达宁州之前,赵邺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如果不是阿蛮还在,他大概早死在路上了,皇帝不管他死活,官差只负责把人送到宁州,反正上头也没说送到的时候是死是活。 要是在路上染个什麽病,遭遇什麽意外,那都是赵邺的命。 皇帝儿子多,死了一个太子,还会有下一个太子。 什麽叫天家无情,阿蛮也算是见识过了,皇帝对自己的亲儿子尚且如此,怎麽着都是自己的孩子呢,怎麽忍心。 阿蛮想到这里,忍不住叹气。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剩下的三个打算中午的时候吃。 「赵邺。」 阿蛮把东西都收拾好,朝里面喊了声,期待着他的回应。 「在。」 屋子里果然传来了赵邺的声音,阿蛮开心极了,这是一个好现象! 「我要出门了,我去问看看有没有大夫,顺便找找活儿干,中午我会回来的!」阿蛮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应该是到门口了。 「阿蛮……」 这会儿阿蛮已经落了锁,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锁好门之后阿蛮还要再三确认一下,这才放心离开,她今天打算去远一点儿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大夫。 她不懂医术,不知道该怎麽去给赵邺治病,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让她给遇到了呢。 赵邺身上有脚链,是限制他出城用的,但阿蛮没有,阿蛮可以随意进出,赵邺不行。 阿蛮离开了县城,往偏远的村子里走,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会治病的大夫。 「小姑娘,你家是有人病了?」 阿蛮垂头丧气正准备回去,便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是个背上背着竹篓子,约莫二十五六的妇人,肚子高高隆起。 「是,我家兄长病了,他病的很严重,夫人可识得大夫?」 妇人瞧她不是本地的,出口便称呼自己为夫人,忙笑着说:「我不是什麽夫人,我就是这村子里猎户家的娘子,你叫我一声兰婶儿就行了。」 妇人给她引路,说村里有个瞎了半只眼的行脚大夫会医术,村里人都是找他看病的。 阿蛮连声道谢,到了瞎眼郎中家后,描述了一番赵邺如今的状况,郎中沉思片刻。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阿蛮心里一慌,想着赵邺的身份,废太子流放至此,万一要是惹来有心之人…… 「你莫怕。」 瞎眼老郎中说:「宁州每年都会有外地人来这里。」 他转身在昏暗的环境中摸索着,一筐子各种各样晒乾了的草药,他这个闻闻那个闻闻。 然后将药都包好,塞给了阿蛮:「拿回去,煮给他喝。」 阿蛮摸了摸手里的铜板:「我只有这些。」 老郎中收了两枚铜板:「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你拿回去吧。」 阿蛮抱着药:「谢谢,谢谢,真的谢谢!」 阿蛮飞快跑出村子去了,一边跑一边没出息地擦眼泪。 明明自己过得也不好,温饱都成问题,可看见老郎中方才只收她两个铜板,阿蛮心里照样不好受。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他肯定晓得自己是流放过来的罪人。 能流放在宁州的罪人,肯定都是犯了罪的,说不定还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阿蛮是真的没出息,眼泪掉了一路,快要到小院儿的时候,阿蛮努力让自己的状态看上去好一些。 然后推开门:「赵邺,我回来啦——」 紧接着就是阿蛮忙碌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她跑得远,回来时天都快黑了。 放在他旁边的三个包子一个没动,走的时候是三个,回来时还是三个。 阿蛮想到自己出去可能很晚才会回来,于是把包子放在了他旁边,赵邺只需要扭头用嘴咬就能吃到了。 模样虽狼狈,但至少能充饥,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今天找到了一个郎中,他开了很多药,说对你的伤有好处,我也是遇到好人了,这麽多药,只收了我两个铜板!」 阿蛮自顾自说着,一边忙活着将背篓里的草药都拿出来,老郎中给的草药有很多,都是他自己上山去采回来然后晒乾的。 他还给阿蛮说了用处的。 有的是用来熬着给赵邺喝的,有的则是需要熬来给赵邺泡澡的。 老郎中说,用完的药渣不要扔,包起来用沸水煮上一煮,去给赵邺热敷。 总之,物尽其用,榨乾其最后一点儿价值。 他安静地躺在漏风漏雨的屋子里,值得庆幸的是,宁州这段时间都没有雨,否则他们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阿蛮。」 听到赵邺的喊声,阿蛮停下手里整理草药的动作。 「怎麽了?」 赵邺看向一旁的包子,说:「我今天吃太多了,一直躺在这里不曾消食儿,天气大,这包子容易坏。」 阿蛮早上就只吃了那麽一点点,剩下的包子她也没舍得吃,要留给她吃。 她又一天在外面跑,又累又苦。 第8章 都饿死好了 「这三个包子不吃就要坏了,阿蛮,你吃了吧。」 阿蛮这会儿的确很饿,但是他们现在的物资不多,什麽都得省着用。 「我丶我还不饿,我今天在路上找了好多野果子吃呢,这会儿肚子饱饱的!」 google搜索twkan 阿蛮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以前她在太子府的时候,太子赵邺总会赏赐一些吃食下去。 大多是点心一类,偶尔会有熏肉,丫鬟们聚在一起,小心翼翼品尝着。 贵人吃的点心,细腻而甜,糖是奢侈品,寻常人家未必舍得吃。 便是偶尔买一个糖葫芦都稀罕的不得了,家里几个孩子分着吃。 「真的吗?」 「真的!」阿蛮煞有其事地说着。 没想到赵邺又说:「那可带了什麽野果子回来,我还不曾吃过。」 「我丶我在路上都吃完了……」 「说谎。」 赵邺戳穿了她那拙劣的谎言。 明明以前,他太子府的丫鬟个个都养得水灵。 而今四个月的时间,阿蛮便瘦成这样子了,是他无用,连自己府中的丫鬟奴才们都庇佑不了。 连累他们丢了性命。 唯一能保住的阿蛮,如今也要受他之苦,留在宁州这苦寒荒凉之地。 这是何苦呢。 阿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我丶我真的不饿……」 「阿蛮。」赵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他浑身乾瘪如同失去了生机的枯树。 头发长,胡须也长,几乎看不清五官面容。 阿蛮手里没有工具刮刀,不然肯定要给他刮掉的,这看着也太埋汰了,和从前那个风光霁月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一点儿都不像。 阿蛮每每看着他如今这个模样,心里都是酸酸的。 该怎麽办呢,谁让她天生心软,在太子府的时候,赵邺也很好。 对所有下人都很好。 赵邺嗓音嘶哑,他的嗓子好像在路上坏掉了一些,以前的嗓音总是温润柔和的。 说话的时候像春风拂过,和煦细腻。 他说:「我如今需得靠你。」 「你要多吃些,我尚不能动,万事都得靠你。」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但他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也是实话实说。 他现在……的确是需要依靠阿蛮。 阿蛮吸了吸鼻子,酸涩情绪涌上来,阿蛮手里捏着个包子。 「那我吃两个,你吃一个?」 「不然我也不吃了,都饿死好了。」 她的那点儿小把戏逃不过赵邺的眼睛。 「好。」 那一刻,阿蛮好像看到赵邺笑了一下,笑意从他眼眸里转瞬即逝,太快了,来不及捕捉。 阿蛮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了:「今日的老郎中是个很好的人,他给了我很多药。」 「他说,手筋挑断了也能恢复的。」 阿蛮往自己嘴里塞包子,白面的香气让她根本舍不得吞。 走了一天的路,她很累也很饿了。 「对了。」阿蛮想起什麽似得,一双灵气十足的眼睛盯着赵邺说:「你试一下你的手指能动吗?」 「老郎中说,你的手指能动的话就能康复,但要等你身子养好之后,他才能过来给你施针,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很厉害的郎中!」 这乡野之地也能出厉害人物呢。 这世上多的是沧海遗珠。 其实阿蛮心里也没有底的,但她没有别的选择,索性就死马当活马医了,万一有用呢是吧。 「赵邺,你试试看你的手指能动吗?」 阿蛮期待地看向他的手,赵邺很瘦,那双手尤为明显,瘦的只剩下皮包骨了,一层皮包裹着他的血管和指骨。 阿蛮看他的手很僵硬,半天都没动静,有些着急了。 一口把包子塞进去,然后握着他的手揉了揉他的指关节,试图灵活一点。 「你再试试看。」 赵邺努力地想要抬起自己的手,但是很无力。 他的肌肉已经严重萎缩了,整条手臂耷拉着,半点儿不能动弹。 「阿蛮,没用的。」 赵邺眸子里的光暗下去了,阿蛮咬牙:「有用的!」 「可能……可能是你吃太少没力气了,你把这个包子吃了,咱们晚上的时候再试试!」 还剩下一个包子阿蛮也不吃了,她噔噔噔往外跑,心里难受。 蹲在地上把柴火拾起来。 「赵邺。」她又喊了声。 赵邺回眸:「在。」 「我要去给你熬药了,你自己试着动一下吧,晚上咱们试着泡一泡,说不定就能好了。」 好端端的人,怎麽就变成这样了呢。 明明是自己的亲儿子,皇帝怎麽就舍得把他的双腿打断,双手打断呢。 「好。」 屋子里传来赵邺的声音,阿蛮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熬药,她在院子里垒了好几个坑,专门用来做饭熬药的。 周围是零散的住户,阿蛮到这里来还没和他们打过交道。 偶尔有人过来往院子里看一眼,蛐蛐两句也就走了,不曾进来打扰过,这样就挺好。 外面是阿蛮忙碌的哐哐当当的声音,她总是很忙。 要忙着收拾满地狼藉的院子,要忙着给他熬药,还要忙着张罗饭菜。 赵邺在心里默默想着。 清苦绵长的药香飘了进来,铁锅里咕咚咕咚冒着热泡泡,熏得阿蛮满头大汗,一张脸都红扑扑的。 在这院子里生火煮东西着实不算个好主意,天儿太热了,一生火阿蛮就觉得自己好像在那铁锅里被煮着一样的难受。 她看了看别的房间,乱七八糟的都是一些不能用的破烂儿,瘸了一只腿的凳子,没有桌板的桌子,以及那早就蛀了的小茶几。 这些阿蛮都没舍得扔,可以用来当柴火烧呢,完整的木板可以拼凑在一起当床板用。 阿蛮得空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打算以后就在那小屋子里做饭,把它当成灶房用。 赵邺就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盯着阿蛮忙碌的声音,这种声音明明是嘈杂的,偶尔是尖锐刺耳的,可此刻他听着,却觉得格外安心舒适,是前所未有的舒坦。 好像浑身毛孔都被打开了一样。 不负所望,阿蛮在屋子里找到了一个木桶,不大不小,用来泡澡是刚好的,就是有些松垮了,肯定会漏水的。 第9章 男女大防 后院有一片竹林,阿蛮会手艺活儿,砍了竹子来,用镰刀慢慢刮,直到刮成竹篾,再将竹篾拧成麻绳的样子套到木桶上面去固定。 她力气大,用来拧这些东西简直不要太轻松。 掌心里嵌入了竹篾细碎的签子,有些疼,阿蛮看了看天色,来不及顾及自己,将熬好的药水都倒进去。 一通忙活下来,阿蛮气喘如牛。 google搜索twkan 他想,阿蛮忙太久了,她就吃了那麽一点儿东西,怎麽会有力气再去忙别的事情。 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的。 「赵邺,咱们今天来泡个澡吧!」 阿蛮很满意自己的手工活儿,那片竹林是她今天才发现的,早知道就应该多砍点儿竹子回来,编个竹席竹篓子啥的。 就是她手里只有一把不算太锋利的镰刀,还有缺了口的菜刀,这些工具着实有些寒酸了。 阿蛮搓着手,眼瞧着是有些兴奋的样子。 他们在路上走了四个月,这四个月以来没有洗过一次澡,也没有洗过一次头,身上都不知道臭成了什麽样子。 到了这里来,阿蛮也只是对赵邺身体进行了简单的擦拭。 赵邺现在虽然很瘦,但现在的体重也有一百来斤,寻常女子可能是搬不动的,不过对于一身蛮力的阿蛮来说,把他扛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其实阿蛮以前也是有名字的,她不叫沈阿蛮,叫沈枝。 是她爹觉得,她一身蛮力不像个女孩子,索性就给她改名叫阿蛮了,谁让她有那麽一把子蛮力? 阿蛮看了看,总觉得有些难以下手。 因为赵邺现在的状态,整个人就是皮包骨,身上创面脓疮也多。 要是扛起来的话,他骨头多半会硌到自己。 思考一番后,阿蛮索性弯腰,直接把人拦腰抱起,一个公主抱,高高瘦瘦的赵邺就这麽在她怀里了。 赵邺很高的,阿蛮之前偷偷目测过,约莫有189的身高。 阿蛮以前矮矮的小小的,因为家里的吃食不够分,导致她营养不良根本长不高。 八岁的时候只有一米二,到了太子府的时候,伙食好起来了,渐渐地也就开始长个子了。 阿蛮到了太子府后才发现,原来离开爹娘的世界,外面根本就没有下雨。 阿蛮也说不上来爹娘爱不爱自己的那几个孩子,只是现实如此,世道如此。 赵邺脸色涨红,他堂堂一男子,何时被一个女子如此抱过? 好在他脸上都是胡子,阿蛮也看不出来太子殿下脸红了,只是把人抱过去就开始剥他身上的衣裳。 「阿蛮……住手。」 赵邺微微喘了起来,他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好像很紧张。 阿蛮不甚在意,也听不进去他的话,一双手麻溜地去解他的衣裳,瘦弱如枯树一样的身体就那麽呈现在阿蛮的眼前。 「阿蛮,你……你住手!」 眼看着阿蛮就要去扯他的裤子了,赵邺这会儿是真的急了起来。 她这是要把自己脱光吗? 男女授受不亲,况且阿蛮还未成婚,这如何能使得? 阿蛮一把拉下他的裤子,看到了他乾瘪和肌肉严重萎缩的双腿,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但每次看到,阿蛮都会觉得心惊和难受。 至于男女大防,早就让阿蛮丢一边儿去了。 她说:「都成这样了,也没啥看头的。」 「是身体重要,还是男女大防重要?」 她好歹是个现代人,思想多少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虽然没见过,可见多了不就习惯了? 阿蛮把赵邺放进去泡着,热乎乎的水淹没了他的身子。 赵邺涨着一张脸,恨自己现在全身上下唯头能动,否则,否则他定然要…… 唉,罢了! 谁让自己现在是个废人呢。 「好了,你就乖乖在里面泡着,我也要出去洗个头,臭死了。」 忙活了几天的阿蛮终于舍得打理自己了,反正这会儿赵邺泡着没什麽问题,她就把自己也给捯饬捯饬。 身上太臭了,夜里都要熏得她睡不着觉了。 现在正是热的时候,都不需要热水,直接冷水洗就行了,水井里的水很浑浊,阿蛮都是头一天晚上打起来,用一些乾草还有草木灰,以及木炭和棉布把浑水过滤一遍也就能用了。 如果是吃到肚子里的水,阿蛮会先煮沸放凉,确保里面没有虫卵寄生虫一类的,不然到时候要是感染了,那就更麻烦了。 洗澡洗头的话,阿蛮就不是那麽讲究了。 阿蛮有一头漂亮的长头发,太子府伙食好,丫鬟们的头发个个都是油光水亮的。 阿蛮洗完了自己,感觉浑身都舒畅了起来,仿佛连毛孔都被打开了。 她忍不住喟叹了声:「真舒服啊!」 这会儿想起来去看赵邺,他好像泡睡着了。 于是阿蛮轻手轻脚进去了,但其实赵邺醒着的,他根本就睡不着。 一想到自己浑身光溜溜的被阿蛮丢进来,一会儿还要被阿蛮光溜溜地拎出去,他就浑身难受。 「太子殿下,你睡着了吗?」阿蛮小声地喊着。 但赵邺这会儿不想理她,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赵邺,赵邺?」阿蛮嘀咕着:「真睡着了啊。」 她摸了摸水,已经凉了,不能再泡了,于是打算把赵邺捞出来。 手刚伸过去,赵邺的眼睛忽然就睁开了,吓了阿蛮一跳。 「是丶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赵邺这会儿很别扭,但他又没有法子反抗。 他倒是想要反抗,奈何无能为力,只能任由阿蛮对他『予取予夺』。 其实他也知道阿蛮是在为他好,也很辛苦,但赵邺脸皮子薄,觉得很难为情。 阿蛮大概是知道了。 赵邺这是在别扭,别扭自己光溜溜的样子被她看到了。 阿蛮现在不光要看,还要深层清理他的身体,她取来了棉布,抬起他的一只手开始小心翼翼搓洗。 避开那些脓疮的创面,以免造成了感染。 「没什麽好难为情的,总好过丢了命。」阿蛮说:「你就当奴婢也是个男的吧。」 「以前在太子府伺候您沐浴的,不都这样的吗?」 「阿蛮,你现在不是奴婢了。」以后也不会是。 赵邺在心里默默添上了一句。 第10章 死马当活马医 「以后也不会有太子府。」赵邺说。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过去的已然成为了一场梦,再也回不去了。 阿蛮急切地想要他活着,那他就活着吧? 要她一个人生活在孤苦无依的宁州,她心里肯定是害怕的。 其实阿蛮不害怕一个人留在宁州,她只是害怕自己真的要永远留在这个封建王朝。 她想要回去,想念自己在现代所拥有的一切,亲人,朋友…… 她也不知道怎麽的就来了这里,这算什麽,跨时空拐卖人口吗? 「是是是,你说什麽都是对的,那既然什麽都没有了,咱就从头开始,你乖乖听话治疗喝药。」 「我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康复。」 「阿蛮。」赵邺喊她,阿蛮也应声。 「嗯?」 「你……有什麽心愿吗?」 阿蛮认真地想了想,老实交代说:「以前嬷嬷们说,到了二十五岁太子府会给我们当奴婢的一笔钱出去,我就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养老。」 「或者找个不错的男人嫁了,这辈子也就这样咯。」 阿蛮说的是实话,毕竟之前她不知道自己有系统,也不知道还有可以回去的机会。 问完话后赵邺就又沉默了下去。 「你现在试试你的手指能动吗?或者,你抬一下你的手试试。」 阿蛮现在不想别的,只想赶紧把赵邺盘活,然后回到现代去。 赵邺低头看向自己耷拉在身体两侧的手,阿蛮给他擦洗的很乾净,古铜色的皮肤渐渐显露出来。 药浴泡得他浑身都是烫烫的,从里到外都是烫的。 阿蛮擦完了他的上半身,就要开始擦他的下半身了,赵邺的身子依旧是紧绷着的。 「你别紧张,放轻松一些,我又不会对你做什麽。」 阿蛮在黑漆漆的药水里摸索着,摸到了个艮啾啾的东西。 她也不知道那是啥,拿起帕子就开始擦。 「阿蛮……」赵邺呼吸陡然急促:「你擦错了。」 「啊?」 阿蛮反应过来后手一松,脸烫烫的:「对丶对不起,我看不见。」 药水泡着呢,这会儿阿蛮学聪明了,把他的一条腿抬起来擦,这样总能避免。 但刚刚赵邺……他是不是有感觉啊? 有感觉的话,是不是就说明其实他下半身还没有完全瘫痪,是有知觉的。 「赵邺,你刚刚是不是有感觉?」阿蛮问。 赵邺涨红了一张脸,她一个女孩子家,知不知道自己在问什麽? 「你要是有感觉的话,咱们就多泡泡,那个老郎中教给我一种手法,待会儿我给你按一按,说不定能疏通你下半身的经络呢。」 反正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试试就试试呗,又少不了一块儿肉。 阿蛮终于把他身上都搓洗乾净了,头发和胡子都洗了。 「明儿我去问问,谁家有没有刮刀愿意借我用一用,我把胡子给你刮了,你这样看着太难看了。」 难看吗? 这丫头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换做从前,阿蛮是万万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会掉脑袋的。 听说在皇宫里,便是值守的宫娥打个哈欠都能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原来阿蛮不喜欢男人留长胡子。 阿蛮给赵邺里里外外都洗乾净了,前些日子换下来的衣裳,阿蛮都用皂角洗乾净了,这两天太阳大,上午洗的衣裳,下午就能干。 闻了闻没有半点儿怪味儿,只有阳光残留在上面的味道。 赵邺又被她赤条条拎出来擦乾净身子,然后利索地给他穿好衣裳。 他闭着眼睛,好像是已经认命了。 因为现在就算他不认命也没有法子,赵邺想寻死,又怕阿蛮也跟着寻死。 所以他只能活着,这般屈辱地活着,又要被阿蛮里里外外看个乾净。 但是他细想,阿蛮都不甚在意,自己又在矫情个什麽劲儿? 真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金尊玉贵的太子爷了? 赵邺企图在心里说服自己。 穿上了乾净的衣裳,他身上的脓疮阿蛮也都弄乾净了,泡了澡之后的赵邺,浑身舒畅,好像连身上的脓疮都没有那麽痛和痒了。 眨眼就是晚上,阿蛮昨天挖回来的野菜还有不少,阿蛮索性全都给弄碎了,混着面粉搅拌搅拌,还倒了一点油进去,然后下锅煮。 一锅野菜糊糊也就煮好了。 「今天咱们吃野菜糊糊!」 阿蛮把自己也捯饬乾净了,那张脸总算是能看了。 黑是黑了点儿,那都是被太阳晒的,但五官清秀灵动,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丫头不孬。 「有油?」阿蛮一手给他喂野菜糊糊,一手也不忘往自己嘴里塞。 阿蛮点点头:「只有一点点,我找别人家借的,答应了去他家做工还。」 阿蛮说起谎来那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十分的熟练。 赵邺心头一哽,阿蛮为了让他吃上精面和油水,竟要去别人家做工麽? 她还要去山上找野菜和草药。 「怎麽样,这野菜糊糊不赖吧。」 阿蛮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虽然野菜糊糊不需要任何技巧,但他们至少能吃上一顿热乎的。 她说:「可惜了这个时节没有荠菜,不然还能做荠菜包子呢。」 「要是再混上一点儿肉沫,那就更好吃了。」 阿蛮馋肉了。 她想起县里有一家屠宰场,要不明天去看看? 「荠菜?」赵邺没听说过,也没吃过。 「嗯,也是野菜,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出身的,当然没见过。」 「穷苦的时候,老百姓都靠去山上挖野菜过活呢。」 「原来如此……」 他不曾了解过人间疾苦。 自小就被关在太子府里学习课业,苦读圣贤书,只为了将来能够做一个明君贤主。 但他竟然不知,自己王朝之下的百姓,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可京中权贵们酒池肉林,奢华程度超乎想像,便是一顿寻常饭菜,怕是就足够穷苦百姓们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赵邺闭上眼眸,心中叹息无奈。 奈何他如今遭人陷害,落得这般境地,日后这大夏皇储之位旁落他人之手,大夏百姓……焉能安生? 罢了罢了,如今他自个儿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第11章 劁猪能手沈阿蛮 吃完了饭,阿蛮收了院子里的乾草铺在地面上,她抖了抖,确认里面没有藏虫子才铺上去。 又把一些乾净的破布铺在最上面,确保不会划伤皮肤,这才把赵邺搬上去。 夜里她给赵邺按摩手脚,对着老郎中给的穴位图摁。 「嘶——」 也不知是按到了什麽地方,赵邺忽然痛呼了声。 阿蛮惊喜地停下了动作:「我给你按痛了吗?」 「嗯。」赵邺点点头。 「太好了,有痛觉就说明你的肌肉没死,还活着呢!」 赵邺:「……」 她又在说什麽奇奇怪怪的话。 阿蛮使把劲儿继续摁穴位,有的地方痛,有的地方则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她把赵邺痛的地方都记下来,回头去找老郎中问问情况。 「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赵邺点点头:「嗯,好多了。」 阿蛮忙活完,终于能够躺下休息会儿了,她觉得自己浑身酸痛,望着头顶上都能看见星空穹顶的房屋,心里又开始惆怅了起来。 这屋顶……总该是要来修一修的吧? 「阿蛮。」赵邺轻轻喊她的名字,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应声,她侧头去看阿蛮,只看见阿蛮蜷缩在角落里。 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着,洗过的头发如同水草一样铺散在木板上。 她睡着了。 她今天一定是累极了。 星星点点的光芒洒在她身上,宁静祥和。 赵邺费力地想要抬起自己的手,但不论他如何努力,他的手始终不能动弹分毫。 甚至开始浑身冒汗。 赵邺…… 你不能就这样放弃了。 阿蛮在很尽心地照顾你,母后还在等他归京的那一日。 他的冤屈……他的愤恨……难道就要都这样葬送在宁州了吗? 他一点一点的,想要靠着意念,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手臂上,手指上,哪怕能动一根手指头也是好的。 但过了许久,他的手依旧毫无动静。 赵邺泄气了。 他望着漫天繁星,黑丝绒一样的夜空,沉寂虚无。 依旧是天没亮阿蛮就起来了。 她去后面看了地里的种子,都发芽了,长势喜人,阿蛮给它们浇了一遍水,等待着全部长起来的那一天。 然后去后面的林子里砍了很多的竹子回来,看房间里的赵邺似乎还没醒,阿蛮轻手轻脚地出门去了。 她必须得去找份活儿干,手里必须得要有钱。 系统上面的进度阈值似乎又涨了些,但可兑换的东西依旧有限,她现在需要大白米肉类,最好是有药用的,比如抗生素消炎药一类的,还能给赵邺用上。 阿蛮目标明确,直奔县里的屠宰场。 这里是永安县最大的屠宰场,一进去就是满地的猪血和乱七八糟的猪毛,即便是用水冲刷过了,空气中也弥漫着屠宰场的腥臭味儿。 「哪儿来的小姑娘,跑咱家屠宰场来作甚?」 「去去去,赶紧一边儿去,别挡路了。」 阿蛮抿唇:「我找你们当家的。」 屠宰场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要杀猪,把猪肉运到各个地方去卖。 附近有不少野狗过来讨一口吃的,地上满是猪屎,黏糊糊的,味道也难闻,寻常姑娘家路过这里只怕都要捏着鼻子走,阿蛮就像是闻不到似得。 「你找我?」 屠宰场的老板是个脸上有很长一道疤的男人,那道疤一直从眉骨延伸到了下颌线的位置,像一条蜈蚣爬在他脸上,抽空可怖。 阿蛮一点儿都不怕。 男人身高马大,体型更是壮阔骇人,手里还拎着染血的屠刀。 瞧着眼前小姑娘眼神无惧地看着自己,老板倒是对她有些好奇。 「我能杀猪!」阿蛮仰起脖子说。 空气凝滞了几秒,紧接着就爆发出大笑来。 「哈哈哈哈这小姑娘说她能杀猪!」 「小姑娘,你可要晓得咱们屠宰场里的猪,少说也有二百来斤,你能摁得住?」 阿蛮认真点头:「能的。」 她力气大,别说二百斤了,再来二百斤她都可以的。 她打听过了,整个永安县就屠宰场给的钱最多,但没人能吃得下这份苦。 不仅要杀猪,还要会卸肉。 这可是力气活儿和技术活儿兼并的。 阿蛮说:「我不仅会杀猪,还会劁猪。」 「哟,还会劁猪呢,刚好后院有一批小猪崽子,你去给我劁一个看看。」 老板声音如洪钟,震得人耳朵里都是嗡嗡的,头皮发麻。 「当家的,她一个小姑娘能劁什麽猪,知道啥是劁猪不?」 大家都不信,但当家的直接给阿蛮扔了一把又细又长的劁猪刀,刀头还带着小钩。 阿蛮握紧了刀,大家都跟上去看。 后院儿的猪圈里还有十来只小猪崽子没劁,公的母的都有。 阿蛮一手拿着劁猪刀,一手钩针还有铁架子,手脚利索地翻进了猪圈里。 寒光闪闪的劁猪刀一亮,小猪崽子们裆下一凉,哼唧哼唧尖叫着四散跑。 阿蛮直接拎起来一个,连固定架都不用,直接把猪崽子摁在地上,那手劲儿看得外头的人啧啧称奇。 「这小姑娘还真有一把子力气。」 小猪崽子虽然小,可也不是一个小姑娘单手就能摁住的。 阿蛮手起刀落,刀子一划手一挤,切断精索夹子一夹,看得在场所有男人裆下一紧。 伴随着小猪崽子凄厉的惨叫,阿蛮随手抓了一把草木灰撒上去止血。 随后逮住一只小母猪,用刀子在侧腹部切开小口子,钩针一探一割,再用麻绳捆扎伤口就算完成了。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看得他们是一愣又一愣的。 「这小姑娘是真会啊。」 那手法,比劁猪多年的老师傅都还要熟练呢。 阿蛮握着刀子,看着当家的说:「这样可以吗?」 「可以。」男人扫了她一眼,表情没什麽变化,淡淡的。 「我把这里的猪崽子都劁完,你给我多少钱?」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就是阿蛮了。 「你想要多少。」 阿蛮数了数,这里有十二头猪崽子,她也不知道劁猪师傅的市场价。 想了想:「你说多少就多少!」 第12章 这个小丫鬟有点儿厉害! 「公猪三文钱一头,母猪五文钱一头。」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阿蛮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想都不带想一下的。 十文钱可以买一斤糙米,二十文钱可买一斤猪肉,这个价很高了,如果是在旺季的话,一个月能赚一到二两银子呢。 「你说,你会杀猪?」 阿蛮点头。 「行,明天卯时,你准时过来,我们这里,在辰时之前必须得杀完二十头猪运出去,你要是来晚了,以后也就不用来了。」 这麽早? 卯时到辰时,也就是五点到九点的这个时间段,要杀完二十头猪,工作量的确大,看了看屠宰场的人,也不算多。 「我会准时来的。」阿蛮目光坚定,现在没什麽比赚钱更要紧的事了。 阿蛮干活儿很利索,谈好之后立马又进去劁猪了,她动作快,手起刀落寒光闪烁,小猪崽子们瞧了她立马跑,但根本逃不出阿蛮的手掌心。 她今天一共劁了八头公猪,四头母猪。 一头公猪三文钱,八头也就是二十四文钱,四头母猪二十文。 也就是说,阿蛮今天靠着劁猪挣了四十四文钱! 老板看着阿蛮劁过的猪,很健康,个个活蹦乱跳的,没出现什麽意外,就连打结都打的很漂亮的。 「流放来的?」当家的问。 阿蛮心里顿时一紧,眼神也开始闪躲了起来。 废太子流放到永安,没几个人知道,要是被人晓得废太子在这里,不知道会招惹来多少麻烦。 「行了。」当家的没多少耐心,看她那目光闪躲的样子,就知道是罪臣流放过来的。 宁州永安是自古以来的流放之地,年年都有流放过来的罪臣贵人,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但还是第一个流放过来的人来他这里干活。 看她身上没有脚镣手铐,想来不是什麽大罪,要是犯了大罪的,手脚都要戴上镣铐,以此来限制他们出城。 再加上这丫头有手艺活儿,看长相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千金小姐,指不定是罪臣家里的奴婢跟着一起流放过来了。 不过这小丫鬟,有点儿厉害。 「当家的,我还会干别的活儿!」阿蛮今天得了四十四文钱,这会儿开心得很。 虽然不算多,但至少兜里有几个子儿了。 外面的菜包子三文钱一个,肉包子六文钱一个,阿蛮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能买多少个肉包子,她决定今天买几个回去,好好的开个荤! 男人看着面前黑瘦黑瘦的丫鬟,猜想到她可能极度缺钱,不然不会来屠宰场做工。 「你还会做什麽?」 「你们屠宰场这里一共有十五个人,晌午我瞧吃的都是大锅饭,你们自己煮的,我会煮饭!」 「而且手艺可好了!」阿蛮拍着胸脯保证。 「你一个人干得了那麽多活儿?」 「能的能的。」阿蛮点头:「您让我在这里干,我保证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 「杀猪也用不着你一个女娃娃,你就过来打打杂,煮煮饭吧,按天给你算,中午一顿饭算你二十文钱。」 阿蛮眼睛亮了又亮,她这是遇上大好人了呀! 谁说的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不就出好人了吗? 不过这会儿的阿蛮根本就不知道,她口中的好人,曾经可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把这里收拾乾净,再额外给你加十文钱。」 当家的指了一圈这后面的猪圈,意思是要把这里都打扫乾净。 阿蛮双眼亮晶晶地问:「那管饭吗?」 男人盯着她,阿蛮有些尴尬了起来,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得寸进尺了:「不管也没关系。」 「你和我们一起吃。」 「不过……」男人话锋一转:「这里不是什麽好地方。」 他的视线在阿蛮的头顶上绕了一圈,继续说:「我姓屠,屠洪烈,以后记得叫我屠老板。」 「好的屠老板!」 屠老板让她收拾收拾,明天再来上工。 阿蛮把今天的猪崽子都劁完了,拿着宝贝似的四十四文钱去了集市。 路过一家成衣铺,看到了里面乾净齐整的衣裳,心里有些蠢蠢欲动。 但她很快就将自己心里的想法压制下去了。 她才刚赚到钱,以后是个什麽光景还不知道呢,一件最基本质量最差的成衣,少说也要七八十文钱,就算是一件单薄的里衣,也得要个二三十文。 她得把钱留起来以后应急,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啊。 阿蛮路过包子铺,六文钱一个的大肉包子,阿蛮很奢侈地买了四个,想着她和赵邺一人两个,随后还买了一点儿糙米,打算混着白米一起煮,好歹能多扛一些日子。 「赵邺,我回来啦!」 阿蛮到了门口就先喊一声,表示自己回来了。 她开了锁,听到里头没有响动,于是又喊了声:「赵邺?」 「我在。」 直到屋子里传来赵邺清润的嗓音,阿蛮这才放下心来。 阿蛮把自己身上洗乾净了才进去,小心翼翼捧着肉包子说:「你猜我今天买了什麽回来?」 赵邺躺在上面,依旧不能动弹。 他看见阿蛮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进来,屋子好像瞬间就亮堂了。 他其实已经闻到了。 好像是肉包子的香气。 「你买了什麽?」经过几天的调养,他嗓子好了不少,恢复了到以前清润儒雅的嗓音了。 阿蛮听着耳朵舒服,还感觉有些麻麻的呢。 阿蛮献宝似的打开油纸,四个胖墩墩的肉包子呈现在赵邺面前。 「肉包子!」 这里地方偏,包子铺里的包子都不是用白面做的,而是精白面混了糙面一起,有的还会为了降本增效添加玉米面进去。 饥荒年的时候,麦麸也是能加进去一起吃的,一口下去剌喉咙到让人想哭。 要是精白面做的包子,怕是得三四文钱一个呢,阿蛮现在可舍不得买那麽好的包子吃,吃点儿荤腥开开荤就极好了。 「肉包子?」 赵邺还是装作惊讶的样子。 「是呀是呀,我今天去干活儿了,老板给了我四十四文的工钱。」 阿蛮说:「等我再多多攒一些钱,把房子修一修,今年冬天就能熬过去了。」 其实时间过得很快,现在虽然是盛夏,但阿蛮得提前筹备过冬的东西。 第13章 他的手能动了! 因为她和赵邺来到这里,一无所有,宁州的冬天那麽冷,能达到零下三四十度,要是没有御寒抗寒的东西,他们被冻死在宁州那是迟早的事儿。 这日子嘛,总归就是这样一点点积攒起来,从坏到好的,总不能一直这麽坏着。 「阿蛮,你……又出去给别人干活了?」 google搜索twkan 阿蛮点点头:「我遇到了个好心人,让我去他家浆洗衣物,帮着做做饭打扫卫生一类的,按天给我算工钱,一天三十文呢!」 阿蛮伸出三根手指头来,眼睛圆溜溜的,灵气十足。 「你的头发呢?」赵邺问。 一头长长的,乌黑的,漂亮的头发呢? 怎麽出去一趟,就变短了? 阿蛮摸了摸,嘿嘿笑了两声:「我嫌它碍事儿,不方便干活也不好清洗,所以就剪掉了。」 「……」她的这点儿谎言,赵邺是不会信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她怎麽可能说剪就剪了? 其实阿蛮倒是不大在乎的,她是个现代人,没那麽封建的。 而且她头发漂亮,以前在太子府养出来的,乌黑发亮,阿蛮拿去卖了,就阿蛮那一头漂亮的头发,卖了足足一钱银子呢,也就是一百文钱。 寻常人家很少会有去卖头发的,正常情况下,剪头发会被视为不孝。 迫不得已的时候,贫民才会断发求生,只为能换得一两口吃食。 赵邺看着阿蛮短短的头发,她束成了男子模样,心中说不出的压抑难受。 喉结滚动,酸涩情绪涌上来。 他晓得,阿蛮定是为了生计才会去卖头发。 「阿蛮,你不必如此。」 赵邺的声音很轻,正在忙活的阿蛮没有听清楚,回过头去看他时,赵邺躺在那里,抬头看着外头的艳阳天。 「你是不是很热?」 阿蛮给他扇了扇,宁州的夏天是燥热的,哪怕是坐在那里啥都不干,身上的汗也流个不停。 阿蛮之前脸上还有一些肉的,现在都瘦巴巴的没啥看头。 「阿蛮。」赵邺扭头过去看她,阿蛮看着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阿蛮给他洗了脸,但是还没刮胡子。 他朝着阿蛮一点点挪动自己的手,试图把它举起来。 阿蛮察觉到自己的衣摆在动,低头一看,是赵邺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赵邺,你的手能动了?」阿蛮欣喜若狂。 「嗯。」 赵邺不会说,他昨晚努力了一晚上,今日阿蛮出门的时候,他也一直在努力。 总不能……不能一直让阿蛮在外面跑,很危险,也很辛苦。 「太好了,你的手能动了!」阿蛮高兴坏了,这简直就是个大好的兆头啊。 阿蛮激动到握住了赵邺的手,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 「明天……明天我就去请老郎中来给你扎针!」 阿蛮实在是太高兴了,因为老郎中说过,如果赵邺的手指能动的话,如果他的手臂能自己完整地抬起来的话,就完全有康复的可能。 阿蛮没想到赵邺居然这麽争气,甚至觉得老郎中是当代神医,一副药就给赵邺手盘活了。 赵邺从没想过阿蛮会这麽高兴。 仅仅只是因为他的手能动了,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毕竟他也只有手能动,还不能帮忙阿蛮很多。 「阿蛮,不着急的。」赵邺说:「你还不够钱,我……我什麽都做不了。」 他迫切地想要让自己快点好起来,以前没这麽期待过。 觉得这辈子废了也就废了吧,父皇把他扔到宁州自生自灭,往后世上就再无赵邺这个人了。 可是现在,他也想让自己快点好起来。 如此一来,阿蛮就不必那样辛苦了。 「而且我现在只有这一只手能动,阿蛮,你再等等。」 「对丶对,你说得对!」阿蛮一拍自己的脑门儿,说:「我真是高兴昏头了,这才刚开始了。」 「不过这真的是件好事儿,赵邺。」她问:「你现在还想死吗?」 阿蛮双眼亮晶晶的。 赵邺无奈,阿蛮都这样了,他哪里还敢死,只得顺着她说:「既然你想让我活,那我便活着吧。」 他怕自己死了,阿蛮也要随他去了。 因为他,整个太子府都受了牵连,死了无辜的奴仆丫鬟们,阿蛮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 她非但没有怨恨随他一起来这个穷苦之地流放,反而十分用心地照顾他。 便是铁打的心肠也会软下来的。 「那太好了!」 阿蛮高兴地说:「现在你想活,我也找到活儿干能赚钱了,赵邺,咱们以后一定能把日子过好的!」 把日子过好吗? 原来她的心愿竟是如此简单。 「你等着啊,我这就做饭去,很快就好!」 阿蛮噔噔噔跑出去了,赵邺看着她出去的背影,瘦瘦的,紧接着就是隔壁厨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是阿蛮开始忙碌起来了。 如果他能动,他就能帮阿蛮生火做饭。 米饭的香气飘了过来,其中还夹杂了一丝丝的香甜,不难想阿蛮今天一定是狠狠奢侈了一把。 不仅买了四个肉包子,还花了两文钱从老农户手里买了五六个红薯来。 削乾净皮切成块儿和米饭一起,香甜的红薯饭也就做好了。 阿蛮还简单炒了一盘野菜,由于食用油不多,阿蛮也没敢多放,但比之前几天乾巴巴的凉拌野菜那可要好太多太多了。 红薯饭里还混了一些糙米进去,阿蛮煮了满满的一大锅,她给自己和赵邺都盛了一大碗,米饭在碗里狠狠压实。 因为她已经四个月都没有吃饱饭了! 这样一大碗白米饭更是奢侈中的奢侈。 「赵邺,你现在能拿筷子吗?」 在此之前,阿蛮用的筷子是两个细长的枝条,折断了稍稍修一修去掉毛刺也就是筷子了,反正能用就行。 后来阿蛮就砍了后面的竹子自己劈了竹筷来,还稍稍磨了磨,用着刚好趁手。 「我试一下。」 赵邺尝试着用自己的手指拿起筷子来,阿蛮就眼巴巴盯着,期待着能有奇迹的发生。 他手指在抖动痉挛着,手臂上的肌肉更是因为严重的萎缩而产生了一种无力感。 第14章 赵邺艰难爬行 「啪嗒——」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筷子掉在了地上。 阿蛮赶忙捡起来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再次递了过去:「没事的没事的,一次不行咱们就来两次,你才刚开始尝试呢,肯定没那麽容易成功的,总得多尝试几次才行啊。」 阿蛮怕他自己就先放弃了,只能耐着性子先把这位太子爷给哄着。 好在太子爷比她想像中的还要争气几分,几番尝试之下赵邺额头都渗出了一层汗,终于是成功握住了筷子。 「赵邺,你太厉害了!」 阿蛮主打一个情绪价值给足,然后看着系统进度条上面疯狂跳动的数值。 期待着下一个解锁的功能是什麽。 由于部分功能的缺失,赵邺现在仅能做到最简单的握住筷子,而不能精细地运用手部功能。 单就自行吃饭来说的话肯定是足够的了。 不过就是有些像刚学会拿筷子的幼儿一样,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筷子,然后用力一把插进了饭里。 赵邺:「……」 阿蛮:「……」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后,赵邺面色难看,想要松手放弃。 手背上却传来温热的触感:「你好厉害,都会把筷子插进米饭里了!」 「你再试试把它夹起来送进嘴里呢!」 这对于赵邺来说无疑就是个高难度动作。 阿蛮决定不管他,把一旁的两个肉包子推过去后,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然后拿着肉包子端着碗出去吃了。 「这屋里太热了,我去外面吃,外面有风,还怪凉快的呢。」 阿蛮晓得,赵邺要强,他是个成年人,如今却连筷子都握不住,他也是有自尊心的。 所以刚刚那狼狈的一面,他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看见的。 阿蛮坐在外面的门槛儿上背对着赵邺吃,一口下去,肉包子的香气裹挟着丰厚的油水儿在口腔里爆开。 阿蛮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过肉了,她甚至都快要忘记肉的味道了 在流放的路上,她吃过臭水沟里的耗子,也吃过石壁上的鼻涕虫,更吃过野草里蹦躂的蚂蚱。 那是她唯一能够摄取到的肉类蛋白质了。 反正用火烤熟之后,只要是肉阿蛮都能吃,没有什麽比活着更重要了。 官差只会发放最基本的食物,每天两块儿麦饼一壶水,没有肉,保证他们不会饿死就行了。 阿蛮捧着肉包子,舍不得大口吃,只敢小心翼翼咀嚼着,慢慢品尝和回味那令人着迷的肉香。 她用眼角馀光偷偷去看屋子里的赵邺,他的手抓着筷子,十分艰难地戳起一只肉包子,他的手臂完全不受控制。 赵邺咬紧了牙,如果能看见他此刻的表情的话,那一定是扭曲且狰狞的。 阿蛮嘴角扬起了笑容。 看,她就知道赵邺不孬! 想要吃到肉包子,就自己想办法。 她虽然是想要盘活赵邺,但总不能啥都靠她来,康复这方面更多的还是得靠赵邺自己。 赵邺自小习武,对自身掌控力已经很强了,能够精准到每一块儿肌肉。 等到阿蛮再进去时,赵邺已经都吃完了。 阿蛮佯装一点儿都不惊讶的样子收拾了碗筷,赵邺在身后唤她:「阿蛮。」 「我可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其实内心却很忐忑。 「那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吃饭了。」 「嗯。」 身后是赵邺清润浅淡的嗓音,阿蛮又要开始忙活了。 「阿蛮。」 「我也可以试试。」 他躺在屋子里,现在手能动了,可下半身依旧是瘫痪状态,他听到阿蛮在劈竹子,想到她应该是要编织一些实用的东西。 阿蛮把他挪出来,放在躺椅上。 「你要编什麽?」 他看阿蛮劈了很多的竹篾出来,细长条的竹篾在她手里活了过来似得,来回交叉编织,很快就有了形状。 「竹筐丶竹篓丶竹席。」 「那些我打算用来给你做个轮椅,以后我要是不在家的话,你可以自己推着轮椅在院儿里走动一下,老是待在屋子里也不好,闷得慌。」 家? 原来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她的家。 但其实阿蛮是没得选,但凡能选,阿蛮都不会留在这里。 「好,我来劈。」 阿蛮在院子里一通忙活,她的手很巧,再加上力气大,把劈好的竹子放在火上一烤,两手一掰,形状就出来了。 她得以前会一点儿木工活儿,家中几个姐姐出嫁的家具,都是她爹自己打的。 倒也不是这个爹有多麽爱自己女儿,纯属是因为穷,没钱,买不起。 忙活了一下子,竹编躺椅初具模型。 阿蛮寻思着要是能做一架竹床的话就更好不过了,也就不用天天睡地上了。 竹林后方是一大片的荒地,拨开荒地往后看,就是一片坟地了。 一座座小土包葬在后面,有的连个碑都没有,阿蛮胆子大,一点儿不带怕的,在坟地里穿梭寻找着。 然后成功收获一筐子的竹叶菜。 别的地方阿蛮已经找不到太多的野菜了,大概是这里穷,去野外找野菜的人也多,山上都快要被薅秃了。 但就这一片坟地却是很少人来的。 毕竟是埋死人的地方,人们害怕也正常,阿蛮还挖了一些马齿苋,坟地里的野菜长势喜人,叶片肥嫩翠绿。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熬煮在锅里的药水沸腾着,赵邺不断活动着自己的手,手臂能够抬起来的时候,他勉强能够挪动自己。 双臂撑着身体缓慢挪动,约莫是觉得阿蛮不在家,这般狼狈的模样没人看见也就罢了。 只是没想到甫一抬头就对上了阿蛮那双黑亮的眼眸。 他双臂一软,正要倒下去。 却听见了阿蛮无比欣喜的声音:「赵邺,你丶你能自己动了?」 赵邺原本觉得自己两条手臂已经无力了,听到这话,又忽觉充满了力量。 他淡淡嗯了声:「阿蛮,我手麻了。」 「麻丶麻了?」 阿蛮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的反应却是很迅速的,手里的竹筐被第一时间抛弃,她直接双手抄过赵邺的腋下,一把就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赵邺:「……」 阿蛮:「……」 第15章 都是凭本事挣钱 赵邺深吸一口气:「阿蛮,你把我放那儿就可以了,不用……」 不用抱起来的。 他是个男人,阿蛮用这样的姿势抱他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会让赵邺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女人,但其实阿蛮才是,他们的身份似乎应该交换一下。 阿蛮也意识到了这种不对的感觉来自哪里,她力气太大了,抱赵邺就跟抱孩子似得。 阿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知道了,我记住了。」 「这是你编的?」 阿蛮的席子编到了一半就出去挖野菜了,回来看到摆放在院子里已经快要完成三分之二的竹席,工整漂亮,竹篾之间衔接的很是缜密,没有一点儿凸起。 她是今天刚教的赵邺,其实编竹席不难的,基本上都是重复动作,这些农家百姓十户就有九户会编。 「嗯,剩下的明天我来编吧。」 竹编的东西不值钱,哪怕是手艺再怎麽好,这种家常日用品大家都能自给自足,所以是卖不了钱的。 「好。」 阿蛮把熬煮好的药水倒进木桶里让赵邺泡着,自己则是去了旁边的小厨房开始忙活今天的晚餐。 中午的肉包子让阿蛮念念不忘,寻思着明天定要多去买几个才是。 她今天挖了很多马齿苋回来,一顿两顿吃不完,阿蛮索性把它们全部焯水挤干,均匀地铺在今天刚编好的圆簸箕上。 等晒乾了水分再储存就没那麽容易坏了,到了冬天还能用来炖汤呢。 虽然现在才夏季,但阿蛮总是习惯了未雨绸缪事先计划一部分未来的事儿,万一有什麽突发情况好歹还能有反应的机会。 除了马齿苋,阿蛮还采到了一些扫帚菜,打算明天用来拌面粉烙饼。 今晚依旧是一锅红薯糙米饭,一盘清炒的马齿苋,阿蛮顺便还打了一点面糊糊汤,也算是很丰盛的一顿饭了。 夜里烛火惺忪,阿蛮翻炒的声音传入赵邺耳朵,院中虫鸣震动,仿佛时光静谧,岁月静好。 只是当他低头看着自己无法动弹半分的双腿时,赵邺心中那一点美好便化为乌有了。 他的手狠狠掐向了自己的腿,没有丝毫感觉。 没有痛感,就好像……那是一块儿死肉,他的双腿就好像死掉了一样。 他愈发用力掐自己的腿,似恨不得将那腿上的肉生生撕下来。 [叮——] 系统警报声忽然响起,红光开始疯狂闪烁。 [系统错误——] [请迅速修复——] 与此同时,进度条上面的阈值数正在疯狂倒退减少。 阿蛮手里的锅铲都掉在了地上,因为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是赵邺! 「赵邺!」 当阿蛮看到眼前的场景时,心都漏跳了一拍,那种心悸之感令她头皮发麻,浑身冰凉。 只见原本泡在木桶中的赵邺,居然将自己整个人都泡了进去,就像是要将自己活活给淹死在药水里似得。 阿蛮眼疾手快把人从水里捞出来。 「阿蛮?」 赵邺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啥的都湿透了,贴在他那削瘦凹陷的脸颊上,像个鬼一样。 有那麽一瞬间,赵邺想,解脱就好,解脱就好…… 「你丶你……」阿蛮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的吗?」 「你为什麽又要寻死了,太子殿下,你答应过我的呀!」 阿蛮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得一个劲儿往下掉。 「阿蛮……我头痒。」 阿蛮的眼泪和哭声戛然而止:「啥?」 赵邺觉得自己现在很丢脸,但他更丢脸的样子阿蛮都见过,索性也就无所谓了。 他说:「我头上应该长虱子了,所以我想泡一泡。」 长虱子? 头痒? 所以刚刚他不是想要把自己淹死,而是想要用药水把脑袋也给泡一泡?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脑子进水又想死了。」 赵邺:「……」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真该死啊。 阿蛮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把人从木桶里捞出来。 赵邺进去的时候是光溜溜的,出来的时候还是光溜溜的。 赵邺好似已经有些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你要是头痒,你跟我说一声,我会给你洗乾净,但你别这样吓我,我害怕。」 阿蛮是真的害怕,因为刚刚系统出现警报的时候,她发现了阈值数正在疯狂减退,不过这会儿她再去看,又恢复了正常。 阿蛮不知道阈值减退会发生什麽,但一定不会是什麽好事儿在等着她。 「嗯。」 「以后不会了。」 想他堂堂太子,何时这般乖顺听话过,如今也就只有在阿蛮手里才会如此听话了。 阿蛮给他洗了头,擦了又擦,其实前几天是洗过的,但赵邺头发太长了,洗乾净了污渍头皮,未必就能洗的乾净头虱。 所以晚上吃完饭后,阿蛮让赵邺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将烛灯拿近了些,一点点分开他的发丝捉虱子。 她还记得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给她捉头上的虱子的。 阿蛮在现代的时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了,乡下长大的孩子,大多是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 小时候容易长头虱,一捉一个准。 阿蛮说:「我小时候也长过虱子,祖母也是这般替我抓。」 「不过你们这些富贵出身的少爷公子,想必这也是第一次长。」阿蛮怕他会有心理负担和包袱。 毕竟先前他可是太子,一朝沦落为废人,心里不好受是肯定的。 赵邺安静听着她讲话,叽叽喳喳的,外头是一片虫鸣,夜色静谧,屋子里烛火葳蕤。 内心好像也跟着平静了起来,他竟然就这麽枕在阿蛮的腿上睡着了。 阿蛮腿都麻了。 次日天没亮阿蛮就出门了,屠宰场已经亮起了灯,阿蛮开始麻溜烧水添柴。 「哟,你还真来了啊,屠老板也是看得起你,肯给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活儿干。」 大家都取笑阿蛮,阿蛮提着水桶往大铁锅里倒:「都是凭本事挣钱,你们能挣,我也能挣。」 第16章 一出手就降住了 他们看着阿蛮提着那麽沉的水桶往锅里倒水,左右手一手一只桶,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这小姑娘家家的,到时候一把子好力气。」 「都没事儿干了?」 如洪钟一样的声音传来,震得阿蛮的耳朵都发麻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屠洪烈是个莽夫一样的人,身材高大,比赵邺还高,阿蛮在他面前像个小矮人。 大家各自去忙活,屠洪烈扫了一眼阿蛮:「今天要杀的猪多,你快些烧水,不要耽搁了。」 「好,我会尽快的。」 阿蛮吭哧吭哧一顿干,倒完水又去抱柴火,早上没吃饭的她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屠洪烈有一婆姨,身子孱弱养在家中。 听说今日屠宰场来了个小姑娘干活儿,婆姨好奇过来看。 瞧得那小姑娘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趁着她烧火的功夫,婆姨过去,递了块儿大馒头。 阿蛮受宠若惊地看向那婆姨,是个面色和蔼的妇人。 「不丶我不饿,谢谢您!」 「吃吧,没事。」她看了阿蛮有一会儿了,应该是肚子饿了,因为她揉了好几下肚子。 「你就是我男人新招来的小丫头?」 她这麽一讲,阿蛮立马就明白她的身份了。 「是,我丶我叫阿蛮,沈阿蛮。」 「阿蛮姑娘。」 「你吃吧,不打紧的。」女人笑得很和善,阿蛮也没从她身上感受到恶意,且她也的确饿了。 接过女人手里的馒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便大口吞咽了起来。 大馒头真香啊,塞了一口下去,口腔里满满的。 「我帮不得夫君的忙,你既来了这里,就要多多辛苦你了。」 「屠老板给了钱的,我干活……应该的。」 阿蛮一边啃馒头一边着急说着,生怕女人会嫌她是个丫头不要她在这里干活。 这年头女孩子不好出来营生,容易遭人非议。 面前的女人只是笑笑,猪圈那头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音。 「猪跑了!快追!那可是县令大人要的猪,咱今天必须得送过!」 被喂养的膘肥体壮的猪撞破了猪圈门,那是猪圈里最肥的一头猪了,三四百斤,一身蛮力几个汉子也有些吃力。 再加上那猪都是关在一个笼子里的,一跑都跑。 猪受了惊发了狂跑,撞倒了好几个汉子,更是直奔阿蛮这边过来了。 「屠老板,猪丶猪跑了——」 「你婆姨也在那边!」 宁州这边的人,管娘子叫婆姨,这是阿蛮第一次听见这种称呼。 猪的速度快,横冲直撞奔着她们俩就过来了,屠宰场的人都吓坏了,哪个兔崽子不晓得屠老板最在乎他婆姨了。 这要是让猪给撞了,他们这群人也别想在屠宰场干了。 三四百斤的大肥猪送过去,那婆姨只怕是半条命都要丢了。 千钧一发之际,阿蛮抓着女人就跑,却发现那女人根本跑不快,低头一看,她小脚! 阿蛮一咬牙就把人扛起来了,惊呆了一众屠宰场的莽夫汉子们。 几个男人拿了绳子合夥儿去捆那肥猪,许是求生欲作祟,他们竟是奈何不得,拖着他们满地打滚。 阿蛮见状又飞扑过去,一人单手拉扯麻绳,勒得那肥猪吭哧乱叫。 汉子们看准时机捆住肥猪四肢,直接捆在了木架子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那婆姨吓得闭上眼睛不敢看,阿蛮却是睁大了眼睛瞧,看着他们竟白白将猪血流在地上浪费掉,她赶忙拿了木盆去接。 屠洪烈在外面同人谈生意,听到动静过来,瞧见自家婆姨心有馀悸的模样,细问才得知刚刚发生的事情。 「阿烈,刚刚多亏了阿蛮姑娘。」女人裹了小脚是跑不快的,阿蛮猜她应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儿。 她在京城里看过,很多富贵人家都会给女孩子缠足。 三岁就开始缠,抑制骨头发育,以至于一双脚都是畸形的,但他们却以小脚为美,穷人家的孩子因为要干活儿,反而不怎麽缠足。 阿蛮就更不缠了,因为她是全家力气最大的一个,少不得她有干不完的活儿。 富户人家的女儿嫁给了一个屠户…… 莫非是霸道屠夫爱上富家千金的刺激剧情? 阿蛮脑子里还在天马行空,屠洪烈就压过来了。 「婉珍,没事就好。」 婉珍…… 这个名字真好听。 不像阿蛮,阿蛮叫沈枝,她爹是个取名废,没读过书也不认识几个字。 给家中几个孩子取名那都是有多敷衍有多敷衍的。 大姐叫沈小草,二姐叫沈小花,弟弟叫沈石头妹妹叫沈小树,到了阿蛮这里就叫沈枝了。 反正她爹是想起什麽就给他们取什麽,花花草草的名儿都取,这已经不是贱名好养活了,而是根本就不会取名字。 「当家的,那小姑娘力气可大哩,刚刚咱们几个降不住那畜牲,阿蛮姑娘一出手就降住了。」 这里头的男人们都对阿蛮竖起了大拇指,从小到大阿蛮听到最多的就是别人夸她力气大。 长得不算好看,个子不算太高,就那一把子力气唬人的很。 所以从小到大,阿蛮就没受过欺负。 谁敢欺负她,阿蛮一拳头就砸回去了,小时候同村的男孩子就跟超雄似得,拿石头追着砸村里的孩子,也包括阿蛮。 阿蛮一拳给人门牙干掉了,害得阿蛮跪院子跪了一晚上。 「这麽大的力气,可不像是个小姑娘。」 「拿着。」 屠洪烈忽然给她扔了一个钱袋子:「今天的工钱。」 阿蛮捏了捏钱袋子,打开一看,居然是一百文钱! 「屠老板,我一天的工钱是三十文,您……给多了。」 其实阿蛮也想要做个贪心的人的,毕竟贪婪,是个人都会,更何况她正是囊中羞涩的时候。 「馀下七十文是谢礼。」屠洪烈说。 阿蛮明白了,因为她刚刚救了他婆姨,所以额外给了自己七十文,阿蛮拿着钱袋子感觉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一百文! 这可是一百文钱啊! 够她用很久很久了,还能买很多很多的肉包子呢! 「谢谢屠老板,谢谢夫人,你们都是大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第17章 唯手熟尔 阿蛮很少在这个朝代遇到好人,赵邺算一个,屠老板和他婆姨现在也算了。 冯婉珍觉得这丫头有意思,嘴巴甜心思纯力气大,干活儿也利索。 「别忘了晌午的饭。」 屠洪烈带着冯婉珍离开了,他听见自家婆娘说:「那个小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听口音冯婉珍不是宁州这边的人,宁州人口音重,带着厚厚的鼻音,吐字说话都囫囵吞枣的,阿蛮有时候听不懂,只能猜个大概。 他们要是讲方言的话,阿蛮就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台湾小説网→??????????.?????? 「宁州最近流放了一批罪臣,她估计是跟着一起流放过来的。」 「我瞧她没有带脚铐,想必犯的也不是什麽重罪。」冯婉珍说。 屠洪烈却摇摇头:「未必。」 「大户人家跟着流放过来的丫鬟不会佩戴脚铐,她是跟着一起流放过来的婢子。」 至于是哪家的…… 宁州隔三差五就有官差送一批罪犯过来,宁州距京城,足足五千里。 若非抄家灭族,死在路上也是一种解脱。 冯婉珍哀伤了起来:「都是我拖累了你,如若不然,你也不必再藏匿在宁州,做个屠户了。」 屠洪烈面色有异,拍了拍冯婉珍的手背安慰她。 「莫要多想,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乱世所求,不过安稳。 寻常人所求,不过风平浪静罢了。 山珍海味吃得,粗茶淡饭也吃得。 阿蛮今日收获颇丰,原先屠宰场里的猪血还是有人要的,但大概是因为天天都要杀猪,渐渐的也就没人要了。 阿蛮今天接了不少的猪血,全都将其烹煮凝固成血羹模样。 从史前开始人们就开始饮用动物血液了,匈奴一族更是有些刺马饮血的风俗,有的还会酿造血酒饮用。 但民间大多方法都是将其烹煮成血块,也就是传统的血旺。 阿蛮煮了满满一大锅,后厨米面粮油都是齐全的,一大锅米饭混着杂粮早就蒸上了锅。 今日系统提示已有新奖励成功解锁! 阿蛮忙点开系统界面,发现依旧还是一些日常用品的界面。 「调味品?」 「五斤白米五斤糯米五斤面粉……」 阿蛮若有所思,觉得这系统实在是太抠了。 然而当这个想法刚从脑子里闪过,系统立马开始提示。 [叮——由于系统版本过低,无法为宿主提供更多帮助,还请宿主再接再厉,自给自足!] 阿蛮:…… 要你这个废物有何用! 系统一片死寂,阿蛮无奈叹气,罢了,要是它真有用,自己也不至于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年后才觉醒系统了。 以前她也没少看穿越小说啊,人家的金手指那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怎麽到了她这里…… 寒酸丶磕碜…… 好的是,这个朝代调味品都属于上上佳品,寻常百姓吃东西主打一个原汁原味儿,少有美味佳肴烹饪而出。 例如山胡椒等东西,那更是珍贵异常了。 许是屠洪烈今日高兴,拿了一条子肉过来让阿蛮今日做饭。 这里人多,大家平时吃的也都很简单,红薯糙米饭,再炒上一大锅的咸菜,里面只有零星一点儿的肉沫,大家也吃的如狼似虎,生怕自个儿少吃了一口。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奢侈的朝代,有得吃就不错了,何必讲究主家吃什麽给什麽。 既要下饭,又要保证每个人都吃上肉,切片炒肯定是不行的。 阿蛮索性全部剁成肉沫,直接上了道肉沫豆橛子菜,人多,量大,且管饱。 那就只能这样了。 锅中猪血已经煨好,阿蛮掏出滚烫的猪血切条,油水不够调料来凑,呛香的调料味儿在屠宰场弥漫着,掩盖了臭味儿。 「那小丫头怕真有两把刷子,这饭菜的香味儿闻得我都要流口水了。」 血旺最经典的做法,莫过于水煮麻辣毛血旺。 今天血旺的量最多,阿蛮切成豆腐块儿大小,锅中呛香葱姜蒜和花椒,倒入水和血旺烧至收汁儿,最后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一大盆烧血旺也就好了。 别的菜无非也就是些炒土豆,炒大白菜。 他们也不是没有吃过,但闻着今日的味儿却格外的香。 「开饭啦!」 到了开饭的点儿,屠宰场的人都是自备碗筷的,以往这里的饭菜只有油盐,没有别的味道。 今日一锅麻辣毛血旺,吃的他们嘴里冒火,那嘴巴就跟被火烧了似得疼,但却依旧压不住他们想吃的心,越吃越上头。 「阿蛮姑娘,这些猪血是怎麽烧的,怎麽我们以前烧不出这样的味道来?」 「是啊是啊,咱们以前也炒过,好吃是好吃,但味道可比不上你这个!」 那当然比不上,这里只有葱姜蒜,别的调料都没有,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除此之外,阿蛮还蒸了一锅面粉菜。 粗粝的糙面粉裹着野菜,也很是爽口清香。 阿蛮不好意思小笑说:「都是以前的手艺,唯手熟尔罢了。」 老实说,阿蛮也好久都没闻到过这麽勾人的饭香了,他们在长桌那边吃饭,阿蛮则是自己端着碗在另一头吃。 昨天她去剪了头发,今天将头发利索地盘起来,显得整个人有精气神多了,也更干练一些。 「这些内脏,都是不要的吗?」 吃完饭阿蛮看到了被随意丢弃在一旁的猪内脏,心肝肺什麽的都在。 「今日咱们杀的猪都是要拉去给官老爷们吃的,官老爷们不兴吃这个,咱们也弄不好。」 然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阿蛮姑娘的手艺好啊。 「阿蛮姑娘有想法?」 阿蛮点点头:「若是仔细加工的话,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他们以前也是自己拿回家去处理的,但根本就处理不好,一股子腥味。 有时候杀的猪送过去有腥味儿的话还会被退回来,内脏偶尔会有人过来买,价格也不贵。 「行,待会儿咱们就处理乾净,等明天阿蛮姑娘你过来弄!」 阿蛮今天收获是不错的,得了一百文钱,她还给赵邺留了饭菜,待会儿一并捎回去。 屠宰场这边不卖猪肉,想要买肉还得去别的档口。 第18章 他们都没错 「老板,给我来半斤肥一点儿的肉!」 阿蛮去了卖猪肉的档口,上午这会儿的猪肉最是新鲜,等到了收档口的功夫就买不到了。 阿蛮到底是没舍得买太多,再加上这天气大,就她和赵邺两个人,一顿也造不完一斤猪肉,半斤猪肉。 阿蛮买了猪肉,提着饭高高兴兴回去了。 只是刚到了门口,阿蛮的心就狂跳了起来。 只见她原本出门锁好了的院门,竟然不知道什麽时候被人从外面破坏了,那木门本就脆弱,现在又被人为破坏,根本没法再用了。 铁锁孤零零掉在地上。 「哈哈哈哈!」 「瘸子,他居然是个瘸子!」 「呸!你们这些从京城流放过来的奸臣,都是因为你们咱们才过不上好日子!」 「打他,打死他!」 阿蛮迅速冲进去,才发现小院儿被弄得乱七八糟,碗砸了锅砸了,连木桶也砸了。 声音是从赵邺的房间里传出来的,阿蛮冲进去的一瞬间,就见一群人围着赵邺。 有人拽住了他的头发,把他拖行在地上,还有人去扒拉他身上的衣裳,他们往赵邺身上泼脏水。 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拳打脚踢。 「瞧瞧这金贵的人儿,从前在京城吃香喝辣,吃的都是咱们老百姓的血肉,现在连条野狗都不如!」 他那曾经批阅过无数奏摺的手指被陷入了满是泥垢的污秽里,就连这屋子里的孩子们都捡起石头去砸他。 碎石子砸在了他的眉骨上,他很安静,甚至连喘息喑哑都没有。 阿蛮冲过去,一把子力气撞到了最前面的男人。 「滚开!都滚开!」 阿蛮手里举着镰刀,神色凶神,她浑身颤抖着,明明瘦弱,可挡在赵邺面前的那一刻,挡住了他面前刺眼的日光。 一如曾经东宫琉璃瓦上那一抹炫彩的光芒。 「哟,原来还有个小丫鬟一起流放过来了!」 「流放到了咱们宁州,焉能有好日子过!」 「这流放过来的贵人咱们见得多了,你们这些京城里来的贵人,哪个不是踩着咱们老百姓血肉往上爬的?」 他们怨气很重,捡起地上的木棍就要给阿蛮一个教训,阿蛮不会功夫,但她有一身蛮力。 阿蛮直接一个俯冲猛撞在来人的腹部上,高高大大的汉子竟是被阿蛮撞飞出去,狠狠砸在院中地板上。 「你们再敢过来,我杀了你们!」 阿蛮以前在太子府的时候,沉默寡言,大家只知道她力气大,但却不知道原来阿蛮这文静的外表下竟是藏着这般火爆的灵魂。 阿蛮像是一头被激发了所有战力的野兽,眸子里也跳动着凶性。 她举着手里的镰刀警告他们:「我们是被流放过来的,但谁能保证有朝一日我们不会回去!」 「连官差都不敢让我们死在这里,你们安敢前来闹事,不要命就尽管过来!」 阿蛮这一番话立马让他们醍醐灌顶。 是啊。 如果是犯了死罪,直接就死了。 哪里还能给他们安排这麽大的院子住着,还有个小丫鬟在这里保驾护航。 这京城里流放过来的贵人也不是没有回去过的先例。 这万一将来他们要是回去了,又成为了那高高在上的贵人,他们这些人能有好果子吃? 「走,快走!」 大人小孩儿都一起溜之大吉了。 阿蛮丢下手里的镰刀,忙朝着赵邺跑过去。 「赵邺!」 其实她刚刚也挺害怕的,毕竟那麽多壮汉呢,要真冲过来的话阿蛮也打不过的。 主要是阿蛮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只是单纯过来没事找事的,还是有心之人撺掇过来杀赵邺的。 阿蛮是不懂朝堂上的风云诡谲,但却明白人心难测这个道理。 赵邺身为太子时勤政爱民,多次下放体察民情,对待府中奴仆更是不曾苛责过。 原先京中百姓对他也是圣贤宽厚夸赞着,这样的人又怎会做出谋反一事来,还空发军饷就更是不可能了。 自古以来帝王之争便是血雨腥风尸骸遍地,阿蛮不难猜出赵邺是被人陷害的。 一早贤主落马便是万人唾骂的下场,百姓们更是人云亦云。 「你没事吧,都怪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儿回来的!」 阿蛮都快哭死了,这些该死的村民下手是真的狠,赵邺一直在流鼻血,昨天才洗乾净的头发这会儿又黏上了秽物。 「阿蛮……」赵邺嗓音嘶哑,他的眸子空洞而麻木:「和你没有关系,不怪你。」 谁都不怪,只怪他自己一朝被鹰啄了眼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还连累了阿蛮和太子府众人。 就连曾经与他交好的那些人也都纷纷下了大狱。 他们是想要他的命,又岂会如此轻易放过他? 「阿蛮?」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看见阿蛮眼眶都是红红的,小姑娘一边把他从地上弄起来放在昨天编好的竹席上,一边去外面的水井里打水准备给他擦洗身体。 那瘦小的身躯里好像藏着无穷尽的力量。 「阿蛮。」赵邺又唤了一声,继续说:「真的和你没关系,我也不疼。」 都流鼻血了还不疼呢。 阿蛮打水来给他擦身子,看到了他乾瘪的胸膛上印着好几个鞋印,她心里就更难受了。 那些天杀的狗东西,她好不容易才把赵邺给盘活了,要是因为他们让赵邺又没了念头一心求死,那她怎麽办啊! 难道她也要跟着葬送在这个人吃人的封建王朝吗? 她才不要一辈子都耗死在宁州! 要是赵邺死了,系统惩罚她也跟着死怎麽办? 「以后我会早点儿回来的。」阿蛮吸吸鼻子,觉得这世道已经烂到无可救药的程度了。 赵邺做错了什麽? 她又做错了什麽?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被规训被牵连还要被迫和赵邺捆绑在一起。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意否。 「阿蛮……」他看着阿蛮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阿蛮脸上忽然一凉,诧异之馀看见赵邺抬手,粗糙皲裂的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眼泪,阿蛮愣住了。 「你的手……都能抬这麽高了?」 阿蛮又开始惊喜了。 第19章 会好好活着 「嗯,能活动不少了。」 「太好了!」阿蛮喜极而泣,把他身上擦乾净,又说:「我今天去集市买了新的刮刀,咱不用别人用过的,正好可以把你的胡子都刮了。」 「而且今天屠宰场的老板还让我带了好多饭菜回来,我还买了肉!」 「赵邺,我们今晚能吃肉了!」 阿蛮叽叽喳喳地说着,仿佛已经忘记了刚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就连赵邺都被她感染了。 「阿蛮,你很厉害。」赵邺说。 阿蛮骄傲地挺起胸膛:「我也觉得我自己很厉害!」 阿蛮是真觉得自己很厉害,她把赵邺从京城运到了宁州,从寒冷的三月走到了炎热的七月。 各种辛苦只有她自个儿心里明白。 期间赵邺不知道多少次险些死掉,阿蛮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她说:「那麽难我们都走过来了,赵邺,以后我们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阿蛮其实还是很害怕的,怕落差太大给这位太子爷造成不可逆的心理阴影。 哪天要是想不开忽然就死掉了,那她也完蛋了。 所以现在阿蛮得时不时的给他洗脑,这样才能保证赵邺一直活着。 「好。」 「你答应了?」 「嗯。」赵邺点头。 阿蛮又惊又喜:「你的意思是,以后不论发生什麽事情,你都会好好活着,不会寻死是吗?」 「嗯,会好好活着。」 他想,他现在应该是必须得活着了。 如果不活着,阿蛮怎麽办? 如果他死了,那些人岂不是如意了? 既然他们想要他死,那他就偏要活。 阿蛮让他活,他就活。 「你别动,这刀子可锋利了,别把你脸给刮花了,那就破相了。」 「破相了以后可是不好娶娘子的。」 「……」 赵邺真的就躺在阿蛮的腿上一动不动了,阿蛮手艺好,刮胡子就跟刮猪毛似得,刮得他脸庞乾净整洁,一点儿残留的胡子都没有。 阿蛮终于把他刮出来能够看出个人样了。 哪怕是曾经龙章凤姿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双颊凹陷,面庞削瘦,可也依稀能够瞧见过往那清风霁月的好模样。 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修长的眉,以及那优越的眉骨…… 有那麽一瞬间,阿蛮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太子府,挑灯夜读时他也这麽好看。 闲来无聊时,府中丫鬟们会聚在一起偷偷讨论太子殿下。 说他模样生得好,性子也温和,逢年过节还会格外发放了补贴给府中的一众奴仆。 便是府中嬷嬷管事一类的稍加严厉了些,赵邺还会发了银钱去,如此一来,府中奴仆做事更是格外上心了。 「真好看!」阿蛮擦乾净了他的脸,说:「以前在府中伺候时大家都说太子殿下生得好看了。」 「虽然现在是瘦了些,待日后养养也就回来了。」 赵邺也听笑了:「嗯,阿蛮养得好。」 「那当然养得好!」 「你看咱们才来宁州没几天,我就让你吃上肉了!」 普通农户人家是吃不起猪肉的,一年到头来很少吃上几回,就连屠宰场的那些猪都是达官贵人们提前预定了的,要在府中开宴所用。 宁州那麽大,穷人那麽多,每天要杀那麽多猪,当然不是给穷人吃的。 在宁州这种穷地方,基本也就衙门丶富户丶乡绅丶小吏等才会吃上肉,且若要吃肉还得提前与屠户们说好要多少肉,按需杀猪。 剩下的一些肉才会拉到集市上去卖,剩的不多的话屠户自家留着也就吃了,哪里轮得到寻常人家吃上两口的? 阿蛮以前觉得古代吃不起肉太夸张了,直到亲自体验了一番才发现,这根本一点儿都不夸张啊。 阿蛮自生下来,八岁之前就没尝过肉的味道,家里若能有一口肉汤留给她都算是不错了。 所以等她爹把她卖去了太子府,阿蛮才觉得自己是过上了好日子。 当然,也不是家家户户的奴才都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太子府已经属于顶尖的了,加之赵邺为人宽厚,这才让他们吃得好。 「是,阿蛮最厉害了。」 赵邺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他看着那丫头脸上的笑容,仿佛不自觉也会受她感染,阴霾也都散尽了。 待把赵邺身体清理乾净,阿蛮把昨天洗好的衣服给他换上。 这天儿热,晚上洗的衣裳早上起来就已经干透了,衣裳上都是太阳的味道,热辣辣的暖烘烘的。 「看!」 「这是我给你带回来的饭菜,你快些吃吧,我已经在屠老板家吃过了。」 阿蛮打开了食盒,食盒是她自己编的,用来每天给赵邺带饭刚刚好。 一碗被她压得很实的红薯糙米饭,一点子肉沫咸菜,还有蒸野菜,阿蛮还单独给他煮两个野菜汤。 就这屠户家那一点点油水儿煮的。 不怪阿蛮有私心,赵邺实在是太瘦太瘦了,瘦到只剩下了骨架子,仿佛整个人的血肉都空了一样,只剩下皮囊了。 「屠老板?」 「嗯,屠宰场的老板,他人很好,他还有一房娘子,宁州的人管娘子叫婆姨呢。」 阿蛮觉得很新奇,事事都愿意分享给赵邺听。 毕竟在这古代,她又没什麽娱乐项目,茶馀饭后讨论一下也不犯法呀。 「他姓屠?」 赵邺靠在一旁,手里端着阿蛮递过来的碗,那碗饭很沉,约莫是阿蛮怕他一个大男人吃不饱,把这一碗饭压了又压。 「嗯,我听屠宰场的人说,他好像叫什麽……屠丶屠洪烈!」 阿蛮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屠老板的名字来。 赵邺瞳孔骤缩。 屠洪烈…… 拿着筷子的手狠狠收紧,原本就只剩下一层皮的手背此刻更是青筋毕现。 「阿蛮。」他说:「你一人在外,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我出门都带着镰刀呢,要是遇到危险了,我就用镰刀砍死他们!」 阿蛮是说真的。 宁州一带乱的很,这里的县令又不管事,只知道收各种税,让老百姓苦不堪言。 「我下午不用去屠宰场帮工,他们只忙活上午,以后午饭我就给你带回来,就是那门……」 阿蛮看着被破坏掉的大门,无奈叹气。 第20章 还是太子殿下最好看 「估计得找个工匠来重新装一扇门了。」 好在阿蛮手里还有点儿钱,再加上屠洪烈今天额外多给了她一些,拿去装一扇门应该是够的吧。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在永安县最边缘的地带,周围全都是矮小的平房,唯有这处的院子稍大些,后头还有个阁楼。 听这里的人说,此处院子原本是个乡绅的住处,只是后来那乡绅不知道得罪了什麽人,叫人把全家都给杀了。 后来这宅子就荒废了下来,直到后来逐渐有罪臣流放过来,这里才被打扫出来让罪臣们用 其实阿蛮今天还去成衣铺子看了,一套好点儿的成衣,得要五十文钱,阿蛮没舍得。 努努力攒攒钱,这个冬天还得熬呢,不能随意铺张浪费了。 这里叫瓦罐村,没别的原因,就因为这里之前是靠着烧瓦罐出名的。 路面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瓦罐,之前阿蛮还捡了两个回去,寻思着能不能用,结果没一个能用的。 「李木匠在家吗?」 阿蛮叩响了李木匠的家门,她费了老鼻子劲才找到这里,更是敲了好一会儿的门里面都没人应。 「哎呀死鬼,轻些轻些,你要整死我呀。」 「冤家,真是受不住了受不住了,呀……」 阿蛮没等来李木匠的回应,却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男女咿呀喘息的声音。 她迅速反应过来,这怕不是李木匠青天白日的在家同自己婆姨欢好呢。 阿蛮寻思着,人家正在兴头上,自己也不能来触了这个霉头坏人家好事儿了。 于是扭头就走,却撞到了一群妇人从村头小河沟那边洗衣裳回来,个个手里都端着木盆。 「你是哪家的丫头,在我家门口作甚?」 女人端着木盆,眼神不善地盯着阿蛮,瞧她面生,黑黑瘦瘦的,莫不是来偷东西的。 阿蛮忙摆手说:「我丶我是来寻李木匠去替我家做一扇门的……」 话还没说完,里头的人约莫是听到外头的动静了。 「快丶快些,我婆姨回来了!」 外头的妇人看着紧闭的院门,又听到了些许动静,面色骤变时连手里的木盆都不要了,顿时一脚踹开门冲进去。 那一瞬间,阿蛮啥都看见了。 一个光着腚的男人和女人,正着急忙慌地穿衣服。 阿蛮瞪大了眼睛,嘴巴张老大了。 「天爷呀!青天白日的,这是在偷人啊!」 阿蛮脑瓜子嗡嗡的,李木匠在家偷人? 那刚刚那个才是李木匠的婆姨吗? 阿蛮觉得自己好像是闯祸了,一溜烟就想跑,却又想看热闹。 「好你个李拐铁,你居然敢背着老娘在家偷人!」 「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屋子里吵翻天了,李木匠婆姨嗓门儿大,这一嗓子把巷子里的人都吼过来了。 「哎哟那不是张寡妇嘛,咋个还和李拐铁搅和一起去了!」 阿蛮自知大事不妙,唯恐引火烧身,便是这热闹再好看也不敢看下去了,慌忙跑回了小院儿中。 下午太阳没那麽热烈了,她便把赵邺搬到了院子的角落阴凉处,让他也出来吹吹风,总不好一直闷在屋子里了。 「阿蛮?」 为了更加灵活他的手指,阿蛮出门前还让他编竹篾去了。 此刻他正拿着那编到了一半的竹灯笼,瞧见阿蛮满头大汗跑回来,恐她是遇上了麻烦。 「这般慌张,可是有人惹你麻烦了?」 「不是,不是……」阿蛮连连摆手,舀了一口水喝下才说:「是我方才去寻李木匠来做门,却撞见他与人在家中偷情。」 「我又不慎撞见他婆姨从外头回来,我怕殃及池鱼,便跑回来了。」 赵邺:「……」 赵邺不知道竟然有如此精彩的事情。 但他的重点不在这里:「你说,你瞧见李木匠与人偷情了?」 「嗯!」阿蛮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那你还瞧见些什麽了?」 「我还瞧见了李木匠和那妇人光屁股……」 「阿蛮!」 赵邺急忙喝止,说:「你是女子,莫要瞧了那些腌臢污了你的眼睛。」 阿蛮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撇撇嘴说:「又不好看,没啥看头。 「若要论好看,还是太子殿下你以前最好看。」 「高高的,长得还英俊潇洒,虽说私底下丫鬟们不可议主,但谁让你好看呢!」 阿蛮嘴角上扬,一句话就把赵邺哄成翘嘴了。 他对自己外貌向来是不大在意的,不过现在看来,阿蛮倒是挺喜欢他的模样。 「阿蛮喜欢就好。」 「你说什麽?」阿蛮没听清,赵邺移开目光摇摇头。 「没什麽。」 「阿蛮,我手能动了,今日可有什麽活儿我来分担些。」 阿蛮眼珠子一转,想着天也快黑了,一日三餐是必不可少的,于是便将一篮子野菜拎过来。 说:「会摘菜吗?将这些野菜都摘乾净。」 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何曾做过这些,他拎过篮子,虽说以前没干活,但应该是不难的。 「你现在手虽然会动了,但你以前是练家子,想要握剑持枪还是吃力,所以咱们得更加精细手指的能力。」 阿蛮解释说。 表示自己并非有意让他干活,这都是为了他好的意思。 「嗯,我知道。」赵邺语气平静,阿蛮把他搬出来,但奈何这里没有躺椅,阿蛮用竹子勉强做了个能躺着的。 他就把菜篮子放在双腿上,一双手笨拙且吃力地摘菜。 阿蛮回头看他,落日馀晖不知何时偷偷洒进了角落里,将他的身影拉得狭长而清瘦。 「阿蛮,是这样吗?」 她一时看得有些入迷了,赵邺抬头时,一双如墨的黑眸撞入,两人都愣了片刻。 阿蛮脸一阵发烫,低头迅速嗯了声。 「等我过几天给你做一个能躺的椅子,你就不会这麽难受了。」 「嗯。」 阿蛮在屋子里说话,他就在外面应着。 似乎不论阿蛮说什麽,赵邺都会及时给予她回应。 在这空荡的小院儿里,渐渐也多了几分生气。 阿蛮今日特意选了一块儿较肥的肉,还能把多馀的油脂煸出来呢,不过从屠宰场那边剩下来的肉本来就不多,想要更肥一点的更是没有了。 第21章 砍咯砍咯全给砍咯 再加上农户散养的猪吃都吃不饱,就更不用指望它们身上能有多少肥肉了。 不过对于现在的阿蛮来说却是足够了。 猪肉煸炒出油脂的香气在小院儿里弥漫着,赵邺从前什麽山珍海味没吃过,如今闻到这味道,竟是勾得他咽口水了。 「这井里的水都见底了。」 阿蛮打水起来发现水桶里的水掺杂了大量的泥沙碎石子,往里头一看,几乎都要看不见水影了。 宁州还一直都不下雨,唯一的水源只有村尾后面的小河沟。 然而这夏天,瓦罐村的男人们喜欢下河洗澡,上游则是妇人们浆洗衣物的地方,用来作为食用水肯定是不行的,得跑更远一点的地方去打水才行。 阿蛮心中隐隐不安,问赵邺:「赵邺,宁州闹过旱灾吗?」 如果干旱的话,那他们在宁州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十年前有过一回,那时候我曾了解过,一个夏季,宁州乾死了八千馀人。」 八千! 阿蛮心头一颤,这个数字简直触目惊心。 「宁州处于大夏最末端的位置,越过宁州前方两个郡就是边境线,唯一的一条运河要保证整个宁州的用水。」 包括灌溉和日用。 「那丶那蓄水池呢,总该有蓄水池的吧?如果没有水的话,这个夏天都很难熬下去的。」 「宁州多贪官,不论是宁州各州县的州长县令,还是这里的知府,大多只为自己敛财。」 赵邺说起宁州这边的官员时,眼里多是厌恶憎恨。 奈何不得,他如今只是个庶人,随便一个县令都能过来骑在他头上威风。 阿蛮泄气了:「也就是说,他们拿着老百姓交的税钱银子,却不肯修水池,也不肯修城墙,全都装进自己腰包里了?」 「嗯。」 阿蛮气得挥了两下拳头,说:「我要是个当官儿的,我先给他们脑袋都砍咯!砍咯砍咯全给砍咯!」 咔咔一顿砍,看以后还有没有敢贪污。 赵邺却在此时自嘲一笑:「阿蛮,我也贪。」 他被废的第一条罪名,便是贪。 阿蛮悻悻地收回自己的爪子:「那不一样,你是被冤枉的。」 「你如何信我是被冤枉的?」 所有人都在骂他,连太后对他也失望至极。 他是被寄予厚望的储君,大夏未来的君主,如今却成了皇朝的耻辱。 「我……」阿蛮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来:「我就是相信你是冤枉的。」 「你看着吧,将来你一定会洗清冤屈重回京城的。」 「那些曾经害过你的人,肯定会对你俯首求饶的!」 「是吗?」赵邺笑了起来。 他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了,眼里渐渐有了生气,一双眸子也是黑润润的。 像是一棵濒临枯死的老树,忽然就焕发生机了,哪怕现在只有一点点绿芽萌发的迹象,阿蛮也很开心了。 「阿蛮,锅好像糊了。」 「哎呀完了,我的菜呀!」 阿蛮惊叫了声,扭头冲进屋子里,瞧着阿蛮那着急忙慌的劲儿,赵邺忍不住挑唇轻笑。 原来……这日子还可以这麽过啊。 一家煮肉百家香。 阿蛮今日这一锅肉香,就在这瓦罐村里飘啊飘的,不知道馋哭了多少人。 这年光景不好,大家地里的收成更是可怜凄惨,自家养的猪就盼着到了年底能卖上个好价钱。 大多都是直接卖去给屠宰场的,自家杀猪的话,一来是肉不好存放,二来是宁州这边不允许私自卖肉。 只有过了官府册子文牒的商户才准卖,否则便是触犯律法,不是挨板子就是要没收产业。 农户人家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今夜有风,于是阿蛮把小桌子从屋子里搬出来,那些瘸腿的凳子椅子阿蛮都修修补补还是能用的。 「看,今日咱们两菜一汤呢!」 一小盘简易版回锅肉,一小盘清炒野菜,还有一碗野菜汤! 能在这样的日子里过上有肉有菜还有汤的生活,着实不容易。 阿蛮今日买的肉正好是一顿的量,买多了一顿吃不完第二日就要坏了。 「赵邺,你快尝尝看!」阿蛮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期待。 她夹了一筷子肉放在赵邺的碗里,赵邺低头一看,一盘野菜炒肉,野菜多而肉少,方才阿蛮那一筷子,足足给他夹了三四片肉,剩下就没多少了。 「阿蛮,你也吃。」 赵邺将自己碗里的肉分出去一半给阿蛮,混着野菜一起炒的猪肉,肥瘦相间。 一口下去,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这种满足是肉包子代替不了的。 阿蛮嚼啊嚼,一直舍不得吞下。 她说:「以前你们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这样的吃食贵人们都是瞧不上的。」 「就像屠宰场里的人说,他们每天送去的猪,主家其实吃的很少,就专吃那几个好吃的部位,剩下的他们宁愿喂狗也不给府里的下人们吃。」 「赵邺,你说这算不算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赵邺筷子顿住,抬眸看向阿蛮。 阿蛮连忙挥手:「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咱们老百姓想要吃上一顿肉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阿蛮生怕赵邺会多想,她还真没有说赵邺的意思,只是感叹一下罢了。 「我知道了。」赵邺低头继续吃饭,不愧是天家养出来的人,就连吃饭都那麽文雅,观赏性很强。 他知道了? 他知道什麽了? 「从前我为君,旁人为奴,不曾理解过人间疾苦。」 皇室中人,受天下万人供养,而他们自然也要励精图治,治理国家以谋太平回报万民。 这是帝王业中所讲述过的道理,赵邺从不曾忘记过。 「阿蛮教的道理,邺铭记于心。」 他轻轻笑着,像是眉眼里都染上了笑意,手里明明捧着的是已经缺了口的破碗,可在他手里却像是捧着白玉似得好看。 阿蛮愣在原地。 她教啥了? 她啥也没教啊! 阿蛮不敢再说话了,生怕赵邺又过度解读了去。 「咚咚咚——」 二人正在吃饭,外头就有砸东西的声音。 第22章 好男人都是万里挑一的 院门是坏了的,来人直接冲进来,阿蛮连忙起身挡在了赵邺面前,满脸防备警惕,随时呈攻击姿态。 仿佛只要有人敢冲过来,阿蛮就能冲过去和他们拼命。 「村长,就是她!」 来的女人正是李拐铁的婆姨,指着阿蛮就说:「就是她亲眼撞见李拐铁偷人的,我没有撒谎,就是李拐铁偷人的!」 「我辛辛苦苦操持家务,为他生儿育女,他却背着我跟寡妇欢好,今日我怎麽着都要讨个公道!」 女人情绪十分激动,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有巴掌印。 阿蛮猜应该是她男人打的。 她不由得想起这个时代的女人,是不能善妒的。 哪怕是多问一句,丈夫都能以妻子善妒为由将其休出家门,令其成为下堂妇。 「你说,你是不是亲眼看到李拐铁偷人了?!」 女人指着院中的阿蛮大声质问着。 阿蛮这才明白,他们这是家里的事儿闹到村长那里去,约莫是为了要铁证,又或者是别的东西,所以就来找阿蛮了。 「死婆娘,你闹够了没有?!」 李拐铁的一巴掌扇在了他婆姨脸上,女人约莫挨了好些巴掌,脸红红的,有些发肿。 瓦罐村的村长是个约莫四十五六的中年男人,微胖,发顶隐隐发亮。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村长,她就是善妒,按照咱们村的规矩,善妒的女人要不得!」 女人瞪大了眼睛,一双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似得。 「你要休了我?」 空气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周围过来看热闹的以及今天跟她一起看见李拐铁偷人的妇女都安静了。 「她看见了,这个丫头她看见了!」 「你们也看见了,你们为什麽不说话?」 「就是他偷人了,为何是我的错要休了我?」周围的妇女眼神闪避不敢去看。 阿蛮抿唇,开口说:「我看见了。」 「他偷人。」阿蛮的手指向了一旁的李拐铁。 「你一个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麽,什麽偷不偷人的,一个姑娘家的也不嫌害臊!」 「哦,我明白了!」李拐铁看见了阿蛮身后的赵邺讥笑:「村长你看,这丫头也在院儿里养男人呢。」 「这丫头不知道打哪儿流放过来的,一个外地人来了咱们村子,没脸没皮的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孤男寡女不知廉耻。」 村长打量了一番阿蛮,那审视犯人一样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行了,你们家的家事闹到外人面前来,不嫌丢人?」 「村长,村长!」女人约莫是不甘心,死死抓住了村长的手,一边指着阿蛮说:「她都承认了,她看见了!」 「她真的看见了!」 村长没搭理,李拐铁粗暴地把人从地上抓起来,男女力量悬殊。 「你们自家的事情,自己关上门好好解决,别让外人看了笑话。」村长发了话,李拐铁跟着赔笑。 「是是是,我知道了村长,我这就把她带回去,这死婆姨就是心眼儿小,我当初怎麽就娶了这麽个玩意儿回来……」 一群人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离去了。 「唉,她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是啊,这李拐铁偷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男人嘛很正常,女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非得闹。」 「这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看到没,你最好给老子安分点,女子以夫为天是为伦理纲常……」 以夫为天,伦理纲常…… 小院儿又趋于平静了,夜里的虫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夜色透过破烂的院墙,洒在清冷的院中。 阿蛮心里闷闷的,坐下来只觉得碗里的肉好像也不香了。 「你们男子……可以随意休弃女子,只需要一个善妒的名头,就能弃之。」 若是生不出儿子来,也能休弃。 赵邺静静地看着阿蛮沉寂下去的模样,看她没心思扒拉碗里的饭菜。 说:「阿蛮,并不是这世间所有男子都是如此。」 「世间万千生灵,并非都泯然于众。」 「我知道。」阿蛮说:「可好男人都是万里挑一的。」 「我们女子不允许上学堂,不允许如男子那般自由奔走于世间,唯得嫁人一条路,而后半生又得困于内宅相夫教子,孝敬公婆。」 阿蛮说:「我大姐嫁入夫家后,为其生了三女一子,这才没有避免被休。」 「我爹那时候说,若她遭夫家休弃,倒不如死在外面,莫要回了娘家来给他们招羞。」 「你说为何男人在外寻花问柳便是风流天性,女人就得安分守己?」 赵邺从前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的心思不在这些事情上。 如今成为庶人与阿蛮一起生活,似乎才开始注意到底层老百姓们的生活往事。 阿蛮叹了老长一口气,好像从古至今女人都逃不过被规训,其实在现代社会的女人们,也照样逃不掉。 不过好的是,她们站起来了。 「我刚刚随便说说的。」阿蛮耸耸肩,她去问一个封建古人这个问题干什麽呢? 赵邺生在这个时代,所见所学皆是如此,如何能让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夜里烛火在小厨房闪烁着,阿蛮打着蒲扇,扇着瓦罐下面的火。 瓦罐的盖子扑腾冒着,里头的热气像是迫不及待就要钻出来似得。 她把每次用完的药渣都要额外再蒸煮一遍,然后包裹起来趁热敷在赵邺的关节处。 阿蛮叹了口气说:「李拐铁不能去请了,明日我再去集市上看看有没有便宜点儿的木匠,这门总是要装的。」 阿蛮愁得很,看向那空荡荡的院子,门已经被损毁了,阿蛮索性就把门板拿来当柴火烧了,反正不能浪费。 她还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地窖,阿蛮原本指望着能够在地窖里发现一些粮食呢,哪怕是一点儿番薯土豆也是好的,结果里面啥也没有,老鼠尸体倒是有不少。 「赵邺,你热不热?」 阿蛮就躺在旁边,赵邺身上敷着阿蛮自制的药袋子,鼻息间尽是草药的热腾腾的味道。 熏得阿蛮浑身冒汗。 那个老郎中说,像赵邺这种情况,就是得多多热敷,让他的身体机能活过来,不然会一直萎缩下去,将来彻底没有康复可能了。 第23章 女人的命 「有点。」赵邺实话实说。 阿蛮侧过身子来给他打扇子,说:「要不你把衣服脱了吧,这样会凉快点儿。」 赵邺轻咳一声:「阿蛮,你是女子。」 「我知道啊。」阿蛮倒是不在意:「所以我热我不能脱衣服,就让你脱啊!」 「……」 这是什麽歪理? 「这天儿真是要热死人了,还一直不下雨,咱们院中的那口井已经没水了,明天我得跑去村尾那边的小河沟打水回来用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要更累了。 赵邺沉默不语,心中默默感念阿蛮的辛苦付出,同时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赵邺伸手默默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将乾瘪的胸膛裸露出来,燥热的空气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烦闷。 但听着阿蛮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好似心中烦闷也就松解了不少。 「你这下凉快了吗?」 阿蛮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阿蛮拿着扇子扇啊扇,恨不得在头顶装个吊扇,更是无比想念现代的空调。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虽然也热,但太子府每年夏天都会用很多冰来降暑。 或是前往避暑胜地住上一两个月,将酷暑熬过去,通常赵邺去避暑时,都会带上好些奴仆,阿蛮年年都在其中。 皇家园林大而奢华,十步一楼台九步一凉亭小池,实在爽哉。 「嗯。」赵邺扭过头去,躲开了阿蛮的手。 「那就睡吧,睡着了就不热了。」 阿蛮今天也是累得不行了,摇了两下扇子手就彻底没力气耷拉下去了。 再仔细听,便能听见阿蛮那均匀而缓和的呼吸声。 阿蛮睡着了。 但许是夜里太热了,阿蛮睡得并不踏实,可她又着实太累,翻来覆去睡着,总觉得自己的身子就像那火炉子似得,即便是睡着了也出了一身汗。 顺着衣裳黏哒哒的黏在皮肤上,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忽觉一阵凉风缓缓而来,阿蛮舒服地喟叹了声,有那麽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了现代社会。 赵邺看着平静下来的阿蛮,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 她真是累了。 以往都是阿蛮给他打扇,以后就让他来给阿蛮打扇吧。 他轻轻摇着蒲扇,为阿蛮送去阵阵凉风缓解燥热。 他盯着阿蛮看了许久,赵邺其实看不懂阿蛮,不知道她为什麽非得那麽固执地留在自己身边。 因着在路上走了四个月,阿蛮现在黑黑的,还瘦瘦的,脸上的皮肤不说光滑细腻,甚至出现了皲裂,那都是在路上被晒伤的。 阿蛮起得早,她轻手轻脚出去后,先是去了后院看种的菜。 系统给的种子大概是经过改良的,一簇簇绿油油的菜长得很是漂亮肥嫩,葱绿朦胧,瞧着就很是喜人了。 阿蛮又把剩馀的空地都给打理出来,再去翻看系统今日的奖励。 与之先前不同的是,这次的奖励是一只鸡崽子。 阿蛮盯着那只鸡崽子沉默了很久。 她要怎麽解释这忽然出现的一只鸡崽子? 「天杀的狗系统,来点儿实际的奖励行不行?」 阿蛮又无能狂怒了许久,最终纠结一番还是没有点击领取,因为她一会儿还要出门去打水。 除了有一只鸡崽子作为奖励,还有一袋子五斤重的冰块。 阿蛮看着冰块儿陷入了沉思,难道是系统觉得天气太热了,专门弄了一点儿冰块来给她降温? 不过冰块作为这个朝代的奢侈品,普通老百姓想要买一点儿冰,还得想方设法去弄冰票才能购买。 冬日采冰囤进库房之中,到了夏日时,便是给权贵富人们用的,穷人只是冰块儿的搬运工。 阿蛮觉得这两个奖励虽然看上去很寒酸,但聊胜于无。 阿蛮提着两个木桶去村尾的上游打水,两桶水就够今天一天生活用水了。 「唉,你说她怎麽就这麽想不开呢,那李拐铁有一把子手艺在身上,只要她安安分分的,这日子总归还是能够过下去的嘛。」 「李拐铁跟那寡妇好上了,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但村长说没找到人,这事儿也就算了。」 「他婆姨回去后一直闹,李拐铁说要休妻,她一时间想不开才……」 「嗨,你们是没听见昨晚那动静,锅碗瓢盆都给砸了,就这脾气谁受得了啊,也不怪李拐铁偷人。」 一群村民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不乏有惋惜者丶哀叹者,亦有幸灾乐祸愤怒者。 阿蛮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但心中却隐隐不安。 她把水桶放在一旁,费力挤进了人群中。 村子里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约莫有些年头了,有三个成年人环抱起来那麽粗壮。 而在那老槐树的树干上正悬挂着一个人,阿蛮定睛一看,脸色霎时就白了下去。 竟然是李拐铁的婆姨! 她上吊了! 一个成年人,明明那麽重,此刻却轻飘飘地用一根麻绳将自己轻飘飘地悬挂在了树干上,风一吹,她的身子也跟着摇晃。 「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李拐铁和村长这时候也来了。 他看见自家婆姨上了吊,先是一声凄厉的哀嚎,遂扑过去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彩娘,彩娘你怎麽就这麽想不开啊!」 「我昨天说要休你之言,不过是气话,你怎麽就听进去了啊!」 李拐铁哭得肝肠寸断,村长让人把女人的尸体弄下来,沉着一张脸说:「按照规矩,自杀的女人不能入祖坟,找一张破草席,给她扔后山沟沟里去吧。」 周围的人见李拐铁哭得伤心,上前安慰着说:「老李别哭了,她死了你的日子还得过呀,你还有个儿子得养呢,你得振作起来。」 「是啊,是她自己想不开,这也是命,唉……」 阿蛮默默拎起水桶回去了。 其实阿蛮到了门口的时候赵邺就听见她的脚步声了。 不过他在等阿蛮喊他。 每次阿蛮出门回来后,都会先在门口喊一声他的名字,渐渐地赵邺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 但这次他分明听见了阿蛮沉重的脚步声进来了,却唯独没有喊他的名字。 「阿蛮?」 第24章 要了猪大肠 这次是赵邺的声音先传来。 他听见阿蛮放下了水桶的声音,应该很沉,她在喘气。 阿蛮说:「我把水打回来了,天快亮了,我得去屠宰场干活了,晌午我会快些回来的!」 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甚至没有进去看一眼赵邺就出去了。 为了表示这里有人,阿蛮只得用了一张竹篾板子拦在门口,希望这次不会有人再冲进去找赵邺的麻烦。 「你今天来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屠宰场已经开始杀猪了,阿蛮一路跑去还是迟到了,但阿蛮不想丢掉这份工作。 望着屠老板无比真诚地说:「我知道是我的问题,你可以扣掉我今天的一些工钱,但我希望您能留我在这里继续干活,以后不会迟到的!」 她没钱,她很穷。 她不想在这个时代过一辈子。 分明是李拐铁偷了人,最后死的却是那个女人。 他们用破草席就把女人扔去山沟沟里了,连坑都不给挖一个。 听说她还给李拐铁生了一儿一女,女儿早就嫁出去了,儿子还在家里没娶到老婆。 屠洪烈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黑黝黝的,瘦瘦的,其实并不好看,但她那双眼睛很灵。 「那里有几个窝窝头去吃了,补点儿力气待会儿去扛猪肉。」 阿蛮眼睛亮了:「谢谢屠老板!」 「您真是个大善人,您和冯娘子都是大善人!」 屠洪烈那张向来没什麽表情的脸,头一回因为一个丫头的话,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大善人? 他娘子是善人,他可不是。 晌午冯婉珍在家闲着没事过来,阿蛮正卖力干活,她一个人可以扛起半扇猪肉去牛车上码放整齐。 再垫上一层油纸隔开,然后又折返回去扛。 见她脚下生风的样子,明明瘦瘦小小的,可那一身力气却着实令人吃惊。 「这丫头好一身蛮力。」 冯婉珍惊呼道。 屠洪烈也点点头说:「我看她力气大,给她一份活儿干,她倒是肯干,吃的也不多。」 屠洪烈看向一旁小木桌还剩下一半的窝窝头。 其实那是冯婉珍特意让屠洪烈给阿蛮留的,因为她来得早,早上势必来不及吃早饭的,然后又得干活。 乾的还都是一把子力气活儿,不吃怎麽行。 「你就说那窝窝头我吃不惯,晌午让她带回去吃吧。」 「娘子心善。」屠洪烈倒也没有拒绝,其实做个好人也挺不错的。 「阿蛮。」冯婉珍看她忙完了,在一旁洗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你昨日做的饭菜很是好吃。」 「可还有什麽新点子?」 冯婉珍的胃口很不好,一碗饭能吃下一半都算是很不错了。 是以身体差,脾胃虚,弱不禁风具象化,不过如此了。 「我丶我没什麽手艺,只会一些家常菜。」阿蛮局促地擦擦手说着。 她看得出来,冯娘子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想必自幼吃的那些东西,可比这些粗茶淡饭好多了,她的手艺也谈不上有多好的。 「家常菜?」冯婉珍拉着她的手:「那你教教我好不好?」 「待我学些,也好做来给夫君吃。」 「我没什麽本事,也想学学这后厨之事。」 「好丶好啊!」 阿蛮很喜欢冯婉珍,她说话总是那麽温柔,冯婉珍提了一块儿肉过来。 她看阿蛮起锅烧水开始做饭,动作麻利手脚勤快。 今日东家大方,给了阿蛮好大一块儿肉让她来发挥厨艺,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阿蛮打算来做一锅红烧肉。 正好墙角那边堆放了不少的土豆,虽然都已经蔫巴皱皮了,但量大管饱啊。 阿蛮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从空间里取出相应的调料来。 桂皮香叶和八角那是必不可少的,其馀的调料东家这里都有,地里拔来的葱还沾着泥巴。 新鲜的五花肉切块儿下锅焯水,当阿蛮开始煸炒五花肉时,肉香就已经溢满了整个后厨。 「阿蛮姑娘今日在做什麽,怎麽这般香气诱人?」 「阿蛮姑娘说,今日要做一道家常菜,土豆红烧肉呢。」冯婉珍也很期待。 灶膛里的火是明亮刺眼的,阿蛮趁着上盖炖煮的功夫又去忙活别的菜。 这里人多,阿蛮的菜也必须得多弄点儿,好在东家不是那般吝啬之人,每日的菜都是去附近农家收来的,堆放在后厨,有什麽就吃什麽。 「这些都不要了吗?」 阿蛮瞧着杀猪师傅就要把猪肠子扔给狗吃了,连忙上前。 「这玩意儿不好打理,做出来也不大好吃,先前咱还能送给附近的人家吃,渐渐的他们也不要了。」 阿蛮晓得猪大肠不好清理,得来回翻弄清洗。 便是洗出来了,没有去腥的东西,也很难将其做的好吃。 富贵人家倒是会吃,但也不常吃,故而这东西也不招人稀罕了。 「你想要?」冯婉珍看出了她的心思,这丫头点子多着呢。 阿蛮小鸡啄米似得点头,这可是好东西啊,扔了喂狗未免太可惜了些。 「那就劳烦师傅收拾出来,给阿蛮姑娘吧。」 「谢谢娘子,谢谢娘子!」 「这些东西……你打算如何弄?」冯婉珍倒是挺好奇的,她原先在外地的时候尝过酒楼里的猪肠羊肠一类。 大多味道重,喜欢吃的人非常喜欢,不喜欢吃的人光是闻着这味儿就要吐了。 阿蛮咧开一口白白的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弄是会弄,就看娘子敢吃否了。」 这样的东西,可不是人人都爱吃的。 阿蛮说:「红烧爆炒卤煮都可以,还能用来蒸或者炖汤,只要娘子能接受这个东西,怎麽着我都能弄出来的!」 「你点子倒是多。」 「我明日晌午弄些,冯娘子到时候尝尝看喜欢否。」 「好。」 晌午他们吃完饭就把所有的猪大肠给清理出来了,技术老道的杀猪师傅,只用一根木棍就能把猪大肠清理的十分乾净。 将其串在细长的木棍上,然后反过来,用清水反覆清洗。 「阿蛮姑娘,这些咱们可都清理出来的,你看看怎麽弄?」 阿蛮找了油纸过来,把清理好的猪大肠包好放在自己的背篓里。 「剩下的这些,明日晌午做,保证好吃!」 阿蛮拍着胸脯保证。 第25章 太子爷刷碗 一部分留在了屠宰场,一部分则是阿蛮自行带回去处理了。 「我瞧你昨天中午也单独留了一份饭出来,今日是又要留一份?」 冯婉珍看她在开饭前,都率先留了一份,她提前给屠老板说了的,要是屠老板不愿意的话,可以扣掉她一部分工钱来抵饭钱。 毕竟这里吃的都是屠老板的,她还拿了工钱,再额外拿一份饭菜走,是有点儿不厚道,怎麽着都得给人说一声。 所以冯婉珍这麽一问,阿蛮就有些紧张。 「是丶是家里还有一位生病的兄长,他瘫痪在床不便行动,是以需得我日日带饭回去给他……」 阿蛮说的时候,会因为紧张而下意识去抠自己的手指头,她手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阿蛮抠自己的手指头抠破了皮,冯婉珍注意到了。 「好姑娘,你是个心善的。」 「既是你兄长半身不遂多有不便,你日后做菜多放些油,也好让你兄长多吃点儿油水,如此才能好得快。」 阿蛮惊喜地看着冯婉珍,一双眼睛亮亮的:「冯娘子,你真是个好人!」 若非看这丫头是个实诚的,加之她夫君说,这丫头大概是从京城流放过来的,她伺候的那位主子,只怕是非富即贵的身份。 冯婉珍想着,这世道不易,能帮一点是一点了。 阿蛮带着饭,和满满一背篼的猪大肠回去了。 赵邺今日一上午都在屋子里,他听见门口的脚步声,知道是阿蛮回来了。 「赵邺!」 阿蛮的声音如期落下,赵邺嘴角微微上扬:「我在。」 阿蛮松了口气,看来他没事,还活着呢。 阿蛮总担心赵邺会一不小心就死掉,他现在太脆了,就是个脆皮,随便来个人都能把他给弄死了。 所以每次进门回家的第一件事,阿蛮就是要确认一下赵邺还活着否。 「你早上没吃吗?」 阿蛮走的时候在他的床头放了一碗野菜糊糊,只要他醒了就能看见,他现在手能动,是完全可以自己吃的。 这会儿回来,那一碗野菜糊糊原封未动地摆在那儿。 「阿蛮。」赵邺扭动自己的脖颈去看阿蛮:「我躺着有些难受。」 阿蛮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她编织到一半的竹编椅上。 然后迅速打开食盒把今天的午饭拿出来。 说:「今日屠老板很大方,拿了好大一块儿肉来让我弄,我就额外多给你夹了一些肉来。」 「这会儿还是热的,你趁热吃了。」 阿蛮把碗筷都塞进他的手里,自己则是端起一旁早就冷掉的野菜糊糊开始喝。 「阿蛮!」赵邺连忙出声。 阿蛮挥挥手说:「我在屠老板那里吃过了,不过是看这碗糊糊倒掉的话怪可惜的,所以我就吃了。」 「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阿蛮说的是真的,从小苦过来的孩子,见不得浪费粮食,哪怕是一碗野菜糊糊也不行。 这要是遇上荒年,一碗野菜糊糊都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了。 赵邺低头看着面前的饭菜,被她压的很实的一碗秫米饭,碗里大多都是肉。 他想,约莫是阿蛮自己没舍得吃,都留给他了,不然哪里来的这麽多肉,还骗他说是屠宰场的老板大方。 如今这世道,地主乡绅尚且恨不得榨乾穷人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更遑论做宰杀生意的老板? 又如何能舍得放这麽多肉。 「阿蛮。」他看向阿蛮:「过来。」 阿蛮果然老老实实地就过去了,赵邺拿过她手里装着野菜糊糊的碗,把自己碗里的肉菜分了一半给阿蛮。 又把野菜糊糊分了一些在自己碗里,再把秫米饭给阿蛮分些。 他就这麽分来分去的,长而乾瘪的手指现在已经很灵活了。 他说:「我也吃不了太多。」 「你日日在外奔波,诸事琐碎辛劳,当多吃些,我整日在屋子里不曾动弹过,便是吃了这些也不好消食儿。」 他将碗里的野菜糊糊就着秫米饭拌了拌就开始往嘴里送。 继而抬眸看向阿蛮,他不似先前那般死气沉沉的了,一双黑润润的眼睛像是已经焕发生机了。 「野菜糊糊拌秫米饭也好吃,阿蛮,你尝尝看。」 阿蛮愣在原地良久。 其实……其实她是真的吃饱了。 但她看着赵邺那麽热心,也就没好再说别的了,捧着碗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吃。 肉吃在嘴里香喷喷的,秫米饭其实不大好吃的。 所谓秫米,其实就是高粱米,不好蒸煮也就罢了,还不怎麽好吃,口感太糙。 为了让秫米更好吃,阿蛮还提前把秫米泡了一个时辰左右,遂又继续蒸煮半个时辰,口感这才稍稍软糯了些。 不过他们在宁州能得一口秫米饭吃就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原先阿蛮在京城的时候,过年那会儿家里才舍得用秫米煮一锅腊八饭,一锅香喷喷的腊八饭,能把阿蛮馋的口水直流。 「阿蛮。」赵邺看她把那一碗饭都吃完了,就晓得这丫头是在说谎。 「我知你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忙。」 他的意思很明显:「可有什麽需要我做的,你尽管说了便是。」 「就当……是在做康复。」 这是阿蛮说的。 阿蛮让他弄竹编,也是说什麽康复。 赵邺能听懂大致的意思,大概是想要他的手恢复的更快更好。 阿蛮的苦心,他不会辜负的。 「那……今天你刷碗怎麽样?」阿蛮说完,有点儿忐忑地看向赵邺。 让曾经的太子爷刷碗,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啊。 要不是赵邺如今被废,就算是打死阿蛮,阿蛮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邺旋即勾了勾唇,他好像是笑了,那张脸虽然乾瘪枯瘦,可他的底子还在,依旧是好看的。 他笑了他笑了! 赵邺笑了! 阿蛮心花怒放,让他刷碗还这麽开心呢。 「好。」 阿蛮今天回来的时候听他们说了,李拐铁的婆姨被扔到后面山沟沟里去了。 阿蛮路过的时候,特意往杂草里翻了翻,看到了烂席子裹着的女人尸体,阿蛮是一点儿都不怕。 第26章 吊死了 女人是自己上吊自杀的,在歪脖子的老槐树上吊了一晚上,整张脸都是乌青的,脖子上的勒痕翻出了些许皮肉来。 他们说,这个女人有一儿一女。 如今就这样丢在山沟沟里,她儿子女儿也不来收尸的麽? 女儿也就罢了,毕竟早早嫁出去了,可是儿子…… 「罢了,我这个人心好,见不得这样的腌臢事。」阿蛮觉得女人命苦,就好像女人这一生,也不过如此了。 她在后山挖了个坑,因着许久都没下雨了,后山的地硬邦邦的,阿蛮又没有趁手的工具。 只有一把生锈的镐头在地上挖呀挖,挖了一个多时辰才挖出一个坑来,也亏得阿蛮力气大。 她把女人连同着烂草席一起放进了坑里,自言自语说:「尘归尘土归土,这人死了总归是要埋的,丢在山沟沟里算个什麽事儿。」 「要是野狗野狼来了,连个全尸都没有。」 「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阿蛮一边说,一边把土往她身上盖,希望她下辈子投胎不要再做个女人了。 阿蛮以前还想着,要是自己从太子府出去了,就找个好人家嫁了。 现在看来,不嫁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个时代的女子,不嫁人就要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爹娘也会跟着受牵连。 好像从一出生开始,她们的命就由不得自己了。 阿蛮吃尽了这个时代的苦头,但其实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下辈子不要做女人了。」阿蛮对垒起来的小土包说着。 为了防止野兽一类的过来刨尸体,阿蛮还找了不少的石头垒在上面来,她觉得自己真是烂好心。 她想不通,明明有错的是男人,为什麽受折磨的却是女人呢? 阿蛮还想给她找个木牌立个碑来着,好歹不是无名鬼了,但却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只知道她叫彩娘。 因为今天那个李拐铁发现彩娘上吊的时候,他是这麽哭的,阿蛮觉得李拐铁虚伪的很,哭的时候眼泪都没掉几颗。 鳄鱼的眼泪罢了。 阿蛮索性也就算了,要离开的时候阿蛮朝她鞠了躬:「安息。」 下午的风是燥热的,阿蛮在回去的路上发现了一大片野果,红红的一片藏在翠绿的叶子底下。 阿蛮欣喜地走过去一看,竟是成片的覆盆子。 宁州穷,山里有什麽野果附近的孩子们都是早早上山清了个乾净,阿蛮就算想要去找也找不到的。 倒是唯独落了这片覆盆子在这里,阿蛮用自己的衣服兜着摘了满满一兜回去。 「赵邺!」阿蛮今天开心得很,总觉得回去的路上吹的风都是甜的。 「你猜我今天在山上看到什麽了?」 阿蛮献宝似得将一兜子的覆盆子呈开来。 「覆盆子!」 「你快尝一个!」阿蛮根本就没等赵邺反应过来,就把覆盆子塞进赵邺的嘴里了。 清甜之中带着一点点涩味,好像口腔里都弥漫着山野的味道。 「覆盆子?」 「对啊,一种野生浆果,这可是好东西呢!」 「你以前在太子府没吃过吧,这些都是咱们穷人家孩子自小就有的零嘴儿呢,不比你们那些精致糕点差多少。」 赵邺仔细回味着嘴里的味道,甜涩清香,的确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好吃吗?」 「好吃。」 他注意到阿蛮手上有不少泥土,指甲缝里都是,但他竟然不觉得脏,只觉得嘴里甜丝丝的。 最脏的时候都过来了,泥巴反而是乾净的。 「阿蛮,你晌午回来的时候,可是带了什麽东西回来?」 其实赵邺老早就闻到了,从厨房那边传来的味道,有点儿臭烘烘的。 「哎呀!」 阿蛮惊叫了声:「竟是叫我给忘了这茬!」 她急匆匆跑去小厨房看,由于天热,猪大肠放在这里,热空气一烘,那臭烘烘的味道就跟着发酵飘出来了。 好在阿蛮出门的时候提前用水泡着了。 「阿蛮,那些……是什麽?」 阿蛮神秘一笑:「嘿嘿,好东西!」 「是屠老板给的。」这会儿时间还早着呢,阿蛮寻思着先卤一部分出来试试看。 [叮——] 系统的提示音恰巧在脑子里响起,阿蛮迅速进去查看。 「冰箱?」 阿蛮瞬间两眼放光,刚刚她还愁这麽热的天,就算是做出来了该怎麽保存呢,冰箱就直接出现了。 双开门的大冰箱,还有单独的制冰区域,日用品区域也有所更新。 阿蛮看着面前的大冰箱就跟看见了大宝贝似得,这也就意味着夏天即便是有多馀的食物也不怕坏了。 而且有冰箱之后还能做出更多花样来。 阿蛮开始起锅烧水,给猪大肠来一个去腥一条龙服务。 「阿蛮。」赵邺在院子里编竹篓子,阿蛮让他编的,说是到时候可以放到河里抓鱼去。 这麽贫瘠的地方,小河沟里能有鱼吗? 就算是有,大抵也是被附近的人都抓乾净了,连一些小河虾也不放过,不过阿蛮让他编他就编。 一身缝缝补补的灰色长衫子穿在他身上,本来就瘦,他那一身的骨头架子几乎挂不住那衣衫。 「嗯?」 阿蛮在小厨房里忙活着。 听见赵邺的声音说:「听说今天死人了。」 早上阿蛮不开心,是因为死人了吗? 阿蛮心尖儿一颤,想到后面山沟沟里埋着的彩娘,说:「是啊,是李拐铁的娘子。」 「他们说李拐铁要以善妒的名义休了她,于是想不开,就在那歪脖子的老槐树上吊死了。」 「早上的时候死的。」阿蛮添了句。 他想,阿蛮天没亮就出去打水了,约莫是瞧见那妇人吊死的模样了。 「这里的村长说,吊死的人不入祖坟,他们就把彩娘丢去后山了。」 那她手上的泥巴,就是这麽来的? 赵邺猜到了阿蛮可能是去埋那妇人了。 阿蛮一边忙活着手里的事情,一边和他说话,像是聊家常一般:「那李拐铁死了娘子,哭得肝肠寸断,却不见得他挖个坑给婆姨埋了。」 「为他生育一儿一女,却落得个这般下场。」 阿蛮猛地将手里的刀剁在了砧板上。 第27章 覆盆子沙冰 她其实是在拍姜切蒜的,但是想到这里,就愈发气愤了起来。 旋即又跟泄了气的皮球似得,一下子焉巴下去了。 赵邺问:「阿蛮,你先前说在太子府的时候,待到了二十五岁放你出府,你便能寻个良人嫁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蛮想嫁个怎样的郎婿?」 赵邺状似轻飘飘地问。 阿蛮抖了抖手,拍蒜的力道更狠了,好像刀下的不是蒜,是那些个渣男。 「我如今便是孤寡一辈子,也不想嫁人了,不婚不育保平安。」 「良人难觅,人心难测,人鬼不辨,生死难料啊。」 阿蛮长长叹了一口气,赵邺抿唇,继续低头编手里的竹篓子。 他如今动作是越发熟练了起来。 门外有脚步声渐渐逼近,赵邺虽然失去了行动能力,但耳朵却很是厉害。 「阿蛮,家里来人了。」 阿蛮忙出来看,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稚童。 「哪家的小娃娃,莫不是认错家门了?」 小娃娃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去看阿蛮,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溜烟就跑了。 阿蛮摸了摸脑袋,上前打开那一袋子东西,竟是一包土豆小南瓜一类的。 「喂,小孩儿!」 待阿蛮追出去时,那小娃娃早跑没影了。 「这……」阿蛮不知道是哪家的娃娃,缘何要给他们送东西来。 他们来宁州也有段日子了,除了来找茬的,就没人往他们这院子里跨过一步。 只因这里的人都晓得,但凡是住进这个院子里的,都是被流放过来的罪人。 阿蛮看向赵邺,他只是说:「既是赠礼,那便收下吧,来日再还回去便是了。」 「这年头粮食珍贵,便是这些东西,也够寻常人家吃上几天了。」 红薯土豆这些可都是饱腹感很强的好东西呢,还有那嫩南瓜,用来炒着吃最好不过了。 除了红薯,里面还有几根木薯。 她数了数,总共有十二个小红薯,个头不大,十七八个土豆,两三个嫩南瓜。 「待下回遇到了那小孩儿,我定要好好谢谢她才是。」 「嗯。」 「阿蛮,好香。」 锅里的卤大肠已经煮出香味儿来了,阿蛮咧开嘴巴笑:「是吧,待会儿出锅你就知道是什麽东西了。」 阿蛮看着送来的土豆,心里有了想法,系统的日用品区域,还有一些黄豆,阿蛮本来是想和大肠一起卤煮的,但最后还是留下来当种子了。 本来就不多,一下子全吃光了,后面没得吃了怎麽办? 香料混着猪大肠的味道飘在院儿里,闻着臭中带香,再仔细一闻,更香了。 「这是哪家弄的吃食,好特殊的味道,怎麽还又臭又香。」 他们一时间也分不清这到底是香还是臭了。 「好像是从那个院子里传来的。」 有人指了指阿蛮所在的院子,暮色渐沉,阿蛮锅中的大肠足足熬煮了有一个时辰,小火慢熬,保证入味儿又软烂。 烛火点上时,晃动的火光映照在她那张小脸儿上,冒出了点点薄汗来。 她用扇子扇了扇,赵邺还泡在木桶里,近来赵邺乖得很,阿蛮让他泡就泡。 等到阿蛮忙完准备去捞人时,却发现赵邺自己从木桶里出来了。 她茫然地看着正在穿衣裳的赵邺:「你怎麽出来了?」 不对! 「你怎麽出来的?」 他现在只有手能动,难道是…… 阿蛮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赵邺有些许尴尬,好在天色暗了阿蛮看不见。 他说:「只要手能动,就总有法子出来的。」 「阿蛮,还得劳烦你。」赵邺无奈,朝阿蛮伸出双手。 他现在渐渐已经习惯被阿蛮抱来抱去的了,晚饭已经好了,阿蛮蒸了几个窝窝头,是冯娘子给的。 和别的窝窝头不一样,冯娘子给的窝窝头很细腻,是用玉米面做的,一点儿都不剌嗓子。 还带着点儿淡淡的甜味儿。 新鲜出锅的卤大肠还冒着腾腾热气,香气在屋中弥漫着,阿蛮今晚没有蒸米饭,觉得带回来的窝窝头也够吃了。 除此之外,阿蛮还利用系统今天给的冰块儿,以及采摘回来的野果做了份覆盆子沙冰。 很简单,就是把冰捣碎和浆果混在一起,红艳艳的颜色有些分层,瞧着就是粉色的。 「这是卤出来的猪大肠,很好吃的。」 「这是覆盆子沙冰。」 「冰?」 「你从何处弄来的冰?」 冰是稀罕物,在京城都不多的,宁州怕是也只有官员们才用得起。 阿蛮早就想好措辞了,说:「屠老板看我干活儿卖力,今日给了我一张冰票,我去冰窑兑换的!」 她这说胡话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了,一点儿都不脸红慌张。 毕竟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都有二十年了,要是不会说点儿谎话,只怕是早就被当成异类烧死了。 穿越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周围都是同类,就她一个外来者。 她坚信非我族类虽远必诛的道理,所以早就练就了一身融入这个世界的本领了。 毕竟打不过就加入嘛。 谁让她前二十年一点儿金手指都没有,偏偏她自己又是个平庸的人,别的本事那是一点儿不会了。 别的穿越女忙着一统天下,她在忙着怎麽努力长大苟活下去。 真是同穿越人不同命啊。 阿蛮在心中无奈感叹。 似是为了增加自己话的可信度,阿蛮又说:「其实人最好的是冯娘子,今日的窝窝头也是她给我的。」 「不过我瞧屠老板似很呵护冯娘子,他们夫妻感情一定很好!」 「……」 「就是可惜没糖,缺点儿甜度,不过这麽热的天儿吃上一碗沙冰,也是很幸福的,对吧!」 她看向赵邺,阿蛮没注意到,说话时赵邺总是盯着她看。 认真聆听阿蛮说的每句话每个字。 「嗯,很幸福。」赵邺说。 他说的是真话。 这样的生活,的确是很幸福了。 为什麽会觉得幸福呢,大概是因为身边有阿蛮吧。 如果没有阿蛮,他现在也许已经是一具枯尸了。 「其实这比你在太子府吃的酥山差多了,酥山里有牛乳和果酱,我这里面只有冰和野果子。」 第28章 土豆炖肥肠 其实是阿蛮自己馋了,因为太子府的酥山是真的很好吃。 不过太子殿下似乎不大喜欢吃甜食,偶尔宫里送来,太子殿下打发了人分给奴仆们。 因阿蛮是在太子院中近身伺候的这一批人,也就能够最先分到。 其它院中的奴才们就很少分到,节假日才会有,阿蛮吃过那酥山,香甜浓郁的牛乳混着果酱淋在沙冰上。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宫里的厨子们很厉害,会把牛乳做成乳酪的样子,细腻绵密,一点腥味儿都没有,留下来的只有牛乳的醇香。 太子乃正宫皇后所出,皇后时常会派了嬷嬷送吃食来,什麽点心啊甜汤啊,阿蛮这张嘴跟着赵邺,那就没吃过苦。 那也得跟对了主子才行,跟错了主子,莫说好日子了,经常乱棍打死也是有的。 他们这些当奴才的,可没什麽人权,只是太子府的奴才们相对好点,那都是因为太子仁厚罢了。 「阿蛮做的,很甜。」 勺子也是阿蛮用木片削出来的,能用就行,回头阿蛮还得去街上置办好些物件儿呢,手里的钱不够花,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你尝尝这个!」 阿蛮夹了一筷子肥肠放在赵邺的碗里,她以为按照赵邺的性子,闻到这味道多少会有些抗拒的。 但对于阿蛮夹过来的东西,赵邺竟是笑着直接就送进了嘴里。 那卤肥肠初始在口中的味道是滂臭的,赵邺无法用语言去形容那种味道。 可旋即便是小料的味道在口腔里发酵,渐渐品出不一样的味道来,不是赵邺觉得这东西只要是阿蛮弄的,就一定会好吃。 而是他在流放路上走了四个月,阿蛮为了让他活下去,她去掏老鼠洞,去到处找蛞蝓,那些赵邺都吃过。 他不吃,阿蛮就强行塞进他嘴里。 反正那味道赵邺这辈子都不想回忆了。 所以比起那些东西,猪内脏于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麽。 「阿蛮。」赵邺细细咀嚼后放下筷子:「你是如何想出这种烹饪方式的?」 「初始味道是臭了些,可入口绵软细腻,你放了什麽东西进去?」 阿蛮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赵邺是喜欢的,看来她的卤肥肠很成功啊,既然这样的话…… 她心里立马就有了新的赚钱路子,现在只有赚多多的钱,他们在宁州的日子才能好过起来。 「嘿嘿,秘密!」 毕竟说了赵邺也听不懂,调料嘛,当然用的都是系统里面的啦,这个时代民间少有那些调味品,多为达官显贵皇室贵族们所用。 所以贵族们吃的东西,和老百姓吃的东西完全就是不一样的。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有可比性。 阿蛮其实单独做了另外一份出来,里面炖了那小娃娃今天送来的土豆。 土豆和肥肠一起炖,非常软烂入味儿,赵邺轻轻咬一口,那土豆就像是在嘴里化开了似得。 他连着吃了三大碗,阿蛮第一次看他吃这麽多,心里很高兴。 觉得他好不容易能吃这麽多,身体肯定能恢复的很快。 「我还炖了好大一锅,打算背去集市卖,看看有没有人买。」 「如果有人喜欢吃的话,以后我就把屠宰场的猪大肠都包下来卤去卖钱!」 阿蛮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信心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两世为人阿蛮都出身普通家庭。 在现代的时候她是生活在乡下,由爷爷奶奶养大的。 在古代,虽然爹娘都在身边,但爹娘就跟npc似的,只晓得一个劲儿的生娃娃。 生下来随便给口吃的也就能养活了。 「你要出去做生意?」 赵邺的语气忽然紧绷了起来,他说:「阿蛮,宁州很乱,你是女子……」 阿蛮说:「我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赵邺面色一青:「那双拳难敌四手……」 「我一拳能碎二百斤的石墩子!」 赵邺:「……」 罢了。 阿蛮的力气,早在太子府的时候他就有所见识了。 王府用来隔断的石墩子,少说有个三四百斤,偶尔府中宴会需要挪动石墩,都需得好几个奴才去挪动,阿蛮一个人就能搬走。 原先他府中的侍卫还感叹,若阿蛮是个男子,将来去考个武状元定然不是问题的。 他们军营中最厉害的弓箭手,能够拉动六百斤的弩箭。 他带阿蛮去试过,阿蛮也能拉得动。 赵邺对此沉默了很久,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始终想不通,一个女子如何能有这样大的力气,莫不是天生神力? 然阿蛮每日除了认真干活就是认真干活,别的她啥想法也没有。 若是女子也能从军,她必然能以一敌百。 但京城士族女子大多出门都需得小心翼翼,更遑论参军入伍。 阿蛮十分豪气地拍着自己的胸脯说:「要是有人敢来找我的麻烦,那还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呢。」 「赵邺你放心,就算是到了宁州这种三不管的地方,有我在,我也能保护你,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阿蛮又安慰他似得拍着赵邺的肩膀给他信心。 他看着阿蛮神采飞扬的样子,唇角化开了一抹极其浅淡却很温柔的笑意。 自从阿蛮给他刮了胡子后,赵邺这张脸终于有点儿看头了,就是人还是瘦瘦的,面颊也是凹陷下去的。 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麽感觉。 像是夏日的冰在胸腔里化开,又似那绵密的糖霜在口腔里蔓延。 还从来都没有人对他说过会保护他。 从小到大,赵邺听到过最多的就是:「你是未来储君,是大夏的将来,肩挑重任是你生来就有的责任。」 「你需得自身强大,才能挑起庇佑万民之责。」 这样的话,从小到大赵邺不知道听了有多少。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需要多麽多麽强大,多麽多麽仁厚,君主以仁义治天下,要以庇护臣民为己任。 不曾有人告诉过他,他也是需要保护的。 这是第一次。 「赵邺,赵邺?」 阿蛮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却发现赵邺好像在走神,不知道想什麽去了。 「阿蛮,我在听。」 赵邺唇角化开一抹温和的笑容,看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似是打算出门了。 第29章 阿蛮的发财梦 「你要走了?」 阿蛮把东西往背篓里装:「嗯,我打算出去碰碰运气,这会儿天还没黑下来呢。」 「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会早点儿回来的。」 反正晚上也没啥事情,就先出去试一试咯,万一运气好能卖出去一份呢。 阿蛮很聪明,没有容器就用小院儿后面的竹林里就地取材,切割了不少的竹筒下来,到时候用来打包让客人带走最适合不过了。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纯天然无污染呢。 「阿蛮。」赵邺叫住了她:「早些回来。」 阿蛮点点头:「会的!」 阿蛮背着背篼就去集市了,夜里的宁州街道还是比较热闹的,这里不像京城有那麽多的规矩,还有宵禁啥的。 宁州不讲究那些,到了集市的时候天边的夕阳如同铺上了一层金粉似得洒下来。 路上行人的身影被拉得斜长,馀晖透过高低不平的石墙笼在她身上,阿蛮擦了擦汗,挑了个比较显眼的位置把东西放下来。 集市上买东西的人很多,以物易物的也有,阿蛮遂将自己的背篼打开,一股奇特的香臭味道就在街道上蔓延开来了。 「卤肥肠,卤肥肠,三文钱一份的卤肥肠!」 阿蛮开始吆喝了起来,小姑娘的嗓音清透而有力气,大家都好奇地盯着这个小姑娘看。 生面孔,卖的东西也很新奇。 夕阳的金色馀晖渐渐褪去,集市上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阿蛮卖力地吆喝着,却因非常那奇特的臭味无人上前询问,阿蛮拿着竹筒在长街上吆喝。 「大爷您尝尝,这是我自个儿卤的……」 「什麽东西臭烘烘的,快些拿开拿开!」 大爷捏着鼻子将阿蛮推开,快步走掉了。 阿蛮并没有泄气:「婶子,要尝尝看吗,不好吃不要钱的!」 浓郁的卤香混合着肥肠特有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着,终于有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抽动着鼻子张望。 「小娘子,你这是甚新奇吃食,怎麽还臭烘烘的?」 又臭又香,还真是头一回见呢。 挑着担子的货郎凑过来,盯着竹筒里红润油亮的肥肠好奇地问着。 阿蛮见有人来问,忙介绍说:「自家秘制的卤肥肠,先用山奈八角去腥,再以文火卤煮焖了两个时辰。」 「您可以先尝尝味道喜欢否,好吃您再买!」 阿蛮用竹片挑起肥肠递了过去,货郎接过试吃的竹片,一入口那卤香就在口腔里弥漫着,肥肠外层弹牙,内里绵软。 卤香在舌尖层层绽放,各种香料混在一起,竟是尝不出半点儿腥臊。 货郎的眼睛亮了又亮:「小娘子,你这猪大肠竟是半点儿腥臭都没有,这闻起来臭,吃起来却是奇香无比!」 他还没吃过这麽好吃的东西呢。 「那小哥可要带一份?」 「我是第一次卖,不知道这里的行情,小哥是今日的第一个顾客,若小哥要买,我可优惠些。」 货郎来了兴趣,方才吃了一块儿,只觉得唇齿留香,叫人回味无穷。 「原是三文钱一份,若小哥要买,今日五文钱两份,如何?」 他瞧阿蛮的竹筒里装的很满,当即便买了两份:「我家婆姨还不曾吃过这般新奇的东西,正好带回去给她尝尝!」 阿蛮嘴甜,又说:「小哥这麽惦记自家婆姨,以后肯定会发大财的!」 货郎乐了:「你这小娘子,嘴倒是甜。」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家乡那边流传的一句话,叫爱妻者风生水起,亏妻者百财不入!」 很快,独特的香气引来了更多好奇的食客,也有带幞头的书生掩鼻而过。 瞧见是个小姑娘,竟是当下指责:「姑娘家家,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可曾读过什麽书,学过什麽礼义廉耻?」 阿蛮被这话说得面红耳赤,却也不忘反驳:「我不曾读过什麽书,却也晓得世道艰难,世人求存不分高低贵贱。」 「书生不用心读书以考取功名报效家国光宗耀祖,倒是只会盯着我这小小女娘谈论礼义廉耻了!」 「你!」 那书生不曾想过阿蛮竟是这般的伶牙俐齿。 周遭的人都反应过来叫好。 「小姑娘,我方才听见你说三文钱一份,五文钱两份,拿给我来四份吧!」 「这样的腌臢物酒楼尚做不出如此好味道来,你倒是能耐。」 阿蛮麻利地用细绳捆好竹筒,收钱时指尖和心头都在发烫。 铜钱落入布袋叮当响,那简直就是人间仙乐。 妙,实在妙啊! 当最后一位客人拎着竹筒离开时,阿蛮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子,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美妙。 待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时,才发现挂在一旁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映亮了整条街巷。 她得快点儿回去了! 「赵邺!」 阿蛮快步飞奔进了院子里,只瞧见那院中点燃了一盏如豆灯火,像是早早就有人在里面等着她归家。 「在。」 他的声音如期而至,阿蛮今天整个人都是勤快的。 一进院子先是捧了一抔水泼在脸上,囫囵洗了把脸凉快凉快。 赵邺在屋子里听到她的脚步,嘴角也跟着上扬。 「你猜我今日卖了多少钱?」 「你卖了多少?」 「八十三文!」阿蛮满脸兴奋地对赵邺说:「足足有八十三文钱呢!」 「我今日卤的肥肠全都卖光了,他们还说,若下次还有多的,让我早些去集市卖。」 「可曾遇到什麽麻烦?」 「不曾不曾!」阿蛮摇摇头。 当然,各种辛劳和麻烦,阿蛮都是自动省去了的。 毕竟赵邺身体不便,她同一个废人说做什麽? 总不能指望着赵邺会去帮她出一口恶气,毕竟她是个女子,又是第一次出去卖东西,免不了有人对她冷嘲热讽,恶语相向,甚至是占便宜。 阿蛮都忍了。 眼下挣钱才是要紧事。 「看,八十三文钱!」阿蛮将钱袋子打开,里面全都是铜板子。 阿蛮两眼放光:「等我以后要是发达了,我要在我的床底下都放满金子银子各种票子,哈哈哈哈哈!」 阿蛮做着自己的发财梦。 赵邺就那麽安静地看着她:「会的。」 第30章 赵邺给她做的鞋子 阿蛮的愿望一定会成真的。 「嗨,我开玩笑的。」阿蛮又要起身去给他熬药了。 「阿蛮,歇会儿吧,太累了。」 她这一天到晚,似乎就没怎麽歇息过。 阿蛮挥挥手:「我又不累。」 可是她往集市这麽一来一回地跑,少说都要一个时辰。 他刚刚看见了,看见了阿蛮脚上的草鞋都已经破的不能再破了,脚趾被磨出了血。 赵邺痛恨自己的无能,更痛恨那些陷害自己的人。 「阿蛮……」 阿蛮转身就进了厨房开始熬药,赵邺躺在床上,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阿蛮趁着熬药的功夫点开系统页面。 系统已经更新了一部分物资,这次比上次丰富多了,竟是有泡面火腿肠一类的东西。 阿蛮把白天没弄完的肥肠放进了冰箱里,这样就不用担心坏掉了,同时系统还额外奖励了一袋冰。 夜里睡觉时,阿蛮把冰块儿放在屋子中间,企图降低一点儿温度。 她说:「赵邺,我明天给你弄个好吃的,保准你吃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那种味道了!」 系统很抠搜,泡面只奖励了一包,还在是加大分量的那种,但还是抠搜。 阿蛮在心里骂着。 「是吗?」 「嗯,那可是我家乡的特产,你们这里的人是做不出来那种味道的!」 阿蛮觉得那冰块儿大概是发挥了作用,夜里睡着的时候凉风阵阵,险些都要让她以为自己回到现代去了。 但一睁眼,依旧是没有屋顶的破房子。 阿蛮早早去了屠宰场,晌午直接把昨天卤煮好的肥肠拉出来。 昨天剩下的一些阿蛮用米粉拌上,底下垫了不少的南瓜,南瓜不够红薯来凑,放锅里一起蒸。 开饭时粉蒸肥肠软糯弹牙,底下的老南瓜和红薯香甜可口。 便是连冯婉珍都吃了不少。 「阿蛮姑娘手艺了得!」 阿蛮拍拍手:「小意思小意思!」 屠宰场的汉子们胃口都大,平日的饭基本上是吃不饱的,就算能吃饱,大多也都是糊弄糊弄得了。 但自从阿蛮过来后,他们不仅吃饱了,还吃好了! 他们以前不知道,原来猪大肠还有这麽多做法,但凡是猪身上不要的东西,到了阿蛮手里那都能变成绝顶美味! 阿蛮还寻思着,要是哪天系统给她一次性奖励个百来包泡面啥的,直接给他们煮一锅,那不得个他们香迷糊了? 「屠老板,我能和您商量个事儿吗?」 阿蛮想了想,还是去找屠老板说一说了。 冯婉珍用眼神示意,屠洪烈脸上表情不自然地抽了抽,然后挤出一抹死难看的笑容。 阿蛮表情瞬间惊悚,忙说道:「我丶我还是不说好了!」 这表情也太吓人了! 冯婉珍立马踩了他一脚:「你还是别笑了,吓到阿蛮了。」 屠洪烈:「……」 不是娘子昨晚让他多笑笑? 免得让阿蛮姑娘觉得他吓人,现在笑了娘子又让他别笑,那到底是笑还是不笑。 「你说吧。」 片刻后,屠洪烈还是咧开一抹笑。 阿蛮刚刚后背都吓出冷汗来了,主要还是因为屠洪烈人高马大长相吓人,一看就像是那种身上背过好几十条人命的亡命徒。 反正怎麽看怎麽不像个好人。 「我是想说,咱们屠宰场每天都要杀猪,如果猪内脏没有人要的话,屠老板你能不能卖给我?」 「哦,卖给你?」 「你要拿去作甚?」 「你今天也尝到味道了,我想拿去做成熟食卖钱!我很缺钱,我需要赚钱,赚很多的钱!」 阿蛮大声说着。 周围的汉子们都看过来,想要看看这小姑娘能不能让屠老板答应。 冯婉珍也没想到阿蛮还有这主意。 「可以。」 「不过不能保证每天都有。」 阿蛮没想到屠老板答应的这麽轻松,她自己都愣住了。 「就……就答应了?」 屠老板:「那我不答应?」 「没没没!」阿蛮赶紧摆手:「谢谢屠老板!」 「按照市场价低于两成给你,从你工钱里面扣。」 「好!」 阿蛮高兴的不得了,这就说明她有了稳定的供货来源,接下来她只需要每天把熟食卤煮好就行了。 阿蛮忙完去了趟集市,先是找了木匠去做一扇新的门,又去逛了成衣铺子。 给自己和赵邺分别买了身衣裳,赚到钱了第一个不能亏待的就是自己! 用赚来的钱好好招待自己没什麽不可以的. 她还是按时按点回去了,每天都是这样。 「赵邺!」 「在。」 这次的赵邺声音似乎要比前两天更有力气些了,阿蛮脚步轻快地走进去,向赵邺展示自己今天的成果。 「你看,我今日路过成衣铺给你买的衣裳,我给自己也买了!」 这是他们流放这麽久以来,第一次穿上这麽干净柔软的衣裳,哪怕也是棉麻粗布做的,比不得赵邺从前在太子府的锦缎衣裳。 他颀长的手指细细抚摸着,只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看最柔软的衣服了。 「你不曾给自己买些别的吗?」 他看见了,阿蛮给他买了一身便于换洗的青衣长衫子,一身灰色的粗麻里衣。 而阿蛮只有一身,她的背篼已经空了,没有其他东西了。 阿蛮挥挥手:「我每日都要去屠宰场,那里臭的很,我穿什麽都一样。」 赵邺的手狠狠攥紧,指甲嵌入了肉里也不觉得疼。 「阿蛮。」他轻轻叫住了阿蛮,待阿蛮清润润的目光看过来时,他说:「你过来。」 阿蛮乖乖过去了。 「我也有东西给你。」 赵邺从身后拿出一双草鞋来,内里用麻布包了边垫了底。 阿蛮愣住了:「给我的?」 「你自己做的?」 赵邺大概是第一次送人东西,还是一双用乾草编织出来,再用他的旧衣裳上的一些布勉强做出来的,他显得有几分难为情。 「嗯。」 「你……」 「哇,赵邺你也太厉害了吧!」 阿蛮捧着那双鞋子双眼放光:「你居然会做鞋子,还做的这麽好,比我娘做的都好!」 「……」 「是吗?」 「那当然了!」 此刻的阿蛮就像个小太阳似得,一点点温暖着赵邺的心。 第31章 肥肠泡面 阿蛮抱着那双草席爱不释手,她洗乾净了脚,小心翼翼试了试。 「大小正好诶,赵邺你真的好厉害,连尺码都这麽合适!」 阿蛮心里暖暖的,以前她就觉得有些事情是双向付出的,她的付出赵邺一直都看在眼里,他也想要尽一份力。 赵邺悄悄红了耳朵,别过脸去躲避阿蛮的视线:「你喜欢就好。」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忙着,我不曾帮过你什麽……」 阿蛮穿着赵邺编的草鞋在院子里来回跑啊跑,明明外面那麽热,炽热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金灿灿的。 赵邺透过破破烂烂的门窗看见外面蹦蹦跳跳的阿蛮,觉得时间就这样也挺好。 他和阿蛮在这里,很好。 很安静,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 「我昨天说的今天要给你做好吃的,赵邺你等着,我马上就去给你做!」 阿蛮活泼的像只兔子,转身就去厨房忙活了。 赵邺拿着她买来的衣服,放在手里细细摩挲着,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那衣服上充斥着太阳的味道。 那种味道,是阿蛮的。 阿蛮今日奢侈得很,在回来的路上跟集市上的老太太买了一筐子鸡蛋,买了十个呢。 阿蛮就给赵邺窝了两个荷包蛋进去,泡面的香气钻到了赵邺的鼻子里。 好香的味道! 他的口腔光是闻到这股香味儿就已经无法保持乾燥了。 大概是怕赵邺吃不饱,阿蛮又在方便面里加了一些面条,煮了满满一大碗过去。 「面?」 「对!」阿蛮眼神期待:「这个叫方便面,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这味道可真香啊,小时候爷爷奶奶忙着地里的活儿,没空给阿蛮做饭。 阿蛮年纪小,爷奶回来时总会从村口的小店里买一包方便面回来给她,其实那时候阿蛮最喜欢把方便面全部捏碎,然后把调料倒进去,就那麽干吃。 弯弯曲曲的面条子…… 赵邺的确是第一次见。 赵邺接过阿蛮递过来的碗,热腾腾的泡面香气扑面而来。 碗里窝着两个圆润的荷包蛋,他喉结微动,却瞥见阿蛮空荡荡的手。 「你的呢?」他皱眉,将碗推了回去。 阿蛮摆摆手:「我在屠宰场吃过了,你知道的,屠老板包午饭的!」 但他看见了,看见阿蛮刚刚偷偷咽口水的样子。 「你快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赵邺不语,目光落在她微微凹陷的脸颊上,想着她原先在太子府的时候,脸庞是圆润的。 「吃。」赵邺强硬地把碗塞进了阿蛮手里。 「可是我真的……」 「一人一个。」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指尖无意蹭过她的手,触碰到她掌心里那厚厚的茧子。 赵邺低头沉默着。 阿蛮还以为是他不高兴了,连忙把荷包蛋塞进了嘴里,七分熟的荷包蛋,金黄的蛋液在口腔里炸开。 阿蛮觉得这一刻她简直幸福爆了。 太好吃了! 这可是香喷喷的鸡蛋啊。 「赵邺,你刚刚的样子跟我爷爷好像啊,那时候家里穷,我爷奶也会把家里仅剩的鸡蛋留给我!」 「胡闹!」 赵邺耳根子发烫,索性端过碗埋头吃面。 这丫头是越发没大没小了,怎麽能说他像个老头子,他有那麽老吗? 只吃了一口,赵邺就被这味道给惊艳到了。 「阿蛮,这面你是如何做的?」竟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 他第一次觉得,这弯弯曲曲的古怪食物竟比宫宴上的珍馐更为美味,更烫人心口。 「嘿嘿,祖传秘方!」 阿蛮还卖了个关子,倒也没说错,她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赵邺吃的也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食物,当然属于祖传秘方了。 「你有这般手艺,便是去外头开个食馆也是足够了。」 赵邺一句话点醒了阿蛮,若是系统能够多多奖励她一些方便面等速食类的东西,那她是不是还可以拿去街头叫卖挣钱? 但阿蛮点开系统一看,今日份奖励依旧是老三样,泡面有,但不多,不过这次好像是个新口味。 「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再弄给你吃。」 阿蛮今日不出摊,木匠师傅要过来量了门框的尺寸过来做门。 叮叮当当一阵响,阿蛮则是在小厨房卤煮明天去卖的肥肠,木工带着他的儿子过来,嗅到了院子里的味道。 「小姑娘,门已经装好了,你瞧瞧可还有什麽要改的地方?」 木匠师傅手艺好,实木门板沉重结实,后面上了门栓,外面配了一把大铁锁。 阿蛮敲了敲,听着沉闷的声音很是满意。 「师傅辛苦了。」 阿蛮端了水来让师傅喝,又想起锅里的东西。 「师傅要是不介意的话,尝尝我刚卤煮出来的玩意儿。」 香臭香臭的味道其实会劝退很多人,但是油香鋥亮却又很勾引人,木匠师傅的儿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蛮手里的东西。 「阿爹,那是什麽?」青年约莫十七八岁,瞧着有些憨厚的样子,阿蛮一眼就断定这小子脑袋不大灵光。 「不了不了……」 「没关系,尝尝吧!」 阿蛮这次加了黄豆煮,提前一晚上就泡好了,今日又卤煮了两个时辰,土豆软烂入味儿。 不等木匠师傅拒绝,他儿子就已经迫不及待接过去大口吃了起来。 「阿爹,好香好好吃啊!」 「你这孩子……」 木匠师傅虎眼一瞪,对他这傻儿子也是没招了。 「没关系,这是用猪大肠卤煮出来的,师傅放心,我清理的可乾净了,很香的,尝尝吧!」 阿蛮极力推销着自己的卤肥肠,瞧着傻儿子吃的满嘴是油的样子,木匠师傅也有些心动。 他们这些穷苦人家,饭桌上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见到一次油荤。 那猪大肠他们听说过,但是没几个人能做的好吃的,不是腥就是臭,难以下咽。 酒楼里倒是有,但是一盘他们也舍不得花钱去吃啊。 「那个……小姑娘,还有吗?」木匠师傅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家中还有两个孩子,我想带回去给孩子们也尝尝,这个门的钱我可以少收一点的!」 第32章 她那瘸腿的兄长 「没关系的,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阿蛮连忙打包了两竹筒肥肠给木匠师傅,用细绳捆好递给他,里面装的满满当当。 「哎哟,这怎麽好意思……」 「阿爹,香!香!」傻儿子一个劲儿喊着,阿蛮嘴角带着笑,木匠师傅有些脸红。 「勿怪勿怪,我这儿子……脑子有些不好使,让姑娘见笑了。」 阿蛮只是笑笑,并没有在意。 傻儿子憨憨地笑着,直勾勾盯着他爹手里的竹筒,显然是还想吃,木匠一巴掌拍他脑门儿上。 「还瞅呢,赶紧回家了!」 「嘿嘿,阿爹,她……她好看!」 傻儿子摸了摸自己挨打的脑门儿,他爹的手打人真疼啊。 木匠没好气地说:「别盯着人家姑娘看,不合规矩。」 木匠也晓得,那姑娘是别的地方流放过来的,他刚刚偷摸往里头瞅了一眼,里面还躺了个男人。 那个男人好像瘫痪了,但是刚刚那个男人发现他的偷窥了。 只一眼,木匠就觉得遍体生寒。 那样的眼神太可怕了,不像是寻常人,定是常年身居高位者才有的眼神,拥有着绝对的压迫和权威。 他即便是瘫痪在床,通身气派也很足。 方才他走的时候,阿蛮还托了他一件事情,木匠师傅看着阿蛮递给他的图纸,正是她自个儿画的轮椅。 阿蛮没那麽好的手艺做不出来,只能委托木匠师傅做了。 木匠师傅说约莫三天就能做出来,到时候阿蛮就能让赵邺坐在轮椅上行动了,能方便不少呢。 又过了好几日,阿蛮照旧忙完手里的活儿后去集市上卖卤肥肠,这次比头几次都要好卖不少,隔壁小摊子的大婶儿偷偷过去看了好几回。 也试探过阿蛮,但啥也没试探出来。 大抵是瞧阿蛮这几日生意好,每次都是卖光了的。 「小姑娘,你这东西……是咋做出来的?」大娘也动了心思。 阿蛮一点儿没含糊,老老实实说了法子,当然不是她没有心眼儿,而是这味道别人复刻不出来,那些调味品是系统提供的,这个时代没有。 尤其是阿蛮后面还突发奇想做了好几个口味,香辣的丶酸辣的丶纯卤香的,还有泡椒肥肠,每一种味道都颇受欢迎。 「哟,那我回头也试试!」 大娘得了法子,心里暗道这年轻小姑娘就是没啥心眼儿,方子就这麽随便告诉别人了,也不怕别人偷学了去。 第三天的时候木匠果真送来了轮椅,木质的轮椅軲辘在院子里转啊转。 她推着赵邺满院子转,带他享受院子里灼热的阳光。 「阿蛮,今日我随你一道去集市吧。」 他知道阿蛮又要去集市卖卤肥肠了。 「你跟我一起?」阿蛮低头看他脚上的镣铐,若是这样出去,必定会被人认出来是流放来的罪臣,会招惹上一些麻烦的。 上回的事情阿蛮还记着呢。 赵邺知道她的心思,用长衫子把镣铐挡住,随后微微一笑:「可行否?」 阿蛮点点头:「行行行,那你今天跟我一起吧!」 阿蛮背着背篼,推着轮椅上的赵邺前往集市,他们路过田埂时,看见了成片成片的高粱地和麦子。 风一吹麦浪起伏,高粱被压弯了腰,沉甸甸地垂下来。 漫天高粱飒飒而动,耳边是沙沙的风声。 原来……这就是阿蛮每天要走过的路。 轮椅碾在乾裂的土地上,就好像他也在走阿蛮的路,阿蛮每天都要走这麽远的路,一天来回好几趟。 走路的时候阿蛮在想什麽呢? 「赵邺你看,宁州是不是其实也挺好的?」 阿蛮推着他脚步轻快,这还是他们来宁州这麽久,阿蛮第一次带着赵邺出门呢。 虽然这轮椅有点儿贵,但这一刻阿蛮觉得还是挺值的。 至少赵邺不用每天都闷在屋子里了。 「嗯。」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当风来的时候,吹得那金丝柳一阵飘荡起舞,好像在痒痒地挠着阿蛮的心。 到了地方,阿蛮照旧把竹筒排好。 「阿蛮姑娘今日来的挺早啊!」 阿蛮在这条长街已经混熟了,她从来都不是悲春伤秋之人,既来之则安之,肯定要熟悉宁州地界的方方面面。 「小哥今日要买几份?」 「照例两份!」 「好嘞,给您装好了!」 「小娘子,你昨儿没来,我可是早早都预定好了要五份的!」 「都装好了!」 阿蛮忙得脚不沾地,原先装好的份例一下子就卖光了,好在阿蛮背着的大瓦罐里还有满满当当的卤肥肠。 阿蛮还在赵邺轮椅的后面装了不少的竹筒子,专门用来打包的。 这会儿她忙不过来,待一回头时,赵邺正将装好的卤肥肠递给她。 她愣了片刻,旋即接过,会心一笑。 「这就是小娘子的兄长?」 阿蛮擦了擦汗:「嗯。」 「倒是可惜了,年纪轻轻丧父丧母,还要独自一人照料瘫痪的兄长,瞧她这兄长的模样,倒也生的不差。」 「这般年岁,应是早早就结婚生子了,奈何双腿残疾……」 赵邺脸色一黑,看向了阿蛮。 阿蛮朝他呲牙,嘿嘿笑了两声说:「你莫见怪,这是宁州,我总不能对外说,你是京城太子爷。」 「便寻了个由头,说你是我兄长,日后也就能光明正大出来了,旁人也不会多心。」 「嗯。」 赵邺只淡淡嗯了声,其实他并不多在意。 只是周围有些人的目光总在阿蛮身上流连,甚至几次三番想要伸出咸猪手。 阿蛮机敏,总能避过。 但也有避不开的时候,围上来的人太多了,有人摩挲着下巴,用猥琐的眼神在阿蛮身上上下打量着。 「小娘子,你这般卖力营生,你这兄长瘸腿动弹不得,不曾想过给自己找个好人家嫁了?」 阿蛮笑着应对:「倒也不敢有人接纳了我去。」 「若接纳了我,还得一并接纳了我这瘸腿兄长,我总不能只顾着自己,不顾阿兄死活。」 「我与阿兄相依为命,我在哪儿阿兄在哪儿。」 阿蛮这话也是在告诉他们,想要对她动心思,还得带上赵邺一起。 第33章 强制交保护费 若非身无百两银,谁敢娶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婆姨回家? 「你看我这兄长,生活尚不能自理,也不大爱说话,索性这辈子就这样凑活下去了。」 那些人讪讪收回了眼神。 其实他们看中的是阿蛮勤快能干力气大,这要是娶回家耕田种地伺候老娘生儿育女,倒也是顶好的选择。 可惜了,她有个瘸腿兄长。 阿蛮转身的功夫小声对赵邺说:「莫怪莫怪,是你非得跟着我出来的,你总得忍忍。」 赵邺原先不晓得,原来小市民老百姓的生活,竟是这般的。 而阿蛮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圆滑几分,聪明伶俐,头脑清晰,和她先前在府中的样子截然不同。 阿蛮原先在太子府的时候话不多,只晓得闷头干事,偶尔得了赏赐也是规规矩矩叩拜谢礼。 「他们并非良善。」 「我知道。」阿蛮苦笑了声:「我只想赚他们手里的钱呐,左右我是不吃亏的,他们也占不了便宜。」 赵邺眉宇上笼上了一片阴郁之色,只是会儿阿蛮在忙,她没看见。 忽的有人过来一脚踹翻了阿蛮的摊子。 周围人吓得四散,定睛一瞧,胸前挂着个大金牌子,上头錾刻着吞金貔貅,一身富贵逼人。 「是县令老爷的儿子,快跑!」 「便是你在此处摆摊营生?」 来人年纪瞧着二十出头,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腆着大肚子过来踹翻了阿蛮的摊子。 汤汁混着油润的肥肠撒的满地都是,阿蛮心都在滴血。 但听见方才他们说,这是县令的儿子,阿蛮连摊子都不收拾。 忙说:「是丶是草民!」 「可曾交了摊位费,保护费?」 阿蛮摇头。 「哼,那你可知,这是谁的地界?」 阿蛮晓得,这是有人眼红自己的生意,跑去县令公子那儿告状了。 县令公子名叫吴奎,生得也是体形肥大壮硕。 「是草民的错,草民这就走,草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出现了!」 阿蛮晓得宁州乱,尤其是在这小县城里,县令一家可谓是这里的地头蛇,谁也招惹不得。 这县令公子她这几天也是听说过的,欺男霸女,嚣张跋扈。 听说光是府中侍妾都强娶了一二十个。 而且这人口味独特,并不光是要强娶长得好看的,他热衷于强娶各种形色的女子,环肥燕瘦,美丑高矮他都要。 这已经不是口味独特了,而是猎奇。 阿蛮害怕自己也在吴奎的菜单里,动作麻溜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推着赵邺就要准备离开。 在太子府为奴为婢那麽多年,阿蛮早就学会看人眼色行事了,能卑微绝不挺傲骨,在这人吃人的古代,傲骨没什麽用,活着才是最有用的。 所以认怂就认怂吧,也没啥好丢脸的。 「站住!」吴奎一挥手,身后的一帮人立马就挡住了阿蛮的去路:「让你走了?」 「你在这儿摆摊有好几天了吧,免费让你摆摊?」 吴奎一声冷笑:「按照永安县的规矩,你得交保护费知道吧?」 阿蛮咬咬牙,问:「多少?」 吴奎眯着一双细长肥胖的眼睛上下打量阿蛮。 啧,这丫头黑不溜秋还瘦巴巴的,身无二两肉,不过他府中后院好像还就缺这麽一号人物。 「按规矩,你得交二十两的保护费给咱们吴少爷,不然……」 二十两! 阿蛮晓得了,这人是故意来找自己麻烦的。 「不然你就乖乖顺了我们少爷,回去给他当个妾!」 此话一落,周围的人都朝阿蛮投去怜悯的眼神,这吴奎丧心病狂的程度家喻户晓,但凡是家里有闺女的,都不敢放出来。 就怕被吴奎给看上了,按理说给县令公子当妾,好歹能够吃饱穿暖,但是给吴奎当妾,那就是生死未卜。 他一年光是折磨死的姬妾就有七八个之多,不为别的,纯为了满足他近乎变态的癖好。 然宁州天高皇帝远,周遭各地官员又都是沆瀣一气,穿一条裤子的,所以即便是有人呈书上报了也没用。 阿蛮晓得自己今天摊上事了,她出门应该看黄历的。 「赵邺,准备好了吗?」 「什麽?」 还没等赵邺反应过来呢,阿蛮推着赵邺的轮椅忽然就是一阵横冲直撞,力道之大,直接撞飞了面前两个狗腿子。 「啊呀——」 狗腿子在天上飞,魂儿在后面追,阿蛮在前面疯跑。 「都还愣着干甚,追!给本少爷追!」 「一定要给本少爷抓到她,本少爷今儿不打断她的腿,就不叫吴奎!」 阿蛮不光是力气大,跑起来的速度还快。 这得多亏了她爹从小没给她束脚,穷苦人家的孩子,那一双脚丫子都是要留着干活下力气用的,当然不会束脚。 「让开!让开!都让开!」 阿蛮背着背篼推着赵邺在集市上好一通横冲直撞,她现在可顾不得什麽误伤不误伤的了,逃出那个吴奎的手掌心才是要紧事啊。 此时已经快要接近傍晚了,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阿蛮脚下生风似得,一群汉子竟然不是她的对手。 「阿蛮,低头!」 赵邺忽然低喝了声,阿蛮立马条件反射弯腰低头,一根包铁的棍子擦着她的头顶就过去了,砸碎了路边的瓦罐陶翁。 阿蛮来不及思考赵邺是不是背后长眼睛了,馀光就瞥见三个壮汉包抄过来,阿蛮迅速跳转轮椅方向。 轮椅碾过狗腿子的脚背,在对方弯腰痛苦的一刹那,赵邺不知何时手中捏了一块儿碎石子。 指尖蓄力一弹,正中狗腿子的眼睛,阿蛮更是操起背篼里的水瓢照着那狗腿子,当头就砸了下去。 「废物!废物!都是些废物!」 吴奎的尖叫都破了音,要不是因为他自个儿太胖,跑两步就得喘,他高低得亲自去追阿蛮。 拐进暗巷时,赵邺指了个方向:「阿蛮,右侧后墙。」 阿蛮毫不犹豫推着赵邺一溜烟儿就钻进了那坑坑洼洼的后墙,然后抓起地上的板砖,骤然一个回头。 板砖精准无误砸中了对方的脑袋,那坚硬的板砖在阿蛮手里竟是碎成了渣渣,可见力道之大。 第34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暮色中,阿蛮推着赵邺冲进了乡间小道,高高的高粱地遮挡住了她的身影。 任凭身后吴奎怎麽叫骂阿蛮都听不见了。 「废物,你们这群废物!」 「连个小丫头都拦不住,本少爷养你们还有什麽用!」 待吴奎追上去时,只剩下他自己的人手,受伤的受伤,喘气儿的喘气儿,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都偷摸笑着。 这大概还是头一遭有人让县令家的公子吃瘪。 「看上去,好像又是县令老爷家的公子出来惹事了。」 冯婉珍今日央求了屠洪烈陪她出来逛街,顺便添置一些东西回去,集市上热闹得很。 县令公子在大街上大喊大叫不像样子,屠洪烈眼睛扫过周围,在燥热的空气中嗅到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吴奎还在大发雷霆:「给我找!」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贱丫头给我找出来!」 「等我找到她,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 屠洪烈听着那骂骂咧咧的声音,忍不住皱眉,招惹上了吴奎,着实麻烦,不知道是谁那麽倒霉…… 今日明明应该是狼狈,甚至是沮丧的。 但阿蛮此刻的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她推着赵邺走在乡间小路上,绕过这道田坎就能看见他们的小院儿了。 「你笑什麽?」 他发现阿蛮一直在傻笑,这丫头不应该感到难过吗? 「笑那群人没用啊,那麽多人都追不上我一个,怎麽样,我厉不厉害?」 阿蛮可自豪了,她说:「你说我要是生得是个男儿身的话,是不是就能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了?」 可惜了,她不是。 赵邺嘴角也勾了起来:「嗯,你很厉害。」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厉害。 「可你就算不是男子,他们也比不过你。」 「真的吗?」 「嗯。」 「不过咱们以后不能去那个地方摆摊了,这几日先消停消停,等后面我再寻个好地方。」 阿蛮想了想:「实在不行……我就去租个铺子!」 「屠老板应该有熟识的人。」 赵邺神色骤然暗了下去,屠洪烈吗? 京城的人找了他那麽多年,没想到他居然躲藏在这个地方。 「抱歉阿蛮,是我拖累了你。」 「嗨,你这说的是哪门子话,要是没了你我可就再也回不去了,所以我……」 说到这里,阿蛮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回哪里?京城吗?」 赵邺显然是没有听明白阿蛮的话,以为她只是想要自己好好活着,将来说不定还有可以回到京城的机会。 阿蛮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是啊是啊,虽然你现在是庶民,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一番话,也不枉费阿蛮上辈子看了那麽多的男频小说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赵邺知悉琢磨着她的话,冷不丁笑出了声:「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从话本子里学的!」 回到了小院儿里,阿蛮还得去村尾打水,今日小河沟的情况更不容乐观了。 河床几乎都见了底,打上来的水混着泥沙浑浊不堪。 「刘家婶子,你们也忒不讲理了些,凭啥你们村儿的人能在这里打水,俺们村就不行了?」 「这条小河沟是写你们瓦罐村名字了还是咋地!」 「就是,咱们附近十里八村的,就这一条小河沟有水,你们瓦罐村独霸这小河沟,也太不讲理了!」 「就不讲理了你能咋?」 「有本事你来打我啊,来啊来啊,我倒要看看你们清水村的人,是不是真的要打女人!」 阿蛮去的时候就听见小河沟那边吵得凶。 无他,水资源争夺战罢了。 阿蛮不敢参与,也不敢去看热闹,偷偷摸摸地绕过了人群后方开始接水。 这天黑,阿蛮黑黑瘦瘦地隐藏在人群中,竟也没人注意到她。 两方人马吵得不可开交,瓦罐村出了十几个汉子来助威,清水村也不甘示弱。 反正为了抢占这唯一的水资源,他们是连老脸都不要的。 脸皮哪有命重要,更何况,他们的庄稼地也还等着这条小河沟去浇灌呢。 许荷花踩着一双大脚挤上前,她把家里所有能用来储水的容器都拿来了,趁着人群吵闹的功夫赶紧往容器里装水。 她娘病了,许荷花是家里的老大,承担起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挑水灌粪,洗衣做饭,娘很不幸,又生了个妹妹。 爷奶连一口米汤都不给娘喝。 「呀,你也是来这里打水的呀!」 许荷花大概没想到她还能在这里遇到阿蛮这个『同行』,两人都是趁着双方开战吵架的功夫过来打水的。 待会儿等他们吵完了,可轮不到她们来打水了。 荷花长了一双大脚,一双脚丫子跟男人的一样大,惹得村子里的人都笑话她,如今都二十一二了也没能嫁出去。 大脚加老姑娘,就成了荷花身上的标签,她爹也因此在村儿里抬不起头来,隔三差五就打她和她娘。 阿蛮注意到她撩起来的手臂上都是各种伤痕,有烫伤也有鞭伤,纵横交错在一起,密密麻麻。 许是注意到阿蛮的目光,荷花把袖子往下捋了捋:「前几天割猪草不小心摔的。」 阿蛮:「……」 她这解释等于放屁。 「我瞧着你面生,你就是从外地流放过来的吧,你长得可真好看!」 「……」 认真的? 她长得好看? 阿蛮看着水里倒映出来自己的模样,以前的一头长发剪的短短的,人还黑不溜秋瘦不拉几的。 「你也好看。」阿蛮客气地回了句。 但荷花脸都红了。 「真的吗?」 「嗯。」阿蛮认真地点头,其实荷花长得真不算差。 五官大气,脸上有一片小雀斑,但她很高,比阿蛮都高,估计有一米七吧。 「你人真好,你是第一个夸我长得好看的人。」 荷花说:「你看见我这双大脚没,他们都喊我大脚妹。」 荷花也挺无奈的:「其实也不是我想要这麽大脚的,因为这双大脚,我都二十二了还嫁不出去。」 荷花撇撇嘴,虽然语气轻松且面带笑容,但阿蛮还是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无奈和心酸。 第35章 痛恨自己的无能 「大脚不好吗?」阿蛮说:「你这双大脚,比那些个男人都有力气。」 「只要有了力气,你就打他们,打到他们不敢说为止。」 「打丶打男人?」荷花惊呆了。 连忙摆摆手说:「不行的不行的,娘说了,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所以不能打天。」 阿蛮:「……」 她忘了,她和荷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跟她说这些简直有些惊世骇俗了。 于是阿蛮笑笑,拎着两个木桶就要准备离开了。 「好你个小兔崽子,你居然敢偷俺们的水!」 「没有,我没有偷!」 「这些水都是我自己去接的,不是我偷的!」 「还说没有,这瓦罐分明就是我家的,狗娘养的东西,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水瓢本来是要砸孩子的,可不知怎的砸坏了,哐当一声砸在了阿蛮的额头上。 剧痛袭来,她伸手摸了摸。 砸流血了。 阿蛮真是时运不济。 她想要趁着人吵架的时候偷偷接点儿水,还能被人误伤。 「哎呀,你没事吧!」 荷花连忙担忧地问,看她脸上流血了,怒视那群人:「你们把人打伤了!」 「打伤就打伤了,又不是打死了,大脚妹,你爹是不是有两天没打你了,皮痒了?!」 当有人拿出荷花爹威胁荷花的时候,荷花就开始害怕了。 她是真怕她爹的,她爹打人可疼了。 用山上的细藤条往她身上抽,有时候也拿烧火棍往她身上杵,所以荷花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儿好皮。 「我没事。」 阿蛮不想惹事,瓦罐村的村民一个个蛮横得很,阿蛮想着还是早点儿回家的好。 「大脚妹,是你让这小崽子来偷我们的水的吧,还有这丫头,也是你的同夥吧?」 他们把一个小孩儿拎到了荷花面前丢在地上,小孩儿在地上滚了一圈才滚到荷花面前。 阿蛮定睛一看,不就是那天忽然跑到小院儿里来给她送粮食的小孩儿吗? 「柳生!」 荷花忙把孩子扶起来。 小孩儿泪眼汪汪。 「姐姐,我没偷水,我没偷水!那些水都是我自己接的!」 「你们干什麽打柳生!」 荷花怒了,但她也只是怒了。 常年被压迫的她,骨头早就硬不起来了,阿蛮这会儿是想走都走不掉了。 「她偷水!」 「大脚妹的妹妹是个小偷,以后还会是个强盗!」 原来她是个女孩子。 看穿着打扮,阿蛮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她是个女孩子。 「我不是,我不是!」 「把水都拿出来,好啊你们,背着我们偷了这麽多水!」村民们看着荷花和阿蛮的水桶都装得满满的,眼里都是贪婪。 现在宁州不下雨,家家户户能多抢一点儿水是一点儿,关键时刻可是能续命的呢。 「这不是偷的!」 「还说不是偷的,你们要是不把水交出来的话,我们就去请村长来!」 荷花怕了。 请村长就一定会惊动她爹,她爹最恨她了,爹一定会打死她的。 村民们上手就去抢阿蛮和荷花的水桶。 阿蛮捡起地上的石头握在手里:「我看你们谁敢抢!」 她大有一副谁敢来抢她的水她就要和人拼命的感觉。 「哎哟,一个丫头片子,还想打人不成?」 「偷了俺们的水,就得还回来!」 有头铁的人上手就去抢阿蛮的水桶,阿蛮也不是吓大的,早在京城的时候什麽大场面都见过了,还怕这些穷山恶水出来的刁民? 「啊——」 「死丫头,你丶你敢打我!」 阿蛮手里的石头就跟长了眼睛似得朝着抢水的人的手砸了下去。 阿蛮石头扔的准还得得益于赵邺。 先前在太子府时,府里的丫鬟们偶尔会偷看太子练武,有时候是练剑,有时候是练枪,有时候也会练习弓箭飞镖一类的。 在丫鬟们的眼里,太子殿下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将来应是个不可多得的贤君仁君。 谁承想会有今日呢? 「打的就是你!」 阿蛮护着身后的水桶,知道要是到了荒年,一口水都能让无数人争个头破血流的。 如果是别人,阿蛮也许不会多管闲事。 但那小孩儿前几天给她送了粮食来,阿蛮想,大概是荷花让送的。 荷花是个很善良的姑娘。 这年头愿意分一口吃的给别人的人并不多。 荷花都惊呆了,她说打就打啊,这个外地姑娘当真是好生猛。 「小河沟那边打起来了!」 瓦罐村的人都在说。 阿蛮出门的时候特意锁了院门,就是防止有人再进去,但赵邺是个闲不住的人。 他自个儿推着轮椅到了院子里继续编织各种东西,他聪明,阿蛮一教就会。 「不能是和清水村的人打起来了吧?」 「不是不是,是老许家的荷花,和一个外地姑娘偷咱们水叫人给发现了。」 「那外地姑娘打人凶的嘞,咱们瓦罐村的人可不能叫一个外地婆娘欺负了去,赶紧帮忙去啊!」 赵邺停下手中动作,望向门口的方向,那声音就是从外面传来的。 「阿蛮……」 外地姑娘。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阿蛮。 阿蛮出去打水了,按理说早就该回来了,可是这会儿家家户户都亮了灯,却迟迟不见阿蛮归来。 赵邺开始着急了。 从前他都不曾有过这般心急如焚的感觉。 他推着轮椅想要到门口去,大概是想出去,可是他的手虽然能动了,但力气却远不如从前,推了老半天,急出了满头大汗也不过挪动了方寸。 赵邺重重砸向了自己的腿,痛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为什麽…… 为什麽他会成为一个废人,为什麽他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麽他什麽都做不了? 为什麽…… 可这世上没有那麽多的为什麽,便是他再着急也没有用。 「赵邺!」 可忽然间,门外传来了阿蛮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她急促的步伐而来。 赵邺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漆黑深邃的眼眸透着几分惊诧。 「赵邺?!」 怎麽回事,他是睡着了吗? 「我……」 赵邺坚定了语气:「我在。」 第36章 和人打了一架 外面是阿蛮开锁的声音,随后阿蛮就提着两桶水回来了。 院子里他点燃了烛火,虽然昏暗,却也勉强能够看得清,只是她好像有些看不清赵邺的面容。 烛火明灭,他神色晦暗。 google搜索twkan 「你受伤了?」 他嗓音嘶哑,语气里藏着一抹杀意。 阿蛮没有听出来,毕竟在她的印象中赵邺从来都是温润的,她在太子府几乎就没见过赵邺生气动怒的时候。 阿蛮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嘿嘿一笑:「就……就和人打了一架。」 「不过他们可没打得过我!」 她可自豪了,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那些人非说我偷了他们的水,简直不要脸。」 「我凭本事自己打的水,他们空口白牙诬陷人,又是他们先动的手,后来他们的村长来了。」 阿蛮说:「还好那村长是个明事理的。」 其实阿蛮知道那村长不是明事理,而是他们被发配到这里的时候,官差特意去交代过了。 这是上京流放过来的人,可以不管他们死活,自生自灭,但绝对不能去找麻烦。 都是长了脑子的人,不会去自讨没趣。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流放的罪人再回去的先例,那都得看圣上心情如何。 况且,能让官差亲自来交代,说明来人身份不简单。 村长没有明说,只是让村民不要闹事,也放阿蛮走了,至于被阿蛮打伤的人,被村长一个眼神给杀回去了。 「阿蛮,过来。」赵邺唤她过去,阿蛮乖乖过去了。 「……你蹲下。」 阿蛮讪讪一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她忘了,赵邺坐在轮椅上呢,嘿嘿。 阿蛮傻乎乎笑着,额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她正要抬手摸,头顶上就传来赵邺的声音。 「别动。」 鼻尖嗅到了草药的清苦味道,阿蛮一看,才发现赵邺竟然把他采回来的一些草药都归类了。 一部分用石臼碾碎了,正用指尖一点点抹在了她的伤口上。 「敷一晚上,明日会好受些。」 「你认识草药?」 赵邺表情有些不自然:「嗯,年幼时看过一些医书。」 「哇,那你太厉害了!」 她这一惊一乍的性子还是这样,赵邺本来压抑的心情总能被她感染打破,整个人好像都舒畅了不少。 「那我以后去山上多挖点儿草药回来,你看着认一认哪些比较值钱,然后咱们拿去卖钱,你看怎麽样?」 「或者……你教我认草药也行!」 「嗯,好。」 赵邺点头应了下来。 看到阿蛮打回来的两桶水都很浑浊,但这已经是阿蛮能够打回来最好的水了。 阿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别看是浑水,待会儿过滤一番就能用了。」 「明天我怕是得跑更远的地方去打水了,今天他们为了抢水,两个村的人都干架了。」 赵邺沉默着,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麽,或者是帮阿蛮一些什麽。 但眼下最好的应该是他要快些好起来,这样才能帮到阿蛮更多,才能让她不是那麽累。 早上阿蛮起来照例点开系统查看奖励,比之前不同的是,今天的奖励更为丰富了些。 [恭喜宿主获得泡面?10!] [恭喜宿主获得冰块五斤?!] [恭喜宿主分别获得小鸡崽?2丶小鸭崽?2!是否领取?] 阿蛮眼睛都亮了。 别的阿蛮没看到,就看到了十包泡面,且还是各种口味的。 再加上前天的一只小鸡崽子,现在阿蛮共有五只三只小鸡崽,两只小鸭崽。 系统还会额外说明,鸡崽子和鸭崽子都已经分别接种过疫苗,不用担心在这个世界的存活率,百分百保活的! 等到阿蛮去往屠宰场忙完今天的活儿,从屠老板那里领工钱,屠洪烈忽然叫住了她。 「你昨天在集市上惹麻烦了?」 阿蛮头皮一麻,想着自己昨天得罪了县令公子,还打伤了他那麽多的狗腿子,他不会找到屠老板这里来了吧? 「屠老板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我自己的事情我会解决好……」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怎麽解决?」 「昨天吴奎放话了,说要纳你去当他的十八房小妾。」 阿蛮吓得小脸儿一白。 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啊,没田没地没房产,拿什麽去和当官儿的斗? 「我……」 「签了。」 屠洪烈扔过来一张纸,上面白纸黑纸清清楚楚写着卖身契几个大字。 阿蛮瞪大了眼睛:「我丶我不卖身!我也不当丫鬟,我……」 阿蛮有些急了,一时间语无伦次的。 屠洪烈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如果不想去给吴奎当小妾,你最好签了。」 「吴奎的爹你招惹不起。」 「吓唬阿蛮姑娘作甚?」 冯婉珍这时候过来了,她看着阿蛮脸色苍白的样子,动作轻柔地拉过她的手说:「阿蛮姑娘莫怕,他唬你的。」 「这卖身契只是拿去做个样子,明面儿上你是我的贴身丫鬟,但其实你是自由的,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这卖身契可保吴奎不敢动你,他爹便是官儿,也没有强娶他人的道理。」 别的不说,这已经是冯婉珍能够想出来的最好的法子了。 吴奎不好惹,但唯独不敢招惹她夫君,便是那县令老爷见了她夫君,也得礼让三分。 「真的?」 阿蛮害怕被人坑,害怕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是,真的。」 「若你不信,随意在上头写个名字就行,反正你户籍不在此处,真真假假旁人也不晓得。」 阿蛮眼睛一亮。 对啊,可以随便写个名字。 「还有摁手印的时候我教你……」 冯婉珍在他耳边小声说着,阿蛮大喜过望:「好,我听冯娘子的!」 于是阿蛮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沈枝。 摁手印的时候用冯婉珍教的法子……动了点儿手脚,等到这份卖身契拿去官府把章一落下,日后再去翻找,却是查无此人。 「这法子当真可行?」 屠洪烈隐隐担心。 冯婉珍笑着说:「我以前在府中时,娘曾帮人这般隐瞒过身份,我如今不过是现学现用罢了。」 第37章 阿蛮,我在这里 她低头羞赧一笑,捋起耳边的一缕发丝:「你既说有人交代了,让我们帮忙照看一二,那便说明阿蛮身边那人身份不简单。」 「一来他们能找到你,必然是知晓了你的行踪,二来让你帮忙照看,也是有意要拉你一把。」 「娘子聪慧。」 屠洪烈是当地最大的屠户,没有之一,这些年扎根在这里,早就将宁州地界各官员的底都摸了个清楚。 加之他还时常跑去送肉,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故而若有屠洪烈出面,倒也能降得住那县令之子吴奎。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林恩作为地方官,仗着天高皇帝远不作为也就罢了,可每年的地方官员考核却是要递交上去的。 屠洪烈作为永安县最大的屠户,偶尔去给郡县各地的官员送肉,保不齐说上两句。 屠洪烈倒是没什麽权重可言,怕的就是官员之间的斗争,吴林恩还是要忌惮三分的。 「以后你不必东躲西藏到处摆摊,你就支个摊子,借着咱们屠宰场的名义,你想怎麽卖就怎麽卖。」 「旁人若是问起呀,你就说是替我在外头做生意赚点钱贴补家用。」 这是冯婉珍给阿蛮想的法子,他们早在永安县扎根了,名气是家喻户晓的,集市档口大多数的肉都得靠屠宰场拿货。 那也得有剩下的才行,若是没得剩,永安县百姓们今日都吃不上肉。 今日太阳格外大,阿蛮走在路上都感觉身上的皮肉都要被太阳给烤乾了,一眼望去小河沟全是排队等着打水的人。 好在阿蛮昨天打了两桶回去,勒紧裤腰带用水的话,也是够了。 再加上还有系统奖励的冰块儿,那可是实打实的纯净水,不用担心寄生虫啥的。 她摸了摸兜里的麦芽糖,柳生跟一群小孩子蹲在村口玩儿过家家,看见阿蛮过来,怯生生地往旁边躲。 眼神里带着惧怕,还有几分好奇打量着阿蛮。 「柳生,你看那个黑妞干什麽!」 「我爹说了,她不是个好东西,是流放过来的罪人,肯定是杀过人的!」 大人们说什么小孩子就听什麽信什麽,阿蛮也不在意。 柳生抿唇没有说话,孩子们好像不大爱和柳生玩儿。 因为柳生有个大脚姐姐,二十几岁了还嫁不出去,都成老姑娘了,大夏律法有写,若女子到了二十五还未嫁,父母可是要蹲大牢的。 所以先前在太子府中的婢女们,凡是到了二十五岁的,都会被一律放出府门去成婚。 若是不想离府,亦或是主家有别的安排的,也可留在府中与杂役奴仆配对婚事。 「柳生。」 阿蛮轻声唤她,柳生本是想跑的,听到她的声音又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喏,给你的。」 阿蛮从怀里拿出一块儿猪油糖来,她今天路过集市的时候买的。 这年头的糖可贵了,就这麽一小块儿猪油糖,得要十文钱。 「我丶我不要!」 柳生急切地想要推拒,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块儿猪油糖。 她没吃过糖,吃过的甜食来源大概就是山里的野果子,地里的红薯丶收割后的高粱杆子和小麦杆子。 姐姐会熬麦芽糖,但爹不许她熬。 「上回你给我送了粮食来,这糖是谢谢你的。」 这年头不论白糖还是红糖都是稀罕物,过年过节才难得吃上那麽一回。 若是哪家生了孩子,在坐月子的时候喝上一碗鸡蛋红糖水,那都是顶顶了不得的好东西了。 阿蛮以前在太子府不觉得有什麽,太子仁善,时常发了甜食物资下去,偶尔赏些谷物,大家都是存起来,等放假时带回家里去。 家里人也跟着沾光。 所以阿蛮觉得,在太子府当丫鬟那段时间,应该算得上是她在这个世界最轻快的时候了。 如今却有吃不完的苦头,真是造孽啊。 「你丶你胡说什麽,我丶我不曾给你送过什麽东西,你认错人了!」 柳生一下子就慌了,语气也跟着结巴着急了起来。 阿蛮反应过来:「是是是,是我认错人了,当真是不好意思,那这糖便是我给你的赔礼好不好?」 柳生到底小,没能经得住猪油糖的诱惑。 上回她看阿狗吃过一次,村里好多孩子都缠着阿狗,想要分一点尝尝味道,阿狗没给分。 阿蛮走了。 柳生握着手里的猪油糖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看见了。 她咽了咽口水,藏在了怀里,一块儿都没舍得吃。 阿蛮背着背篼回去,她今天的脚步轻快,看来是心情不错。 「赵邺,我回来啦!」 推开门,院子里好像被人重新收拾了一番,前院儿没有看见赵邺的身影。 阿蛮心里忽然有些慌:「赵邺!」 她又喊了声,几个屋子都找了个遍也没找到赵邺。 他一个残废坐在轮椅上,能去哪儿啊? 该不会是有坏人把他给绑走了吧? 阿蛮晓得赵邺身份敏感,到了这地儿她是半个字都不敢提的。 谁敢想这小破院儿里,住着的会是曾经金尊玉贵的太子爷呢! 「阿蛮,我在这里。」 阿蛮找了一圈,急得满头大汗,却忽然听见赵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遂回头一看,他手里的竹篮子里装满了刚摘下来的新鲜蔬菜。 绿油油的叶片脆嫩亮眼,衬得他这人气色似乎都好了不少。 「你丶你去哪儿了?」 阿蛮都快急死了,还以为他不见了。 他要是不见了,或者被人给搞死了,那她怎麽办呀。 无权无势,无名无分,还没个田产家业安身,在这样的世道里活着都很艰难了。 「后院。」 「我瞧你后院的菜长势极好,想着今日应该是能吃了。」 「阿蛮。」他举起篮子询问:「这菜长成这样就能吃了吗?」 阿蛮一时间哭笑不得,太子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还妄图辨别各类蔬菜。 「是能吃了……」不过阿蛮也很奇怪,这菜长得未免太快了些,难道因为是系统给的种子的缘故吗? 「这些……都是你弄的?」 到了后院,阿蛮看到自己开垦出来的那一片菜地,都让赵邺围了起来。 第38章 阿蛮的篱笆菜园子 细长的竹竿深深插入地面,再用细麻绳打上篱笆结将它们都固定起来。 阿蛮发现另外一片地的杂草也被赵邺给清理乾净了,墙角下放着他刚刚用过的镐头。 「嗯,你看看还有什麽需要的,我总不能事事都要靠你。」 赵邺的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是他常年手握刀枪导致的,现在那双手握起翻地的镐头来,也是不在话下的。 阿蛮掰开他的手细细去看,手腕上的疤痕很明显,小臂上的刀疤顺着一直到了大臂的位置。 那是他在诏狱被里头的人挑断手筋留下来的伤痕,估摸着是断的不够彻底,但伤痕却是很深的。 蜿蜒扭曲的伤疤像一条蜈蚣一样丑陋狰狞。 诏狱那帮人下手狠,想着他曾经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走路的时候都是鼻息仰人的。 一朝落在了他们这些腌臢人的手里,可不得好好折磨,连着一根小拇指也打断了,阿蛮发现了,整根小拇指都是弯曲变形的,使不上力气。 阿蛮不晓得那个老郎中能不能给他修复,要是能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记得太子以前的手很好看。 阿蛮不识得这个朝代的字,和她那个世界的字完全不同,也不是繁体字,阿蛮能认字也得多亏了赵邺。 他夜里挑灯苦读的时候,管事嬷嬷偶尔会点了她去跟前伺候,研墨丶端茶倒水啥的。 阿蛮偷偷学了些,他的手可好看了,手背上皮肉不多,透着青筋,一手字遒劲有力,写起字来龙飞凤舞的。 阿蛮没敢说,她其实也会太子的字迹。 但临摹太子字迹,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别看,丑得很。」 赵邺抽出自己的手,把衣袖往下拉了拉,他现在用轮椅也是愈发熟练了起来。 「不丑,哪里丑了。」 「你看看你现在多厉害呀!」阿蛮双手叉腰哈哈大笑:「上京城那些贵公子可比不得你,别说让他们围篱笆了,便是让他们分辨五谷都不会!」 赵邺:「……」 其实他也不会。 「你今日围了篱笆栅栏,还把另一处地给挖出来了。」 「赵邺!」阿蛮格外认真地看向赵邺,像是即将要交代他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一样。 「呐!」 然后她把几只毛茸茸还叽喳乱叫的鸡崽子鸭崽子塞进了赵邺的怀里。 他愕然地看着,不明所以。 「这是我今天从集市上买回来,现在你的任务就是要把它们都养大,到了年底肥了,咱们就宰鸡杀鸭大口吃肉!」 「叽叽叽——」 几只小鸡小鸭惊恐地扑腾着自己柔弱的小翅膀想要逃离。 好阔怕! 它们要回家找妈妈! 「嗯,好。」赵邺低头浅笑,看着怀里扑腾的鸡鸭崽子们,觉得阿蛮可厉害可厉害了。 不过……这小东西要怎麽喂养? 「我找屠老板要了一些粗糠麦麸,你每日喂它们吃这些就行了。」 阿蛮的目光看向了墙角:「这里刚好能够圈出来一块儿地,以后就把它们养在这里吧!」 赵邺动手能力也不错,阿蛮更是说干就干,直接就圈了一块儿地出来。 傍晚时有小脑袋在阿蛮门口偷摸往里面晃,赵邺其实早就看见了。 「瘸子!」 柳生和他眼神对上了,她喊了声,继续躲在门外。 赵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并不在意,只是笑笑。 「柳生!柳生!」 「你爹要把你姐给打死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外头不知道是哪个姑娘在喊,柳生吓得拔腿就跑。 荷花为啥挨打呢。 因为今天官府的人又来了,说荷花已经二十二了,再嫁不出去她爹娘就得蹲大牢去了。 奈何周遭几个村子荷花娘都替她打听过了,愣是没一个相中荷花的。 相中脸的,相不中荷花的大脚,怕以后男人降不住她要造反,要麽就是说荷花生得高大,但没胸没屁股的,肯定生不出儿子。 阿蛮若是听到这话,怕是要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荷花被她爹用狗链子拴在门口打。 「爹!别打,别打!」 瓦罐村一户挨着一户,哪家孩子挨揍,半个村子的人都能听见。 阿蛮也听见了。 柳生护在荷花面前替她挨了好几棍子,她爹一脚踹了过去,往她脸上吐口水。 「小崽种!你要是再嫁不出去,明年就给老子去吴少爷当小妾去!」 这村里的人便是再怎麽不疼惜自家姑娘,也断不会让闺女去给吴奎当小妾,去了那就是生死未卜。 一个小妾也就值五两银子,死了可就没了。 这要是嫁个正常人家,时不时还能靠夫家贴补娘家,孰轻孰重他们当然分得清。 荷花家离阿蛮院子就隔了两堵墙,赵邺看她爬上了墙头,手里拿着小石头。 他唇角抿出一抹笑。 「捏住了,蓄力在指尖,瞄准了弹出去。」 「嗯!」 「哎哟!」荷花爹扬起棍子的手忽然一疼,棍子掉地上了。 柳生眼疾手快抢过棍子往膝盖上一顶,小小年纪愣是将那棍子给折断了。 然后把棍子扔出去了。 「小崽子,你还敢折我棍子是吧,看我不打死你!」 「阿蛮,用这个。」 赵邺随手递了个竹签子过去:「蓄力,瞄准。」 细长的竹签子其实没啥威力,但阿蛮够准,力气也够大,竹签子一下子射穿了荷花爹的手。 「啊——」 「疼疼疼!」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吓傻了,阿蛮赶紧把脑袋藏起来,脸上的开心和狡黠藏都藏不住。 「阿蛮,你真厉害。」 赵邺手里还有竹签子,他一边削一边往阿蛮手边放。 阿蛮不好意思挠挠头:「我也没想到我这麽厉害!」 她是真的一点儿不谦虚的,自己本来就很厉害嘛! 能射中的时候她都很惊讶,她准头居然这麽好的吗? 荷花得救了,因为她爹的手不知道怎麽的,被竹签子给射穿了,正在家里骂骂咧咧。 「姐姐,吃糖。」 夜里柳生钻进姐姐怀里,把白天的猪油糖掰下来一块儿塞进荷花嘴里。 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荷花身上疼得很。 「柳生,你哪儿来的糖?」 第39章 清官变奸臣 柳生想了想,说:「是她给的。」 「你说那个院子的人?」 「嗯。」 荷花沉默了,她那天打水的时候看到了,阿蛮跟人打架,一点儿不怕。 她说挨打了就要还手,受压迫了就要反抗。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柳生其实今天看见了,竹签子是从她那个院子里飞过来的,小孩子眼尖,大人都是看热闹的,根本没注意到。 「姐姐,你要嫁给那个猪头当小妾吗?」 柳生也不是很明白,为啥姐姐这麽能干,但就是嫁不出去。 「乖,睡觉了。」 荷花不想说,因为她也不知道,好像她除了嫁人这条路,就没别的路可走了。 早上阿蛮一推开门,就被门口的小娃娃吓了一跳。 柳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看她终于开了门,一把塞给阿蛮一个东西。 「给!」 然后扭头就跑。 阿蛮低头一看,竟是个烧苞米,她哭笑不得。 这小娃娃…… 还挺有个性的。 现在庄稼地里的苞谷还没熟,加之不下雨,长势也不大好,地里的庄稼是农户人的命。 偶尔煮个玉米饭也香喷喷的。 柳生跑得飞快,根本就没给阿蛮说话的机会。 她回头,和赵邺面面相觑。 院子里原先那把生锈的镰刀被阿蛮摸磨啊磨,如今已是很锋利了,赵邺用它来刮掉一层竹皮。 将竹片两边都刮得细薄且锋利。 阿蛮认真看着他,因为小拇指被扭曲的缘故,本来手也不大好,现在也就更使不上劲儿了。 所以他只能把竹片摁在腿上,用镰刀一点点刮,刮得灰色长衫子上都是碎屑。 「你这是在做什麽?」 阿蛮看地上还有一些竹筒,他先是在竹筒上挖出了事先设置好的小口子,再将韧性极强的竹片掰弯费力放进去。 「试试。」 赵邺将组装好的竹筒箭递给她,说:「将竹片往后拉,对准,再松手。」 阿蛮明白了,他这是在做武器! 「你我远在宁州,而我尚不能自理,阿蛮,你独自一人在外时,可带上它。」 竹片弯曲又被弹射的一瞬间,放在竹筒里的尖利竹片被削成了箭头的形状,所以当箭杆发射时,就能产生巨大的杀伤力。 尖利的竹片狠狠插入乾裂地面中,尾部嗡嗡鸣颤着。 赵邺做的很小巧,放在阿蛮的背篼里一点儿都不占地方,要是衣袖够长够宽大的话,还能藏在衣袖里。 「嗯,知道了!」 毕竟阿蛮每天一来一回都要走很远的路,赵邺不能替她,总想着在别的事情上能够和她分担一二。 况且…… 朝堂之上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若是他们想要在宁州动手脚,阿蛮也不能幸免的。 起初赵邺没什麽想法,生或死都行。 可现在不行。 阿蛮太顽强了。 似那墙角夹缝中的野草,借着一点儿势就疯狂往上爬往上长,渴望汲取到一点儿阳光和水分的怜悯。 所以他现在没资格放任自己自生自灭。 他母后还在京城,太子府上百亡魂,也需得安抚。 他不能让阿蛮跟他在宁州就就这样过一辈子,总该得好好活着,努力往上爬。 阿蛮收拾好了东西就要出门了,她早早放了冰块儿融化放在瓦罐里。 说:「你要是渴了,那里的瓦罐有乾净水,不要喝木桶里的水,不乾净。」 「赵邺,我不在家,你可得照顾好那些鸡崽子们哦,那可是咱们今年过冬的口粮呢!」 小鸡崽子们又惊恐地扑腾了起来。 赵邺望着她,瘦巴巴的人儿,背上大大的竹篓,天际灰蒙蒙的,远处的地平面跃出一抹金光。 「嗯。」 家…… 阿蛮把这里当家了。 那这里也是他的家了。 阿蛮每天行走去县城,都会途经乡村小路上的一个小小客栈。 说得好听是客栈,说的不好听其实就是个路过行人们歇脚喝水纳凉的地方。 一碗凉茶两文钱,加一个白馍馍四文钱。 这里是进出城的必经之路,客栈茶棚破破烂烂,这天儿又热,灼热的阳光似将空气都炙烤扭曲了,又像是把人放在了蒸锅里。 闷热不说,还迟迟不下雨,阿蛮舔了舔唇,掏出随身携带的竹筒灌了一口水。 那竹筒里的水都是阿蛮用冰化的,早上出门的时候放进去,热的时候往脸蛋儿上贴一贴,还能降温哩! 「让开!都让开!不要挡道!」 疾驰而过的鞭子根本就没给人半点儿反应过来的机会,粗长的皮鞭朝着阿蛮就去了。 好在她反应快,背过身去,那鞭子落在了她背篼上,但巨大的力道还是把她掀翻出去了,背篼里的东西都洒落了出来。 阿蛮头也不敢抬。 拢共三路官兵,带头的骑着马,把后面用麻绳捆在一起的人拖死狗似得拖在地上,任凭他们衣衫单薄,鞭打磋磨。 「都他娘的给老子走快点儿,你们这些太子叛党,圣上能留你们一条命,把你们发配到宁州来跟废太子作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再敢磨磨蹭蹭的,我扒了你们的皮!」 阿蛮捡东西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又一鞭子落下,妇人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挡下了那一鞭子,妇人闷哼声传来,怀里的孩子哭得更惨了。 「莫哭莫哭,好孩子莫哭,祖母不疼……」 阿蛮识得这声音,是太子太傅家的…… 太子太傅贾家传授太子课业,而贾太傅一家,是上京城中出了名的清流世家,书香门第,怎麽如今…… 阿蛮越是细想心越凉。 「你们贾家,胆敢与太子合谋,贪污受贿还自诩清流人家,我呸!」 「要不是你们贪墨军饷,咱们前线能死那麽多将士?」 客栈路过的人都对其指指点点。 太子谋反一事,皇帝早就在昭告天下,其罪行罄竹难书,死都是便宜了他。 「听说那废太子贪墨军饷千万两之多,还带头造假贩卖私盐,纵容部下买卖官爵,我瞧今日这流放来的,怕也是如此!」 「奸臣!」 有人拿起地上的石头开始砸他们。 他们个个脸上写满了愤怒。 「都是你们这些大奸臣大贪官害得咱们百姓吃不饱穿不暖!」 第40章 惨遭陷害 贾府老太太死死护着怀里年幼的孩子,被拖拽着往前。 她已经上了年纪了,两个个儿媳在路上被折磨凌辱死了一个,剩下一个也已经…… 贾老太太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在她的身后是贾府众人,有直系亲眷子弟,也有贾府心腹奴仆,他们都是活下来的。 没活下来的,尸体被丢在了半路,就连她的几个孙儿也都死的死,残的残。 明明太子贤德,贾府清流,如今却遭人泼了脏水流放宁州,还要遭受骂名,牵连府中无辜之人。 「祖母……祖母……」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怀里的孩子轻轻摇晃着老太太的手,一双疲倦却黑亮的眼睛看向了阿蛮,视线和他对上的那一瞬,阿蛮浑身一颤。 低着头不敢再看。 京城到底发生了什麽…… 贾府那样的清流世家,如今都落到了这般境地,那是不是曾经所有和太子有关联的人,都会遭殃? 「祖母,是她……」 「是太子府里那个力气很大的丫鬟,我认得她!」 老太太立马顺着目光看了过去,哪怕阿蛮再怎麽遮掩,此刻也无法躲避那样的目光。 颤抖,激动,震惊……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她紧紧捂住了孩子的嘴:「不,不是的,你认错了。」 孩子也聪明,立马反应了过来,点头说:「嗯,是我认错了,她这麽丑,才不是太子府里的丫鬟呢,太子府里的丫鬟,都白白胖胖的……」 「走吧毓儿,等咱们进了城安顿下来,日子也就好过了。」 县城…… 他们这是要进城? 孩子小,肌肤娇嫩,铁链落在脚踝处都被磨破了皮,和衣服碎片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 「看什麽看,都别看了!」 他们大概是要在这里歇脚喝杯凉茶再走的,临走之际忽然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牛皮纸来。 「你们见过这个人没有?」 那上面画着一个人,毓儿睁大了眼睛,死死咬住了唇。 「此人乃太子叛党,跟随太子一起被流放到了宁州,圣上有令,你们若是见到此人,谁敢施以援手,仔细你们的脑袋!」 他们把画像贴到了茶棚的木头柱子上,阿蛮连忙把头发打乱散下来去挡住自己的脸,因为那画像上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她没想到京城里的贵人们做事那麽绝,连她一个小丫鬟都不放过。 「这丫头瞧着有点儿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好像是……」 「抬起头来。」 头顶上忽然多了道声音,是骑在马上的官兵,阿蛮心跟着一颤,贾老太太也跟着攥紧了手。 京城人人皆知,太子谋反被贬为庶民流放宁州时,身边只留了一个随行丫鬟一同前往。 流放时,废太子四肢皆断形同废人,若是没了人照顾,怕是早就死在路上了,而今一直没有消息传回去,就说明太子现在还活着。 这让那些本就一心想要太子死的人如坐针毡,哪怕他现在已是废人,也难保有朝一日他有掀起风浪之时。 所以为了以绝后患,只有斩草除根。 但他平安抵达宁州,圣上是知晓的,想要他死,就得从他身边的丫鬟下手。 阿蛮想清楚个中细枝末节的时候,后背已经悄然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了。 随着官兵一开口,大家的视线都朝着阿蛮看过去了。 「毓儿,别看……」 贾老太太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不忍他去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官丶官爷……」 阿蛮动作迟钝且机械地抬起头,朝着为首的高大官兵咧开一口黄黄的牙,脸上的五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官爷,你丶你是看上丶看丶看上俺了吗?是丶是不是要娶丶娶俺回去当你婆姨?!」 当阿蛮露出那张不忍直视且五官乱飞的脸时,那官兵都没想到会是这麽个丑陋的东西。 「丑丫头,滚开,脏到爷的眼睛了!」 官兵一脚把她给踹开了,他刚刚看她身形有些像画像上的人这才来问一问,没想到居然是个丑八怪。 而且看上去还是个有病的丑八怪。 阿蛮不仅五官乱飞,就连走路也变成了跛子,手和脸部肌肉不协调地抽动着,像是发育不良之下的产物。 「官丶官爷……」 她看着官差流出了哈喇子,惹得周围的官差们好一阵大笑。 「头儿,这丑丫头好像是看上你了,她该不会真想嫁给你给你生娃娃吧,哈哈哈哈哈!」 「都给我闭嘴!」 那官差嫌晦气:「赶紧赶路,天黑之前把人送到,把事情办完!」 他们是从上一个驿站把人接过来的,这群贵妇早就被凌辱过了,到了他们手里,都已经不成样了,至于那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丁,姿色尚可的,身上也没几块儿好皮。 官差们一路向前,阿蛮看着他们,心情说不上来的凄凉,忙完了所有事情就赶紧回到了小院。 不出意外,阿蛮今日又领了几只鸡崽子,系统似乎在努力壮大她的圈养地,小鸡崽子们给啥吃啥,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倒是给小破院增添了不少生气。 「阿蛮。」 她今天回来就闷闷的,阿蛮放下背篼,应了声就一头扎进了厨房,赵邺盯着她的背影抿唇沉默了片刻。 心想着她今天是不是又遇到麻烦事了,推着轮椅正要过去时,就见阿蛮忽然堆满了笑脸出来。 「赵邺,你今晚想吃什麽,那天的面还有好多,我给你煮面吃好不好?」 赵邺愣住了。 「阿蛮,不开心的话就不做了。」 阿蛮摇摇头:「我没有不开心啊,我只是想着后面我可能不能经常去集市买东西了,有点儿愁而已。」 但她骗不了赵邺的。 「阿蛮,你今天遇到什麽了?」 阿蛮今天看见了,看见贾府的那些太太们,一个个都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 他们先前都是钟鼎鸣食之家养出来了,一朝受太子牵连,从天堂坠入地狱。 「太傅一家……也来宁州了。」 哐当一声。 赵邺手里那装满了青菜的篮子就掉在了地上。 第41章 叛乱之罪 阿蛮鼻尖酸涩,她努力吸了吸才遏制住眼泪往下掉的感觉。 说:「今日在城郊外遇到的,贾老太太丶贾老爷丶还有贾家众人都在。」 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贾老太太,也六十过半了。 她那麽大的年龄,不知道怎麽走到宁州来的,男人们还好,可这些事情一旦落到了女眷们的身上,那下场可想而知了。 阿蛮在路上的时候,那些官差都几次三番想动手,都让阿蛮化险为夷了,他们又顾忌几分废太子的身份,不敢太过于胡来。 但夜里睡觉的时候,免不了有猪爪子往她身上来,所以夜里阿蛮都不敢睡太死。 怀里始终藏着一根她偷偷磨尖了的木棍,要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大家都别想过,都一起死好了。 不过贾家被抄家的时候要好些,没有没收掉全部钱财,加之贾家还有好些外嫁女,祸不及外嫁女。 故而贾家出事的时候,她们也都想尽了办法力挽狂澜,塞钱的塞钱,塞物的塞物,只求他们在路上能够好过一些。 更别说贾太傅本就桃李满天下,朝堂之上有他不少学生,也会帮着打点一二,只是终究是微末之力,帮不上太多。 阿蛮说:「官差把他们带进了城里,我不知道他们在永安县哪个地方。」 「我瞧贾家活下来的小辈中,只有两三个了。」 其他没见着的,已然是细思极恐。 贾家人口庞大,一个宗族的人都扎根在京城地界,如今出事,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本家,至于其他旁系,阿蛮不知道皇帝是怎麽处置的。 反正只要安上了叛乱的罪名,就别想好过。 贾太傅可是赵邺的老师啊! 自他三岁开蒙,便是贾太傅一手授课,可谓是倾囊相授,而今连累落难,赵邺心中怎可能不难受? 就连阿蛮也受过贾家恩惠。 贾府偶开小宴,太子带一众奴仆前往赴宴,那贾家太太夫人们,个个都是好说话的贵人。 时不时赏他们一点儿体己银钱,或是吃食绢帛,这样人家教出来的太子,又怎会差? 这样的人家,又怎会是奸臣? 明明真正的奸臣,就在那京城之中,却偏要拿他们开刀。 还和废太子流放在一个地方。 阿蛮晓得,这是京城的人做给赵邺看的,他们要杀人诛心,他们要赵邺亲眼看着自己的恩师及家人都饱受折磨。 文人风骨尽折戟于此。 京城人人称赞,贾氏一族文脉尽出,不论男女,皆自幼读书,男子读的书女子也能读。 府中女子,并不尽然只读那些规训女德之书籍。 大抵是为了安慰赵邺,阿蛮说:「我瞧见他们的时候,贾太太挺好的。」 「她带着贾府里的六公子,还有几位小姐,都挺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眼圈都在发胀。 「嗯。」 沉默许久的赵邺堪堪才应了一声,他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菜篮子,将那些个青菜都捡了起来。 这是阿蛮辛辛苦苦种的菜,不能洒了,一点儿都不能洒了…… 「你……你不用担心,我听他们的话,他们到了宁州似乎还有人接应,想来以后日子不会太难过的。」 「阿蛮。」赵邺拿着竹筐递给她:「没关系的。」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低头的时候,眼里的痛苦转瞬即逝,满腔苦涩怨念却无处可泄。 他如今这个样子,能怎麽办呢? 连恩师一家都未能保住,他们把人送到这里来,叫他眼睁睁看着恩师一家受苦受难,比杀了他还难受。 事情已经成定局,非他能改。 若将来有朝一日能扭转乾坤,他定要让昔日坑害他的人,遭受万劫不复的代价! 「对,你说得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阿蛮重复他的话,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的自我安慰听上去实在是难受。 这两日小河沟见了底,真真儿是连一口水也打不上来了,有人趴在河床上喝石头缝里的水。 「呀!」 「这是什麽东西,好恶心!」 有人惊叫了声,扭曲细长的虫子在水里缠绕,阿蛮看了一眼,是铁线虫,若是感染了人体,约莫能长到一百厘米左右,瞧着就吓人。 「这小河沟没水了,咱们以后可怎麽办呀。」 「去山里找吧,我看今天早上好多人都进山了,这没水可不行啊,会活不下去的。」 是啊,小河沟已经干了个彻底,水里还有虫子,他们更不敢喝了。 山里有猛兽,通常大家都不敢私自进山,而是成群结队的去,山里树木茂密,多少能凉快些。 阿蛮跟着大家伙儿进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药材。 忽然眼睛一瞥,瞅见了一抹熟悉的植株,阿蛮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看错了,定睛一看,还真是! 一株野生黄精就这麽出现在阿蛮面前,隐匿在一群乱七八糟的植株中,不注意看还以为是玉竹呢。 她赶紧过去用手里的镐头就开始动手去挖,好在这里的土很是疏松肥沃,山里湿度也够,并不是那麽难挖。 周边还有许多的野生蕨菜,阿蛮也没打算放过。 「黑丫头,你在这里挖什麽?!」 背后忽然有人说话,阿蛮吓了一跳,连忙扯过枯叶遮盖在上面。 「没丶没什麽,就是见这里蕨菜挺多的,想弄些回去做菜吃呢!」 「蕨菜?啥是蕨菜?」 跟着一起来的,是村里乾乾瘦瘦的男人,此刻正不怀好意地盯着阿蛮上下打量她。 目光落在她的胸脯上,更是多了几分贪婪。 阿蛮一心只想着黄精,压根儿没注意,这样一株黄精,起码有五十年份了,能卖不少钱呢! 阿蛮指着那长得不太好看的蕨菜说:「就是这个,这就是蕨菜,采摘顶端最嫩的部位,回去焯个水,不论是晾乾还是凉拌或者直接炒,都很好吃。」 「哟,你这小娘子倒是懂不少,以前村里的人都说,这玩意儿有毒,大家都不敢吃呢。」 「我瞧小娘子面生,不是本地人?」 瘦小精干的男人面容瞧着倒是很和蔼的。 阿蛮警惕性很强,连忙笑着说:「我瞧你也面生,你又是哪个村的?清水村的?还是瓦罐村的?」 第42章 阿蛮杀人了! 本来那男子是想打听一下阿蛮是不是附近村子里的,如果是离得远的姑娘,那就…… 没想到阿蛮反而问起他来了。 尤其是阿蛮的口音不似宁州这边的人,不是本地人那就更好办了。 这个人还真是奇怪,看她面生还找她来搭话,问了话也不走,一直就在她这边徘徊,还时不时抬头看四周,就很可疑啊。 没人会注意到一个黑丫头,也没人会注意到这个长满了苔藓和荒草的小山坡,大家都忙活着自己的事情。 想着能在山上找些野果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水源野味儿啥的。 这会儿四下无人,瘦小的男人心思就活络了起来,苍蝇搓手似得:「小娘子,不然……你教教我这蕨菜怎麽采摘吧!」 「我可没碰过这娇嫩玩意儿,万一有毒,毒到我了咋整?」 这话一出口,阿蛮心中就警铃大作,明白此人心思不简单,她忙从地上站起来,拿起背篼就要走。 「我可没空,我还得去山上找水呢,今天要是找不到水,回去我爹肯定得打死我。」 「我大哥二哥也还在家里等我呢!」 阿蛮煞有其事地说着,无一不像这个男人透露着自己家里人口信息,说明她家有好几口男人。 他要是想动坏心思,还得掂量掂量阿蛮家里人会不会追责,他能不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但很显然,阿蛮这招并没有奏效。 因为已经性压抑到了极点的男人,此刻脑子里的理智早已被欲望所占领主导。 「小娘子,你这就不厚道了,咋能一个人挖野菜不带着我一起呢!」 他一把拦住了阿蛮,虽然瘦,但他却要比阿蛮高很多,操着一口流利的宁州口音。 阿蛮的手悄悄摸进了背篼里赵邺给她做的那个竹筒箭。 他要是敢胡来,阿蛮也不是吃素的。 虽然没杀过人,但她杀过猪啊! 「你要干什麽!」 「快些让开,再不让我就喊人了,这山上可都是人……」 「你喊!你喊啊!」 明明刚刚还面善的男人忽然就像是变了个人似得,满脸凶恶,瞪着一双翻着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阿蛮丶 阿蛮这才发现,此人眼瞳极小,眼白占了大部分,看着像个怪物,穷凶极恶的怪物。 「他们都已经走远了,就算你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小娘皮看着小,倒是挺精啊!」 男人彻底不装了,火急火燎地就去解自己的裤腰带,阿蛮扭头就跑,却遭那男人迅速抓住了她的头发。 惯性作用下,阿蛮被狠狠拽倒在地上,这里又是个倾斜的土坡。 两人顿时朝着山脚下滚落下去。 杂草灌木划伤阿蛮的脸,尖锐的石头割破了她的衣裳,嵌入皮肤里。 露出大片的肌肤来,别看阿蛮脸上黑,但身上的皮肤却是雪白雪白的,阿蛮晓得在这穷山沟里,一个单身且没什麽依靠的女性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自己就是一块儿肥肉,但凡是有点儿贼心的人都想要上来咬一口。 所以阿蛮从来无所谓太阳把自己晒黑,她巴不得把自己晒黑,越黑越好,越丑越好。 这样就没人瞧得上她这个丑丫头了。 「唔!」 男人死死从后面捂住了阿蛮的嘴巴,一只手铁钳似得桎梏住了阿蛮的脖颈,企图把她往密林里拖拽。 那里头都是深山老林,鲜少有人去,用来干坏事最合适不过了。 阿蛮一身牛劲儿大得很,当下一个肘击把人顶飞,捡起地上的背篼赶紧跑。 「娘的!」 男人吃了阿蛮一记肘击疼得龇牙咧嘴:「小娘皮力气倒是不小!」 「咻——」 糟糕,射偏了! 阿蛮也不管了,先跑了再说,至于这个男人是从哪儿来的,阿蛮也不想管。 「死丫头,你想跑哪儿去!」 「跟了哥,哥一会儿保准让你快活!」 他又追上来了! 他是这一带的人,对这片林子最熟悉不过了,他猛地将阿蛮掀翻在地上,这里地势陡峭,一眼望下去,全是密密麻麻绵延不见底的群山。 阿蛮使出吃奶的劲儿掰开男人的手,男人也不甘示弱,直到听到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她竟是直接将男人的手指给掰断了。 剧痛之下,男人不得不松开了手,阿蛮趁机一脚踹过去。 「啊——」男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再次朝着陡坡滚落下去,可忽然间他就没了声儿。 阿蛮大口大口喘息着,山风吹拂在她脸上,又冷又燥,她脸上都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没声儿了? 怎麽忽然没声儿了? 阿蛮小心翼翼上前查看,才发现那男人在滚落下去时候胸膛不慎被一处尖锐的木桩贯穿。 这一幕吓得阿蛮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但男人还没有断气,他死死地盯着阿蛮,朝着阿蛮颤抖着伸出手:「救……救……救我……」 他不想死,不想死啊! 阿蛮的心几乎就要跳出来了,怎麽会这样! 「救我……救我……」 男人朝她发出微弱的呼吸声,由于胸口被贯穿,他动弹不得,只剩下一双眼珠子跟着阿蛮转。 却看见阿蛮找来了一块儿大石头,朝着他的脑袋猛地砸了下去。 「你们刚刚听见什麽声音没?」 山里的村民们刚刚好像听到了有人惨叫的声音,这里林子密,外头的阳光几乎快要照不进来了。 风一吹,后背也是凉飕飕的。 「不会有野兽吧?」 「再往里走,咱们可能都得迷路,要是走不出这片林子那可就完了,还是回去吧!」 阿蛮一路疯跑,跌跌撞撞朝着自己的小院儿跑。 她的心在狂跳。 哐当一声—— 阿蛮推门而入,赵邺在院中端着秕谷麦麸喂鸡崽子们,瞧见阿蛮这般慌张,遂放下手中东西。 「阿蛮,你怎麽了?」 阿蛮迅速关上了门。 「赵邺!」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赵邺,颤抖着没有血色的唇:「我丶我杀人了……」 她快哭出来了,手上丶脸上都是血,身上的衣服也破了。 赵邺知道阿蛮的性子,从不会主动去招惹别人,定是有人先招惹了阿蛮,将她逼到了绝境才会如此。 第43章 她第一次杀人 她的声音里都带上了颤抖的哭腔,说:「我真的杀人了,赵邺……杀人偿命,官府丶官府会不会来找我,要我给他偿命啊!」 她真的害怕极了。 作为一个生长在二十一世纪下的优质女青年,哪里杀过人。 哪怕是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年了,阿蛮也没有杀过人。 而且……而且他是有的救的,但阿蛮那会儿的理智战胜了恐惧,她知道要是让那个男人活着回去了,他肯定会报复自己的。 她和赵邺在宁州本就举步维艰,处处难过,要是再多几个敌人,往后的日子又该怎麽过呀! 所以阿蛮就一不做二不休,用石头把他砸死了。 阿蛮力气大,砸得时候没控制好,脑袋砸碎了,红白脑浆迸溅了一地,到处都是,弄得她衣服上也是。 好恶心好可怕好想吐! 她无法想像,自己居然做出了这样可怕的事情来。 「赵邺……赵邺……」 阿蛮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 因为在她的世界观里,杀了人就是要偿命的,是要坐牢被枪毙的。 但是她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她要是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她还有亲人在等着她回去呢。 「阿蛮,过来。」 赵邺的语气比起往常,似又多了几分温柔。 他拉着阿蛮,推动着轮椅到了木盆旁,捧起一抔清水把手打湿,用手一点点洗乾净阿蛮脸上的脏污血迹。 他的手明明是乾瘦不舒服的,可此刻落在阿蛮脸上,却格外温柔,像是能够抚平她内心的恐惧和焦躁。 「别怕。」 他说:「你杀了他,是在为民除害不是吗?」 「我知道,阿蛮是善良的。」 定然是那人欺负阿蛮在先,阿蛮才还手的。 「可是丶可是我会坐牢的,我会蹲大牢给他偿命的。」 阿蛮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不怪她没出息,但凡是个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情都不可能不慌乱不害怕。 「不会的。」 「并没有人看见,对吗?」 阿蛮愣住了,她细细回想,然后摇头。 「那就好。」 「就算是官府抓人,也要讲究一个证据,这没有证据的事情,如何能将你定罪偿命?」 是他不好,不过是杀了个人罢了,竟让阿蛮如此惶恐不安。 阿蛮知道太子温柔,但没想到自己在遇到这种事情后,赵邺也能细心安抚自己。 赵邺洗乾净了她的手和脸,又看见她脖子上的勒痕,以及她那脏破不堪的衣裳,想来她是被人从背后勒住了脖子才有的这种痕迹。 「你先去换身乾爽的衣服,这身衣裳烧了。」 阿蛮乖乖听话照做了,赵邺知道,这地方死了人官府肯定要来排查,阿蛮身上伤痕太多,最是明显好查。 他翻找着阿蛮挖回来的草药,放在石臼中捣碎,捣成烂糊状。 然后敷在阿蛮身上,不一会儿的时间,阿蛮身上就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赵邺,好痒……」 阿蛮痒得不行了,忍不住去抓。 「没事,抓吧,抓破了皮才好。」 阿蛮是个聪明的,很快反应过来赵邺这是想要做什麽。 她今天一天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白日里闭门不出,吃不香睡不好的。 但凡外面有点儿风吹草动阿蛮都能被惊的一激灵,不停向外张望。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但阿蛮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忽然,一阵锣鼓敲击声响起。 通常村子里响起锣鼓声时就说明村子里发生大事了,阿蛮顿时浑身神经紧绷,不知道外面发生啥了。 「怎麽了怎麽了,好端端的村长怎麽忽然敲锣了?」 「听说好像是死人了。」 「死人了?」 村里的人户都是一户挨着一户,隔着墙就能听见别人在说什麽。 阿蛮心跳再次加快。 赵邺握住她的手,轻拍她的手背:「别担心。」 「开门开门,快开门!」 果不其然,院门被人粗暴敲响,听上去几乎很急。 厚实坚硬的木板门被敲得咚咚响,像是重重敲在了阿蛮的心上,浑身都是冰凉的。 阿蛮打开了门闩,一窝蜂的人立马涌了进来,一脚踢开放在门口的瓦罐。 她立马慌张地喊:「你们这是要干什麽,闯到我家来干什麽?!」 是村长带头过来的,他手里还拿着锣鼓和棒锤,一双眼睛顿时就落在了阿蛮的脖子上。 「村子里死了人了,是咱们村儿的陈二牛。」 村长死死盯着阿蛮的脖子,阿蛮伸手抓了抓,像是很痒。 「陈二牛?我不认识什麽陈二牛,他死了你们来我这里作甚?」 「有人看到你跟陈二牛进了山。」 村长此话一出,赵邺目光陡然锐利,寒意四起。 阿蛮更加茫然了:「今天进山的人那麽多,他也进山了,还有他丶她都进山了呀!」 「小河沟里没水了,大家去山里找水找野果子,我进山有什麽问题吗?」 「你进山当然没问题。」 村长说:「但陈二牛跟你进山之后就死了,脑袋被人砸碎了。」 阿蛮脸色白了下去:「啥?」 「脑丶脑袋碎了?」 「我不知道啊,他脑袋碎了跟我有啥关系啊!」阿蛮虽然心里慌,但演技也不错。 村长叫高满仓,四十多岁的年纪,早就是阅人无数了,这小丫头有没有撒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脑袋都碎了……」 阿蛮哆嗦着唇,像是被吓坏了。 「你脖子上的是什麽?」 「我们怀疑,是你和陈二牛发生了冲突,所以杀了他?」 「脖子?」阿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拉下衣领挽起袖子,露出身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疹子,好多地方都被她抓破皮了,血糊糊的。 看上去像是某种厉害的传染病,周围的人立马捂住口鼻后退,生怕被她给传染了。 「我丶我是外地来的村长你也知道,有些水土不服,这些天老是起疹子。」 「村长你再看看我这脚上,脚底板都是呢!」 阿蛮马上脱鞋亮出自己的脚底板。 「够了!不像话!」 高满仓赶紧大喝了声,一个姑娘家,就应该捂得严严实实的,哪有将自己脚露出来给人看的。 没脸没皮不害臊! 第44章 惊为天人 「村长伯伯,她身上怎麽这麽多红疹子啊,她是不是有什麽病,好可怕!」 柳生躲在人群后面,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阿蛮。 他们瞧着阿蛮抓的愈发用力,恨不得将一层皮都给挠下来似得,赶紧远离。 高满仓给了柳生一巴掌:「小孩子胡说什麽,她就是水土不服,哪儿有什麽病!」 话虽如此,但村长心里也慌。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这外地流放过来的丫头,谅她也没那个胆子敢杀人,更别说女人力气天生不如男人,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杀掉一个成年男子? 村长之所以过来,只是官府下了令要尽快找到杀人凶手,陈二牛那样子分明就是被人害死的。 所以村长就想从阿蛮这里下手,没想到依旧毫无头绪。 阿蛮朝柳生看去,柳生傲娇地撇过头不去看她。 「行了,既然知道自己是从外地来的,就安分守己些,莫要惹出祸事来,否则我们瓦罐村可容不下你!」 是警告,也是威胁。 「村长,就不搜查一下吗?」但还是有人不甘心。 「是啊村长,万一那凶手就藏在他们这院子里呢,他们院子这麽大,很容易藏人的吧。」 村民们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陈二牛在村里本来就不是什麽好东西,偷鸡摸狗调戏妇女啥都干过。 现在死了也就死了,但总得闹出点儿什麽动静来,不然不够热闹。 「不丶不能搜,你们凭啥搜查我的院子!」 赵邺还在屋子里呢,从他们到这个地方来,赵邺很少见人。 「村长,你看她这个样子,分明就是心里有鬼,咱们最好还是搜一下,这也是为了咱们村子好!」 说话的是陈二牛家的人,叫陈秋月,是陈二牛的妹妹,她哥哥死了,又找不到凶手,这个外地丫头嫌疑最大! 「你们没有官府的搜查令,不能搜!」 「搜查令?那是什麽东西,没听说过哈哈哈哈哈!」 阿蛮以为这里和京城一样,要搜查必须要有官府下发的搜查令。 可她忘了,这里是宁州一个偏远的小村庄,他们连搜查令是什麽都没听说过,哪里还管那些。 「进去搜!」 「小姑娘,你也别见怪,我是这里的村长,我得为村民们的安全负责,要是你这里没藏人,搜一下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可要是藏了人……」 高满仓眼神犀利,意思不言而喻。 「阿蛮,让他们搜吧。」 屋子里传来那道清润的嗓音,阿蛮挪动了脚步给他们让路,让他们进去搜。 陈秋月带头往里面闯,一路上看到什麽东西就直接用脚踹,踹不动就砸,大家似乎都默认了。 这不是搜,这是来搞破坏的。 明知他们是故意这样欺负自己,但阿蛮此刻也只能忍着,一双拳头死死握着。 「村长,你们这到底是搜东西还是来砸我家的东西!」 阿蛮指着她:「若是没搜出来,砸坏了我的东西你们怎麽算?!」 她忍不了一点! 许是连高满仓都看不下去陈秋月的行为,又或许是忌惮阿蛮屋子里的那个人,高满仓赶紧大喊:「陈秋月,砸坏了人家的东西是要赔的!」 「我呸!」 陈秋月很蛮横:「她杀了我哥,就该下地狱陪我哥去,我还赔东西,赔个屁!」 「这丫头的院儿里还藏着个男人呢,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人是鬼!」 陈秋月一边砸一边往赵邺所在的屋子里去。 阿蛮双眼发红:「不赔且搜不到人来,没有证据诬陷我,明日我就告到县老爷那里去!」 「我虽是流放过来的,但也不容你们这般欺负,县老爷定会为我主持公道!」 先前押送他们过来的官差就提前说过了,这次流放过来的罪人和以前的都不一样,没明说,但高满仓不敢轻易闹大。 「行了行了,她砸坏了什麽东西,大家伙儿一起赔!」 大家听了这话,赶紧去拉陈秋月了。 谁知陈秋月这会儿就跟倔牛附体一样,说什麽也要闯进去,一脚踹开门,露出里头那人的真容。 他端坐在轮椅上,即便是肢体残废,也依旧难掩矜贵风采,分明只着了一身最廉价的青灰色长衫,躯干瘦弱,但那双眼睛却十分锐利黑亮。 只一眼,陈秋月就被唬住了。 可紧接着陈秋月就痴痴地盯着他那张脸挪不动脚步了,阿蛮把他养得好,每天都擦洗得乾乾净净。 头发胡子也都打理好了,原先深深凹陷下去的脸庞都长了不少肉出来,哪怕褪去了曾经华丽的衣衫,可自幼钟鼎鸣食万民供养出来的太子,又怎会同于凡俗? 那张年轻的脸庞立体深邃,俊美的不似凡间男子,反而是像极了那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清润公子。 这还是瓦罐村的人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真容,他们只晓得这里住了个从京城流放过来的男人,带着他的丫鬟一起。 但却不知道,居然是个这麽年轻的男人,还是个长得这麽好看的! 「秋月,秋月你在看啥呢,想男人想疯了吗?」 身边的同伴看陈秋月一双眼睛都直了,哪有半点儿女儿家的矜持,太丢脸了。 「要你管!」 陈秋月一把甩开了同伴的手,忙对着村长大喊:「村长,这里我都搜完了,这院子里没有藏人!」 同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小声说:「秋月,那屋子里面你都没搜呢!」 陈秋月没好气地说:「你没看见人家都坐在轮椅上了吗?」 「他都这样了还怎麽去藏人,他坐着轮椅不容易,你们还是不要欺人太甚了吧。」 同伴:??? 刚刚气势汹汹喊着要搜院子的人难道不是她吗? 怎麽这会儿就变成是他们欺人太甚咄咄逼人了? 高满仓自然也是看到了屋子里的人,目光紧紧盯着他,额头渗出了冷汗,就连那拿着锣鼓的手都在不自觉颤抖着。 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才会让人一对视就会发自内心的恐惧? 高满仓狠狠咽了口唾沫,深知此人在京城必然位高权重,要麽就是皇亲贵胄,不然养不出这样骇人的气场来。 第45章 再掀风浪 哪怕一身灰衫,哪怕他此刻落魄,也总能给人一种他日后定能再掀风浪之感。 「陈秋月,你该不会是看上这个瘸子了吧,刚刚就属你喊得最凶,你哥想女人,你想男人,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秋月娘子要是这麽恨嫁,不如就嫁给我好了,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看着陈秋月都开始打趣她,陈家那一窝子人都不是啥好东西,陈秋月上面还有个姐姐叫陈秋蓉,比她好了不少。 但两姐妹不对付,天天争天天吵,隔三差五还打架,也算得上是瓦罐村的一桩趣事了。 陈秋月一眼瞪了过去:「嫁嫁嫁嫁你老母嫁!」 她的脾气是瓦罐村里出了名的暴躁,见人就骂,才不管你是谁,就连自家姐姐也照样骂。 但很快陈秋月就反应了过来,自己现在应该矜持。 她怎麽能在那麽好看的男人面前如此粗暴骂人呢,于是扭头又是一脸小家碧玉的矜持模样。 「这位郎君,今日是他们不对,闯入了你的院子,我叫陈秋月,我替他们给郎君赔不是了。」 陈秋月学着城里头富家姑娘们的模样,对着赵邺盈盈行了一礼,此番操作更是看呆了同伴。 村民们无语,分明是她叫嚣着要进来搜查的…… 「我不需要你们的赔礼道歉!」 阿蛮走进来,挡在赵邺的面前,盯着装模作样的陈秋月:「你们搜也搜了,并没有找到人,那砸坏的东西怎麽办?」 「刚刚村长说了,你们砸坏的东西,都得赔!」 这院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阿蛮辛辛苦苦赚钱添置进来的,小到锅碗瓢盆,大到水桶瓦罐,桌椅板凳。 「你!」 陈秋月可没想过要赔。 但她现在得顾及自己的形象,看村长那样子对这个男人似乎也很忌惮,也就愈发说明了这个男人身份的不简单。 「你是他的丫鬟吧,你家主子都没发话,哪里轮到你一个小丫鬟发话了?」 陈秋月下巴高抬,她以前就觉得自己不是一般人,所以到了年纪都迟迟不相看人家嫁人,如今看来还真是。 那郎君虽然双腿残疾,但胜在一张脸好看啊。 她陈秋月就应该匹配这样相貌的二郎才对,瓦罐村的这些歪瓜裂枣哪里配得上她。 「她不是我的丫鬟。」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邺缓缓开口,清润乌黑的眸子里带着莫名的压迫。 遂看向村长,薄唇微抿,像是在无声施压。 村长赶忙上前来将陈秋月拉下去了:「别闹了,让人看笑话。」 「行了,今天的事情是我们不对,砸坏的东西,大家该赔的就赔。」 高满仓能当村长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和这群人不一样,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也不敢贸然得罪人,目光格局也是有的,就是不多。 「村长,那我哥咋办?」 陈秋月不满,反正是已经认定了阿蛮是杀人凶手。 按照规矩,阿蛮应该嫁给她哥,殉葬配阴婚! 高满仓知道陈秋月那点儿心思,狠狠盯着她:「兴许是别的村的人。」 「你再闹,明日就把你嫁到隔壁村去!」 这是陈秋月最害怕的事情,隔壁村男多女少,爹娘都嘱咐自家女儿千万不要乱跑,要是被隔壁村的男人抢了去,那是要强制成婚的。 这是他们这里不成文的规矩,若是有两心相悦的男女,因着父母不同意,男方就上门来抢人,抢走了就是自家的,还有强抢的。 这麽多年官府也没管过,反正这小地方也就这样了。 陈秋月终于消停了,临走之际她还恋恋不舍看了赵邺好几眼。 阿蛮默默收拾了院子的狼藉,赵邺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阿蛮,坏了就不要了。」 「嗯。」 反正今天这一关总算是过了,赵邺说得对,没有证据的事情,谁都不能把她定罪。 只是这一晚阿蛮怎麽都没办法睡着,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陈二牛脑袋开花的样子,恍惚中他好像就站在窗外,剩半个脑袋血淋淋地盯着她。 阿蛮浑身恶寒,明明正是盛夏却冷的她浑身哆嗦。 「阿蛮。」 赵邺不知何时挪过来的,他侧过身子和阿蛮面对面,越过窗外的月色他看见了阿蛮苍白的唇和满头的大汗。 他知道阿蛮没杀过人,对于第一次杀人的她来说,这无疑是噩梦中的噩梦。 「别害怕,那是他罪有应得。」 他伸过手臂,宽大的掌心轻轻拍打着阿蛮的后背,似想要给她安抚。 「我知道,我只是……」 这好像是他们两人头一回离得这麽近。 乡间月色清透皎洁,似一层蒙蒙薄衫轻柔拢在他们身上,她说:「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杀了人。」 「我的手沾染了人命。」 她痛苦而纠结,对于一个内心善良的人来说,这真的是一种煎熬。 「无碍,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这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其实赵邺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太傅教他,为君者当仁则仁,当狠则狠。 他太仁慈了,总是不忍伤他人性命,母后责怪他懦弱,不曾有半点儿君王风度,更没有半点儿杀伐果决。 他幼年时养过一只小黑狗,是他为数不多的童年时光里最美好的陪伴。 但母后嫌他太仁善,从不苛责下人奴仆,对谁都温和谦逊。 于是母后让宫人杀了他的小黑狗,当着他的面儿,生生撕下了它的皮,他看着小黑狗在自己面前咽了气。 从此以后,也扼杀了赵邺唯一的一点儿心慈手软。 母后告诉他:「他们杀了你的狗,扒皮抽筋,你也应该用同样的方法杀了他们。」 「这叫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那后来呢?」阿蛮问。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赵邺谈及自己幼年时。 「后来那些宫人都死在了我的手里。」 阿蛮心里说不出的压抑,压抑到忘记了自己杀了人。 她悲哀感叹:「原来当太子还要被人逼着做这样的事情。」 不忍杀人,就先杀了他的心爱之物,再逼着他去报仇杀人,这世上怎麽会有这麽残忍的事情呢? 第46章 直接嘴打烂 「他们也很无辜,可是我还是杀了他们。」 赵邺躺在她身边,语气平静且轻柔地说着:「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杀了他们,我的母亲还会逼着我杀更多的人。」 人杀多了,心也就麻木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人。」阿蛮说。 赵邺笑了,他的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朗:「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当然是很好的人啊!」阿蛮心情好了不少,什麽杀人不杀人的,脑袋空空不记得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坏的快好的也快。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我以前在太子府当差,其实有次夜里不小心给你上错了茶水,我知道你喝出来了,但你当做不知道。」 「还有一次,我夜里值守奉茶,但我太困了,一直打瞌睡,茶水凉了你也喝了。」那可是冬天。 大夏的冬天可冷可冷了。 「还有还有!」阿蛮兴冲冲地说着:「管事嬷嬷罚了我们半个月的银钱,你偷偷又让管家给我们下发了。」 「还让我们额外多领了十斤大米呢!」 阿蛮掰着指头细数赵邺的过往,她说:「有个丫鬟打碎了皇后送来的一盏薄胎瓷杯,你也不曾责怪过。」 甚至都没让嬷嬷晓得,嬷嬷若是晓得了,定要告到皇后娘娘那里去。 按照规矩,那丫鬟是要被乱棍打死丢出去的,再不济也要打断她的一双手。 奴才丫鬟们的命就是这样,但大家都说,在太子府当差是他们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了,不仅能吃饱穿暖,主子还仁善宽厚,遇到这样的主子,是他们的福气。 「是吗?」 赵邺都不记得这些琐碎的小事了。 对他来说是小事,可对于丫鬟们来说,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呢。 他们经常都能听说,谁谁谁家的丫鬟奴才又被打死了,谁谁谁家的丫鬟奴才不是被挖了眼睛就是割了舌头剁了手指。 「那可太吓人了!」阿蛮打了个冷颤:「还好你是个好人!」 好人? 他是个好人吗? 赵邺不禁失笑,他都牵连了那麽多无辜之人了,怎麽还能算是个好人呢? 说着说着,阿蛮眼皮子就耷拉了下来,脑袋也沉沉的,看来是累了一天之后又在极度恐惧中度过。 这会儿放松下来,困意也就来袭了,就那麽挨着赵邺睡着了。 借着月色去看她,眉清目秀,皮肤黑了不少。 赵邺仔细回想阿蛮在太子府的时候,多水灵的一个丫头,力气却比军营里的重弩弓箭手还要大。 通常力气大的人,饭量也大,所以赵邺每每让厨房放水,给府里的奴仆们多蒸些米饭,好让他们一个个都吃得饱饱的。 「阿蛮。」指腹轻轻舒展开阿蛮紧缩的眉头:「其实我不是个好人。」 他说。 当真是辛苦阿蛮了,若他是个好人,又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这世上的人不都常说,好人有好报吗? 「咚咚咚——」 阿蛮今日不用去屠宰场,屠洪烈给她放假了,大清早的院门就被人给敲响了,扰了阿蛮的清梦。 「你怎麽才开门,当个丫鬟还能睡到日上三竿,我要是你主子,第一个打死你!」 见阿蛮终于开了门,陈秋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然后推开阿蛮径直走了进去。 仿佛这里是她家,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来干什麽?!」 陈秋月手里提着篮子,上面盖着一层蓝色粗布。 「我当然是来……」 「阿蛮。」 当那清润的嗓音出现时,陈秋月就像是被勾了魂儿一样,双眼直直地盯着出现的赵邺。 然后一把推开阿蛮一路小跑到了赵邺面前,献宝似得递出手里的篮子。 「这位郎君,昨日我瞧你腿脚不便,你这丫鬟定是将你伺候的不好,所以我今日一大早特意蒸了玉米面馍馍来。」 「郎君快尝尝!」 这可是他们家最好的玉米面了,她都拿出来蒸馍馍了。 也亏得她爹这几天不在家,否则陈秋月定然不敢这样做,家里的那些玉米面白面,都是留着过年过节的时候吃的。 更别说她爷奶还活着呢,她爹是个大孝子,啥都要留给老两口,反而是饿着自己的几个儿女。 赵邺不曾看她一眼,只推着轮椅过去:「这里不是姑娘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姑……姑娘? 他喊她姑娘? 他的声音可真好听啊! 一字一句都很好听,比她在县城里看到过的秀才郎君还要好看好听。 就是可惜,双腿残废,以后注定是不能干力气活的。 不过陈秋月相信,此人定是人中龙凤,将来说不定还有大富大贵的时候呢,她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的。 「阿蛮,送客。」 「拿上你的馍馍,滚出去!」 阿蛮双手叉腰,凶得很。 「你这小丫鬟跟谁这麽说话呢……」 「她不是丫鬟!」赵邺好像生气了,这次就连语气都格外的冷肃。 陈秋月打了个冷颤,觉得他的目光就跟刀子一样可怕。 「不是丫鬟就不是嘛,凶什麽凶!」陈秋月还很不服气,大声说着:「不是丫鬟,你们孤男寡女住在一起,害不害臊!」 她指着阿蛮:「你也是个没脸没皮的,白伺候男人,啥时候脏了身子都不知道……」 「啊!」 陈秋月话还没说完,脸上忽然就挨了一个重重的嘴巴子。 「你你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麽了,打你还需要挑日子吗?」 阿蛮直接冲过去骑在人身上,双手左右开弓:「让你嘴这麽臭,我扇不烂你的嘴我就不叫沈阿蛮!」 「啪啪啪!」 「啊啊啊!」 巴掌声混着陈秋月的惨叫声响彻在院子里,柳生在门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来,嘴巴张成了o形。 她她她好厉害好生猛啊! 陈秋月在村子里出了名的蛮横泼辣,没人敢惹,她居然说打就打。 「你……你混蛋!」 「我的脸,我的脸!」 陈秋月吱哇乱叫着,就她这点儿力气根本就不够和阿蛮抗衡的,在阿蛮眼里,她就是个挨揍的沙包。 「阿蛮,好了。」 赵邺无奈扶额:「嘴打烂了。」 第47章 心里爽爆了 阿蛮淬了口恶气:「呸!谁让她嘴臭还喜欢犯贱,真当我是个软柿子想捏就捏的吗?」 「是是是,知道你是个硬柿子旁人捏不动的。」 阿蛮打人那手劲儿大得很,不过她扇了那麽多巴掌,手也应该扇疼了红了吧。 「再扇下去,你手该疼了。」 昨儿她手掌心就满是划痕,血淋淋的,用红疹子才骗过了高满仓那群人。 「呜呜呜呜,你丶你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陈秋月被扇嘴巴子,一张脸都肿成了猪头,说话也是囫囵吞枣含糊不清的。 阿蛮扬起拳头:「你滚不滚,不滚信不信我揍你啊!」 她虽然不惹事,但也不代表她怕事。 陈秋月连滚带爬离开了小院儿,阿蛮手一伸,一把将藏在门后的柳生拎了进来,柳生吓坏了,手脚并用挣扎着。 「小孩儿,偷看可是不对的哦。」 「我丶我没有偷看!」柳生睁着大大的眼睛说:「我是来给你还东西的!」 「还东西?啥东西?」 她不记得自己有借给柳生家什麽东西,她把柳生放下来,就见柳生左右看了看,上去关了门。 然后小心翼翼从袖口里掏出一支竹箭来。 「这个是你的吧?」 阿蛮看到这支竹箭的时候就想起了昨天的事情,陈二牛追她的时候,她射出了一支竹箭。 但由于她当时太慌了,射偏了,事后阿蛮也没想起要去找那支竹箭。 「你……」 「我知道这是你的东西。」柳生小大人似得说:「但你放心,我偷偷给你捡回来了,没人发现。」 「陈二牛是个坏人,他总拦我大姐。」 「我爹说我大姐不自爱,连陈二牛都勾引,但陈二牛又不愿意下聘娶我大姐,就调戏。」 纯调戏的那种,柳生有时候躲在暗处瞧,心里恨陈二牛恨到死,现在陈二牛真的死了,柳生心里很爽,爽爆了。 「你太粗心了,这东西要是让他们捡到你就完蛋了!」 柳生老气横秋地说着:「还得是我心细!」 阿蛮哭笑不得,摸摸她的脑袋:「嗯嗯,是是是,那我肯定得好好谢谢你。」 「不然晌午你就留在这里吃饭吧。」 「不不不,不行的!」柳生晃着脑袋拒绝:「我姐姐还在家里……」 「我又不是坏人,一碗饭能毒死你?」 柳生:「……」 「我记得你叫柳生,那你以后就叫我阿蛮姐姐吧,这位嘛……」 阿蛮看向赵邺,柳生似乎很怕赵邺,躲在阿蛮身后只敢小心翼翼去看。 赵邺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无妨,小孩子怕生。」 「你就叫他叔叔好了!」 赵邺:「???」 他很老吗? 让柳生管她叫姐姐,管自己叫叔叔? 赵邺嘴角一抽,有些许无语。 但柳生指着赵邺说:「他长得比你好看,叫叔叔太老了,叫哥哥还差不多!」 赵邺心情舒畅了。 「小孩儿,过来。」 于是他招招手,让柳生过去了。 柳生虽然害怕,但觉得他应该不是坏人,于是就乖乖过去了。 赵邺拿出他早上煮的鸡蛋给柳生:「给你吃。」 「真丶真的吗?」鸡蛋是稀罕物,家里只有爹才能吃。 柳生和几个弟弟妹妹每次看见都只能偷偷咽口水,这鸡蛋握在手心里还是热乎的。 「嗯,趁热吃。」 其实柳生舍不得吃,她想带回去给姐姐吃。 姐姐每天都要干很多活,弟弟们则是到处撒野惹祸,妹妹们则是负责收拾烂摊子,洗衣做饭下地割猪草,山上拾柴火。 「我丶我想拿回家吃……」柳生怯怯地说。 「那就还给我。」赵邺伸手,柳生赶忙捂紧了鸡蛋:「你都给我了,怎麽还要回去!」 赵邺挑眉:「那你现在就吃。」 阿蛮在一旁看着,觉得这样的赵邺还真是生动,居然和一个小孩子拌嘴了。 不过阿蛮也猜出来了,柳生家里孩子多,估摸着这一个鸡蛋还得分几个弟弟妹妹一起吃,她自己能不能吃到一口都是个问题呢。 「那我现在就吃!」 柳生小心翼翼敲碎了鸡蛋壳,蛋香四溢,还热乎乎的,她捧着鸡蛋小小咬了一口,赵邺就一直盯着她。 他在想什麽呢? 在想何不食肉糜。 曾经他为太子时,鸡蛋不过是太子府中最不起眼的众多食物之一罢了。 没想到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却是弥足珍贵,连大口吃都舍不得。 他的子民原来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 他看柳生捧着鸡蛋小口小口吃的样子,想起了原先宫宴时,因贵人妃嫔的一句好鸭舌,御膳房当天便宰杀了上百只鸭。 又因味道不合贵人的口,生生将其倒掉浪费了。 「面来啦!」 煮泡面几乎没有半点儿技术可言,阿蛮今天奢侈,三个人吃饭,她煮了五袋子的泡面。 味道一出就立马吸引住了柳生。 她鼻子嗅啊嗅,口水就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阿蛮姐姐,这是面?」 「这是什麽面,好香的味道啊,我从来都没闻到过这麽香的味道!」 阿蛮可得意了,说:「独家秘制肥肠泡面!」 肥丶肥肠泡面? 阿蛮现在有了一个储物大冰箱,每天卤好的肥肠放进去保存,卖不完也不担心坏掉,就放进去冷藏起来。 煮好的泡面里加了一把鸡毛菜,肥肠香香臭臭的味道混着泡面一起,就没有几个人能拒绝。 阿蛮给柳生挑了一大碗出来:「快尝尝,可好吃了!」 现在就连赵邺都臣服在阿蛮这一碗泡面之下了,不过是简单的面条子,他不知道阿蛮是如何做的这般好吃的,让人回味无穷欲罢不能。 「阿蛮姐姐,这太多了……」 这麽大一碗面,这是在他们家只有爹才能吃的。 爹偶尔不够吃,还要分他们碗里的饭吃,所以导致家里的孩子们经常饿肚子,妹妹们更是面黄肌瘦。 「放心大胆的吃,锅里还有呢!」 泡面在她所处的时代,是一种极其低廉却能很好饱腹的一种美食,喜欢吃的人很喜欢,不喜欢吃的人一口不沾。 但阿蛮是拒绝不了一点的,虽然知道它营养单一不够健康,但她都生活在古代了,还管它是不是垃圾食品吗? 第48章 太子种地 「哇!」 「好好吃!」 柳生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油量肥厚的肥肠在碗里混着面条,吸满了汤汁,柳生从来都没吃过这麽好吃的东西! 就算是阿婆以前去面坊里买的面也没有今天的面好吃! 面条劲道软弹,味道更是如那人间珍馐般。 最后柳生更像是恨不得把碗都给啃吃了似得,将最后一口面汤都喝了个乾乾净净,显然是还有些意犹未尽的。 「吃饱了吗?」 「吃饱了吃饱了!」柳生吃的一张嘴油津津的,他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肚子里没多少油水。 难得吃上这麽一顿,柳生觉得自己肚子里都是暖呼呼的。 「不过我不白吃你的!」柳生说。 「哦,那你想怎麽做?」这小孩儿还挺有个性的。 「我会干活!」 「可我家不缺干活的。」 柳生眼珠子一转,又说:「我腿脚快,对县城可熟了,我知道你是外地来的,你要是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小柳生拍着胸脯很是认真地说着。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眼下阿蛮还真有一件事情需要拜托柳生。 「既如此……」阿蛮笑眯眯地看着柳生:「那我还真得请你帮我一个忙了。」 「阿蛮姐姐,你说你说!」 柳生觉得自己发挥作用了,她不能白吃人家一顿饭,而且阿蛮姐姐还给了她那麽多。 以前他们家没得吃的时候,爹总打发了家里的妹妹们去阿婆家要吃的。 刚开始阿婆还很欢迎他们去,可去的次数多了,阿婆也就烦了,后来索性在门口拴了一条大黄狗,将绳子放的老长了。 那大黄狗凶得很,她们一靠近就开始呲牙,柳生险些都让那大黄狗给咬了。 再后来柳生就不去了,就算是爹打她也不去,她不想那麽没脸没皮的。 小小年纪的孩子,心智已经趋于成熟化了。 「你且帮我去县城里打听打听……」 柳生一听,连连点头:「放心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别看柳生小,她自小就在城里跑,偶尔跟着货郎跑街头帮人送点儿东西,也能赚到一点钱贴补家用。 这样一来,姐姐也就没有那麽辛苦了。 阿蛮新添置了一把锄头,她打算把后面竹林的一块儿荒地都给开垦出来。 天大地大粮食最大,只要手里有了粮食就啥也不慌了。 赵邺虽然脚不能动,但手是可以的,拿不动锄头没事,他可以跟在阿蛮后面,将杂草都拔乾净。 这些杂草阿蛮都有用,赵邺把杂草都铺在院子里,日头大,晒个三四天就彻底干透了。 到时候用来铺在房顶上冬季御寒啥的。 不管有没有用,阿蛮总想试一试的。 松了土,赵邺却是拿着种苗有些茫然:「阿蛮,这些怎麽种?」 那是阿蛮自己培育的辣椒苗,这里的土太过于贫瘠,但山上的土不一样,落叶腐蚀后的土壤松软富有营养。 阿蛮偶尔上山会背很大一筐回来,将辣椒种子放进松软的土里培育,要不了几天就能长出强壮的辣椒苗出来。 「这样,看好了。」 阿蛮在已经翻松好的地里刨出大小刚好的坑来,将辣椒苗种下去,再把土夯好。 「看到了吗,就是如此简单!」 阿蛮拍拍手,挑眉用眼神示意他试一试,毕竟适当干活也能强身健体嘛。 尤其是赵邺现在这个情况,就是得多活动活动身体关节什麽的,这怎麽不算是一种另类的康复过程呢? 「嗯,我学会了!」 原来种地这麽简单啊。 赵邺还以为里面有很大的学问呢,不过由于他现在是坐在轮椅上的,行动多少不便,得弯腰俯身。 太子殿下这硬了二十多年的腰,终究还是弯了。 除了种辣椒苗,阿蛮还从系统里得到了其他的种子,四季豆种子等。 不过四季豆要弄爬架,正好后面就是一片竹林,阿蛮就地取材,劈开了竹子,将长竹片插进去。 顺便还搭了个蛇瓜架子。 蛇瓜产量高,吃完一茬又一茬。 「阿蛮,这些架子是做什麽用的?」赵邺主打一个不懂就问。 阿蛮说:「蛇瓜架,到时候藤蔓会顺着往上爬,这样蛇瓜才能长得好!」 蛇瓜…… 赵邺听都没听说过。 夕阳西下,两人在地里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是把这片地都给整理出来了。 赵邺的青灰色长衫子上全都是泥巴,阿蛮让他用小河沟里打回来的水灌溉菜地,小厨房里则有阿蛮从系统里领取到的冰块儿化水。 系统没有直接给纯净水,但是有冰块儿啊。 金色馀晖洒在阿蛮身上,她热的用手扇了扇,赵邺看着她一张脸蛋红扑扑的,衣衫也都汗湿了。 手里的蒲扇送去了一阵凉意,她一愣,赵邺无奈摇头,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蛮姐姐!」 柳生一回生二回熟,现在对阿蛮已经不是那麽生疏了,就是依旧害怕赵邺。 她噔噔噔跑进来,高兴地说:「我找到你说的那户姓贾的人家了。」 「他们说,也是从别的地方流放过来的,我按照你说的,送了粮食过去,偷偷的,没人发现!」 贾家流放宁州,是有人刻意为之。 阿蛮曾受恩于贾家,贵人刁难时,是贾家的小姐出面保下了她。 京城除了在太子府最安全,其馀地方都是步步惊心的,那些贵人但凡有个不如意或是看不顺眼的,就会拿了奴才们撒气。 阿蛮很不幸就遇到过。 「真棒!」 阿蛮捏了捏她的脸蛋儿,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忙给她打了一碗水。 「嘘,可不许和别人说的。」 「嗯嗯,我知道了!」 这麽干净的水,喝下去还冰冰凉凉的,柳生聪明的很,知道肯定不能说。 虽然她也很好奇阿蛮姐姐哪里来的这些水,但好奇心害死猫,少说话多做事才是真理。 陈二牛死了,但由于没有找到凶手,也没有证据,他又是横死在外面的。 按照规矩,陈家的人是不能给横死之人办葬礼的。 所以他们也只能匆匆把陈二牛下葬,垒了个小土包也就算是坟地了。 第49章 进城卖黄精 陈秋月被阿蛮打肿了脸,回家就开始哭。 「你还有脸哭,你一个姑娘家跑到人家门上去,叫一个丫鬟给打了,你是想男人想疯了吗,一个瘸子你也看得上!」 陈秋蓉对她这个妹妹的猪脑子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你懂什麽!」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秋月不服气:「他虽然双腿残废,却是个难得的好男儿,比你那个穷酸未婚夫好多了!」 「若是你见了他呀,说不定一样春心荡漾呢!」 「你住口!」陈秋蓉拧眉,她是早早就订了婚的,婚期就在年底腊月。 对方是个读过几年书的书生,不过考秀才没考上,如今在县城里干着替人写信抄书的活儿,一个月也能赚点儿。 只要有一技之长,这年头怎麽着都饿不死的,更何况,还是个读书人呢,斯文清秀,比起那些个莽夫糙汉,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陈秋蓉心中不屑:「再好看能当饭吃?」 「他是流放过来的罪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要这样的男人能有什麽用!」 陈秋月怒了:「我不许你说他!」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赵邺,尤其是那第一眼的惊艳感,足以让陈秋月记一辈子了。 「你真是没救了。」 日光熹微,又是一天的大太阳,阿蛮早早就出了门,空气中飘浮着幽幽青草香。 赵邺在院中整理药材,有人轻叩门扉:「请问……有人在家吗?」 门虚掩着,陈秋蓉一大早就过来了,她倒要看看能够把她那眼高于顶的妹妹迷成智障的男人,到底是个什麽样的。 她不信这世上会有这样的男人。 赵邺不大喜欢理会人,除了阿蛮在家的时候。 「这位郎君……」陈秋蓉其实看见赵邺了的,但只看见了一个背影,清瘦却很高,坐在轮椅上。 腿上放着簸箕,他低头理着药材,将杂乱的东西都清理掉,阿蛮说这些能拿去县城里卖钱。 见门没上锁,陈秋蓉推开门就进去了。 赵邺依旧没有搭理,陈秋蓉跟着她那读过书的未婚夫学过,不似寻常村姑那样。 「昨日我家小妹来寻了你家麻烦,我是她姐姐,特意来替小妹道歉的。」 陈秋蓉给自己寻了个很好的由头,她主要是来看看这个男人到底长什麽样子的。 「出去。」 赵邺的声音很冷淡,像是夹了一层冰碴子。 陈秋蓉脸上顿时火辣辣的,这人好生无礼,自己客客气气过来同他讲话,他怎麽如此对待一个姑娘家? 「郎君何故如此,昨日……」 「滚出去。」 赵邺猛地看向陈秋蓉,眼神跟刀子似的。 与此同时,陈秋蓉也看到了赵邺的面貌,她一时间呆了呆,脸色更红了,憋了半天都没憋出一句话。 最后落荒而逃后,那颗心扑通扑通乱跳了起来。 这就是小妹喜欢的那个郎君? 长得可真是清隽矜贵啊,好看到有些过分了。 赵邺过去落了门闩,方才他出去了一趟,阿蛮在门口放了板子,说是他想要出去透气的话,把板子放下来轮椅就能出去了。 她今日有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去把从山上挖出来的黄精给卖掉。 那麽大一株黄精应该能卖不少银子的,阿蛮走了好几家药堂去打听价格,她发现那些店铺里卖的黄精都没有她这株好。 而且阿蛮发现那一株黄精竟是一窝一窝长的,她挖了好多呢! 那一窝黄精,少说也有个四五十斤呢! 阿蛮心想,老天爷果然是眷顾她的。 黄精可是被称之为仙人馀粮的名贵药材,又被视为长生药,在京城的时候就有不少达官显贵争相购买,就是加工复杂了些,需得九蒸九晒,非常耗时。 不过阿蛮这是野生新鲜挖出来的,啥加工程序都没有,直接拿来药铺卖了。 「小姑娘,这都是你自己挖的?」 药铺老板看着阿蛮那一背篼的黄精都惊住了,这小姑娘什麽运气啊,居然能挖到一窝的黄精,她这是掏了黄精的老家了吗? 「嗯,都是我在山上挖的。」 老板一惊:「是在哪片山上挖的?」 阿蛮晓得,老板这是想要打听黄精的来源,好自己去挖,她索性也没什麽隐瞒,说:「瓦罐村!」 瓦罐村? 那个穷不拉几的山沟沟里还能有这麽漂亮优质的黄精? 他们这药铺里成色最好的黄精,也就五年生的。 「我这里差不多有五十斤的黄精,老板你要是要的话,我就全部都卖了,您看看能出什麽价?」 「小姑娘,你想要什麽价?」 都是千年老狐狸了,老板肯定不能先叫价,得看看这小丫头心理价位如何。 但她不知道,阿蛮打听了不下于六家药铺,什麽价格心里早就有数了。 「至少这个数!」 阿蛮比划着名自己的手指头。 「五十两?」 老板吃了一惊,小丫头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对!五十两!」阿蛮是真的狮子大开口了,她问了,这野生没有经过加工的黄精,在永安县最多也就二十两银子。 若是经过加工的九晒黄精还能有四五十斤的话,起码得八九十两银子呢。 毕竟制作工艺上的人工成本也得算进去。 「那不成,你这黄精虽然好,可我还得拿去加工,最多给你二十两!」 他的价格倒是和其他商铺的价格差不多。 「二十两太少了,老板,这一窝黄精能长这麽大,说不定还是一株百年黄精呢!」 阿蛮此话不假:「您再好好看看呢,不然我只好去别的地方卖了,咱也不耽搁时间。」 卖谁不是卖呀,这一窝黄精就是阿蛮在这个地方能够安稳下来的根本,有了几十两银子在手,破败的房屋也能修复好。 还能给赵邺看病,给自己置办几身衣裳,再买一些棉被储存着准备过冬,最好是买上个几百斤的大米。 她有预感,随着永安县迟迟不下雨,米价肯定会持续上涨的,尤其是永安县令不作为,不出手下调米价,到时候地里粮食没有收成,老百姓连吃的都没有。 老板咬咬牙,伸出三根手指头来:「三十两,不能再多了,再多你就上别的地方卖去吧!」 第50章 送水送粮食 「好,成交!」 原以为阿蛮会喊价,没想到她直接一锤定音了。 老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让这个小丫头给坑了一把,超五十年份的野生黄精,经过加工后他再拿去黑市卖给药商其实也能赚回本钱的。 一般这种成色较好的黄精,年份越高越值钱,若是遇到了百年黄精,价值更是没的说了,通常都是卖去繁华地带的。 「老板您要是还收其他药材的话,我也能挖,我认识不少药材呢!」 「行行行,今儿是让你这丫头给赚到了,要是有成色好品质佳的药材,你可一定要拿来我这药铺卖啊,我定会给你个好价!」 东西好坏是能够与价格匹配得上的。 阿蛮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每回上山都能有收获,这次小利一波,阿蛮揣着热乎乎的三十两银票去钱庄兑换了一部分碎银子和铜板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剩下的她都放进系统空间里存起来了,这麽大一笔钱放在她身上可不安全,万一被人盯上了可咋整。 永安县一处破落宅院里,四面院墙都是年久失修早就垮塌了的。 地面满是杂草,那环境不比阿蛮和赵邺的院子好半点。 「老爷,药来了,快些喝吧。」 他们卖了身上所有能卖钱的东西,便是里头穿的一件棉衫子都拿去卖掉了,这才换了点钱,买了药来给贾老爷治病。 贾太傅一身文人风骨,即便是落魄了也依旧能够瞧得出那一身的浩然正气。 药到了嘴边,贾老爷却是紧闭双眼,怎麽都不肯张口。 「爹,您快喝药吧,喝了这药您就能好了。」 贾太傅病了一路过来,如今好不容易抵达宁州,病情却是更加严重了,心情加上被折磨出来的病,他已然是油尽灯枯了。 「不丶不必费心了……」 老太傅一开口便是牵连到了心肺,咳嗽不止,他一双浑浊的老眼看向外面明艳艳的天空。 明明天那麽亮,那麽蓝。 可他怎麽就是看不见一点儿光亮了。 「太子……太子殿下就在宁州,我已时日无多,我死后你们莫要再去叨扰了他。」 他是想要儿孙们瞒着他的死讯,如若不然太子殿下便是诛心般难受,太子自小便心性纯善,稚子年幼时他便已经瞧出来了。 所以愿意倾尽心血教导辅助,恨不能将毕生所学尽数教授。 「爹,爹您不会死的,求求您了,您就喝一口,喝一口吧……」 贾家一众儿女都跪在他的面前,只求他喝一口药。 然他已死之心凝在胸腔,又不忍看儿女苦苦哀求的模样,贾家长嫂更是以泪洗面。 「爹,您还有孙儿,还有毓儿,他们都还在。」 「太子……太子在宁州必然知晓您也在,您若就这般撒手去了,叫我们怎麽办呀!」 「祖父,你不要死,毓儿不要你死,祖父呜呜呜呜……」 孩子呜呜地哭着,哭声叫人肝肠寸断。 贾老太太只是沉默着,似是已经默认了丈夫的做法,因为她已经别无他法了。 「砰——」 破败的院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他们如同惊弓之鸟一样,齐刷刷警惕而防备地看向院门。 却见是个背着背篼的黑丫头。 「贾太傅,贾老夫人!」 「奴婢阿蛮,见过夫人太太,见过诸位郎君少爷!」 阿蛮噗通一声跪下来,贾老太太目光狠狠一颤,忙上前把她扶起来。 「好孩子,别跪别跪……」 「你……你怎麽来了……」 她那天就发现阿蛮了,她是太子从前总习惯带在身边的丫鬟,旁人问起的时候,太子也只会淡淡地说:「她是个力气大的丫头。」 阿蛮没有回答,而是忍着眼里的热泪,从背篓里取出一包药来。 那里面包着药丸,她说:「是太子晓得太傅大人病体缠身,让奴婢来送药的。」 她知道老太傅一心求死,跟最初的赵邺一样,若是她以赵邺的名义来送药,老太傅定不会就此撒手人寰。 果不其然,老太傅一听到赵邺的名字,他就止不住颤抖。 「太子……太子殿下他如何了?」 时至今日落到这般地步,老太傅心里也依旧牵挂着赵邺。 阿蛮说:「太子殿下他很好。」 「好孩子,苦了你了。」 贾老太太满眼心疼,知道她的一句很好囊括了多少心酸难过。 太子发配宁州,身边只有一个阿蛮,若没有这丫头全力相护照顾着,只怕是太子根本走不到宁州。 「爹,爹,是太子身边的那个丫鬟,太子殿下他知道您来了,您快吃药吧,求求您快吃药吧!」 贾家长子贾青云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药,阿蛮看见院子里的景象,孤零零的破落宅院处于永安县的边缘,她来的时候看见了。 周遭都是一片荒芜,院墙是早已坍塌了的,残垣断壁间爬满了藤蔓,几株野葵扎根在院墙角落里,叶片焦黄卷曲。 贾家众人挤在唯一一间尚能遮风挡雨的偏房之中,外头是能将空气都炙烤扭曲的烈阳。 地面上铺着几件破旧的单衣,年幼的孩子们蜷缩在上面,因为饥渴,嘴唇早就乾裂起皮出了血。 「太傅大人,您快些吃药吧,太子殿下若是得知您如此这般……您叫他如何能安心?」 阿蛮不忍去看触目惊心的一幕。 老太傅眼窝深陷:「太子……太子……」 「是太子让奴婢来送药的。」阿蛮说。 她忙拿出清水来,贾青云将清水递到他唇边,手忙脚乱地将药丸给他喂了进去,他吞咽得很慢,仿佛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这里还有一些粮食,还有水……」 阿蛮的背篼里装的满满当当,全都是吃的喝的还有一些药,跌打损伤的药膏也有,她看见了。 那些年幼的孩子睁着黑亮而稚嫩的眼睛看着她。 「这些……都是太子殿下让你送过来的?」 「嗯。」阿蛮重重点头。 老太傅像是终于放下了什麽心事一样:「阿蛮,告诉殿下,我们都很好。」 他们明明贫病交加,明明一点儿都不好…… 第51章 院子失火 从明日开始,他们还要去矿山挖矿以换取粮食,说白了,他们被流放到这里来,还得干苦力。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什麽时候累死病死了,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宁州这边多铁矿,朝廷对铁矿管控极严,寻常百姓家不得私自藏铁铸铁,便是购买铁秋等物品,都要去官府指定的地方去购买。 「阿蛮姑娘,昨日……也有个小娃娃过来送了粮食和水,你可知她?」 他们刚到宁州,官府竟是连一口吃的都没有给他们发,明摆着就是要他们自生自灭。 而且明天,贾家但凡是满了十二岁的,都要去矿山挖矿,不管男女都得去。 以往流放过来的罪臣,便是去挖矿,官府也只会让壮年男子去挖,老弱病残一律不去,如今他们是连幼子都不放过,分明是在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是,她机灵聪明,官府的人不会去查一个小孩子的。」 贾老夫人一共育有三子两女,长子贾青云早就成家立业,二子贾青峰在朝为官,为翰林院编撰,三子贾青林,四女外嫁世子府,么女贾青榕随他们一路被流放。 而长子贾青云膝下原本也是育有一子一女,奈何小女儿刚出生贾家便遭受抄家流放,于流放第三天不慎夭折。 他的妻子尚在月中就被迫踏上流放的路,如今也是伤了根本,病体缠身。 「夫人,这里还有一些银钱,都是太子殿下让奴婢送来的。」 「这些银钱,应该能帮你过度过这几天。」 刚来的这几天最是难熬,阿蛮尚且难过,更别说他们拖家带口,老弱病残都集齐了。 「我们如何能要你的钱?」 贾家长媳宋敏婉拒了阿蛮的好意,苦笑着说:「既来之则安之,阿蛮姑娘,你们的日子也照样不好过。」 「但我贾家还能动弹,去矿山挖矿每日也能有粮食拿,有工钱领。」 阿蛮心头一颤:「你丶你们要去矿山挖矿?」 矿山那地方,几乎都是流放过来的罪人,还有一些不知道从什麽地方来的黑户,说白了,进了矿山那就是打黑工。 给不给钱全凭良心。 「夫人,那矿山……那矿山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官府早些年不就出了通告,女子不进矿山的吗?」 为何今年这些规则就全都变了? 不,不是今年规则变了,而是这些规则是针对贾家而变的,针对贾家,便是针对赵邺。 「没关系的,多一个人进矿山,便多一个人领工钱。」 「阿蛮姑娘,我……能不能托你一件事情?」 贾家长媳宋敏目光哀求,她取下自己手腕上那只她出嫁时的银镯子,塞进了阿蛮手里。 「这只镯子是我母亲给我打的,你……你去换些钱,它能换不少钱,我想托你在我们进山挖矿时,能不能偶尔来看一眼孩子?」 她说:「宁州太乱了,孩子们太小了,多的是人居心叵测,我实在放心不下。」 不光是宋敏这样害怕,贾家其他人照样害怕。 老太傅和老夫人肯定是没办法去挖矿的,其馀的都得去,剩下几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在,小姑娘都是他们娇惯着长大的。 宁州这样的地方,很难保证她们能安全成长,万一有人起了歹心,她甚至不敢去细想。 因为这路上,她已经被凌辱过了…… 为了保全幼儿,就连老二媳妇儿也未能幸免,死在了路上。 他们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只能祈求上苍可怜可怜这几个孩子,莫要让他们遭难了。 阿蛮心里酸酸的,知道她这也是别无他法才会求助自己的,这银镯子是她娘家给的陪嫁之物,纯净的雪花银打出来的。 「夫人,这镯子……」 「这镯子算是我付给你的报酬,好不好?」 宋敏眼含热泪:「你拿去当了吧,我知你辛苦难熬,今日又给我们送来食物和药,你也需要花钱的。」 宋敏乃商贾之女,此番祸不及娘家就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流方式爹娘让她手里塞了很多银钱,她一路打点过来早就花光了,只剩下这镯子还在身上。 阿蛮知道自己要是不收,宋敏恐难安心。 索性她就先收起来放在空间里,若是将来真的到了需要靠这镯子出力的时候,阿蛮也不会留着的。 最后阿蛮还是留了十两银子给贾家众人,还留了好些竹筒,那里面都装满了乾净的清水。 炊烟袅袅起,风吹草动。 阿蛮背着背篼都在乡间小路上,田地大片大片皲裂,小河沟那边已经彻底没水了。 地里的野菜也都被附近的人薅了个乾净,连茅草根都没有放过。 刚走进瓦罐村,阿蛮远远就瞧见一股浓厚的黑烟直插云霄。 坏了,赵邺! 与此同时,系统警报声尖锐刺耳,刺得阿蛮脑仁儿都快炸了。 「赵邺!」 「让开,都让开,快让开!」 院门口围了不少人,不知道这是发生啥了,她冲进去,发现是小厨房的位置起火了。 阿蛮心里咯噔一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冲进去了。 「那丫头冲进去了!」 「这麽大的火,她不要命啦!」 「嗨,她是个丫鬟,主子在里面她肯定着急啊。」 「有什麽好着急的,主子死了就死了呗,死了她正好就自由了,说不定还能找个好人家嫁了,干啥得在一个瘸子罪人身上浪费时间。」 主子死了,丫鬟就能自由,尤其是在宁州这种地方,没那麽多的规矩。 他们甚至巴不得赵邺被烧死,这样一来这小丫头孤身一人在外地,没亲没故的,还不任由他们拿捏? 到时候抢回家当媳妇儿生娃娃去,看她手脚麻利还勤快,下地干活肯定不缺力气,顺带还能伺候爹娘,这可是免费的劳动力加免费的生娃机器啊。 这年头娶个婆姨还得下聘,再不济也得给米给油给肉啥的,阿蛮不一样,她啥都不用给。 先前他们村儿就有从外地抢来的媳妇儿,刚开始还跑,后来就不跑了。 为啥不跑了,因为肚子里揣崽了,这女人啊只要一有了娃娃那就老实了。 第52章 与人为善多积德 要实在不行那就打呗,打到她不跑为止。 这年头就没有哪一个婆姨敢反抗丈夫的,之前李拐铁跟寡妇偷情,结果自个儿上吊了,也是她自己作的。 在这些男人们的心里,她这属于没事找事,最后连祖坟都进不了,更别说族谱了。 小厨房里浓烟滚滚,阿蛮心急如焚,心想这厮总不能被烧死了吧,他死了没关系,别拖累自己啊。 他要是被烧死了,系统不得电死她啊。 「阿蛮,我在这里……」 角落里传来了赵邺的声音,房梁哐当一声掉下来,横亘在他和阿蛮面前。 本来这房屋结构就是破败的,被火这麽一烧更是雪上加霜了。 起火的一瞬间,赵邺是想出去的,但轮椅被卡住了,他动弹不得。 有那麽一瞬间,赵邺在想他大概是要死在这里的。 他死了,阿蛮该怎麽办呢? 他第一次那麽不甘心自己死去,以往求死的心早就消散了,他只想活,拼了老命地活。 可那呛人窒息的浓烟之中,忽然就闯进来一道亮光。 紧接着便是一股清凉捂住了他的手臂,阿蛮直接连人带轮椅给他拎了出去。 「咔嚓——」 脆弱的房屋不堪一击,一路垮塌到底,烧得冒烟的木板当头砸下,赵邺眼疾手快抓住阿蛮的手护在怀里。 木板结结实实砸在他手臂上,就在出来的一瞬,身后的小厨房彻底垮塌了。 坏消息,厨房被烧了。 好消息,因小厨房离其他房间较远,是单独分开的,所以没有烧到其他地方,只是烧到了小厨房。 「赵郎君,你的手受伤了!」 赶来的陈秋月一眼就看见了被烧得皮开肉绽的赵邺,当下推了一把阿蛮,对其怒目而视。 「你这丫头到底怎麽回事,当个丫鬟都当不明白,让你主子都受伤了!」 「你要是照顾不好你家主子就趁早找个男人嫁了吧!」 阿蛮鼻子里吸了浓烟,呛的正难受,感觉自己的肺部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烟尘,叫她呼吸困难。 又被陈秋月这麽一推,脚下踉跄着跌倒。 「阿蛮!」 赵邺俯身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我看看。」 他抓着阿蛮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完好无损,就是头发烧到了一些,他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没受伤就好。 「赵郎君,你受伤了!」 陈秋月再次挤开阿蛮,竟是上前主动抓住了赵邺的手说:「正好我家有药膏,郎君不妨去我家,我给郎君上药吧!」 只怕是赵邺今日若去了,就回不来了。 赵邺抽出自己的手,嫌脏似得在衣衫上擦了擦:「多谢姑娘好意,我有阿蛮就够了。」 「你这丫鬟连你都伺候不好,要她有什麽用啊!」 陈秋月气得跺了跺脚:「你可真是不识好人心!」 「姑娘似乎很喜欢对陌生的男人投怀送抱?」 赵邺从来都是谦逊有礼且温和的,鲜少对人假以辞色,这还是阿蛮第一次看他对一个姑娘家这麽说话。 陈秋月就算脸皮再厚也招架不住这句话。 「我……」她一张脸青白交错。 赵邺看她不爽:「若是姑娘到了年纪,就找个男人嫁了吧。」 这话是陈秋月刚刚对阿蛮说的,现在赵邺还给她。 阿蛮嫁不嫁人那是她的事情,轮不到任何人去说教:「诚然,赵某定会祝贺姑娘早日觅得良人,早生贵子。」 「你!」 陈秋月感觉他在骂人,还是骂得很脏的那种,但又说不上来他到底骂在哪里。 「陈秋月!」高满仓带着村民们赔的东西过来,厉喝道:「滚回去!」 丢人现眼。 对方是从京城来的,就算落魄了也未必瞧得上她。 陈秋月一张脸火辣辣的,狠狠地剜了阿蛮一眼就走了。 「这是那天打碎的东西,按照你给的单子,该赔的都赔了。」 都是东家凑一点西家凑一点,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他们赔阿蛮就收,凭啥不收。 要是不赔,阿蛮能给他们村儿闹得鸡犬不宁,这日子谁都别想好过。 「村长是个明事理的人,您放心,以后只要没人主动来招惹我们,我们也肯定不会主动去招惹别人。」 阿蛮又说:「我家主子虽说是流放到了贵地,可一朝风云变,谁也料不准这未来的事儿,您说是不?」 高满仓没接话,沉默着走了。 「村长,那丫头三言两语就给你唬住了?」 村民们觉得村长太窝囊了,他们都到自己地盘上了,自然是想怎麽拿捏就怎麽拿捏啊。 高满仓瞪了一眼过去:「收起你们的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那丫头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与人为善,多给自己积德没坏处。」 村长也同样是见识过风浪的人,对方将来能不能掀起风浪他不知道,但万一呢。 总不能以小博大。 赌赢了相安无事,要是赌输了,日后脱层皮都算是轻的。 几个年轻人讪讪地收回目光。 同样的,他们都是看中了阿蛮,想着把人搞到手,那丫头黑是黑了点儿,可五官好看呀。 个子也高挑,各方面条件都不错。 「所以……你是想要给我弄饭才不小心把小厨房给烧了的?」 阿蛮把人放在了竹椅上,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和腰带。 「对不起。」赵邺很老实。 他是看时间差不多了,想着阿蛮回来又要给他熬药做饭太辛苦,就自己动手,不曾想打翻了油灯落入一堆枯草中,就这麽烧起来了。 「小厨房烧了,没有可以做饭的地方了。」 「嗨,我还以为是有人要害你放的火呢,原来是你自己,那就没事儿了。」 阿蛮剥开他的衣衫,并不太在意小厨房,毕竟她打算把这里的房子重新修一遍,正好她发现小河沟那边有不少的泥沙和鹅卵石。 还有这里的黄土,十分具有黏性,要是自己烧砖的话,应该能修起来的吧? 实在不行,就沿用最传统的法子,泥土里加乾草,修个土墙房,冬暖夏凉也挺好的。 县城里有砖窑,阿蛮偷偷去看过,想看看他们烧砖的技术,发现这个朝代的烧砖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了。 再不济,她还能去请教烧砖师傅指导一二,只要想把一件事儿干成,下定决心就总能干成的。 第53章 想要烧砖 阿蛮说:「烧了也正好,刚好我也打算把这房子重新修一修。」 「你要修房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嗯,咱们自己烧砖!」 「你会烧砖?」 阿蛮嘿嘿一笑:「不会,但我可以请人来教我!」 她现在手里有十两银子,阿蛮知道要省着点儿花,但改善住所环境也很有必要,已经是八月了。 等秋天一过,宁州就会格外的湿冷,没有遮风挡雨的房子,他们是扛不住的。 「烧砖的技术由官府掌控,官窑不会轻易泄露,不过……」赵邺微微一顿,眼角染上一抹笑意:「我曾走访过京城的几处砖窑,倒也会一些。」 「你会?」阿蛮立马惊喜了,他要是会的话,那不就省了一笔钱? 「只会一些皮毛。」 「那也够了!」 烧砖嘛,无非就是选土丶制柸丶烧窑这几个核心工艺。 既然是自己住,且条件有限,用差些的泥土也没关系,若是宫殿所用金砖,工序则更为复杂。 需得澄泥丶晾晒丶踩踏丶烧制等数十道工序,烧出来的金砖敲击则如金石碰撞之声,为皇家御用。 「你看你,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又伤成这样了。」 阿蛮一边叹气一边把药泥往他身上敷,烧得太深,血肉清晰可见,尤其是手臂。 「你这手怕是要留疤。」 「无妨。」疤痕而已,他身上太多了,多这一道也无所谓了。 「那你忍着点儿啊,这药抹上去会有些疼呢。」 「嗯。」 他鼻尖渗出了汗,乖乖坐在那里,任由阿蛮的手在他身上动来动去,刚开始他还脸皮薄。 直到次数多了,赵邺也就免疫了。 他现在全身上下还有哪处没被阿蛮瞧过摸过? 这丫头也是个心性纯的,男女大防在她这里压根儿不存在,直接就上手了,偶尔还给他搓澡,光溜溜的那种…… 赵邺光是一想,胸膛和脸颊似乎就开始发烫了。 滚烫的丶浓烈的,像是开水泼在了心口,烫的他呼吸都乱了。 「怎麽烧到这麽多?」阿蛮把药糊糊往他后背上敷,每敷一下她都能看见赵邺的肌肉在刺激收缩。 她说:「起那麽大的火你就喊啊,要不是我今天回来得早,你难道要把自己烧死在里面吗?」 阿蛮真是不知道说什麽好,她有时候觉得赵邺这人太老实。 但凡他多个心眼子,应该也不至于被人坑害到这个地步吧。 赵邺听出她语气里的无奈,心里暖烘烘的:「嗯,以后都听阿蛮的。」 「你听我的有什麽用,你得长心眼子。」 「我算是看出来了,那个高满仓他不敢得罪你,你以后可以使唤他。」 「还有那个陈秋月,她虽然有点儿蠢,但她好像看上你了,你要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资源,这并不可耻。」 这只是为了生存而已。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再说了,这世上哪有什麽心性至纯至善之人啊,你不坏那坏的就是别人了。 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来算计你。 赵邺静静听她说着,听到陈秋月时,他眼神陡然沉了下来,乖乖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收紧了。 「阿蛮是希望,我和那姑娘多多接触?」 「倒也不是。」 阿蛮摇头,和她接触干什麽,那姑娘心眼子坏坏的,接触多了可别把赵邺给带坏了。 「我不喜欢她。」赵邺直截了当。 「嗯嗯嗯,不喜欢就不喜欢,反正我也不喜欢她。」 上完了药,阿蛮给他穿上衣裳,好在这段时间她挣了不少钱,给自己和赵邺都添置了几套新的衣裳。 阿蛮把烧毁的地方都清理出来,腾出大一片的空地来。 柳生听说她家被烧了,同情地摇摇头:「阿蛮姐姐可真是不容易。」 「你就知道给阿蛮姐姐拖后腿!」 赵邺:「……」 有生以来第一次让一个小孩儿给嘲笑了。 夜里阿蛮给赵邺说了贾家的情况,他认真听着,阿蛮总是讲着讲着就睡着了,赵邺轻轻给她打着蒲扇,外面是此起彼伏的虫鸣。 乾瘦却很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阿蛮脸上的碎发,指腹描过她的眉。 寻常女子大多会描眉,描绘出如远山青黛一样的眉形,迤逦清秀,能为面庞增色不少。 可阿蛮每天太忙了,她总是忙于各种各样的事情,导致她根本没时间为自己描眉,又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想过。 约莫是打听过阿蛮的情况,知道她家昨天烧了。 「我也不晓得能帮你些什麽,你若有需要的,尽管向我开口。」 「你我都是女子,知道这世道有多艰难坎坷,我是真心想帮你的。」冯婉珍为什麽愿意帮阿蛮呢? 其实倒也算不得她有多善良。 只是她的丈夫屠洪烈,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信,约莫是宫里的贵人托他帮忙的。 她帮阿蛮,就是在帮自己的丈夫。 「娘子既然开口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眼下她还真需要帮助。 「我需要地!」 阿蛮说:「很多的地,我想要自己种粮食,还需要一匹骡子,若是娘子愿意,可否再借些人给我?」 阿蛮想着,她要挖土运土,自己一个人未免吃力了些。 冯婉珍与她丈夫在这小县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若他们愿意帮自己,那就再好不过了。 「地我倒是有好几亩荒下来的,一直不曾有人种。」 「骡子也有县城的,不过这人嘛……你要人作甚?」 阿蛮说了自己的想法,冯婉珍连连点头:「原是如此……」 她竟想要自己烧砖修房子。 「如今屠宰场生意不算太忙,上午忙完,下午我就让他们跟着一起挖土。」 「你做饭好吃,大家伙儿倒也愿意帮你这个忙的。」 无非是干些体力活罢了,屠宰场这边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冯婉珍倒是不担心的。 「对了,我还有个想法。」 冯婉珍说:「我原先在县城里倒是有一间闲置下来的小铺子,我寻思着你出手艺我出地方,咱们开一个小食铺如何?」 「这……可以吗?」阿蛮的心一下子就激荡了起来。 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在永安县开铺子,阿蛮忽然觉得其实人生好像也不是那麽灰暗无光的。 第54章 准备开铺子 「是啊,我家以前就是做生意的,我也算是继承了我爹一点生意本领。」 「不过我可不是白白把铺子给你的,按照收益分成,我六你四。」 阿蛮眼眶一热:「好!」 有了铺子,她就有正当经营的名头,不用再去摆摊,不用担心被人驱赶。 晌午忙完冯婉珍就带阿蛮去看了铺子,位于永安县的中心地段,拐七八个弯再路过一个石拱桥就是县衙。 周遭坐落着高低不平的木楼房,各式商铺也坐落于此。 大概是太久没人搭理了,小商铺里满是灰尘和蛛网,冯婉珍被呛了一口灰,咳个不停。 「让你见笑了,我这身子骨一向如此。」 「除了这件商铺,我还有几处产业,平时也都懒得打理。」 倒也不是她懒得打理,只是她和屠洪烈藏在这个地方,不想引人注目就只有低调行事。 正好阿蛮是个机灵的,她倒觉得可以让阿蛮来打理,也算是拉她一把了。 「娘子有很多产业?」 阿蛮被她这话惊呆了。 冯婉珍微微一笑:「不算多,也就几处商铺,几处宅院,一些田产罢了。」 罢……罢了? 阿蛮嘴角一抽,这有钱人还真是低调啊,在此之前阿蛮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了。 冯婉珍本就出身富商之家,当初随夫君逃亡至此,母亲不忍她身处异地日子艰难,给她塞了不少金银。 故此这些年来,她就没吃过什麽苦。 「以娘子这些产业,怕是像一个地主乡绅都绰绰有馀了!」 更别说她家还有个屠宰场呢。 永安县所有的猪肉都得去她家屠宰场进,那可是一手货源啊。 「哪有你说的那样厉害,只是些小本生意罢了,今儿下午我让人把这里收拾出来,把牌子挂上去,等着小食肆开起来,以你的手艺,生意定能红火的。」 仅凭着阿蛮晌午那一顿饭,就已经彻底把他们的胃给征服了。 「好!」 阿蛮也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当天下午屠宰场的人就开始去挖土了,没有牛车,只拉了一匹骡子去。 阿蛮则是自己推着一板车的泥土往院子里运,小河沟没有水,但阿蛮院子里的水井里偶尔还会渗出一些水来。 由于太过于浑浊没办法作为饮用水,但要是用来烧砖也是够了。 一座小山似得土全部堆放在院子里,柳生好奇地问:「阿蛮姐姐,你这是要做什麽?」 阿蛮还在制作烧砖用的模具,这模具赵邺已经做了一个出来,阿蛮只需要仿造多做些出来就可以了。 那模具是用木头做的,长约一尺二寸,宽六寸,厚三寸。 「做模具,烧砖!」 「烧砖!?」 「那不是砖窑里的事儿吗,阿蛮姐姐也会?」 「不会,但可以学!」 宁州铁矿多,还有随处可见的砖窑,黄土烧出来的砖都是运到别的地方去的,这也算是带动宁州经济条件之一。 黄土运到院子里来,阿蛮还得剔除里面的草根碎石,柳生蹲在地上和她一起。 忙活完就已经是晚上了,柳生一双小手脏兮兮的,脸上也沾了不少泥巴。 「你爹这几日不在家?」 柳生摇头:「不在,估摸着是去县城里喝酒去了。」 于是阿蛮取出好几包泡面来,她撕开了包装放在油纸里,免得让人怀疑,塑胶袋这种东西,可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你拿回去,按照我上次煮的方法烹煮,保准好吃!」 她看柳生要拒绝:「这是你劳动所得,明儿我还得托你去帮我装一些河沙回来呢。」 「谢谢阿蛮姐姐!」柳生乖得很,阿蛮一共放了五张面饼进去,调料也都在里面了,直接用水煮开就行了,没啥技术含量。 属于是怎麽煮都好吃的那种。 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都已经沉入了梦乡,唯有阿蛮脱了鞋子,裤腿高高挽起,露出小腿来,将那混了水的黄土反覆踩踏。 赵邺还在用刀子削木板做模具,他手不大好,做起来又慢,抬头看去时,清白的月色落下,阿蛮踩的起劲儿,一点儿不觉得累。 只憧憬着他们越来越好的生活。 「阿蛮,夜深了。」 她身上脏兮兮的,全都是黄泥巴,院子里弥漫着黄土的腥味儿。 「洗脸。」 他见阿蛮不理自己,索性把人拉过来,掐着她的脸蛋儿,帕子往她脸上一搓。 阿蛮:??? 怎麽有种小时候她奶奶强制性给她洗脸的感觉? 死去的回忆开始疯狂攻击阿蛮,洗完脸后奶奶还得给她擦香香…… 再给她套上一层又一层毛衣,最后才是外套,还必须穿秋裤,有种冷叫你奶奶觉得你冷。 「都脏成小猫了,这事儿不着急,咱们慢慢干就是了,你若是将身子累坏了又该如何?」 他给阿蛮的手脸都洗乾净,最后目光定格在她的脚丫子上,光着脚裹着厚厚一层黄泥巴。 阿蛮脸蛋儿一热,忙说:「脚我自己洗……」 她是真没什麽男女大防,忘记了这是封建时代,女子是不能把脚露出来的,更别说是在一个男人面前。 被男人看了脚,等同于被男人看光了身子。 阿蛮虽然是现代人,可赵邺是个古代人啊,思想上面是不互通的。 于是阿蛮赶紧转身跑去洗脚了,然后套上袜子系上绑带。 「阿蛮。」赵邺看她把自己的脚丫子包裹严实了,说:「夜里热,不用穿足衣。」 阿蛮背过身去,小声说:「你们太封建了,女子露足等同赤身裸体……」 先前京城就有过一女子被男子看了足,遂被迫嫁于那男子的例子,且这并非先例,是早早就有的。 「你也将我看了,不是吗?」 身后是赵邺轻缓柔和的嗓音,明明那麽轻,却又重重敲击在阿蛮心上,叫她耳根子一阵发烫。 他这话是什麽意思? 「阿蛮,你我之间无需那麽多繁文缛节,女子之足亦是用来行走天下的。」 他知道富贵人家的姑娘都是要缠足的,男人们痴迷于三寸金莲,姑娘们行不露足笑不露齿。 赵邺觉得,这分明就是施加在女子身上的一种酷刑。 第55章 阿蛮的红烧肥肠面 「那你不会觉得,女子露足是一种很不守礼的行为吗?」 阿蛮惊诧地看向赵邺,她一直以为赵邺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男人一样,思想封建且迂腐。 「缠足亦是一种折磨。」 于是阿蛮麻溜地将自己的足衣给脱了,这麽热的天,谁还想穿着袜子睡觉啊,简直热得要命好吧,感觉那双脚丫子都快窒息了,且那足衣一点儿都不透气。 「啊,真舒服!」 阿蛮舒服到发出喟叹,解放双脚那种透气感,感觉空气都跟着变凉快了。 「阿蛮,睡吧……」 睡着了就不累了,只有睡觉的时候阿蛮才是放松的。 店铺已经打扫出来了,面积不算太大,阿蛮在里面摆放了几张桌椅板凳,挂上了店铺牌匾。 上头写着『冯氏食铺』。 遂在门口挂上竹排,竹排上头是对应的菜单名录,到底是新店铺,冯婉珍还特意买了炮竹,噼里啪啦一阵响后,吸引了不少人过来看。 天将将亮的时候阿蛮就过来了,将一应食材全部准备好,锅炉里咕噜咕噜冒着油光鋥亮的热泡。 油润的肥肠在铁锅里翻煮沸腾,奇异的香气激发出来,赵邺晓得阿蛮要和冯婉珍开食肆。 用黄土捏了几个憨态可掬的小猪摆件,用来吸引孩童。 阿蛮端出试吃的卤肥肠,一瞬间香气四溢,人群瞬间围拢。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祖传秘方卤肥肠丶肥肠面,免费试吃,不好吃不要钱!」 「大哥大姐都来尝一尝试一试,新店开张物美价廉,优惠多多!」 「亲朋好友一起来,买二赠一,买三赠二,多买多送!」 阿蛮拿着锣鼓一阵敲,有人第一个上来试吃。 「香臭香臭的,小娘子,这口味不像是咱宁州本地的呀,你是外地来的吧?」 软糯弹牙的卤肥肠油津津的,让他们这些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油荤的人,馋的只咽口水。 阿蛮大大方方地笑着说:「是,我家娘子是外地来的,你们也都认得。」 「诸位放心,我们冯氏食铺的猪大肠,全都是从屠宰场来的,屠宰场的冯娘子你们都认得吧?」 「这猪大肠保证安全卫生,并不是用病猪做的,童叟无欺吃得安心!」 阿蛮拍着胸脯保证。 「原来是屠老板的婆姨开的食肆,那咱肯定放心!」 「小娘子,且给我上一碗那个什麽……泡椒肥肠面!」 「好嘞,一碗泡椒肥肠面来啦,若客官是三个人一起来的,则买两碗赠一碗!」 「这麽实惠?」 对阿蛮来说,泡面几乎是零成本的,一煮一泡,再把肥肠往上头一浇,又快又方便,量大且管饱! 这才新店开张第一天呢,阿蛮的小食铺里就挤满了人。 「好辣!」 「哈哈哈这味儿真是痛快,这麽辣的味道,便是茱萸酱也不抵的。」 寻常百姓家的辣味来源主要就是茱萸酱,有好辣的食客辣的面红耳赤也依旧停不下筷子来。 「小娘子,给我也来一碗你这个什麽红烧肥肠面!」 「不好意思客官,今日食材均已售空,您若喜欢明日再来!」 两大锅的肥肠已经是卖的乾乾净净了,刚被吸引来的客人一听卖完了,顿时扫兴。 「你这食肆可真有意思,既是开门做生意的,怎的不多备些食材,好叫人败兴!」 「若非看你这味道闻着香,倒也不兴往你这处来的。」 不光是闻着香,且还新鲜,都是他们从前没吃过的。 方才他们瞧着那些食客大口嗦面的样子,当真是馋死他了。 阿蛮依旧笑脸相迎:「客官勿恼呢,明日,明日我一定多备食材,我记得客官,明日客官来,我再赠客官一份,当时赔礼了!」 人情练达即文章,阿蛮处事圆滑,便是心里再不满听闻这话,怒气也消散了大半。 「看在小娘子如此大方的份儿上,倒也不计较了。」 「明日小娘子何时开门营业?」 「明日下午末时正中。」阿蛮笑着回。 他们都记住了时间,也记住了这令人回味无穷的味道,没吃过的新奇味道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勾住人的味蕾。 且阿蛮定价不高,一碗肥肠面八文钱,也就比肉包子贵了两文钱,但份量却比肉包子实在多了。 且宁州这地方的肉包子和京城的不同,多是用的粗面制成,皮厚馅儿少,通常是好几口下去都见不着肉馅在哪儿,价格也不算便宜,还不如买菜包子呢。 这肥肠面油润润的,油荤够重,这一口吃下去呀,都糊嘴。 阿蛮所有面都是一个价,且第一次续面是不收费的,他们来这里吃不仅能够吃好,还能吃饱。 这年头最要紧的,就是得把自己的肚子给填饱。 「你这样卖,不会亏麽?」 「宁州其他食铺便是一碗阳春面也就这个价了,量也不如你的。」 若是三合面则还要贵上一些,别看宁州是个小地方,各方面的物价却着实不算低的。 冯婉珍捧着面碗,也有些意犹未尽。 这到底是什麽神仙面条,竟是如此美味,叫她吃了一碗还想再来一碗,可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叫阿蛮给她煮。 阿蛮直接再给她添了一碗,听她嘿嘿笑了两声说:「不亏的不亏的,这面几乎是零成本呢!」 都是系统提供的,她能有什麽成本? 唯一的成本大概就是肥肠,店铺她也不需要付给冯婉珍租金。 「哦,是吗?」冯婉珍这就好奇了起来,宁州也有面坊的,从磨面到制面的工艺,也是需要耗费时间心力的。 阿蛮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法子,笑着说:「我爹以前就是开面坊的,我家兄长也会些手艺,虽说他现在肢体残废,不过在家里做点儿手艺活也是可以的。」 冯婉珍低头轻轻一笑,只当是听进去了阿蛮的谎言。 把废太子对外宣称兄长,她胆子还真大,不过为了隐瞒身份,在宁州这地界倒也不奇怪了。 「原来如此,若是得空,你倒是可以将你兄长带来县城。」 她说:「也好让我见见你的兄长是何模样。」 阿蛮听出她的试探,乾笑了两声:「一定一定。」 第56章 赵邺他身残且心理扭曲 「不过我家兄长性子孤僻,不大爱见人,又因身体残疾心理扭曲,怕是……」 「无妨,说笑罢了。」 冯婉珍哪里不晓得阿蛮这是在给赵邺打掩护。 不过她说太子身体残疾心理扭曲还性子孤僻…… 尚在屋中制作模具的赵邺狠狠打了个喷嚏,后背更是凉飕飕的,他觉得好像有人在说他坏话。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阿蛮清点了今天的成果,拢共卖掉了七十六碗肥肠面,也就是六百零八文钱,第一天就能挣这麽多,阿蛮已经很满意了。 冯婉珍将帐簿写好,等到月底她们再分帐。 阿蛮回去的时候发现赵邺已经把烧砖的窑子做的初具模型了,傍晚的太阳红彤彤的,似姑娘娇羞的脸庞,娇艳迤逦。 「回来了?」 这次还没轮到阿蛮先喊,赵邺就开口了。 「你耳朵真厉害,我都走得很轻了。」 赵邺自幼习武,耳力高于旁人,他幼时便被册封为了太子,夜里不知道有多少的阴谋诡计明刀暗箭,若是连这点儿耳力都没有,怕是早死了。 哪怕身边日常都有大内护卫守在暗处,也总有疏忽之时。 更别说他遭陷害时,最先叛变的便是他身边的一众护卫死士了。 「若连你的脚步我都听不出来,这双耳朵与废人无异。」 「你才不是什麽废人。」阿蛮放下背篼,她每天都这麽走着去走着来的,鞋底又磨破了。 她说:「你厉害着呢,哪有太子会做模具的,又哪有太子会编草鞋的?」 「其他国家的太子可没你这麽厉害!」 阿蛮还不忘了拍马屁,显然是拍到点子上去了:「你的鞋又坏掉了。」 「明日我就去买一双新的!」阿蛮说:「我会挣钱了!」 「冯娘子把她的铺子借给我卖肥肠面,我四她六,光是今天一下午,我就赚了六百文钱呢!」 「到时候我给自己买一双结实耐穿的布鞋!」 「嗯,阿蛮真厉害。」 他手里拿着小刀子,还在认真刻模具,一双眸子时不时落在阿蛮身上。 「咦,你做饭啦?」 阿蛮鼻子嗅了嗅,在院子里嗅到了一丝丝米饭的香气。 赵邺衣袖轻挽,露出一截手臂来,他的长发都用发带全部绑起来了,轻柔地落在身后。 手掌推动轮椅,他在院子外面搭建了一个石坑,学着阿蛮先前的样子把铁锅架上去做饭的,一旁还有他摘好的菜。 阿蛮掀开锅盖,香喷喷的米饭冒着热气。 「赵邺,你怎麽这麽厉害,都会做饭了!」 这倒是让阿蛮挺意外的,有种自己在外面打拼,然后家里有人给她做饭吃。 叫什麽来着,男主内女主外。 再看看现如今的赵邺,褪去了太子光环,他好像其实就是个普通人。 身着粗布麻衣,发丝轻挽,院子里晒着药材和乾草,他身形清秀却很高,眉目温和,强烈的人夫感扑面而来。 人夫? 阿蛮被自己这个想法给惊了一跳。 「阿蛮,你脸怎麽这般红,可是有不舒服的地方?」 赵邺的手忽然贴上了阿蛮的脸蛋儿,他瞧阿蛮脸红红的,以为她是生病了。 阿蛮慌乱躲开了赵邺的手:「没丶没有不舒服,就是这天儿太热了,一直不下雨。」 她乾笑着,觉得自己脑子大概是病了,有些想法是千万不能有的。 既然要烧砖,那肯定是要弄烧砖的砖窑的。 阿蛮还不能确保自己能不能烧成功,所以也没有弄太多的黄土来。 白天柳生帮着从小河沟弄来了不少河沙,阿蛮尝试着加一部分的泥沙进去看看能不能增加一些黏性。 阿蛮将挑选好杂质的黄土混入水不断搅拌踩踏,揉着就跟面团儿似得,遂将黄土塞入长方形模具里夯实擀平,然后脱模。 柳生也有模有样地学着,赵邺挽起袖子跟着阿蛮一起干,院儿里就燃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勉强能够照亮这方小院儿。 「累了不?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你姐姐该担心了。」 她瞧柳生蹲在地上认真干活儿的样子,晓得柳生也是想要从她手里赚一些好吃的带回去。 阿蛮听说柳生的娘还在坐月子,刚生了个女娃娃,被她爹拿去后山扔掉了。 这麽多天过去了,怕是早就让野狼野狗什麽的吃掉了。 阿蛮无暇顾及别人的命,心中最多怜悯几分,不然她能怎麽办呢? 不过柳生对这样的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了,因为她爹时时刻刻都想着把她也扔掉呢。 要不是柳生手脚麻利,自己也聪明,才能避开她爹,怕也是死路一条的。 「阿蛮姐姐,我……我能要一壶水吗?」 柳生说:「一壶,一壶就够了。」 她表示自己不要其他东西,就要一壶水,现在村里没有水,唯有她这里有一口井,哪怕很浑浊。 而且柳生喝过阿蛮给的纯净水,那是她喝过最好喝的水了,喝到嘴巴里都是甜丝丝的。 「我明天去山上给你砍柴火,你要烧砖就要很多的柴火,我用柴火给你换!」 柳生紧张地握紧了自己的小手。 「不用。」 「拿回去喝吧。」 阿蛮把装满了水的瓦罐递给她,这是她早早就用冰块儿化好了的,瓦罐外面渗出了些许水珠,冰冰凉凉的。 「阿蛮姐姐,这太多了……」 「你今天帮了我很多呢。」 「谢谢阿蛮姐姐!」 柳生拍着自己的胸脯说:「以后有什麽事情,你尽管使唤我,我什麽都能干的!」 艰难的环境,迫使这小小的孩子早就肩挑重任不得不早早成长起来。 柳生也不过才七八岁,成日不是在山上找吃的,就是在地里挖野菜,要麽就是在家里照顾弟弟妹妹还有她那病弱的老娘。 弟弟们成天只知道张着一张嘴等投喂,柳生都才这般大,不敢想她的妹妹们过得又是怎样的日子。 柳生带回去一罐水,全家人喝。 不过柳生很聪明,没说这水是从哪儿来的,荷花也很默契地没有问,只是心疼地抱了抱妹妹。 一晚上的时间,阿蛮和赵邺拢共脱模了五百只泥砖,不过还需得晾晒几天才能入窑烧制。 第57章 山里的野生木薯 现在阿蛮不需要早早就去屠宰场帮忙烧水杀猪,她得提前把食材全都运去食铺里。 烧一大锅水开始卤制肥肠,先将去腥的调料放进去,又在锅里撒上两大包晒乾的辣蓼草。 这是阿蛮昨夜新琢磨出来的秘方,煮汤时撒上一把,去腥增香效果最佳。 晨光熹微,阿蛮利落地盘上了自己的头发,头上包了蓝色碎花的布巾子,将碎发全都给包了进去。 锅灶里的卤汁咕咚咕咚冒着热泡泡,连同着肥肠一起翻滚沸腾,浓白的蒸汽混着辛辣香气往外窜,勾得路人驻足深嗅,口腔里开始疯狂分泌唾液。 冯娘子说了,日后午饭,屠宰场的人可以来小食铺吃饭。 这里与屠宰场隔得不远,穿过几条巷子,再走过几家铺子也就到了,也省得阿蛮再往屠宰场跑。 食铺开门,热火朝天。 等待了一晚上的食客们早就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小娘子,来一碗肥肠面,加辣加醋!」 「昨儿没吃过瘾,可算是让我想了一晚上,今日带着我家婆姨来尝尝这新奇玩意儿,可不许偷工减料!」 阿蛮笑道:「不会不会,量大管饱,童叟无欺!」 这才开张第二天就有这般红火的生意,一锅锅的卤肥肠不够卖,赵邺连夜做了不少的竹筒,再用草绳系紧,怎麽晃那汤汁都不会撒出来。 好些食客们连吃带打包的,势必也要让身边的亲朋好友们都尝尝味道。 阿蛮今日准备充足,一整个上午都在卤肥肠。 屠宰场的人把猪大肠全都清理乾净给阿蛮送过来,今天杀的猪多,屠洪烈让人把所有的猪大肠都给阿蛮留着了。 一大锅糙米饭蒸出来,阿蛮提前一晚上就把糙米都给泡好了,第二天上锅一蒸,那糙米也就没那麽难以下咽了。 再拿那卤汁儿一浇一泡,拌上些许茱萸酱,汉子们个个吃的心满意足,直夸阿蛮好厨艺。 「掌柜的,就是她,这新店刚开张两天就抢走了咱们不少的客人!」 热闹的长街人来人往,阿蛮还帮着给食客们打包竹筒,她忙得脚不沾地,根本就没注意到外面正有人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一个外地来的小丫头,倒是有点儿手段。」 胖胖的酒楼老板已经打量着阿蛮,瞧着阿蛮食铺里的生意,人满为患。 且卖的还都是猪肚子里的腌臢玩意儿,他们酒楼以前也搞过,但是味道不太行,太臭了,那腥味儿怎麽都去不掉。 加之香料也贵,成本耗不起,索性也就算了。 要是能搞到那丫头手里的配方,他们酒楼还愁没有生意? 「那丫头的底细打听了?」 「打听了,听说是冯娘子的丫鬟,但又不是咱们宁州本地人,这其中怕是有猫腻的。」 屠洪烈在永安县大家都是晓得的,长相凶恶没人敢惹。 「那还真是麻烦了。」这要是和屠洪烈扯上了关系,他们就不敢来硬的。 只怕是屠洪烈故意弄了这一出给那姑娘撑腰呢,她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靠山。 酉正时分的梆子声刚瞧过,阿蛮锅炉里的最后一碗肥肠宣布告罄,阿蛮抹着汗清点铜钱,一笔一笔都记在了帐本上。 今日的营业额是昨天的三倍还多,阿蛮寻思着这些肥肠大概是不够卖的,还得弄点儿其他新奇的东西。 这麽热的天儿,永安县还缺水,要是能够来上一碗冰冰凉凉的小甜水儿解解暑气,那得多痛快。 这点儿她就得向柳生打听了。 柳生从小就在山里跑,对附近的山路都很熟,她想去山里看看有没有什麽能糖水的材料。 早上的暑气还没起来,此时进山最为凉快。 柳生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咱们这片山早就叫人给找了个空,我每日上山也就只能找一些野果子吃。」 阿蛮之前就发现这山上有不少的野生果树,野板栗丶野柿子丶枣树等。 等到了秋季,也就到了这些野果子成熟的时候了,到时候她再来山上搜刮一番。 当然,村民们肯定也是要来的。 这刮地皮嘛,多少还是能有一些收获的。 「阿蛮姐姐,咱们今日未必能找到呢。」柳生先给阿蛮说好了,可别找不到的时候要哭鼻子。 因为大姐找不到的时候,害怕被爹打骂就会哭。 没办法,她爹是个狗东西,家里的孩子们都怕他,不过柳生不怕,柳生只是觉得自己年龄小。 「没关系,我只是怕在山里迷路,有你给我带路我就放心多了。」 柳生听了这话开心得很,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手里的柴刀也就挥舞地更加用力了。 别看她小,动作却很麻利得很,利落地劈开了挡路的藤蔓。 阿蛮跟在她身后,眼睛时不时往骤变的草丛里瞟。 「柳生,等一等!」 她忽然蹲下来,拨开一片浓密的阔叶,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块茎。 只见那东西表皮粗糙,根须虬结。 柳生拧眉:「野地瓜?阿蛮姐姐,这玩意儿有毒,不能吃的!」 她认得这东西,属于村里人路过踹上一脚都不会拿回去吃的程度。 「这不是野地瓜,是木薯!」阿蛮眼睛发亮,手里的镐头挖开泥土,将其切断露出雪白的断面。 真的是木薯! 这可是好东西啊! 阿蛮顺着阔叶开始扒拉,越往里扒越惊喜,竟是大片大片的野生木薯! 「阿蛮姐姐,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先前我们村有人以为这是野地瓜,拿回去煮来吃了,结果死掉了。」 柳生还是很害怕这东西的。 「它的确有毒。」阿蛮说:「不过只要将它去皮泡透煮熟了便没事。」 木薯这个东西,也是经历了好几代人的试毒才试出来的,以前的确有不少人因吃了木薯中毒身亡的。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正确的烹饪和食用方法,阿蛮身为现代人,从小就在乡下长大,又岂会不知这木薯的烹饪方式。 「柳生,你快些帮我挖!」 「山里竟然有这麽多的好东西,这不仅能用来煮糖水吃,还能磨浆过滤掉渣,加上些许蔗汁冰镇……」 阿蛮都不敢想会有多好吃。 第58章 制作木薯糖水 柳生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半信半疑:「真能吃?」 阿蛮挑眉问:「那你是信我还是信这世上有神仙?」 柳生思考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说:「信你!」 「阿蛮姐姐,我信你!」 于是柳生也开始动手挖了,小小的孩子,卯足了劲儿挖木薯,阿蛮把木薯都扔进竹篓里,捡起一些泥点子在身上。 既然这里的人认为木薯是有毒的,那麽也就没人来和她抢了。 两人挖了满满一背篼的木薯就往山下走,阿蛮把镐头拿在手里,山里偶尔会有几个探头探脑的闲汉,见到她手里的镐头都很识趣,终究是没敢跟上去。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哟,你们咋把这木疙瘩给挖回来了,这木疙瘩可是有毒会吃死人的!」 村里有人看见阿蛮和柳生背篓里的木薯,好心提醒着。 觉得阿蛮大概是穷疯了饿疯了,连这毒疙瘩都敢挖回来吃。 阿蛮只是笑笑没有搭话,她和柳生一起跑了好几个来回,挖的木薯根堆放在院子里都快成一座小山了。 赵邺也没闲着,挽起袖子按照阿蛮说的方法将木薯清洗乾净,等着阿蛮回来处理。 日头偏西,暑气未散。 阿蛮将最后一背篼木薯倒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裤脚上沾了不少泥巴,整个人像是从泥巴地里裹出来似得。 「阿蛮,这毒疙瘩当真能吃?」 其实赵邺也是有些怀疑的,这看起来就像是树根一样的东西,在大夏是被列为毒物的存在。 阿蛮和柳生蹲在地上搓着木薯上的泥。 用柴刀在表皮上一划,将那褐色的皮剥开,露出雪白的芯子,刮芋头似的簌簌落下一层粉。 她自信满满地说:「当然!」 「待我做出来了,你可别馋!」 系统这几日大方,奖励了她好些黄冰糖,正好用来做糖水,还有她的超级大冰箱,里面阿蛮已经存放了不少的冰。 阿蛮抡起柴刀咔咔剁着木薯块儿,丢进清水桶里泡着。 「这木薯先前之所以会吃死人,是因为他们没有经过泡水,这得泡足时辰才行呢!」 待木薯泡足了时辰,阿蛮的小院儿飘起了炊烟,石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阿蛮将泡透了的木薯放进去,再放上几块儿黄冰糖,她还敲下来一小块儿,趁机塞进了柳生的嘴里。 惹得柳生眼睛都亮了。 「阿蛮姐姐,你给我吃了什麽,好甜!」 比她上次吃的猪油糖还甜哩! 「冰糖!」 趁其不备,阿蛮也给赵邺塞了一块儿进嘴里。 「阿蛮,你……」 他惊了下,却又很快被嘴里的甜给堵住了嘴。 「嘿嘿,我知道你不喜欢甜食。」 「不过偶尔吃点儿甜的,心情也会好不少。」阿蛮可不一样,她可喜欢甜食了。 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来上一块儿甜甜的巧克力奶油蛋糕,郁闷的心情就会迅速被疏通。 可惜了,这个朝代没有蛋糕,奶油倒是有。 她以前在太子府当差的时候就吃过不少,比起现代添加了各种科技的动植物奶油,大夏的奶油都是纯天然的。 奶香四溢。 不过这种东西产量低价格昂贵,素来是皇家贡品,寻常人家怕是听都没听说过的。 宫里时常送来的甜食,赵邺大多是让人拿去分给奴仆们吃了的。 阿蛮贴身伺候着,经常都能吃到。 赵邺有时候夜里看文章,阿蛮分明是来伺候他的,那眼睛却跟长在乳酪甜糕上了似得。 「吃吧,孤不爱甜食。」 得了赏赐的阿蛮忙谢了恩,欢欢喜喜吃乳酪去了,不然阿蛮一个小丫鬟,又怎会在太子府被养得水灵白胖? 赵邺得有百分之八十的功劳。 后来几乎是一种默契了,只要是宫里送来的,或者小厨房做的,赵邺一个眼神,阿蛮就晓得那是属于自己的了。 所以她就默认赵邺不喜欢甜食。 其实哪里是赵邺不喜欢,他只是不忍阿蛮那渴望又克制的眼神,她太乖了,认真做事鲜少犯错,话还少。 那时候赵邺一直觉得,阿蛮应该是个很内敛的姑娘。 现在看来他还真是错得离谱了,她分明活泼的可怕! 既活泼又明艳。 原来不当丫鬟后,她是这麽开心,这麽自由。 「甜吗?」 赵邺点头:「很甜。」 他从来都没吃过这麽甜的东西。 阿蛮嘿嘿一笑:「那你现在开心吗?」 赵邺扬唇,温柔清爽的笑意在脸上绽开:「嗯。」 「那就好。」 「这人呐,要是愁眉苦脸过一辈子还不如不活呢,该开心的时候就开心,人生起起落落也不过如此了。」 「一时的失意又不是一辈子的失意。」 这话他就当阿蛮是在安慰他了。 大铁锅里的木薯块儿翻滚着,煮着煮着就熬成了蜜色。 甜香混着乡间野草漫过篱笆院,柳生已经馋得不行了,这麽香甜的味道,她才不管有没有毒呢,先吃了再说呀! 篱笆围栏里的鸡鸭崽子们叽叽喳喳闹腾个不停。 阿蛮舀一勺糖水晾在粗瓷碗里,那木薯熬得晶莹透亮,柳生捧着碗吹起,热雾糊了满脸。 她小心翼翼啜了一口便瞪圆了水灵灵的眼睛:「好甜!」 「这毒疙瘩还糯叽叽的,好好吃!」 柳生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升华了,阿蛮给赵邺也舀了一碗:「试试?」 暮色染红了村落,赵邺一向不怎麽吃甜食的人竟是足足吃了三大碗,阿蛮还给柳生装了两三个竹筒的糖水让她带回去。 剩下的木薯糖水则是待晾凉之后装进陶翁里,用湿布裹住,等到明天运去县城里卖掉。 赵邺晓得她要卖糖水,夜里刻好了竹签,他手艺了得,竹签上的字很是漂亮。 「阿蛮,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县城,可好?」 夜里阿蛮拿了针线在缝补自己的衣裳,烛灯昏暗,她凑的近,暖黄的烛光匀在她脸上,似连绒毛都清晰可见。 「你要跟我去县城?」 「嗯,我想我兴许能帮上忙的。」 阿蛮总是一个人,成日不见歇一歇,况且他去县城也有别的事情要办。 「行,正好你去了还能帮我卖糖水呢!」 第59章 情意初萌 赵邺在院子里生火,阿蛮先前去山上砍了不少的树回来,她不在家的时候,赵邺就把这些柴火都给劈了。 然后全部整齐码放在院墙角落里,阿蛮回来瞧见时还愣了好一会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曾几何时,那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爷,如今也会劈柴生火和刷碗了,阿蛮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流放到了宁州,远离那个勾心斗角的皇城。 在那个地方,每说的一句话都要经过反覆揣摩,稍有不慎就会沦为别人手中的把柄。 「阿蛮,水开了。」赵邺从来不问多馀的话。 比如阿蛮每日给他熬药的水是从哪儿来的,他虽然很少出门,却也知道瓦罐村现在是没有水的。 陈秋月偶尔过来在门口晃悠,借着送水的名义想要进来。 赵邺在里头挂了门闩,只要他不搭理,陈秋月就进不来。 「等我赚到大钱了,我就给你请整个永安最好的大夫来给你看腿!」 「你的腿一定能好起来的!」 他的手现在是能动了,哪怕是缓慢了些,没劲儿了些,那也总好过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好。 赵邺在屋子里泡药浴,阿蛮则是自己在院中洗头。 虽说她剪了头发卖,但发量依旧惊人,在这个没有任何科技污染的年代,阿蛮从来都是野蛮生长的。 现在天热,阿蛮洗完头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干了。 「你头发好长!」阿蛮捧起赵邺的头发,将捣碎的皂角混着淘米水一起给他搓洗头发。 之前的头发是枯黄乾燥的,但阿蛮把他养得好,现在的头发黑亮黑亮的,犹如那上好的绸缎般。 他感受到阿蛮柔软的指尖在他的发丝与头皮指尖来回穿插揉按。 明明从前他在太子府时,丫鬟们也是这般给他沐浴洗头的,那时候的他毫无感觉,只觉得一切如常。 可如今为何到了阿蛮给他洗,他竟是觉得那般的煎熬。 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他的身体好像有一道火,从里至外地燃烧着,熊熊火焰沸腾灼烧着他的身体,连胸膛都要烧了。 「阿蛮,好了,水凉了。」 他压住那沸腾的灼烧感,抓住了阿蛮的手,企图阻止她给自己擦洗的动作。 阿蛮一愣,摸了摸水:「还是热的呀?」 「不过也洗的差不多了。」 「我……」他看阿蛮又要把自己捞出来,不知为何,他今日有些无法适应。 尤其是阿蛮今日洗了头发,一头中长的头发披散下来,昏黄烛火下衬得她那张小脸儿格外秀美。 他艰难移开目光,抿紧了唇。 「我自己来。」 他双臂撑在木桶边缘,试图自己从里面出来擦乾身子然后穿衣服,他总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得避开些阿蛮了。 阿蛮毕竟是女子,又未成婚。 自己一个成年男子,身体各方面条件都是早就发育成熟了的,他知阿蛮这般细心照顾自己,但他不想耽搁了阿蛮。 「你今天怎麽了?」阿蛮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脸怎麽这麽烫,不会是发烧了吧?」 不仅烫,还红。 阿蛮不知道赵邺心里在想什麽,只当他生病了,至于他说的什麽话阿蛮现在都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了。 伸手把人从木桶里捞出来。 「阿蛮,你……」 赵邺又气又急,奈何自己双腿动弹不得,只能如那砧板上的鱼肉似得任由阿蛮宰割。 「你就别矫情了。」阿蛮说:「待会儿把药喝了,早些歇着,咱们明日天不亮就得出发呢。」 阿蛮一边给他擦身体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明日的细枝末节。 「冯娘子还说,她正好有一些土地,一直都没有种过,我想着到时候多多种上一些粮食,以后也就能……」 阿蛮擦着擦着忽然感觉到不对。 阿蛮迅速缩回手,一张脸滚烫的像是被火烧过似得,呼吸也是乱七八糟的。 「阿蛮,别看!」 赵邺急了,情急之下迅速拽过了阿蛮捂住了她的眼睛。 但由于他是躺着的,阿蛮是跪坐在他身边的,这般一拉扯阿蛮身体失去重心,直接倒在赵邺的胸膛上。 砸得他闷哼一声,急促的呼吸落在了阿蛮的耳畔,痒痒的,烫烫的。 饶是阿蛮再怎麽迟钝,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为何赵邺今天怎麽一反常态不太想让自己给他擦洗身体。 原来是因为他…… 她的鼻子撞到了赵邺的胸膛,力道不小,再加上他身上本来就没什麽肉,这胸膛撞上去硬邦邦的。 疼得阿蛮鼻子一阵发酸,眼泪差点儿跟着掉下来了。 「衣服就在旁边,你丶你自己擦乾净把衣服穿好吧!」 阿蛮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落荒而逃了。 没一会儿阿蛮在外面说:「赵邺,我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了,你晚上要是有什麽事儿,喊我一声就行了。」 赵邺:「……」 阿蛮决定了,她得跟赵邺分开睡了。 之前都是夜里为了赵邺赵邺,所以阿蛮是和他睡在一个房间的,再加上阿蛮编了一架竹床,睡着也凉快。 阿蛮刚刚啥都看见了,虽说之前不是没有看过,但和今天的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 阿蛮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儿,她真是糊涂啊,忘了虽说他肢体残废,可在生理方面他却是个正常男人。 赵邺年岁不算小了,虽说他这个年龄放在现代社会,大概也就大学刚毕业没多久的样子,但这是古代。 尤其是在大夏,富户人家的二郎约莫在他们十一二岁的时候,家中就会安排了通房丫鬟暖床。 这可不是普通的通房丫鬟,而是负责教导少爷们各方面启蒙的,以便日后能和新婚妻子相处和谐。 阿蛮不知道赵邺有没有过通房丫鬟,但她晓得赵邺这个年龄不可能什麽都不懂,他甚至很懂。 而且在此之前,赵邺是有未婚妻的。 只是在他出事后,第一时间就退婚了,阿蛮曾见过那位小姐一次,是京城有名的士族贵女。 不论身份家世还是外貌才情都堪配太子妃的身份。 若是赵邺没有出事,他们大概会是一对恩爱夫妻,会生儿育女,会举案齐眉。 第60章 分房而睡 不知道为什麽,阿蛮只要一想到这里,心里闷闷的。 好像空气都变得浮躁压抑,她将乾草铺在地上,再将竹席铺上去,床就这麽铺好了。 然后躺上去辗转难眠。 而隔壁房的赵邺也同样失眠了。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他的手掐向自己大腿的时候是没有半点儿知觉的,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痛感都没有。 赵邺自嘲一笑。 既然双腿都已经废了,为何第三条腿不一并废了? 竟是叫阿蛮看了个真真切切,她是个姑娘家,此刻心里定然难受恶心。 其实赵邺也很恶心现在的自己,明明都是个废人了,可应该有反应的却没有反应,最不该有反应的偏偏最有反应的。 赵邺忽然握紧了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腿。 他恶心现在的自己,恶心现在这副身体,破碎残缺,可偏偏还那麽恶心…… 任凭他将自己的手都砸红了,他的双腿也依旧没有任何感觉。 如今更是惹得阿蛮如躲避瘟神似得躲着自己,阿蛮一定会认为他这个人恶心透了,叫她看见如此龌龊的一面。 阿蛮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蛋儿,烫得吓人,高烧了似得。 不过…… 赵邺现在瘦归瘦,可该有的地方依旧是有的。 之前瞧着没什麽感觉,现在他居然能这般支棱了,阿蛮觉得自己以后还是要躲躲避着他一些才好。 大概是随着身体日渐恢复,他身体的某些功能也开始慢慢恢复了,阿蛮摸着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心自我安慰。 没事哒没事哒,正常的生理反应而已,是个人都会有的。 「赵邺,我们要出发啦!」 天还没亮院子里就已经响起了阿蛮的声音,但其实赵邺一整晚都没睡,睁着眼睛一直到现在。 听到阿蛮声音的那一刻,他有瞬间的逃避心理。 但阿蛮忽然闯进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就好像昨天晚上什麽都没发生一样。 「快吃快吃,我煮了几个鸡蛋,咱们早上就简单吃点儿。」 「阿蛮姐姐!」 柳生探头探脑地进来。 「柳生来啦!」 「鸡蛋!」阿蛮也给她塞了两个:「你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帮我打包,食肆里忙起来的时候,我可不太能顾得上你!」 「谢谢阿蛮姐姐!」 柳生小心翼翼地将鸡蛋放进了布兜里,她可舍不得吃。 大姐知道她要跟着阿蛮一起出去帮忙,早上给她煮了一碗野菜糊糊,姐姐还给她放了盐呢! 一碗热乎乎的野菜糊糊下去,肚子里可舒服了。 「来,喝碗糖水咱们再出发!」 昨晚就熬好的木薯糖水阿蛮用湿布裹住了陶翁,早上这会儿起来喝上一碗,冰冰凉凉的。 「给我的吗?」柳生一双眼睛亮亮的,小姑娘今天把自己收拾的很整洁,姐姐还特意给她纳了一双新鞋子呢! 「嗯,喝吧,喝了才有力气!」 「阿蛮姐姐,是冰的,冰冰的!」 还甜甜的呢,又甜又糯。 「赵邺。」阿蛮笑着看向赵邺:「你也喝一碗吧。」 「好。」 阿蛮把东西都搬上了板车,打算人力推车把所有要卖的东西都直接一路拉去县城。 她现在多了个小帮手,瓦罐陶翁和竹筒全部搬上去,但其实她空间也是能放的,不过阿蛮的空间有限,装不了太多杂乱的东西。 她这片空间并不是无限大的,阿蛮瞧着最多也就二十平的样子,阿蛮还在里面放了很多的肥肠,再放就放不下了。 「好了,坐上来吧!」 阿蛮收拾好了东西,让柳生坐到板车上去。 柳生摆摆手:「我走路就可以了,我帮你推那个瘸子!」 柳生指着赵邺说。 赵邺:「……」 这小孩儿怪冒犯的。 阿蛮忍着笑:「你俩都给我上去,就你这小短腿得走到啥时候,还不如我推着走来得快呢。」 她可没说大话,直接给赵邺抱起来放在板车上,她还特意在板车上铺了垫子,以至于坐上去不是那麽的硌屁股。 再把轮椅往板车角落里挤一挤,用草绳固定,这一板车的东西,再加上一大一小,少说也有五百多斤了。 但阿蛮推起来就跟空气似得,一点儿不带费力的,如履平地般健步如飞。 柳生惊呆了:「阿蛮姐姐,你力气这麽大啊!」 「她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赵邺忽然开了口,逗得柳生哈哈大笑:「我才不信,哪有这麽大的力气,神力吧!」 这算什麽,就算再坐上一两个成年人对阿蛮来说那都毫无压力的。 阿蛮还在板车上挂了一盏油灯,毕竟这会儿天都没亮,又走的是乡间小路,多少有点儿看不清。 柳生坐在板车上晃着自己的小脚丫子说:「阿蛮姐姐,你这麽厉害,干嘛非得照顾这个瘸子。」 「瘸子叔叔也就长得好看点儿,其他啥也不是!」 「这要是放我们村里当上门女婿都没人要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干啥都不行,还得让人伺候。」 听得出来,柳生是很不喜欢赵邺了。 阿蛮尴尬地轻咳了声,她总不能告诉柳生,她是为了能够回到自己的家乡才照顾赵邺的吧。 不过…… 阿蛮现在也有些分不清自己的心了。 想着要是忽然有一天,回去的通道打开了,她真能放得下这般模样的赵邺? 他一个人在宁州,又瘸了腿,以后怎麽办呢? 所以阿蛮现在迫切想要让赵邺的腿好起来,这样就算以后自己回去了,他至少能动弹了,也能自食其力了。 自己也就可以了无牵挂地走了。 「柳生。」 不等阿蛮回答,赵邺笑眯眯把柳生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指着前面那片山说:「你觉得那个地方怎麽样?」 柳生抬头看着赵邺,没能理解。 「是个风水宝地。」 「赵邺,别吓她,她还是个孩子呢。」 赵邺继续阴恻恻地说:「我瞧你与阿蛮有缘,定会替你寻个风水宝地。」 「哇——」 到底是个孩子,柳生被吓得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 她想跑,却被赵邺摁在腿上,嘴角的笑容跟恶鬼似得:「知道怕了?」 第61章 狂踹瘸子那条好腿 赵邺随手拿起竹板就开始吓唬柳生了。 「阿蛮姐姐救命啊,他要杀了我,坏人,坏人!」 台湾小説网→??????????.?????? 「呜呜呜呜阿蛮姐姐救命!」 阿蛮:「……」 阿蛮无语地看着一大一小在板车上闹腾,再看赵邺,给人家小娃娃吓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从板车上跳下来,死活都不上去了。 「赵邺,你幼不幼稚啊,连小孩子都吓。」 赵邺则是心情极好地扬起唇,任由柳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跟阿蛮告状。 「阿蛮姐姐,他还用竹板子打我屁股!」 「幸好他瘸了两条腿,要是瘸了一条腿,我就狂踹瘸子那条好腿!」 阿蛮:「……」 她忽然觉得,柳生这顿竹板子挨得不冤。 就这麽一路打打闹闹到了县城,天正好放亮,阿蛮开始紧锣密鼓筹备今天的食材。 柳生一边元气十足地碎碎念,一边开始抱柴火来准备熬煮,别看她才七岁,个子也小小的,但干起活儿来也很利索。 用打火石将乾草点燃放入灶膛中,轰地一声,灶膛亮了起来,也照亮了柳生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儿。 到底是年龄小,脸上还保留着几分婴儿肥。 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看就是荷花给她扎的,阿蛮还在路上摘了一朵紫色的不知名小野花插在她的小揪揪上,更多了几分俏皮可爱。 赵邺则是在门口将牌子都挂上去,今天还额外多了木薯糖水的牌子。 依旧按照之前那样,先出一部分的试吃装,到了正式营业的时候,柳生就开始吆喝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食肆新店开张,新品糖水免费试吃!」 「哥哥姐姐大爷大娘叔叔婶婶都过来尝一尝,好吃不上当,不好吃不要钱!」 小姑娘长相可爱声音软糯。 「这位漂亮的姐姐,你愿意尝一尝我们食肆新研究出来的木薯糖水吗?」 「是我姐姐的独门秘方哟,冰冰甜甜软软糯糯非常好吃呢!」 大概没有人会拒绝这麽可爱的小娃娃的邀请,且是免费品尝。 年轻漂亮的小娘子一下就被吸引住了,尤其是柳生手里捧着的那碗色泽透亮的糖水。 「这是什麽?」 「木薯糖水,姐姐你尝尝!」 柳生主动递了过去,一口一个姐姐地喊着,嗓音甜甜的。 小娘子尝了一口,冰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绽放:「好甜!」 「还是冰的!」 「小妹妹,你这糖水多少钱一碗?」 「我姐姐说了,五文钱一碗,还可以免费续一次糖水!」 「我们食肆里还有卤味和面条,今日都有免费试吃,姐姐要进去坐一坐吗?」 小娘子低头看着小姑娘,笑着点头。 于是柳生招揽到了自己的第一个顾客。 上午的时候客人不多,因为大多趁着日头不大的时候下地干活儿去了,等到晌午一过,人也就多起来了。 「小娘子这糖水是用什麽做的,怎麽以前从没见过?」 「木薯,是木薯!」 柳生给食客们上吃食,店里已经坐满了人,外面甚至有人在排队了。 县城里开糖水铺子的可不多,就算有他们也买不起冰,倒是阿蛮这小食肆,冰块儿管够的。 没有碎冰机,那就人工刮沙冰,厚厚地铺上一层在碗底,淋上甜滋滋的糖水,一口下去冰凉解暑别提有多惬意了。 今日屠宰场的人也都喝到了木薯糖水,直感叹屠老板招了个好帮手来。 「这糖水的确不错,不过之前好些人吃这个木薯都出事了,你是怎麽知道如何去除木薯毒性的?」 冯娘子之前一直胃口不佳,吃不了太多东西,人也瘦瘦的。 屠洪烈一直以为是她挑食,亦或是脾胃太弱导致的,直到阿蛮来了之后他才发现。 根本就不是挑食和脾胃弱,而是这里的饭菜太难吃…… 阿蛮摸了摸脑袋,想着怎麽把这件事情给糊弄过去,柳生在一旁说:「我们村上回吃死了人,阿蛮姐姐试了好多种方法。」 「剥皮,泡水,煮透……」 柳生数着手指头,冯娘子也就不必再问了。 「但凡是咱们吃到嘴里的东西,都是好几代人试毒试出来的,多试试总能找对方法,现在看来我是找对了。」 下午屠宰场基本上就没什麽事情了,但阿蛮的食肆却依旧是人满为患。 贾琉毓跟着祖母一同上街,想要看看能不能在永安县里找到一份活儿干。 因为他爹娘还有叔伯婶子们都去矿山挖矿了,就留了祖父祖母在家。 「去去去,哪儿来的臭老婆子,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还出来找活儿干,咱们小作坊可请不起你这样的。」 这要是出了什麽事儿,来讹上他们一笔怕是都不够赔的。 「老板,我也能干的!」 毓儿挺身挡在祖母面前,先前在太傅府的时候金尊玉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到了永安县,能有一身粗布麻衣穿已经很是不容易了。 「哟,这小娃娃倒是长得漂亮!」 毓儿是贾家长子贾青云的儿子,今年也不过才六岁,生得是白嫩水灵,虽说是一路流放过来,但贾家众人都将他保护的很好。 他们宁州这种地方,哪里见过这麽可爱的小娃娃。 听说有些地方,就喜欢这种漂亮娃娃,豢养在府里当娈童。 「毓儿,我们走!」 贾老夫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那老板看毓儿的眼神不对,这一路上押送他们的官差就没少动手动脚的。 要不是贾家还有人在,毓儿怕是也不能幸免的。 还有她的小女儿…… 贾老太太思及此,一双浑浊苍老的双眼里满是痛苦。 「老太婆,你这小孙女儿要是能来干活的话……」 「我们不干!」 贾老太太拽着毓儿就离开了。 毓儿抬起脸蛋儿天真地问:「祖母,我们为什麽要走?」 刚刚那个老板说了,他可以干活的,也可以挣钱。 老太太拉着孩子的手说:「你还小,便是家里没得吃喝了,也轮不着你一个小孩子去干活儿挣钱。」 他们人多,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阿蛮前些日子送来的米粮他们省吃俭用原本也是够的。 却没想到夜里遭了贼,叫人偷了个乾净。 第62章 当街抢孩子 那贼还打伤了她的长子贾青云,第二日还得拖着一条瘸腿去矿山里干活,看着儿子如此,她怎能不心痛? 可是没办法,没有了显赫的家世,没有了权势的庇护,他们在这世道便是举步维艰,吃了上顿没下顿。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如今他们已经有整整两天都没吃过东西了,想要喝水都要夜里就去排队,拿着瓦罐一点点接从山顶流下来的一点儿水。 一瓦罐水,便是全家一整天的用水量,他们家那麽多人,怎麽能够啊。 只能是他们老的勒紧裤腰带,尽量把粮食和水留给孩子们。 他们已经老了,多吃一口少吃一口也不要紧的,却是万万不能苦了孩子。 「毓儿乖,你在这里乖乖等祖母,容祖母去酒楼里问一问,不要乱跑知道吗?」 贾老太太不敢再带着孩子过去了,生怕那些人起了歹心。 他们被流放到这里无权无势也没有根基,本地人欺负他们外地人就跟玩儿似的。 「嗯,我会乖乖的!」毓儿点头,乖乖待在阴凉的地方等着祖母回来。 酒楼里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毓儿的口水是吞了又吞。 「好饿啊……」 他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想念以前在府中吃喝不愁的日子,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祖母会自责会担心会愧疚的。 所以他现在一点儿都不饿,是的,他不饿! 「小娃娃,想吃吗?」 鼻尖忽然嗅到一股烤肉饼的味道,烤得外焦里嫩的葱油肉饼在他面前晃了晃,毓儿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好香! 好想吃! 男人在他面前蹲下来,笑眯眯地说:「你想吃吗?」 「我家还有好多葱油肉饼呢。」 好多葱油肉饼! 这要是放在以前,毓儿根本不可能看得上这肉饼,可现在他们已经有两天都没吃东西了,爹从矿山里带回来的粮食太少了,家里人不够分。 爹娘甚至舍不得吃。 毓儿从小就懂事,并没有因为从小的娇生惯养就很骄纵,只知道一味索取。 毓儿警惕后退,一双水灵乌黑的眼睛时不时看向酒楼的方向。 「我不吃肉饼,我祖母去给我买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毓儿知道,陌生人手里的东西不能吃,再馋也不能吃。 「没关系的,我又不是坏人,这个肉饼就送给你吃好不好?」 男人上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真嫩啊! 这小娃娃长得太招人稀罕了,以后要是长大了还了得? 毓儿抿紧了唇死活不松口。 男人故意在他面前掰开了肉饼,自己吃了一口,油滋滋沾到了嘴巴上,香气散发出来。 毓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肉饼。 好饿,好想吃…… 「我不喜欢吃肉饼,我不吃!」 毓儿依旧坚守自己的底线,不论男人说什麽他都不吃。 男人彻底失去了耐心,没想到这小娃娃居然能抵挡得住肉饼的诱惑。 「死小子,你居然敢跟老子离家出走,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男人一巴掌就扇在了毓儿脸上,紧接着把毓儿从地上拽起来就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 男人力气大,那一巴掌把毓儿都扇懵了,脑瓜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你放开我,放开我!」 毓儿大声挣扎:「来人啊,救命啊,有人当街抢孩子了!」 「他是人贩子,是人贩子!」 「还人贩子,我他娘的是你爹!」 「让大家见笑了,这孩子从小就让我给惯坏了,这不前几天他偷了家里的钱出来偷偷买糖葫芦吃,叫我给发现了,我不过是骂了一顿,这小子居然离家出走了!」 「好不容易才找到孩子,你说说这世上哪有爹不爱孩子的!」 毓儿惊恐地大喊:「不是,他不是我爹,他不是我爹,我根本不认识他!」 到底是低估了人性的恶,毓儿哪见过这种场面,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不能被这个男人带走。 否则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祖父祖母和爹娘了! 「唉现在的孩子真是,一点儿不体谅爹娘的辛苦,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偷拿家里的钱买糖吃!」 「连自己爹都不认了,这要是我孩子,我非打死不可!」 「你干什麽!」 贾老太太听到动静立马赶来,冲上来就要抢回自己的孙子。 「祖母,祖母救我!」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听对方是他的祖母,男人拉扯孩子更加用力了。 「老东西,我不就是没给你们钱吗,你们居然偷偷把我孩子给偷走,你安的什麽心!」 这一看就知道是家庭纷争,而不是什麽人贩子抢孩子。 「真是没见过这样的老太婆,这是不想让自己儿子好过,都偷走孙子吧!」 「就是啊,还真是少见!」 「你们都错了,都错了,他不是我儿子,我根本不认识他,是他要抢走我的孙子!」 贾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她又气又怕。 这可是他们贾家的孩子啊,怎麽能被人当街抢走? 这麽多人看着,这个男人说什麽他们就信什麽,也没有人来帮她一把。 「什麽你的孙子,这是我儿子!」 「你真是老糊涂了,抢走我儿子对你有什麽好处,你以后可还指着我给你养老呢!」 男人大力拉扯着毓儿,毓儿痛得嚎哭不已,贾老太哪里忍心看着孩子受这样的罪,当下松了力道。 然而这一松竟是让那男人抓住了机会,拎起毓儿就跑。 「毓儿,毓儿!」 任凭贾老太在后面追赶喊叫,那男人头也不回。 甚至有路人帮忙拦住了贾老太。 「啊——」 只是还没等跑远呢,不知道什麽东西忽然撞到了他的肚子上,男人直接被撞翻在地上,手里的毓儿也滚了出去。 「人贩子,我叫你抢孩子,叫你抢孩子!」 柳生这丫头跟阿蛮学精了,知道自己人小力微,但是知道借力。 直接一个助跑猛攻,拿脑袋撞那男人的肚子。 给那男人撞得五脏六腑好像都错位了似得。 「柳生,眼睛!」 阿蛮大喊一声,趁机把毓儿从地上抱起来,柳生手指猛搓男人眼珠子。 「啊啊啊啊!!!」 阿蛮姐姐说过,当产生力量悬殊较大时,就专挑对方的弱点猛攻。 什麽抠眼珠子掏胳肢窝踹裤裆。 第63章 都是苦命人罢了 这些可都是能让对方防不胜防的,就是卑鄙下作了些。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不过阿蛮姐姐也说了,在小命面前卑鄙可耻下作无赖那都算不得什麽。 因为这世上最珍贵的,就是自己的命。 「老夫人,您快跟我走!」 阿蛮一手抱着吓坏了的毓儿,一手把老太太从地上拉起来就跑。 要不是这会儿食肆里没什麽事情,阿蛮带着柳生出来转转,怕是也遇不到这样的事情。 她不敢想,要是自己没出来,那小少爷岂不是真的要被那个男人给抢走了? 阿蛮在流放路上就已经见到了很多,各种各样的事情都见过。 所以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论何时都千万不要低估了一个人的恶。 有些人恶起来,他是没有底线的。 「这丶这是你在县城里开的食铺?」 贾家老太太没想到阿蛮还有这般大的本事,她才来宁州多久,居然都在宁州开上食铺了。 阿蛮把人带到了食肆里去,这会儿店铺里人不多,但食物的香气一直散发出来,他们已然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奴婢没有那麽大的本事,是得了贵人相助,这才有了在永安立足的根本。」 阿蛮也实话实说了,这铺子是冯娘子的,她只是沾了冯娘子的光,要说本事她是真没有多少,不过是凭本能想要在这泥泞地里挣扎一二,存活下来罢了。 「老夫人,您受苦了,奴婢这就去给您弄些吃食来!」 正好晌午还有剩了好些米饭,配着卤肥肠吃倒也是够了。 「莫要麻烦!」老夫人抓住了她的手,老眼含着热泪说:「我们不饿,早就吃过了。」 「你不必再自称奴婢,这里也没有什麽老夫人小少爷,都不过是苦命人罢了。」 她哪里能不饿呢,小孙子也饿着。 她只是想着,阿蛮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还要养太子殿下,多是辛劳,再多一个自己,怕是要让她劳累辛苦。 她不愿意给阿蛮惹麻烦,上回她留了银子和吃食,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没有义务这样帮衬自己的。 阿蛮笑着说:「没事的,我这食铺生意还行,晌午剩了些饭,您不嫌弃将就着吃些就好。」 柳生打了两碗红薯饭来,将剩下的最后一点儿肥肠也端了出来。 「阿婆,这是阿蛮姐姐自己卤制的肥肠,您尝尝,可好吃了!」 「还有这糖水,喝了能解暑呢!」 「这都是你自己做的?」 「嗯,柳生帮我一起的。」阿蛮笑着点头。 毓儿是早就饿坏了的,刚刚又被人扇被人抢,一张小脸儿都肿老高了,现在是又饿又渴又累又痛。 明明这饭菜都已经送到面前来了,毓儿也没有动筷。 他是懂规矩的,祖母没有点头,他是不能吃的,要有教养和礼貌! 「小少爷,你快些吃吧,不用担心,可以随便吃的。」 阿蛮晓得贾琉毓,是贾家长子的第一个孩子,人小机灵却不骄纵,乖得很。 「阿蛮姐姐,你叫我毓儿就好了。」毓儿认真地说着。 他虽然年纪小,却也晓得自己如今是家道中落,爹娘还有祖父祖母都被流放到这里来了。 他以后再也不是什么小少爷了。 所以也就不能再让别人喊自己小少爷了,他是贾琉毓。 老太太闻着面前的饭香,喉咙是滚了又滚,却始终没有动筷。 「老太太,今日赵邺也在县城中,不过这会儿……」 阿蛮看了看,才发现赵邺没在店里,柳生忙说:「他说要出去转转,我瞧他能自己推轮椅,也就让他去了。'」 「阿蛮姐姐你放心吧,他一个大男人不会有什麽事儿的。」 阿蛮猜到了什麽,不过没去细想,想着让他自己出去转转也挺好的。 太子也在? 「没事了毓儿,吃吧。」 她不忍看着毓儿挨饿,她自己也饿得不行了。 肚子里只有一些杂草泥点子,饿狠了他们连院子里的野草也没有放过。 「祖母,你也吃!」 毓儿乖巧地给祖母夹了一筷子那香香臭臭的东西,软叽叽的,看着油亮油亮的,虽然闻起来臭臭的。 但对于饿极了的人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事儿。 「吃,毓儿也吃。」 老太太端着碗,他们真的是饿坏了,大口大口吃着。 柳生撑着下巴,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问:「阿蛮姐姐,他们到底是有多久没吃过饭了?」 柳生知道那种饿肚子的感觉,尤其是那种饿到口腔里连唾液都不分泌了。 看到泥土都恨不得冲上去啃两口,以前饥荒年代,也有不少人吃观音土,吃到肚子里,只要不饿了,他们啥都吃。 树皮草根泥巴…… 放在嘴里嚼巴嚼巴,什麽味道不知道,只知道肚子不饿了,吃死了也没关系。 「不知道,或许是两天,或许是三天……」 阿蛮瞧着毓儿小少爷大口大口吃饭的样子,腮帮子塞的鼓鼓囊囊的,来不及吞咽就开始往嘴里塞。 「你别着急,没人跟你抢,可别吃噎着了。」 柳生又去给他们打了一盆饭来,但老太太说什麽也不吃了。 毓儿看祖母不吃了,他也连忙放下碗筷,乖乖坐在祖母身边,一动不动,就那麽认真看着阿蛮。 「老夫人,您不吃了麽?」 「我不吃了,我吃饱了。」老夫人脸上勉强带着笑容。 怎麽可能吃饱了呢。 她只是看柳生又打了一盆饭来,想着家中还有几个孩子没得吃,她不舍得再多吃一口,想要厚着脸皮找阿蛮讨要。 能不能将这些饭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阿蛮,这些饭……我能不能带回去,不可以也没关系……」 老太太从前就是世家女,金尊玉贵,一辈子没吃过什麽苦。 这般低声下气又卑微地找人讨要食物,是头一遭。 但是脸皮面子永远都没有自己的孩子们重要。 「可以的老夫人,这些饭菜您都可以带回去……」 阿蛮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全部都哽在了喉咙里,怎麽也说不出来了。 只见老太太用力擦了擦自己衣裳上的污渍,将其展平。 第64章 去食肆帮忙 「阿蛮,你……你放进来就好,我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阿蛮看得鼻尖狠狠一酸,眼眶灼热,那眼泪差点儿就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她没有可以装食物的容器,只能用衣服来接了。 「柳生,去拿个小点儿的陶罐来。」 柳生立马跑去拿了东西来,将米饭都装了进去,约莫是害怕不够,她连锅底都给刮乾净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最后还用竹筒装了肥肠回去。 阿蛮今日的面都卖光了,要等明日系统的奖励更新之后才能领取,不过阿蛮现在每天固定刷新五十包泡面,阿蛮一锅煮,能卖多少碗是多少碗。 就是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多点,到时候她还能拿一些给老太太。 「谢谢,谢谢……」 贾老太眼眶发热。 「这里还有一些糖水,外头太阳大,您与毓儿喝些再走吧。」 「我还额外给您装了些。」 阿蛮将竹筒都装满了糖水,毓儿看着亮晶晶的糖水,眼里写满了渴望。 但在阿蛮看过来的时候他又慌忙把眼神移开,刚刚他就闻到这股香甜的味道了,下面好像还有冰沙。 光是看着就知道有多好喝了。 「不了不了……」 「阿婆,锅里还剩了好多呢,这都是今天卖不完的,要是放到明天可就坏掉了,坏掉了就不能再卖。」 「是丶是吗?」 老太太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老夫人,您就放心拿回去吧。」 「对了。」 阿蛮说:「我这食铺最近忙得很,老夫人您要是不介意的话,从明天开始可以来食肆帮忙,管饭的。」 冯娘子说过,这店铺交到阿蛮的手里,她想怎麽经营都成。 想招人就招人,想卖什麽就卖什麽。 「毓儿,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你看我和柳生两个人,每天又是要准备食材,又是要熬煮糖水肥肠什麽的,还要招呼客人。」 「真的是太忙了,我都要过劳死了。」 阿蛮捏了捏自己的肩膀,捶了捶自己的腿,好像真的很累的样子。 但她的确也累。 「毓儿?」 「祖母……」毓儿很想来帮忙的。 现在长辈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他是个男子汉,也应该要承担起帮家人分忧的责任。 不能总是让家人庇护他,他也要像爹爹那样顶天立地,保护家人! 「好丶好……」 老夫人颤抖着嗓音应了下来。 阿蛮会心一笑:「那我们明天见!」 破烂不堪的巷子里,太阳光斜斜地插入阴暗角落,将那人的身影拉得狭长清瘦。 老太傅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殿下,太子殿下……」 他以为是自己将死之时的回光返照,让他看到了还活着的太子殿下。 只是……只是他那从小看着长大的太子却是坐在轮椅上的,他的腿……无法下地行走。 他是在诏狱被宫里的人活活打断了双腿双脚的。 赵邺将人从地上搀扶起来,他看着如今一身病痛的贾太傅,面色难掩动容愧疚。 「是我不好,连累了你们贾家众人。」 他放心不下恩师,独自一人前往,如今瞧得贾家众人都委身在这破落院子中,心如刀割,绞痛难忍。 如果有可能,他宁愿自己不是什麽太子。 「没有什麽连累不连累的,老臣如今能看见太子好好的,心中便宽慰了。」 贾太傅抹着眼泪,却看向他瘫软的双腿。 「太子殿下,您的腿……」 「没事。」赵邺云淡风轻地笑着:「左右不过是瘫了,但阿蛮将我照顾得很好。」 「那个小丫头吗?」 「嗯。」 说起阿蛮的时候,赵邺脸上的表情总是会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当初被抄家流放时,别的丫鬟奴仆们都被杖杀了,还是皇后苦苦哀求,才让圣上开了金口,准许太子携一婢女一同流放。 「倒真是辛苦她了。」 「前些日子,她也来过,送了很多吃食,还留了些银钱。」 赵邺面色一动,眼底深处有什麽东西在裂开。 这样的事情,阿蛮从来没给他讲过。 她只是告诉自己,贾家的人都很好,原来竟是她在偷偷帮着贾家众人,却不曾向自己提起过。 原来阿蛮每日这般辛苦干活儿赚钱,都是为了他。 「到底是我拖累了她。」 赵邺紧紧握拳,仇恨和阴暗在心里滋生时,让他现在根本就舍不得死。 他不仅不会死,他还要好好活。 他不会让阿蛮在宁州待一辈子的,阿蛮还有心愿没有完成。 「老师可否帮我一个忙?」 这里没有太子,也没有太傅,他们都是被流放过来的罪人。 「太子但说无妨……」 日薄西山,暑气像是从地底里钻出来似的,把人烤得外焦里嫩冒着热气。 到了要关城门的时候,阿蛮卡着点儿推着赵邺和柳生踏上了回家的路。 同时前往矿山挖矿的贾家众人也都回来了。 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每天外出挖矿时,官差们都会在他们的脚上套上镣铐,等进城时才会解开。 本来挖矿就是体力活,镣铐套在脚腕上,每天都会被磨破皮,好不容易结好的痂会被再次磨,连带着皮肉一整块儿撕下来。 他们没法子,只能用粗布缠在脚腕上,以此来减少摩擦。 「你说说你们这些贵人,好端端的享受你们的荣华富贵就行了,偏要跟着废太子一起谋反。」 「现在好了吧,被流放到这麽个地方,还要天天挖矿,连累自家婆娘跟着一起,真不知道你们怎麽想的。」 官差们一边给他们解着镣铐一边说。 这些话他们听得多了,渐渐的也就不再去解释了。 太子殿下没有谋反,那些罪名全都是莫须有的。 「你这娘子倒是生得好看,娇滴滴的世家女,真是遭罪了。」 他们在宋敏和贾青榕的脸上来回扫视,目光偶尔停留在她们的胸口,那手时不时从她们腰部和臀部走过。 贾青云迅速拽过自己的妻子和妹妹,将今日得来的工钱塞了一部分到官差手里。 「官爷辛苦了,以后还需官爷多多照料才是。」 官差看着手里的铜板,虽然少,但他们每天的工钱也就这些了。 第65章 这里没有太子 「走走走赶紧走!」 为首胖胖的官差瞪了几眼那几个动手动脚的手下,贾青榕面色惨白跟在哥哥身后。 而妻子宋敏则像是早就已经麻木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路走来,这样的事情并不在少数,他们是犯人,如果不从,便会遭受毒打,由不得她们从还是不从。 「太子……」 贾青云目光狠狠一颤,越过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看见了同样在看向他的赵邺。 很显然,赵邺和阿蛮早就看到了。 可是他们却不能上前,不能贸然相认。 「是太子哥哥……」贾青榕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从前老太傅教太子的时候,偶尔会带上年龄最小的贾青榕一起。 那时候贾青榕便与赵邺熟识了。 这是在流放路上,她经历了也见过了太多太多的残忍。 痛苦丶挣扎丶悔恨,情绪在胸口交织碰撞,可最后只会演变成无边无际的仇恨。 「青榕!那不是太子,这里哪有什麽太子!」 贾青云拉住了想要冲过去的贾青榕,咬着牙说:「这里是宁州,这里只有十恶不赦的罪人,我们都是罪人。」 贾家二子贾青峰也自嘲一声:「是啊,这里没有太子,青榕,我们走吧。」 贾家三子一女全都去挖矿了,一同前往的,还有贾青峰的儿子,今年刚满十二。 他成婚是家里最早的一个,当初高中状元,入朝为官,成了最年轻的翰林院编撰。 可谓是年轻有为,又生得英俊秀气,得了京城不少贵女的青睐,然他自幼就有婚约,高中状元时便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只是…… 只是如今他的妻子已死,死在了流放路上,唯有一双儿女存活了下来。 大儿子十二岁,小女儿九岁。 再回想,那都是已经不敢提起的致命伤痛了。 他们怨不得任何人,只能怨这天,怨这瞎了眼的世道,要让一身清白的人深陷淖泥。 要让那本该成为一代贤君的人成为一介废人。 「我知道了,是我认错了。」 贾青榕抹了一把眼泪眼泪,咬着唇不再去看赵邺。 她知道的,太子哥哥早就不是太子了,他如今只是一介庶民,双腿皆废。 曾经她在京城被人欺负的时候,太子哥哥总是会及时出现,后来就没人敢再欺负她了。 和贾家众人不一样,贾青榕自幼胆子就小,但她又是贾老太太老来得女,旁人都说她是老蚌生珠,一把年纪了还得了一个贾青榕。 可贾老夫人对她比对任何一个孩子都上心。 「哥哥,我们回家吧,我想母亲了。」 她到底还小,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本来再过两年她就该议亲了,可如今贾家流放,日后就算他们回到了京城,恐怕也不会有人要她的。 「阿蛮,走吧。」 一路回去,赵邺明显沉默了许多。 待他们回去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除了去挖矿的人,留在家里的只有老太傅夫妻丶毓儿,以及贾青云九岁的小女儿贾夕颜。 「母亲,您是说太子身边那个小丫头在永安开了食肆?」 贾老夫人笑着说:「是啊,从明日起我就带着毓儿去给她帮忙,每日也能得一些工钱和粮食。」 「你们瞧瞧,阿蛮尚且知晓努力挣钱,我们贾家还有这麽多孩子在,日后也莫要再自怨自艾了,咱们好好过好好活,这日子总能变好的。」 贾老夫人大概是受到阿蛮的感染了,回来之后就想了很多。 她觉得自己和孩子们不能再这麽消沉下去了。 「母亲,可是官府在城中贴了告示……」 他们把阿蛮的画像放了上去,不过不知道是谁,都给撕了个乾净,官府贴一次就有人撕一次。 官府甚至都没找到人。 阿蛮更是不知道这件事情。 「贴了告示又怎样,我们都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要这样消沉下去吗?」 「是,都听母亲的!」 老夫人把今天带回来的食物和糖水都分了下去,贾青榕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捧着竹筒喝了一口。 她只喝了一小口,就给了贾青峰的小女儿贾夕颜。 好甜的糖水啊! 「小姑姑,还剩下这麽多,你不喝吗?」 小姑娘喷着竹筒掂了掂分量,大家都喝了,还剩下这麽多。 贾青榕笑着摇头:「姑姑不喜欢喝甜的,颜儿你喝吧。」 贾青榕与小侄女儿贾夕颜也就只差七岁,两个小姑娘最是能玩儿到一起。 颜儿抿唇:「小姑姑不喝,我也不喝,你不喜欢甜食,那我也不喜欢!」 她知道,小姑姑不是不喜欢,小姑姑是想留给她,让她多喝一点。 哪怕她渴到嘴唇都起皮出血了,也还是忍住了。 「那我们一人一半!」 「嗯,好~」 颜儿小心翼翼喝了两口,甜滋滋的,还冰冰凉凉的,真好喝呀! 贾青榕也是真的渴了,而且她好久都没吃过甜食了,总感觉一吃到甜食,身体就会很开心。 「青峰青林。」 老太傅将三个儿子叫了过去:「明日你们挖矿的时候……」 「爹,这真的能行吗?」 三字贾青林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一辈子都读圣贤书的老父亲居然要让他们去干这种事情。 「照爹说的去做吧。」 老大贾青云沉声说:「爹做事有自己的道理,听话照做就是了。」 「是……」 宁州全都是山脉,最多的就是铁矿。 但普通老百姓是不准进入矿山的,矿山资源丰富,一旦靠近就会被迅速驱赶,更是不允许老百姓私自藏铁。 一经发现,轻则坐牢,重则砍头。 铁矿这种资源都是窝在达官贵人们的手里,掌控极严。 就算是进去挖矿的人,每天离开矿山时都会被进行严格搜身,决不允许他们带出一点儿铁矿。 到了晚上,阿蛮依旧是拿了自己的薄衣裳准备去隔壁房间睡。 赵邺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青色的衫子在晚风中轻轻浮动,一如他这个人一样。 明明轻飘飘的,却很容易落到人的心里去。 阿蛮心里慌慌的,不知道怎麽回事,总觉得赵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但当自己细想时,赵邺又一如往常。 「阿蛮。」 赵邺终是开了口。 第66章 赵邺损人 阿蛮心头一跳,他这嗓音低沉,像是藏了某种压抑的情绪。 「怎麽了?」她回头望向赵邺,一只脚已经跨入了房门中。 「夜里蚊子多,你记得多熏一熏。」 阿蛮抿唇一笑:「嗯,知道了,你也是,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是祝福他夜里安睡的意思吗? 可是没有阿蛮在身边,他好像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睡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己似乎是习惯了有阿蛮在,习惯在夜里的时候给阿蛮打扇,看着她洗去一天的疲惫沉沉入睡。 感受着自己送去的凉风,她总是能一觉睡到醒,她还那麽年轻,觉却很少,早早就能醒来开始忙活一切。 打理菜地,做饭,整理食材,翻砖。 「阿蛮。」赵邺清润的目光看向她:「你也晚安。」 阿蛮忍不住笑了,他连晚安是什麽意思都不知道吧,不过谁能拒绝太子殿下的晚安呢? 赵邺不知道阿蛮夜里热不热,能不能睡得着,毕竟这麽久以来,一直都是赵邺在夜里给她打扇。 晒了几日的砖终于可以入窑烧制了,这几天阿蛮在山上砍了不少的柴火,就等着烧窑的时候用呢。 连日的大太阳晒乾了泥砖,赵邺弯腰将砖坯垒齐,他在后院黄土中挖了个凹坑,阿蛮则是用木铲将窑壁修整平滑。 再糊上一层湿泥防止烧制的时候发生皲裂,砖坯交错码放吗,留出火道来。 阿蛮踮起脚尖码放最上一层时,手始终短了些。 腰上忽然多了一把子力道把她往上松了松。 「站稳些,当心摔了。」 身后是赵邺的声音,他托起阿蛮的腰让她垒好最后一层封窑。 「我怕塌了。」阿蛮说。 她这会儿耳根子热热的。 赵邺看她垒好了,这才抽回手:「塌了再垒就是。」 人别摔了就行。 等垒完已经是黄昏了,点火时的浓烟呛得阿蛮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赵邺夺过她手里的蒲扇:「我来。」 到底是个练家子,手腕劲儿也是有的,且他看过《考工记》,晓得烧砖时的几个要点。 陶人制甗,火候三分。 浓烟渐渐散去,窑口明艳艳的火光逐渐变得均匀了起来,赵邺用长棍拨弄着火道,火星如萤虫般在暮色中飞舞,映得他眉目清俊,儒雅矜贵。 「呀,原来郎君在家呢。」 院门没关,陈秋月自个儿就进来了,瞧得火光之下的赵邺,她有些片刻的失神。 真是顶好看的男子呢。 放眼这十里八村的,怕是都没有他这样好看的儿郎了。 「赵郎君这是在烧什麽?」 陈秋月来了,阿蛮也没理她,反正她也不想理会自己,正好得个空闲去喂鸡鸭。 「陈姑娘来了。」 赵邺轻缓开口,陈秋月立马羞红了一张脸。 他好像对自己很熟呢,火光映照下的那张侧脸,俊美非凡,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与众不同。 「赵郎君,我……」 「正好,你来帮我打扇,姑娘切莫要让这窑里的火熄灭了。」 赵邺将手中的蒲扇扔给了陈秋月。 「我……」 「劳烦姑娘了。」 赵邺压根儿就没给陈秋月说话的机会,兀自推着轮椅去了后院儿找阿蛮,阿蛮正拌了一点儿碎菜叶子混着粗糠喂鸡鸭,扭头就看见赵邺了。 「咦,你怎麽过来了?」 「你好像很希望我和她待在一起?」 阿蛮觉得赵邺的语气怪怪的,总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 「没有啊,她那麽讨厌,谁希望你和她待在一起了。」 阿蛮撇撇嘴:「但腿长在她身上的,又跑来献殷勤,你不会让她扇火去了吧?」 阿蛮立马就猜到了。 赵邺挑眉:「不是你教的我,要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人和事情吗?」 那他还真是学得快呢。 阿蛮忍住了笑。 「那行吧。」她拍拍手,将簸箕递给了赵邺:「那你将这些黄豆都去泡起来,明儿我还得去开铺子呢。」 不仅如此,阿蛮的锅里还卤了别的东西。 阿蛮买下了屠宰场当天宰杀的所有猪内脏,什麽心肝腰子和猪肺,阿蛮都要了。 他们是固定给人家送肉去,有时候别人不要的内脏,就供货给别人,现在直接卖给阿蛮也是一样的,价格不变。 阿蛮还想做一些别的东西,比如红油猪耳啦,凉拌猪肺啦,卤心肝儿啦…… 今天卤什麽取决于系统奖励的什麽。 阿蛮去冰冰箱查看了,系统奖励了不少乾货,什麽枣子桂圆乾香菇等等。 好家夥,这系统还会随机应变呢。 系统空间现在已经彻底沦为了阿蛮的小仓库,但凡是用不完的东西,阿蛮全部都放了进去。 甚至还放了早就融化好的纯净水,有需要的时候直接从空间里取出来就行了。 空间不大,但却够阿蛮用了。 她以前也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尤其是带金手指的那种,别人家的金手指都是牛叉轰轰的,到了自己这里就是抠抠搜搜的。 连个最基本配置的灵泉都没有,阿蛮在心里狠狠唾弃,不过唾弃归唾弃,其实还是很稀罕的。 不然她上哪儿去找那麽多调味料? 本来这天儿就热,陈秋月是过来搭讪赵邺的,没想到自己却沦为了免费劳动力。 一直扇火一直添柴,惹得她浑身冒汗衣裳都湿透了。 她想要离开又怕火熄了让赵邺不高兴,只得一直扇一直添。 「赵丶赵郎君,这火还得烧多久?」 她热得不行了。 赵邺微微一笑:「三天。」 「什麽,三丶三天?!」 他这是要累死自己啊,陈秋月忽然就后悔了,后悔过来找赵邺,早知道就不来了。 「赵郎君,不然……还是让你家丫鬟来干吧,我哪里干过这些,扇得人家的手好疼……」 不仅疼,还又热又酸又口渴的。 赵邺没听见似得:「辛苦姑娘了,姑娘恩情,赵某铭记于心。」 一句铭记于心立马就让陈秋月心花怒放了,手里的蒲扇都快抡冒烟儿了,就差来一句『以身相许』得了。 一直扇到了后半夜,陈秋月终于是熬不住了,丢下扇子就跑了。 阿蛮没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赵邺,你好损啊,估计这几天她都不敢来了,看见你都要害怕了。」 第67章 赵邺有点儿想死了 到了时间,阿蛮跑了好几个村子,终于找到了那个老郎中。 老郎中不仅瞎了一只眼,腿脚还不好,背也是驼的,属于别人看一眼都不会相信他是个郎中的那种。 就算是,那也不敢相信她的医术。 「郎中先生,您坐稳了。」 阿蛮晓得老郎中走得慢,她早上出发,按照郎中这个脚程,怕是天黑才能到,这天一黑,他就又看不清楚扎针了。 所以阿蛮是推着板车来的,直接让老郎中坐在板车上。 阿蛮脚下生风似得,拉起板车就跑,老郎中在板车上还没坐稳呢,耳边就是呼呼的风声。 他吓得抓紧了那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药箱子。 「小丫头,慢些,慢些……」 他这一把老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老先生,您多担待些,待会儿天黑您就看不见扎针了!」 老郎中:「……」 将近两个时辰的路程,愣是让阿蛮一个时辰就抵达了。 砖窑里的火还烧着,橙亮通透,院子里像是火炉似得,木柴噼里啪啦燃烧着。 阿蛮将屋内的木窗都推开,让外头的天光全部匀进来,小木屋被照得透亮。 郎中瞎了一只眼,神态苍老背影佝偻,身上的衣裳也打了很多补丁。 一双手如同苍老的枯树皮,皱皱巴巴的很是乾瘦,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而没有肉。 「阿蛮。」 老实说,赵邺心里其实是有点儿不敢相信的。 「没事的,咱们试一试。」阿蛮知道赵邺心里的想法,他肯定不相信老郎中的医术。 但其实阿蛮心里也没底,不过本就是秉承着死马当活马医。 「把裤子脱了。」 老郎中一句话,让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阿蛮尴尬地说:「那我先出去。」 「你给他脱。」 「我?」阿蛮指着自己,为啥是她? 老郎中:「你们不是夫妻吗?」 「你丈夫的裤子当然得你来脱,他的手还有用呢。」 老郎中大概是记性不太好,上回阿蛮来的时候说是家中有亲人病了,但他现在不记得了。 话刚落,银针过了火就扎进了他的穴位里,疼痛酸麻瞬间麻痹了赵邺的整条手臂。 「疼?」老郎中笑呵呵地说:「疼就对咯。」 「疼说明你的手还有得救。」 那苍老的手摩挲着赵邺的掌心:「习武之人啊?」 他摸到了赵邺掌心里那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手握刀枪和弓箭所致。 原在京城时,太子仁厚贤能,又文武双全,又生得俊美,貌若潘安,不知道是多少闺中贵女们的梦中情郎。 「一身好功夫若是就这样废了,倒是可惜了。」 说罢,他又对着阿蛮说:「你怎麽还没脱?」 赵邺此刻的手动弹不得了,两条手臂都跟千斤重似得,休说给自己脱裤子了,就算是动一根手指头都难。 阿蛮涨红了一张脸,想到那天晚上看到的景象,要是在此之前,阿蛮倒也不觉得有什麽。 可现在…… 赵邺是有生理反应的啊。 阿蛮问:「要都脱了吗?」 郎中说:「不脱我怎麽扎针?」 「他腰椎也遭受过重创,脊柱已然变形,我得给他正骨,今日怕是要费些时辰的。」 赵邺此刻上半身是光溜溜的。 阿蛮觉得有一团火在自己手心里烧,不知道该怎麽下手。 「我……」 「阿蛮。」赵邺深吸一口气:「脱吧。」 遂闭上双眼,似认命了般。 「都夫妻了,脱个裤子还磨磨唧唧的,这扎针可是很有讲究的,快些脱了才是。」 老郎中虽然老,还瞎了一只眼睛,可是他扎针的时候,那手却特别稳,仅剩的一只好眼睛也变得又黑又亮的。 阿蛮说话结结巴巴的:「都得脱完吗?」 意思是,连裤衩子也不能剩? 老郎中没好气地说:「他下肢瘫痪,各方面都会受到影响,既你来找我,我自然是要好好给他看看了。」 「定不会叫他影响了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老郎中是过来人了,说话有些时候也没顾忌到小年轻的面子,阿蛮知道赵邺肯定也听懂了。 他耳根子又红又烫。 郎中上手摸了摸:「这就不行了?」 「还是太年轻了。」 赵邺:「……」 他现在很想去死一死。 他已经有种想死的冲动了,太子爷这辈子都没这麽窝囊过。 叫人扒了裤子,还被人上手了。 阿蛮刚刚脱的时候是闭上眼睛的,脱完就立马跑出去了。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拍拍自己的脸蛋儿,想要自己的脸别那麽烫。 阿蛮啊阿蛮,以前又不是没看过,赵邺每回泡药浴都是她亲力亲为的,擦洗身体,按摩他萎缩掉的肌肉。 那时候小赵邺不论如何都没有半点儿反应,阿蛮当然不在意。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他是有反应的! 「小姑娘,我眼睛花了,你且点一盏灯来给我照一照。」 阿蛮这会儿刚歇好,老郎中就喊她了。 阿蛮忙从砖窑里点了油灯过去,此刻赵邺的双腿穴位上扎满了银针,这些银针是老郎中最值钱的家当了,没有之一。 命丢了,银针都不能丢。 「再拿近些,我看不见,扎错了穴位可不行。」 赵邺睁开眼时,阿蛮正掌着油灯,认真看着郎中施针,她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像一把漂亮的小扇子。 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掠过她的脸颊。 扎针的过程着实不算太舒服,甚至是很疼的。 「他需得半个月扎一次针,经脉损伤严重,尤其是他的双腿。」 「我瞧你院中有自己晾晒的草药,将这几味药磨成粉温水送服,没有的就去药房抓。」 待扎针结束,依然是暮色沉沉了。 老郎中开了药方子,让阿蛮照着方子去抓药。 「老先生,那他的腿何时能好?」 「好?」老郎中笑着摇头:「可是没那麽容易好的。」 「快则半年,慢则两三年,且看他自己吧。」 「是,多谢了。」 阿蛮今日特意买了一斤肉,还有一些干枣红糖面粉一类的,都用油纸包好了。 「这可使不得,我只收诊金。」 他上回就没怎麽收阿蛮的钱,所以这回阿蛮说啥也得给人钱。 第68章 夫妻肺片 「以后还要多多劳烦先生才是。」 阿蛮付给了他二十文钱,因为他只收二十文。 扎了针赵邺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老郎中说扎针之后不可碰水,只得用干布将他的身子擦乾净。 汗水湿透了他的发丝,凌乱不堪地贴在面颊上,连胸膛上都散落了些。 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身上,许是扎针给他带来的不适感,他躺在竹床上微微喘息着,胸膛在起伏。 俊美且又破碎不堪的样子,只一眼就很容易让人想要犯罪。 google搜索twkan 阿蛮觉得自己现在像个老色批,总是盯着赵邺瞧,又或许是她养得好,赵邺原先乾瘦的身子渐渐有了肉。 「我现在要给你擦背面,郎中说第一次扎针都这样,再加上你身体受损严重,疼是正常的,多扎几次就不疼了。」 阿蛮把他反过来的时候,她本能地将赵邺的脑袋放在了自己腿上。 鼻息间是阿蛮身上的味道,是阳光混着青草香。 「嗯……」 赵邺嗓音闷闷的,轻轻在她身上蹭了蹭,他现在好像格外依恋阿蛮。 总觉得只要有她在身边,就很安心,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阿蛮又把他的头发擦了擦,说:「等到月底的时候,你再扎一次,这半个月的时间你尽量多活动自己的手。」 「还有你的腰……」 阿蛮的手掌放在了他的后腰处,微微使劲儿一抵一压,果然摸到了一块儿凸起的骨头。 「嘶……」 「阿蛮,疼。」 赵邺埋进她怀里,眉心狠狠拧紧,脸上皆是痛苦的神色,先前阿蛮都没注意到他的腰。 这会子再一看,后腰背部的整条脊椎都是扭曲的。 指腹轻轻掠过:「诏狱的那群王八蛋!」 「圣上明明只下令废了你的双手双脚,他们却恨不得将你拦腰斩断!」 这腰椎,分明就是大力敲击所致的骨头断裂和变形。 流放时他动弹不得,阿蛮以为是腿脚的原因,没想到是腰椎。 一路走来,断裂的骨头就已经都固定了。 「郎中说,你的骨头他会接。」阿蛮忍着眼眶里的泪说:「你会好起来的。」 嗓音里那细弱的哭腔被他捕捉到,赵邺心陡然一沉。 「阿蛮,别哭。」 他怕阿蛮会哭,那小丫头哭起来是止不住的。 阿蛮吸了吸鼻子:「我才没哭。」 「赵邺,你一定要争口气,将来说不定还能回到上京,把那些人杀了,杀了杀了全都杀了!」 赵邺嘴角上扬:「嗯,听你的。」 其实阿蛮是试图pua赵邺的,但她发现自己好像更难受了。 遭受到了这样的摧残,一朝从天堂跌入地狱的感觉,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 这几天赵邺得在家看守砖窑里的火,这才第二天,还得烧上一天才行。 阿蛮食铺开门营业,柳生帮着把板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今日份竹签上又多了几样:心肝肾肺! 「夫妻肺片?这又是什麽新奇的东西?」 食客们觉得好奇,但他们都算得上是阿蛮食铺里的『老吃家』了,但凡是阿蛮弄出来的东西,甭管有多新奇,那味道必然是不能差的。 「是用猪肺做的一道冷菜,先将猪肺灌水冲洗乾净,用老卤水煮透,再拿花椒辣椒油激发香气,是半点腥味儿都没有的!」 柳生给食客们介绍着。 这煮肺片浸满了红油,再撒上一把炒香的芝麻和花生碎,最后用上一点儿葱花那麽拌上一拌。 老吃家们尝了一口:「哟,这肺片竟是比牛肉还嫩呢!」 不仅嫩,还一点腥味儿都没有。 「小娘子,这猪肺何故叫夫妻肺片?」 他们也没见过阿蛮的夫君呀,莫不是藏着掖着不肯见人? 阿蛮笑着解释:「您瞧这肺片薄能透光,夫妻俩你一片我一片的,可不就得撕扯着吃?故命夫妻肺片!」 阿蛮说起谎来那叫一个炉火纯青,柳生悄悄朝她竖起大拇指。 阿蛮姐姐真厉害,说话不打草稿的! 隔壁桌的夫妻夹起一筷子两片黏连在一起的肺片轻轻一撕扯,红油顺着纹路丝丝缕缕淌下。 食客们瞧了,直咽口水,这夫妻肺片也就实锤了。 「你这食肆虽小,但新奇的玩意儿着实不少,小娘子,要不……我给你介绍一单生意?」 有进来歇凉填肚子的掮客心里有了主意。 阿蛮瞧他肩头上搭着布袋子,想着他大概是专门在买卖双方之间牵线搭桥的掮客。 也就是俗称的中介。 「客官若是有好生意介绍,那我必然是高兴的。」 那人笑着说:「城中的驿馆来了群南边来的商贾,他们吃不惯咱们永安的饭菜,专找新鲜吃食……」 南边来的? 「敢问他们是南边哪个城邦来的?」 阿蛮之前在太子府的时候,总能听到各地方的饮食差异。 因府中时常会更换了新鲜口味以供太子,府中的厨子更是来自四面八方。 「好像是京城那边吧。」 京城? 阿蛮心头一跳。 经常来的商贾……这麽巧吗? 「这几日他们正好在城里找厨子,小娘子要不要去试试?」 掮客笑着说。 要是阿蛮愿意的话,他就牵线搭桥,刚好还能赚一些。 「他们要在永安待多久?」 「约莫三五日呢,听说找了好些厨子都不大行,现在出了高价聘厨子,一天能得十两银钱呢!」 十两! 阿蛮原先还有些顾虑的,这十两银子一出,就什麽顾虑都没有了。 一天就能赚十两银子,那她还顾虑什麽! 五天就是五十两啊,光是靠食肆的话,五十两她还不知道要挣多久呢,要是有了这五十两银子,阿蛮就能加快修房子的进程。 不仅如此,她还能帮助贾家一群人改善目前的生活状态。 并不是阿蛮善心泛滥,明明自己过得也不好,可却又偏偏见不得别人受苦。 尤其是今日在食肆里,从来没干过活的毓儿总是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既害怕自己做错事情惹阿蛮不开心,又害怕自己什麽都不会惹阿蛮嫌弃。 好在柳生这个机灵鬼总会拉着他去找活儿干。 收拾客人吃完的碗筷,擦桌子洗碗,蹲在地上跟着柳生一起摘菜。 第69章 以为这世上的孩子都一样 「我看成,那就劳烦您做个引路人了!」 事情是敲定了,阿蛮还特意向掮客打听了一下他们大概的饮食习惯,毕竟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 贾老夫人却隐隐有些担心,拉着阿蛮的手说:「丫头,商队里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我怕……」 「没事的老夫人。」阿蛮笑着说:「您忘了吗,太子殿下以前总说我力气大呢,比他弓箭营里的弓箭手力气还大!」 她知道老夫人在担心什麽,这样的世道,她一个女子出门在外的确很危险。 「今晚我会提前准备好明天要卖的食材,熬煮糖水的方法我也都告诉您了,照着熬就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贾老夫人到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今日在阿蛮食铺里帮忙,活儿其实不多,主要是看阿蛮怎麽卤煮那些食材。 她以前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与丈夫生儿育女多年更是没吃过什麽苦。 如今儿孙满堂,她也该出来奋斗奋斗了,所以今日她主要是跟着阿蛮学做菜。 好在以前她在府中也偶尔下厨,还不至于是那种连菜刀都不会拿的。 「你就如此放心将食铺交给我来照看?」 老夫人很惊讶,阿蛮和她其实不算熟的,以前也不过是在京城见过几次面罢了。 「您是长辈,见识比我多多了,人情世故这方面,我还得向您学习呢,当然放心了!」 贾老夫人在京城中的时候就颇负盛名,且还是有诰命在身的三品诰命夫人,以前若是什麽地方发生了天灾人祸,贾老夫人总是第一个捐钱捐物。 她说她最是见不得这世上的人受苦,如今却轮到她自己受苦了。 阿蛮心中感叹,这世上还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不过阿蛮相信,光明终将驱散黑暗,正义它虽迟但到! 阿蛮就是个普通人,这辈子没什麽太大的愿望,以前是想着好好读书考大学赚大钱,让爷奶过上好日子。 但很可惜,爷奶还没能等到她去尽孝,自己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了。 「那行,明日我就带着毓儿看店,你若有什麽交代的,尽管交代就是了。」 「倒也没什麽,明日柳生会留在店里,她机灵,又是本地人,比咱们熟。」 柳生这丫头还真是,阿蛮之前是小看她了,小小年纪没读过书,不认得几个字,但算起帐来却是一点儿都不含糊的。 阿蛮问她算帐的本事跟谁学的,柳生说是跟着村里以前的老秀才学的。 老秀才原先是开私塾的,后来病死了,留下他儿子还在经营那家私塾,也不远,离村二里地。 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们都在那里念书,但学堂里只有男孩子,没有女孩子。 柳生也喜欢念书,所以经常偷跑去私塾里听那年轻的先生讲课,这才偷学了一些。 「你会认得这麽多字?」 毓儿不过六岁,就已经识得很多字了。 柳生带他一起干活,小小的孩子还够不着灶台,只能拿了板凳来垫脚。 等闲下来时,毓儿用木炭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贾琉毓三个字。 不过这三个字笔画太多,柳生不认得。 毓儿指着地上的字,一字一句地说:「贾琉毓,我叫贾琉毓。」 「我三岁便开蒙了,你不认得字吗?」 毓儿抬起一张天真的小脸儿问,他以前娇养在府中,对外界的苦难一无所知。 柳生摇摇头,更是三岁开蒙的意思。 「我家穷,读不起书,在你们那里,女孩子也可以读书认字吗?」 「当然可以啦,府里会请了夫子来开蒙,你家没给你请?」 柳生一下子就噎住了,不知道该怎麽回答这个问题,原来有钱人的家里,竟然是这样的。 「毓儿!」 老夫人忙把孩子从地上拎起来,小声说:「柳生同你不一样。」 「她若生在富贵家庭,不见得比你差,要有礼貌,知道吗?」 小小年纪的毓儿不懂那些大道理,他只是以为这世上的孩子都和他一样。 「我没有不礼貌。」毓儿说:「我只是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孩子都是一样的,但现在看来不是的。」 「柳生,对不起。」 毓儿好像是明白了一些,他刚刚的话,肯定让柳生不舒服了。 但其实柳生才没有,她摆摆手:「不用说对不起,我们本来就是穷苦人家。」 「不过咱们现在都是一路人了。」柳生嘿嘿笑着说:「你以前可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呢,现在不也一样要跟着我干活儿吗?」 毓儿也笑了,点点头:「嗯嗯,你说得对,我要干活,我要挣钱养爹娘!」 「我要让爹娘祖父祖母都过上好日子!」 以前就算再怎麽不懂事,流放路上经历了这麽一遭,也该懂一些了。 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老夫人心里一酸,想着若不是经历此次变故,毓儿当无忧无虑地成长,如今小小年纪心里却装了很多事情。 不过这样也好,孩子迟早都是要成长的。 再看看柳生,其实也就比毓儿大一岁,却相对沉稳许多,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总是会偷偷好奇地打量她。 瞧她头发乱了,老夫人又拿起木梳子重新给她扎了头发。 「您的手真巧。」柳生摸着自己的两条小辫子,心里偷偷地有些开心。 「你们都是好孩子。」 砖窑里的砖已经被烧得橙亮橙亮的了,大火烧纸三天不曾断过,今日刚好就是第三天。 阿蛮早早关了铺子回家。 「赵邺,我回来啦!」 赵邺正提了一桶水,窑子里的火已经熄灭了,院子里还有一堆先前柳生挖回来的河沙,他都已经用水搅拌成了湿沙。 「我来我来!」 阿蛮见状,忙上前接过了水桶。 「今日怎麽这般早?」 「生意好卖得快,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阿蛮,将水倒进去,小心些。」他原是想着,趁着阿蛮没回来,自己慢些干,总能把窑封了。 留一个风口往里面缓缓注水,再将砖窑彻底封住,静静等上个三五天,这青砖也就成了。 京城里贵人们的宅院,基本上都是青砖建造的,辅以木材做梁雕窗。 第70章 能省一点是一点 冬暖夏凉,很是舒服。 相对富裕的家庭,也有用红砖的,大夏朝制砖技术相对发达,故而赵邺对这项技术也十分有信心。 「好。」 阿蛮双手握住水桶边缘,在赵邺的指导下,将提前一晚上就过滤沉淀好的井水缓缓倒入砖窑顶部的通风口。 折腾的热气夹杂着灰烬瞬间扑面而来,熏得阿蛮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她回头问赵邺:「这水要浇多久才算够?」 「得让水汽渗透到每一块儿砖坯里。」赵邺一边观察阿蛮的情况,警惕她随时会有摔下来的危险。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一边用铁钩拨开窑口观察,橙红的砖块儿在水雾中发出呲呲的声响。 清润柔和的嗓音落下:「阿蛮,待砖色从橘红转成暗红,等到完全变成青灰色这青砖才算成了。」 阿蛮已经注完一桶水了,瞧她要下来,赵邺下意识伸手去接她。 双手扶住阿蛮的腰,直接把人从架子上接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近了些,近到她似乎都能感受到赵邺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际,带着一丝痒痒的酥意掠过心头。 「小心点儿,烫。」 阿蛮轻轻嗯了声,没敢再去看他。 她觉得自己最近是越来越不对劲了,又总觉得赵邺看她的眼神好像带着几分不清白。 但阿蛮又害怕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大概是到了思春的时候了,就算赵邺现在是个庶民不是太子了,那也绝不是自己能够去幻想的。 阿蛮赶紧拍拍自己脸蛋儿清醒清醒,提起木桶就着刚才的方向继续往下注水,滚烫的水汽被蒸发出来。 「阿蛮,再慢些,让水汽从这里慢慢排。」 他说:「封窑的关键就是控制砖坯的冷却速度,让水汽慢慢深入黏土缝隙中,砖才会发青。」 说完取来搅拌好的是湿润河沙,用木铲拍实在窑门的缝隙上。 阿蛮脸上沾了些许沙子,赵邺顺手就用袖口替她擦去了,阿蛮脸颊一烫,赶紧躲开了。 「我丶我自己来!」 阿蛮胡乱擦了一把脸,沙子和汗水混在了一起,脸上有些刺痛,日头也大,那脸蛋儿红扑扑的不知道是不是被晒的。 到了夜里,赵邺还在观察砖窑里的情况,时不时用手试一下砖窑表面的温度。 火光映照之下,阿蛮忽然发现一抹蓝。 阿蛮赶忙扯了扯赵邺的衣角,有些紧张:「赵邺,砖窑怎麽冒蓝烟了?」 她以为是要失败了,这次要是失败了,那她和赵邺弄出来的五百只砖坯可全都得报废了呀。 「靛烟则砖成,此为窑变。」 他轻轻拍了拍阿蛮的手背,似安抚般嗓音轻柔:「别担心,这不是失败了,这是窑变。」 「所以我们成功了是吗?」 阿蛮双眼亮晶晶的,发现窑口正在凝结的水珠颜色,靛蓝中夹杂着一丝丝青砖的痕迹。 不过这个过程有些漫长,同样需要三日,阿蛮没法子经常守在砖窑面前,柳生自告奋勇,请了她姐姐荷花来。 并且拍着胸脯保证:「阿蛮姐姐你就放心吧,我大姐之前跟着我爹去县城的砖窑里搬砖,偷偷看过。」 「不过他们嫌我大姐是个女的,不让她去干了。」 但其实她大姐力气挺大的,一次能搬不少砖呢,搬一天砖得十文钱。 结果他们却只肯给大姐七文钱,无非就是说什麽她干活专挑轻巧的干,饭量还大,光是吃南瓜红薯,一顿就能吃三大碗。 连荷花爹也骂她,荷花委屈极了,只能离开砖窑继续留在家里干农活做家务。 但其实不是荷花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阿蛮姑娘,你们就放心去吧,我会帮你们看好窑子的,你不用给我报酬,我还得谢谢你每天都带着柳生出去长见识呢!」 荷花有些局促,她扯了扯衣袖企图去遮盖身上的新旧伤痕,都是她爹打的。 「该给的报酬一定得给,柳生也帮着我干了不少活儿呢,她是凭自己本事挣的钱。」 赵邺今日也要去县城,所以阿蛮只能把他也给带上。 一把锁在她手里,一把锁交给了荷花,阿蛮倒也不怕荷花手脚不乾净,毕竟她这院子里,最值钱的应该也就那几只鸡鸭了,别的东西还不如荷花家的呢。 「如此,那就麻烦你了。」 早早出发去县城,贾老夫人也是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去了食铺里,嘱咐毓儿开始生火。 孩子小,拿着柴火点了好半天都没能点燃。 柳生拿了一把乾草过来,打火石搓了又搓,待得那一点火星子冒出来时,手里的乾草轰的一声就燃起来了。 火光照亮了柳生稚嫩的脸蛋儿,她赶忙扔进灶膛里去。 「哇,你好厉害!」 毓儿满脸崇拜地看着柳生,不明白两块儿石头到底是怎麽办点火的,他们府中以前用的都是火摺子。 取下盖子轻轻一吹,那火就燃起来了,根本不需要这麽麻烦。 「不过你们为什麽不用火摺子?」毓儿天真地问。 柳生没好气地说:「有,阿蛮姐姐用,但一个火摺子用不了太久,而且还贵呢。」 火摺子是消耗品,他们乡下的人大多都是用的打火石,偶尔奢侈一把用个火摺子,是要被家里人骂的。 「阿蛮姐姐挣钱不容易,咱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呗。」 再说了,阿蛮姐姐还要给她付工钱呢,所以柳生就想着,少用一次火摺子就能省一点儿钱。 这一幕,看得老夫人又是心酸又是感慨的。 这穷人家的孩子果然是早当家啊,小小年纪看得人心里酸酸的。 已然天光大亮。 万千晨光洒下,又是一天的艳阳高照,不晓得这上天何时才能施舍一点儿雨水下来。 掮客跟京城那边来的商队交谈,目光时不时看向阿蛮。 「我家夫人已经是连日吃不下饭,若是你们敢诓骗我们,定不饶你!」 这支商队不晓得是何来路,停靠在驿馆的马车表面看着低调,可对于走遍各个地方的掮客来说,却能一眼就认出来。 光是那门帘用的就是最好的绸缎。 尤其是那看似普通的乌篷车厢实则是用上好的百年紫檀木打造。 第71章 京城来人 车辕那不起眼的铜钉雕刻着某种暗纹,当晨光掠过时,苫布下隐约露出蜀锦内衬的金线暗纹。 尤其是那商队护卫虎口处的老茧,一双锐利的双眼犹如利箭掠过,带起一阵令人战栗的寒意来。 「大哥放心,我是亲自试过了这才敢带着人过来。」 掮客脸上赔着笑,无一不透着讨好与谄媚说:「若是连那位小娘子做的饭菜都不能合了夫人的胃口,怕是翻遍整个永安,也找不出第二个能让夫人满意的厨子来了。」 那辆乌篷马车的四周站满了护卫,偶尔还能瞧见一两个面容秀丽的婢女随侍左右。 虽不知其身份,但仅凭着那位始终未露面的夫人的一句连日吃不下饭,便能让整个永安的厨子诚惶诚恐。 怕是连县老爷都得恭恭敬敬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马车里时不时传来几句交谈,遂一名稍显年长的婆子走到阿蛮面前来上下打量着她。 「按照规矩,我们得搜身。」 阿蛮不明白为啥来做个饭还得要搜自己的身。 「行,那就按照你们的规矩来!」 既然是京城来的,规矩肯定多,阿蛮也在京城待了那麽多年,见多了大人物,自然也见多了大人物们的规矩。 偶有别的贵人来太子府中做客,他们也要搜别人的身,武器一律不得带入太子府。 那会儿她是赵邺身边的随行丫鬟,倒是没人敢搜了她的身。 毕竟哪个不长眼的敢搜太子身边近侍丫鬟的身,怕是脑袋不想要了。 「姑娘也是京城的?」 阿蛮一开口,负责搜身的婆子就听出她的口音来了。 阿蛮心头一跳,不知道来人身份,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便不能轻易让别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只能赶紧扯了个谎:「我丶我以前跟随爹娘去过京城,待过几年,可能口音有些像。」 婆子怀疑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搜身过程很快,检查了她身上没有携带什麽可疑之物,便又检查了她带来的所有食材。 全都翻找仔细了。 「行了,跟我来吧。」 阿蛮松了口气,朝着阴暗角落里一直没出来的赵邺投去一个安心的笑容。 掮客知道她今天带了赵邺来,阿蛮对外宣称那是自己的兄长,不过由于赵邺那张脸实在太过于引人注目,阿蛮索性就把人藏起来。 掮客也没有对外多说,反正他只负责牵线搭桥,事后成功拿到银子就行了。 这驿馆里还有其他商队,厨房分了好几个区,要麽跟着大家一起吃驿馆的饭菜,要麽自己单独租用一个厨房,由商队自带的厨子弄饭菜。 很显然,京城的这群商队是没有带厨子的,永安的饭菜他们又吃不惯。 赵邺跟着阿蛮将食材都搬进去,遂生火开始烹煮一应食材。 永安多以辛辣燥热食物为主,眼瞅着就要到晌午了,阿蛮向婆子打听了那位夫人平日的饮食喜好,心下明了。 灶台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响,明亮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阿蛮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小手臂来。 「阿蛮今日打算做什麽?」赵邺寻了话题来聊。 他刚刚看见商队车辕铜钉上的标志了,那不是普通商队。 「东宫小厨房里的芙蓉鸡片,你可还记得?」阿蛮笑着说:「以前你总会赏赐给我们,我至今还记得那味道呢。」 赵邺也跟着她笑。 「从前在太子府,不会觉得辛苦麽?」赵邺问。 他记得有个丫头,夜里值守总是打瞌睡,冬季尤为难熬,丫鬟们得守在门外,以备不时之需。 遂赵邺着人在隔壁搭了个小屋子,让值守的丫鬟们到隔壁去,不必在门外候着。 「倒是不大辛苦的。」阿蛮摇头。 当然不辛苦,因为太子从不苛待下人。 不过要是有宫里的人来,他们的皮就得紧一紧了,宫里人晓得太子宅心仁厚,怕手底下的奴才们因此不认真做事,隔三差五就要来。 偏是皇后宫里的,太子殿下又拒绝不得。 赵邺瞧她将鸡蓉与剁碎的雪梨拌匀,这些食材都是阿蛮早早就准备好的,永安的走地鸡大多都是没有引进的本地鸡。 小且瘦,几乎不怎麽长肉。 而京城那边用来做芙蓉鸡的鸡都是从外邦引进来的品种,肉多且肥美,一只鸡可重达四五斤呢。 而永安的本地鸡只有一斤多点,阿蛮用了好几只鸡才弄出那麽点儿鸡肉来,且全都是用的鸡身上肉最嫩的部位,鸡腿。 至于鸡胸肉,太柴了,阿蛮没打算用。 再将拌好的雪梨鸡蓉浸入冰镇过的茉莉花露中。 铁锅烧至青烟冒起,便倒入昨夜用松针熏制过的腊肉丁爆香,待琥珀色的油脂被煸炒出来,再撒上阿蛮从山上寻来的野刺椒与野葱头。 热油激发出来的辛香弥漫在整个小厨房,叫人闻之欲醉。 「滋啦——」冰镇的鸡片滑入锅中,热油滚烫沸腾,阿蛮迅速将丹青淋下,形成一片蛋绒在锅中与鸡片绽开,正似那芙蓉花开。 最后撒入糖渍金桔丝,这道芙蓉鸡片才算完成了。 瓦罐村的山上不仅有野生百年黄精,更有不少野生金桔刺椒,那可都是纯天然的调味品。 阿蛮还收了些农家晾晒的冬瓜籽,选取饱满肥厚的颗粒晒乾煸炒再磨成粉。 这可是纯天然无公害的糕点增香剂,比起现代那些个科技,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做了几道小菜,阿蛮还打算做些糕点。 她方才去看了那位夫人的食盒所食用的糕点,多是重油重糖,每样糕点她都只尝了一口。 说明她不喜好那些,更不爱各类的蜜渍果子。 阿蛮的冰箱里有存放系统奖励的黄柠檬,洗净将柠檬皮切成细丝,浸入凉水中去除苦涩。 等待浸泡的过程阿蛮再用粗陶碗将白米碾碎成粉,加入少量糯米粉混合拌匀。 再拿出她从山上摘来的山茱萸果与蜂蜜炒制成粉末状态。 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念叨着:「那位夫人吃不得永安这边的辛辣,太甜又会觉得腻。」 说罢,将柠檬汁分成两份,一份兑入蜂蜜中调匀成琥珀色的浆汁,一份则混入蜜粉中。 第72章 一辈子都洗不清罪孽的罪人 「所以,你这是要做糕点?」 柠檬的香气足以解腻,赵邺没闻过这种味道,阿蛮统一解释都是从山上寻来的野果子,她试吃过,没毒才拿来用的。 「嗯,此物就叫它……柠檬糕吧!」 米浆倒入竹屉开始上锅蒸,蒸笼上汽后,米浆成了将凝未凝的状态,待糕点出笼时,雪白米糕上绽开一抹胭脂色。 与传统的糕点不同,阿蛮做的糕点主打软糯清甜,不会噎人也不会太甜,甚至会有一点点柠檬的酸。 待糕点冷却,最后淋上亮晶晶的蜂蜜柠檬浆。 婆子接过食盒检查,用银针逐一试过了才算合格。 「你跟我来。」 阿蛮小心翼翼跟在婆子身后,赵邺瞧着阿蛮离开了,手指轻扣轮椅扶手。 「出来吧。」 很快,暗处一道身影显现。 来人躲在这里有些时间了,一直在暗中观察阿蛮与赵邺。 「太子殿下!」 身形高大的男人难掩眼中激动跪在赵邺面前,他是跟随商队一路过来的,如果没有商队作为掩护,他根本无法平安抵达宁州。 此人正是刚刚在外面和掮客交谈的护卫,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注意到阿蛮了。 太子身边的随侍丫鬟,他怎麽会不认得。 只是没想到这麽巧,她是今日来做菜的厨娘,他就猜想到太子也肯定在。 「这里没有什麽太子殿下,只有庶民赵邺。」即便是看见了老熟人赵邺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像是早就料到了,一听永安来了京城的商队,他大概就猜到了,母后定会派人前往。 「殿下,娘娘她……很担心您。」 「告诉母亲,不必担心,有阿蛮在,我在宁州的日子很好。」 那护卫原是皇后身边暗卫。 暗卫取出钱袋子:「殿下,娘娘知道您在宁州受苦,如今她还被幽禁在宫中,这些钱……是娘娘的一点儿心意,您……」 那里面装的是一百两的银票。 殿下遭人陷害,就连皇后娘娘也被陛下幽禁在宫中,无令不得出。 暗卫说:「如今贵妃得势,朝堂之上多是要义晋王为储之声攀升,汉王也已投入晋王阵营,娘娘母族更是惨遭打压,也多是不易。」 也就是说,这一百两银子,是皇后好不容易凑出来的体己钱,托人千里迢迢送来给赵邺的。 他面上毫无动容,可心却已经是千疮百孔。 「朝堂之事,已与我无关。」 他早已不是什麽太子了,朝堂上的事情又与他何干呢? 暗卫咬牙,眼眶也红了。 曾几何时,风光霁月的太子爷如今竟这般颓废狼狈了。 一切都要是贵妃那群人害的,分明是他们结党营私,却把一切祸事都栽赃到了太子身上,圣上又忌惮皇后母族。 如此这般,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陛下心中岂能不知太子是冤枉的,奈何陛下自小就不喜这位太子,却又不避开历朝历代立长为储的祖宗规矩。 加之太子殿下从小就争气,不论天冷天热,他都在读书,争取为万民立命,为众生谋福祉。 然这一切都抵不过贼人陷害,奸人捅刀。 「可是殿下……您真的甘心吗?」 「真的甘心待在宁州一辈子,让那个丫头伺候你一辈子?」就算殿下甘心,他和皇后娘娘也不甘心啊。 赵邺冷笑:「不甘心又如何,造反吗?」 造反二字一出,暗卫慌忙跪在地上:「属下不敢!」 赵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看见我的腿了吗?」 「它尚不能行动自如,若没有阿蛮,我便是连这双手都举不起来,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权势地位,他都把握不住。 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分守己,不让阿蛮担心。 「娘娘说,她会想办法的……」 「母亲尚且自身难保,你且告诉她,莫要再操心我的事情了。」 也莫要再派人前往宁州了,若是叫人抓住了把柄,只怕皇后之位也悬了,皇后偷偷派人前往宁州,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免得再牵连了母亲一族,我便真成了一辈子都洗不清罪孽的恶人了。」 他自嘲一笑,却没有拒绝那百两银票。 若是放在以前,区区一百两赵邺定不会放在眼中,可如今他晓得,阿蛮起早贪黑,一日连一两银钱都未必能够赚到。 寻常百姓一年到头的总收入,也不过十来两银子罢了,体会过底层的酸甜苦辣,才知晓众生之艰难。 若得了这百两银票,阿蛮定会轻松许多。 他晓得自己是阿蛮的累赘,阿蛮那麽辛苦挣钱,是想要他住得舒服,吃得舒服,还要给他治病。 「你走吧,不要再来宁州了。」 「也请告诉母亲,不要再派人来宁州了。」 暗卫高大的身躯一颤,嘴唇颤抖着,最后却是一言不发隐匿于暗处了。 阿蛮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这位京城来的夫人摸不清喜好,她只能从食盒里残留的食物稍稍分辨一二。 婆子把人带了过去,他们住的是驿馆最好的天字上房,那位夫人就在屏风后头。 隐约可见那几分富态的身姿。 「夫人,您尝尝。」 「芙蓉鸡片?」里头夫人的嗓音更是华贵,银筷夹起一片芙蓉鸡来,与她往常所吃的芙蓉鸡片不一样。 辛辣中却又带着柠檬特有的香气,然这芙蓉鸡乃宫廷菜肴,一个乡野丫头出身的厨娘,如何会做宫廷菜? 「你这芙蓉鸡,是跟谁学的?」 一口芙蓉鸡片下去,酸甜里透着辛香,却是要比她在京城里吃过的芙蓉鸡味道要好上几分。 阿蛮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头不曾去看那屏风,尽显谦卑姿态。 这是她在太子府当差时就学会的,遇到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一定要放低姿态,因为这并不是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 而是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 「从前跟着父亲去过京城,是在京城酒楼里学的,我又自己独创了些法子,改良了味道。」 「是不错。」 阿蛮从始至终都没见过那位夫人的面容,但菜肴她却是吃完了的,还有那糕点。 「这是你今日的报酬。」 那婆子扔给她一袋子钱,姿态高傲。 第73章 制作冷饮 阿蛮握着钱袋子,暗暗掂了掂重量,心中狂喜。 看来这关算是过了。 「我家夫人要在县城待三日,这三日的餐食就有你负责了,每日的菜不要重复的。」 「还有这天儿热,夫人胃口不佳,你最好是能弄些让夫人开胃的东西。」 「其次……」 那婆子交代一通,最后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眼底深处带着些许鄙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不得窥视夫人,不得多口舌,不然我定挖了你的眼睛拔了你的舌头!」 「是。」 若是换成旁人,怕是早就要被这番话吓得面色惨白了。 但阿蛮可是从小就在太子府当差的,比这更厉害的角色她都遇到过呢,小心行事,放低姿态,当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就行了。 「夫人,老奴刚刚都看见了。」 驿馆房间里,老婆子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雍容华贵的妇人面前。 「废太子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双腿残废,身躯破烂,依老奴看,他怕是这辈子都难有翻身之日了。」 说到这里,那老婆子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来。 似乎也在感叹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谁人见了不得跪拜行大礼? 如今却沦落到了这般地步。 「哼。」 妇人冷哼:「速速写信传回京城,告知我兄长不必再念着他女儿与废太子的这门婚事了。」 「如今贵妃得势,晋王如日中天,听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圣上似有意要立晋王为储,若是云漪能和晋王定下婚事,将来会是太子妃,更会是中宫皇后!」 「我们萧氏一族照样能出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 萧氏一族,正是原先在京中与太子订婚的那个萧氏。 与赵邺定下婚事的,乃萧家长女萧云漪,此女容貌不说冠绝京城,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又冰雪聪明知书达理。 家世不说有多显赫,配太子却也是绰绰有馀的,乃当选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只是在太子出事前夕,萧家像是早就有预料般,提前一天便在圣上面前求了退婚圣旨,胆敢与当朝太子退婚,不仅是打太子的脸,更是打圣上的脸。 谁都没想到萧家会有这麽大的胆子,更有这份魄力,不要这门上好的姻缘。 旁人还来不及惋惜这门婚事就这麽没了,第二日便传来太子谋反的消息,人们又立马感叹萧家未雨绸缪有先见之明。 否则怕是连萧家也要遭受牵连的。 那老婆子也跟着应声:「夫人说的是,他乃陛下长子如今都被流放到了这麽个地方,今日瞧得身边也只有那一个丫头伺候着。」 「怕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倒是云漪小姐还念着他,如今也正好可以让姑娘死心了。」 其实要说念,萧云漪倒也没有多念。 只是感叹那好歹曾经也是自己的未婚夫,清风朗月的一男儿郎,如今身躯残破,狼狈不堪,自是不能为她良配的。 「这几日就让那丫头来做饭吧,她手艺的确不错,也正好施舍他们一些银钱,全是全了云漪与废太子之间的缘分,伺候也就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了。」 妇人正是萧云漪的姑姑,此番来宁州,是她跟随夫君一起路过这里罢了,倒也并非有意来此。 工钱日结,原先掮客说的是一天十两,结工钱的时候婆子把钱袋子往她面前一扔,那袋子掉在了她脚边,阿蛮也没在意。 俯身弯腰赶紧捡起来,拍拍袋子上的灰土。 瞧她这副样子,婆子更看不起了。 当真是穷人命,看见一点儿钱就连尊严都不要了。 可对于阿蛮来说,在活下去和尊严面前,尊严简直不值一提。 再说了,这本就是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她要是想要尊严的话,就不会去给人当奴才了。 「嬷嬷,您给多了,我的工钱是十两,您给了二十两。」 婆子难掩眼里的轻蔑,但阿蛮依旧装作没看见:「那是夫人看你厨艺不错,额外赏你的。」 「谢谢夫人,谢谢嬷嬷!」 阿蛮才不会客气,有钱不要是傻子。 这商队一看就很有钱,二十两银子对寻常人家来说,那得拼命干上一年估计才能挣到,但对于富贵人家来说,不过一顿饭钱罢了。 「行了行了,赶紧下去准备晚膳吧,记得晚上弄些清凉解暑的,你们永安这破地方,比京城还热。」 「是丶是……」 阿蛮摸着钱袋子,想着这位夫人还真是好心呢。 「这个黑丫头倒是个机灵,废太子给自己挑选了个好丫鬟。」 妇人将院子里的一切都收入眼中,同时一封信也朝着京城萧家送去了。 下午的食材相对简单,阿蛮冰箱里存放着之前从山上摘来的野果子,尤其是一部分小青桔,看着果子又青又硬的。 若是利用得当,不失为一种上好的食材。 知道要来贵人这里当厨娘,阿蛮早早就有打算,去市场收了一罐子的野蜂蜜。 纯画像的蜜浆散发着香甜诱人的味道。 若是有百香果就好了,来一杯青桔百香果冷饮茶,直接硬控住这个盛夏了。 「阿蛮,这样可以吗?」 赵邺按照阿蛮说的法子,将小青桔放在木舂里充分舂出汁液来,那青桔未熟,带着浓郁的果酸。 「可以了可以了,你在用纱布将残渣过滤掉,将汁液倒入陶碗中。」 赵邺很听话,阿蛮让他干什麽就干什麽。 待青桔汁过滤好,阿蛮再拌入两勺野蜂蜜,缓慢搅拌直至蜜浆与青桔汁完全融化在一起。 「尝尝?」 阿蛮将木勺子递了过去,赵邺听话地尝了一口:「阿蛮,有点酸。」 「嘿嘿,那我再加点。」 阿蛮再补了半勺子的蜂蜜,待赵邺尝过酸甜合适了这才放进去冰镇。 一旁的锅里还煮着鸡爪子,也是阿蛮早早就去市场买的,阿蛮还教了赵邺剔骨。 打算做一道酸辣柠檬无骨鸡爪! 贵人要体面,肯定不能让人家捧着鸡爪子啃,那自然是要剔骨的。 后续她还打算将这道菜放入店铺中,就是鸡爪子的数量太少,乾脆就弄成限定菜好了。 第74章 舌头拔了脑袋剁了 一天卖多少份取决于阿蛮今日去市场收了多少斤的鸡爪子。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阿蛮充分利用赵邺剔骨,美其名曰给他的手指做康复! 赵邺将木盆放在自己双膝上,拿着小刀认真剔骨,阿蛮瞧着太子爷那认真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赵邺无奈:「阿蛮,别笑了。」 他知道自己干活笨拙且难看,但阿蛮再笑的话,他脸皮子薄该窘迫到不知所措了。 「嗯嗯嗯不笑了不笑了。」 「以前京中也有人爱吃鸡脚鸭掌一类,然此物奢靡,又吃相不雅,倒也不曾有人想过将其剔骨。」 主要是没找到剔骨的法子,但阿蛮会啊。 「剔骨之后再将其冰镇,口感脆嫩弹牙,保准你吃上一口就会爱上的。」 赵邺这边在给鸡爪子剔骨,阿蛮则是着手继续弄冰饮,将已经调好的青桔蜜汁倒入凉水中。 放上些许冰块在盏中,辅以薄荷叶点缀。 一盏青桔柠檬饮也就做好了。 赵邺眼角馀光瞥向门口,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就藏在门外偷窥,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婆子看着屋内的赵邺居然在帮一个丫鬟干活,淬了口气:「还真是堕落到这般田地了。」 什麽皇太子,如今也不过是个庶民罢了。 为了活下去,竟然连这样的活儿都干,就算成为了庶民,他如此这般也太过于低声下气了。 堂堂太子,就算是落魄了,也不该与一个丫鬟在一起干这些脏活粗活,当真是失了体面。 婆子将自己看到的都同那妇人说了,妇人也只是笑着摇头。 「一朝高楼倾覆,就算是曾经贵为太子又如何,到最后不还是泯然于众?」 真是不可思议呢,谁能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下场? 晚间阿蛮还做了一道薄荷牛肉,皆是开胃的菜品,婆子把饭菜和冷饮都送了过去,那些东西着实新奇,他们从前没见过。 「真不愧是太子府出来的丫鬟,赵邺把她带在身边也是有原因的。」 其实没什麽原因,赵邺当初真的只是随手一指,正好指中了阿蛮。 他想要保住太子府所有奴仆的命,可皇帝只许他带一个人走,所以他不论选谁,剩下的都得死。 他不忍去听那些奴仆丫鬟们的哀求和哭嚎,不忍去看他们被活活打死的凄惨模样,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 那些无辜之人,皆因他而死。 他身上的罪孽,一辈子都洗不乾净了。 「罢了,既然来了,就当是做了一场善事,为我萧氏一族积福了,日后废太子是死是活左右也与我们萧家没什麽关系了。」 她是萧云漪的姑母,是萧家的外嫁女。 以萧家的地位,她完全可以嫁入官宦之家,然当初她却下嫁去了一个商贾之家中。 如今跟着丈夫四处行走,也算是见识过了大江南北,地域辽阔。 「听说……贾家也被流放到了宁州,贾家众人如今都在矿山里面挖矿,贾家二儿媳还死在了路上,真是命运弄人呢。」 「若不是那废太子,贾家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得亏萧家慧眼如炬早早退了婚,否则我们萧家怕也是这个下场的。」 「说到底,那废太子就是个灾星祸害,不然怎会牵连如此多的无辜之人?」 婆子的话尖利如刺刀。 「住口!」 妇人大怒:「便是他废了,也轮不到你来置喙,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话。」 「是……」 婆子不敢再说了。 但其实这些话正是那妇人自己想说的,婆子不过是替她说出来罢了。 院外角落里,暗卫将他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殿下……」 他担忧地看向赵邺,然赵邺依旧面无表情,似早已麻木。 「这婆子实在嘴碎,属下这就去把她给舌头给拔了,脑袋给剁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这话怕是还没出口,那婆子的命就没了。 赵邺挥挥手:「何必再杀无辜?」 「我身上的罪孽已经很深了。」 「况且……」赵邺语气一顿:「她说的也没错。」 暗卫咬牙:「萧家必然是早就知道有人要联合陷害您,这才提前去陛下面前求了退婚圣旨。」 「说不定……萧家便是与晋王联手谋害您的幕后黑手之一!」 暗卫的猜测不无道理,只是那又能如何呢? 「此事无需再提。」 过去之事已逝,再往回想已经毫无意义了。 「殿下!」 暗卫咬牙,他说:「那丫头得您庇佑从太子府出来跟在您身边,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今日属下瞧她竟然指使您做事,当真是胆大包天,殿下也要这麽纵容着?」 旁人如何说他,赵邺是不大在意的。 可如今听到有人指责阿蛮,他心口却有怒气在翻涌。 「闭嘴!」 抬手的一巴掌毫无徵兆落在暗卫脸上:「不许说她。」 「你以为没有阿蛮,我能顺利抵达宁州吗?」 「我怕是早就死在路上了。」 暗卫捂脸跪下,卑微低头,不敢再说阿蛮半句不是。 太子殿下的手……是恢复了吗? 不然得话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怎会那样疼。 「殿下,您的手……」 他看见赵邺扭曲的小拇指,像是断掉了一截,曾几何时,太子殿下那双手修长漂亮,拿得起刀枪,也握得住笔墨。 如今却只能委身在宁州这个地方干粗活。 「滚。」 赵邺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又像是带着千斤重。 「是……」 晚上老夫人带着毓儿收拾好了店铺的卫生,将所有东西都按照原本的顺序放好,屠宰场将当天的新鲜内脏都送了过来。 老夫人以前哪里见过这些,毓儿更是没见过,送过来的时候,心脏是血淋淋的。 肠子是臭臭的,毓儿趴在木窗边儿吐个不停。 柳生拍拍他的肩膀,小大人似得说:「你白天不是吃得挺开心的?」 「你吃的就是那臭臭的东西呀!」 「哇——」 毓儿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 老夫人无奈:「没出息。」 「瞧瞧柳生,就比你大一岁呢,人家可厉害多了。」 「别哭了,小哭包似得。」老夫人还是很疼爱孩子的,温柔地擦去毓儿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柳生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 第75章 密不可分 这样的温柔仔细,是她在阿婆身上从没见过的。 阿婆对她和姐姐妹妹们从来都只有打骂,半点儿好脸色都没给过。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柳生,过来。」老夫人察觉到柳生的目光,朝她招了招手:「你瞧你,忙活一天了,脸上都是汗水,快些过来洗把脸凉快凉快。」 老夫人拧乾了帕子,细细擦去她脸上的污渍。 她的手可真软呀! 将柳生的小脸儿洗乾净,露出那清秀稚嫩的五官来,老夫人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孩子。 勤快伶俐又聪明,这样的孩子要是生在富贵家庭,定是不输给任何人的。 「瞧你这张小脸儿多漂亮,洗乾净了就更好看了。」 「谢谢阿婆。」柳生很有礼貌。 毓儿也学着她的样子:「谢谢阿婆!」 「哈哈哈哈都是好孩子!」 民间喜欢把祖母称作阿婆,京城那边倒是不多听见。 老夫人想着趁阿蛮还没回来,就把这些内脏都清洗乾净,至于怎麽做,还得等阿蛮回来。 只是她看着这些血糊糊的东西,有些难以下手,毕竟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不曾碰过这些东西。 老夫人给自己做了番心理建设,将清水倒进木桶开始清洗。 阿蛮回来时就看见一大两小蹲在地上清洗内脏。 「阿蛮回来啦!」 「阿蛮姐姐!」 柳生一路小跑过去,阿蛮将东西都放下:「毓儿快过来。」 她带了冷饮回来,用的是今日没用完的食材,食材的钱那妇人都是报销了的。 阿蛮没敢说好多食材其实都是从山里找的,她怕贵人心里膈应,觉得山货不好,就好似城里人对乡里人的成见,多少都是有几分的。 并非人人都那麽好,少说几句也能给自己减少一些麻烦。 「哇!」 毓儿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阿蛮姐姐,这是什麽,酸酸甜甜的好好喝呀!」 「是山上摘来的野果子做的冷饮,就叫青桔柠檬茶吧。」 青桔不大受本土人的欢迎,一来是它要到秋天才成熟,二来是太硬酸度又高,用来做糖渍青桔成本又高,还得买大量的黑糖来。 民间用的大多是黑糖,绵白糖是贵人们才用得起的东西,再要麽就是麦芽糖。 但麦芽糖没办法用来做糖渍一类的东西,只能用黑糖。 而红糖的价格则更高,两者工艺其实差别不大,但黑糖熬煮时间比红糖久,焦香味也更浓,更适合用来做糖渍品。 「老夫人,您也尝尝。」 「我还做了好多,您今日都带些回去吧,省得这些喝不完明日也是要扔了的,免得浪费了不是?」 其实哪里是阿蛮做多了,分明就是阿蛮故意做这麽多的,贾家还有那麽多人呢,一壶水都要大家省着喝。 「这丶这可使不得,这是你用来赚钱的……」老夫人连连摆手想要拒绝。 却看见外面安静坐在轮椅上的赵邺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太丶太子……」 不,他不是太子了,自己不能再称呼他为太子了。 于是老夫人只得收下。 「今日还有剩的一些芙蓉鸡片和柠檬甜糕,这些您都带回去。」 「柳生,这是你的!」 所有事物阿蛮都没有浪费,哪怕是一点点边角料到了阿蛮的手里,她都能变废为宝。 回去的时候荷花还守在院子里帮他们看着砖窑,时不时往里头加水保持温度。 村子里彻底没水了,小河沟乾的都开裂了,田地里的庄稼更是没得救,大家伙愁的没法子。 尤其是县城里的米价,因乾旱不下雨,各方米商都在涨价,粮食没收成,河里还没水,这天儿是要人命的。 回来的路上阿蛮就听见有人要村长开粮仓发粮食,这里的村子都是有粮仓的,每个村都有。 粮仓的钥匙由每个村的村长掌控着,一来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开仓赈粮,二来是为了应对年底的粮税,以免大家因交不齐粮税而被抓壮丁去参军。 「阿蛮。」 院子里虫鸣四起,阿蛮散下发丝,将身子都擦乾净了这才觉得凉快了不少,否则燥热一阵阵袭来,她是真的有些扛不住。 「过来。」他朝阿蛮伸出手,瞧她过来,这才掏出了钱袋子放在她手心。 「这是……」阿蛮打开一看,顿时瞪圆了双眼:「银票!」 「一百两!」 「你丶你哪儿来的这麽多钱,你去抢钱庄了?」 赵邺:「……是我母亲托人带来的。」 阿蛮反应快:「是那商队里的人?」 「嗯。」赵邺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隐瞒她的必要,他必须得对阿蛮坦白一切。 况且这钱也必须得交给阿蛮,由她决定这些钱的用法。 是存着也好,是用来置办东西也好,都随她意。 这一百两银票不亚于从天而降的巨额彩票,对阿蛮来说,这真的是一笔巨款了。 赵邺的母亲,那就是皇后娘娘派人过来了。 不知为何,当阿蛮再次听到京城那边的消息,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复杂之感。 离开的时候她就听说了,皇后下令被陛下幽禁中宫,掌管六宫之权落入了庞贵妃手中。 所以直至她带着赵邺离开时,都没看见皇后的人出现过一次。 「那既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你就自己收好吧,我身上还有钱呢。」 阿蛮说:「那贵人今日给了我二十两银子作为报酬,她要待三天,我觉得我能挣不少。」 「你收着吧。」赵邺望着她,眸光清润柔和。 与看旁人那冷漠疏离的目光不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看阿蛮的眼神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依赖。 他说:「你诸事辛苦劳累,既要操心食铺的事情,又要操心我的身子。」 「家里家外都是你在打点,这银票也理应你拿着支配,我拿着也无甚作用,这些方面,我总归是不如你的。」 赵邺实话实说,他说家里家外,便是下意识觉得,阿蛮现在和他是密不可分的。 他没察觉到,但阿蛮察觉到了。 她脸蛋儿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蜜桃,柔嫩中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赵邺知道这种想法不对,脑子里像是被什麽东西控制住了,目光也总是忍不住偷偷看向她。 第76章 长夜漫漫,不着急 那些个养在他府中的丫鬟太多太多了,光是他出行伺候在身边的婢女,就有十二名。 阿蛮是近侍丫鬟,赵邺出门在外她随时都跟着的,话不多,总是低头认真做事。 其实赵邺有时候会暗自骄傲。 因为他将他府中的丫鬟奴仆们都养的很好。 阿蛮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是头一回拿到这麽多钱呢,其实她之前在太子府的时候也攒了不少钱的。 但奈何太子出事后,都让人给搜走了,能留下的不多。 「那你的意思是,这些钱我可以随意支配吗?」 赵邺点头:「我不晓得如何贴补家用,为家里添置东西,也不晓得如何买东西最为划算。」 「所以这些钱还是交给你来支配最合适。」 阿蛮原先还想着,烧砖成功后还得去买木材建房子,买木材也是一笔支出,现在忽然多了这一百两银子,不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不过…… 「如果……」阿蛮想了想,说:「我要是拿一部分钱给老夫人呢?」 阿蛮说完后,院子里静悄悄的。 赵邺看着她,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像是揉碎了性子,他依旧是那样平静,然那看似平静的胸膛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晓得,阿蛮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她晓得太傅是他的老师,他们彼此的情况都不好,而这笔钱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起来,他不想让阿蛮辛苦。 同时也见不得贾家人辛苦。 但他开口,又怕阿蛮多想,不过现在看来……到底是他狭隘了。 赵邺笑出了声:「这笔钱是你的,你想怎麽支配就怎麽支配!」 「那就好!」阿蛮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赵邺其实也是想要帮贾家的,他们每天早出晚归在矿山挖矿,也就只能得到可怜的两三文钱,和一些高粱饼。 高粱饼可不好吃,还不如麦饼呢。 永安的高粱饼是高粱米和麦麸一起碾碎了,再加入一些荞麦粉烙出来的,没味道不说,还十分的干噎。 是作为赶远路的乾粮来的,饿的时候掰下来一块儿,能把人吃的眼泪汪汪。 赵邺自己坐在小火坑面前熬药,手里的蒲扇扇着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的光时不时匀在他脸上。 日子越久,他便越发像从前那端方雅正的好模样了。 先前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和眼眶,如今也都饱满结实了起来,许是刚洗完澡的缘故,一头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 阿蛮自己磨的皂粉,用来洗头最好不过了,这才多久就把赵邺的头发给养好了。 像绸缎似的,黑润油亮。 他静静坐在院子里丶月光下,单薄清瘦的身子撑起青衫,似要乘风归去。 比起他在太子府时所穿着的绫罗绸缎,一袭布衣的赵邺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从前阿蛮总觉得太子人虽好,但是却也不是那麽有亲和力的,他脸上总是没什麽表情,又好像永远都没什麽情绪波动。 不论是被陛下夸了还是罚了,他始终都是淡淡的。 只是整日忙于公务,少时还时常待在府中读书学习,等到再大些,便是早出晚归了。 学骑射,学刀枪武艺,偶尔还要去各地暗访,他总是那麽忙。 「阿蛮,过来。」 其实赵邺老早就注意到阿蛮在后面偷看他了。 那傻丫头,想要看正大光明看就是了,他全身上下哪里没被她看过,还需要偷偷摸摸看? 阿蛮有种自己做贼被抓住的感觉,有些不好意思,院子里的火被烧得很亮,柴火噼啪炸响,火星子迸溅。 他拿了帕子过来,细细将阿蛮头发擦乾水份说:「不要湿头发睡觉,仔细以后头疼。」 「药丶药烧开了,漫出来了!」 熬药的瓦罐盖子在翻滚着,像是随时都要跳下来似的。 赵邺只是看了一眼:「不着急,先把头发擦乾。」 阿蛮乖乖坐在他面前,任由赵邺给自己擦头发,其实这样的天儿头发很快就会干的。 现在正是缺水的季节,要不是有系统,别说洗澡洗头了,连正常的饮用水都成问题。 「以后不要再卖头发了。」 他好似没听见阿蛮的话一样,自顾自说着。 指尖穿插在阿蛮的发丝与头皮之间,他的指腹有些凉凉的,阿蛮觉得自己头皮有些痒,又觉得他们这样好像有些不对。 似乎是过于暧昧亲昵了些。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阿蛮说。 「长夜漫漫,不着急。」 阿蛮的脸更烫了。 明明是很正常的话,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作为一个现代人,阿蛮的思想从来都不是保守的。 那些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看过了。 最后阿蛮还是受不了,慌忙站起身,与他拉开了距离,小脸儿红扑扑地说:「我丶我去给你倒药!」 说罢,她伸手就去抓药罐子。 「阿蛮!」 「嘶——」 到底是太慌了,忘记了那陶罐就在火上烧着,手柄滚烫,手指很快就被烫红了一大块儿。 「你……」 赵邺忙抓过她的手,清隽的眉心紧拧:「你这是在做什麽?」 她好像很慌的样子,他从没见过阿蛮如此慌张。 灼烧滚烫的疼痛在指尖上一点点蔓延,十指连心的疼痛那还真不是一般的疼。 赵邺忙将她的手放在冷水里泡着,阿蛮眉头拧成一坨了。 刚刚她太慌了,不然也不至于把手给烫了。 「我……我自己来就好。」阿蛮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赵邺却握的更紧了。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有一层茧子,轻轻剐蹭在她的手腕上,痒痒的。 「多泡会儿,不然会很疼。」 他嗓音很轻,像是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儿似的,阿蛮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又被她死死按捺住了。 她这到底是怎麽了,最近真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以后这些事情我自己可以来,你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其实赵邺现在除了行动不便以外,身体其他功能倒是问题不大。 多是骨头方面的问题,至于他的双腿…… 阿蛮怔怔地看着他低垂的睫毛,那上面似落了细碎的月光,遮住了他黑润的眼眸。 第77章 怪只怪太子爷太貌美 温热的气息拂过灼伤的肌肤,心口好似都泛起了一阵细密的战栗之感。 「我不打紧的,不过是被烫伤了点,以前在太子府的时候……」 阿蛮又闭了嘴。 「在太子府的时候怎麽了?」赵邺问。 他抬头去看阿蛮,皎皎月色下,他眸色深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里头翻涌着阿蛮看不懂的情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心口又烫又痒,这样的温柔注视阿蛮是把持不住的,更是无所适从。 她结结巴巴地说:「以前在太子府,嬷嬷也会用烫瓷片烫丫鬟们。」 「烧红了的瓷片裹着湿棉布,不会在身上留下烫痕。」 所以赵邺从来都不知道。 而且嬷嬷很会挑地方,专挑丫鬟们不会露出来的地方,只因太子仁善,对府中下人从不假以辞色。 嬷嬷觉得太子太过于优柔,便认为都是府里下人们的错。 温柔的情绪在转瞬间染上了怒意和几分微弱的杀意,却又在刹那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为什麽不说?」 只要丫鬟们说了,赵邺就一定会为他们做主的,他不允许府中有仗势欺人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不允许有霸凌存在。 阿蛮说:「嬷嬷是皇后拨来照顾你的大宫女,我们只是小丫鬟,有些时候只需得嬷嬷一句话,咱们这些当丫鬟的命也就是她说了算的。」 赵邺从来不知道,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以后不会了。」他的指腹轻轻摸索着阿蛮的手掌心。 别家女子的手,细腻柔嫩,可她的手却因终日操劳而变得粗糙不堪,士族女子多会好好保养那双手。 写诗作画,插花烹茶。 可阿蛮呢? 她要干很多活,挑水洗衣,挖地种菜,熬药烹煮…… 他说:「阿蛮,抱歉。」 「嗨,都过去的事儿了。」 「好啦,我的手不疼了。」其实还疼着呢,估计得冒个水泡出来。 她顺手拿了细长的木棍将头发挽起来一插,也就算是固定好了,然后去给他打水。 阿蛮做了一个小木锥,婴儿拳头大小,按照老郎中说的那样,每日敲打敲打赵邺后腰和臀腿上的穴位,帮助他疏通身体。 他下半身的肌肉相当于死掉了,被挑断了脚筋,又在板车上躺了四个月,肌肉早就萎缩了。 阿蛮的手摸到了他后腰断裂变形的骨头,有一块儿是突出来的,平时不注意看根本就没发现。 大概是敲到了他的痛点,赵邺闷哼了声。 「怎麽了?是不是我敲太重了?」 阿蛮赶紧停手。 「无碍……」 他气息有些乱,万般无奈且凌乱地趴在竹床上,像是任人宰割的可怜人,实际上也的确是的。 只是这破碎狼狈的样子……格外惹人怜爱。 阿蛮不敢去看,怕自己道心崩了。 怪只怪,太子爷太貌美,自己又是个俗人,哪里受得住清心寡欲? 他双手撑着艰难且费力地将自己翻过来,胸膛上下起伏,发丝更是凌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衫的美人儿…… 微眯的眼眸总是带着一抹勾人的光。 阿蛮觉得,这厮就不能好起来,一旦好了,就像是个会勾人魂儿的妖精,男妖精。 太子殿下以前多是身着正装朝服,端的是一副端方雅正清风朗月的好模样,如今跌落神坛,却反而多了几分人性欲望的纠缠在。 正所谓穿上衣服是一个模样,脱下衣服又是另一个模样。 「那个……我看时间也不晚了,今日的药你也喝了,我就先回房间休息了。」 阿蛮丢下小木锥落荒而逃,赵邺默默望着阿蛮离开的房间,好似她离开后,整个房间都变得静悄悄了。 没了生气,没了她的味道。 仿佛回到了他被关在诏狱的时候,他明明只是在诏狱里待了两三个晚上,可他却觉得是那样的漫长煎熬。 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他曾无数次想,他是父皇的儿子,是父皇亲眼看着长大的儿子,他的政绩丶他的作风,整个朝堂有目共睹。 就算旁人不信他,他的父皇总归是相信的。 可赵邺没等来父皇的赦令,只等来了那一道冰冷的定罪圣旨,将他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一辈子都不得翻身。 父皇的心真狠。 「赵邺,你渴不渴?」 忽然,那一道灵动悦耳的声音闯入了赵邺的耳朵里。 他扭头朝阿蛮看去,阿蛮满脸兴奋。 她好像很激动,甚至是有些激动过头了:「嘿嘿,我这里有好东西,你想不想吃?」 阿蛮双手藏在身后,像是藏了什麽东西。 赵邺狐疑地看向她,阿蛮忽然凑过来:「你就说你渴不渴,想不想吃点儿冰冰凉凉的东西!」 这麽热的天儿,要是在现代,早就吹上空调啃着西瓜吃着雪糕了。 「嗯,渴了。」赵邺顺从地回答着。 他知道这是阿蛮想要听的答案。 「冰激凌!」 阿蛮激动地拿出两个冰激凌来,这是她刚刚准备睡觉的时候,福至心灵点开系统界面打算看看今天有没有更新奖励。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今日的系统奖励是两支冰激凌! 这可给阿蛮高兴坏了,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吃到过冰激凌了。 「这是……」赵邺好奇地看着阿蛮手里那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快吃,不然一会儿就融化掉了。」 阿蛮赶紧递到他嘴边,赵邺则是听话地低头咬上一口,冰甜丝滑的冰激凌入口即化,还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 有些像他在京城吃过的牛乳酥山,却又比酥山多了几分不同的风味在里面。 「这是你做的?」 阿蛮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那当然,不然我还能变出来不成?」 阿蛮认真地看着赵邺问:「要是我真能变出东西来,你会不会把我当成妖怪?」 赵邺敲了敲她的脑袋:「这世上哪有什麽妖怪。」 「好吃吗?」 「嗯,好吃。」 「嘿嘿,这次吃了不知道下次什麽时候才能吃到呢。」 毕竟每天更新的奖励都是不同的,现在阿蛮后院的鸡圈里,已经有不少鸡了,赵邺没法子只得将圈地又扩大了一圈,不然都装不下了。 阿蛮还想着等它们都长大了下蛋吃呢。 而且看样子,它们应该是改良过的品种,比本地鸡要大不少。 第78章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下次不可以做吗?」赵邺问。 阿蛮回答:「没材料了。」 「很珍贵?」 「嗯,很珍贵很珍贵的材料。」 赵邺低头默默地吃冰激凌,似乎只要是阿蛮给他的东西,他都默认是安全的,反正听阿蛮的准没错。 既然是很珍贵的材料,那一定要花很多钱买,阿蛮看起来很喜欢吃它,他们现在手里有钱都只能吃这麽一次。 那他以后……要给阿蛮很多钱。 这样阿蛮就能每天都吃到这样好吃的东西了。 其实赵邺哪里晓得,这些话都是阿蛮哄他的,等以后他就会知道,这玩意儿在阿蛮的世界里有多便宜了。 不过对于他俩现在的处境来说,的确挺昂贵的。 所以阿蛮都舍不得大口大口吃,一点点舔着,享受着这份冰凉惬意。 贾家众人最近的日子好过了起来,托了阿蛮的福,孩子们终于能吃饱了,毓儿每天回家都很开心,老太傅想要在县城里找份活儿干。 县城里有学堂,他堂堂太傅去学堂里当个教书的夫子,换做以前那是绰绰有馀的事情,旁人更是求都求不来的。 如今却只能被拒之门外了。 他在外头找了好几天的活儿都始终没找到,不是嫌他年纪大就是嫌弃他不是本地人。 太傅一生都不曾如此受挫过,现在倒好,连活儿都找不到。 「祖父别灰心,阿蛮姐姐说,这世上人各有命,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是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的!」 毓儿窝进了祖父的怀里,一如从前那般扯着祖父的胡子玩儿。 「是啊老头子,咱们现在可不是什麽书香门第士族豪门了。」老夫人现在也是看开了。 对着几个儿女说:「孩子们,咱们既然来了这里,就踏踏实实地干,我相信总有一天,这日子会好起来的。」 「你看现在,咱们每天都能吃饱饭了,这还托了阿蛮的福呢。」 「你们自小读书识字,学的是这世间的大道理,可再多的道理都不如自己走出来的路来得好。」 走的路多了,这世上的道理自然也就懂了。 「是啊,娘说得对,咱们有得学呢,得多向阿蛮学。」 阿蛮的出现就像是一束光,将他们原本黑暗无光的生活瞬间照亮,他们都不知道,要是没有阿蛮,太子将会何其艰难。 他们贾家众人,又是怎样的光景。 现在就连毓儿说的最多的都是阿蛮,不是说阿蛮有多厉害,就是说阿蛮有多会做生意,手艺有多好。 能把臭臭的东西变成香香的。 今日他们还都喝到了阿蛮做的柠檬饮,酸甜解暑很是开胃。 已然是第二日了。 阿蛮从自家菜园子摘了不少新鲜的蔬菜去,系统随机更新的奖励中还有不少的瓜果树苗,阿蛮都寻了空地种好了。 小苗们在茁壮成长,阿蛮光是瞧着心内都欢喜。 她甚至在后院里种了西瓜,就等着西瓜长大的那一天了。 「今日你是一个人来的?」婆子看小厨房里只有阿蛮一个人,废太子似乎不在。 阿蛮忙着揉面,早上贵人胃口不佳,那就来一碗酸汤粉面皮吧,正好开开胃。 「嗯,我家兄长今日身子不适,就没来打下手了。」 「你兄长?」婆子目光上下打量她,这丫头还真是没大没小,居然敢和废太子称兄妹。 哼,若是废太子有朝一日能回到京城,只怕是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这丫鬟了。 阿蛮也不管别人信不信,想要撒谎骗过别人,就先得把自己骗过去。 她点点头说:「是,我家兄长半身不遂,我怕把他带来碍了贵人的眼,还不如就在家里待着呢。」 「看来你这是嫌弃自家兄长是个拖油瓶了。」婆子皮笑肉不笑。 就是不知道废太子赵邺听见这话,会作何感想。 「倒也算不得嫌弃,只是想着,他若双腿健全我就能轻松不少。」 「那你怎麽没找个好人家嫁了?」婆子说:「我瞧你手艺不错,做事手脚麻利,长得嘛……也还算清秀。」 「你这样的姑娘不说高嫁,但若是能加个什麽猎户屠夫的倒也相配。」 也不知道阿蛮是不是神经大条,或者是对婆子的话不大敏感,她竟是听不出来婆子话语中的嘲讽。 婆子接着说:「看你年岁也不小了,他就算是你兄长,你也该明白男女有别。」 「我说这些可都是为了你好,这女人家的名声最要紧,待你成婚后你也就轻松些了,自有夫家的人替你打点一切,还有你那瘸腿兄长,也能一并替你养了。」 婆子是想着,左右赵邺这辈子都不可能回京城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在这里安家呢。 这要是废太子与一个丫鬟擦出什麽火花来,圣上的脸怕是都要丢尽了。 阿蛮就算再迟钝,此刻也该听出婆子话里的意思了。 手中动作未停,脸上笑容却一点点敛了下去:「嬷嬷的意思我都明白。」 「只是我在永安无亲无故,只有兄长一个亲人,我倒是想嫁,奈何没人瞧得上我这个乡野村姑……」 「在县衙当差,你瞧你若是有时间,就与他见上一面,早早将婚事定了,你家兄长也能安心不是?总不能因为一个瘸子,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这人啊,还是要多为自己着想的。」 阿蛮心思沉了下去。 只怕是这婆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谢嬷嬷好意了,我虽无双亲,却尚有一兄长,父母不在,婚姻大事自是由兄长做主的,我可断断不敢做主。」 阿蛮接着笑道:「不然明日我把兄长喊来,叫兄长替我把把关?若兄长觉得好,那我就听兄长的。」 「你!」 婆子没想到阿蛮如此伶牙俐齿,她只是觉得,阿蛮一个低贱的丫头日日伺候在废太子身边,怕两人发生点儿什麽。 传到京城去,圣上没脸,萧家也没脸。 旁人多是要嘲笑云漪小姐当初的未婚夫婿竟然落魄到了要和一个丫鬟苟且的地步。 往后云漪小姐该怎麽在京城挺起胸膛做人? 当然,这也是她家夫人的意思,不然她一个老婆子可不敢来做这个主。 第79章 巷子里开小学堂 「你家兄长就是个瘸了腿的废人,他能做个什麽主?」 她脸上挤出一抹笑:「只要你点头,老婆子我定会给你找一门好亲事。」 「我倒是不知道,嬷嬷您还兼职红娘呢。」 阿蛮依旧不去接婆子的话,只怕是她是奉了她家夫人的令过来的。 言语间多是对赵邺的贬低与嘲讽。 「我这是瞧你一个姑娘家身边没个男人可怜你,你要晓得,这女人终究是要依靠男人的,你再怎麽要强,最后不还得为男人生儿育女?」 「好姑娘,我这真真儿是为了你好呢。」 阿蛮不去反驳,时代不同,观念不同。 所以她不会拿自己在现代所认知的一切去反驳这样一个封建王朝的人。 这样的事情毫无意义。 「这女人身边有了男人才算是真正有了依靠,你也不想想,若是你哪天遇上什麽麻烦了,是不是还得有个男人来替你出头?」 「咔嚓!」 婆子的话才刚说完呢,那坚硬厚实的粗陶碗就在阿蛮的手里碎成了渣渣。 「是吗嬷嬷?」 阿蛮笑眯眯地看向婆子说:「我爹以前总说我力气大,三岁就能搬得动八九十斤的东西,小时候还因为一拳把邻孩子门牙打掉了,让我爹好一顿打。」 「我爹说,我这样的姑娘就不适合嫁人,怕日后把夫君身上的骨头给打碎咯他还得赔,他可是赔不起的,你说是吧嬷嬷?」 「你丶你……」婆子被阿蛮那一手好力气给吓到了。 那麽厚实的陶碗,她说捏碎就捏碎了? 就算她双手去掰也未必能掰碎啊。 这丫头是个什麽构造的怪物,在她的认知里,姑娘家都是娇弱力气小需要靠男人保护的。 「就是不知道嬷嬷给我介绍的那位郎君抗揍否?」 「既是在衙门当差的,想来也是有一把子好力气。」阿蛮越说脸上的表情就越兴奋,甚至还有几分迫不及待。 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婆子被她吓到了,慌忙后退。 「我忽然想起来,他家似给他寻了一门亲事,你方才说得对,父母不在,你的婚事当由你兄长做主的。」 婆子说完,慌里慌张地就跑出去了。 阿蛮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她要挣钱,就那老东西开口的第一句话,阿蛮就忍不了。 谁说这世上的女子就一定是要找个男人才算是有依靠的? 难道自己就不能成为自己的依靠吗? 只要自身强大,管它外头的惊涛骇浪电闪雷鸣她都不怕,但眼下比较现实的是,女子在这世上如履薄冰,若她生个男儿身,光是凭着这一身力气,也能给自己挣一身功名回来。 偏她是个姑娘家,就得接受这个世界对她的规训,好像安分守己才是她的命。 食肆那边人满为患,毓儿端着盘子,小小的身形穿梭其中。 「客官,您的菜上齐了,这是今日的限定冷饮,是免费赠送不收费哒!」 孩子的嗓音奶声奶气的,加上毓儿长得好看,那张小脸蛋儿格外加分。 「你这小娃娃还真是可爱的紧,怎麽不在学堂念书反而出来帮大人干活了?」 毓儿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腔正字圆地说:「我三岁就会背《千字文》了,如今在家由祖父教导我的课业,我家穷,去不起学堂!」 「哟,三岁就会背《千字文》了?」 那岂不是神童? 毓儿点头:「嗯嗯,那我要是背给您听了,您以后是不是会介绍更多的客人来食肆吃饭呀?」 孩童可爱的话语逗得食客们哈哈大笑,有人问:「你祖父这麽厉害,可是哪家的教书先生?」 「我们住在西巷里,不是哪家的教书先生。」 柳生及时站出来说。 一说西巷,大家就都沉默了下去。 西巷那边是流放罪人的居住地,毓儿这麽可爱的孩子,居然是罪臣之子。 好多食客都是来了机会的熟客了,倒也不会多说什麽。 「那你祖父收学生否?」有人问。 毓儿眼睛一亮,马上就明白了柳生刚刚的话:「我祖父学问可高了,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我们家最最最有学问的人!」 流放罪臣的身份瞒是瞒不住的,倒不如坦荡些。 接受得了就接受,接受不了他们也不勉强的。 柳生说:「你祖父是太傅,我听说太傅是可高可高的官儿了。」 「永安县城里有很多人家的孩子都是读不起书的,也不识字儿,他们也许会冒着一定的风险,让你祖父去教他们的孩子读书认字儿。」 「柳生姐姐,你可真聪明!」 毓儿崇拜地看着柳生。 「我只是比你更了解他们罢了,这世上也不全都是坏人,好人也是有的。」 「咱们都是普通人,好好过日子就行,没多少人想要去惹麻烦。」 柳生果然说得对,到了傍晚真就有人提着东西上门了。 也不知是谁家的孩童,怯生生跟在大人后面。 西巷里住了个有学问的人,似是当朝太傅。 他们有些人是听说过贾太傅的,书香世家,代代清流,不知怎的就被按上了与太子合谋的罪名被流放到了宁州。 他们猜想,朝堂上的事情瞬息万变,大概因为他是太子太傅的原因被牵连,这才流放到了宁州来。 当然,这可少不了柳生的功劳。 她的玩伴儿可不少,一句话就能让孩子们到处传。 「爹今日怎麽这般开心?」 他们来宁州也有段时间了,老太傅一直都是闷闷不乐的,几个儿女都担心他把身子给憋坏了。 本来身子骨就不好,还是靠阿蛮给的药才勉强好了起来。 老夫人笑呵呵地说:「你爹今日啊收了好几个学生呢。」 「瞧见桌子上那些东西没,是他们送来的束修礼呢。」 一些山野乾货,干枣子,一些本土黑糖,稍稍阔绰点儿的,送来了半斤猪肉,还有一只虽然很瘦的老母鸡,甚至还有一些蛋呢。 长子贾青云和二子贾青峰都很惊讶:「爹收学生了?」 「是啊是啊,多亏了柳生那小丫头呢。」 「今夜你们都别歇着了,将这院子收拾收拾,争取弄一些桌椅板凳来,明日你爹就要带那些孩子们识字了。」 第80章 何其荒唐 老太傅学识渊博,即便不用书本,他也能将知识传授给孩子们。 只要孩子们肯学,他就一定能教下去。 「行,那我去找木板子来。」贾青云赶紧起身去翻找了,他们之前来这里,院子里有好多废弃的木板子。 本来是打算给孩子们弄成床板的,现在乾脆弄成书案。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既然要教孩子们读书认字,那房顶也得修一修。 大晚上的,贾家三个儿子都在忙活修房子,五女贾青榕则是跟着母亲嫂嫂一起,将院子全部收拾出来。 他们以为到了永安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可现在却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 到了第二天,周围的人家都把孩子们送过来。 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十三四岁,都不曾开蒙过。 十三四岁的孩子,大字不识几个,连最基本的算数也不会,家里人想着再过几年就得说亲事了,不识字可不行。 拢共有八名孩子,每天留在家里的只有老太傅和他那年仅九岁的小孙女贾夕颜。 别看颜儿年龄小才九岁,可一路流放过来她也懂事了不少。 便跟着祖父一起,将孩子们按照年龄分,小姑娘自小开蒙,得夫子教导,不说博览群书,但论读书的天赋,那也是不比毓儿差的。 没有笔墨纸砚,老太傅就用木炭作笔,竹片作纸,教孩子们从认字开始。 与私塾里夫子的古板不同,老太傅总是能生动有趣地引导孩子们去认字,这才第一天,老太傅整个人就容光焕发了。 阿蛮听闻此事也觉得甚好,赵邺的那一百两银子,她送了五十两过去,自己则留了五十两,还有她先前卖黄精得的钱,身上也有不少了。 木材买回家请了工匠来重新搭建房梁,到了开窑的日子,一块块儿青砖展现在面前。 赵邺用水泡了砖,没有出现松散变形的情况,就说明这青砖是成功的。 「你们这烧出来的青砖还真是不输给砖窑里头的呢。」 砖窑是官窑,民间亦可制砖,不过大多数人掌握不好技术,时间成本也高,加之多为土墙房,想要修砖瓦房,得花不少银子呢。 工匠们敲了敲砖,声音扎实沉闷,拿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 这院子本来也是青砖小院儿,只是年代太久远,破损了不少。 「后面还有几个砖窑,只要能烧出来砖,咱们就能修房子,你们放心,工钱是肯定不会少的。」 左右现在手里有钱,先把房子修好,阿蛮还去囤了五百斤的米放在空间里,免得日后粮价疯涨。 此外,原先冯娘子答应她的土地阿蛮也去看了。 真真儿是一片荒草地,她叹了老长一口气,这打理出来,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呢。 那地里的荒草简直比她人都还高了。 「阿蛮姐姐,这片地你打算种什麽?」颜儿也跟着阿蛮一起来了。 祖母说过,他们现在要自力更生。 烈日当空,荒野上的枯草被晒得卷曲发黄,热浪蒸腾着地面,晒得孩子们的脸蛋儿都是红扑扑的。 阿蛮朝着赵邺的方向看了过去,那人坐在轮椅上,头顶戴着阿蛮编织的草帽,他们每人一顶,用来遮挡烈阳。 他挽起袖子用手里的镰刀割着荒草。 「这片地荒了太久,得先除杂草再翻土施肥,才能种庄稼。」 「不然到了冬天,咱们可没粮食吃了。」 「眼下气候乾旱迟迟不下雨,种别的怕是不成了,只能试试高粱和粟米,耐寒,收成也稳当。」 「嗯嗯,那我们快点干,争取种上多多的粮食!」 小小的毓儿一头扎进了荒草地,卖力地割着荒草。 赵邺倒是话不多,只闷头干,阿蛮指哪儿他打哪儿,乾的活儿越多,他的身体似乎就恢复的越快。 高高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有力的小手臂来,那青筋毕现的模样,彰显着他如今的力量并不一般。 「真是下贱。」 远处的妇人看见地里劳作的赵邺:「帝王之子,岂能面朝黄土背朝天?」 今日是她们在永安待的最后一天,明日就要离开了。 妇人想着过来瞧一瞧废太子,不成想看见的却是这样的场景。 赵邺手持镰刀,弯腰割着荒草,不仅如此,就连贾家的那些个少爷小姐,居然也都跟那奴婢一起劳作了,何其荒唐! 「还好云漪小姐同他退婚了,这样没骨气的男人,便是没有被废要来也是无用的。」 婆子的话刚说完,膝盖窝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她哎哟了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干什麽?」妇人不悦拧眉,她赶忙从地上起来:「老奴……老奴一时没站稳。」 话音刚落,另一只脚同样传来疼痛,她再次跌倒在地上,妇人脸色铁青:「废物东西,站都站不稳,本夫人要你有什麽用?」 婆子立马跟了上去,不敢再说话。 她觉得这地方真是邪性,大夏天的刚刚愣是给她及惊出了一身冷汗,该不会是有什麽脏东西吧? 赵邺缓缓抬头,目光凝视着她们刚刚离开的方向,手中还捏着一块儿尖锐的小石头。 还是不够。 力道远远不够。 若是放在从前,这样的距离,应当能把人的骨头击碎的。 然刚刚只是让那婆子产生了一些尖锐的痛感,仅此而已。 赵邺幽幽叹了口气,转了转自己的手腕,想着到底什麽时候才能好,什麽时候才能亲自撕碎那些人的嘴,射穿他们的脑袋。 距离虽远,但赵邺自小耳力过人。 不然也不可能知道每次阿蛮值守时,其实都在打瞌睡。 「毓儿颜儿柳生,过来喝水吧。」 阿蛮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打开竹筒,里面泡了薄荷叶和柠檬,她还兑了一些蜂蜜进去,放上些许冰块儿,一口下去别提有多惬意了。 「你在看什麽?」阿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林子,啥也没有,林间小路早就被人踩踏出来了。 他们穿过林子就能回到瓦罐村。 「这林子里……似乎有野兔子。」赵邺指着林子说。 「真的?」 「嗯。」 「阿蛮,脸脏了。」赵邺现在似乎养成了一种习惯。 每当阿蛮变成脏脏包的时候,他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去给她擦乾净。 第81章 丑人多作怪 阿蛮忙躲开了。 她最近似乎总是有意避开赵邺,两人除了最基本的交流,阿蛮都是待在房间里做自己的事情。 工匠们在修缮院墙和屋顶,夜里回去阿蛮还要继续码砖坯。 颜儿在树荫下偷偷看着,总觉得赵邺和阿蛮在一起互动的时候可般配了。 但不知道为什麽,阿蛮姐姐躲开的时候,太子哥哥好像有些不开心。 「阿蛮姐姐。」颜儿啃着手里的麦饼问:「你不喜欢太子殿下吗?」 贾夕颜乃贾家二子贾青峰之女,生得也是水灵秀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可好看了。 「咳咳咳——」 阿蛮被这丫头的话惊的一口水险些给自己呛死了,她瞪圆了一双眼睛:「颜儿你在说什麽,这话可是不能乱说的。」 「他是主子,我是丫鬟,我……」 「才不是呢。」颜儿摇摇头,说:「那日太子殿下来找爹爹,我听见太子殿下说,阿蛮姐姐是他最重要的人。」 「我记得大哥说过,只有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你是太子殿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吗?」 颜儿从小就被爹娘保护的好,不谙世事,更不懂什麽男女情怀。 但她很相信自己的感觉,太子殿下看阿蛮姐姐的眼神,就跟大哥看嫂嫂的眼神是一样的。 「祖宗,你可别说了。」 阿蛮着急到想要去捂颜儿的嘴,颜儿却笑着说:「嘿嘿,我说的都是实话呀。」 「太子殿下说了,你才不是什麽丫鬟,他说要不是有你在,他早就死在路上了。」 「你们这叫什麽……哦我懂了!」颜儿一拍大腿:「这叫患难与共!」 「而且我总觉得,太子殿下不会一直待在宁州的」。颜儿说:「金鳞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阿蛮姐姐,你信不信我?」 「世事无常,这可由不得我信与不信。」 「反正我不管,你与太子殿下生死相依患难与共,你俩就是最最最要好的人了。」 阿蛮觉得颜儿这话过于暧昧了。 「颜儿,以后不能叫太子了。」阿蛮说:「这里没有太子,旁人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颜儿失落地耷拉下了肩膀,整个人都像是无精打采的小狗狗一样。 「嗯,我知道的。」 她只是还不习惯这身份的转换:「从小到大我都习惯了,但现在这种习惯得改。」 颜儿自嘲地笑笑,阿蛮哪里晓得,自己刚刚和颜儿的对话,赵邺都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阿蛮推着赵邺往林子里走,树荫成林送来凉风阵阵。 小院儿里的工匠们都忙活着,陈秋月看他们居然砌了青砖院墙,比先前的院墙还要高了不少。 「他们这才来多长时间,就能修新房子了,真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陈秋月自豪极了,拉着姐姐陈秋蓉一起过来。 「秋月,咱们还是回去吧,人家又没邀请,不请自来多不好。」 「怕什麽,你要回去自己回去吧,我正好进去看看他们修的怎麽样了。」 陈秋月提起裙摆就进去了,她现在每天就念着赵邺,活儿也不乾衣服也不洗,还天天吵着要她娘给买一对耳环。 人家城里头的姑娘都会戴耳环的,走起路来那坠子一晃一晃的,可好看了。 「你们怎麽不在这院墙砌一个小花坛出来?」陈秋月一进来,瞧见院子里的布局便拧起了眉头。 说:「日后我可是要在这院子里种花的,你们全给垒平了作甚?」 然院中工匠却无一人理睬她。 「还有这里,修猪圈干什麽,我又不养猪,臭都臭死了。」 「最好把这个鸡圈也给我拆了。」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里当家做主说了算的人呢。 「我跟你们说话呢,你们耳朵都聋了吗?」 在陈秋月的认知里,只要是自己看上的男人,那就一定是她的东西,旁人抢是抢不走的。 而且要说容貌,她绝对是瓦罐村的村花! 而且他们陈家也绝对是瓦罐村除了村长以外,日子最好的一户人家了。 上有兄弟下有姊妹,谁敢和她家比男儿郎多? 「你这姑娘真是来招笑的,这是人家沈娘子的小院儿,你又是从哪里跑来的?」 「我们收的是沈小娘子的钱,自然是给她办事,听她的话。」 工匠们笑着摇头,阿蛮不善工画设计,是以,这小院每个角落的设计图都是赵邺用木炭在草纸上画的。 不过每一步他都问过阿蛮了,阿蛮点头了才算可以。 不然他就得重新画,阿蛮是想着,他们还不知道要在宁州待多久,既如此那生活上就不能将就了。 能好好过一天就是一天,人有时候太将就自己了,就会一直这麽妥协将就下去。 「什麽沈小娘子,她就是个丫鬟,丫鬟的话你们也听。」 陈秋月打心眼里就瞧不起阿蛮,都卖给别人当丫鬟了,还不如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呢,至少不是个对别人卑躬屈膝的奴才。 但其实,在豪门大宅院里当丫鬟,尤其是大丫鬟,那待遇是绝对不会差的。 就好比阿蛮,作为太子身边的近侍丫鬟,轮到她当值的时候,是有额外的银钱拿的。 一个月下来,她的月钱能有四五两,还不说太子时常会给一些赏赐,赏吃的赏布料,那些可都是得用真金白银去买的东西。 钱阿蛮自己留着了,粮食她拿回去给家里贴补了。 孰轻孰重阿蛮是分得清的。 爹看她在太子府当差,想从她身上吸血,那是门儿都没有的。 「就算人家沈小娘子是丫鬟,那也现在也是咱的东家,给工钱的东家。」 「姑娘要是能付我们更多的工钱,咱自然也听你的呀。」 陈秋蓉觉得没脸没皮,一张脸都臊得慌,拉着陈秋月小声说:「秋月,咱们快走吧,别来丢人了。」 「丢人,丢什麽人!」 陈秋月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你可真没出息,活该这辈子也只能嫁窝囊废。」 她大步走进去,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头不舒服,还是纯粹犯贱,一脚踹在赵邺弄的篱笆围栏上。 篱笆围栏被踹开,鸡鸭到处飞到处蹿。 「啊——」 第82章 进山摘野果 陈秋月还没反应过来呢,半大的鸡崽子们惊慌失措到处飞,也不知怎的就飞到陈秋月的脸上去了。 「秋月,秋月!」 陈秋蓉吓坏了,这些鸡的攻击性怎麽这麽强啊。 而且他们家养的鸡怎麽和他们养的鸡不一样?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上去比他们本地鸡要大了不少,叽叽喳喳到处乱飞,羽毛漫天蹿。 这些鸡鸭都是阿蛮和赵邺天天喂养的,赵邺学着阿蛮的样子,去后院的地里摘了新鲜的菜叶子来剁碎了混着糙米给它们吃。 眼看着时间还早,阿蛮打算带着颜儿和毓儿以及柳生在山里转转,正好看看有没有什麽野果子啥的。 如今是八月,正是山里各类野果子成熟的好时候。 古代的生态环境那真是没的说,没有污水排放,没有废气弥漫。 「阿蛮姐姐,你看这好像是桑葚!」颜儿伸手摘了一把就要往嘴里送,阿蛮眼疾手快打掉了。 「别吃,那不是桑葚!」 「这是马桑果,有毒的。」阿蛮环视了一圈四周,指着那紫红色类似于野葡萄的果子。 说:「这是商陆果,也是不能吃的。」 「怎麽这麽多有毒的啊。」颜儿一张小脸儿都吓白了。 「颜儿姐姐,咱们跟着阿蛮姐姐就可以了,这山里的东西我们在书本上没学过,都不认识。」 「对对对,跟着阿蛮姐姐就可以了。」 颜儿左手牵着毓儿,右手拉着柳生,柳生自小就在乡野里长大,这些东西自然是认得的。 不过有些也需得靠阿蛮去辨认。 「这是野葡萄?」 「尝尝看。」阿蛮摘了一串深紫色的小串果实,她就跟个灵猴儿似得,身形矫健地穿梭在林子中。 赵邺抿了一口,眉头瞬间拧起。 「酸甜苦辛咸……」赵邺苦笑:「这比毒物还毒。」 「虽然味道是复杂了些,不过这可是好东西,此物为五味子,能滋补养颜丶健脾益肺丶安心补神。」 「以前府中给你熬的安神汤里就少不了有它在。」 不仅如此,这五味子还能调节肠胃功能,改善食欲不振,阿蛮全都摘了下来放在篮子里。 拿回去晒乾后泡水饮用,调养五脏! 「颜儿,待会儿你也带些回去。」 这山里的野果子倒是不少,阿蛮还找到了不少的山莓和茅莓,打算明天带去食铺里做莓果冷饮。 「阿蛮姐姐,你小心点儿。」 柳生和毓儿抬头看着阿蛮爬上野山楂树去摘山楂果,小小的红红的野山楂,一口下去又酸又涩。 但是用来做成果脯的话,却是开胃的一把好手。 赵邺手里捧着篮子,那篮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今天的战果,不仅如此,颜儿也收获了不少的地菍。 毓儿没忍住,总是偷吃,因为它又甜又软,满口都是野果的香气,吃的舌头都变成了紫色。 「好啦,别吃了,当心闹肚子。」颜儿捂住了篮子不许他再吃了。 颜儿第一次知道,原来山里有这麽多东西是能吃的。 他们以前养在大宅院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流放路上也是靠着官差发放发食物。 没得吃的时候就吃野草,到了小镇子哥嫂才会央求着官差放他们去买些吃的改善一下伙食。 其实他们算是幸运的,一路上有一两个官差心善,时不时偷偷放水,允许他们四处活动一下,对他们看得也不是很紧。 偶尔还会多给他们一些水和食物。 阿蛮回去的时候就听见自家院子里闹哄哄的,那些鸡鸭不知道咋回事,就追着陈秋月一个人啄。 陈秋月捂着自己的眼睛:「你们这些该死的畜牲,我要宰了你们!」 她拿着扫把胡乱挥舞着,鸡崽子们扑腾着翅膀,啪叽一声在她头顶上作妖,很快她就察觉到自己头顶上有什麽热乎乎湿漉漉的东西流淌。 紧接着就是一股臭味儿袭来。 鸡屎! 是鸡屎! 「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们!」 柳生在院子里看的目瞪口呆:「阿蛮姐姐……你家养的鸡,这麽凶的吗?」 阿蛮耸肩表示不知道。 毕竟系统也没说,这鸡的攻击性这麽强啊。 不仅把陈秋月的眼睛给啄伤了,还飞人家头顶上拉屎去了。 「秋月,秋月!」陈秋蓉根本就不敢靠近,看阿蛮回来了,忙过去求助:「阿蛮姑娘,你家鸡逮着秋月追,你快些将它们赶走!」 阿蛮不紧不慢地把赵邺推进院子里,再慢条斯理放下背篼和竹篮,遂哦了声表示知道了。 「你们不打招呼闯入我家,这些鸡平日里就很凶,我也不敢靠近。」 阿蛮双手一摊,大有一副让陈秋月自求多福的意思。 「你!」陈秋蓉没法子了,只能硬着头皮去拉陈秋月,不出意外的,她也被啄了。 鸡崽子们被赵邺喂养的很好,个个膘肥体壮的,尤其是那一张喙,啄人可疼了。 「好了柳生,你今天辛苦了。」阿蛮捏捏柳生的脸蛋儿,小孩子的皮肤就是好啊,软软嫩嫩的。 她给了柳生十文钱,还有一袋子米,约莫十斤的样子。 柳生大大方方地收下了:「谢谢阿蛮姐姐,以后我会更努力地干活的!」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劳动所得,而且他们家也的确很穷很缺粮食。 阿蛮姐姐已经帮她很多了,这十斤米省着吃总能吃一段时间。 她还带了些野果子回去,都是阿蛮给她的。 日薄西山,小村庄的上空缓缓升起炊烟,落日洒下金灿灿的光芒铺洒在麦田下,晚风带来阵阵泥土的清新气息。 赵邺搬来了柴火,约莫是为了方便赵邺干活,阿蛮还让工匠师傅砌了个稍稍矮一点的桌案。 「手指关节抵着刀背,这样就不容易切着手了。」 他让阿蛮教他切菜,这样阿蛮不在的日子,他能在家做饭炒菜,寻常百姓的生活,不过就是油盐酱醋茶罢了。 他如今也是个普通小老百姓,不再是从前那个矜贵的太子了。 「阿蛮,我切不好。」拿刀剑他会,但拿菜刀,他是真不行。 土豆丝切成了筷子粗。 阿蛮忍着笑,再给他示范了一遍。 第83章 叽里呱啦说些什麽呢 笨拙沉重的菜刀在她手里变得轻巧,刀锋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快而沉闷。 刀快如残影飞掠,土豆在她手里变成了发丝般细小均匀。 赵邺认真看着,逐帧学习阿蛮的手法。 本书由??????????.??????全网首发 「刚开始都这样,多练习练习就好了。」他以为阿蛮肯定会嘲笑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太子连切土豆丝都不会。 但阿蛮只会更耐心地去教他。 「阿蛮,这样可以吗?」 赵邺认真切菜,然后无比期待阿蛮过来查验,比起他从前做出了成绩,等待着父皇的夸奖还要期待。 他以前总想着,要努力些,再多努力些。 他是太子,是众皇子之首,天下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所以他不能让父皇失望。 只有做出成绩来让天下人看见了,父皇才会满意他这个皇太子。 父皇满意了,母后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但现在赵邺觉得自己以前做的一切都是一场笑话,当曾经忙碌的日子归于平静后,他忽然就不再去缅怀过去了。 而是想要珍惜当下,珍惜与阿蛮在一起的每一天。 他想,这应该是阿蛮煞费苦心想要他活下来的原因之一,原来人活着,还有这麽多的事情可以期待着。 「哇,你好厉害,这麽快就学会了!」 「我觉得你就算不当太子,以后也一定能是一名优秀的厨子!」 「是吗?」 赵邺低头浅笑,发丝顺着脖颈滑落到了胸前,心里一点点燃起了雀跃与欣喜。 「那当然啦,我以前以为你只会当太子,但现在你会挖地种地,分得清种子蔬菜。」 「你还会生火煮饭,知道米饭什麽时候熟了,也知道炒菜的时候放多少盐合适,比起那些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贵公子们,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呢。」 阿蛮的情绪价值永远都是给的最高的。 哪怕赵邺心里有再多的不开心,听见阿蛮的话也总能驱散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阿蛮,谢谢你。」 小小的空间里,灶膛里升起了明亮的火光。 赵邺一身布衣,袖口藏起了他那一截扭曲变形的小拇指,可他那双眼睛却格外的黑亮幽深。 他说:「我竟不知,我这样一个身躯破碎之人,在你心里原来还能如此优秀。」 阿蛮的夸奖比父皇的夸奖来的还要让他开心欢喜。 他不知道他这样的人,阿蛮要费多大得劲儿才能将他缝缝补补修补完整。 阿蛮一直都很辛苦,赵邺心里知道的。 可是他恨自己身躯残破双腿残疾,恨自己一朝阴沟里翻了船,连累了阿蛮跟他一起受苦受累。 「你叽里呱啦说些什麽呢。」 阿蛮打算晚上烙个鸡蛋野葱饼,野葱也是从外头的地里挖的,她今天挖了不少呢,好些泡在了院子里,打算待会儿都清理出来,明天拿去县城里做好吃的卖掉。 「呐,把这些鸡蛋都打进去,和面粉一起搅拌均匀。」 「野葱也要切碎丢进去。」 赵邺:「……」 「阿蛮,我刚刚说的,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啊。」阿蛮忙着舂鸡爪,她还自己弄了些粉皮进去,打算一起舂。 「你这人真是奇奇怪怪的,不就废了两条腿嘛,又不是粉身碎骨没得活了。」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老郎中?」 阿蛮舂的可用力了,那感觉不像是在舂鸡爪,而是在把赵邺往里头舂呢。 「你要给我争口气,我的指望可全都在你身上了,你要是不好起来,我这辈子也好不了了。」 「……」 阿蛮从来就不是一个会emo的人,什麽悲春伤秋的,根本不存在好吧,珍惜当下才要紧,动不动就负能量爆棚,身体周围的磁场都变低了,还能指望有什麽好运气眷顾? 「知道了。」 赵邺老老实实打鸡蛋去了。 他算是发现了,阿蛮这丫头真是油盐不进。 其实他是想和阿蛮敞开心扉好好谈一谈的,结果阿蛮强行给他关上心门了。 赵邺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来就是了。 铁锅被烧得滚烫,油滋滋的声音煎着鸡蛋糊糊,赵邺袖口高挽,学着阿蛮从前的样子,动作笨拙却很认真地用木铲子一点点将鸡蛋糊糊给摊平。 蛋香裹着野葱特有的辛香袭来,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灯火葳蕤映照在脸庞上,赵邺动作忽然一顿:「阿蛮,糊了。」 阿蛮:「煎糊了你就自己吃掉!」 赵邺:「……」 「怎麽样,自己煎的野葱鸡蛋饼好吃吧,这可是你的劳动所得!」 赵邺拿着筷子有些沉默地看着面前黑乎乎的鸡蛋饼。 再看看阿蛮面前的,色泽金黄靓丽,辅以辛香碧绿的野葱点缀增加风味,一口咬下去,赵邺脸色扭曲。 齁咸的味觉在口腔里发酵,他艰难咽下。 阿蛮当没看见,一边大口吃鸡蛋饼一边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吃得多身体才好得快。」 「你现在太瘦了。」 「阿蛮……」赵邺目光清润地看向她:「我……能不吃吗?」 真的一点儿不好吃。 阿蛮挑眉:「自己煎的不好吃?」 「嗯,一点儿都不好吃,我好像放多了盐。」 他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下次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下次的鸡蛋饼,他一定会煎的跟阿蛮一样好吃又好看。 「不好吃就不要吃了呗,我让你吃就吃?」阿蛮好笑地说:「总不能我说什麽,你就老实巴交地听什麽做什麽吧。」 「你以前可是太子,随便一声令下就能定了别人的生死。」 现在倒好,明知道煎糊了发苦又齁咸,他还硬着头皮吃了大半下去才开口问她能不能不吃。 赵邺耳尖发烫,移开目光不去看阿蛮。 只嗓音沉闷:「我听阿蛮的,阿蛮说是什麽便是什麽。」 「……」 阿蛮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觉得赵邺有些诡异,说不出来的诡异。 「倒也不必事事都听我的,我说的话也未必都是对的。」 「你也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见,咱们现在相依为命,有什麽事情尽量互相沟通商量着来,这日子才能好过,你说是不?」 赵邺记住了。 在往后的很多年里,他都记住了这句话。 第84章 以後不许扛我 夫妻之间有商有量,日子才能和睦,感情才会愈发深厚。 不对! 连赵邺这下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太偏了,阿蛮扔了他煎糊了的鸡蛋饼。 这天儿热,晚上就煮了一锅野菜稀饭,就这鸡蛋饼和酸酸辣辣的柠檬鸡爪一起吃,鸡爪阿蛮还冰镇过。 十分脆嫩弹牙,一口下去感觉身体里的燥热都被驱散了不少。 吃过饭,赵邺现在很是会来活儿,麻利收拾碗筷洗洗刷刷,起初还得阿蛮检查一遍看看是否乾净。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毕竟他以前没干过这种事情,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爷,哪儿会干这些? 现在却是十分得心应手了,锅碗瓢盆全都洗乾净擦乾水份放在竹篮子里,盖上盖子避免鼠虫光顾。 阿蛮则是在院子里把晾乾的衣服都收起来。 晾衣服的竹架子是赵邺搭的,他别的是不大会,但要是做手工活儿的,却是极好的。 尽管小拇指断了,使不上多大的力气,但他慢工出细活儿,做的格外细致。 小屋子里的光透过木窗偷偷钻出来,阿蛮看见赵邺费力地转动着轮椅,将屋子都收拾乾净。 当他沉浸于一件事情中时,总会很认真,人一旦认真起来,就会短暂忘却一些过去的痛苦和仇恨。 光影绰约,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青灰色衣衫,却好像也能在他身上绽放出光华来。 夜里他们还得垒砖坯,阿蛮做的熟练了起来,动作也就愈发快了。 赵邺也不甘示弱,两人打擂台似得,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接着一个垒好码整齐,等着干了之后就入窑开始烧。 他们现在还有窑在烧着,工匠们每天过来干活儿,会看一眼窑子里的砖。 暗叹这两人竟有这般的好手艺,烧砖的工艺是由官府把控着的,但也没说不允许老百姓私自烧。 自己烧砖自己建房子是允许的,但决不允许私自烧砖去卖,那可是要蹲大牢的。 所以贵族们垄断了大部分的生意和技术,老百姓们没得活路,只能去当牛马吭哧吭哧干,给贵族们打工。 直到后半夜,他们才把今天的砖坯垒完了,身上全都是黄泥巴。 「阿蛮,过来洗脸了。」 赵邺早早打了水来,俩人脸上手上全是黄泥巴,指甲盖儿里都是。 阿蛮洗了又洗,一盆清水变黄水,赵邺说:「你歇会儿,我给你洗脚。」 阿蛮受了惊吓:「不丶不了吧,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她怪害怕的。 长这麽大,第一次和异性有这种肢体上的接触,阿蛮浑身都不自在。 赵邺说:「你洗我的时候,哪里没洗过?」 「……」她觉得赵邺有点儿报复心理在。 「男女授受不亲……」 赵邺扯着嘴皮子冷笑,像个阴湿男鬼:「你洗我的时候没想过男女授受不亲?」 「那是因为你动不了了!」阿蛮反驳。 赵邺也反驳:「我现在能自己洗,你还扛我!」 阿蛮嘴角一抽:「那你不是瘫了嘛,你要是没瘫,你以为我乐意扛你啊!」 阿蛮每天都把他扛进去扛出来的,赵邺一个大男人,早就在她面前没脸没皮的了,自己什麽样阿蛮都见过。 如今不过是给阿蛮洗洗脚,瞧她累了,她却百般推阻。 合着她瞧自己瞧光了,轮到她反而扭捏了起来? 赵邺觉得,这一点都不公平,迟早有一天得向阿蛮全部讨要回来他心里才平衡。 「以后不许扛我!」 「那不行。」阿蛮一口回绝:「我不扛你,难道你自己爬进去?」 阿蛮一想到每次泡药澡,赵邺都得爬进去那个场景,脑子里立马就有了画面,她没忍住笑。 指着赵邺说:「你要是能自己爬进去,我就不扛你了!」 「哈哈哈哈哈!」 那个画面实在是太滑稽太搞笑,赵邺脸色黑漆漆的。 这丫头的胆儿是越来越肥了,现在都敢调侃她了。 不过他看着阿蛮这般开心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轻轻上扬,似被她感染了好心情,但很快他就收敛了笑容。 故意沉着一张脸:「不许笑了。」 他拉过阿蛮,把人强制摁下来坐好,然后将她那脏兮兮的脚丫子摁进水里,等阿蛮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能挣扎了。 「赵邺,你干嘛……哈哈哈哈哈!」 「你别……别挠我,我怕痒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赵邺从她身上狠狠报复回来了,那就是挠她的脚底板,阿蛮笑点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前俯后仰的。 「以后还敢不敢调侃我了?」 阿蛮疯狂摇头:「不敢了不敢了,求求你别挠了,我求你了!」 天老爷,阿蛮最怕有人挠她痒痒了,她真的怕死了。 赵邺轻哼了声,这才放过她。 「罢了,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儿上,我也不同你计较了。」 阿蛮撇撇嘴,什麽不计较,分明就是他没力气了。 她把赵邺推回了屋子里说:「你明天就在家盯着工匠,我得早起,早点儿睡吧。」 「等房子修好了后,我们就能拥有自己的房间了,到时候你一间我一间,别提有多舒服了。」 也不用每天都睡在那硬邦邦的木板上。 赵邺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她,漆黑明亮的眼眸像是淬进了细碎的星子,那样的眼神总能叫阿蛮心软。 于是她问:「赵邺,你怎麽了?」 「没怎麽。」赵邺什麽也没说,只是转动轮椅转身进了屋子:「晚安。」 房门被关上,里头传来他的声音。 「晚安。」阿蛮也对他道了声晚安,然后摸了摸脑袋,有些不清楚赵邺什麽情况。 回到屋子里的赵邺并没有睡觉,而是透过窗静静看着阿蛮的方向。 夜里他总是很难睡着,为什麽呢? 因为后腰脊椎断裂的地方,到了夜里就隐隐作痛,痛到让他翻来覆去都无法安睡。 以往有阿蛮在的时候他还能忍住,不让阿蛮发现,好让阿蛮睡个安稳觉。 可如今阿蛮不在身边,他竟然连睡觉都成了一种奢望。 由于篱笆院被陈秋月踹坏了,第二天赵邺只得重新再弄一个,阿蛮说最好将篱笆栅栏弄大一些,这样后面才能养很多的鸡。 第85章 矿山带出来的铁 「郎君这鸡长的可真好,不像咱们本地的鸡,怎麽喂养都长不胖,下的蛋也小。」 工匠们早早过来干活,这里敲敲打打那里缝缝补补。 阿蛮留他在这里就是想着让赵邺亲自盯工,这样才能避免工匠们偷工减料。 有工匠得空过来帮他一起修栅栏,目光瞥见赵邺的腿:「郎君的腿,怕是瘸了有段时间了吧。」 赵邺正在扎绳子的手一顿,点点头:「嗯,是有段时间了。」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工匠左右看了看,忽然往他手里塞了块儿东西:「这可是郎君要的东西?」 黑乎乎的,脏兮兮的,阳光照射下泛着点点冰冷银光的石块儿出现在赵邺掌心里。 工匠压低了声音:「这是成色最好的铁矿石了,郎君若是满意,点头就行。」 赵邺握紧了手里的铁矿石缓缓点头。 老百姓家不允许私藏铁器,寻常的铁器不过家用的那些,除此之外就不能再有了。 而铁矿官府管控也是极严的,铁矿石的冶炼技术更是朝廷保密。 但赵邺曾是太子,铁矿石的冶炼技术他自小就熟读过。 工匠松了口气:「矿山那边查得严,能带出这一小块儿已是极为不易。」 他要铁,很多的铁。 想要铸造兵器箭矢,铁矿石是必不可缺的。 赵邺没说话,只是转身将铁矿石藏了起来,此后的每一天,这位络腮胡的工匠都会带一些铁矿石过来给赵邺。 偶尔会是成色不太好的黄铁矿。 永安县城里的冯氏食铺自开张的每一天起,都是人满为患的程度。 食客们早早排起队,就等着阿蛮拿下挡板开始营业的那一刻,若是来得晚了,错过了今日的菜品就得等明天了。 阿蛮推陈出新,总能弄出许多新鲜玩意儿呢,明明不过是寻常的食材,到了阿蛮这里妙手生花似的。 挡板甫一推开,那股诱人的香气就弥漫了出来。 这条街有不少的食肆茶楼,尤其是到了早上太阳还没出来那会儿,各色香气勾得人口水直咽。 唯独阿蛮这间食肆还没开门就排满了人。 「小娘子今日做的是什麽吃食,怎麽闻着这味儿和往常的不大一样?」 「今日开门早,早上就弄了些野菜鸡蛋包子,到了晌午才上正食呢。」阿蛮和贾老夫人一起,将冒着热气的笼屉抬出来。 野菜是昨天新鲜挖的,这条长街也有包子铺,阿蛮都一一买来吃过,要麽皮厚馅少,要麽料不够香,要麽太腻要麽太寡淡。 倒也有好吃的,价格也相对昂贵。 「野菜鸡蛋包子?」 「这倒是头一回见呢。」 「不光有野菜鸡蛋包子,还有鸡肉粉皮包,芙蓉豆沙包呢!」 柳生踩着小板凳把今日的竹排挂了上去,上面都是今日要出的菜色,阿蛮最拿手的还是卤肥肠。 食客们自从吃了一回就总是心心念着。 阿蛮还推出了一系列辣卤冷吃菜,连素菜也能卤。 卤花生卤粉皮,但凡是能吃的阿蛮都能卤煮出来,辣度也分了好些个,就看食客们怎麽选了。 「老太太,劳烦来一笼鸡肉粉皮包子!」 「好,这就来!」 阿蛮一笼纯素菜包子八文钱,肉类包子一笼十二文,小孩子拳头大小的包子,一笼八个。 若是到了冬日早上再来上一碗热乎乎的豆浆,别提有多美了。 夏日大多不爱喝热的,就想来点儿冰凉的东西解解暑。 早上大家出门都早,趁着太阳还没出来赶紧下地干活儿去,到了太阳正盛的时候就收工回家躲太阳去了。 路过阿蛮的食肆,总能被那香味儿绊住了脚。 前来的食客们纷纷过来尝鲜,他们点了小笼包,皮很薄,牙齿咬下去鲜美的汤汁浸透了面皮,野菜的清香在唇齿间流淌。 「小娘子做的包子还真是一绝,咱们也吃过县城里不少包子,野菜包子也不是没有过,如你这般鲜美味道的,还是头一回吃到呢!」 阿蛮笑道:「你们喜欢就好。」 况且阿蛮馅儿还给的足,面粉用的是系统奖励的白面粉,比起别家掺杂了粗面来降低成本的包子,不论口感还是味道,自然是要好上不少的。 阿蛮后院儿的青菜长势好,阿蛮自己在家腌了酸菜,再用猪油炒香,透油的小笼包吃到嘴里,仿佛连心里都是暖烘烘的。 他们以前只有吃肉包子才有这种感觉,没想到现在连菜包子都能有肉的味道了,但并不会腻,口感也不会厚重。 反而会夹杂着野菜的清香。 还有那酸菜鸡肉丁的包子,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阿蛮还推出了蘸料,捣碎的野葱混在一起调出的油辣子,倒上些许陈醋,吃包子的时候就那麽混着蘸一蘸,酸辣咸香,口感俱佳。 阿蛮还熬了一大锅大骨汤,加了滋补温和的中药材进去,汤底浓白,蕴含着药香,撒上点点葱花。 他们原本还担心这骨汤油腻糊嘴,但等喝到了嘴里才发现,唇齿留香,回味无穷,根本不会油腻。 「小姑娘,再来一碗!」 柳生手脚勤快,打汤也快,走起路来十分稳当,一点儿都不会洒掉。 「客官,这是您今日的赠品冷饮,瞧您一会儿要去出工,日头大,带上赠品正好解暑!」 「您一共点了一笼野菜包子,一笼鸡肉丁包子,一碗大骨汤,拢共是二十四文钱!」 一个早上就消费了二十四文钱,这消费着实不算小。 主要是阿蛮的小笼包足够大,骨汤份量也足,也不知道是不是食客们的错觉,总觉得一碗骨汤下去,浑身就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别提有多亢奋了。 其实这就是里头中药材的功效,阿蛮找老郎中配的方子,然后去药房抓的药材。 「你这小娃娃,算帐倒是厉害。」 毓儿小不光能帮着擦桌子收碗,还能算帐。 他算帐又快又准,忙不过来的时候柳生也跟着一起算,两个小家伙帮了阿蛮不少忙。 阿蛮负责主厨,老太太负责上菜打点食客们,俩孩子跟着打下手,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第86章 夏日之冷饮 市井之气在长街上蔓延,阿蛮忙得双手就没有停下来过。 冷饮一类的难度不大,将冰块全部捣碎,上头铺上一层提前一夜腌制过的糖渍野果,加上一两片薄荷叶,淋上提前调兑好的柠檬糖汁。 这样一碗冷饮,在食铺里最受欢迎。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小娘子,你今日的冷饮可还有?」 城里头的姑娘们最爱阿蛮这一口,成群结队的来,阿蛮笑着应声:「知道你们今日要来,自然是留着了。」 姑娘们寻了位置坐下,期待着那一碗冰甜的冷饮上桌。 这冷饮价格虽然贵了些,但份量足够,还能免费续一次,加之现在永安本就处于缺水的阶段,阿蛮在这个时候推出冷饮,大家自然愿意过来消费。 「沈小娘子这食肆里的东西,新奇好吃,价格嘛也中规中矩,以后谁要是敢来小娘子的食肆里闹事,小娘子尽可去了城南姜家寻我!」 「就是就是,咱们永安好不容易才出了这麽一间食肆,可不能让有些腌臢东西,来给搞砸咯!」 食铺生意好,自然也有人愿意维护。 尤其是他们瞧着支撑食铺的都是一群老弱妇孺,连六七岁的小娃娃都出来忙活着。 想必也是被生活逼到没法子了,不然谁忍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就出来跟着大人一起打工赚钱了? 虽然阿蛮并不弱,兴许她还比在座各位都要强。 不过在男人们的潜意识里,女子本就是弱的。 阿蛮笑着说:「多谢各位郎君娘子们的抬举,我也只会做些小生意,承蒙诸位光顾,这才让小店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 「日后也必会多多推出新品,保准让大家吃得开心,也吃得安心!」 「瞧小娘子这般年岁,怕是还不曾婚配吧?」 方才那位姓姜的郎君忽然问,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有郎君如此问,意思就很明显了。 「姜家郎君这话问的,你可是有家室的人。」 「就是,沈小娘子勤劳能干性子温顺,你就不怕你家那位……」 「都莫要乱讲!」那姜郎君上前笑道:「我还有一小弟,年十九,正是到了该议亲的时候。」 「小娘子若是有意,可否让我见见你兄长?」 这条长街上的人都晓得,开食肆的那位沈小娘子家中有一瘸腿兄长,自幼父母双亡,与兄长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不过这姜郎君也是个懂礼数的,知道对方无父无母,那这种事情必然是要询问过对方的兄长意见才行的,不能贸然唐突。 阿蛮不知道该怎麽拒绝,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情。 且姜郎君看上去诚心实意没有坏心思。 「姜郎君真是抬举了,我家境贫寒……」 「不不不,你有一双巧手,我那弟弟在城中镖局帮忙,生的是一表人才,人品也是过得去的。」 「有这样一双巧手在,小娘子日后的日子定会愈发红火才是。」 姜家在永安县里的日子不算差,家中开了镖局,他也是个常年在外走镖押镖的,今年得空休息,由弟弟暂时管理镖局。 「若是小娘子嫁到了姜家,的确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呢。」 姜家的名声永安县人也都是知晓的,再看阿蛮,年轻力盛,心有巧思身有巧手,人情世故练达,谁家若是娶了这样的小娘子做婆姨,那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此事我得问过了兄长的意思才行,我自己是断然不敢做主的。」 阿蛮直接婉拒:「待我问了兄长的意思,再来回了姜郎君可好?」 她可是万万不敢让姜郎君去见赵邺的。 不知道为什麽,阿蛮总有一种会被人捉奸的感觉在,这种感觉也实在太过于奇怪了些。 「是我唐突了。」姜郎君付了银钱:「待我也回去好好准备一番,不管姑娘有意否,也劳烦告知一声。」 「是。」 阿蛮恭顺温良,瞧着身上是一点儿锋芒尖刺都没有的。 但只要领教过阿蛮厉害的人都晓得,她可不是什麽乖巧温顺的兔子。 「小娘子今日生意倒是兴隆。」来人是那妇人身边的婆子,来给阿蛮结算最后一天的工钱。 施舍般将一袋子银钱丢在了阿蛮面前。 又正巧看见了阿蛮身后的贾老夫人。 她佯装惊诧,双手叠于胸前缓缓行礼:「原是贾夫人,是奴婢不曾认出来了,夫人勿怪。」 但凡是个人都能听出她言语中的轻视与傲慢。 「萧家的?」都是在京城待过的,世家小姐身边的那些个大丫鬟,老夫人年轻时候都见过。 只是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能见到老熟人。 「承蒙贾夫人还记得老奴,只是没想到夫人如今怎是这般光景了?」 今日她是特意前来羞辱贾夫人的,因为他们马上就要走了,以前贾夫人在京城有多风光,那是人人皆知的。 他们萧家都得避其锋芒,再看看她如今的模样,一身缝了补丁的破烂衣裳,枯草一样的头发上缠着巾子。 脚上踩着最廉价的布鞋,连她这个奴婢穿的都不如,哪还有半点曾经诰命夫人的雍容贵气? 便是说她为乡野村妇老太婆也不为过。 「还真是世事无常,一朝高楼起一朝高塌。」老婆子眉眼鄙夷:「奴婢还记得,老夫人曾经在京城可是名动一时的才女呢。」 「现在却干着这些下人都不乾的低贱活儿,真是令人唏嘘啊。」 毓儿拉着祖母的手,不懂就问:「祖母,她不也是个奴婢吗?」 「我们现在靠自己的双手干活挣钱吃饭,她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啊?」 毓儿脆生生还带着小奶音的话让老婆子嘴角讥笑加深:「小少爷如今也晓得靠自己双手干活吃饭了?」 遂又道:「要奴婢说,这大人吃吃苦也就得了,怎麽还连累这么小的孩子来跟着您一起吃苦受累?」 还真是落魄至此,无可救药了。 贾家自诩清流,如今一身傲骨却败在了赤裸裸的现实面前,怎能不叫人贬低嘲讽? 「夫人早知有今日,当初何不与我家夫人多走动走动,不然如今也能赏您一些银钱,免了这份苦楚,也免了孩子的苦楚。」 第87章 我知道你没读过书 婆子不经意露出腕间的翡翠镯子,成色不算多好,却也值钱。 「毓儿,祖父先前教过你什麽?」 老夫人一点儿都不恼,只是温和地问着毓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毓儿攥紧了祖母已经起了一层茧子的手,扬起一张天真漂亮的脸蛋儿说:「衣莫若新,人莫若故。」 「有书载,桓温见昔日所种柳树皆以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毓儿掷地有声,食肆里的食客们顿时哄笑成了一团。 暗叹这小儿果然不凡,六七岁的年纪就能以典教人,道理是写在书上的没错,可这世上的道理都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 「你怕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吧?」毓儿双眼亮晶晶的:「我知道你没读过书,我来教你。」 「树尚知惜时进取,你一把年纪了却越活越回去。」 「哈哈哈哈哈,连稚子都知道自食其力光荣,这老婆子却不知道?」 食客们纷纷嘲笑那老婆子,她被噎得喉咙发涩,正要发作时瞧见阿蛮拎着剁骨刀从后厨出来,她忽觉脖子脖颈一凉。 想到那天在野外遇到的事情,她觉得这丫头是有点儿邪性在身上的。 「活该你们贾家落魄了,真是什麽样的人教出来的孩子也是一样的,疯妇,疯妇!」 她淬了口恶气转身狼狈而逃。 这一战,毓儿胜。 「你真厉害!」柳生很钦佩,真不愧是读书人家里出来的,刚刚那几句话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柳生,你想读书吗?」贾夫人问。 柳生摇摇头:「不想,女孩子读书没用,而且家里也没钱供我读书。」 家里的弟弟们都读不起书呢,更别说她这个女孩子了。 「下午不是很忙,毓儿,你带柳生回去帮一帮祖父可好?」 毓儿明白祖母的意思,乖巧点头:「我知道了,柳生姐姐,我们走吧!」 柳生看着毓儿伸过来的小手,肥嘟嘟的,一看就知道家里人把他养的很好。 不像她,小小年纪,本来柔嫩的掌心里却都是老茧子。 这手一到了冬天还总是容易起皮皲裂长冻疮,到处都是疤痕难看死了。 今日所有食材全部售罄,没赶上的食客们只能败兴而归,心里暗暗发誓明日定要早些过来。 屠宰场那边也忙完了,阿蛮过去拿货,用骡车运回去,其实每次她都是放在空间里的,毕竟有不少东西呢,怪沉的。 「今日的猪肉没卖完?」 阿蛮看木板上还堆放了很多的猪肉,不过都不是什麽好部位。 冯婉珍也正愁着呢,说:「不是没卖完,是被人退回来的,说是这次的猪肉是臭的,怎麽着都不肯收。」 「臭?」 阿蛮上前翻看,这些肉都还是新鲜的,不过被退回来的多是肥肉。 「贵人们嘴刁,就吃那麽几个好的部位,以往没有退回来的先例,这是头一遭。」 「既然退回来了,那不然卖给我吧!」 阿蛮有办法。 「你要?」 「当然!」 肥肉,猪皮…… 拿来做猪皮冻不是正好? 阿蛮心里瞬间就有了主意,冯婉珍一看她这模样就晓得她有招了:「你又打算做什麽?」 「这猪皮可是好东西,劳烦师傅帮我剥下来,明日做一道新菜色!」 猪皮? 先前阿蛮要猪大肠他们就够吃惊的了,现在还要猪皮,还得剥下来,要猪皮作甚? 不过他们很相信阿蛮的手艺,但凡是她要的东西,总能做出神仙美味来。 「行嘞,这猪皮可多,咱都给你剥下来。」 阿蛮放下背篼说:「这里有一些冷饮,有劳大家了。」 「客气啥,你这冷饮可是要拿去卖钱的,每日都还要给咱们留一些,这以后要是有啥事儿阿蛮姑娘吩咐一声就行!」 屠宰场里的人,大多都是已经成婚了有儿有女的。 尤其是家里有年幼孩童的,每次阿蛮带过来的好东西冷饮一类,他们都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鲜。 只要看见孩子们得了好吃的开心,那比他们自己吃了喝了还要开心呢。 这为人父母,不就是这样吗? 「那可不还得劳烦你们帮我挖土运土?这些东西也不值什麽钱的。」 阿蛮将东西都拿出来,全部都用竹筒草绳捆好了,一点儿都不会撒出来, 零零碎碎的猪皮阿蛮都没放过,全给剥下来了,用油纸包好放进背篼里,阿蛮掂了掂,估摸着得有二三十斤呢。 至于那些退回来的肉,冯娘子都以别家来进货的市场价,低了两成卖给阿蛮。 阿蛮晓得今天回去必然又是一个大工程。 不过这会儿时间还早,她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将东西全部放进空间里,有些则是存放在了冰箱里,以免坏掉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小巷里书声琅琅,老太傅以木板做案,以木炭做笔,孩子们摇头晃脑,认真仔细地读着千字文。 柳生躲在门口也跟着摇头晃脑,只觉得这些字都是她从前没见过的。 毓儿蹲在地上,用木炭一笔一画教她写字。 「你看,木卯则为柳,你叫柳生,这两个字就是你的名字。」 「柳生,你试试看?」毓儿将木炭递给她,小孩子们过家家的时候也学过大人的模样拿笔写字,但实际上根本不会写。 柳生笨拙地一笔一画写着自己的名字。 「你为什麽叫柳生?」毓儿好奇地问,因为她的名字太奇怪了。 「我娘给取的。」 「因为我娘说柳树好活,她怕养不活我,就给我取名柳生,希望我能像柳树一样,到哪儿都扎根就能活。」 她还有个妹妹,叫寒生。 家里女孩子的名字都是娘给取的,只有男孩子的名字,是由家里长辈们商议商议再商议过后隆重取的名字。 因为男孩子们的名字是要上族谱的,当然是重中之重。 她们女孩子是不能上族谱的。 「你娘真厉害,取的名字真好听!」 「柳之一字柔韧不屈,倒颇有些绝处逢生之意。」头顶忽然落下老太傅的嗓音,毓儿和柳生同时抬头。 第88章 他是谁? 老太傅眼里含笑:「柳枝插土即活,你娘大概是希望你纵使刀砍火烧,来年也照旧抽新芽。」 「是吗?」柳生喃喃着,她只知道娘说过柳树好存活,却不知道原来她的名字里,藏了这麽多意思。 「进来吧,和他们一起,明日这个时候,我们要学算数了,你可得跟上。」 「我丶我也能来听课吗?」柳生小心翼翼地问。 这可是当朝太傅,是顶顶有学问的人,听说他以前还教过太子呢,这可是太子的老师,何其幸运,能得太子太傅亲自教导。 「当然。」 「可我付不起束修。」柳生不安地搅动着自己的手指头。 「你已经付过了。」 老太傅笑如清风拂面,慈祥和蔼。 他拂去简易板凳上的落叶:「以后,这就是你的位置,只要你想学,我便教。」 「谢谢您!」 阿蛮给了他们一笔钱,老太傅想着他们家尚且能够自给自足,这些钱省着点儿用。 等什麽时候去城里买些笔墨纸砚回来。 买不起好的,那就买差的也没关系,什麽样的条件就过什麽样的日子,总不能挣一分钱用两分钱。 阿蛮下午买好了东西,将其全部垒放在骡车上,用麻绳固定好。 那看上去柔弱的姑娘家,却抱着比她人还高的一堆东西:「让一让让一让!」 也不知是哪家莽撞的小孩儿,只顾着跑没顾着看路,一头撞倒了阿蛮,东西顿时到处飞。 「姑娘,你没事儿吧?」 有人及时拉了阿蛮一把,意气风发的青年一眼就认出阿蛮来了:「是你?」 「真是好巧。」 他忙去帮阿蛮捡地上的东西,那小孩儿也跟着一起捡,一边给阿蛮道歉。 「你认得我?」阿蛮可不记得自己认识这麽一个人。 「你忘啦,我兄长晌午在你家食肆里吃饭,还给我带了好些东西回来。」 青年腰上别着一把大刀,能在城中公然带刀的可不多见,要麽是守城军,要麽是衙门的差役,要麽就是镖局的人。 只有这三类人,才能在大街上公然携带武器。 听他如此一说,阿蛮立马就晓得了他就是那位姜郎君所说的兄长。 「多谢多谢,我还有事,要走了。」 阿蛮不想与此人有过多的纠缠,她还得去接柳生呢。 「我来帮你吧!」 「我叫姜昭野,我哥叫姜临岳,我们家是开镖局的,阿蛮姑娘,你觉得我怎麽样?」 姜昭野这个人自来熟,今天哥哥找人画了阿蛮的画像,原本是想要拿给父母过目一番的,再去寻阿蛮的兄长商议商议。 正好姜昭野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不曾想还在街上遇到了,姜昭野觉得,这就是缘分,大大的缘分! 「……」 「姜二郎君,我们不熟。」 「多聊几次也就熟了,我哥哥说,你是个很厉害的姑娘。」 「你家住在瓦罐村是吧,我送你回去吧,免得路上遇到危险,我可厉害了,骑马射箭我都会!」 「对了,你会骑马吗?我教你啊!」 「……」 她见过话痨,但能像姜昭野这麽能唠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他们好像根本就不熟啊。 「姜二郎君,我们不合适……」 「没试过怎麽知道不合适?」 「不合适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当朋友,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了!」 阿蛮被他吵了一路,就算自己明确拒绝了,姜昭野也跟没听见似得,执意要和她一起去接柳生,然后亲自护送她们回村…… 柳生一张小脸儿黑漆漆的:「你话真多!」 姜昭野不介意:「我娘也是这麽说我的。」 阿蛮和柳生同时选择了沉默,但姜昭野还是喋喋不休,她们还真就没见过哪一个男人像他这麽话痨的。 「哇,这就是你家啊,你家的院墙可真高啊!」 「还是青砖砌的呢!」 姜昭野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阿蛮真怀疑他的身份,到底是不是镖局的少东家。 按理说他们这些押镖的,走南闯北应该见识了不少,怎麽见个青砖院墙就能给他惊讶成这样子? 不过这样的青砖院墙在瓦罐村这个穷地方的确是仅此一处的。 「阿蛮姑娘,我来帮你!」 他见阿蛮开始搬骡车上的东西,姜昭野立马过去帮忙,一边推开院门一边往里头走,还回头跟阿蛮说话呢。 「阿蛮姑娘你可真厉害,你是我见过为数不多……」 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完呢,姜昭野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眨眨眼睛,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院中那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一身青衫,风华自在。 四目相对,他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迅速蔓延到了头顶,叫他头皮发麻。 他想起来哥哥说过,阿蛮有个瘸腿的兄长,那想必就是他了。 只是这人的眼神怎麽那麽可怕,比那杀人刀还要锋利阴冷。 「赵……」阿蛮下意识就要喊他的名字,好在迅速开了口:「兄长。」 兄长? 赵邺嘴角抿开一抹冷笑:「嗯。」 他应了声,这声音冷的像是淬了冰碴子让人的骨头里钻,阿蛮打了个哆嗦。 柳生也在一旁小声问:「他今天怎麽了,好可怕!」 「他可能不喜欢有陌生人来家里。」 「我感觉他有点儿想杀人。」 阿蛮嘴皮子一抽:「去掉感觉。」 别人不清楚,阿蛮还能不清楚吗? 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想杀人那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了,哪怕如今是一介庶民,可有些时候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改不掉的。 阿蛮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是赵邺真有回到京城的那一天,恢复了自己的太子身份,那他第一个要杀的,会不会是自己? 毕竟她可是见过太子最狼狈的一面的人,仅此她一人。 她的存在,就是在时时刻刻提醒赵邺屈辱的曾经,当辉煌重现时,谁还想看见那灰暗的过去? 只有将其抹杀,才能平复心中的屈辱。 不过……那时候她应该也完成任务,打开通道回到现代了吧? 这就是阿蛮无比期望的事情了。 「他是谁?」 赵邺开口时,那股子阴恻恻的男鬼味道就扑面而来了。 第89章 我们的房子 冻得柳生打了个寒颤,忙小声说:「阿蛮姐姐,我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然后抛给阿蛮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一溜烟就跑了。 小没良心的! 「我叫姜昭野,永安镖局的少东家!」 「你就是阿蛮姑娘的兄长吧,幸会幸会!」 「我瞧着阿蛮姑娘心生欢喜,择日不如撞日,想要与兄长提一提提亲的事情。」 阿蛮瞪大了眼睛,死嘴快闭上啊,不要再说了。 阿蛮捂脸,恨不得一拳给姜昭野干飞出去。 「提亲?」 阴恻恻的目光落在了阿蛮身上,他勾起唇角,分明是在笑,可那笑容却让阿蛮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了。 「是,提亲!」 姜昭野兴奋得很:「我与阿蛮姑娘一见如故,想来是缘分作祟,兄长若是愿意……」 「不愿意。」 三个字乾脆果断,将姜昭野的话全都堵在了嘴巴里。 「啊?」姜昭野愣住了,抓了抓头发有些不理解为啥他不愿意,他忙说:「我丶我会出聘礼的!」 「我也会明媒正娶不会亏待阿蛮姑娘的!」 「我说,我不愿意。」 赵邺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飘飘,但落在人耳朵里就跟那锋利的刀子一样,刮得人心口发寒。 又疼又冷。 阿蛮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阿蛮,送客!」 「不是我……」 祖宗,少说两句吧,再说下去阿蛮都怕赵邺会从那木轮椅上跳起来给他一顿揍了。 被赶出去的姜昭野抓了抓头发:「难道是我今天太唐突了?」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忽然就明白了:「我懂了!」 「哎呀,我怎麽空着手上门来了,怎麽着都该提些礼品来的,真是冒犯了。」 院子里的赵烨一言不发,今日工匠们都已经下工回去了,院墙已经全部砌好,小厨房也修缮出来了。 院子里到处都是堆放的砖块和材料。 「赵邺,你生气啦?」 阿蛮问他,赵邺没答话。 阿蛮解释说:「是他自己非要跟上来的,我不让他也一路跟着,我也烦。」 「你放心,在你没好之前,我不会嫁人的。」 准确来说,在她没有打开回去的通道前,阿蛮都不会在这个时代嫁人。 她想,赵邺应该是在担心自己嫁人后没人照料他的日常起居,所以才会生气的。 「你值得更好的。」赵邺说。 他很烦。 心里是烦躁的,说不出的烦,不是烦阿蛮。 相反,只要他看见阿蛮,被仇恨侵蚀的自卑内心就会一点点平息下来。 而今天他看见有男人跟着阿蛮一起回家,还说要娶她,赵邺的心里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 那好像是妒火,但赵邺不明白,只觉得那把火把他的心烧得滚烫沸腾,甚至是扭曲。 他的手死死拽住了轮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面上却是一片的云淡风轻,好似对所有事情都不在意。 「我没想过要嫁人。」阿蛮再次说,她是想要让赵邺安心。 他这是在嫉妒吗? 「没事阿蛮。」赵邺企图平复自己的内心,他重新看向阿蛮时,嘴角挂上了如往常一样温和的笑意。 对阿蛮说:「本就是我拖累了你。」 「不然再过些年头你也该出府了。」 阿蛮听了这话,心里闷闷的有些不舒服。 「你今日辛苦了,小厨房垒好了灶台,你瞧瞧还缺些什麽,明日我再叫工匠们改一改。」 阿蛮听着他的话,觉得他应该没有多想,心里也就松了口气。 小厨房比之前修的要更加明亮宽敞,里面还按照阿蛮的要求修了两个水槽,都是用青石板打的。 不光是小厨房修好了,就连饭菜赵邺也做好了。 锅里是冒着热气的饭菜,他现在只会弄最简单的,大概是求生欲强烈,现在不用阿蛮说,他也会把自己的药都熬好。 每天按时喝药,按时泡药。 小厨房收拾整齐,宽敞明亮,阿蛮忽然觉得,这才有家的感觉。 就好像从前一直幻想着自己能有一处大大的房子,累了的时候就窝在自己的房子里什麽都不用干,好好放松身心,不去理会外界喧嚣。 她的手细细抚摸着这里的每一寸,脸上是时而娴静丶时而满足的笑容。 原来…… 原来她只需要一处宽敞明亮的宅子就能如此满足开心。 原来阿蛮的心愿,远比她自己所说的还要小,她是那麽容易被满足。 心脏的角落里,好似有一块儿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安静地注视着阿蛮,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眼里的温柔几乎要将阿蛮溺死其中。 胸腔里那颗原本早已沉寂的心脏,却在此刻狠狠跳动着,似要跳出胸腔。 砰丶砰—— 他低头摁着自己的心脏,原来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还活着。 还如此有力地跳动着。 这股蓬勃坚韧的生命力,是他从阿蛮身上感受到的。 「赵邺!」 阿蛮忽然大喊他的名字,问:「这是我们的房子,对吗?」 赵邺唇角带笑:「嗯。」 我们的房子…… 明明只是修好了一个小厨房,她就这般开心,要是将整个院子都修好了,她该有多开心。 他说:「若没有你,这房子修不起来。」 若没有阿蛮,也修不好他。 他将破破烂烂,残缺不堪地过完这一生。 可现在他不觉得自己是残缺破碎的,他忽然就很想很想,很想往上爬,狠狠地往上爬。 像是被人随手抛弃的弃子,却不知他是种子,厚重的泥土企图将他掩埋,他却偏要挣破那桎梏,破土而生。 因为有人愿意拉他一把,有人愿意在他最落魄之际,似太阳般将他笼罩。 「哎呀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啦。」 其实阿蛮现在心里可自豪可骄傲了。 看到没,她沈阿蛮就算是在古代,也能活得好好的。 只希望她能再活的久些,日子再好过些,这样她就能早早完成任务,离开这里,回到家人身边了。 阿蛮说:「你也很努力,我们都在各自擅长的领域里闪闪发光。」 「虽然我很优秀,但是赵邺,你也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哦!」 赵邺看着她那眉飞色舞的高兴劲儿,也跟着他一起笑,一起开心一起闹。 第90章 那我去死? 赵邺笑了,笑得无比开怀。 「对嘛,你就是要多笑笑,别总是板着一张脸,不好看。」 阿蛮捏了捏他的脸,手感不错,都是她的功劳,把乾柴似得人养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不容易啊。 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目光洒落进来,长街食肆烟火笼罩。 阿蛮天没亮就来到了店里准备一天的食材。 「毓儿,当心些,仔细不要伤了手。」 台湾小説网→??????????.?????? 孩子们站在小板凳上,学着阿蛮的样子,将猪皮上面多馀的油脂都刮下来,因为阿蛮要做猪皮冻。 毓儿点点头:「阿蛮姐姐你放心,柳生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的!」 贾夫人则是在一旁和面擀面,锅里咕咚咕咚冒着热泡,卤香弥漫,馋的毓儿只咽口水。 另一口锅里则是刚煎出来的滚烫猪油,阿蛮都将其装进了罐子里,等待冷却比再将其密封存好。 煮好的猪皮用小刮刀很好去掉油脂,阿蛮再将其切成均匀的小条状繁复搓洗,直至洗到水几乎清澈这才罢休。 遂再次进行二次熬煮,她打自己搭配了香料包丢入裹住一起煮,一大锅的猪皮咕咚咕咚沸腾翻煮着,趁着这个空档,阿蛮取下挡板打开门。 清晨的空气中夹杂着泥土与青草的芳香铺面而来。 「沈小娘子今日早啊,好香的味道!」 「郎君今日可是要一笼鸡肉丁包子?」 「是了是了,昨日吃了不过瘾,今日多来一笼,我家婆姨也好这一口呢!」 「好,马上来!」 阿蛮动作麻利开始装包子,将油纸系好,热腾腾的包子交到食客的手里,骨汤也已经熬好了,进店的食客们先来上一碗骨汤,再混着皮薄馅大的包子。 味道醇香浓厚,再搭配上阿蛮的秘制酱料,解腻清爽! 「咦,今日的酱料似与昨日的不同?」 「是用山里的野果子舂出来的,要比先前的更为解腻些!」阿蛮笑着解释。 她特意用柠檬调出来的汁水,更多了一种不一样的风味。 要说食肆里的招牌,依旧当属阿蛮拿手好菜卤肥肠! 「小娘子真是巧思,不知今日的肥肠出锅没有?」 「已经卤好了,待会儿就给郎君打包装好!」阿蛮笑着,她腰上系着围裙,头发也都用巾子全部包了起来。 避免发丝掉进了锅里,那影响可大了。 「小娘子可别忘了我的,我要两份!」 「我也要我也要!」 姜昭野来的时候,阿蛮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哟,姜少东家怎麽也来了,莫不是也好小娘子这一口肥肠吃?」 「少东家哪里是好肥肠,他这分明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了。」 有人打趣姜昭野,他牵着马从这里路过,正巧想着过来见一见阿蛮,哥哥对她颇为夸赞,昨日被阿蛮扫地出门他也不恼。 越挫越勇罢了。 「我们这里开的是食铺,少东家来,肯定是奔着吃的来的,对吧?」 柳生抬头,眼眸脆生生地望着来人,立马问:「郎君要吃什麽?我们小店有外面没有的,外面有的我们小店也有哦!」 姜昭野愣了有那麽几秒:「你这小丫头……」 「哥哥气度不凡,雄姿勃发,一看就是人中龙凤,不如就来一份我们店里的招牌卤肥肠吧!」 姜昭野:「??」 很快,一碗卤肥肠上桌。 姜昭野面色微微扭曲,这东西哥哥带回来好几次,他都嫌臭一口没吃。 相反嫂嫂和爹娘倒是吃得很欢。 不过哥哥也说了,想要拿下小娘子的心,就得先吃小娘子做的食物,如此才能更加深入了解对方的心思。 想当年,哥哥也是这样拿下嫂嫂的。 天天跑人家里蹭吃蹭喝,嫂嫂没折磨的没法了,这才松了口答应嫁给他。 可他觉得,哥哥靠的是脸皮够厚。 对! 只要脸皮厚,铁杵磨成针,就一定能成! 「怎麽,你不敢吃吗?」 「这卤肥肠里还有卤心子卤腰子,都是上好的东西呢!」 小娃娃就在自己面前盯着,再看看一旁忙碌的阿蛮,偶尔朝他看过来,姜昭野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这辈子最怕吃的,就是各种动物的内脏了。 他这一碗里头的东西,正好包含了猪肚子里所有的内脏…… 尤其是猪大肠,一想到这玩意儿是用来装屎的,姜昭野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隐隐作呕。 柳生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这位郎君连我家姐姐做的东西都吃不下去,还想娶我家姐姐,你也太没诚意了吧!」 姜昭野生生将那股想要呕吐的欲望给压了下去。 然后颤抖着手夹起一筷子软弹的肥肠,视死如归似得送进嘴里,然当那卤汁混着肥肠特有的油脂香在口腔中爆开的时候。 姜昭野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小娘子,再来一碗!」 姜昭野吃完了一碗觉得不够,高喊着再来一碗,一张嘴吃得油乎乎的,这吃到肚子里啊,更是舒坦暖和。 「姜二郎君,这卤肥肠里头可是加了不少中药材,你这年轻气盛的最好还是少吃些,免得上火。」 刚还嫌臭的人,这会儿却是大口朵颐了起来。 怪不得兄嫂爹娘那麽爱吃,原来竟是这样的难得美味。 「将你们食铺里所有的菜都给我上一边!」姜昭野大手一挥,直接豪横了起来。 「不能浪费!」毓儿说:「你一个人吃不完,浪费可耻!」 「谁说我要浪费了!」 「我自是要带回镖局,请我兄弟们都吃上一遍的!」 一来是为了照顾兄弟,二来是为了照顾阿蛮的生意。 「郎君不必如此。」阿蛮晓得这人的心思,她说:「想吃随时都能来,不过郎君昨儿也瞧见了,我家兄长不喜欢你。」 「诚然,我也不喜欢你。」 轰隆—— 我也不喜欢你…… 姜昭野的天塌了,地陷了心也碎了。 「你丶你你你不喜欢我?」 阿蛮摇头:「不喜欢。」 「你不喜欢我哪点,我改!」 阿蛮:「我不喜欢你活着。」 姜昭野:「那我去死?」 咦,好像不对! 「阿蛮姑娘,咱能好好说说话吗?」 毓儿和柳生捂着嘴偷笑,阿蛮姐姐的嘴可真毒呀! 第91章 脑子不好使 就是这位姜二郎君的脑子好像有些不好使。 身上别着一把骇人的大刀,让人瞧了就晓得他是个身手厉害的,再一瞧他这脑子也不行啊。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来应该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 「阿蛮姑娘,小娘子,我是诚心实意的!」 姜昭野翻进了小厨房里的灶台,他是挺高的,十九岁的年纪在阿蛮那个年代,还是个清澈的大学生呢。 可在古代,这个年纪的人怕是儿女都有好些个了。 姜昭野一直没成婚,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见了阿蛮也不知怎的,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仅是看画像他就觉得,她肯定是自己要找的人。 姜昭野也觉得奇怪呢。 但他认为这是一种缘分。 「我也是诚心实意拒绝的,姜二郎君,你挡着我做生意了?」 「大夏律法有令,若男子三番五次骚扰女子,是要施以鞭刑游街示众的。」 「我丶我……」姜昭野涨红了一张脸:「我没骚扰你!」 他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律法什麽的更是狗屁不通。 没想到阿蛮一个小丫头,还懂律法呢。 但其实阿蛮比他还要大一岁,眼前这个少年郎,意气风发身材高大,面容也不错。 颇有几分当代小奶狗那模样,就是皮肤略黑,阿蛮不晓得,这小奶狗日后也有变成小狼狗的那一天。 「对丶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失礼了,抱歉,告辞……」 「咦,他这人说话可真奇怪。」毓儿摇头叹息:「乱七八糟的,牛头不对马嘴,思维逻辑混乱。」 柳生也说:「可能是脑子有点儿毛病。」 刚离开食肆的姜昭野没看脚下,被绊了个狗吃屎,惹来路上行人纷纷大笑。 他涨红了一张脸赶忙跑回家寻求安慰去了。 彼时阿蛮的猪皮冻也煮好了,她倒入浅口瓦罐中等待冷却定型。 这天儿热,阿蛮又隔水加冰加快冷却,嗖嗖冷气往外冒,毓儿拉着柳生往外头跑,因为这个点儿柳生得去祖父那里念书了。 「瞧着晶莹剔透的,还真是新奇。」 待猪皮全部冷冻好,阿蛮的酱料也都调好了,老夫人跟着打下手,和阿蛮一起将冷却好的猪皮冻切成均匀大小的片块状码放在盘子里。 然后挂上了竹排上菜。 「此物为水晶猪皮冻,诸位可蘸着酱料吃,这是试吃的,若是诸位喜欢再点不迟。」 这是阿蛮的习惯,每次的新菜品都会先出一部分的试吃,满意度高阿蛮就接着做接着卖,满意度不行的话要麽调整味道,要麽考虑直接不做了。 节省成本和时间。 阿蛮的水晶猪皮冻做的足够乾净漂亮,夹起一筷子来,弹性十足,还晶莹剔透的。 永安这种地方的人,根本没见过这新奇的玩意儿。 那猪皮冻透亮到都能瞧见对面的人影了。 食客们夹起猪皮冻,小心蘸了酱料送入口中,先是眉毛一扬,继而咀嚼几番,最后眼中崭露几分光芒来。 「弹润爽口,酱香衬得这猪皮鲜而不腻,实在是妙啊!」 「凉丝丝的,这大热天吃着着实舒坦!」 食客们对这新出的猪皮冻赞不绝口,几盘试吃的猪皮冻很快就只余酱碟中那一点点余香了。 食肆中似有散不尽的烟火气,阿蛮的生意是越做越好,刚做出来的猪皮冻她甚至来不及给自己留上一份,就全都卖空了。 索幸她早有准备,冰箱里还有一份正冰着,打算带回去给赵邺也尝尝看。 如今永安县的人都晓得城里新开了一家食肆,价格不说多便宜,但那味道绝对是一流的。 永安城外的北部是一片连绵在一起的矿山,每天在里头挖矿的人都是早出晚归的。 贾家长子贾青云推起推车将一车车的矿石往外头运,即便如此,他们脚上的镣铐也没有被解下来过。 「我来。」 贾青云一把接过妻子手里的镐头,四处看了看小声说:「趁着他们这会儿人没来,你休息一下。」 宋敏神情恍惚麻木,即便是面对丈夫的帮扶,她脸上也依旧没什麽表情,贾青云看得心头一阵抽痛。 他比谁都要明白,曾经明艳靓丽的妻子,何故会变成如今这般。 「下作的东西,你居然敢躲在这里偷懒!」 宋敏才刚找了个地方坐下,矿山里来回巡逻值守的人,那手里的鞭子就朝着宋敏兜头落下。 「嫂嫂!」 二子贾青峰与三子贾青林同时朝着宋敏护了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泡了盐水的鞭子重重落在宋敏身上。 「阿敏!」 贾青云更是一个箭步冲过去。 「你干什麽!」 他一把夺过小卒手里的长鞭,却很快被一群人摁倒。 「造反了造反了!」 「你们这群被流放到宁州的罪人,是想造反不成!」 「圣上让你们来挖矿,那是给你们来改过自新的机会,以为自个儿还是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少爷夫人吗?」 「我呸!」 有人朝贾青云脸上吐口水,沾了污泥的鞋底狠狠踩在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 「大哥!」 他们想要挣扎,想要反抗,却因为那终日戴在脚上的镣铐而被绊住了手脚。 「夫君,夫君!」 宋敏死寂的表情出现裂痕,她扑过去想要护住贾青云,却遭到士卒的暴力对待,撕扯着她的头发把人拽翻在地上。 「下作东西,还当自己是以前的夫人奶奶了!」 宋敏尖叫着,士卒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襟,周围人原本麻木的脸上也同样出现了裂痕。 「阿敏!」 贾青云目眦欲裂,欲冲上前与人拼命,奈何贾家一门皆是文官,不曾习武过,又在流放路上身体受损,如今更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嫂嫂!」 「你们这些混蛋,有什麽事冲着我们来,放开嫂嫂!」 这样的情况,他们在流放路上已经见过了,不曾想到了宁州,这种折磨还不愿放过嫂嫂! 他们贾家究竟是遭了什麽十恶不赦的孽,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长嫂受人暴力玷污,叫他们如何能不恨! 第92章 矿山动乱 绝望与悲悯,好似是人与生俱来的情绪,可这世上的人却不尽然都是人。 他们不过是披着人皮外衣的禽兽恶魔罢了。 贾青云听着妻子痛苦绝望的哭喊,只觉心脏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贾家众人满脸血污。 老三贾青林死死地把老五贾青榕护在身后,贾青榕泪流满面:「三哥哥,嫂嫂她……」 「别去,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贾青林脸上同样都是血污,嘴巴里全是血腥气,青榕是他最小的妹妹,不能再遭罪了,她会死的。 可忽然间,矿洞里原本都麻木没有任何表情的矿工全都暴动了起来,几个身强力壮脚上也同样带着镣铐的矿工冲过去,用身体将矿山士卒狠狠撞飞。 「干什麽你们干什麽!」 「都反了天是不是!」 士卒们挥舞着手里的长鞭予以警示威胁,身强力壮的矿工摸了一把脸上的灰土。 「我们是罪人没错,可我们也是人!」 不光是贾家众人,他们也一样,在矿山里常年饱受欺压,更多的人围拢了过来,以强烈的压迫姿态将所有士卒围住。 「你丶你们想干什麽!」 矿工们双拳紧握:「没有哪一条律法规定,我们这些流放到宁州的罪人,要任由你们这些腌臢货欺凌玷污!」 「贾家世代清流,这世上的冤假错案从不在少数,你们今日如此欺凌一个妇人,他日就不怕这报应会降临在自己头上吗?」 「堂堂男子欺辱女子,你们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对,你们才是罪人,是恶人!」 矿工们长年累月积压在心里愤怒和恨意都在这一刻爆发,他们不是麻木没有感情的机器,相反,他们有血有肉,见不得别人欺凌弱小,尤其是妇女孩子! 「日子久了,谁的骨头里不刻着一个苦字?」 「今日你们欺凌他们,来日你们就能保证,别人不会欺凌你们?」 「你们的家里难道就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妻子孩子?」 士卒们从来都是靠着打压这些矿工来获取快感,仿佛欺凌他们已经演变成了他们的一种日常。 矿山的暴动持续到了半夜。 九岁的颜儿蹲在门口一直等着父亲贾青峰回来,可一直到了后半夜,都没等到他们回来。 「颜儿,快些去睡吧,你爹他们说不定就在回来的路上了。」 老夫人看颜儿还蹲在院子里的门槛上,心疼地让孩子进去睡觉。 颜儿摇摇头:「不,我要等爹爹和哥哥回来,还有小姑姑。」 颜儿吸了吸鼻子,她靠在祖母怀里,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哭腔:「祖母,我们还能回去吗?」 宁州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颜儿自幼娇生惯养,是家里年龄最小的女孩子,更是祖父祖母掌心里的宝贝。 老夫人也不知道,她知道孩子们受苦了,可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只能安慰颜儿说:「你看我们现在的日子不是有在变好吗?」 「你阿蛮姐姐都在县城里开起了食铺,我们都应该向阿蛮学习。」 阿蛮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蓬勃的韧劲儿,那股向上喷发的劲儿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太耀眼丶太明亮丶太炽热。 炽热到足以灼烧到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颜儿,如果不是你阿蛮姐姐,或许我们现在连一口吃的一口喝的都没有。」 「做人要知恩图报,日后不论发生什麽,你都要记得你阿蛮姐姐的这份恩情,明白吗?」 颜儿点点头:「嗯嗯,颜儿知道了,颜儿会永远记住的!」 九岁的颜儿偶尔会跟着阿蛮去山里,认识了很多新奇的植物,也会摘一些野果子带回来。 他们在小院子里搭了一个临时的草棚作为学堂,颜儿每日就跟着祖父在草棚里读书,这里的孩子们也都很友好,不会因为他们的罪臣身份就区别对待。 相反,他们还觉得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其实一点儿都不娇气呢,性格好,长得也好看,还有学问!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毓儿一路小跑回来,他手里还提着一盏油灯,老早就在巷子口等着了,只是众人回来时,身上都是带着伤和血的。 「阿敏,你丶你这是怎麽了?」 老夫人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的儿媳妇宋敏的情况,头发和衣服都是乱糟糟的。 「好孩子,你这是怎麽了,那些畜生是不是欺负你了?」 老夫人一看见她眼眶就红了。 都是他们贾家家门不幸,害得儿媳受罪受苦。 「母亲……」 宋敏此刻见到母亲,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委屈和恐惧,扑进老夫人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哭得老夫人心都要碎了:「好孩子,不哭不哭,有什麽委屈你就跟母亲讲,是母亲对你不起,让你嫁到我们贾家来受这份罪。」 她心疼且温柔地拂去宋敏脸上的脏污血迹,看她衣衫凌乱,其实心中也已经猜到了。 「母亲,我没有,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贾家的事情,我不想,我不想……」 「你没有对不起贾家,是我们贾家对不起你。」 贾夫人知道,女子的清白,从来不在罗裙之下。 「母亲,是今日矿山里的士卒欺人太甚,他们丶他们……」贾青榕咬着唇,已经无法再说下去了。 她们身为女子行走在这世上,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既要承担起生儿育女的责任,又要保留一身清白供世人观瞻,但凡她们身上留下了任何污点,都将跟随她们一生,这便是女子。 「不过母亲,今日矿山里的矿工帮了我们!」贾青榕吸了吸鼻子,忍着眼里的泪。 说:「他们都是好人,并且他们相信我们贾家是清白的,是遭奸人陷害的!」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相信他们的。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贾家从前做过的善事,尤其是贾夫人,见不得人间疾苦,哪里有灾祸,她就立马捐钱捐粮捐物资,从来都没有缺席过。 他们迟到的正义不再是正义,可这世上总有人愿意相信他们的,这就是希望! 哪怕是星星之火,也足以燎原! 第93章 谁都不许去 他们今天回来得晚,是因为矿山那边的暴动惊动了官府的人。 矿工们集体闹事,官府派了人镇压,这要是放在以前,那些矿工根本不敢造次,这次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个个都跟不要命似得开始玩儿命了。 其实官府的人也害怕闹出人命来。 这些罪臣在上头没有命令下来时,都得好好活着,要是不明不白死在矿山里,他这个县令也是要被问罪的。 可是到了第二日,宋敏病了。 她病得起不来床,毓儿守在她的窗前,握着娘的手小声哭:「娘亲,娘亲……」 毓儿眼里蓄满了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毓儿。」宋敏觉得自己的身子怕是不太行了,昨晚挨了鞭子,又一直在矿山里不停劳作,太阳落山才准许下工。 有时候那些士卒们还会将他们单独留下来继续挖矿到晚上才准走,宋敏知道,一定是有人指使他们这麽干的。 想要将他们都磋磨死在矿山里。 「毓儿别哭了,娘只是生病了,你让娘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她唇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脸也是苍白的,身体是滚烫的,分明就是高烧。 「娘亲,姐姐去抓药了,你会好起来的,对吗?」 毓儿很害怕,害怕识趣娘亲,娘亲刚生了一个妹妹,是他心心念的妹妹,只是妹妹刚学会啼哭就夭折了。 现在娘亲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了,妹妹肯定是去了天上,重新选择下一次当娘亲孩子的机会。 孩子的哭声总是那麽容易让人肝肠寸断,哀伤弥漫。 阿蛮匆忙赶来,瞧见院子里的惨状,天蒙蒙亮,她喘着气儿,姜昭野的马停在外面。 「少夫人!」 阿蛮带来了老郎中和乾净的水,别问阿蛮是怎麽知道的,问就是姜昭野的功劳。 镖局和衙门挨着的,昨天矿山出事,衙门压不住,请了镖局的人一起去稳定局面,姜昭野也在。 他知道肯定要出事,也知道贾家和阿蛮的关系不一般,早早就骑马去把人接到城里来了。 可怜了老郎中,上回阿蛮牵着骡子一路狂奔险些将他的一把老骨头都给颠碎了。 这回又是骑着马来的,跑得更快了,他的老骨头散了又散。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 他气喘吁吁地进来,一手撑着门,一手扶着门框,俨然一副快吐出来的模样。 「老先生,您先给看看,等会儿再吐吧!」 阿蛮看宋敏的情况似乎不太好了,只有进气没有出的气儿,整个人像是乾枯掉的树木,没有生机。 老太傅站在外面,背影又深深佝偻了下去。 姜昭野则靠在门外一言不发,他走南闯北不算少,贾家的事情多多少少他都听说过的。 以前到了江南,正好江南水患,民不聊生遍地饿殍,是贾家运送了大批物资前往江南,白米白粥白面,不要钱似得往江南送。 他那时候就听说过贾家的名声了,百姓们多是夸赞的,纷纷称赞贾家之人配享太庙。 可如今呢。 一朝倒台,却是万民怒骂,唾沫星子分不清方向乱飞。 「伤口恶化导致的高热不退。」 老郎中把了脉,叹了口气:「这是方子,抓药去吧,寻常药物怕是无解。」 贾家的人都在,阿蛮晓得,宋敏的情况肯定不止老郎中说的那样,他有意隐瞒。 贾青云出去抓药去了,趁着宋敏睡着的功夫,老郎中才说:「她身子亏损太严重,若再这样长期辛苦劳作下去,会拖垮她的身子的。」 「她又经历了生产之时的气血亏损,心脉也受了损伤。」 老郎中一把脉就知道她的情况了,刚生产的妇人理应卧床好好休息,可她却踏上了流放之路,那身子如何能受得? 好不容易到了宁州,却又要去挖矿。 「可如今官府勒令我们进山挖矿,我们无法违背。」 老三贾青林痛苦说着,老郎中点点头,晓得官大一级压死人。 毓儿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我代替娘亲去!」 「祖父祖母,我已经长大了,我能代替娘亲去的。」 「你胡说什麽?」老太傅拉过毓儿,老眼含泪:「我去吧。」 阿蛮咬着唇,心知贾家都是一群老弱病残,谁去都不合适。 并且从前没有要让女子也去矿山的先例,这是头一回,若是能告他们早就去告了,偏偏这是上头的命令。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只有听从命令的份儿,否则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你去了,小学堂怎麽办?」老夫人说:「还是我去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一动的。」 「谁都不许去!」 老二贾青峰说:「今日我便去衙门问一问,他们如此这般到底是授了谁的意!」 他咬着牙,眼里露出铮铮恨意:「我贾家从不曾做出任何对不起圣上,对不起百姓之事,如今流放宁州还要遭受折磨。」 「若陛下要我等死,大可一刀砍了我们的脑袋,何必如此折磨人!」 若陛下要他们死,死就是了,他们贾家没有一个人是怕死的。 爹娘年迈,嫂嫂体弱,孩子年幼,上头的人连他那十二岁的孩子也不愿意放过。 那就去官府击鼓一问,到底是为何! 「青峰,你别犯糊涂,官府也是听上头的话……」 「那又如何,这世上总归有心境澄明之人,总不该所有人的心和眼睛都瞎了!」 贾青峰神情决绝:「母亲,我去去就回!」 他真的去了,说去就去,老三贾青林也跟着一起去了:「二哥,我也去!」 今日因着贾家的事情,阿蛮开门晚,食客们却是早早就排队等着了。 见阿蛮终于开了门都松了一口气:「小娘子,咱们还以为你今日不开门营业呢。」 阿蛮露出一抹苦笑:「真是抱歉,让诸位久等了,实在是因为家里有事走不开。」 食客们见阿蛮脸上都是愁容,关切问道:「小娘子忧心的是何事?」 「不妨与我们说上一说,兴许能帮得上忙呢。」 「是啊阿蛮姑娘,不说别的,但凡是能帮上的,一定帮。」 第94章 息事宁人 阿蛮愁眉苦脸地说:「不瞒诸位,实在是因为我家有亲戚在矿山做工,昨日却闹出了一些事情,被矿山士卒打成了重伤不说,还非得强制让人继续挖矿。」 「您诸位给说说,这不是明摆着要人命吗?」 宁州的矿山也是分区域的,一部分矿山是留给罪人去挖的,一部分则是被迫签了黑契约去挖矿的,说白了,那就是去给打黑工。 宁州本地人都不大愿意进矿山,但凡是进去了的,多半是家中贫寒实在走投无路,紧接着被人诓骗进去的。 阿蛮没有明说到底是哪个区域的矿山,他们自然而然认为是黑矿那边的。 「哼,实在是没天理!」 「娘子莫怕,咱们早就不爽那些黑矿山很久了,我家有个亲戚也是被骗到了矿山,已经两年多不曾出来过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是啊,前阵子听说矿山塌了,压死了好多人,他们连赔偿都没有,直接把人埋了,真不是个东西!」 「小娘子宽心,咱们合该去官府闹上一闹,不要以为我们老百姓是个软柿子想捏就捏,老百姓的命也是命!」 阿蛮热泪盈眶:「真的吗?」 那小娘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叫人心生怜惜。 「真的真的,小娘子莫怕!」 阿蛮抹了一把眼泪,屈身行礼,那礼行的可真漂亮呀。 宫廷礼仪他们哪里见过,只觉得那身段也养眼,模样也好看。 「那阿蛮就替家中亲戚谢过诸位好意了,若能让我那可怜的亲戚得以解脱,诸位就都是阿蛮的大恩人了。」 「为表谢意,今日都会免费送诸位一碗冰凉解暑的木薯糖水!」 阿蛮今日的糖水里还煮了芋圆进去,正好山上有不少的木薯,阿蛮便挖了不少,顺带做了木薯淀粉,用来做木薯糖水,不仅好吃,还能填饱肚子呢。 只是材料有限,阿蛮也只能用有限的材料勉强做一些出来。 县城今日格外热闹,矿山那边的暴动不知怎的就传到了老百姓的耳朵里去。 不少人前往官府闹事,要求矿山暂停挖矿,必须整顿矿山。 同一时间,矿工们更是集体罢工。 「这群刁民,居然敢跑来矿山闹事,真是不想活了!」 「爹,我这就出去给他们一个教训,好让他们知道知道,这永安县到底是谁在做主!」 带头闹事的当然是贾家的两个儿子,但他们没想到居然还有这麽多百姓跟着一起来帮他们助威了。 看样子,矿山那边的问题是早就存在了的,百姓们也是积怨已久,正好新仇旧恨今日一起爆发出来。 阿蛮只是帮忙点燃了引子而已。 「你给我站住!」永安县令吴林恩脑袋正大呢,因昨日巡守矿山的正是他儿子吴奎。 居然纵容手下胆敢欺辱贾家妇女。 那贾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贾太傅桃李满天下,一旦惹了众怒,招来多人联名上书,他这个县令也就做到头了。 「蠢货,昨日的事情定是你私下允许的,否则他们哪里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现在惹了众怒你不想着如何平息,甚至还要出去打人?」 「我怎麽就养了你这麽个蠢东西?」 他能当上县令,至少证明脑子还是有几分好使的,偏他儿子是个蠢货,半点儿脑子没有。 「马上通知下去,矿山整改,提高他们原本基础上工钱的两倍,上工时间延迟半个时辰,下工时间提早半个时辰。」 「另外……」吴林恩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情是贾家那群人煽动众怒来的。 不愧是百年书香世家,这种手段说拿捏就拿捏。 「免了贾家妇女儿童的劳役罪,但切记不可宣扬。」 他知道这件事情如果不能让贾家的人满意,贾家势必会闹的永安县不得安生,到时候再一闹大,大家都麻烦。 吴林恩不想惹上一身骚,索性偷偷免了贾家的劳役罪,左右他这里是个小地方,若是上头的人问起来,瞒一瞒应该是能行的。 「免了?」吴奎瞪大双眼:「爹,你就这样免了他们的劳役罪?」 「这可是晋王的命令,爹你这是在抗命!」 吴奎不服。 他还想着如何去收拾贾家,从而报复阿蛮呢。 上回他叫阿蛮戏耍了一番,才晓得那死丫头竟是废太子身边的丫鬟,小小一个丫鬟身手了得,脑子了得。 不把人整回来当个小妾,他心里不甘心,偏偏有人警告了他爹,让他不要去动阿蛮。 「闭嘴!」 「你可知那贾太傅是什麽人?」 「那个叫宋敏的又是什麽人?」 「你以为能嫁到贾家的女子,身份能简单?」 贾家此番,没有累及外嫁女,女方娘家也没有连累,那就说明他们还有翻身的那一天。 那宋敏的娘家人必定不甘心,必定会找到机会让他们重返京城,为求稳妥,少惹事安分守己的好。 不管将来这天下谁主沉浮,总归求个安宁,日后若真是晋王得势,再来收拾这群人不迟。 只要事情没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吴奎不再说话了,吴林恩冷哼一声:「行了,能不惹事就不要去惹事,这里是小地方,比不得其他地方。」 平时吴奎乱来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千万不要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免得哪天丢了命都不知道。 就这样善罢甘休,吴奎心里自然是不服的。 他还没想好怎麽报复阿蛮,眼下就得低头服软,他什麽时候这麽憋屈过? 今日矿山的矿工们集体罢工,不少百姓走上街头闹得沸沸扬扬。 姜昭野靠在木窗前看着里头忙活的阿蛮,撇撇嘴:「你刚刚的演技真不错。」 「我是真心实意的,何来演戏?」阿蛮擦了擦手,走过来啪嗒一声关上了木窗。 姜昭野就靠在木窗旁,阿蛮这麽不留情地关窗险些就夹到了他的手。 「小娘子,我今日好歹帮了你,你就这般对待我的?」 阿蛮笑眯眯地说:「我可不曾求你帮我,是你主动帮我的,姜二郎君,阿蛮这厢有礼了,谢过郎君。」 第95章 好生薄情 阿蛮施施然行了一礼,然后傲娇转身就走。 可是给姜昭野看呆了,她刚刚行了个什麽礼? 她行礼的样子可真好看啊! 不对! 后知后觉的姜昭野反应过来,连忙找了个位置双手一撑,整个人就跳了进去,直接跳到了阿蛮面前。 「你这小娘子,好生薄情!」姜昭野咬牙:「今日若没我,你请得来那郎中?」 「姜二郎君是要挟恩图报吗?」 「我丶我不是,我没有!」姜昭野涨红了一张脸,他怎麽可能是挟恩图报那种人。 他这辈子最不耻的就是这种人了。 于是阿蛮说:「你不是帮我,你是在帮一代忠臣。」 「贾家百年清流,你之所以帮,想必也是晓得贾家事迹的,我说的对吧,姜二郎君?」 「我……」 被戳破了心里的小心思,姜二郎君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 阿蛮笑笑:「郎君心意,我与贾家之人都铭记于心,只是我们被流放到这里,身上已经是烙上了罪臣的印记。」 「我劝郎君还是莫要招惹的好。」 免得哪天就引火烧身了。 京城的复杂远超旁人想像,阿蛮在太子府那些年见过不少的勾心斗角。 他们说的话里好像永远都藏着刀子,挖着坑等你往里头跳,若是没点儿头脑的人,怕是早就被人坑的连骨头渣都没了。 「我招惹的是你,又不是他们。」姜昭野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着。 忽然又凑过来,帮她把地上的土豆全部装在麻袋里,说:「小娘子不妨与我说说,你到底是如何被流放的?」 「你与贾家关系匪浅,绝非常人,你跟你兄长,都是被流放过来的吧?」 京城的事情姜昭野知道的不多,但他的好奇心实在是太重了些。 阿蛮翻了个白眼:「知道的少,命才会长。」 「你活腻了?」 姜昭野:「……」 「牙尖嘴利!」 说话一点儿情面不留,但是怎麽办,他就喜欢阿蛮这个调调。 「我要忙了,郎君请自便吧。」 昨日的猪皮冻阿蛮还做了好多,夜里赵邺一边看着砖窑里的火,一边跟着阿蛮刮猪皮里的油脂。 一晚上的时间,他俩也能弄出来不少。 下午正热的时候,便是食肆里生意最好的时候了。 姜昭野百般无聊想要在阿蛮面前秀存在感,奈何她又忙,多馀的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二流子似得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看向阿蛮:「小娘子,我也要一杯冷饮,我给钱的!」 食肆里用来装冷饮的杯子,是赵邺有空就会割下来,然后仔细打磨的竹筒杯。 杯壁和杯口都被他打磨的很是光滑平整,一点儿都不会划伤嘴,阿蛮手巧,会在冷饮上做各种点缀,似得一杯冷饮瞧着好喝且好看,叫人赏心悦目。 放上一片柠檬,辅以两片翠绿的薄荷叶,清新雅致,一口下去叫人口齿生津,开胃解暑,实在是妙哉。 「阿蛮姐姐说了,你这杯是加大份量的,得收十文钱!」 「十文钱就十文钱,你以为我付不起啊!」 姜昭野不服,掏出十文钱就放柳生手里了。 十文钱,怎麽不去抢呢! 路边摊子上的凉茶也在两文钱一碗呢,然当姜昭野喝了一口时,酸甜的口感瞬间将他征服。 「小孩儿,你们店里都有哪些口味的冷饮?」 「那可多了,有覆盆子的丶茅莓丶野山楂丶以及野葡萄的,你想都尝尝吗?」 姜昭野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这玩意儿到底怎麽弄的,好好喝! 「你一个人喝这麽多,能喝完吗?」 柳生狐疑地看向他,该不会是这位哥哥想要讨阿蛮姐姐欢心,故意的吧。 以为消费得多,阿蛮姐姐就能欢喜他了? 「当然能!」 于是按照姜昭野的要求,柳生把冷饮都给他上了个遍,问阿蛮:「阿蛮姐姐,他这么喝真的没问题吗?」 「不妨事,夜里他就晓得了。」 由于矿山那边的动乱,官府下令休整三天,所有矿工都可以放三天的假好好轻松一下。 摆明了是要堵悠悠之口的,毓儿高兴地跑回家。 「爹爹,娘亲!」 「官府说,娘亲可以不必再去矿山了,爹爹也可以休息三天,三天呢!」 毓儿高兴极了,因为自从他们来了宁州,爹娘就没有休息过,他其实每天晚上都很想窝在娘亲的怀里睡觉。 以前娘亲都是抱着他睡的,他睡在爹娘中间,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子了。 可现在,爹娘每天都很晚回来,因为身上全都是矿山带回来的灰土,爹娘不愿再抱着他睡了。 这里没有柔软的大床,没有香香的被褥,只有硬邦邦的木板。 更没有冰鉴放在屋子里降温解暑,夜里到处都是虫子,早上起来,毓儿的胳膊腿上,都被咬出了包。 「真的吗?」 老夫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敏可以不用去矿山了?」 「嗯嗯,是官府下得通告,不过……」 毓儿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开心地说:「我们要保密!」 「官府不想惹事。」贾青云一眼就看出了官府这道通告下的门道:「今日也多亏了阿蛮姑娘。」 他眼眶里扇动着泪光,他握着宋敏的手,低头轻声说:「是阿蛮姑娘今日拜托了她食肆里的食客们。」 「不然只凭着我与二弟三弟,掀不起这场波澜的。」 「诚然……」贾青云喉头哽咽,内心更是酸涩无比:「也少不了他们。」 贾青云口中的他们,指的是那些和他们一样,同在矿洞里挖矿的矿工们。 是他们集体罢工,是他们勇于站出来反抗,他们贾家才得以喘息,他的妻子才能获救。 他深知众人抱薪火焰高的道理,往后想要在宁州安顿下来,少不了与他们互相照着,才能将这宁州的天给点亮。 「阿敏,你听到了吗?」 「以后你不用去矿山了,榕儿也不用去。」 贾青云忍不住落泪,妻子和小妹在矿洞里的日子,他们天天都是提心吊胆的,那些男人们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犹如虎豹豺狼,没一个是安了好心的。 第96章 古代版冰棒 他与二弟三弟每天眼睛都不敢离开她们一下,生怕自己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人将她们欺辱了去。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宋敏苍白的唇颤抖着:「听到了。」 她听到了。 「娘亲,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阿蛮姐姐说,等你好起来了,你就去食肆做工,这样毓儿就能和娘亲天天在一起了!」 毓儿抱着娘亲的脖子撒娇,六岁的孩子,正是爱撒娇的时候,毓儿从小就懂事乖巧,一路走来宁州,能活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感受着怀里孩子的依赖和体温,让宋敏不自觉想到了那个刚出生就被迫夭折的孩儿。 她很痛苦。 可是没办法,她还有毓儿。 否则宋敏定要追随孩子而去的,丧子之痛,没有几个人能承受。 可是怎麽办呢,老二的妻子死在路上,公婆年迈,孩子年幼,这一屋子的人都残破不堪。 若再有人死去,公婆怕是再也无法承担这样的痛苦了。 人生大喜大悲,也不过如此罢了。 「毓儿乖,娘亲会好起来的,你也要乖乖听阿蛮姐姐的话,知道吗?」 毓儿乖乖点头:「阿蛮姐姐都夸我呢,她说我是她见过最聪明最勤快的小孩儿!」 「娘亲,我现在学会了好多东西,阿蛮姐姐答应我,说要带我去山里,到时候我去山里摘野果子给娘亲吃好不好?」 孩子稚嫩的嗓音总能带着最治愈人心的力量。 「嗯,那我等毓儿给娘带野果子回来。」 「好了毓儿,过来吧,让你娘好好休息休息。」 老夫人把孩子带了过去,正巧柳生过来,带了很多东西。 「阿婆。」 孩子脆生生地喊她,老夫人脸上扬起笑容:「柳生来了,快进来,外头太阳大。」 「阿蛮姐姐让我来给你们送些冷饮。」 她身上挎着一个小包包,是她姐姐荷花缝的,柳生每天出门的时候,荷花都会在她的小挎包里装上一点儿吃的。 荷花说:「柳生,在人家手里干活要勤快些,吃点儿自家带的东西去,这样你就能少吃一点儿别家的。」 因为荷花觉得,阿蛮开铺子也不容易,柳生是个孩子,馋是正常的,但总吃别人家的也不好。 她是怕柳生吃太多让阿蛮不开心,但其实阿蛮从没这麽想过,她也是从孩子过来的,有时候还会特意给孩子们多留一些呢。 「哦对了,还有这个!」 阿蛮从自己的小布包包里变戏法似得掏出了好多东西来。 「这是何物?」 他们围过来看柳生包包里的东西,柳生双手叉腰,十分骄傲地说:「冰棒!」 「冰棒??」 他们更没听说过了。 「是的,这是阿蛮姐姐自己做的冰棒!」 其实不然,系统奖励的罢了。 但是数量不多,拿出去卖钱的话她还不如多卖几杯冷饮呢,索性就让柳生带过来给他们分一分。 不过阿蛮这次系统奖励的冰棒,有点儿类似于以前那种老式冰棒,外头就是一层薄薄的纸包裹着,掀开那层包装,里头就是带着甜果味道的冰棒了。 毓儿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爹爹,是甜的,甜的!」 「娘亲,娘亲你快尝尝!」 孩子献宝似得把冰棒递了过去,竹签子插着五颜六色的冰块儿,味道还是说不出来的果香,是以前从没吃过的。 哪怕他们在太子府各色山珍海味都吃过了,这新奇的玩意也是第一次见呢。 '「毓儿,阿蛮姐姐说了,宋娘子不可多食冷饮。」 「不过阿蛮姐姐有单独熬出来的甜汤,是温热的!」 阿蛮拿出竹筒来,里头是阿蛮熬的解暑汤,宋敏心下感动,招了招手让柳生过来。 「辛苦你了孩子。」 她温柔擦去柳生额头上的汗,这孩子她见过几回了,聪明伶俐,嘴巴也甜。 小小年纪就在外头跑,着实辛苦。 柳生愣愣地站在她面前,片刻后摇摇头:「不辛苦不辛苦的,阿蛮姐姐有给我跑腿费呢!」 「我这是在给阿蛮姐姐打工!」 这会儿小学堂的孩子们都回家午休去了,上回阿蛮拿了银钱过来,他们简单地把院子修了修,如今看上去也有家的模样了。 「你这麽厉害,你娘肯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我娘……」柳生有些恍惚:「我娘跟您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柳生认真地说。 真可惜,冰棒带不回去,不然她就带回去让娘也尝尝了,娘还没尝过这麽好吃的东西呢,有点儿像是在吃橘子。 山里的野橘子成熟时,他们会去摘,但大多数都是酸的,而且有时候一掰开,里头全都是蠕动的虫子,根本没法吃。 这天儿太热了,太阳总是没完没了地晒,好似不把人晒死不罢休似得。 以前阿蛮总觉得现代热,那是因为人们大肆破坏生态环境,各类污气排放造成的,还总是羡慕古代,觉得古代夏天再热也热不到哪儿去。 可真当自己来到了古代世界才发现,这也没凉快到哪儿去啊。 而且还没空调。 冰鉴也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的。 今日所有食材又全部售罄,比起昨日阿蛮关铺子更早。 「赵邺,我回来啦!」 阿蛮一如既往推开门往里头走,工匠们前脚刚走阿蛮后脚就回来了,院子里码放了很多的青瓦,是阿蛮着人运回来的,赵邺负责在家里清点数量。 奇怪,怎麽没动静? 系统也没发出警报,证明赵邺没事。 难道是睡着了? 阿蛮推门进去,浅金色的光影下,赵邺蜷缩在竹床上,清瘦的身子弓成了一团,隐隐可见颤抖。 「赵邺,你怎麽了!」 她赶紧冲过去,赵邺没睡着,只是腰太疼了他有些受不住。 「阿蛮,轻些……」再晃他就真的要死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赵邺今天自己偷偷尝试着从轮椅上撑起来,他不甘心双腿一直这样废着,于是摔了。 又十分狼狈自己爬了回来,他不敢告诉阿蛮,一来是觉得自己很狼狈,二来怕阿蛮担心责骂自己。 「无碍,就是腰疼了些。」 第97章 你才不是没用的人 「是这里吗?」阿蛮摸到了他尾椎骨凸起来的那一块儿骨头,每次一摸那里,赵邺都会很疼。 骨头抵住了肉,阿蛮把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 赵邺早就习惯阿蛮把他拎来拎去的了,刚开始阿蛮兴许还能温柔些,给人拦腰抱起来,后面就怎麽方便怎麽拎了。 让赵邺有种,自己好像是她手里物件儿的感觉,他有时候总是忍不住想,阿蛮一个女子,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把他一个男人拎来拎去…… 「躺着不舒服你就坐着,你自己从轮椅上下来,大概是摩擦受力了,腰骶肯定会痛的。」 「回头还是让郎中早早想个办法,看看能不能把骨头弄回去。」 赵邺这一身毛病实在是太多了,阿蛮也没办法,她不知道赵邺自己不但偷偷起来了,他还偷偷尝试冶金。 此刻他的袖口里正藏着一块儿冰冷的铁。 似乎只要阿蛮一回来,赵邺心里就格外安宁踏实,小厨房一如既往做好了饭。 除了院子里凌乱了些,别的地方赵邺都收拾好了。 「你的手怎麽了?」阿蛮注意到他的手和平时似乎有些不一样,耷拉在身体两侧,似有些无力。 赵邺指尖一颤,薄唇紧抿,遂摇头:「大概是码砖坯累了些,没什麽力气了。」 他在家也没闲着,想着阿蛮在外面赚钱,他总不能坐享其成,也该要做些事情出来的。 总靠阿蛮,把所有压力施加在她一个人身上。 「累了就休息,一天两天也弄不完,我打算花钱请人来弄,你别折腾了。」 她知道赵邺为什麽要这样,他是怕自己嫌弃他。 阿蛮哪儿敢嫌弃,他可是自己回去的关键钥匙,他好好活着比啥都好。 「嗯,你说了算。」 阿蛮去厨房发现赵邺饭菜都是弄好了的,她脑海里想像着赵邺坐在轮椅上笨拙地在灶台前忙活,还都是学着她的模样去切菜炒菜。 晚风忽然灌进了院子里,吹开了木窗。 阿蛮突发奇想,朝屋子里喊道:「赵邺,我们今天在院子里吃饭吧!」 院子里原本是有一个凉亭的,但由于年久失修没人住早就坏了,不过这几天工匠们缝缝补补又给做好了顶。 在里头砌了石凳。 「好。」 听见他的声音,阿蛮把饭菜都端到了凉亭里,一边推着赵邺一边跟他说今天发生的事情,这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日常。 这种感觉,就好似他们是一对恩爱多年的夫妻。 每日会分享彼此的事情,赵邺也总是耐心地听着。 「所以,官府免了贾家女子的劳役罪?」 看来永安县令尚有几分能耐在,贾家的劳役罪,是京城那边的人安排来的,他敢瞒着上头私自免罪,定是在永安甚至是宁州郡有些背景关系。 从前他不曾了解过小地方的县令,且县令每隔几年也会调动派遣去别的地方,并非一直固定。 「是啊,然后我打算让大夫人到食肆里去帮忙,每天我会准备好食材,这样一来,我也不用日日早起赶路了。」 其实这样的日子,阿蛮有时候也会觉得累,但生活所迫实在没法子。 贾家众人品德方面阿蛮从不担心,要是连贾家人品都不行的话,那这天底下大概是没有人品道德都能过关的人了。 他也想帮阿蛮的忙。 不,不是帮阿蛮,是在帮自己。 因为阿蛮如今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不然她怎会如此劳累辛苦? 「阿蛮,若是有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吩咐我就是。」 他说:「如今这里没有太子府,也没有太傅府,没有太子更没有什麽贵夫人少爷。」 赵邺笑笑,好似已经适应了这种平淡而忙碌的日子。 即便就这样和阿蛮把日子一起过好也挺好的,阿蛮很厉害,她会做生意会做美食去赚钱。 她还认得许多山里的东西,就好像她身上的每一点都在深深吸引着他,让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跟随着她。 「好啦我知道啦,吃饭吧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今儿就让我来尝尝你的手艺,说不定等你以后回到京城了,我就没这个机会了。」 阿蛮纯属开玩笑,赵邺却是低头轻笑,那笑意在他脸上弥漫,温润如玉,恰似那翩翩公子。 褪去了奢华贵气的绫罗绸缎,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阿蛮觉得,这个时候的太子才更像一个人。 以前的赵邺,像个麻木的机器似得,不论是被陛下罚还是被陛下夸,他都无悲无喜。 他每天都很忙,有时候处理公务到天明了还不曾歇着,除了皇后偶尔会派人过来关心一下他的身体,他身边好像就没人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对赵邺这个儿子,似乎没多少感情。 不过阿蛮也能理解的,毕竟皇帝有那麽多儿子,再加上赵邺又是储君,未来的国君,自是不能优柔寡断。 这世上的事情从来都是有得便有失,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啪嗒——」 他刚拿起碗筷的手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深深吞噬,碗筷掉落在地上应声而碎,吓了阿蛮一跳。 「赵邺,你怎麽了?」 他的手在颤抖着。 赵邺好像发现了什麽,他俯身慌张去捡地上的米饭和碎掉的碗。 但他的手好像没力气了。 「赵邺!」 一双手握住了他:「脏了,不要了!」 「你的手怎麽抖的这麽厉害?」 阿蛮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你能握成拳吗?」 从今天回来的时候她就发现赵邺有些不对了,没想到此刻就表现了出来,先前他还压制着觉得应该能够克服。 可这会儿是不能了,竟是连碗筷都无法拿起。 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尤其是小拇指扭曲的那一截,他好像有些控制不住。 「阿蛮……」赵邺额头渗出了薄汗了,他眼眶微红:「我是不是很没用?」 阿蛮心头一震,那种说不上来的酸涩感将她袭紧笼罩,她紧紧握住了赵邺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怎麽会!」 「你肯定是这段时间码了太多砖坯,让你的手累着了才会这样的。」 「你才不是没用的人。」 第98章 欺负一个半身不遂的瘸子 当阿蛮紧紧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他好像没那麽抖了。 「过几年让老郎中来继续给你扎针,多扎几次就能好了,你别太担心。」 怎麽会不担心呢。 曾经他的这双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金戈铁马战沙场,可如今却连碗筷都拿不住了。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彼时系统忽然弹出,进度条上的阈值时而前进时而后退。 阿蛮满脑子问号,这什麽意思? 她低头看向与赵邺紧握的手,忽又松开,阈值立马停止前进并且飞快后退。 阿蛮又慌忙握住他宽大的掌心,进度条立马停止后退。 「……」 于是阿蛮开始怀疑人生怀疑自己了。 她这手是什麽上帝之手吗? 「阿蛮。」赵邺自嘲一笑:「你不必再安慰我。」 原先他以为,是宫里的人下手不够狠,没能彻底断了他的手才让他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康复。 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自欺欺人想太多了。 「我这双手……」他身子微微颤抖着,眼眶发红,像是随时都能碎掉一样。 阿蛮看他这个样子心里也难受,不过很快她就确定了一件事。 她好像要和赵邺保持距离才能让他身体好受些。 她记得系统里面那个康复功能,一直都是上锁的状态,刚刚看那把该死的锁不知道什麽时候没了,但里面没有什麽特殊的功能。 只有在她微微靠近赵邺的时候,进度条才会缓慢前进一丢丢。 也就是说,康复功能不在系统,而在她? 那就是个行走的赵邺康复机? 「阿蛮,若我好不了,便不要再浪费时间和精力了。」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赵邺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一直都有很努力地在听阿蛮的话。 每天活动他的手指,争取早日康复。 「什麽好不了了!」 脑瓜子忽然被阿蛮这麽一拍,赵邺有些懵。 「我有说过你好不了吗?」 阿蛮动作利索地收拾了地面,重新给他拿了碗筷:「吃!」 赵邺:??? 阿蛮好凶。 「从今晚开始,我搬过来跟你一起睡!」 赵邺:(^o^)/ 夜里阿蛮麻溜地将自己的被褥竹席全都拿了过来,赵邺看她一通忙活,看她将两张竹床拼凑在一起。 阿蛮是要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吗? 男人的嘴角抑制不住轻轻上扬,又怕阿蛮发现,死死往下压。 「你还愣着干什麽,过来一起铺床呀!」 「嗯,来了。」 他们真的就像是一对寻常夫妻一样。 为了保证睡得舒适且乾净,阿蛮每天都会把竹床擦一擦,赵邺也跟着一起擦,没一会儿就干了。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因为阿蛮睡相差。 以前在太子府的时候也是睡大通铺,刚开始她还是个杂役丫鬟,睡的八人间。 后来成了赵邺的贴身侍女,睡得就是二人间了,空间虽然不算大,但绝对足够舒适。 赵邺规规矩矩躺在竹床上,听着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急促而热烈。 心跳的这麽快吗? 是因为阿蛮睡在他身边? 「你睡过来些,你离那麽远干嘛,我又不会吃人。」 赵邺把自己的身子艰难挪了挪,不过因为下半身无力以及腰脊骨头扭曲的缘故,他实在不能太动弹。 阿蛮伸手,把人拽过来,面对面看着。 她眨眨眼睛,问赵邺:「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 他该如何回答阿蛮的问题? 「把你手给我。」 赵邺听话地把手递了过去,阿蛮与他十指紧扣:「这样你的手会舒服点。」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赵邺竟真的觉得他的手舒服了些。 阿蛮决定了,以后就跟他睡一个屋子,反正赵邺下半身不遂,且又是个正人君子,她倒是不担心啥。 反而是担心赵邺扭扭捏捏脸皮薄不好意思,那才难搞。 阿蛮的掌心暖暖的,握住他的时候就好似有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淌进了心里。 「怎麽样,有觉得舒服一点吗?」 「嗯。」 很舒服,有阿蛮在,就一直很舒服。 「所以不要怀疑自己,不是你的问题,以后呢你每天就握着我的手睡觉,知道吗?」 赵邺虽然奇怪为什麽要握着她的手睡觉,但其实心里是很开心的。 阿蛮不跟他一间房的时候,他总是很难睡着,要麽彻夜难眠要麽腰痛难以入睡。 他握着阿蛮的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掌心,阿蛮似有些痒,咯咯笑出了声来:「你别弄我,痒。」 「你怕痒?」 「你不怕?」阿蛮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向他,看着太子爷这副为人夫的样子,她忽然恶向胆边生。 伸手直奔赵邺的腋下。 「阿蛮!」赵邺吓坏了,奈何下半身不遂,躲都躲不掉。 「别丶别弄了。」 「你看你也怕痒,我还以为你不怕呢!」阿蛮没放过他,继续挠他掌心肉。 赵邺无奈中又带着些许对阿蛮的纵容:「我是腿瘸了动弹不得,我要是能动,你也别想好过。」 这股子威胁的劲儿,还真有东宫太子的架势了。 阿蛮哼哼了两声:「你威胁我也没用,你现在可不是太子了,你是庶民赵邺,还是任我欺负的赵邺!」 「是是是,你想怎麽欺负我就怎麽欺负我,我绝不反抗……」 原来太子也有活人感很足的一面,他正经的时候看起来就很让人不敢靠近,然后看他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就更好欺负了。 阿蛮心里莫名暗爽,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个隐藏的变态,怎麽可以欺负一个半身不遂的瘸子! 但是一想到他曾经是太子诶,那种爽感真是没办法抵挡。 就好比崇拜多年的爱豆忽然躺在自己身边,还任由自己欺负的感觉,换谁心里都会暗爽。 在竹床上玩闹了没一会儿阿蛮就消停了。 再看去竟是已经睡着了,耳畔是阿蛮均匀的呼吸声,姑娘家眉清目秀,肤色相较于先前也缓和了不少。 之前完全是在路上风吹日晒给晒黑的,阿蛮觉得自己的睡眠质量一直都是很好的,可自从上回分房而睡后,她总是要翻来覆去很久才睡得着。 结果今天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睡着了,奈何不得此刻她已经步入梦乡,瞧不见赵邺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晦涩难懂的情绪在。 没有世俗的欲望,没有任何淫杂邪念,只是那麽静静看着她好似就心满意足了。 第99章 学也是学不来的 老郎中的一副药下去,宋敏当晚就退了烧,到了翌日晨起,毓儿端着水盆小心翼翼过来。 「娘亲,洗脸脸~」 一睁眼就看见这麽个可爱的小人儿端水过来给自己洗脸,宋敏一颗心都化了。 「谢谢毓儿,娘亲自己来。」 「娘亲,你身子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毓儿,毓儿去给你找郎中来!」 小小的人,如今也想要为这个破碎不堪的家庭尽一份力。 宋敏笑着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娘亲好多了。」 「你不是说,娘亲可以去阿蛮姑娘的铺子帮忙麽,毓儿带娘亲过去好不好?」 「好!」 老夫人是天没亮就过去打下手了,每天要准备的食材有很多,阿蛮都是提前一天把食材放在冰箱里保鲜。 所有需要用到的东西都是放在空间里,挤得满满当当。 盛夏的早晨虽没有凉意,倒也没有那麽热,新鲜出炉的灌汤包里,牙齿轻咬,汤汁顺着淌下来。 会吃的食客们直接咬开小口开始吮吸里头的汤汁,混合了野菜的清香,鲜而不腻,叫人回味无穷,恨不得将舌头都给吞了。 「宋娘子来了?」 阿蛮早早瞧见她来,关切询问道:「娘子怎麽不多歇歇再来?你这身子……」 「我总想着,贾家承蒙你关照,才使得孩子们有一口饱饭吃,便早些过来给你打下手。」 「我以前在家中也会烹饪一类,你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便是,不必把我当成什麽夫人。」 宋敏惯会用平等的身份去对待每一个人。 从前在贾府中如是,现在亦如是。 「今日那还真有呢。」 阿蛮说:「我今日将隔壁的铺子一起盘了下来,还未曾打扫出来,怕是要……」 「没关系,我来。」宋敏笑意温柔,牵着毓儿说:「毓儿跟娘亲一起好不好?」 「好,我要跟娘亲一起!」 「娘亲扫地我抹桌子!」隔壁的铺子与阿蛮的食铺是挨在一起的,连墙体都不用打,直接把门面改一改,将冯氏食铺的门匾挂上去就成了。 左右也是空着的,加之这店面实在是小了些,食客们常常过来都得排队。 人手不够用也就罢了,店铺面积也不够用。 阿蛮还找了先前做门的木匠订了一批新的桌椅板凳以及食具,是极具特色,怕是除了阿蛮,旁人也想不出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 贾家女子幼子免了劳役罪,官府自然也将她们脚上的镣铐都给取了下来。 不然今日贾家众多男儿也会过来一起帮忙,然他们脚上的镣铐多有不便,又恐惹人非议,只得作罢了。 至于为何赵邺脚上镣铐一直有,那不还是因为他废太子的身份太过于敏感危险。 有人怕他东山再起,有人怕他搅弄风雨。 更是为了羞辱他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爷。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隔壁店铺收拾出来,今日不光是宋敏过来了,还有贾家五女贾青榕,以及贾家老二贾青峰的一双儿女,哥哥贾漱石,妹妹贾夕颜。 贾漱石今年十二岁,比起颜儿毓儿来,要更加成熟稳重一些。 「小石头,你带着颜儿毓儿还有柳生,按照这个单子上的东西去市集上买回来,剩馀的钱你们可以买些糖葫芦吃。」 瞧几个孩子都忙活一个上午了,阿蛮寻了个由头让他们出去跑一跑跳一跳。 十二岁的贾漱石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就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好,我去去就回。」 「小石头,记得看好弟弟妹妹们,别让他们乱跑。」 「是伯娘,我会看好他们的。」 「我们走吧!」 其实不光是为了让孩子们出去走一走,更是为了让他们早些熟悉永安的地形面貌,最好是对周边铺子都有个了解。 他们以前生活在繁华的京城,宫廷宴会也是去过的,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繁华,这样贫穷的地方却是头一回见。 除了沉稳的小石头,还有柳生,其馀几个孩子们都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 「哥哥,我们一会儿不买糖葫芦。」颜儿拉着哥哥的手认真地说:「我知道阿蛮姐姐肯定是想让我们自己买想吃的东西。」 「但是……」 「但是阿蛮姐姐挣钱不容易!」毓儿接着说。 「她现在还要养我们,我们才不馋,才不想吃糖葫芦呢!」 馋,哪里能不馋。 尤其是路过糕点铺子闻到那甜丝丝的味道,年纪最小的毓儿一个劲儿咽口水。 以前这些东西在他们太傅府,他们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 如今却成了一种奢望。 「我也不吃!」柳生紧随其后:「我不爱吃甜食,会牙疼。」 阿蛮清单上的东西,几个孩子得跑好几个集市才能全部买到,柳生很有默契地没有带路,而是让年龄最大的小石头自己去找。 「哥哥你看,那里也有一家糖水铺子,我们过去看看吧!」 颜儿眼尖地瞧见了另外一家糖水铺子,不论装潢和店面,都和阿蛮的食铺至少有八分相似,不注意看还以为真是阿蛮的食铺呢。 「哎哟我们家的糖水啊,那用的可都是上好的食材,不像某些小作坊,用的什麽材料都不知道呢,哪里敢吃到肚子里去。」 「这价格嘛还比他们家的便宜,你们以后要是带人过来啊,我肯定给你们优惠的!」 就连经营模式都是学的阿蛮。 小石头拧眉:「不要去管。」 「阿蛮姐姐食铺生意好,效仿者丶眼红者皆有之。」 「但他们也只能学到一些皮毛罢了,学不去精髓的。」 诚然,来这里吃糖水的都是舍不得去阿蛮那里的,这里的诚然便宜,不过小石头看了一眼,跟阿蛮姐姐完全没得比。 也就是个仿版罢了。 这种事情是阻止不了的,不可能说你开了糖水铺子就不允许别家开,你家做了新菜式就不允许别家也做新菜式,这世上可没这麽霸道的事情。 「阿蛮姐姐做的东西,旁人是学也学不来的,你们信不信,这些效仿的铺子是开不长久的。」 柳生双手负在身后,学着大人的模样去说话。 第100章 夏日凉糕 「为什麽开不长久?」毓儿主打一个不懂就问:「他们效仿阿蛮姐姐的铺子,不就是会分走一部分食客吗?」 「这样一来,阿蛮姐姐赚的钱也就少了。」 小石头摇摇头,目光清明:「真正识货的食客,尝过味道便知高下,这些铺子只图便宜,用料和手艺却是跟不上的,日子久了,大家自然能比较得出来。」 柳生点点头,十分赞同地说道:「况且阿蛮姐姐心思活络,常有新菜式,这才是长久之道呢!」 小石头接着说:「生意场上有竞争本是常事,但若只学其形,不得其神,终究是开不长久的,咱们只管相信阿蛮姐姐就是了。」 十二岁的小石头,在这方面已经很有自己的见解了。 作为这群孩子中的大哥哥,他的眼里只有了然与从容,这一切都少不了他父亲,贾家老二贾青峰的教导。 作为最年轻的翰林院编撰,小石头也跟随父亲一起见过诸多场面,更是通读古今史书。 柳生心里其实是羡慕的,原来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就这麽聪明。 再看看自己…… 柳生一低头,就看见了自己脚上那沾满了泥巴的布鞋,自惭形秽的情绪在心里渐生。 「柳生妹妹。」 小石头认真地看着她:「清单上的这几样东西我不识得,你可以带我去吗?」 柳生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啊好啊,我带你去找!」 原来也有富家少爷不认识且不了解的东西啊! 柳生心里立马平衡了。 不管穷人家的孩子还是富人家的孩子,除了在认知方面存在一定差异,本质上其实也是一样的。 孩童天真烂漫,稚子纯洁无瑕,在烈日下他们结伴而行,却丝毫不觉得辛劳炎热。 既然要扩张店铺面积,便少不了添置新的桌椅板凳和餐具等,孩子们大包小包拎着东西回来。 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拎着东西,宋敏和贾青榕相视一眼,并没有上前去接,而是让他们自己将东西放好然后归类。 「都买回来了?」 毓儿点点头:「都买回来了!」 「阿蛮姐姐,你看看是也不是?可曾漏了什麽东西!」 毓儿挺起胸膛,俨然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 他们去集市上的杂货铺买了很多东西,挂墙上的竹帘丶记帐用的纸笔丶二三十个厚实的陶碗,还有一些结实耐用的小方凳,甚至还买了遮挡风雨的篷布。 上面刷了一层油,防水性极好。 这麽多东西,且不管孩子们是怎麽拿回来的,又是怎样一一辨别这些东西的。 单就宋敏看着自家孩子那傲娇的劲儿,她就忍不住想笑。 她忽然也就明白了,为什麽阿蛮执意要让孩子们去买,因为这样的事情能够让孩子们迅速融入这个地方,也能让他们多多了解这个世界,是正常路上必不可少的过程。 必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做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少爷小姐了。 小小年纪他们能将这些东西买回来,又能算对帐,毫厘不差,就已经很厉害了。 「真不错!」 阿蛮满脸笑意:「都快些去洗把脸凉快凉快,下午柳生不是要去贾先生那里上课?」 「嗯嗯,要去的。」柳生点点头,小姑娘头发都跑乱了。 宋敏温柔地又给她重新扎好了,盯着两个小揪揪在脑袋上,要是再系上两个小铃铛,跑起来叮当响,多清脆多好听。 「谢谢娘子,我去洗脸了!」 「快去吧。」 孩子们去了后厨才发现,台面上放着果酱刨冰! 「哇!」 「这一定是阿蛮姐姐给我们准备的!」 长幼有序,小石头率先给毓儿端了一碗刨冰过去:「毓儿,快些吃,吃了就不热了。」 「谢谢哥哥~」 毓儿端着刨冰坐在小方凳上,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几个孩子们都围坐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了什麽,笑声清脆稚嫩,宋敏眼眶渐红。 「嫂嫂,好端端的怎麽哭了?」 贾青榕过去安抚她:「可是身子还有什麽不适的地方?」 「没……」宋敏哽咽道:「我只是许久没见过孩子们这麽开心了。」 「这一路走来,孩子们跟着我们遭罪,原以为到了宁州,是更多的苦日子,我心想着大人能吃苦,可孩子们怎麽办呢?」 他们都还那么小。 贾青榕心里也是酸酸的:「是啊,你看毓儿,现在都学会好多事情了。」 「嫂嫂应该欣慰才是,毓儿长大了呢。」 「是,我该欣慰的。」 铺子面积扩张了,食客们终于不用再排队打挤了,下午孩子们听课去了,就剩下大人们在店铺里忙活着。 提前泡透了水的木薯下锅熬煮。 食铺的后院里,阿蛮将孩子们买回来的陶碗竹篮一一摆开。 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从空间里取出红艳艳的野山楂,以及刺梨,这些都是她和柳生去山里摘的。 别看柳生小,但她爬树可厉害了,小野猴儿似得,咻的一下就蹿上去了。 「今日咱们要做的,是两道夏日里的消暑吃食,等到一会儿人们从城外下工归来,怕是供不应求的。」 宋敏和贾青榕一起过来处理野果,学着阿蛮的模样仔细地将山楂去蒂,用新买的厚背刀削去刺梨外皮上的尖刺,浅黄色的果肉露出来时,清酸的气息一弥漫,口腔里就开始不受控制分泌唾液了。 「这果子瞧着好酸的样子。」青榕忍不住打趣说。 「等做出来就不酸了。」 山楂入锅加水,贾青榕主动做到灶前添柴,阿蛮用木柄长勺缓缓搅动,熬煮的过程略显煎熬。 待山楂熬成绛红色的浓浆时,撒上一把系统里奖励的细砂糖,比起这个朝堂的粗糖甜度要更高。 遂滤出果渣,将浆液倒入浅口陶盘中。 新鲜的薄荷叶撕碎撒入将凝未凝的山楂糕上,好似碧玉落入红绸中,贾青榕瞪大双眼看着。 「哇,这山楂凉糕可真漂亮!」 她觉得太神奇了,阿蛮怎麽会这麽多新奇的东西。 变戏法似得能将那酸的不得了的野果子变成红透晶亮的山楂凉糕。 第101章 山里的野兔子 「还没彻底凝固,等凝固了会更漂亮。」阿蛮将其放在凉水中冰镇着。 如今这永安迟迟不下雨,要说凉水也就只有阿蛮这里有了,要麽就是步行去很远的山上打山泉水回来。 按照阿蛮的思路,宋敏将刺梨果肉捣丰富的汁水来,与野蜂蜜一起封入陶罐中,一并放入凉水中镇着。 待彻底冷却后,她们将凉糕切成菱形块儿,工整摆进青花碟中。 google搜索twkan 下午的阳光穿过新挂的竹帘,在木桌上投下细碎光斑,一碟碟山楂凉糕晶莹透亮,薄荷叶嵌在糕体中似将夏日酷暑封存其中。 刺梨蜜露中则是加入了野蜂蜜一起搅拌,从凉水中取出时还泛着琥珀色的金色光泽。 「尝尝?」 她递了一杯刺梨蜜露给青榕,轻轻啜上一口,刺梨的酸被野蜂蜜化成柔和的清甜,似乎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野花清香。 像极了那涌起的山花与蜂蜜交织的甘润,于这炎热的夏日中带来一丝凉意,弥漫着四肢百骸。 「好好喝啊!」 「比我先前在京城里吃的冰酪还要舒服呢!」 就连宋敏也忍不住感叹:「是啊,京城中冰酪需得花大钱去买来解馋,哪知如今这山野滋味儿才是真正的叫人回味无穷呢!」 当城外的人们陆续归来时,路过食铺瞧见今日挂上的竹排上又多了两个名录。 山楂凉糕和刺梨蜜露,光是听着名字就晓得有多诱人了。 「小娘子今日这是又琢磨出新花样来了?」 「想来是的,再这样下去,我们这群人的嘴巴怕是要让她给养叼了,每日赚的钱也都进了肚子里去。」 「嗨,人生辛苦,吃喝玩乐,那都是人之常情,倒不如好好享受美食,岂不快哉?」 于凡夫俗子而言,这些都是寻常罢了。 这世间万千之人,谁都逃不了这凡俗离二字。 阿蛮手艺出挑,山野里的各种东西到了她的手里,都能变成神仙滋味儿,自然也是晓得城里有不少效仿她食铺的人。 但那又何妨? 「今日的凉糕与蜜露卖的可真好!」 宋敏很高兴,下午做出来的凉糕全都卖光了,这会子天还亮着呢,阿蛮打算去山里打野。 反正不着急回家,赵邺自个儿在家如今也能解决吃食,阿蛮就更不急了。 「那我们今日就趁着天色尚早,再去山里摘一些野果子,明后争取再多弄些花样出来。」 「好啊好啊,孩子们都在巷子里头,有爹娘看着倒也不担心,我还从来没去过山里呢。」 青榕依旧天真,十六岁的小姑娘,放在她那个世界里,还是个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孩子呢。 山里的茂林遮挡了外头一部分烈阳,从山上往下看,田间地头满是忙碌劳作的身影。 阿蛮每次都会找不同的山去,她现在已经很会辨认哪些是猎人留下来的陷阱了,轻易不会中招。 夕阳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馀晖,山林里树荫浓密,暑气消散不少,只馀下草木的清香与泥土乾燥的腥气。 「咱们往东边走,前几天瞧见有几丛树莓还没熟,今日来摘就正好合适了。」 阿蛮觉得自己每次进山的运气都是不错的,回回都能收获到东西,就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 她走在最前面开路,脚步轻快稳当,手里拿着一根结实的木棍,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和杂草。 三人刚绕过一片矮坡就听见右侧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阿蛮立马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噤声,透过枝叶缝隙她眼尖地看见一抹灰褐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是兔子,野兔!」青榕也看见了,压低声音轻呼,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阿蛮是有备而来的,立马掏出上回赵邺做的竹筒箭,她一直放在篮子里,一来是害怕在山里遇到上次的事情。 二来要是遇到野兔野鸡什麽的,说不定就到了她的猎杀时刻。 因为上次赵邺说,他好像看见野兔了。 所以阿蛮就觉得这山里肯定能找到,这不果真就碰上了? 阿蛮轻手轻脚放下竹篮,将竹筒箭握在手里,猫着腰借着树干和杂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寻找合适的角度。 将手中的竹筒箭对准正在认真咀嚼青草的野兔。 「咻——」 一支锋利的竹箭破空而去,野兔似察觉到什麽,后腿一个猛蹬迅速跳开逃离。 阿蛮射空!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后手。 「青榕,绳子!」 青榕立马把已经打好活结的麻绳套索扔给阿蛮,抓住麻绳的手用力一扬,麻绳结成的套索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精准地套住了野兔后腿,随即手腕发力向回一扯,野兔惊慌挣扎,阿蛮却是跨步上前,一手拉紧麻绳,一手迅捷地摁住兔背,将麻绳一收,野兔就被牢牢制住。 「好……好厉害!」青榕看得目瞪口呆。 宋敏也松了一口气,笑道:「你这样的身手,怕是附近的猎户都比不上你。」 阿蛮被夸,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是上回赵邺教我的,可惜我学艺不精,射箭这方面准头不大行。」 赵邺? 阿蛮对太子是直呼其名的,不过想来也是,他早不是什麽太子了。 放下过往的身份,放下曾经对象牙塔的念想,回归于平常也没什麽不好的。 「这野兔子够肥,晚上添道菜!」 阿蛮掂了掂兔子的重量,心里满意得很。 山风呼呼地睡着,林叶在沙沙作响,阿蛮回了食铺后院,动作麻利地杀了兔子剥了皮。 那手法那股劲儿,看得青榕头皮发麻。 「阿蛮,你丶你不怕吗?」 「怕甚?」阿蛮举起剥了皮的兔子往她面前一晃,青榕小脸儿都吓白了。 「寻常百姓杀鸡杀猪,手起刀落,在此之前我曾在屠宰场帮忙,每日帮着杀猪扛猪肉,早就习惯了。」 阿蛮只是想要表达这些吓不到自己,但听在宋敏和青榕的耳朵里,却是那样心酸。 就算是丫鬟,那也是太子府里的丫鬟,除了粗使丫鬟,贴身丫鬟是不做那些脏活的。 阿蛮却道是寻常。 她可真不一般啊! 第102章 你想娶妻了? 「青榕,这些兔肉你拿回去,我要这一条腿就可以了!」 阿蛮给自己分了一条后腿,好在这只野兔非常肥美,至于它的皮也打算带走,等到了冬天还能做成围脖或者帽子呢。 「这丶这如何使得,不行不行,我不能要的!」 青榕连连摆手:「这兔子是你猎来的,你拿回去与太子哥哥……不,与邺哥哥一起吃吧。」 以前他们在京城的时候,每到了冬天就喜欢吃炙烤的兔肉,特别香特别油润。 可是现在他们没在京城了,他们也已经承受了太多阿蛮的好处,如何还能再要这些兔肉? 「你嫂嫂身子未愈,郎中说她生产时没了气血,又因夭折一孩儿心脉受损。」 「青榕,我知道大家都想活着,可养好身体才是关键不是吗?」 阿蛮同为女人,如何能不晓得女人的难处? 宋敏曾经贵为太傅府大少夫人,如今痛失幼子却又不得不艰难活着,因为她还有一个毓儿。 莫说是寻死了,她连病都不敢病一个,生怕那年幼的毓儿再受创伤。 「我……」 「好啦,你看我这麽厉害,不过一只野兔而已,我今日能猎得,来日也能猎得!」 青榕顿时眼泪汪汪的:「阿蛮,你怎麽这麽好……」 她以为他们贾家已经很糟糕很不幸了,可现在看来其实也没有那麽糟糕的,因为这世上还有个阿蛮呢。 一定是上天的恩赐,才让这麽好的人降临到这个世上来拉他们一把。 「这里还有今天剩下的一点配菜,你都拿回去吧。」 「这……」 「别这啊那的了,主要是我这小店里每日用的都是新鲜菜,过夜菜都不新鲜了,扔了也是浪费。」 「你倒不如都带回去呢,做一顿红焖兔子肉!」 阿蛮将兔腿包好丢进背篓里,趁着一会儿没人,全部放进空间里,按照她的习惯,阿蛮习惯性囤东西放进空间里。 满满当当挤满了货物粮食,光是看着都是满满的安全感呢。 再加上系统每日奖励的物品,阿蛮如果没有及时领取的话,系统也会自动放入她的空间里。 她一头扎进去翻找,偶尔也能找到一些惊喜。 暮色四合,阿蛮关上店铺的门锁牢,往后拉了拉确定锁好了后这才打算离开。 「阿蛮姐姐。」 一转身,柳生便乖巧地站在了她的身后,她今日好像有些不一样。 「你身上的布包……」 「是宋娘子给我做的,她的手可真巧,我从没见过这麽漂亮的针脚和绣花纹样呢!」 阿蛮一愣,看见布包上面的小兔子纹样,那兔子栩栩如生,像是随时都能跳出来似得,生动极了。 是宋敏看她身上的小包包打了很多补丁,去市场买了布回来给她做的。 稚嫩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小兔子,柳生看上去喜欢极了。 「是啊,宋娘子手艺很好,从前就很好。」 她怎麽就忘了,以前宋敏在京城的时候,曾以一幅大夏皇城千里图名动京城。 那是在太后的寿宴上作为贺礼送给太后的。 那时候阿蛮作为赵邺的近侍,有幸离太后近些,那幅皇城千里图精巧绝伦,每一处细节都与皇城一般无二。 不论是街道上的行人还是阁楼房舍,每一处都能对得上,精巧到仿佛那刺绣图上的一切都像是能活过来一样。 「柳生,上来。」 她抱起柳生放在骡子上:「走,我们回家!」 「嗯嗯,回家咯回家咯。」 柳生晃动着自己的脚丫子,高高兴兴地骑在骡子背上跟阿蛮一起回家了。 「大姐?」 到了阿蛮家门口,柳生麻溜地从骡子上下来,彼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斜阳了,很快它也要沉入地面,迎来漫长的黑暗。 荷花眼眶红红的,看见柳生回来,忙擦去脸上泪水,把柳生接了过来。 「怎麽样,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话?」 「大姐,你哭了?」 柳生很敏锐,哪怕是荷花现在强颜欢笑。 「没什麽,走吧,我们回家。」 「阿蛮姑娘,多谢你照顾柳生。」 阿蛮点点头,并没有多嘴去问一句,只是扭头瞧见院子里的赵邺,他手里提着一盏烛灯,晦暗的光铺在脸上,明亮交界线泾渭分明。 那隐匿于黑暗中的半张脸叫人看不清情绪。 阿蛮忽然有些犯怵,因为相处这麽久以来,她好像还没看到过这样的赵邺。 「发生什麽了?」 阿蛮把门关上,赵邺转动轮椅往里面走。 「荷花的父亲今日过来,说是给她寻了一门亲事。」 阿蛮洗手的动作未停:「她快到了年岁,若不及时嫁人,她爹娘都要坐牢。」 要麽罚款,要麽坐牢,荷花家那麽穷,孩子还多,罚款肯定是交不起的,那就只能去坐牢了。 「大夏律法如此,何人能违抗律法?」 赵邺抿唇,他知道阿蛮在表达什麽,上位者指定的规则,底层百姓们只能遵守。 且这样的条件对女子来说太过于苛刻残忍。 「她父亲今日上门来,说荷花要麽许给我,要麽许给邻村的潘大郎。」 阿蛮立马就愣住了。 「许丶许给你?」 阿蛮说话都结巴了:「她爹是疯了吗?怎麽能把荷花许给你!」 她瞧着似有几分着急了。 其实这会儿赵邺很想知道,阿蛮因何而急。 阿蛮似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强烈了,于是赶忙找补说:「我丶我们是流放过来的罪人。」 「她爹就不怕祸及全家吗?」 赵邺嘴角闪过一丝隐隐的笑意,却继续说:「过往倒也没有律法规定说是流放的罪人不允许娶妻生子,嫁人成婚的。」 阿蛮心口一堵:「那……你想娶?」 「你想娶妻了?」 阿蛮甚是不安地搅动自己的衣角,赵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垂眸不曾回答这个问题。 「赵邺,你清醒一点,咱们是罪人,你还是个瘫子,你丶你要是成婚了,我……」 阿蛮忽又哑口无言,寻思着其实赵邺成婚好像也和她没什麽关系。 「不想。」 但赵邺的答案给了她定心丸。 他怎麽会让阿蛮着急难过? 第103章 荷花的婚事 他说:「这世上人各有命,她今日是来求我,能否收下她。」 「因为她不想嫁给那潘大郎。」 「她说那潘大郎是个痴儿,幼时伤了脑子,至今还是孩童心智。」 赵邺事无巨细地给阿蛮讲解着今天的事情:「又约莫是因为她父亲瞧着我们如今能修上青砖房了。」 「荷花偶尔还会过来帮忙,难免让人多想,就让荷花选,嫁我还是嫁潘大郎。」 他这麽一说,阿蛮就啥都明白了。 大概是荷花爹觉得,荷花过来帮了几天忙,再加上柳生天天跟着她出去,多少是有些交情在的。 再加上阿蛮在城里做生意赚钱,荷花爹想着他们肯定会心软,这一心软这件事情不就能答应下来了吗? 「这是别人家的事情,我也没办法。」 阿蛮现在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荷花的事情她也爱莫能助的,这个世道的女子想要逆天改命,太难太难了。 「你今日怎麽回来得这麽晚?」赵邺问。 「我去山上打猎了!」说起这件事情阿蛮就很骄傲,把那半只兔腿拿出来晃了晃:「看,多肥美的兔子肉!」 他们就两个人,吃一条腿就够了,贾家人多,那兔子虽然大,但每个人分下去怕是吃不了几筷子的。 「你先去洗把脸,我来处理就好。」 赵邺很是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兔腿,自然到像是一对相知相识多年的夫妻一样和谐。 「嗯嗯,今天真是热死了,我可得好好洗洗。」 「你洗好了把它剔骨,待会儿我来弄就行。」 「好。」 那边荷花家的事情闹到了村长那儿去,只因柳生晓得了荷花要嫁给潘大郎,她爹连彩礼都收了。 三两银子,两只鸡鸭三十个鸡蛋以及一只猪蹄,这就是潘家给许家用来娶荷花的彩礼聘礼了。 「什麽,你们还去了那个院子?」 高满仓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了荷花爹带着荷花去找了赵邺。 他一拍大腿:「糊涂啊,你们是疯了吗?」 「那可是从京城流放过来的罪人,你家闺女嫁谁都行,偏要去嫁一个罪人?」 「万一哪天上头来了旨意要砍了他的脑袋,你们许家的脑袋也得跟着一起落地!」 这话可是把荷花爹吓个不轻,他先前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个问题。 纯粹就是看他们现在日子好过起来了,手里肯定是不缺钱的。 再说这流放过来的,没个七八年也回不去,说不定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荷花爹一听高满仓这麽说,也害怕了起来。 「这丶这我也不知道还会砍头啊!」 「村长,你说他们现在在院子里烧砖建房子,咱们瓦罐村以前好像没这规矩吧?」荷花爹继续说。 那青砖房建起来可真好看啊。 院子又大又亮房屋都是用青砖砌成的,他们还买了很多的青瓦回来,到时候全部盖好了,不知道有多好看。 人的嫉妒心是无穷尽的,荷花爹就属于那种又嫉妒别人又没本事的那种人。 「还有还有,咱们可以去官府告他们呀!」荷花爹以为自己很聪明,迫不及待地说:「他们可是罪人,罪人哪有开店挣钱的道理?」 高满仓:「……」 有时候他真的很怀疑荷花爹的脑子是不是小时候让驴给踢了。 「那你去告吧。」 「你丶你是村长,你去告他们才信啊!」 反正在荷花爹看来,他们这种行为就是在破坏瓦罐村的团结风气! 高满仓冷笑一声:「你算盘打的倒是挺响。」 「你要去告就自己告去,我可没空!」 「行了行了,你家闺女爱嫁谁嫁谁,但我警告你一句,最好不要去找他们麻烦。」 「那个人可不是好惹的。」 高满仓这几天去了趟县城,自然也看到了阿蛮开的小铺子,上面的招牌不是阿蛮的名字。 也就是说,在外人看来阿蛮只是个给别人做工的,去官府告什麽告。 律法上也没规定罪人不可以去做工挣钱,他们这地方偏,大多数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荷花爹没得逞,回去的路上路过阿蛮院门口,远远地朝着她家院子吐了口唾沫星子。 「哗啦——」 只是这刚吐完唾沫星子呢,一盆凉水兜头倒下。 阿蛮懵逼眨眼:「哎哟叔,真是不好意思啊,这天儿太暗了我看不清,没看到有人路过,不小心将洗脚水泼您身上了。」 「您应该不会和我一个小辈置气吧。」 「你丶你!」 洗脚水! 呸呸呸! 荷花爹气得吹胡子瞪眼,阿蛮却是哐当一声关了门。 「呸!」 「嫉妒就直说嘛,还朝我家院子吐口水,等我下次养条恶犬,咬死你!」 赵邺:「……」 「嘿嘿,兔肉焖好了,咱们开饭吧!」 其实那哪儿是什麽洗脚水,纯涮锅水罢了,阿蛮算准了他肯定会去村长那里告状,专门在这里等他呢。 还真就让她给等到了。 赵邺将兔腿肉剔骨切成丁,不知道他是有强迫症还是怎麽,就连切丁大小几乎都是一致的。 阿蛮将兔肉冷水下锅焯烫,加入少许花椒生姜去腥,没有了解阿蛮就用腐乳汁代替。 能够很好提升兔肉的醇厚感并中和它的腥气。 待焯水后阿蛮开始炒糖色,小火慢慢炒化呈枣红色这才倒入兔肉快速翻炒均匀,使每块肉都裹上糖色。 遂依次加入葱姜蒜丶干辣椒丶八角等香料烹炒出香味儿来。 再沿着锅边淋入一圈黄酒炝锅,最后再倒入酱油调色,水没过兔肉开始大火烧开转小火焖煮。 约莫焖煮一炷香的时间也就行了。 柴火烹饪出来的兔肉醇香浓厚,香气弥漫在院中,烛光映照着阿蛮那张脸庞。 她做菜的时候总是那麽认真,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赵邺频频看向她的眼神。 锅中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脸庞,赵邺轻咳一声收回视线。 却忽然听见阿蛮问:「对了,你今日的手怎麽样了?」 「我瞧你又劈了许多柴火,若是手不大好,就先别忙活这些了。」 「我总想着,多劈些柴,才好过年。」 阿蛮笑道:「过年还早着呢,今年中秋都还没过。」 距离他们来到宁州,已经快两个月的时间了。 第104章 矿洞偷铁 「我是劈的慢了些,但也总不能整日无所事事。」 哪怕是劈的慢,这一天的时间下来,他总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红焖兔肉出锅,香气四溢。 像是兔肉中夹杂着山野的味道,阿蛮说:「以前太子府的厨子也会做兔肉,还有那熏鹿肉,最是好吃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是吗?」 赵邺有些恍惚,太子府里的东西和人都太多太多了,他记得并不清楚。 阿蛮点点头:「是啊是啊,你不爱吃,都赏给下人了,有次吃多了还流鼻血。」 「后来我才知道,鹿肉不能多吃的,那是大补之物呢。」说罢,她捏捏自己的脸。 「以前每年太子府要做新衣的时候,管事嬷嬷总说我又得大一个码数的衣服,现在倒是不用了。」 那不得怪太子府的伙食好,赵邺人也好,总是变着法儿给他们这些下人赏食物吃麽。 以前阿蛮吃多了,总会坐在床上低头捏捏自己肚子上的肉 很骄傲很自豪地跟同一间房的丫鬟说,她这一身肉可没白长,全都是她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丫鬟觉得阿蛮说得很有道理,因为她力气大,总能做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她吃得多那也是很正常的。 他瞧见阿蛮身上的衣裳,已经穿旧了,她总是洗了又洗也舍不得换一件好点儿的。 「阿蛮。」于是赵邺说:「明日我随你一起。」 「行啊没问题,反正现在店铺里多了人手帮忙,我把烹饪的法子都教给她们了。」 「宋娘子还会做京城许多精致的糕点,她做的比我的好看又好吃!」 宋敏是士族女,京城的士族女子,自幼就会培训各种技艺,琴棋书画丶针织刺绣丶煮茶烹饪,乃至插花技艺。 不光如此,她们还得熟读各类诗集着作,以便将来相看人户时能够脱颖而出,若是嫁到夫家去,也能得到婆家赏识。 赵邺轻轻嗯了声,与此同时在县城里的贾家众人也都在等着那一锅兔肉出锅。 年幼的孩子们眼巴巴地守在灶台,毓儿馋的直咽口水。 「娘亲,兔肉还没好啊,孩儿好饿呀!」 他摸摸自己的小肚子,其实也没有那麽饿啦,只是闻到兔子肉的香味儿,孩子经不住诱惑而已。 「乖,你去把碗筷摆好,我们马上就开饭了。」 「好!」 毓儿扭头就去了,贾家人口多,宋敏在兔肉里加了不少的土豆一起炖煮,炖煮出来的土豆软烂入味。 毓儿乖巧地坐在小木桌旁,等待着大人先动筷,他们小孩儿才会动筷。 「好了毓儿,快些吃吧!」 「嗯嗯!」 「祖母祖父吃肉!」 毓儿夹了一筷子软烂的兔肉给老夫人和老太傅,乖巧可爱的模样惹得老两口心里头都是暖呼呼的。 「毓儿乖,毓儿也吃。」 「阿敏,你身子不好,也多吃些才是。」老太太给宋敏夹肉。 宋敏忙说:「母亲,儿媳尚年轻,这身强力壮的,您才应该多吃些才是。」 放在以前,贾家根本不会出现这种你让我我让你的情况。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一口肉都要好几个人分着吃。 大人想着小辈们多吃点儿,而小辈们也多谦让,想着让长辈多吃些。 「好了娘。」贾青云说:「该吃吃该喝喝,让来让去也不是个事儿。」 「且孩子小还能有这份心,都是你们教导的好。」 「眼下日子也不是那麽难熬了,吃上肉那都是迟早的事情。」 「是,是……」老太太心里酸酸的,想到一口肉大家都要分着吃。 老太傅更是叹了口气:「孩子们有这份心是好的,这一盆肉也不少了,不必让来让去的。」 「都吃吧吃吧。」 来宁州的这段日子,也让老太傅见识到了底层百姓生活之困苦。 他们的孩子,连学堂都去不起,大多数孩子一辈子都没见过书本长什麽样子。 他们又何尝不是沧海遗珠蒙尘了? 「娘亲,好好吃啊,娘亲的手艺真好!」 毓儿嘴里含着那油润润的兔肉,吃得一张小嘴儿都是油亮油亮的。 宋敏哑然失笑:「我这手艺可比不上阿蛮的。」 「阿蛮说,明日一早我们得准备早点,旁边扩张出来的铺子,就当做早点铺子。」 不知道是随着时间的增长,还是随着赵邺的身体有在日渐变好的缘故,这几日系统给的奖励非常丰厚。 「阿蛮想法新奇,总能想出好多点子来。」 「她从前在太子府当差,也是恪守本分,从不崭露头角,不成想到了宁州来,好像这里才是她的天地。」 「以前太子府规矩多,皇后娘娘又把太子殿下看得紧,但凡是有点儿想法的丫鬟,娘娘都会亲自掐掉。」 宋敏叹了口气说。 其实皇后娘娘人也很好的,只是对于太子殿下太过于严厉苛刻。 或许在皇后娘娘的眼里,他是储君,若连储君都当不好,将来如何当国君? 所以只有逼着太子殿下不断变得更加优秀,才能引起皇上的注意。 皇上注意到了太子,自然而然也会注意到她。 后宫女人何其之多,她乃六宫之首,天下女人之典范,需得不争不抢,宽容大度,才堪配为一国之母。 便是这样端庄典雅的一个女人,却在太子失势后,狼狈不堪地在御书房前跪了足足三天,才求来那麽一丝丝卑微的怜悯。 皇帝独宠贵妃,如今贵妃掌权,皇后更是被幽禁,太傅忧心忡忡,只觉得这天要不了多久怕是要变了。 「爹,吃肉。」 贾青云给老太傅夹了一筷子肉过去,二人对视一眼。 老太傅默默叹了一口气。 夜里大家都吃饱喝足了,贾青云压低了声音:「爹,殿下掌握冶金之术,这些日子我们同矿洞里的矿工都商量了。」 「若能从矿洞里偷些铁矿,再想法子运给殿下,殿下尚没有放弃,我们更是没有放弃的道理!」 老太傅闻言,浑身一震,一双浑浊的老眼都瞬时变得明亮了起来。 在告诉爹之前,贾青云就已经做好被爹责骂的准备了。 因为爹一生清白坦荡,这样偷窃之时更是自幼就教导他们。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第105章 他还有阿蛮 「好……」老太傅颤抖着声音:「好啊!」 贾青云:「……」 爹好像有些不对劲! 老太傅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我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的。」 「殿下心智未失,更不曾在绝境中丧失斗志,如今更是想着法子要反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贾青云望着面前老泪纵横的爹:「爹……您没事儿吧?」 「逆子!」 老太傅一巴掌拍在贾青云头上:「有这样的事情,何故现在才告诉我?」 「殿下曾管理兵部工部,冶金术他自然晓得。」 「他可是我教过最得意的学生,又怎会如此轻易放弃?」 「爹说的是……」他爹的巴掌,还真是和以前一样疼啊。 不过这也说明了他爹身体好了,先前在路上的时候,贾青云总是担心爹就这麽一命呜呼了,现在看他爹打人还这麽有劲儿,他也就不担心了。 尤其是近日来他教附近的孩子们读书认字,也是劳心劳力,恨不得将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全教给孩子们。 其中不乏有天资聪颖的,他尤为喜爱。 好好培养,假以时日,说不定也能为国家效力。 「殿下曾通读《天工开物》且能过目不忘,只是那铁器乃官府管制物品,此事你务必烂在肚子里,不可再对旁人说起!」 「是,儿子记住了。」 想要冶炼铁矿,其中必不可少的就是石灰石了,石灰石也在官府管控之中,现在贾青云还得想法子去找一些石灰石。 但他每天都要去矿山里。 「爹,明日怕是还得劳烦你一些事情。」贾青云小心翼翼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图纸。 「这上面有黑市的入口……」 让他一生要强且坦荡的老父亲亲自去黑市,贾青云也做好了再次挨打的准备。 他爹以前就说了,君子为人坦荡,行走于天地间。 黑市那种地方,各种肮脏交易比比皆是,勒令贾家所有人都不得染指黑市的任何东西。 在那个地方,人口贩卖丶奴隶贩卖那都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更有私造铁器等,走私各类违禁物品等。 「黑市?」老太傅眼睛又亮了。 「是。」贾青云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儿子想……让爹去黑市走一圈,看看能不能买到大量的石灰石。」 石灰石可是用来冶金锻造的重要物品之一,官府管控极严,寻常百姓家哪怕是多私藏了一点,都会被抓去打板子,要麽坐牢。 所以现在只能去黑市铤而走险了。 永安县的黑市就藏在一处十分隐蔽的地方,官府找了那麽多年也没找到,要说贾青云是怎麽知道的。 还得多亏了矿山里的那群矿工们出谋划策。 「行,爹知道了,爹得空就去看看。」 老太傅二话不说收了地图揣进怀里。 「爹?」贾青云眼神清澈:「您不打我?」 「打你作甚?」 「您以前说过,凡贾家之人,不得踏入黑市半步的,若有违者,则逐出家门……」 「混帐东西,你爹我现在是罪人,这天底下姓贾的人多了去了,况且我这是为了殿下的大计着想。」 「难不成你想着天下改姓庞吗?」 现在谁不知道,庞贵妃一家独大,连带着贵妃娘家都跟着得势了,暗地里招兵买马。 偏生皇帝老儿眼瞎心盲,连自己发妻儿子都不管不顾也要独宠庞贵妃,过往的种种规矩,不遵循也罢了。 人这一生,何必死守着那麽多的规矩和条条框框? 反正都已经流放到这个鬼地方了,再放手一搏又有何妨? 若成功了,他是功臣。 若失败了,他也对得起太子殿下的信任。 夜里是漫天的星子,阿蛮躺在床上看着已经加盖好的屋顶,内心对未来充满了期许。 她忽然想起来今日抓兔子的时候,便问赵邺:「赵邺,等你手好起来后,你能不能教我射箭?」 「你想学射箭?」 「嗯呐,今日抓兔子,你给我的竹箭我射不准,差点叫它给跑了。」 「宁州这麽多山,肯定有很多野兔子野鸡一类的,或者说我遇到坏人的时候,也能像你一样,一射一个准!」 君子六艺中,赵邺箭术乃上京一众贵族男子中的翘楚,无人能敌。 据嬷嬷说,赵邺三岁就开始学骑射了,这麽多年来从未懈怠过。 阿蛮想了想,自己三岁的时候还在地上打滚儿呢,赵邺就已经能骑马射箭到处跑了。 「好。」 他悄悄握紧了阿蛮的手,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阿蛮,为何我握着你的手,那麽温暖?」 阿蛮脑子差点儿生锈了,没反应过来,嘿嘿笑了声说:「那肯定因为我这个人善良啊!」 「你看,你都变成这样了我也没抛弃你,你能活到现在,一来是你生命力顽强,二来你还有我啊!」 你还有我啊…… 赵邺忽然被这句话狠狠触动了内心。 是啊,他还有阿蛮。 纵使旁人厌他如弃子,将他命运置之不顾,废他四肢百骸。 可他不还有阿蛮吗? 不,他不光有阿蛮,还有他的老师。 「赵邺,你再握紧点,有没有感觉好受点?」 赵邺再次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他轻轻嗯了声,赵邺掌心宽大,握着阿蛮的手能够将其完全包裹。 他也想自己快点好起来。 阿蛮身上像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一样,总是让他想要不自觉靠近。 每次靠近她的时候,赵邺都会觉得很舒服,好像浑身毛孔都被打开了一样。 他想,许是他上辈子做了许多许多的好事,这辈子才能有阿蛮在身边。 「赵邺,你离我近些,靠着我。」 「你之前……不是要自己睡?」赵邺问:「怎麽这两日,又要搬回来了?」 阿蛮干咳一声,给自己找补:「那丶那不是我怕你一个人睡觉害怕嘛!」 为啥分房睡,赵邺心里肯定是明白的,他还偏偏来问她,阿蛮心扑通扑通跳着,赵邺嘴角轻勾。 他耳力很好的。 阿蛮的心跳很快,也很乱。 他果真就靠近了阿蛮,很近很近,紧紧挨着阿蛮,手掌相握十指紧扣,是那样的密不可分。 第106章 成就一段良缘 「赵邺,你还没答应我要不要教我射箭呢。」 「嗯,那我争取快点好起来。」 阿蛮想学什麽,他就教什麽,哪怕她以后想要学杀人了,他也教。 但其实赵邺是不大希望她学的,却又觉得,这样的乱世里,她总该要学一些保命的伎俩。 就好比上次那个陈二狗,要不是阿蛮力气大才成功反杀了他,要是多遇到几个人,他怕阿蛮会慌神。 「柳生呢?」 出门的时候,骡子上少了个小小身影,赵邺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那小孩儿总喜欢和他顶嘴,一边看不惯他,一边又害怕他,真是个矛盾又奇怪的小孩儿。 「大概是因为她姐姐的事情,今日她不去了。」 阿蛮长舒一口气,这是别人家的事情,她也干涉不了。 赵邺说过,不要过多干涉别人的命运,从而去介入别人的因果。 这世上的一切事情都该遵循自然的。 他们拉着骡子走的时候,看见荷花家门口已经贴上了囍字,阿蛮深深地看了一眼,抿紧了唇。 不过一晚上的时间,就已经敲定了荷花的婚事。 村里人都过来看热闹,潘家敲锣打鼓送来了聘礼,还有一顶简陋的花轿,与阿蛮擦肩而过。 是去迎娶新嫁娘的。 隐约间,阿蛮好像听见了柳生的哭泣。 「姐姐,姐姐……」 荷花要嫁人了,荷花爹笑得合不拢嘴,荷花娘则是站在门口,身上一袭破烂布衣,头上生了许多白发。 「阿蛮,走吧。」 别看了,再看下去,心里只会更难受。 「嗯。」 路过时,柳生看见了她,小孩儿连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朝着阿蛮挤出一抹不太好看的微笑来。 阿蛮也回之以笑容。 好在荷花爹并没有完全丧失人性,没有早早将柳生送去别家当等郎妹童养媳,至少……她还是养在家中的。 阿蛮听说,村子里许多生了女孩儿的家庭,一来是因为穷,二来是因为重男轻女,小小年纪就送去当等郎妹了。 若是遇到好人家,兴许会有个好下场。 若是遇到个不好的,被磋磨死也是有的。 赵邺拢在衣袖下的手悄悄收紧,民生皆苦,他安能坐以待毙,看着自己的子民饱受困苦之劳? 早上的市集热闹非凡,宋敏开了铺子,食客们今日来,瞧见了新面孔,却迟迟不见阿蛮。 「店家,那位小娘子呢,今日怎麽不见她来?」 宋敏笑道:「阿蛮姑娘昨儿去山里寻些山野食材了,怕是要琢磨新菜式,自是来的晚些。」 「那敢情好,我们又有得新菜吃了!」 早上的灌汤包里一口下去能鲜掉眉毛,阿蛮囤了很多的泡面进去,煮起来又快又方便。 待下过一场雨后,山里湿气上来了,过阵子也就能进山找菌子去了。 这也是每年宁州百姓最期待的时候,山里物产丰饶,只要不是荒年基本上能实现自给自足。 永安县足够大,到了晌午时一锅肥肠出摊,前来购买的食客们络绎不绝。 再点上一碗冰酪,香辣之后来上一口冰甜的冰酪,简直快哉! 赵邺提出想要去看看老太傅,阿蛮就把人带过去了,随后就去了店里。 黑市入口就隐藏在永安县接近城门口的地方,那里瞧着是一方闹市,穿过狭窄的巷口便豁然开朗。 他们一路前往黑市深处,矿料商贩隐匿于嘈杂人声之中,石灰石被伪装成普通石料交易。 「殿下,石灰石为炼铁去渣之关键,民间禁止私自冶炼,然边镇军械急缺,有不少人偷摸前往黑市购买,以此似炼铁器,以此补足。」 太傅也是走过大半辈子风雨的人了,从前又是朝堂重臣,对这些事情自然也是了解的。 赵邺以袖掩面,指尖摩挲着石灰石粗粝的表面。 「郎君是要这些石料?」 商贩看他在自家铺子面前停留许久,手里拿着那块儿石灰石端详着,显然是个识货的。 「你有多少?」 商贩面色一凝:「郎君里面请,详谈!」 风起于微末,足以燃起乱世中蛰伏的星火。 京城,萧家。 阁内一美人柔荑如玉,手上信件读完,将其放入火盆中烧了个乾净。 「小姐,这可是宁州来的信。」 「是。」 阁内女子簪花戴玉,通身气派优雅端庄,正是先前那与赵邺有过婚约的萧家长女萧云漪。 宁州的书信快马加鞭送来,写尽了废太子赵邺在宁州的种种。 「当真没想到,他如今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我原以为,他就算是落魄了,也该有骨气的,不曾想现在却与一个丫鬟相依为命,半点儿太子风骨都无,到底是我错看他了。」 她虽与赵邺退婚了,可心里却是有些期许的。 期许赵邺也许会有翻身的那一天,但宁州来的信却击溃了她心中对赵邺的所有期许。 信件是她姑母寄来的,姑母的话总不该有错。 信中写道,废太子赵邺为苟活下去,与那一同流放的婢女称了兄妹,不仅如此,他们为了能有一口饭吃,废太子竟然亲自下地耕种,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 「小姐何必再将希望放在一个废太子身上,皇上早就将他贬为庶民,且他四肢皆废,怕是这辈子都没有再回上京的可能了。」 曾经多麽矜贵娴雅的一个人,现如今却落魄至此。 真是……世事无常啊。 「告诉姑母,往后不必再费心替我去看望他了,也不必银钱打点,就让他在宁州与那个丫鬟待一辈子吧。」 萧云漪扬唇轻笑:「说不定……他还能与那丫鬟成就一段良缘。」 丫鬟嗤笑:「堂堂天子血脉,皇亲贵胄,却沦落到要靠一个丫鬟才能活的地步。」 「便是成真了良缘,那也是天家之耻了。」 此时的萧云漪哪里晓得,自己会一语成谶? 只是结局与她所想稍有出入罢了。 「既然小姐放下了,那晋王前来求娶一事……」 晋王来庞贵妃之子,太子失势后他便日日前往萧府门口求娶,数之不尽的金银财宝奇珍异玩都送到了她手上。 奈何佳人一直没有开口。 第107章 山野根脉 因为她在等。 等宁州的信,等赵邺的消息。 若是信中他但凡有一丝丝反抗命运的可能,萧云漪说不定都会高看他一眼。 她也会耗上时间与青春,等他一等又何妨? 「晋王殿下今日送了什麽来?」萧云漪问。 丫鬟笑道:「送了鎏金花丝头面一套,烟云纱十二匹,汗血宝马十二匹,以及黄金千两。」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尽是些俗物。」 闻言,萧云漪脸上并没有半分欣喜,因为他们萧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有个下嫁给了商人的姑母。 那商人知晓自己娶的官宦女子,每年都会想方设法讨好,所谓讨好,无非就是送些金银财宝罢了。 送的多了,渐渐地姑母也就腻烦了,转而尽数都给了萧家,萧家凭着这些钱财,暗地里都给萧家子孙们买官买地买铺子。 不过虽是俗物,到底是白白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且派人转告晋王殿下,明日可进府详谈。」 晋王求娶这麽久一直没有音讯,京城百姓都说,晋王这是单相思,萧云漪还念着与废太子往日情分迟迟不肯松口。 又感叹晋王深情,哪怕明知她心里惦念着废太子,也依旧不管不顾一心求娶。 若将来真娶到手了,她心里想着别人,也只能是一对怨偶了。 然这情分二字,既可重如泰山,也可轻如鸿毛。 丫鬟高高兴兴地下去照办了,萧云漪看向窗外飞花,如此炎热的天儿,她的屋子里却足足放了四个冰鉴,分别放在东南西北四个角落里。 使得她整间屋子都凉爽无比,风一吹更是舒爽通透。 单是萧府一日的用冰量,就足足达两三百斤之多,一个月下来更是可观,可谓奢靡至极。 而阿蛮哪怕是有系统这个外挂在,一天用冰的量也是抠抠搜搜的不敢用了,除了用在食铺里,她也就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放上一些。 不然夜里定难安眠。 阿蛮将袖子高高挽起,腰间系着花布围裙,砧板上的面团在她手里像个乖宝宝似得,随着她的巧手点缀。 原本白白的面团变成了灵动可爱的小兔子。 「哇,阿蛮姐姐你的手怎麽那麽巧!」 毓儿双手趴在灶台前,看着阿蛮将做好的小馒头都放进竹屉里开始上汽蒸。 那竹屉里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面包,她的手像是被神仙吻过似得,做什麽像什麽。 「尝尝?」 阿蛮拿了一个给毓儿。 「咦,还有馅儿嘞!」 「豆沙馅儿的!」 「啊,这个是枣泥馅儿的!」 早点花样百出,阿蛮用了老南瓜调色,做出来的馒头里还夹杂了各种馅料,还有冰皮蜜露包。 里头包的是刺梨冰露,亦或是混了山楂糕进去,小孩子们最喜爱吃,没有之一。 外头的陶翁里放了阿蛮早就冰镇好的绿豆饮,食客们自取,再这样乾旱的天儿,也就只有阿蛮的铺子里能吃得这麽畅快舒服了。 「这绿豆饮是不收钱的,倘若诸位要自行带走,只消两文钱装入竹筒中带走就是了。」 竹筒都是赵邺弄的,偶有一些食客们用了,第二日也会还回来,阿蛮再高温沸煮,再放在烈阳下暴晒,消菌杀毒。 「阿蛮小娘子可在?」 外头来了人,点名是要来找阿蛮的。 她擦擦手走出去,瞧着是个面生的人,身上穿着不似寻常百姓。 「您是?」 「娘子勿怪,我乃县令府管事,特意过来问一问姑娘,可愿意去县令府做一桌寿宴?」 那人一报名号,食铺瞬间安静了下来。 食客们纷纷噤声,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不敢再出声。 他虽说瞧着客客气气的,可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阿蛮晓得,这人不是来与自己商量的,而是来通知的。 「敢问是贵府何人寿辰?」 「自是县令府的老太太,过七十岁寿辰。」 「对了,我家老太太喜好诗文字画,听说小娘子识得能文作诗者,若能一同前往得了我家老太太开心,赏钱定是少不了的。」 那管事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贾家妇人们,意思不言而喻。 要让贾家之人也跟着一起去。 阿蛮拧眉,深知贾家乃世代清流,哪怕是如今落魄了,也依旧有自己的一身风骨。 如何能向一奸佞之人卑躬屈膝,弯腰低头? 且还要行尽讨好之姿,这分明就是有意折辱。 「既是贵府老太太寿辰,吴县令又是一方父母官,多是辛劳,我等小民效力也是应该的。」 老夫人忙出来挡在了阿蛮的身前。 世家贵女风度,即便是落魄了也没有低人一头。 那管事的瞧一介老夫人能有这般气度,心下明白她就是曾经贾府那位三品诰命夫人了。 过往诰命荣耀皆已成云烟,现在她可不是什麽诰命夫人。 如此一想,管事腰杆儿就又挺直了几分,趾高气昂地说:「看来是个识时务的,那我也就不妨直说了。」 「老太太寿辰,食材需得县令府自备。」 说罢,他环顾一圈食肆的环境,眼里露出几分轻蔑来。 「你们店里这些个山野腌臢货实属下下品,上不得台面,花里胡哨的更是上不得台面。」 她说的是阿蛮今日特意为小孩子们蒸出来的花样糕点与馒头。 食客们纷纷噤声,眼里却又流露出几分愤然来。 县令府作风为人,他们这些本地人最是清楚了,阿蛮店铺里的东西,大多为山野寻常物,但到了她的手里,便是称之为琼浆蜜露丶神仙珍品也不为过的。 不比那些个什麽燕窝阿胶鱼翅鹿茸差。 「何为上上品,何为下下品?」 「您真是说笑了,我们只是小老百姓,滋味在舌尖,根脉在山野,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哪里还分割高低下品了?」 宋敏过往的脾气就不是柔弱的,只是在流放路上受了太多磋磨。 一路走来,她也变得沉默寡言了些。 但如今瞧见有人要为难阿蛮,贬低她们赖以生存的食铺,宋敏也是半点不忍的。 贵女风骨不折,当低头时则低头,可若也不容贱人践踏了半步。 一席话叫食铺里的食客们醍醐灌顶。 第108章 不过一介残废 有人一把将筷子猛地拍在桌上:「真是好大的口气,不过就是个县令府的看门狗罢了,还来这里撒野!」 他一开口,阿蛮就朝他看过去了。 遂他朝阿蛮一阵挤眉弄眼,不是别人,正是偷摸来食铺尝鲜的姜昭野。 无他,就因为那日吃多了冷饮,叫他拉了一宿的肚子,家中父母不许他再贪吃,奈何吃过一回就总念着,偷跑都要出来吃上一口,心里这才踏实。 「你这老泼皮是上回挨揍没挨够,这会子又来寻不痛快了是吧?」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管事一看是姜昭野,姜家那位混不吝的二流子少爷,瞧他挽起袖子就要打架的架势,身上顿时隐隐作痛。 「原是姜二郎君……」 「呸!」 「还真是个欺软怕硬的贱骨头,诸位娘子的食铺开在县城里,老实本分做生意,既不谋财也不害命的,任你们过来撒泼?」 「就是,你们家那位少爷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你们是取之于民却不曾用之于民,来日县令爷头上的乌纱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瞧有姜家郎君在,食客们胆子也大了起来。 要说这县城里唯二能和县令府硬刚的,也就是姜家了。 至于这唯一嘛,自然就是屠宰场的屠洪烈屠老板了,那人可是曾经单枪匹马上了山,剿灭一个土匪团的莽汉子。 一手流星锤打得你哭爹喊娘的,求饶都来不及就下去见阎王了。 管事的哪里见过这阵仗,不过是个开食铺的小娘子,竟也能惹得这麽多人出头维护。 管事也是个聪明的,晓得不能惹了众怒,当下好声好气地说:「是我方才冒昧了。」 「小娘子尽管去,酬金不会差。」 说罢也就灰溜溜地走了。 食客们见状这才罢休。 「阿蛮姑娘你别怕,有我姜昭野在,姓吴的不敢欺负过来。」 「就是!」 「还得算上咱们!」 「吴县令在永安上任多年,咱们早就是怨声载道了,每年苛捐杂税加了又加,却又不见得用在咱们老百姓身上。」 「小娘子你放心,只要你还在永安开一天的食肆,咱们就绝不会向恶势力低头!」 「对,绝不低头!」 阿蛮心下感动,原以为到了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开铺子,肯定会遇上诸多麻烦事麻烦人。 不曾想,他们要远比自己想像的热心肠得多。 「承蒙诸位关照,怜我一弱女子在此处扎根生存。」 阿蛮堪堪屈膝行礼,只见她眼眶微微泛红,瞧着倒也的确是有几分可怜的样子。 当说不说,她一介女子行走在世上本就艰难,近来开铺子也有诸多效仿者,若要是不慎招惹上什麽厉害的人物,这铺子说没就没了。 但大家都是底层小老百姓,也都明白要是自己有朝一日遇上这样的事情未必能够应对得了。 唯有底层老百姓们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将来才有抗衡之力。 故此,与其说今日是在帮阿蛮,倒不如说是在帮未来的自己。 若有朝一日祸临己身,也能有旁人为自己摇旗呐喊。 「为感谢诸位出手相帮,今日店里所有菜品饮子一律半价出售!」 「小娘子客气了,你做生意也不容易,听说你家还有个瘸腿的兄长,你这手艺这麽好,活该你挣钱!」 「是啊,再说我们也没帮上什麽忙,半价售卖你不亏了嘛,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大家都拒绝了阿蛮的半价售卖,依旧是按照正常价格来。 再说了,本来阿蛮店铺里的东西,是完全能够匹配得上她的价格的,物美价廉份量大。 「诸位如此热心肠,那以后到我镖局押镖保送东西,但凡是有要送的,不论是信件还是物品,我永安镖局都会给诸位最优惠的价格!」 姜昭野这个时候也站出来了,朝着阿蛮挤了挤眼睛。 宋敏轻咳一声,拉过阿蛮:「那位姜二郎君对你可是有心思?」 「是。」 阿蛮大大方方承认了:「不过是少年心气儿,一时图新鲜,等过阵子也就好了。」 姜昭野才多大,十八九岁的年龄放在现代,还是个大学生呢,心智都不怎麽成熟,哪里分得清喜欢不喜欢的。 纯属觉得新鲜好玩儿罢了。 永安镖局的信誉还是很有保障的,且县城里只有他们这一家镖局,想要快且稳妥,大家基本上都是去永安镖局托运物资和信件一类的。 「喂,要不要把我的肩膀借给你靠一靠?」 姜昭野吊儿郎当地靠在厨台木窗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表示自己很可靠。 宋敏抿唇憋住笑:「还真如你说的那样,少年心气儿罢了。」 「哎哟!」 还没说话呢,姜昭野忽然痛呼了声,感觉自己肩膀被什麽东西给击中了,低头一瞧竟是一颗碎石子。 他面色瞬间凝住。 姜昭野是个练家子,寻常人轻易近不了身,刚刚那碎石子击中他肩膀自己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 「阿蛮。」 当那清润的嗓音落下时,阿蛮惊诧抬头。 赵邺走的后厨过来,没有穿过食铺堂前,老太傅早早离开了,他自个儿转着轮椅也能走过来。 「你……」姜昭野察觉到方才的石子是赵邺射来的,阿蛮不是说他肢体残疾吗? 又怎会有这样大的力道? 「给你带了只弹弓,等会叫了我教你。」 弹弓?! 这是要叫自己用弹弓去打猎物吗? 他的指腹里还捻着一颗碎石子,显然刚刚的石子是通过他手里的弹弓射过来的。 姜昭野立马冲过去:「你丶你刚刚偷袭我!」 赵邺抬头:「哦,何时偷袭你了?」 他那淡淡挑眉的样子,在姜昭野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你……你刚刚用弹弓打我了!」 姜昭野明显不服气,这阿蛮姑娘的兄长好生不讲理,一点儿都不像阿蛮姑娘,人好还清秀漂亮。 尤其是她刚刚行礼的样子,简直赏心悦目,姜昭野眼睛都看直了。 赵邺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如你所见,我不过一介残废,终日在轮椅上度日,这手也不大好。」 他举起自己的手,第一次那麽大大方方地在外人面前展示自己那扭曲变形的小拇指。 第109章 你配不上阿蛮 「姜二郎君家中开设镖局,自幼擅骑射武艺,我又如何能偷袭到你?」 说罢,赵邺轻笑一声:「倘若连我一介废人都能伤到你的话,你也该反思反思自己这些年武艺是不是懈怠了。」 「若是如此,往后何人敢去你家镖局托镖?」 「你!」 姜昭野被怼的哑口无言,他要是承认了这石子是赵邺射来的,岂不是在向众人证明,他连一个废人都不如? 若不承认,那就只能自己吃这个哑巴亏了。 「这麽一大包东西,你还买了什麽?」 阿蛮看着他放在腿上的包裹,赵邺趁着这会儿不太忙,有宋敏和青榕在,阿蛮也能得空好好休息一下。 「鞋子和衣服?」阿蛮看他打开了包裹,里面装的赫然就是一套崭新的成衣,以及一双和她尺码相符的鞋子。 「你丶你买这些作甚?」 「不对,你哪里来的钱?」 她不记得赵邺身上有钱,上回的一百两他都给自己了,然后他今日出门的时候,阿蛮也只给了他一两银子,就是看他自己有没有什麽想买的。 这套衣衫和鞋子,看质地起码也得三四两银子吧。 「在家闲来无聊,做了点小玩意,方才都拿去卖了。」 当然,他不会告诉阿蛮,他卖的是技术,冶金技术。 黑市里面鱼龙混杂,赵邺身为废太子从前也打击过不少黑市,里头就隐藏着诸多不满如今政局之人。 他们想要反,奈何却又找不到出路。 然赵邺的出现,便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他手里那块儿炼好的铁,就是最好的证明,赵邺可以给他们提供冶金技术,至于铁矿石来源…… 他望向那身后的一座座山,一座座连绵不绝的群山,仿佛那里才是希望,是未来在黑暗中能够亮起来的一盏灯。 「我怎麽不知道你还做了小玩意儿,你都没说过。」 赵邺笑道:「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惊喜?」 「所以这是惊喜吗?」 赵邺微微红了耳朵:「嗯。」 其实要是放在以前,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因为太子府的丫鬟,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如今归于平常,他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阿蛮,去换上吧。」宋敏不知道什麽时候过来的,脸上带着柔和且看穿一切的笑意。 她是过来人了,有些事情看得比阿蛮还要远。 「这都是新衣服……」阿蛮摸了摸,新衣裳摸起来可真软啊。 还有那鞋子,鞋底也是软的。 赵邺挑选了很久才挑到了这一套,水绿色的衫子,清新柔和。 「新衣服怎麽了,人常新衣常旧,就是要多穿新衣,这人的精气神啊才会好起来。」 「你水绿色的衫子,很是衬你,倒也不枉费了太……赵邺去买。」 宋敏目光望向赵邺,他只是微微从阿蛮身上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那我去试试!」 有新衣裳穿,阿蛮当然是开心的。 阿蛮欢欢喜喜去换新衣服了,食铺后院的老槐树渗入阳光铺在他身上,屋内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赵邺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已经半旧的青衫上。 「赵邺,好看吗?」 清脆的声音响起时,他抬起了头,阿蛮提着裙摆从门内走出来,水绿色的夏衫轻薄如烟,袖口与领缘绣着细密的缠枝纹。 衣料是宁州女子最时兴的水云罗,虽比不上软烟罗,却也差不到哪里去。 宋敏说:「这水云罗六层经纬交错,最是凉快轻薄,这穿在身上呀就跟穿了一阵风似得。」 「赵郎君眼光是真不错。」 宋敏朝他盈盈一礼,显然是话里有话,但阿蛮对浪漫过敏,愣是没听出来。 「你怎麽不说话?」阿蛮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袖口,问:「是不是不太好看?」 「没。」赵邺扭头轻咳,目光便宜:「很衬你。」 「不过我每日做菜,倒也穿不上这麽好的衣服鞋子,弄脏了怕是也不好洗,我还是换下来吧。」 「换什麽?」宋敏拉住她的手:「这绿衫子很衬你,清秀水灵。」 「想来也是他偷摸念了很久,这才去给你买来的。」 这话阿蛮要是再听不出来,那就不是对浪漫过敏了,纯粹是脑子不好。 「宋娘子胡言了。」阿蛮小脸儿红扑扑的,一身绿衫子穿在她身上,尽显俏皮。 于这炎炎夏日中,似一只雨后竹林中的翠鸟般明艳灵动。 「你忙,我出去转转。」 赵邺没有再待下去了,晓得阿蛮接受了这份心意就好。 指尖摸到了袖口里的物件儿,两人都是个脸皮子薄的,彼此皆是没有开口,等晚些时候回去了再给她吧。 食铺外蝉鸣震耳,树影摇晃。 阿蛮跑到水缸边照了又照:「嗯,是好看,我也觉得我自己蛮好看的!」 宋敏哑然失笑:「你本来就很好看。」 女为悦己者容,向来如此。 「你怎麽还没走?」 赵邺出去的时候,看见姜昭野还在小店里,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狗尾巴草。 「我等阿蛮,要你管!」 姜昭野翻了个白眼,这个瘸子看他的眼神真不爽,明明都瘸了,半身不遂,还端的一副雅正矜贵的样子。 「我不同意。」赵邺忽然说。 「什麽?」 「我不同意这门婚事。」赵邺说:「我既是她兄长,自然有权过问她的婚事。」 想娶阿蛮? 下辈子都没可能。 「你丶你……」姜昭野气得脸都涨红了,他问:「我哪里不好,你说,我改!」 「你配不上阿蛮。」 「啥?」 姜昭野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说我配不上阿蛮,凭什麽!」 「我也很厉害的,我怎麽糟糕也比你这个瘸子好吧!」 「你除了会给阿蛮姑娘拖后腿,你还会干啥,要不是你,阿蛮姑娘不会这样辛苦,每日早早来店铺是忙碌。」 「你就是个坐享其成的人,有什麽资格说我不配!」 要不是看他是个瘸子,姜昭野早就跟他打起来了。 大哥说过,不要与弱者一般见识,反正在姜昭野看来,他现在就是个弱得不能再弱的人,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撂倒。 第110章 驯马有术 赵邺无视了他的挑衅,直接转动轮椅绕过了他。 「你无视我?」 姜昭野正要追上去,却撞上了一个小豆丁,低头一看,竟是气鼓鼓的毓儿,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盯着他。 「哟,是你啊,怪可爱的。」 姜昭野这人自来熟,上手就捏人家的脸蛋儿。 「啪!」 小家伙人小,手劲儿却大着呢,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我不许你刚刚那麽说他!」 爹爹和祖父说过,太子殿下是京城里最厉害又优秀的男子,他们贾家儿郎都应该向太子殿下学习。 好好读书,好好干事,将来长大了才能成为殿下的肱股之臣,成为大夏的顶梁柱,为家国民生保驾护航! 「你这小娃娃……」 毓儿双手叉腰,冷哼一声说:「要是放在他以前没瘫痪的时候,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 「我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你开什麽玩笑!」 姜昭野还跟一个小孩儿较真起来了,不过毓儿说的是真没错,赵邺的身手放在京城,的确没几个能打的。 只是他没想过,在自己背后捅刀子的,会是他的至亲血脉,至亲手足。 「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反正你别想打阿蛮姐姐的主意,不然我揍你!」 小东西跳起来要揍他的样子,倒是把姜昭野给气消了,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是是是,不打不打,那我打你的主意总行了吧。」 「小孩儿,想去骑马不?」 「看见我外面停着的那匹马没,我带你兜风去!」 「不丶不去!」毓儿红着脸拒绝,但眼里却透着几分渴望。 姜昭野一手把他拎起来往马背上一放,自己翻身上去,冲着屋内的阿蛮大喊:「阿蛮姑娘,我去去就回!」 阿蛮:「……」 他把毓儿带走是几个意思? 宋敏倒是不大担心:「放心吧,我看的出来,他不是什麽坏人,就是缺心眼儿了点。」 「毓儿从前就爱骑马,让他过过瘾去玩玩儿吧。」 「也行。」 再回来的时候,姜昭野手里就多了一匹马。 「呐,送给你的!」 他带着毓儿去自家镖局马厩里光明正大偷了一匹小马驹出来,反正他家马多,而且还都是跑长途的良驹,就没有孬的,随便一挑都是好马。 正巧他家母马产下了小马驹,索性就送给他一匹了,小孩子嘛,开心最重要。 「你自己说送给我的,那就不能反悔嗷!」 毓儿对马儿爱不释手,同时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毓儿撇了撇嘴,在心里嘀咕,你才不是君子! 你是惦记阿蛮姐姐的混蛋! 别以为送了他一匹小马驹他就会帮他在阿蛮姐姐面前说好话,他才不会干这种事情呢。 「毓儿?」 宋敏出来瞧见小马驹,孩子正拿了一把青菜蹲在地上喂小马喂呢。 「是他自己要送给我的!」毓儿说:「他想娶阿蛮姐姐,所以想来打通我这层关系,不过娘亲你放心,我保证不出卖阿蛮姐姐!」 宋敏:「……」 这才来宁州多久,小东西就变得这麽古灵精怪,甚至是有几分狡猾了。 「无功不受禄。」她说。 毓儿点点头:「我知道。」 「等我赚到钱了,我还给他。」 「那你想怎麽赚钱?」 「去帮阿蛮姐姐走街串巷卖冰棍!」 他已经和阿蛮姐姐商量好了,每日可去附近卖东西换取工钱,总能挣到钱的。 知道他要干这个,他便央着赵邺给他编一个小竹箱,这样他就能背着竹箱到处卖了。 「你自己心里有想法就好。」 宋敏不觉得这有什麽问题,孩子总该是要成长的,以前是养在豪门大宅院里的娇花,现在也该认清这世道的残酷无情了。 若是将来脱离了父母的羽翼,他们也能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地来。 还有这马驹…… 看体态骨骼,竟是半点不输给那些战马。 宋敏在京城见多识广,也曾去过练武场见过那体魄健壮的战马,京畿处有专门培育战马的司马师,培育出来的战马可日行千里,在战场上带领战士们所向披靡。 这麽好的小马驹,那姜家小郎君说送就送了。 当真是巧合吗? 宋敏觉得不是。 「娘亲,这马养大了,是不是也能上战场?」 宋敏点头轻笑:「嗯,它和战马一样骁勇。」 毓儿摸着马儿的脑袋心想,那他以后要骑着战马,杀光贼寇,杀光贼人! 其实小小的孩子心里并没有想那麽多,什麽打打杀杀的更是不懂。 战马…… 她以前可从来都没听说过宁州出战马,但现在她看见了。 这几日她夫君不知道在做什麽,总是趁着家里人都睡着了的时候悄悄摸黑出去,宋敏心中大概能猜到一些。 也许是她夫君不甘全家蒙冤,想要放手一搏。 荷花今天嫁人了。 潘家还额外给了柳生家二十斤大白米,可把荷花爹高兴死了。 「死丫头,那麽大一锅白米饭,赶紧给你爹我盛一碗过来!」 那可是香喷喷的白米饭啊。 柳生正在盛饭,被他爹一巴掌扇在后脑上,小孩儿没站稳,额头撞到了灶台尖角处。 她忙从地上爬起来,从锅里舀了一大勺白米饭在碗里压实递给她爹,然后再给弟弟妹妹们盛饭。 今天大姐出嫁了。 以后家里要靠她和娘了。 「娘,吃饭。」柳生端着碗过去给她娘,她娘生了小妹妹,月子都没做就得下地干活了。 别家月子里,怎麽着也得来一碗红糖鸡蛋,大姐好不容易攒的一点儿钱买的红糖,全让她爹一个人给造了。 「好孩子,你也吃。」 柳生娘明明年岁不算大,可看起来却姿态苍老,宛若迟暮老人。 柳生看着几个哥哥弟弟也都端上碗吃饭了,最后这才给妹妹们打饭,这是家里的规矩。 奈何柳生刚给妹妹们舀上一碗白米饭,她爹的巴掌就又来了。 「女娃子吃什麽白米?高粱红薯够她们吃的了!」 最小的妹妹寒生咬着手指望向白米饭,眼里写满了渴望,却也只敢躲在娘的身后。 第111章 我才没有想哭 大概是这一巴掌击碎了柳生心里最后一点儿忍耐,她握着饭勺的手紧了紧:「这是大姐嫁人成婚换来的白米,我们凭啥不能吃!」 她看着眼巴巴的妹妹们,突然转身就从铁锅里舀起一大勺,像是要跟她爹对着干似得。 柳生平生第一次跟她爹对着干,也是第一次直视她爹的眼睛,声音发颤却很清晰。 「哥哥弟弟是人,娘和妹妹们也是人!」 「这米是大姐要潘家送来的,你把她嫁给傻子,还不要妹妹们吃白米饭,潘家给的米,大姐也有份!」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给妹妹们一人扣了一碗白米饭:「吃!」 她就得吃,她还得多吃,她凭啥不吃! 她是女娃子咋了,女娃子就不是人了吗? 底下两个妹妹,一个四岁一个三岁,却也知道小小年纪去下地帮忙,而哥哥和弟弟们呢,啥都不用干,还要等着大姐做饭给他们吃。 现在大姐嫁人了,爹却依旧连一口白米饭都不给他们吃! 「啪!」 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但她护住了妹妹的碗,柳生娘想要扑过去,却又害怕荷花爹会将拳头挥向她。 「老许!」 高满仓看他还要打孩子,一个箭步冲过来。 「干什麽打孩子,多大人了还拿孩子撒气,今儿是你闺女出嫁的大喜日子,别搞晦气!」 高满仓看了眼挨了打却依旧很不服气的柳生,他都怀疑要不是这丫头还小,她都敢拿刀去砍她爹。 柳生这丫头从小就争强好胜,专和她爹对着干,挨了打也要对着干,反正就是不服气。 「村长,我……」 柳生手里还紧紧握着饭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爹。 高满仓不喜欢村里人搞这套,前阵子荷花爹刚扔了一个女娃娃他都瞒下来了,这要是闹到县城里去,他这个村长肯定要被问罪的。 这年头不允许私自遗弃女婴,虽然底下一直有人这麽做,高满仓大多数时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行了!」高满仓厉喝一声:「这白米饭是你大女儿今日让潘家送来的,理应你们一家人一起吃。」 就荷花爹这样的行为,连高满仓都看不下去了。 高满仓拍了拍柳生的肩膀:「去吧,去吃饭,和你妹妹们一起吃。」 柳生端着碗蹲在门口,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白米饭。 白米饭是什麽味道呢,其实她不馋,一点儿都不馋的,只是这白米饭是大姐换来的。 大姐嫁给了那个傻子,她今天看到了,那个傻子连走路都是歪歪扭扭一瘸一拐的,眼神清澈的像头蠢猪一样。 偏偏娶了她大姐。 大姐说了,如果不给他们家二十斤大白米,今日就不嫁了,潘家想要她过去传宗接代,连忙就给了。 她吃的时候,眼泪掉下来洒进了碗里。 咸的? 苦涩的? 柳生不知道,她只知道以后没有大姐保护她了。 「挨打了?」 她爹吃完就又去打烧酒喝,和村里的二流子们一起吹牛去了,柳生在门口张望了很久很久。 看见他们新砌出来的青瓦房,真漂亮真大气啊,一点儿都不输给城里的那些房子呢。 柳生吸了吸鼻子:「要你管,我是来找阿蛮姐姐的!」 「阿蛮不在。」赵邺说。 孩子的小脸蛋儿高高肿起,平日里她跟着阿蛮的时候,吃好喝好,小身体也养的圆滚了起来,这一巴掌阿蛮要是瞧见了,定会心疼。 「不在我就回去了。」 「过来。」 赵邺朝她招招手。 柳生还气鼓鼓的,眼里蓄着泪,估计是脸疼。 「干什麽!」但她又不喜欢赵邺这个瘸子。 「我又不会吃了你,阿蛮等会儿就回来了。」赵邺转动轮椅往里面走,没有管她到底要不要紧。 柳生想了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坐着。」 他拿了个小板凳过来,柳生乖乖坐在他面前,他手里拿着捣碎的药糊糊,里面不知道放了什麽进去,味道不太好闻。 「嘶,疼!」柳生疼得眼泪汪汪的。 赵邺动作更轻了些:「忍着点,不涂药夜里睡觉更疼。」 他开始学着阿蛮照顾他的样子,温柔细致地对待柳生,柳生眨巴着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瘸子还是有好处的。 比如他长得好看。 「你爹打的?」 柳生瞪着他:「你明知故问!」 赵邺看她那一副倔强还不服输的样子,颇有几分像阿蛮,眼泪蓄在眼眶里,迟迟不肯掉下来。 他掸了掸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又拍拍自己的臂弯,眉眼温和:「想哭的话,我倒是不大介意把我借给你哭一哭。」 「我……我才没有想哭!」 柳生握紧了拳头,但此刻心里的委屈和难受就像是泄了洪似得一个劲儿往外涌。 柳生憋着,柳生憋不住了,柳生一头扎进了赵邺的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响亮,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他们把我姐姐卖给那个傻子当媳妇儿了!」 「哇呜呜呜呜那个傻子太丑了,他还流哈喇子呜呜呜呜……」 「我爹不是人,我爹他丧心病狂呜呜呜呜……」 柳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以来家里都是荷花撑起来的,现在姐姐嫁人了,爹还那麽无情,娘又支棱不起来。 指望她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能干什麽,柳生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光明,只一个劲儿嚎啕大哭。 赵邺没哄过孩子,他小时候也没这麽哭过。 当然,小时候的委屈肯定是有的,但是身边人总会告诉他,不可以为委屈,更不可以哭。 因为他是太子,生来就是太子。 负责教导他的宫人会说:「你是储君,储君的心思不能露在脸上。」 所以即便是委屈,他也只能自己吞。 众多兄弟之中,虎视眈眈者不在少数,赵邺还记得八岁那年冬,他被几个年长的皇子联手推入冰湖。 父皇闻讯赶来,他以为父皇会为他做主,他却只淡淡道:「既无大碍便回去更衣,莫要因一些小事便伤了手足情谊。」 「既是储君,便要宽宏大度,衣衫不整成何体统,今日之事不许再提!」 第112章 皆是寻常 年幼的皇太子攥紧湿透了的衣衫,低头恭敬应下,不敢有一句辩驳之言,他甚至连一滴泪都不敢有。 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可他的委屈却好像是朝堂的忌讳,皇室的体面,却唯独不能是他宣泄的情绪。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邺?」 忽如其来的声音使得他骤然回神,阿蛮从外头提着篮子回来,她挨家挨户去收了很多鸡蛋。 市场的蛋价格昂贵,阿蛮后院儿养的鸡崽子还小,没到下蛋的时候,阿蛮只能在村子里收了,看看谁家有就去收。 这会儿回来就瞧见他怀里抱了个孩子,还真是稀奇。 「嘘。」 赵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约莫是哭累了,小柳生就那麽趴在赵邺怀里睡着了。 小脸儿依旧高高肿起,一双眼睛也哭红肿了。 阿蛮大抵知道是为什麽,放下篮子弯腰把她接过来:「我来吧,你替我将篮子里的鸡蛋都收起来,明日要用的。」 这年头的鸡蛋可是稀罕物,寻常百姓家都是囤着过年过节吃,奈何天气热这东西放不了多久就会坏。 有时候他们放臭了也舍不得吃,倒不如叫阿蛮收走呢。 「往日她不是怕你,今日怎麽还在你怀里睡着了?」 阿蛮看着怀里即便是睡着了都还在小声抽噎啜泣的柳生,心里又是怜惜又是无奈。 「小孩子罢了,难不成我还要同她较真?」 赵邺说:「她尚年幼,爹娘靠不住,倒是要寻求我的慰藉了。」 阿蛮把她放进了屋子里去,用蒲扇扇了扇,让她凉快些,赵邺把鸡蛋放好,打了水来等阿蛮洗脚。 阿蛮每天不光会把赵邺收拾齐整,连自己也是收拾得很好,乾净清爽,利落整洁。 要不了多久,他们这房子就能全部修好了。 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洒下一片清辉。 盆中清水微微荡漾,映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子,阿蛮瞧柳生安定了这才出来,额角沁着薄汗,几缕鬓发洒落下来,湿哒哒地贴在脸颊旁。 夜风带着白日里未曾散去的燥热,夹杂着几分稻田清香气拂过,阿蛮挨着木盆坐下,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她在忙碌时,赵邺总会力所能及做一些小事情,双脚浸入水中,冰凉之感像是能在瞬间驱散燥热,阿蛮舒服地喟叹出声。 却见赵邺忽然俯身,指腹掠过她的脚踝处:「怎麽没穿今日的新鞋,脚又脏了。」 沾了好些泥。 他嗓音依旧清润,宛若寻常,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什麽不对的地方。 阿蛮的脚在水里轻轻一缩,却又被他捉住了:「躲什麽?」 「我……」阿蛮小声说:「草鞋凉快,而且走路方便。」 赵邺今日给她新买的鞋子,阿蛮放着了,回来还把鞋底都给擦乾净了,想着等到今年中秋的时候再穿。 她每日来回走路走得多,废鞋得很,加上这天儿又热,还得套上一层足衣,再穿进鞋子里,那得多热啊,这个时候阿蛮就格外想念现代的凉鞋了。 奈何在这个时代,女子露足都能被视为不自爱。 「赵邺,这丶这不妥……」他衣袖挽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没什麽不妥的。」 「你曾为我擦洗全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你都洗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阿蛮浑身汗毛倒竖。 怎麽有种这厮好像是在恶意报复自己的感觉呢? 不过这应该也算不上报复吧,若是放在现代阿蛮倒不觉得有啥,可这是古代啊。 赵邺的手很轻,眉目间更是难得化开的一抹柔软:「我不过是给你洗洗脚罢了,这就不适应了?」 之前又不是没洗过,如今相处越久反而愈发拘谨小心了。 「倒也不是不适应……」阿蛮显得格外拘谨局促,好像他们才刚认识第一天似得,耳根子也是烫烫的。 「就是这种事情,不是你我能做的,我瞧那些夫妻之间才会这样,你我这样不合适吧?」 阿蛮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希望赵邺能听懂。 他以前毕竟是太子啊,哪里能不懂人伦纲常,男女大防? 而且阿蛮觉得,赵邺最近行事真是越发没有章法了,一点儿都不像从前那个克己守礼的太子爷。 「柴米油盐,不也寻常?」 「你日夜操劳,操心家里家外还要操心我,我也总该想着为你做些事情。」 他忽的苦笑一声:「不然我真要成一介废人了,什麽都做不了的废人。」 他拿了帕子来给她擦脚,他的手很宽很大,有一股暖意顺着阿蛮的脚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深处。 阿蛮想,大概是赵邺真的放下自己太子的身份了,才想从这些微末的事情做起,反倒是自己显得有些扭捏了。 又好似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没有被捅开。 赵邺倒是有想法,就怕阿蛮有顾虑,索性来日方长并不着急。 「赵邺,明日的鸡蛋羹,我给你多卧一个鸡蛋!」 「嗯,好。」 他瞧阿蛮一路小跑回了屋子,裤腿都没放下来,是真有些着急忙慌的了。 县令府老太太过寿,永安当地乡绅们都要去送礼贺寿。 屠宰场送了一批新鲜的肉过去,冯娘子也在邀请名单之上,虽然阿蛮一直不是很明白屠老板的身份,但吴县令是很忌惮他的。 也许是因为他剿匪有功,好像只要有屠洪烈坐镇永安县,那些土匪就不敢猖獗,所以才不敢得罪。 这要是把人得罪走了,他还得绞尽脑汁去剿匪呢。 「今日在县令府你当心些。」 屠老板将最后一摞猪肉扛上了板车,看着阿蛮正蹲在地上清点食材,他知道赵邺今日也来了。 这样的好机会,他不可能不来。 「屠老板你放心吧,我这个人最是谨小慎微了,就算是旁人主动招惹我,我也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 放屁! 阿蛮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虽然吧她以前当奴婢当习惯了,但现在她可不是奴婢了,不必再看人脸色行事。 有些事情她是能讲道理就讲道理,要是道理讲不通的话,阿蛮也是略懂拳脚的。 第113章 夜里鬼见了都害怕 「县令府那位县令夫人最是难缠,其次是老太爷,为人贪财好色,且不论男女。」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不分男女?」阿蛮嘴角一抽:「这吴县令一家还真是奇葩。」 「想来那吴奎也是深得其真传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屠洪烈说:「你长得很安全。」 阿蛮:「???」 诸位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这般打趣阿蛮作甚?」 冯婉珍听不下去了,她这夫君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便是同自己都很少有话说,今儿到起了捉弄阿蛮的心思。 冯婉珍一过来,屠洪烈那张跟煞神一样的脸才稍稍收敛了几分,挤出一抹比鬼还难看的笑。 「屠老板您也笑得也怪吓人的,夜里鬼见了都害怕。」 屠洪烈脸上笑容猛收,瞪着阿蛮。 「好了好了,快些走吧,去迟了县令府的人又要刁难了。」 冯婉珍忍着笑推搡着屠洪烈往外头走,县令府比阿蛮想像中的还要大还要豪华。 可以说是整个永安最豪华精致的宅院了,院中亭台楼阁不在少数,假山池沼花木染醉。 便是县令府的后厨,都大到离谱,原本县令府老夫人过寿,是要请城里酒楼里最有名的厨子过来做菜的,但这回却只单单请了阿蛮来。 府上客人不在少数,全是当地有名的土财主们,以及附近邻县的乡绅过来,一来是巴结讨好,二来是希望走个后门。 后厨里热火朝天,阿蛮忙着揉面,今日老夫人才是重头戏,其馀的倒是可以先放上一放。 眼前是堆积如山的食材,以及忙碌穿梭的帮厨。 「县令府老夫人好甜食,且日常口味偏重,阿蛮,你打算做什麽?」 这是宋敏从县令府下人口中打听过来的。 「既是寿辰,那就得吉祥一些。」 「我记得宋娘子你以前在京城,也是烹饪的一把好手,你可会裱花?」 「裱花?」她以前只是擅做糕点针织,那糕点上的图案栩栩如生,与她那一手漂亮的绣法能够完美结合。 「嗯。」 阿蛮早早拿出牛皮纸,上面有她绘制出来的云锦纹。 她想要制作蛋糕,就得细筛糖霜,还需得要发酵过后的黄油,以及最重要的淡奶油。 大夏倒是有奶油静置提炼法,然却十分的耗费人力,短时间内想要获得奶油简直不可能,不过没关系,她有! 阿蛮变戏法似得将囤放在冰箱里的淡奶油拿出来,对宋敏说:「需得再将其打发一番,遂细细裱花,我裱花手艺不行,怕是得依靠你了。」 「这是……牛乳?」 她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什麽都见过,自然也见过后厨们利用牛乳去制作奶油,再拿去制作酥山。 不过此法太过于奢靡,皇帝命令下旨不允许官员私自提炼,故而酥山也就成了皇室御品。 若是大功之臣能得皇帝赏赐的一碗酥山,那可是天大的恩赐。 御厨们掌握了最先进的奶油提炼以及黄油制作法,专供贵人们吃食,然民间百姓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的。 「这是已经经过大致提炼过后的牛乳,用这个打发,会更省时省力些。」 阿蛮胡诌了一句,反正搪塞过去就行了,宋敏也不会深究。 赵邺在家里做了许多小玩意儿了,其中就有竹制的打发器,类似于现代的打蛋器,不过是手动的,也是赵邺根据阿蛮的要求做出来的。 「阿蛮姐姐,枣泥糕已经弄好了!」 青榕将枣泥捣碎,混入了蜂蜜一起搅拌,香甜的气息弥漫在后厨里,县令府的帮厨们时不时看过来,眼里写满了好奇。 他们总觉得阿蛮会的新奇玩意儿实在是太多太多,先前还不理解为何县太爷非得去请一个小姑娘过来做厨。 阿蛮利用蒸好的枣泥蜂蜜糕作为蛋糕基地,又以山药泥混合乳酪揉捏塑形,再将宋敏打发至柔顺丝滑的奶油轻轻覆盖上去。 将其放在容器中静置,周边辅以冰块维持温度。 阿蛮制作的是双层蛋糕,以竹架作为分层固定,一层层摞上去。 「宋娘子,靠你了。」 裱花和捏造型都得靠宋敏,山药泥混着乳酪就能很好塑形,她手巧,捏出一对栩栩如生的白鹤立于顶峰,那手法倒是颇有些像糖塑。 再混以调配好比例的糖浆,能够让宋敏在捏造的过程中不易粘黏变形。 宋敏打发的淡奶油还剩了许多,阿蛮是一点儿都没浪费,混着蒸熟的枣泥糕和山药泥,做了两种不同的杯子蛋糕,上头还洒了一些剁碎的果脯粒来丰富口感。 趁着还没开席,阿蛮悄悄给青榕塞了个。 「快尝尝,这杯子蛋糕每桌就一个,剩下的咱们自己吃。」 青榕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嗯嗯!」 青榕也喜好甜食,从前在太傅府的时候她闺房中的甜点就没断过。 县令府不缺冰,阿蛮索性就不用自己的,直接用县令府的就好,要是有多的,阿蛮也是一点儿不客气囤到自己空间里头去了。 今日寿辰,光是鸡鸭就拢共宰杀了一百只,皆是取其最精华的部分。 阿蛮看着被丢在一旁已经失去双腿的鸡肉们,问:「这些食材你们打算如何?」 县令府的人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 「鸡胸最柴,我家老爷和老夫人都不爱吃,自然是扔掉了。」 扔掉? 县令府即便是扔掉,也不会施舍给穷人或者下人。 阿蛮心里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做炸鸡! 「将鸡胸肉都剃下来切成薄片,其馀的剁块分别腌制好。」 「阿蛮姑娘,我们县令府的下人都不吃这些东西,你又何必煞费苦心?」 县令府的人瞧不起阿蛮,更别说阿蛮还要指挥他们做事了。 「今日老太太寿辰,你们家老爷不是吩咐过了,一切要听我指挥吗?」 「要是这寿宴办不成,可不关我的事。」 总之她该做的也都做了。 下人们依照她的话取来陶盆,将姜末丶粗盐丶香叶以及少许的茱萸粉混合,又倒入清酒和酱汁调成腌料进行腌制。 腌制好的鸡肉被她裹上一层细磨的粟粉,复又浸入清水中沾上一沾,再滚上一遍粟粉。 这样得来的表皮最是酥脆可口。 锅中油已烧至微响,竹筷拈起肉片下锅开始炸,随着刺啦一声响,金黄的油花顿时翻涌沸腾。 竹筷轻轻拨弄,裹了鸡蛋液和塑粉的肉片在热油中就开始被炸到膨胀,表皮泛起焦黄的纹路来。 待炸至金黄酥脆捞出,放入竹筛中控油,再进行第二遍复炸。 最后撒上一把炒香的芝麻与花椒碎,那香气像是能勾魂儿似得窜出去了。 阿蛮还磨了一些果酱放在白瓷盘中,用来解腻最适合不过了。 果子都是阿蛮在山上采摘来的,这还得得益于她从小在山里长大,漫山遍野地跑,野猴子似得撒欢。 那山上的果子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真是笑死人了,堂堂当朝前太傅,如今活了活命,竟然当堂作画讨好。」 第114章 刁难折磨 「谁说不是呢,他以前是太傅,现在可不是,现在是罪人,流放过来的罪人!」 「瞧见他们脚上的镣铐没,咱们老爷一直没给解开呢,就是好让大家都瞧瞧,今日寿辰能有当朝太傅来亲自贺寿,点头哈腰的样子光是想想就够招笑的了!」 宋敏切菜的手一顿,险些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青榕脸色也白了下去,阿蛮握住她的手:「不必在意,就是说给我们听的。」 「今日让我们来,便是想让那些人看贾家的笑话。」也是看赵邺的笑话。 她曾是太子身边的近侍丫鬟,吴县令那是心知肚明的,从前哪怕只是太子府的一个丫鬟,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得罪的。 如今叫她来主厨做菜,便是打脸给那位太子爷看的。 好让他明白,过往的皇权富贵早已不存在,如今他需得仰仗他人鼻息才能存活,要他安分守己,要他老实听话。 「公爹这一生从不曾做过亏心事,临老了却要遭人磋磨。」宋敏心下难受,一想到前堂那些人公然取笑公爹的模样。 他们或嚣张大笑,或落井下石,亦或口出狂言,宋敏的心里就像是刀子割一样。 「嫂嫂,你别难过。」青榕反倒是过来安慰她说:「爹才不会在意那些人呢。」 「爹说过,他人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只要自己不觉得痛苦,痛苦的就是别人了。」 「况且爹今日过来,还有出场费呢!」 老太傅就是怕家里的孩子们多想,早早就提前说过了。 今日不论发生什麽,都不要在意。 只要心境开阔明朗,哪里不是康庄大道? 遇事不急不惧,才能冷静沉稳地面对一切。 「是啊宋娘子,老太傅走过的路比咱们吃过的盐还多,我相信他心里肯定比谁都清楚今日这寿宴的目的。」 「他都能承受得住,咱们又有啥承受不住的?」 「安安心心办完这场寿宴,不出岔子成功拿到钱才是最要紧的。」 眼下他们最缺的就是钱了,只有挣到足够多的钱,他们才能在宁州站稳脚跟,日后也不会有人轻易欺负到他们头上来。 「对,你们说的都对,是我太着急了。」宋敏破涕而笑,低头抹去脸上的眼泪,重新收拾好心情继续切菜。 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前堂传来咿咿呀呀的弹唱声,时不时响起宾客们的叫好声。 府中丫鬟们有序地开始上一些餐前小点心,那杯子蛋糕最先上去。 「这又是什麽新奇的玩意儿,还从未见过呢。」 杯子蛋糕用的是长到半大的竹子削出来的,就连勺子也是,打磨光滑,嗅着还有一股竹子特有的清香。 混着牛乳散发出来的香气,叫人食欲大动。 「此物是县令爷请来的厨子做的,叫竹杯蛋糕,听说做法与皇室御品酥山颇为相似呢。」 县令府的下人为他们解释着。 「哪里来的厨子,竟有如此大的本事,还能复刻皇室御品?」 酥山那等御品他们自然是没吃过,也不知道这两者的区别是什麽,只觉得新奇且味道还好,入口即化,冰凉清甜,带着牛乳香。 质地丝滑绵密的奶油,其实比起用黄油制作的酥山要更为爽口一些。 「诸位有所不知,今日前来为各位做厨的,正是那废太子赵邺身边的丫鬟。」 「哟,太子爷身边的丫鬟亲自为咱们做上吃食?」 「这算得了什麽,那老太傅不也照样给咱们开眼,亲自现场作画吗?」 「这落水的凤凰果真不如鸡啊,这要是放在从前咱们哪儿有这样的福气,如今他们就算是求着咱可怜施舍,咱也得看心情了!」 「再傲的骨头,不也得为了三斗米而折腰?」 众人就这麽堂而皇之地取笑嘲讽,目光时不时看向那高台上作画的老太傅。 烈阳当空,他们都在凉亭中听戏,身边皆是放了冰鉴降暑,却将那画台高高设置于庭院正中间。 好让正午的阳光直射庭院,老太傅身上薄衫已经被热汗浸透,然那握笔的手却稳如泰山,丝毫不抖。 只见他下笔如有神,花白的胡须颤抖着,笔下万寿无疆图已经初显规模。 「这老太傅学富五车,饱读天下圣贤书,更是桃李满天下,又是太子之师,如今却……可叹,可叹呐!」 也有人看不惯吴县令这副小人得势的做派,净干些落井下石的腌臢事。 便是老太傅真的罪大恶极,流放到此地也容不得他这般羞辱,还让人在烈阳下作万寿无疆图。 不仅折辱人,还折腾人。 就老太傅那一把老骨头,哪里招架得住。 而且为了方便宾客们看清楚他的作画细节,台子还搭建的很高,稍有不慎就会从上头摔下来。 「都少说两句,别叫县令爷听了去。」 吴县令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心眼儿堪比针眼,这要是让他不痛快他随随便便找个罪名就把人抓进大牢里一顿折磨,再让你交一同罚款把人给保出去。 当官这些年靠着这样的手段敛财无数,且屡试不爽。 宾客席座上暗流涌动,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眼里燃着愤怒的火光,却又在顷刻间熄灭。 贺礼堆满了院子,吴县令笑的嘴都合不拢,那老夫人更是挑了不少名贵的东西往自己库房里送。 「老夫人,今日寿辰的主菜上来了!」 高大的红木盒子里装着的就是阿蛮制作的寿辰蛋糕,里头装了冰块儿,森森地向外冒着寒气,由四个人小心翼翼抬着送上来。 那县令府老太太穿的是上好的绫罗绸缎,身边还有好几个丫鬟捧着冰壶为她打扇送去凉风。 「这又是什麽新奇玩意儿?」 待得那红木盒子掀开,双层高的贺喜蛋糕便出现在众人眼前,顶上立着的两只白鹤像是要活过来随时都要飞走似得。 「哈哈哈哈好!好啊!」 众人都没见过这新奇玩意儿,阿蛮跟在县令府仆人后面,低眉顺眼,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吴奎了。 「你这哄人的把戏是真不错,先前我要纳你当小妾,你死活不愿意,这会子倒是想着用这些新奇手段来吸引本少爷的注意力了。」 第115章 莫要误了终身 吴奎五大三粗且肥胖,脖子上的金饼摘下来能把他脑袋砸碎。 阿蛮又不是没砸过人,脑浆都给人砸出来了。 她没接话,只上前说:「此物是用牛乳丶枣泥糕丶山药膏等多种材料制作而成,味美而不黏腻。」 「谨以此物为老夫人寿宴添菜,祝老夫人福如东海,福寿绵延。」 「也祝县令老爷官途担当,节节高升。」 「好!」 吴县令瞧着阿蛮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头顿时舒畅多了,太子何妨,太傅又何妨? 如今还不是为了一点儿钱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谨小慎微? 一辈子都只当了个县令的他被这种强烈的虚荣感驱使,丢给阿蛮一袋子银钱。 「好话当赏!」 「若你肯来我县令府当个厨娘,往后吃香喝辣必然少不了你,总好过你在外头开个小铺子,成日风吹日晒找食材,起早贪黑忙碌要好得多,你说是也不是?」 堂下宾客议论纷纷,大多人心里都是晓得阿蛮身份的,那厢一头唱戏不停,一头作画也未停歇。 一位是位极人臣的太傅,一位是太子近侍,如今却要在他们面前伏低做小,尽显卑微姿态。 这种一朝将高位者踩在脚底下的感觉,会由内而外产生一种极强的爽感。 阿蛮忙将地上的钱袋子捡起来揣进了怀里,不得不说,这吴县令出手就是大方,便是连打赏的银钱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呢! 吴奎缠着阿蛮,阿蛮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也没注意到此刻有人也正跟着他,赵邺今日在食铺里和老夫人一起帮着招待客人。 他虽腿脚不便,但手是能动的。 「今日阿蛮娘子不在,这菜吃着总觉着少了些什麽。」 「是啊,不过婶子你可别多想,您的手艺也是极好的,就是不知怎的,就想吃阿蛮娘子的。」 老夫人倒是不介意,笑着说:「阿蛮受邀去了县令府做菜,怕是要明日才有空来给你们做菜了。」 「今日就只得劳烦你们吃一吃我这老婆子做的菜了。」 即便是阿蛮不在,食客们也没见少来,颜儿毓儿都在,柳生今日也过来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脸就消肿了。 一言不发来了食铺,只闷头干活,别的啥也不废话。 「想必这位郎君就是阿蛮姑娘的兄长吧。」 「先前早就听说阿蛮姑娘的兄长双腿残疾生活不能自理,我们都以为你是个靠着阿蛮养家糊口的吃软饭的,如今阿蛮姑娘不在,郎君也能来帮衬一二,定是传言了。」 「那可不算是传言,是那小娘子自个儿说,她家兄长脾气不好心理阴暗性格扭曲,所以才不带出来见人的。」 赵邺:「……」 「哎呀,我这话是不是冒昧了?」 挺冒昧的。 「不过瞧郎君样貌端方俊朗,也难怪那小娘子瞧不上别的男人,自家哥哥都长这麽好看呢。」 赵邺后槽牙快咬碎了。 「你的饮子,请慢用。」 不生气不生气,阿蛮一切都是为了他。 「想来诸位是误会了。」 赵邺笑眯眯地说:「我与阿蛮的确是兄妹,是异父异母的兄妹。」 众人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异父异母的兄妹啊。」 「啥!异父异母?这不就是……」 赵邺笑容阴恻恻的,要是阿蛮瞧见了,绝对要在心里给他安上一个大反派的标签。 「说笑了说笑了,他这里有点儿不好,让诸位见效了。」 「他与阿蛮那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小时候我还抱过他俩呢。」 老夫人过来赶紧把赵邺给推走了,一边还不忘坐实他们亲兄妹的身份。 食客们松了一口气:「看来阿蛮娘子说的真没错,她兄长真有点儿问题!」 「怪不得以前一直没怎麽带出来过,原来不光是腿脚有问题,连脑子也有问题啊。」 「阿蛮娘子真可怜,自幼丧父丧母,连兄长也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唉,可怜呐!」 「你就让他们误会去吧。」 老夫人将一罐子熬出来的麦芽糖放在他手里,说:「阿蛮这是为了你好。」 「你腿脚不好,脑子不好,别人才不会对你的身份怀疑,虽然你现在的确是个庶民。」 「将这些麦芽糖都分别黏在糯米纸上。」老夫人一边说一边吩咐着,完全没把他当个太子。 毕竟他现在也的确不是太子。 赵邺拿着有凹槽的木棍蘸了麦芽糖糊在糯米纸上,就是那表情和动作,怎麽看都有些气鼓鼓且很狠的样子。 「阿蛮还当着外人的面儿说我什麽了?」 不过听他的语气,好像也没多生气,他向来是个好脾气的人,哪里会如此小家子气。 「阿蛮可什麽都没说。」 她算是看出来了,阿蛮与赵邺日渐相处,这微妙的情感变化肯定是有的,赵邺肯定察觉到了,就是阿蛮还有点儿迟钝。 患难与共之后产生的情感,最是耐人寻味,待往后再回首,便是千般滋味万般心绪了。 不过老夫人决定还是再激一把。 「阿蛮其实也到了该嫁人的年岁,若是还在太子府里,到了二十五你也该放她出府嫁人了。」 「这几日永安镖局的那位小郎君来的勤,我倒是觉得他人蛮不错的,四肢健壮头脑简单没什麽心眼子,倒也配得上阿蛮。」 姜昭野正在喂马,忽然后背一冷打了个喷嚏。 赵邺糊糖纸的手一顿,手里的细木棍咔嚓一声捏断了。 「只是阿蛮现在忙着做生意赚钱,还没想到终身大事上去,待她得空你该好好劝劝她才是,莫要误了终身。」 「误不了。」 赵邺重新拿了个细木棍过来继续糊,他做事认真仔细,便是这种连小孩儿都会做的活儿,他也做得很漂亮,从不让阿蛮说第二遍。 如今他还学会了洗衣裳和缝补衣裳,阿蛮不在家的时候,赵邺会把家里收拾得乾净整洁,就跟有强迫症似得。 阿蛮要是有衣裳破了,不等阿蛮说什麽,第二日必定就已经缝补好放在阿蛮的床头了。 刚开始阿蛮还很惊奇,如今却是习以为常了。 她觉得做点儿针线活对挨赵邺的手恢复也是有好处的,毕竟这可是个精细活儿呢。 第116章 鸡同鸭讲 老夫人只当是没听见他的话,兀自笑着说:「怎麽就误不了了?」 「阿蛮跟着你来宁州,大好年华都要被蹉跎在这里了,你要晓得,女子青春年华难能可贵,若是再错过这几年,往后就更难了。」 「她如今日日辛劳,倒不如你替她掌掌眼,寻个好夫家,也能让她有所仰仗。」 诚然,这话不是老夫人真心的。 就是想要看看赵邺对阿蛮是个什麽心思,她不知道赵邺心中傲气如何,若是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阿蛮是婢子出身的,那她的话就没什麽问题。 若赵邺对阿蛮,素来是以平等心思对待,那麽两人往近一步走也不是不行。 不论什麽年头的婚姻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阿蛮纵然不比那些出身士族贵女高贵,可难得的是她的真性情,对赵邺不离不弃,对他们所有人都是真诚以待。 这样的性情,便是千万金也换不来的。 「你觉得呢?」 老夫人觉得这把火添的还不够旺,所以还得再问一问他:「你总不能让阿蛮因为你,一辈子都耗在这个鬼地方。」 赵邺垂眸,外头的风吹起竹帘晃动,蝉鸣阵阵。 毓儿忽然问:「你喜欢阿蛮姐姐吗?反正我是挺喜欢的,她会的东西可多了。」 「应该没人会不喜欢阿蛮姐姐吧?」 毓儿哪里晓得其实喜欢这两个字也是有区别的。 赵邺抬手,摸了摸毓儿的脑袋:「你喜欢,我自然也喜欢。」 「只是如今……」他眸光晦暗,扫过自己依旧不能动的双腿,嗓音清润:「还需得一些时日。」 「那我明白了。」 老夫人笑着转身去做冷饮了,下午店里的食客们过来,大多都是为了喝那一口冷饮的。 赵邺糊好了糖纸,毓儿捧着就开始舔,吃得津津有味。 「劳烦郎君也给我来一碗山楂饮吧。」 店铺里头忽然响起一道沉闷的嗓音,赵邺手上动作骤然停下。 是屠洪烈。 他这会儿应该是在县令府的,却偏偏来了阿蛮的小店。 冯婉珍倒是经常过来,屠洪烈却是第一次来,二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触即分。 「这就来。」 此刻食客们并不多,且阿蛮在这里都做了分区,用竹帘将每一座的距离都隔开,能够很好地给食客们提供单独的隐私空间。 屠洪烈大马金刀让那儿一坐,整个人就跟一尊煞神似得,毓儿和柳生都不敢过去,反正会儿也不忙,俩小孩儿就坐在门槛儿上吃麦芽糖。 「这是你要的东西。」 屠洪烈将一包裹着牛皮纸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用手轻轻一拈,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硫磺。 「多谢。」 「受他人之托,对你关照一二,太子殿下。」屠洪烈目光炯炯如火。 他说:「不,你如今只是一介庶民,不是皇太子。」 「姜家尽可信任,他家虽是开镖局的,但在驯马养马这方面,不输京城司马师。」 屠洪烈在宁州待了那麽久,对这里的方方面面都已经是很熟悉了。 「你还有什麽需要的?」屠洪烈问他。 赵邺将那包硫磺收了起来:「劳烦屠将军替我寻一方隐秘之地,这便足够了。」 屠洪烈虎躯一颤,随后面色紧绷:「哼,我看你是腿瘸了不说,眼睛也瞎了。」 「这里只有屠洪烈,哪里来的劳什子屠将军?」 他瞧赵邺不说话,眉头又拧了起来:「同你们这些斯文人有什麽好说的。」 他挥挥手:「我去替你寻就是了。」 他看赵邺依旧面色冷淡,又说:「你放心,你身边那个丫头我已经让人暗中照看着了,她今日在县令府不会有事。」 「倒是今日那府上去了不少的地方官员,你可趁机……」 说到这里,屠洪烈又似想到了什麽:「指望你一个瘸子作甚?」 「倒不如指望那个丫头。」 屠洪烈一拍桌子起身,瞪着赵邺:「闷油瓶,简直是鸡同鸭讲!」 说罢,端起桌上的碗将那山楂饮仰头一饮而尽,撂碗而去。 赵邺默默收拾了桌子,什麽也没说。 今日的寿宴着实挑不出什麽毛病来,倒是那画台上的老太傅,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了。 青榕和宋敏在角落里担忧地看着,眼里急出了泪来。 「嫂嫂,这可如何是好,爹已经在烈阳下画了一个时辰了。」 「那万寿无疆图,便是爹平日里画,也得两个多时辰呢,这吴县令分明就是在折磨人!」 青榕一口牙都快咬碎了,恨不得扑上去将那吴县令脖子咬断才解恨罢休。 「这万寿无疆图画的再好,到底也不是真迹。」 「县令大人,我瞧倒也不如就此作罢,比起万寿无疆图,今日这宴席办的要更为出色,倒不如让你请来的这小厨娘多做些菜和冷饮,好让我等吃了快活快活!」 「是啊县令老爷,看他作画有什麽意思,且也快画到尾声了,实在是枯燥无趣。」 席座宾客有一人出声就会有第二个。 他们都是明白人,哪儿能不晓得吴县令的心思。 只是贾太傅名声满天下,此番流放他们这些人尚不知是非黑白如何,总不能跟着吴县令一起助纣为虐。 天子又如何,天子也有眼瞎的时候,只是他们不敢说罢了。 且朝堂多风云善变,他们看不清眼前的形势,也无法跟着当下的形势去走,只是想着老太傅这一生,人到老年却如此命运多舛,实在令人惋惜。 「呵呵,你们说得在理。」 「来人,去把老太傅请下来,让他好生歇着。」 图已经临近尾声了,他虽下令让人去把老太傅请下来,却迟迟没有人去,依旧要让他把画作完,底下的人小声议论。 「真不是个东西,从前太傅一家四处行善,如今却还要被人如此羞辱磋磨。」 「哼,你们且等着看吧,会有报应的。」 这世上倒也不是所有人眼睛都是瞎的,这年头的冤假错案就不在少数。 皇帝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废,还打断四肢送来宁州,明摆着就是全然不顾血缘亲情。 第117章 又矮又胖还不让人说 过往就有流放到这里的罪臣皇子们,全然是因为不合心意亦或是得罪了什麽人。 再者说,陛下独宠庞贵妃的事情天下皆知,那庞贵妃更是仗着皇帝恩宠,私底下的腌臢事那是一样没少干。 奈何不得皇后失势,太子被废,现在天下人人都说,那庞贵妃已经位同副后了。 说不定就连太子谋反一事,也藏了不少蹊跷在。 「爹!」 老太傅终于从画台上下来了,青榕眼泪终究是没留住夺眶而出。 「好孩子,爹……爹没事,别哭。」 本书由??????????.??????全网首发 老太傅脸色苍白,苍老的身躯也在摇摇欲坠,他却努力想要挺直自己的脊梁,不让任何人看轻。 「爹,快去休息休息吧,您都……」 「贾老先生。」宋敏的话还没说完呢,县令府的管事就过来了。 依旧是笑眯眯地说:「我家老太爷那里还珍藏了好些字画,特邀您过去一同鉴赏鉴赏。」 「因着是早些年从外头收的,也不知真假,想来您是京城来的人,必然能够一鉴真假。」 这明摆着就是要把人给弄走,不给老太傅半点儿喘息的机会。 他们晓得今日来必定要遭人为难,只是没想到他们是半点儿人性都无。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我爹他……」 「诶,正好,我今儿也带了一幅字画来,老爷子要是肯赏脸掌掌眼,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等那头的人说话,姜临岳就带着人过来了。 姜临岳是姜昭野的兄长,永安镖局的大当家,人瞧着斯斯文文的,实则要是那衣裳一脱,就是浑身腱子肉,一拳一个了。 青榕和宋敏都认得他,知道他来肯定是来替老太傅解围的,当下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姜兄好巧好巧,我今日带了一尊上好的青花瓷来,早就听闻老爷子您是有名的瓷器鉴赏家,今日也劳烦您掌掌眼?」 「管事的,倒不如去告知你家老太爷一声,咱今儿都带了好东西,既要鉴赏,索性就都一并鉴赏了去,人多热闹,岂不快哉?」 县令府的老太爷可不是什麽好东西啊,他们早就有所耳闻了。 单独叫了贾老爷子去定是没安好心,有他们这些人一起,任他出什麽么蛾子也能一并挡了回去。 「这……」 管事的支支吾吾犹犹豫豫不敢说话。 姜临岳开口了:「怎麽,今日我们可都是带了厚礼来的,老太爷连这点儿面子都不给吗?」 姜家也算是永安城里有名的大户了,走南闯北地押镖送镖,不光是结识了不少江湖人士,官场上的人也略有交情。 县令府的人还真是轻易不敢得罪了。 那管事的背后已经开始渗冷汗了,忙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我这就去告知老太爷一声。」 「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那日我瞧他在阿蛮姑娘的食铺里可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人最是欺软怕硬,说到底就是个贱骨头。」 老太傅悄悄红了眼睛,却没有时间去舔舐那裂开的伤口,他已经是半只脚踏入黄土里的人了。 宴席已经开始了,宾客们吃吃喝喝,听着小曲儿,县令府一派奢华热闹,然在这高高的院墙之外,却有人连饭都吃不饱。 「多谢……」 「老先生不必行此大礼。」姜临岳忙抬手扶人,笑着说:「是那小娘子让我过来,那小娘子心善。」 就是可惜了,和他那不成器的弟弟无缘。 「嫂嫂,是阿蛮……」青榕喜极而泣:「呜呜呜呜她人怎麽这麽好。」 青榕心里酸酸的,宋敏心下也压抑难受,但同时也狠狠松了一口气,只要公爹没事就好。 「走吧,我们去后厨帮忙,晚上还有一场宴席呢。」 正午的宴席深得宾客们喜爱,县令府的人挑不到错处,相反,这麽多人盯着,他们还得乖乖听阿蛮的话,给她打下手。 锅里的蒸汽氤氲缭绕,热的阿蛮满头大汗,巾子是擦了又擦。 「你说说你,忙活这些作甚。」 「我爹给你赏钱,我也能给你。」吴奎还跟在她屁股后面喋喋不休地说着。 企图说服阿蛮当她小妾。 他那些个小妾早就腻了,寻思着上哪儿去尝一尝新口味,这不就来了一个阿蛮麽。 只是这块儿骨头不大好啃。 阿蛮热锅油煎,滋啦一声,热油滚烫迸溅,朝着他就飞过去了。 「啊呀!」 那热油飞溅到他身上,脸上手上瞬间就是火辣辣地疼。 阿蛮:「劳您尊驾,让一让。」 「你丶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拿热油泼我!」 「您这身宽体胖的往这儿一站,这热油不往您身上溅往哪儿溅?」 后厨的人都憋着笑,吴奎吃的肥头大耳,估摸着这体重已经快到两百斤了,再养养说不定到了年底也就能出栏了。 「你个贱民,你敢说爷胖?」吴奎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胖。 但凡是有人敢蛐蛐他的身材,他就让谁不好过。 「又胖又矮还不让人说了?」 姜昭野闻着味儿就来了,因为刚刚前堂席座上的小蛋糕没他的份儿。 他去晚了,一杯都没分到,倒是吃到了阿蛮做的炸鸡,还有旋炙猪皮肉丶群仙羹丶甘豆汤。 都不是寻常菜品,之前在她的食铺里也没吃到过。 可惜了,今日席座每人份量并不多,想要吃还是得来找阿蛮,姜昭野这个大馋小子那是一点儿都不放过的。 一瞧姜昭野过来了,吴奎脸上出现了惧色。 他不怕别人,就怕姜昭野,因为他从小就是挨姜昭野的揍,对姜昭野来说,吴奎身宽体胖非常抗揍,多揍揍说不定还能帮他减肥呢。 有本事就让他爹把他们永安镖局给抄了,就看他爹敢不敢了。 「你滚不滚,不滚信不信我揍你了!」姜昭野拎起自己的拳头作势就要揍他。 吓得吴奎往下人身后躲,他是被揍怕了,却依旧嘴硬:「姜昭野,你敢!」 「这里可是县令府,你敢揍我,我就……」 「你就怎样?有本事让你爹把我抓起来!」 「你丶你简直有辱斯文!」吴奎肚子里没啥墨水儿,每日就想着吃喝嫖赌了,憋了半天也就憋出这半句话来。 第118章 好狗不挡道 姜昭野嘁了声:「还有辱斯文呢,自己都不是什麽斯文人。」 吴奎灰溜溜跑了,后厨依旧忙得热火朝天。 姜昭野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看着忙到根本就不会搭理他的阿蛮,挠了挠头:「那个……」 「我帮你赶走了吴奎,你不感谢我?」 阿蛮心念一动,竹杯小蛋糕就出现在她手里,往他面前一送:「谢了。」 姜昭野眼睛一亮,但他很快就收敛了:「就这?」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也太没诚意了吧,方才我可是听你的话,让我哥去给贾老爷子解围了,我还让好多人去了,他们可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去的。」 「拿去。」 阿蛮又塞给他一小方盒子的炸鸡,那是她炸出来的鸡锁骨一类的,好几个口味,有蜂蜜糖霜的,也有茱萸椒盐的。 「一旁还有冷饮,你且瞧着拿吧。」 「都丶都是给我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姜昭野有些晕了。 「谢礼罢了,姜二郎君还是莫要多想的好。」阿蛮算是发现了,这姜昭野没啥心眼子。 甚至是个热心肠的人,最大的好处那就是馋。 自从尝到了甜头,几乎天天都来她的食铺,恨不得将里头的菜品冷饮全都尝个遍才罢休。 「我明白我明白,你谁都没给留,就单单给我留了,这些都是留给我的!」 阿蛮:「……」 她有时候真的很想敲开他脑袋瞧一瞧里面装的都是什麽。 「你还说你不喜欢我,你要晓得,这永安县里想嫁给我的姑娘多如过江之鲫!」 县令府的下人不敢对姜昭野吆五喝六,所以即便他在后厨也没人敢说什麽,反而得恭恭敬敬地避开他。 生怕惹了这位活祖宗的不痛快。 「好狗不挡道。」 阿蛮端着餐盒跟没看见似得,直接从他脚上碾过去了,疼得姜昭野呲牙咧嘴的。 「你你你……你怎能如此对待我!」 「姜二郎君,你家兄长正着人寻你呢,你怎麽在此处?」 外头有婆子的声音,听着急切,想来真是寻他挺久了。 「后厨脏乱,小郎君还是不要待在此处了,我领你出去吧。」 婆子过来想要带走姜昭野,他似乎有些抗拒。 「我不……」 「你家兄长和嫂嫂可都在外面。」 一听兄长嫂嫂,姜昭野就蔫巴了下去,待他一走,后厨的人这才议论了起来。 也有人过来小心提醒阿蛮。 「小娘子,亏得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姜二郎君是县太爷看上的人,你还是离他远些吧。」 阿蛮却是一头雾水,什麽叫姜昭野是县太爷看上的人? 她忽然想起赵元烈说的,县令府的老太爷是个贪财且好色的,还男女不拒,莫非是…… 「我们家大姑娘中意姜二郎君,又快到了年岁,县太爷就想着若能与姜家成就一桩姻缘,也是不错的。」 如此一来,往后两家就是亲家了,行事方面也就更为方便了些。 阿蛮算是明白了,原来这县令府还有一位大小姐。 姜昭野这厮,样貌是不错,瞧着人品也不坏,就是好像有点儿不太聪明的样子。 今日县太爷特意请姜家来,就是有意让两个年轻人相看一二,若是看对眼了,这亲事也就能定下了。 不过阿蛮看悬得很。 姜昭野的哥哥虽瞧着斯文,但绝不是惧怕权贵之人,未必就瞧得上县令府的作风做派。 「我家大姑娘性子不好,小娘子你……尽量避开着些吧。」 「多谢提醒。」既然对方是善意提醒,阿蛮也回之一笑。 后厨的人看她话少,干活还利落。 身上气息淳朴,相处起来给人的感觉就十分舒服。 也许是和一个人周边的磁场有关,一靠近就会很舒服。 阿蛮忙碌了一天,一直到了深夜才算彻底结束这场寿宴,青榕和宋敏跟着一起收拾她们带过来的餐具,全都放在了板车上。 骡子在后门已经等候多时了,青榕抱了草过去喂它,骡子乖得很,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乖乖等着。 「阿蛮,东西我们拉回店里就是了,这麽晚了,你还要回村里,不若今日就留在县城?」 阿蛮摇摇头,知道贾家那边房屋面积小,他们人多也很难住,要是再多了自己和赵邺就更难住了。 倒不如快些回村子里呢,至于城里的客栈,阿蛮就没考虑过。 人多眼杂更不方便了。 「没事的,我腿脚快,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去。」 她抬头看着漫天星星,说:「正好还能一边走一边欣赏夜景呢。」 「对了,明日的食铺我都已经列好清单了,照着上面的做就行了,食材都在库房里。」 至于需要冷藏的食材,阿蛮都放在陶罐里用冰镇着了,保准放到明天也还是冰冰凉凉的。 「行,你就放心吧,店铺我们会照看好的。」 阿蛮的清单写得很详细,菜式饮子怎麽做,比例怎麽调,都很清楚。 有宋敏在,她是一点儿都不担心的。 毕竟曾经她也是当家主母,这样的事情她自是手到擒来。 「阿蛮姐姐!」 柳生与赵邺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毕竟这个点儿城门口都要关了,他们若不在这里打点着,今日怕是出不了城门的。 柳生已经满血复活了,方才不知道与赵邺说些什麽,小脸儿上满是童真笑意,她看上去好像也没那麽讨厌赵邺了。 「阿蛮姐姐,你终于来了,我们快些回家吧。」 除了留在店里的骡子,阿蛮还额外买了一只更为健壮年轻的骡子,用来每日进出城,驮运物品啥的。 虽然大部分用不着,放空间里就行了,但为了不惹人怀疑,阿蛮还是会象徵性放点儿东西在。 「嗯,走吧,回家咯!」 阿蛮抱起柳生放在骡子背上:「自己坐稳了,别掉下来。」 「这个点儿了才出城门,你们赶紧的,别耽误咱关城门了。」 守城的士兵已经很不耐烦了,催促着他们赶紧出城。 赵邺往士兵手里塞了一点儿铜钱:「麻烦了。」 士兵脸色瞬间缓和:「走吧走吧,路上当心些,夜里多劫匪。」 「是。」 阿蛮推着赵邺出了城,小柳生骑在骡子上,小腿儿悠闲地晃来晃去。 阿蛮还给她拿了根冰棍。 第119章 赵邺出卖色相了? 夜里暑气稍稍消退了那麽些,她舔着甜滋滋冰冰凉的冰棍儿,吹着夜风,觉得这日子也是很有盼头的。 至于她爹麽…… 柳生现在就想着赶紧长大。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刚刚瘸腿叔叔说了,只要她乖乖听话不跟他对着干,他就让阿蛮姐姐天天给她冰棍吃。 嘁! 她才不需要呢,阿蛮姐姐那麽好,只要她乖乖干活,阿蛮姐姐都会给她奖励的。 「阿蛮。」 「嗯?」 阿蛮推着赵邺,越过夜风翻涌的高粱地,踏过田间青草,听着地头的虫鸣,稻浪阵阵。 「我今日也赚到了钱。」 他摊开掌心,打开钱袋子,说:「一共有八十文。」 「你做什麽了?」 柳生说:「他去出卖色相了!」 阿蛮:「……」 「做了些小玩意儿拿出去卖,倒是颇受小孩子们的欢迎。」 柳生撇撇嘴:「无非就是竹编的蚂蚱小鸟小动物罢了,而且好多都是姑娘家来买。」 柳生直接戳破他。 赵邺尴尬轻咳一声:「我也想挣一些钱。」 「嗨,能出卖色相也是一种本事,再说了,你是凭手艺挣钱,哪儿算得上是出卖色相,是吧。」 柳生撇撇嘴:「才不是呢,今日还有姑娘家来问,他有家室否。」 「然后呢?」 柳生笑嘻嘻地说:「然后他说,自己已成婚,家中已有妻室!」 阿蛮一愣,下意识看向赵邺,正巧他也在朝自己看来。 目光相碰,旋即一触即分。 心口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似得,熊熊燃烧着丶翻滚着丶沸腾着。 「他这样说也没错。」阿蛮轻咳一声,给赵邺找补说:「反正也没人会去细想。」 「这样一说,别人也就不会打他主意了。」 「谁让他长这麽好看。」赵邺的颜值,是连小柳生都承认的貌美。 「阿蛮姐姐你把他养差点儿吧,养这麽好万一哪天就让别的小娘子捡去了,你不亏了?」 小柳生哪里懂什麽男女之情,只是下意识觉得,阿蛮姐姐和瘸子叔叔才应该是一对。 「你要是腿不瘸,我就允许阿蛮姐姐同你做夫妻了!」 「柳生!」 阿蛮赶紧捂住她的嘴,这小丫头胡说啥呢。 在阿蛮看不见的角度里,阴影下,赵邺嘴角轻勾,心情像是坐上了云端,一直飘向高空。 「柳生,别胡说。」 「你小孩子说这些作甚。」 只是阿蛮没反应过来,柳生说这话的时候,赵邺并没有反对,没反对那就是默认了。 「小孩子的话,你别当真,童言无忌嘛……」 阿蛮声音都是小小的,不知道为啥,她觉得心里臊得慌,心跳更是砰砰快,心脏就跟要跳出来似得。 「嗯。」 赵邺只是轻轻嗯了声。 嗯? 嗯是什麽意思? 是默认柳生的意思,还是把自己话听进去了? 「阿蛮姐姐,瘸子叔叔,我回家啦,明天见!」 「嗯,明天见!」 到家了,柳生挥挥手,喜滋滋地带着自己今天的战利品回家去了,爹娘这个时候都应该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回去,只要不吵醒爹就行。 家里孩子多,她爹几乎不怎麽管,甚至巴不得她们消失在外头永远都别回去呢。 房子已经修好三分之二了,要不了几天就能去全部完成,每次工匠们结束之后,都会帮着把院子清理一番。 所以两人回来时,院子里乾乾净净的。 「你先去洗一洗。」赵邺帮着把东西都卸下来,拿了菜叶子去喂鸡鸭。 早上出门的时候喂了一次,晚上回来还得喂,饿了一天的鸡鸭们已经在嗷嗷待哺了。 瞧见赵邺过来,扑腾着翅膀咯咯咯嘎嘎嘎叫着,原本安静的院子立马就热闹了起来。 「别急,倒也饿不着你们。」 赵邺用竹子给它们做了石槽,出门前都是放足够多的水和粮食,奈何不得这些小东西太能吃了。 不知道是不是赵邺的错觉,总觉得这才一天的时间,它们好像又长大了不少。 这些到底是什麽品种的鸡鸭,阿蛮又是从哪儿买回来的? 他今日抽空逛了永安好几个市场,都没看见这样品种的鸡鸭崽子们,或许……阿蛮没有说实话?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的。 他只晓得,阿蛮对他并无坏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趁着阿蛮还在洗澡,赵邺生了火给自己熬药,这样的琐事他已经能自己做了,不需要去麻烦阿蛮。 阿蛮每天已经够累了。 清苦的药香被激发出来,小厨房的隔壁就是砌出来的盥洗室,他们两人的盥洗室是分开的。 毕竟男女大防还是要的。 哗啦啦的水声混着药罐咕咚的声音一起交织双响,赵邺盯着瓦罐底部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火好似也一并烧到了他的心里头去。 滚烫丶灼热,叫人口舌生燥。 今日阿蛮是很累的,回来之后好好洗上一洗,再美美睡个觉,一觉睡到自然醒,那感觉比啥都好。 他按捺住内心那极力想要跳出来的悸动,克制着丶忍耐着。 阿蛮出来时穿着一身棉麻的交领袄子,宽大的裤子轻飘飘的,刚好能够遮住她的脚。 「咦,你身上怎麽湿了?」阿蛮正在擦头发,出来时看见赵邺浑身湿漉漉地坐在院子里,头发衣服全都湿了。 发丝凌乱不堪地贴在脸颊上,晶莹的水珠顺着往下滴落进了衣裳里。 沿着胸膛一路往下没入。 「没……」赵邺垂眸:「不慎打翻了水盆罢了。」 阿蛮赶紧拿了帕子来盖在他头上就是一顿擦擦擦。 「怎麽如此不小心,虽说你现在身体日渐好转,又是夏日,可万一吹了风又感冒了,又要遭罪。」 在阿蛮看来赵邺就是个脆皮。 比棉帕更先来的,是她身上香胰子的味道。 阿蛮先前都没舍得用香胰子,城里铺子里头的香胰子贵得很,赵邺那日去买了两块儿回来,她这才舍得用。 「阿蛮。」腕间是他掌心滚烫的温度:「我……自己来。」 他嗓音有些哑。 「你手怎麽这麽烫?」 不会是发烧了吧? 阿蛮忙去摸他的脸,根本就没给赵邺躲开的机会,赵邺就那麽任由阿蛮的手在他脸上胡作非为。 第120章 孽缘也是缘 「咦,你脸上长肉了。」阿蛮胆大妄为地捏了捏,手感是真不错。 「……」 「捏够了吗?」 他无奈取下阿蛮的手:「没生病,就是天气热了些。」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摸下去要出事了,她是一点儿没反应过来,这样迟钝的脑子,亏得他起初还以为这丫头对他…… 算了算了,来日方长,且他如今这个样子,还给不了阿蛮稳定的生活,总不能带着阿蛮一起犯嫌。 他拿了阿蛮手里的帕子自己擦拭胸膛的水,衣衫半解胸膛半露,配着太子爷那张貌美的脸,名副其实的男狐狸精了。 阿蛮看出了神,直勾勾盯着,阿蛮养得好他身子也长得好,不似之前那般瘦巴巴的了。 「咳……」 赵邺轻咳一声,合上自己的衣衫:「阿蛮,你在看什麽?」 就这麽盯着一个男人看? 「没丶没什麽!」阿蛮骤然回神。 要死啊,她居然敢胆大包天盯着太子爷的身体,她是什麽色女转世吗? 不过阿蛮真的有在认真思考太子爷的身体,以及那张美丽的脸蛋儿,实在是愁人。 随着自己越养越好,赵邺也是越长越好了,加之他现在脱离了曾经太子爷的身份,成为庶民,没有了曾经那不容侵犯的高高在上,就变得更容易让人…… 阿蛮,不可亵渎不可亵渎! 她拍了拍脸蛋儿,企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有时候人就是很容易被各种因素驱使的。 越是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就越是想。 想着想着,就成了心魔。 赵邺虽说如今手能动了,可腿是没法子的,所以在盥洗方面,还得靠一靠阿蛮。 从前他总是羞于依靠阿蛮清洗身体,如今麽…… 「阿蛮,我够不着。」 他的后背渐渐精壮了起来,但再厉害的人洗澡也洗不到自己的后背。 阿蛮给他擦洗,手轻轻落在他后背上,上头鞭痕密布还未消散,那是皇帝亲自下令受的鞭笞之刑。 阿蛮还记得那日他们都说,太子殿下被吊在宫门口,足足受了八十鞭刑,直到庞贵妃解气方才罢休。 阿蛮想不通,明明是自己亲儿子,皇帝何来这般心狠冷漠。 都说天家无情,帝王冷漠,可再冷漠的人,对自己的至亲骨肉也该有几分怜惜的。 他被吊在宫门口受鞭刑之时,合宫上下的人都看到了。 阿蛮不敢想,那时候的赵邺心里在想什麽,高高在上的太子爷,有朝一日会受这般奇耻大辱。 他的骄傲丶他的自尊都在那一刻被击溃了。 所以阿蛮以为,就算他们到了宁州,赵邺也肯定会一蹶不振,亦或是对生活失去所有希望,甚至于变得阴鸷暴躁。 虽说他刚开始的确不想活了,但现在她只看到了一个努力想活着的赵赵邺,也依旧亲和温柔的赵烨。 好似过往那些事情,都不曾在他心里留下半点儿阴影。 「阿蛮,已经过去了。」 他能感受到阿蛮掌心的温度,亦能感受到阿蛮心的温度。 她的指腹在描摹他后背的伤疤,亦如轻抚他心口的伤疤,但那又何妨,他曾以为自己一无所有。 可真到了一无所有的时候才发现,这世上总还有人等着他,他还有未完成的使命,又怎舍得死? 至少,他还有阿蛮。 阿蛮声音闷闷的:「你就不怨麽?」 「怨什麽?」察觉到阿蛮情绪的低落,赵邺笑着说:「我有你,已是三生有幸,何其幸运,何来怨之?」 怨恨与否都不重要了,他不会坐以待毙,总该要去搏一搏,让那些奸佞小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三生有幸?」 阿蛮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那你说,这人真的有三生三世吗?」 「若有的话……」 「若是有的话,你我说不定早有纠葛。」 她本来是想要逗弄赵邺的,没想到反被赵邺截胡,先一步逗弄她了。 「都说相遇即是缘。」 「那要是孽缘呢?」 「孽缘也是缘。」 「……」阿蛮无言以对,甘拜下风。 「嗨,这世上哪有什麽三世情缘,我不过是看你可怜才照顾你。」 是吗? 反正赵邺不信,就算是也没关系,他有办法的,阿蛮沉迷于他的美色他知道。 除非阿蛮以后能找到比他更好看更优秀的男子,若真有,那也能勉强配得上阿蛮。 若没有的话,就他也不错的。 赵邺知道自己优秀,从不自谦,他的优秀来源于他幼年时孜孜不倦的学习,努力成为大夏最优秀的储君。 哪怕最后一切付之东流也没关系,至少他所知所学还在。 「是是是,你是瞧我可怜,善心大发才如此细心照顾我,既如此,那我应该对你感激涕零,阿蛮的恩情,邺该三生三世都铭记于心,半刻也不敢忘。」 他嘴角是宠溺纵容的笑意,顺着阿蛮的话一路往下说,哄得阿蛮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那你可得仔细记好了。」阿蛮傲娇地挺起胸膛来,说:「要是你有朝一日回到了京城,又变成了高贵的太子爷。」 「万一把我卸磨杀驴了怎麽办?」 她还想回家呢,阿蛮现在非常肯定,肯定是这狗爹养的系统把她拐卖到了古代来。 仗着它是系统不是人,拐卖人口不犯法卡bug就把她弄到了这个鬼地方来。 阿蛮都不敢想,爷奶发现她消失了,满世界寻找她的踪迹却找不到一点儿蛛丝马迹,他们该怎麽办。 他们该多麽着急发疯? 可是她都已经在这个地方生活二十年了,要是能回去早就回去了,也不知道这里的二十年和她那个世界的二十年,时间是不是对等的。 如果同样都是过去了二十年的话,爷奶肯定认为她早就出意外死在外面了吧? 他们上了年纪,怎麽经得起这样的打击? 会疯的吧? 「阿蛮。」 他总是能觉察到阿蛮情绪的高低变化,一回头就看见阿蛮眼眶红红的。 「怎麽了?」 「可是今日累着了,亦是那县令府里的人欺负你了?」 屠洪烈不是说,县令府他已经打点好了吗,难道他是诓骗自己的? 仅那麽一瞬间,赵邺就已经想出一百种弄死欺负阿蛮之人的方法了,那些人如今不过是欺他双腿残废罢了。 第121章 阿蛮,我腰疼 过往他的确是温润谦逊的太子爷,但现在可不是。 「没什麽。」阿蛮摇摇头:「就是有些想家了。」 赵邺沉默了片刻:「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才和你没关系。」 阿蛮把他从水里捞出来,这会子只顾着伤心,忘记男女大防了。 一边给他擦身体一边恨恨地说:「要怪就怪那该死的人贩子把我拐卖了,现如今害得我是有家不能回,也回不去。」 人贩子? 莫非她先前是被人贩子从别的地方拐卖来卖给牙行,牙行再卖给太子府的? 但太子府的一应奴才丫鬟,进府之前身世从祖上三代开始查,都要查个一清二楚的,往上数三代人没有作奸犯科,没有犯下重大过错,方能入府为奴。 「阿蛮,会回去的。」 阿蛮也点点头:「嗯对,我一定会回去的!」 「我才不要在这个破地方待一辈子!」 宁州贫穷偏远,还时不时会发生暴乱,的确不是个好地方,但阿蛮说的是这整个时代。 她和赵邺的话根本就没有同频。 「我自己来。」 白日里晒乾的衫子往身上一套,腰带系好,他原本枯瘦如柴的身躯如今也日渐健硕了起来。 阿蛮记得以前太子爷的身材就很好,隐在那一身正红朝服之下的身躯,宽肩窄腰大长腿,肩宽腰细,标准的男模身材。 「阿蛮,看什麽呢?」赵邺放慢了系腰带的动作,那双眼眸在葳蕤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三岁开蒙,自小就明白许多事情。 在没出事之前,今年年底他约莫是要和萧云漪成婚的。 他那个未婚妻子,赵邺时常很忙没空见她,但母后说哪怕是未过门的妻子,他也需得时常问候关怀,赵邺不胜其烦。 只托人送了东西去,聊表心意。 但就在他们快要定下婚期时,母后专门派了宫里的人来教导他男女之间的事情,他懂,不需要人教。 然宫里的姑姑说,新婚时男子不能只顾着自己的感受,也需得照顾妻子的感受。 教他如何循序渐进,如何令妻子舒适。 那时候赵邺才知道,原来在男女之事上,还有这麽多的讲究,为了让他学得更快些,还让他看了避火图。 所以说,就算赵邺是个新手,但其实心里也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这演练必然不是对萧云漪的。 他对萧云漪毫无男女之情,哪怕偶尔在宴会上遇见了,也不过是互相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母后总让他多亲近亲近萧云漪,但赵邺一心搞事业,想着自己府中还有那麽多奴仆丫鬟,若他不用心做出成绩来,怕是连太子府那些个丫鬟都养不好。 「我看你现在……身体好像恢复得很不错,明儿我让郎中来继续给你扎针。」 反正明天阿蛮休息,现在有人能搭把手了,她就轻松了不少。 「阿蛮,我腰疼。」 夜里躺在床上,赵邺嗓音轻柔如春风沁入,阿蛮觉得太子爷的嗓音好听的不得了。 不是什麽低沉有磁性的,而是极富活力的青年音,却又十分沉稳,光是让人听着就十分舒心了。 而且还那麽温柔…… 阿蛮觉得自己心都听酥了。 「哪里,是这里吗?」 阿蛮的手摁到了他尾椎骨的位置,他背对着阿蛮,嘴角荡起轻轻的笑意。 「嗯,是这里。」 阿蛮叹了口气:「你腰不好,是之前在诏狱的时候那些人干的吧。」 阿蛮轻轻给他揉摁着,他总觉得阿蛮的手有魔力,好像也没那麽疼了。 哀赵邺落下的病根儿实在是太多了,先前在流放路上的时候赵邺好几次都挺不过来了,也就剩下一口气吊着。 他是想着还没抵达宁州,他要是死在半路了,阿蛮也是活不成的。 便是这口气吊着他,加之阿蛮有什麽就给他喂什麽,愣是给他养活了,似那久旱逢甘霖,忽然就滋润了他这破碎的人生。 「倒也没什麽大碍,老郎中说给我正骨就好了。」 他语气倒是轻,阿蛮却记得老郎中的话:「正骨可没那麽容易,你这骨头长歪了,弄回去那得多疼啊。」 疼? 疼吗? 比这更疼的他都熬过去了,自然不怕这一点儿疼。 只是长久以来,从不曾有人关心过他疼不疼,母后父皇也只关心他课业如何了,功绩如何了。 身为太子,他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让人诟病,方方面面都需得完美无瑕。 他要给众多皇子做表率,更要给天下人做表率,二十多年来,赵邺觉得自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陀螺,哪里需要他就去哪里,永远都在不停地转动着,不曾有片刻停歇。 但现在不一样了,会有人关心他疼不疼,热不热,吃饱了没,累不累。 彼此之间都没发现,他们躺在一张竹床上低声夜语时,似那早就成婚多年的夫妻一样,话家常,聊心事,互相慰藉。 也算是在这偏远贫穷之地里,互相照亮温暖对方的一缕小小火光了。 揉着揉着阿蛮就睡着了,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赵邺才悄悄转过身来,一如过去的很多个夜晚那般,偷偷看着近在咫尺的阿蛮。 内心在蠢蠢欲动,然理智和教养却在提醒他,克己守礼,不可对阿蛮有半分逾矩之事。 「阿蛮……」 手指轻轻触碰阿蛮眉骨,她今日累坏了,说睡就睡,睡得又沉。 赵邺叹息了声,似终究没有压过心里的念头,伸手轻轻将她揽了过来,屋子里放了冰,风一吹也就没那麽热了。 她倒是会找位置,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阿蛮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非常踏实,她睡眠一向很好的,倒头就睡,但就感觉昨晚睡得不一样。 她好像抱了个什麽东西,手脚并用,抱枕吗? 真是见鬼了,难道她做梦了? 梦到了自己在现代的时候,睡觉总喜欢抱着抱枕,以各种扭曲丑陋的姿势在床上阴暗蛄蛹。 「阿蛮,过来洗脸了。」 赵邺早早起来了,他给自己收拾齐整,去后院撇了菜叶子剁碎,混上粗糠把鸡鸭喂了,水槽里的水也添好了。 又是一日的艳阳高照。 第122章 年轻力壮腿脚快 阿蛮还站在门口怀疑人生中,就听见赵邺的声音传过来,她抬头朝他看去。 他沐浴在晨光中,身上的粗布衫子像是会发光一样,阿蛮都分不清到底是衣服在发光还是他在发光了。 「愣着作甚?」 她像是还没睡醒一样,眼里带着几分茫然。 「哦哦,来了来了。」阿蛮快步过去,正要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帕子,赵邺啪地一下就过来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 「轻点儿轻点儿,脸皮要被你搓没了,哎呀……」 阿蛮企图挣扎,但挣扎失败:「等你洗完脸,拿洗脸水去浇灌菜地,不能浪费了。」 宁州如今还没下雨呢,虽然他不知道阿蛮每天的水是从哪儿来的,但赵邺绝对不会浪费一滴。 阿蛮脸蛋儿都被赵邺搓红了,她一边捏自己的脸一边抱怨:「你手劲儿这麽大,看来是恢复得不错,怎麽不去劈柴,你都多少天没劈柴了。」 赵邺不说话,就听着她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心情愉悦到起飞。 阿蛮看他将帕子拧乾挂上去,衣袖挽起,才发现小厨房里他已经弄好了早饭,再看看他在院里忙活的身影。 这股扑面而来的人夫感是怎麽回事? 啥时候太子爷干活儿这麽娴熟自然了? 好像是一起生活了多年的老夫老妻似得,再看看太子爷那张貌美的脸。 真是罪过啊。 阿蛮不止一次在心里告诉自己,清心寡欲,一定要清心寡欲! 不可趁人之危,觊觎貌美太子! 早上的吃食一般都很简单,赵邺就简简单单做了一碗面,先前阿蛮有熬很多猪油存放在瓦罐里。 他现在所做一切,都是从阿蛮身上学来的。 「哇,你都会煮面了!」 阿蛮夸张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赵邺无奈笑笑。 在阿蛮看来,他连面都不会煮吗? 「嗯,味道不错诶!」 「赵邺,我觉得以后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养活自己了。」 赵邺脸上笑容顿敛,他抬眸看向正在埋头吃面的阿蛮:「你不会一直在我身边麽?」 他问。 阿蛮一愣,骤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于是忙哄着赵邺说:「我就这麽说说而已,我不在你身边我还能去哪儿。」 「早上不兴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若是一语成谶了,阿蛮真的不在了,他怎麽办? 「咦,鸡蛋?」 「赵邺,你哪儿来的鸡蛋?」 她记得上回的鸡蛋是吃完了的,一部分拿去了店铺里,所以家里是没有鸡蛋的。 「后院收的。」赵邺说:「早上喂鸡的时候,发现它们下蛋了。」 「啥,下蛋了?」阿蛮一惊一乍的,不怪她如此,主要是她记得那些鸡还是半大崽子,就能下蛋了? 难道是她当初领取奖励的时候,没认真看奖励说明? 「是啊,这般品种的鸡,体型大好养活不易发病,又能短时间内产蛋,阿蛮,你这鸡崽子哪里买的,不妨再多买些回来?」 赵邺这话其实一半都是带着试探的,因为他寻遍了永安市场都没找到这种品种。 阿蛮赶忙用笑容掩饰心虚,呲溜呲溜嗦着面:「嗨,我也忘了。」 「就是去市场的时候偶然看见的,觉得还不错,我下次要是碰上了,就多买点。」 「里面公鸡母鸡都有,到时候咱们再孵一些小鸡崽出来就是了,买不买都无所谓。」 「嗯。」赵邺明白了,这是阿蛮的秘密,他以后不会再问了。 但凡是阿蛮不想说或者有意隐瞒的,赵邺都不会再问。 赵邺今天早上一共摸了五只鸡蛋,他和阿蛮碗里一人卧了一个荷包蛋,煮面的时候用了猪油,里面在撒上一点点野葱。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碗面,他吃着吃着却是无比美味,比之过往的山珍海味还要美味。 今日工匠们也放假,反正也还差最后一点儿了,阿蛮倒是不着急。 郎中晌午正好赶了过去,阿蛮用骡子把人拉过来的,省得他那一把老骨头来回走,阿蛮都怕他身上骨头在半路就散架了。 「新买的骡子就是好使啊,年轻力壮腿脚快!」 赵邺:「……」 阿蛮回头,与他四目相对,阿蛮忙摆手解释:「你别多想,我夸骡子呢,没说你的意思。」 「我知道。」 阿蛮默默闭了嘴,她这解释比不解释还要扎心呢。 但阿蛮晓得赵邺其实不是那麽玻璃心,拿了新鲜的草来喂骡子,骡子吃得很欢快。 老郎中扶墙乾呕了好一会儿这才缓过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对阿蛮说:「小丫头,你丶你下回让你的死骡子跑慢点,我这把老骨头真不行了……」 阿蛮尴尬一笑:「是吗,那我下回让它跑慢点。」 阿蛮一拍骡子脑袋:「听到没,下回慢点跑!」 骡子:「???」 老郎中今日下手更狠了,好在外头光线足,他扎针不需要阿蛮掌灯了。 「阿蛮姐姐。」 小柳生过来了,问:「瘸子叔叔在扎针吗?」 阿蛮坐在门口,撑着下巴,瞧柳生过来,顺手把孩子抱进怀里,让她坐自己腿上:「是呀,多多扎针他的腿才能好起来。」 「那他治好了腿,我就不叫他瘸子叔叔了。」 「你叫也没关系,他可不在乎。」别看赵邺表面上会跟孩子生气,实际上一点儿都不生气,纯属逗弄孩子罢了。 「扎针很疼吗?」小柳生扒拉在窗户外想要往里头看一看。 阿蛮知道里面是个没什麽光景,忙捂住了孩子的眼睛:「嘘,可不兴看,他是个小气鬼,知道了会揍你哦。」 柳生忙摇头:「不看了不看了!」 她还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屁股,上回被赵邺用竹板子打屁股的事情她还记忆犹新呢。 小孩子嘛,都是怕挨揍的。 当然,柳生才不怕她爹揍她,她爹就是欺负她小,等她长大了他未必打得过自己。 老郎中不知道在里面对赵邺做了啥,阿蛮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赵邺压抑的痛呼声。 她心一提,顿时就有些担心了。 赵邺是个很能忍痛的人,如果不是很痛很痛的话他几乎都能咬牙撑过去。 第123章 阿蛮赛骡 「阿蛮姐姐,你别担心。」 柳生也学着阿蛮的样子去捂她的眼睛,稚气十足的声音落下:「多扎几针就好了,这样才好得快嘛。」 「他一个大男人怎麽可以怕痛呢,他要是怕痛就不是个男人了。」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嘘!」阿蛮忙把柳生给抱走了,眼里藏着笑意:「当心他听见了又要揍你。」 但其实这会儿赵邺已经听见了,两人的对话都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他的耳朵里,两人还以为他没听见呢。 咔嚓一声,老郎中在他后腰一摁,骨头发出脆响来。 随后摇摇头:「你这骨头错位太严重了,原先这里是断了的,想要这骨头归位你怕是要受些罪的。」 再次给他正骨,不亚于将他本来断裂长好了的骨头再次敲碎,使其回归正位慢慢长好。 这个过程可不好受,这里没有麻沸散,他只能受着。 「无妨。」赵邺侧着身子,将后背展露,背上是密密麻麻的伤疤,老郎中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晓得他必然是遭受了常人不能忍受的罪。 「老先生尽管来就是,我还受得住。」 老郎中笑笑:「你是受得住,就怕有些人是受不住的。」 赵邺双手紧握,因为极致的忍痛,手背青筋毕现,汗珠大颗大颗往下砸,连手臂上都是汗。 晌午阿蛮留了老郎中在家里吃饭,他眼睛又开始不好了,看不清桌上有什麽菜。 阿蛮:「您刚刚扎针没扎错地方吧?」 老郎中吹胡子瞪眼:「你可以怀疑我的眼睛,但绝不能怀疑我扎针的技术!」 他冷哼:「就算我闭着眼睛扎老朽我也能扎准!」 无他,唯手熟尔。 阿蛮还在后院里种了一排排南瓜,今日晌午就用了南瓜花来煎蛋,还是自己家鸡下的蛋,金蛋金黄的,蛋香十足。 阿蛮给柳生夹了一筷子金黄蓬松的蛋,她都吃的小心翼翼的。 「郎中先生,您也吃!」 柳生乖得很,把菜碗往郎中面前推了推:「呵呵,吃,小孩儿得多吃,我这把老骨头,吃啥都一样。」 自从日子好过起来了,阿蛮在伙食上就没亏待过自己,不过这会儿赵邺还起不来,他们自己吃。 可怜的太子爷,身形板正笔直地躺在桌床上,嗅着从隔壁小厨房传来的饭香,肚子有点饿了。 阿蛮还用野葱炒了一盘小炒肉,临了老郎中要走的时候,阿蛮把人送了回去,依旧付了诊金,一袋子白米,约莫有十斤。 一包两斤重的黑糖,一斤肉。 老郎中爱吃肥肉,因为瘦肉他咬不动,所以阿蛮特意选了肥一点的,他一个人又吃不完,多了又得坏掉。 坏了老郎中也舍不得扔,有味儿了也继续吃。 等天气凉了,阿蛮就打算做些坛子肉送给他,这样也能好保存一点,想吃随时都能吃到。 「郎中先生,有劳了。」其实阿蛮除了每次赶路的时候急了点儿,别的方面都挺好的。 「以后我定让骡子跑慢点,绝不颠到了您。」 阿蛮心里还是有数的,老郎中太老了,有手,家里也是一贫如洗,他这破烂的家里最多的也就是各种各样的中草药了。 他还给阿蛮做了一包驱虫粉,让阿蛮自己做成香囊带在身上,知道她经常进山。 「山里毒虫蛇蚁多,你且自个儿戴在身上,好生顾着些吧。」 「是,我记住了。」阿蛮感动接下了,看郎中院儿里没多少水,趁着他眼神不好使,偷偷往他的水缸里放了水进去。 郎中的院子虽然破,他眼睛又不好使,但却收拾的非常整洁乾净。 「回去吧回去吧,不然天黑了不好赶路,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也危险……」 老郎中挥挥手,让阿蛮快些回家去,毕竟路程还是有点远的。 「那我走了,老先生再见!」 阿蛮也朝他挥手,转身牵着骡子走了。 老郎中看着阿蛮离去的身影,也转身进了屋子,关上破破烂烂的木门,其实阿蛮还是嫌骡子走得慢。 要是有马就好了。 索性她把骡子的绳子一丢,一拍它的大屁股。 「咱俩比比吧,看谁跑得快,你要是能跑过我回去就给你加餐,你要是跑不过,你就给我加餐!」 瞧瞧,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骡子瞬间瞳孔地震,嘶鸣一声四个蹄子不要命地跑。 夭寿啦,有人要吃骡子啦! 夕阳西下,田间地头无一不是忙碌的身影,乡民们一抬头顿时惊掉下巴,只见那田埂小路上一匹骡子正在死命地跑。 好似身后有什麽洪水猛兽在狂追一样,再定睛一看身后那风一样的丫头正在穷追不舍。 莫不是骡子跑了,那姑娘正在追? 可是下一瞬,那姑娘脚下装了风火轮似得,一个加速直接跑到那骡子面前去了,骡子急了,开始追阿蛮了。 乡民:??? 这到底是人追骡子还是骡子追人啊,他们咋看不明白呢。 最后其实阿蛮放水让骡子跑赢了,然而骡子本来就不擅跑,作为马和驴杂交出来的品种,它们的奔跑速度介于马和驴之间。 一匹成年且健壮的骡子奔跑速度,大概是时速四五十公里左右,阿蛮的腿脚也一点儿不差,她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虽说骡子比不上马的奔跑速度,但胜在拥有较强的耐力,能够运载很重的货物,且能适应各种复杂地形。 譬如崎岖陡峭的山坡,骡子拥有较强的判断力,性格还稳定,这就是为啥阿蛮当初宁愿买骡子也不买一匹成年壮马来作为代步。 毕竟有时候上山的话,还是骡子更好使一些,它们的生存能力也比马强。 「行了行了,今晚给你吃鲜草,不给你吃乾草了。」 骡子瞥了阿蛮一眼,鼻子里吭哧吭哧冒着热气,就跟人发出冷哼那感觉是一样的。 看来它是很不服的。 「天还没黑,跑回来的?」 他看阿蛮的裤腿上都沾了不少的草籽,鞋子上也都是泥巴,骡子累惨了不想看她。 「跟骡子赛跑来着。」 阿蛮觉得自己虽然被拐卖到了古代很苦逼,但上天却给了她一副非常健康且强壮的身体。 小时候那麽艰苦的条件,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连一件御寒的棉衣都没有。 第124章 她对自己相当满意 阿蛮愣是一次病都没生过,她那身体就跟钢铁铸就似得,强到离谱。 「你跟骡子比赛跑?」 赵邺哑然失笑,这世上到底还有什麽事情是阿蛮做不出来的?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嗯呐~」阿蛮点点头说:「我觉得最近浑身总是有使不完的劲儿。」 阿蛮挥了挥自己的胳膊,她觉得这怎麽不算是一种金手指呢,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她更喜欢这副强壮耐用的身体。 她的手臂有流畅的肌肉线条,腰腹紧实却饱含强悍的爆发力,沙包大的拳头可以让她在遇见危险时能一拳干翻敌人。 以及那拥有紧实肌肉的大腿,能够赋予她更为稳健的步伐。 阿蛮很喜欢自己的身体,每一处都喜欢。 如果不是这具强壮的身躯,她无法将赵邺从京城运到宁州郡,也无法背着他狂奔躲避。 她在欣赏自己的同时,也有人在欣赏着她。 赵邺温柔笑着抬头看向面前的姑娘,金灿灿的馀晖洒在她身上,好似给她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纱衣。 他看着阿蛮时不时捏捏自己的胳膊,捏捏自己的拳头。 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相当满意。 他低头无奈笑笑,说:「你不是想要射箭麽?」 「看看这是什麽?」 他今日扎了针,感觉身体又好了些,有些时候身体方面的变化他是能够直观感受到的。 「弓箭?」 赵邺手里没有别的材料,只能用后面的竹子制作一把弓箭。 传统的弓箭,需得用上好的桑木或者柘木材质,用竹的也有,总之得选择韧性好的材料。 还需得动物的角,贴在弓腹,能够增加弓箭本身的抗压性,为拉弓时储备爆发力。 传统弓箭工艺复杂,赵邺一时间集不齐那麽多材料,只能先简单制作一把竹箭,满足一下阿蛮,若阿蛮真有射箭方面的天赋,他再好好为阿蛮打造一把趁手的弓。 赵邺别的不行,但在制作武器方面却是造诣深厚。 「哇,你什麽时候做的,赵邺你也太厉害了吧!」 阿蛮拿着那把竹箭爱不释手,摸了又摸,箭杆是用柳木做成的,他打磨的很是光滑。 「不对,这箭镞是铁,精铁!?」 阿蛮震惊地看着赵邺,精铁打造的箭镞想来是军队才有的标准,赵邺又是从哪儿来的。 自然是从矿山带回来的铁矿冶炼出来的。 他有技术,黑市有资源,一手交换,能够冶炼出最完美的精铁出来。 现在看来冶炼的不错。 「找人捎过来的,一块儿精铁官府不会在意。」赵邺轻描淡写带过了这一段。 他说:「这弓是用后山老竹所制,需得选用韧性最佳的一段,火烤定型,再反覆打磨,虽不及复合弓强劲,但适合初学者。」 「阿蛮,试试吧。」他嘴角隐隐带着一缕笑意,好似永远都在欣赏面前这个女孩儿。 「嗯!」阿蛮重重点头,她也有些迫不及待了。 「开工时肩要沉,背要展,力从足起,贯于臂指。」 赵邺坐在轮椅上,他气息现在很稳,眼神也特别明亮有神,好似能够透过阿蛮看到曾经那个健康完整的自己。 他并没有上去纠正阿蛮的姿势,而是先用言语引导,看看阿蛮是否领会。 但阿蛮总能给他惊喜。 「眼丶箭尖丶靶心,需成一条线,呼吸放稳收紧核心,引而不发,感受弓臂的张力。」 老实说,阿蛮有点儿紧张,毕竟是第一次上手。 这可和上次的竹筒箭不一样,需要她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将那浑身都使不完的牛劲儿汇聚在一处。 只见她搭弓拉箭,手臂肌肉流畅地紧绷,弓弦被轻而易举拉至满月,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震颤。 虽说这是竹箭,不如复合弓张力那麽强,但寻常人初次开弓,难免身形摇晃,手臂颤抖,需得反覆练习才能掌握好力道,稳住弓身。 但阿蛮却跟老手似得,能够完美掌控自己那一身强悍的蛮力,不仅稳,还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野性。 「放。」随着赵邺的声音落下,阿蛮手指骤然一松。 嗖的一声,破空之声清脆利落,只见那柳木做成的箭矢笔直且有力地射入了赵邺为她量身定做的草靶正中心。 箭矢在嗡鸣,随着箭尾的震颤,箭矢没入靶心三分之二,极深极深。 若她再使上一些力道,只怕是要贯穿整个草靶,将其击溃也不难。 「我射中了?」阿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实力,她这麽强的吗? 真是难得…… 这麽强的力道,这麽准的准头,他第一次见。 虽说距离不算远,也就三十步的距离,但常人能射中已经是很难了。 「赵邺,我刚刚表现的怎麽样,是不是很有当弓箭手的潜质?」 阿蛮此刻正在隐隐兴奋中,觉得自己好像开发了她身上不得了的技能,以后她可不再是只有一身蛮力了,她还会射箭,还射的那麽准! 她怎麽可以那麽厉害! 「阿蛮,你很厉害。」赵邺毫不吝啬地夸奖说:「我第一次拉弓时,还不如你稳健。」 「我甚至连弓箭都拿不稳。」 「那怎麽能一样!」阿蛮说:「你多大开始学,我多大开始学。」 阿蛮撇撇嘴:「以前太子府的丫鬟们最喜欢躲在后面看你练武了,一手长枪宛若银龙,大家都说你的箭术在京城里无人能及。」 「你多教教我,说不定以后我就能超过你了!」 阿蛮还说:「能像你这麽优秀的人学艺,那是我的荣幸!」 好像不论什麽时候,阿蛮都不会落下对赵邺的夸奖,每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坚持的时候,阿蛮都总能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让他能够好好养身体。 摒弃过往不说,如今的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真实实活着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赵邺。 「优秀?」赵邺似有些错愕。 「嗯呐。」阿蛮点点头:「你能文能武,长得还好看,身材也好,不知道是多少女子梦中郎君的模样呢。」 是吗? 赵邺问:「那阿蛮呢?」 「阿蛮未来的郎君……是什麽样的?」 第125章 期待收获的那一天 他居然有些忐忑。 阿蛮却是不假思索地说:「这世间女子,自然都是想要一个一心一意的如意郎君。」 「我未来的郎君嘛,要是能有你一半优秀就好了!」 在阿蛮看来,赵邺学识渊博,能文能武,还是个情绪稳定的人,这样就极好了。 赵邺垂眸,藏住眼里那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内心的雀跃使得他心脏一直怦怦跳。 他轻轻安抚自己的心脏,原来他的心也是可以这样强有力地跳动着,曾几何时,他的心一直都是平静如水的。 不管是被父皇责骂还是夸奖,他的心都未曾这样有力跳动过,心脏的跳动带着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灼热。 他轻轻喊道:「阿蛮,你会如愿的。」 他不会让阿蛮失望的。 「阿蛮,你身上的天赋远超常人,从前只知道你力气大,不曾想你厉害的地方还这麽多。」 总能一次次让他感到惊喜。 「那你不觉得我像个怪物吗?」阿蛮笑嘻嘻地问。 其实她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异类了,力气大,跑得快还啥都会,阿蛮可是一点儿都不自谦的。 「若真是,我倒是希望如你这般的怪物能多一些。」 「为什麽?」阿蛮不解地问。 「如此一来,她们就能勇敢反抗这世间的不公了。」 女子处世艰难,从来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好似她们这一生都被拘束于各种条条框框中。 世间女子如是,他母后亦如是。 父皇所喜爱的,不过庞贵妃一人,为了她可以眼睁睁打断他的脊骨和四肢,把他吊在宫门口鞭笞示众。 只为庞贵妃解气,何其荒唐可笑。 好似他们父与子之间从无半点血缘亲情,有的只是利益纠葛,他为君,自己为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你觉得这世间对女子不公?」 不应该啊,阿蛮以为赵邺生在皇室之中,处于男权时代的巅峰,应当同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一样。 平等看不起这世上的每一个女子。 但他和他父亲似乎是不一样的,与这个时代里大多数男人都不一样。 「公与不公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 「那假如……这世上真有男女平等的地方存在呢?」 「比如男子一生只能娶一个妻子,不可纳妾不可养外室不可有私生子,夫妻关系不和女子可休夫离婚。」 「男子对感情不忠亦可离婚。」 他静静地听阿蛮说,想着这些话必然是她的心里话。 大夏虽也有女子提离婚的例子,但前提是需得挨一顿鞭刑才能拿到和离书,也就是说,女子想要脱离丈夫,还得先脱一层皮。 又有多少女子能够承受得住那一顿鞭刑? 阿蛮说的话他都记住了,原来婚姻在阿蛮这里是这样的,是一种与赵邺心里完全不符,却又莫名诡异契合的价值观。 「嗯,你说的在理,我都记住了。」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了,阿蛮把弓箭小心翼翼挂起来,说:「你记住了也没用啊。」 「执法权掌握在当官的人手里,谁敢不从啊。」 「再说皇权至上,无人敢反抗。」 赵邺觉得,阿蛮应该是又想家了,因为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得满院银辉簌簌,鸡圈里的鸡鸭又增多了些,赵邺看着日渐壮大的鸡鸭族群,叹了一口气。 默默又把规模扩大了一圈。 这个院子最大的好处就是面积大,后院和前院用一堵墙隔开,鸡鸭吵闹不到前院儿来,相处和谐。 天将将亮的时候,阿蛮收拾好了农具驮在骡子身上,它也已经整装待发隐隐兴奋。 天越来越干,地里的庄稼死了一茬又一茬,阿蛮打算种一批秋薯,虽说现在是极端乾旱,但阿蛮相信这天儿不会一直干下去。 红薯是系统刷新提供的,阿蛮没有育苗,直接采用直插法进行播种,将种薯切块儿再定植就行了。 系统附带种薯说明,成长期早,属于早熟品种,阿蛮倒要看看到底怎麽个早熟法,有多少种薯她就种多少。 「阿蛮,这样能行吗?」赵邺没种过地,但这种把红薯切块儿直接种进土里的他还是觉得有些新奇。 「当然!」 阿蛮一边种薯,一边说:「宁州太干了,直插法最适合乾旱地带,还能节约时间成本呢,省去了育苗丶剪苗和移栽的步骤。」 「咱们直接把薯块儿种进地里,它们也可以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直到收获的那一天!」 毕竟京城那边都是先育苗后栽种的,这种一次性完成播种的方法,赵邺是第一次见。 收获吗? 他竟然也开始期待了。 八月已经过半,除了种红薯,阿蛮还种了很多茄果类的蔬菜,瓜果豆类她也没放过,但凡是这个季节能种的,阿蛮都尽可能多种一些。 作为过冬食材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而且阿蛮还打算等到结算日,把店面继续扩张,她有手艺有帮手,当然是要趁热打铁多多赚钱的。 到了正午太阳最热烈的时候,阿蛮就打算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免得太阳大中暑,她还是很爱惜自己身体的。 山里较为阴凉乾燥,一脚下去,树叶草木簌簌响。 「阿蛮,换条路走吧,今日不走山路。」 平日里他们都是走山路的,因为可以避开外面毒辣的太阳,今日赵邺倒是一反常态了。 阿蛮也很聪明没有多问,推着赵邺直接从一个山坡下去打算走下面的大路。 「阿蛮,往右拐。」 「嗯!」 阿蛮脸色也严肃了起来,她耳力不如赵邺厉害,但绝对足够机敏,反应也快。 躲藏在林中暗处的人已经蹲守了好些时日了,知道这山林是他们每日的必经之路,废太子双腿残废早已丧失武力值。 身边只馀一个黑丫头在,一个婢子更是不足为惧了。 京城那边收到了来信,说是废太子不仅没有在宁州病弱缠身不能自理,那身体瞧着反而还有康健之势。 京中有人唯恐他再掀风浪,定是容不下他的。 「阿蛮,低头!」 大砍刀就那麽贴着阿蛮的耳后飞过来了,削断了她的一缕发丝。 第126章 命要紧 阿蛮惊魂未定,但凡她刚刚躲避的慢了点儿,耳朵怕是保不住了。 「挺能躲!」 有人咬牙,他们也不再躲藏,林子里最好下手,要是让他们去了大路上被人瞧见了,这嘴可就捂不住了。 总不能为了一个废太子去屠村,将那些人都杀了个乾净。 阿蛮推着赵邺,山路上免不了就有坑坑洼洼以及石块儿挡路,阿蛮走得并不顺畅。 本书由??????????.??????全网首发 骡子倒是跑得快,但驮不了赵邺,阿蛮还得保住骡子,免得给它砍死了,她在心里默念,希望骡子能记得回家的路。 丛林间阳光渗透,光线密集,七八名黑衣杀手从各个方向包抄,势必要将他们二人斩杀在此,好回去交差。 轮椅碾过碎石与枯枝,急促的如同催命符一样。 阿蛮心如擂鼓扑通扑通跳着,她原以为自己和赵邺到了宁州就是安全的,没想到完全就是多想了。 难道是京城一直有人在监视赵邺,看着他身体日渐康健,怕他再搅风云,所以才派人来杀他? 不然今日这一遭根本就说不过去啊! 「阿蛮,别慌,抄近道!」 赵邺面色沉静,以往黑润温和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鹰隼,带着摄人的寒芒。 他只是废了,不是死了。 这些人还真是不死心,生怕他有朝一日再返京城。 「下面有个乱石坡,我把他们引过去,赵邺,你抓稳了,可能有点陡!」 阿蛮刚说完,忽然就松开了推着轮椅的手,任由赵邺和轮椅往下自由滑落,她知道的,赵邺没那麽脆弱。 索幸阿蛮今天身上带了弓箭,本来是想着在林子里和赵邺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猎个野鸡野兔什麽的。 顺带提升一下她的箭术,毕竟对着不会动的死物练习射箭,和会动的活物进行实战,两者完全是两模两样不可比较的。 她深知这世道的不容易,赵邺有心教,那她肯定就好好学。 「咻——」 箭矢飞射出去的时候发出轰鸣。 没射中! 但射中了那飞劈过来的砍刀,使其深深嵌入石头中瞬间炸裂。 「花拳绣腿!」黑衣人压根儿就看不上阿蛮这个野丫头的假把式,但是她那骇人的力道还是让黑衣人心头一惊。 好生野蛮的力道,简直离谱,被击飞的砍刀就握在手中,飞出去的刹那间虎口发麻,手臂在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阿蛮呼吸依旧不乱,朝着斜坡快速飞奔,直接追上赵邺和轮椅,抓住轮椅把手,那一发箭射出去没什麽威力,阿蛮没有半点儿实战经验。 不过没关系,这里的地形她最熟了。 「咱们往北走,穿过这个斜坡下面就是大路,那里人多他们不敢乱来,有本事就将地里干活的人全给杀了!」 「嗯!」 赵邺也正有此意。 但那些杀手训练有素,绝非阿蛮能够比的,他们对两人进行合围,直接先发制人,砍刀朝着阿蛮就去了。 有手持弩箭者更是对准了赵邺,预判他下一步的走向。 「阿蛮!」 觉察到那凛冽的杀意从背后袭来,赵邺一声低喝,紧接着赵邺就感觉自己身体腾空了。 「???」 「阿蛮你……」 「轮椅太笨重了,我推着你跑不快的!」 「可是……」 「没啥可是的,轮椅没了到时候让木匠师傅再做一个更好的,命要紧啊!」 赵邺生生把话憋了回去,阿蛮又扛他了…… 阿蛮直接把赵邺扛在了肩头上,借着高低乱石飞快腾挪,这一带的地形阿蛮是早就摸熟了的。 那些包抄过去的杀手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丫头,能扛着一个成年男子脚下生风似得逃窜。 身形更是跟灵猴儿一样上蹿下跳,她属猴的? 「愣着干什麽,非得等人跑了再追吗?」 很显然他们失算了,以为只是个没什麽本事的小丫鬟,没想到那丫头不光力气大,腿脚更是快到离谱。 连他们这些经过专业训练的杀手都比不上她的脚程。 阿蛮有一双强健有力的大腿,肌肉的支撑给了她很好的弹跳能力,弩箭不要钱似得射向两人。 但很遗憾,这里地形复杂,乱石丛生,一个耳力惊人一个脚程恐怖,有赵邺听身辨位。 「阿蛮,右拐西南方向!」 无需多言,他们像是搭档多年的老朋友一样,默契高度融合。 耳畔是呼呼的山风,身后是森森寒意。 短小精悍的弩箭比起赵邺做出来的竹箭爆发力要更为凶猛,他们追不上阿蛮只能利用弩箭射击。 箭矢擦过阿蛮的脸,划出一道血痕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丝微弱的血腥气,他嗅到了。 「阿蛮,跳!」 陡峭的斜坡一路往下,阿蛮咬紧了后槽牙,借力一个起跳,两人同时朝着斜坡下方迅速滚轮。 「快追!」 「噗嗤——」 血雾瞬间升腾,突如其来的大刀没入杀手胸膛,年轻矫健的身影迅速出现又消失,宛若鬼魅。 「他们有帮手,撤!」 队友一击毙命,足见对方功夫之深厚,还有废太子身边那个丫鬟也不简单,怪不得他能在宁州活这麽久,原来是有后手。 只是这个时候撤已经来不及了,支援来得及时,就是要把这群人都留在这里,上方是刀剑相碰的撞击声。 「他们打起来了?」 「嗯。」眼看着就要滚到底了,赵邺忽然伸手把掌心垫到了阿蛮的后脑。 随着一声闷哼,两人的身体终于挺直了滚落。 阿蛮迅速翻滚起来:「赵邺,你没事吧?」 她感觉自己刚刚好像压到赵邺的腿了,还有他的腰,本来就不好,刚刚仓皇逃窜为了加快速度直接从斜坡做自由滚落。 斜坡全是乱石灌木,希望没伤到他。 「我没事。」赵邺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阿蛮也没多想,把人从地上抓起来就跑,压根儿不去管上面的打斗。 她才不管上面怎麽就打起来了,又是谁和谁打,反正她这会儿知道敌人没空来管她。 当然是要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跑啊。 「这就跑了?」 山上的姜昭野刚一脚踹飞一个杀手就瞧见下面田坎上的阿蛮疯兔似得抱着赵邺狂奔逃命。 压根儿没管山坡上以一敌多的自己。 她她她她都不看自己一眼吗? 姜昭野心哇凉哇凉的。 不过大哥说的真没错,永安县里混入了敌国奸细,他这人最恨细作,杀杀杀,杀了杀了全都杀了! 第127章 死里逃生 「小兄弟,你我无冤无仇,是不是寻错仇家了!」 为首的杀手背着厮追着打,实在是没招了。 主要是他们刚刚一路追废太子和阿蛮,也挺耗体力的,就是那丫头太虎了,扛着废太子就跑了,他们追都追不上。 姜昭野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抡起自己的大刀就上:「你们这些该死的细作,别想来永安搅混水,既然今日来了,那就都给小爷我去死吧!」 细作? 什麽细作? 他们还来不及反应呢,姜昭野新一轮攻势就来了,几番缠斗下来打了个平手也就罢了,功夫不如姜昭野的,他一刀一个,砍菜似得。 阿蛮带着赵邺一路狂奔,抵达小院儿时她迅速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好险好险,我没死,你也没死,咱都还活着!」 她刚刚真是怕死了,害怕那些人准头好,一箭就给她爆头了,不过他们箭术好像不太行,除了把她脸擦伤了,阿蛮倒也没有受伤。 「赵邺,你怎麽样了?」 阿蛮把赵邺放在小院儿的石凳上,他衣衫乱了些,头发也乱了,两人头上都顶着杂草。 「我很好,倒是你……」 赵邺伸手轻轻擦过她脸颊的血迹:「受伤了。」 阿蛮一摸,挥挥手:「皮外伤而已,你没事就行。」 她终于缓过来一口气了,两人同时沉默了下去,外面蝉鸣沸腾不止,阿蛮率先打破沉默。 「是京城来的人吧?」 「嗯。」 阿蛮不知道说什麽好,其实不难猜出来的,想要赵邺死的人,是他的亲兄弟们。 阿蛮怕他伤心难过,拍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的赵邺,虽然是京城来的人,但有我在,你不也没事吗?」 赵邺忽然被她这话逗笑了。 「所以算是死里逃生吗?」 「那当然!」阿蛮拍拍自己的胸脯,十分骄傲:「我刚刚扛着你跑可快了,我厉害吧!」 赵邺:「……厉害的。」 就是他有点儿想吐,五脏六腑有点儿位移的感觉。 他忽然就有些理解老郎中每次来的感受了,扶墙吐好一会儿,他也有点儿难受。 这丫头从没把他当个残疾人,当然,也没把他当个人。 完全就是把他当货物一样扛来扛去的,没什麽事情是阿蛮扛着他还解决不了的。 太子爷前半生就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丫头扛。 「咚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且有力的敲门声,阿蛮顿时警铃大作,浑身神经紧绷,警惕地盯着门口。 那些杀手不会是找到他们的住处来了吧? 「阿蛮姑娘,开门,我是姜昭野!」 打开门闩,姜昭野一手牵骡子一手拎着赵邺的轮椅,少年人马尾高扬,阳光气派。 「你……」 阿蛮看着他左手牵骡右手拎轮椅,有些惊诧。 「哎呀你这骡子真叫人好找,它跑老快了,还不认得我,见了我就跑,我去山脚下替你寻着轮椅,沉死了。」 他直接挤进院子里,将轮椅放好,骡子受了惊,一回来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大有一副再来一次它就摆烂不乾的架势。 「刚刚和那些人打架的是你?」 「当然!不过叫他们跑了些。」 姜昭野身上有很浓的血腥气,别看他年轻,这些年跟着队伍押镖也是杀过人的,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我今天帮了你这麽大的忙,阿蛮姑娘,你看我这麽厉害……」 「喝水。」 姜昭野低头看着面前的一碗清水,接过仰头喝下了。 「阿蛮姑娘,你得感谢我……」 「吃。」 阿蛮又塞给了他一碗奶油冰激凌,上头还点缀了野果子和薄荷叶。 他甚至都没看清楚阿蛮是怎麽拿出来的,变戏法儿似得。 但他很快就被那股香甜的气息给深深吸引到了,一屁股坐下来,拿起木勺就开始吃。 「阿蛮姑娘……」呜呜呜呜真好吃! 「我今天真的……」哇,入口即化! 阿蛮推着赵邺进屋,姜昭野已经完全沉浸在冰激凌的美味中了,直接忘了自己刚刚要说什麽。 拿捏姜昭野,给他弄些好吃的就可以了,见过馋的,没见过这麽馋的。 趁她低头摆弄自己的功夫,赵邺伸手将阿蛮脑袋上的杂草树叶都给拿掉了,手腕被人抓住。 「你手受伤了?」 她忽然想起来,跌落下去的时候,下面都是石头,赵邺的手一直拖着她的后脑来着,应该就是那会儿被石子划伤的。 「皮外伤罢了,倒也不打紧。」 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衫,不甚在意。 「阿蛮姑娘,你看看这些你有需要的吗?」姜昭野吃完了,这才想起来正事儿,忙拿出他从外面乱石林里捡来的弩箭箭簇。 是那些杀手们留下的,一般来说他们杀完人都会清理现场不会留下痕迹,但这次不一样。 遇到了姜昭野这麽个野人,抡刀就打,见人就砍,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厮什麽来头。 「这些都是弩箭专用的箭矢,通身都是精铁打造的,可留。」 赵邺轻声说着。 阿蛮一点儿不客气:「当然需要!」 让赵邺改一改,说不定能改出很多箭矢出来呢,赵邺拿起那箭簇细细端详,在箭簇的侧面摸到了一块儿小小的凸起。 那是……晋王的标识。 他可真是一点儿都没有想要隐瞒的心思,派人来杀他,也不知道做隐秘点儿。 他这位弟弟,从小脑子就不好。 此番他阴沟里翻船,少不了他母亲庞贵妃在身后出谋划策,不然凭藉晋王的脑子,倒也不足以将他害成这般。 「我瞧这箭簇不一般,咱们永安的工艺做不出这麽好的工艺来。」 姜昭野好奇地盯着赵邺:「你到底是什麽人,这箭簇造价不菲,军用弩箭来杀你,你不会是什麽皇亲贵胄吧?」 「你话怎麽这麽多?」 阿蛮赶紧给他塞了一包吃的。 「这是什麽?」姜昭野眼睛又亮了。 「梅粉鸡块,你上次不是说在县令府没吃够?」 阿蛮上回在县令府的时候,将他们剔出来不要的鸡块都用来炸了,炸了好些个口味儿。 其中梅粉鸡块儿最受欢迎,酥脆到连骨头都可以直接吃掉。 炸得金黄酥脆的鸡块撒上酸甜可口的梅子粉,别提有多好吃了。 第128章 事後埋尸 咔擦咔擦,嚼嚼嚼……呜呜呜真好吃! 姜昭野一有吃的就忘了自己要干啥说啥了,捧着那一袋子的鸡块儿美滋滋吃去了。 「赵邺,这些箭簇你是不是可以用来给我打造长箭的箭矢?」 阿蛮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有刚刚死里逃生的后怕,只有对武器的兴奋和期待。 赵邺无奈点头:「嗯,这是可不得多的好东西。」 「嘿嘿,没想到他们人没杀成,还给咱送物资来了,可惜他们手里的刀我们没拿到,那肯定也是好东西。」 「姜昭野不是说,他们跑了麽?」 阿蛮想要刀? 「我就想要一把锋利的匕首防身,城里不允许造精铁,铁匠铺里的铁都不行,只能用来打造厨具农具。」 「谁要是敢私自锻造武器,官府直接抄家。」 所以说想要在古代私造武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但凡叫人发现了,下一秒就让你全家寸草不生。 祖上十八代的坟都得掘地三尺,方圆十里连个同姓的都要杀乾净。 矿山里采出来的铁矿都是运输到专门的地方去冶炼精铁,剩下一些品相差的才会在流到民间去,作为日常铁器锻造材料。 「把你手给我。」 赵邺很听话,乖乖把手给他,那手掌宽大十指修长,手背全是擦伤,惨不忍睹。 还有不少细碎的渣滓嵌入皮肉里,阿蛮小心翼翼挑出来了,用棉布洗去脏污,把药粉抖落撒上去。 他手一颤。 「疼?」 不…… 「嗯。」赵邺改了口。 「那我轻点儿,你这手本来就不好,要是再弄断几根手指头,一切就都白瞎了。」 「怎麽样,还疼吗?」 阿蛮给他上了药,又轻轻吹了吹,那模样像是在哄个小孩子似得,外头的烈阳好似永远都没有休止,就那麽堂而皇之如潮水一样涌进了他的心里。 「不疼了。」 他轻轻勾起唇角,心满意足地笑着。 好似只有阿蛮才会问他疼不疼,便是他以前没完成课业被父皇打手心,母后在一旁远远看着。 没人敢上前,没人敢多问一句。 因为那是君王,没人敢反抗高高在上的君王,他也一样。 「你这手这麽好看,可别留疤了,留疤了不好看,丑丑的。」 原来阿蛮还喜欢他的手。 姜昭野呆呆地望着屋子的方向,手里的炸鸡忽然就不香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疾不徐,不骄不躁,吹动着院子里的树簌簌作响,姜昭野心里酸溜溜的。 「姜二郎君。」 「啊?」他茫然抬头,看见阿蛮出来。 「为了感谢你今日的救命之恩,不如今晚你就留在这里吃饭吧,正好做些好吃的招待你。」 「不丶不用了!」 姜昭野忽然局促了起来,要是放在先前,姜昭野肯定很开心的,可刚刚他看着阿蛮与她兄长相处的画面,就有一种自己好像是个插足者的感觉。 大哥说了,强扭的瓜不甜。 他和阿蛮做不了夫妻,可以做朋友的嘛。 别看姜昭野平时吊儿郎当的,其实心也很细的,知道他俩绝非兄妹,兄妹只是身份的掩饰罢了。 而且上回他还看见赵邺那个瘸子去找了他哥,两人背地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商量啥呢,看他哥的样子,对他恭敬极了。 以至于后来他哥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一股一言难尽的感觉,好像想说什麽却又不好开口,最后只得叹气离开。 搞得姜昭野莫名其妙的。 难道自己是做了什麽对不起大哥的事情? 也没有啊,是大哥说食铺的小娘子做东西好吃,手艺好人也好,他可去试着能否成就一段良缘,他这才去勾搭阿蛮的。 「你不留下用个饭再走吗?」阿蛮倒是觉得奇怪,平时姜昭野最爱吃了。 「今日还有好些冷饮,酸辣舂鸡爪,正好我还有一些卤菜。」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他真的要忍不住留下来吃饭了。 「真的不用了,我今日只是正好路过那片林子,想着猎点儿野味给我嫂嫂补身体,你不知道吧,我嫂嫂她有喜了。」 「是吗?」阿蛮忙道:「真是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 「是啊是啊。」姜昭野挠挠头:「但我今天还没猎到,趁着天还没黑,我去山上再转转,就不吃了。」 「下回,下回有机会再来,或者改天我去你店里,你给我便宜些,半价卖我!」 「行!」阿蛮也爽快答应了,他们都是爽快人,从不扭扭捏捏的。 「那丶那我走了?」 阿蛮点头:「你走吧。」 姜昭野一步三回头:「阿蛮姑娘,我真走了?」 阿蛮再次点头:「走吧走吧,免得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她真的不留自己。 姜昭野的心哇凉哇凉的。 「阿蛮姑娘,我走了!我真走了!」 阿蛮:「……」 这厮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最后姜昭野还是垂头丧气走了。 「真是个奇奇怪怪的人,让他留下吃饭他又不愿意,自己说要走,也不乐意的样子。」 阿蛮不理解,觉得姜昭野有时候怪别扭的。 不过他是个好人,还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阿蛮不知道,就他们刚刚逃回来的林子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溅在地上到处都是。 「你……」 为首的杀手以为自己跑掉了,没想到还有人在林子里等着他们羊入虎口。 屠洪烈手起刀落,杀人如杀猪,一刀捅进喉咙里,杀手彻底咽了气。 「一二三四五……」 「屠老大,齐活儿了,共计十二名,其中有四名弩箭手。」 屠洪烈在枯草上擦了擦自己染血的刀,面无表情地说:「挖个坑埋了吧,把这里都清理乾净。」 他已经好些年不杀人改杀猪了。 偏偏这些人要往自己的杀猪刀上撞,那就怪不得他了。 早些年他欠赵邺一个人情,现在也是该还他的时候了。 「这可真是好刀啊,京城来的杀手就是不一样,弩箭刀剑一应都是最好的精铁打造的。」 屠洪烈的几个兄弟仔细看的话,都是屠宰场的那几个老熟人了。 本来杀猪的技能,现在用来杀人也一样娴熟。 「武器都拿走,尸体埋了,坑挖深些。」 第129章 杀猪匠和砍头客 「放心吧,包在咱身上。」 先前他们还给阿蛮去挖土运土,一个个表现得老实巴交的,跟个憨厚老实且本份的农家汉子没区别。 谁知道他们手起刀落这麽利落,杀人不眨眼。 屠洪烈收了杀猪刀,看向山脚下的方向,那是村落炊烟袅袅。 有人问:「屠老大,你说说咱都在永安藏这麽久了,此番因一个废太子再造杀业,唉……」 「那废太子也是可怜,叫自己亲老子废了身体扔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亏得是屠老大心善,帮他一帮。」 「帮他,也是帮自己。」 本书由??????????.??????全网首发 屠洪烈收回目光:「都是亡命徒,都是可怜人,也就别说这些话了。」 「我瞧那废太子斗志未失,此番京城来人杀他,必然也是觉察到了,若他真是个有出息的,有朝一日踏出永安城门,莫不要过河拆桥,将咱们也给宰咯?」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毕竟他们今日可是不惜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前来替他杀人的。 京城来的杀手没办法回去复命,他们肯定会怀疑的。 不过要是让这些人回去复命了,他们照样不会放过废太子,倒不如将他们留在这里,与这山做个伴,与这土做个肥。 「废太子贤德,我倒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也有人看透一切。 他们躲藏在永安这个小地方,不曾想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废太子,原先跟着屠洪烈一起过来时,他们就到处躲藏。 早些年情况凶险,几次三番险些丧命,最凶险的那一次,本也该他们命丧黄泉了,不知怎的竟也活下来了。 或许是富贵险中求,亦或是连老天爷也可怜他们。 「走吧走吧,回家去了,我要是回晚了我家那婆娘又要揍我了。」 「嗨,你管管你婆姨吧,你婆姨带我婆姨,我婆姨脾气多好的人,现如今也是把我乱打,我是半点儿不敢还手的……」 他们有说有笑,收起屠刀就是老实憨厚的杀猪匠,举起屠刀时就是头起刀落的砍头客。 「阿蛮姐姐。」 小柳生又来了。 她今天好像很高兴。 「咦,新衣服?」 她一路小跑到了阿蛮面前转了个圈,小鸡啄米似得点头:「是啊是啊,新衣服!」 「我大姐送来的,她今日回门了,对了阿蛮姐姐。」 柳生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一双崭新的布鞋,说:「这是我大姐的心意,她说要好好谢谢你。」 她今天格外高兴,因为她见到了大姐。 还有还有! 大姐说潘家对她极好,潘家大朗虽说是个痴儿,却对娶来的媳妇儿格外珍而重之。 潘家也没有她想的那麽刻薄,相反,他们家还会把最好的大白米留给荷花吃。 荷花从家里嫁出去了才知道,原来外面根本就没有风雨。 「哇,你大姐的手真巧,她怎麽知道我脚大小的?」 阿蛮也没客气,连忙就上脚试了试,大小刚好,不过这鞋子是冬天的款式,里头塞了棉花,穿着可软乎了。 荷花大概是想着,夏天大家穿草鞋比较多,加之棉鞋昂贵,她便用为数不多的棉花给阿蛮做了一双棉鞋,希望到了冬天的时候,她的脚不会受冻。 这些拿在手里没什麽重量,但落在她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我们家的鞋子都是大姐和娘做的,她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你的脚多大了。」 柳生也穿了新鞋子! 上面还绣了花样呢。 「大姐说,棉花和布料都是她婆母给的,她婆母深知她嫁给一个傻子委屈了,便给了好多好多好东西,希望大姐心里可以不要难受。」 阿蛮听柳生这麽一说,忽然觉得,潘家其实比荷花亲爹妈还好。 「只要你姐姐嫁到了潘家不委屈就好。」 「女子择夫婿,最怕嫁到牛鬼蛇神之家去,往后被磋磨的命都没了也是常事。」 比如那个李拐铁的婆娘。 「是啊……」柳生虽然小,可自小懂事,有些道理她也是明白的。 「阿蛮姐姐,那我先回去啦,明日一早我就过来!」 自从知道姐姐过得不差之后,柳生明显开朗了许多,她现在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每天跟着阿蛮去城里打杂。 然后去贾家小学堂跟着大哥哥大姐姐们一起念书。 柳生求知若渴,有时候老太傅还会单独教她一些知识,她现在都会写好多好多字了。 老太傅懂的可真多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西巷里的小学堂都是大家默认的,毕竟穷苦人家没钱进学堂,那可是进城来的,知识储备肯定不会少的。 孩子们跟着这样的人学习他们也放心。 刚开始学生并不多,他们一个传一个,渐渐地学生也就多了起来,现在贾家小学堂里已经有二十多名学生了。 老太太原也在食铺里帮忙,结果小学堂里学生多了起来,老太傅偶尔就有些忙不过来了。 索性阿蛮就让老太太留在家里了,食铺里有青榕和宋敏还有颜儿就够了。 今日的天阴沉沉的,一点儿阳光都没有,天空低到像是随时都要压下来似得。 又闷热得紧。 有人大步走进食铺,一屁股坐下:「小娘子,且来一碗酸梅饮,这天儿真是热得要死,见鬼了!」 这没太阳的天儿比有太阳的天儿还热上三分,像是把人放进蒸笼里似得。 又闷又热。 「您的饮子。」 食客们一碗冰凉的冷饮下肚,心口的燥热才缓解了不少。 「我瞧着这天儿,应该也快下雨了吧,要是再不下雨,庄稼渴死了,人也快渴死了。」 「咦,小娘子每日做冷饮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食客们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永安的护城河里的水都快干了,浑浊不堪根本不能饮用,全都是混着泥沙的,一股子土腥味儿。 上回有人耐不住喝了一口河里的水,当晚又拉又吐,没过几天居然就暴毙了。 吓得他们根本不敢喝护城河里的水。 这年头的人没什麽将生水煮开的概念,有水就喝没水就忍着。 城里粮价是升了又升,他们刚开始都担心因为粮价的提升,阿蛮食铺里的价格也会上涨,但已经好些天了,食铺里的价格一如既往。 第130章 太子新封 阿蛮还在门口放置了一大桶冰镇豆汤,偶有脚夫农人,亦或是学堂里的孩子们路过,可自行打上一碗解暑。 在这般乾旱的天儿还能无偿做绿豆汤给他们喝,城里食铺也就只有阿蛮这一家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蛮一直相信,多行善事,善报终会回到自己身上的。 且做善事也不是光求回报的,就求个心里舒坦,她的系统每天都会刷新物资,一些她用不上的阿蛮就拿出来用在食客们身上。 听见食客们的询问,不待阿蛮开口解释呢,宋敏就说:「自是阿蛮娘子每日都要去山上寻了泉水来。」 「不过山上的水今日打了明日就没有了,来来回回运下山,只为了你们能够吃得舒坦些。」 食客们大为感动,原来如此。 山上的确是有水的,就是少且远,他们很多人都不乐意跑这一趟。 就寻了最近的山涧底部,每日用瓦罐排队去接,省着点儿用倒也够一家人用水了。 多难的年生他们都过过,比这更艰难的都有呢,如今这点儿乾旱又算得了什麽。 「城里头的米商纷纷哄抬价格,官府迟迟不出手降米价,咱们地里的粮食又没得收,可真是不好过啊。」 百姓们怨声载道。 「你们听说了没?」 有人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咱们大夏的太子,是庞贵妃的儿子,晋王殿下!」 「啥?陛下又封太子了?」 「是啊,刚得来的消息,太子新封,各地都加重了赋税,咱们永安还得上贡礼品恭贺新太子。」 「还要上贡礼品?」 「阿蛮姐姐……」青榕眼眶忽然就红了。 阿蛮拿菜刀的手微微收紧:「没事,朝堂上的事儿和咱们有什麽关系,听听得了。」 「要求咱们永安贡献一千头牛,三千只羊,绸缎百匹,白银五十万。」 「我的天爷啊,咱们永安本来就穷,哪里凑得齐这麽多东西?」 食客们顿时叫苦不迭,以前只晓得各番邦要给朝廷纳贡,如今还轮到他们这些小老百姓了。 「嗨,别说了,我家的羊今日已经被官府强行徵收走了。」 「还有我家的牛!连鸡鸭都没放过,这些畜牲!」 他们压低了声音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妖妃当道,君王昏庸,原先前太子在位时,咱们百姓何时纳贡过?」 「听说前太子不仅不要百姓纳贡,还会时常贴补管辖区域内的百姓,唉……不知怎的,他怎麽就想着要谋反呢?」 百姓们不懂也不理解,只觉得惋惜。 废太子的罪名,那是罄竹难书,他们实在不明白,那样贤德之人怎会贪墨军饷私占盐引,还私自买卖官职。 奈何不得朝堂之上素来波诡云谲,生与死也仅是一念之间。 「可别再说了。」 「仔细叫人听了去告到县令爷跟前去,咱们遭殃也就罢了,可别连累了小娘子的食铺。」 此言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食铺里一时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别多想。」宋敏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半是安慰半是苦笑:「咱们现在都不过是普通小老百姓,朝堂上的事情也和咱没关系的。」 「阿蛮,不管我们回不回得去京城,你都不要有压力。」其实宋敏知道的。 阿蛮每天这麽辛苦干活,就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阿蛮也是个小姑娘,却是他们所有人的依靠,如果没有阿蛮,他们现在连饭都吃不饱。 「我知道。」阿蛮挤出一抹笑。 「就这样过也挺好的。」阿蛮深吸一口气,要是赵邺知道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心凉。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麽。」 宋敏笑笑:「太子他……心寒是必然的,他是爹的学生,他为人如何阿蛮你自幼在太子府,想必比我们要更为了解太子,对吗?」 她看向阿蛮的时候,双眼灼灼。 其实有些时候缘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她记得第一次见阿蛮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跟在太子身边打扇。 话不多,眼睛也不乱看,一次二次没什麽感觉。 可后来太子总喜欢带着她四处走动,听人说,是因为太子觉得这丫头力气大。 宋敏还想,一个姑娘家力气再大能大到哪儿去? 倒也忘了是哪一次宴会,有人故意寻衅滋事,晋王身边的人打了阿蛮一巴掌,那丫头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宋敏这才帮了人,没想到竟是叫她记了这麽久。 知恩图报的人,必定会有福报的。 阿蛮一时间有些愣神,不知道该怎麽回答,支支吾吾地说:「我丶我只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宋敏心知肚明,晓得这两人必然还没开窍,但彼此肯定是有感觉的。 阿蛮脸皮子薄,太子脸皮也薄。 更何况太子自知礼守礼,断然不会对阿蛮做出唐突之事,又怕吓到了阿蛮。 宋敏看在眼里,想着推他们一把算了。 「阿蛮。」她轻轻握住了阿蛮的手:「既然你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你们二人又日日相处。」 「我还听柳生说,你与太子睡在一间屋子里,那……」 「宋丶宋娘子!」 阿蛮吓得舌头都打结了,连忙去捂她的嘴。 「你捂我嘴也没用,阿蛮,我且问你,你待太子如何?」 阿蛮支支吾吾,眼神更是闪躲不敢去看宋敏,宋敏眼神太犀利了,好像能看穿她内心似得,阿蛮有些害怕。 「我自是待他只有奴仆情,我以前在太子府,他也不曾为难苛刻过我,如今他失势了,我也不过是全了这场主仆情谊罢了。」 「是吗?」 宋敏眼里藏笑,明显是不信的。 毕竟阿蛮表现的太差劲了,装都装不像,那张小脸儿红扑扑的。 「主仆情谊,能使得你日日夜夜贴身照顾麽?」 「好阿蛮,你莫把我当了外人,有什麽心里话尽管与我说了便是。」 「你还信不过我麽?」宋敏循循善诱,她话语温柔,笑容也温柔,很容易让人迷失。 「你倒是与我说说,你待太子……究竟如何?」 宋敏眼里满是兴趣,毕竟这会儿可有人正听着呢。 她能帮的也就只有这些了,阿蛮和太子她是越看越觉得般配的。 第131章 自小就很可怜 「我……」 阿蛮觉得这会儿呼吸有些乱,心也是乱糟糟的。 脑子里闪现出赵邺那张温润的脸庞,以及有时候与他产生的肢体接触,心都滚烫了起来。 「来,坐下与我慢慢说可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宋敏最擅与人贪心了,她也是经历过磨难之人,夫君夜里也曾无数次与自己谈心,才使得宋敏从那噩梦中走出来。 如果不然,她早就了结自己性命了。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情绪稳定还有才能。」 「那你喜欢太子吗?」宋敏直接了当的问,却吓得阿蛮从板凳上唰地一下站起来了。 瞪圆了一双黑亮亮的眼眸,满脸惊恐状。 「宋娘子,你这话我可不敢答。」 「你不敢答,我倒是能替太子答。」宋敏说:「你与太子患难与共相依为命,我瞧他有时候总是偷偷躲在一旁看你。」 「又怕叫你发现了,先前他去找爹时,三两言语总不离你。」 「好阿蛮,想必他是极喜欢你的。」 赵邺……喜欢她? 阿蛮心砰砰乱跳,像是有小鹿在撞,恨不得跳出胸腔,呼吸又热又乱,她赶忙给自己灌了一杯水下肚。 但还是解不了那股子在心里乱窜的燥热,手脚脸颊全都烫了起来。 「你瞧瞧你,脸都红成这样了。」 宋敏早已看破一切:「阿蛮,你若对太子无意,何必如此费心照料,方才你也听见了,皇帝放弃了他,另立储君。」 「你跟着他,将来也不可能飞黄腾达荣华富贵了,你完全可以让他自生自灭,你将他送到宁州已经还完了恩情。」 宋敏自是不知道,阿蛮留在赵邺身边是有需求的。 只是起初的那份需求,本就不是基于真心之上的,如今阿蛮也有些动摇犹豫了。 「不若你们就在这里安个家,安安生生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阿蛮,你觉得呢?」 宋敏这话太直白了,吓得阿蛮不知所措。 苍天可鉴,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阿蛮都是个母单,先前之所以能把赵邺扒光了洗,那是因为他一副残躯没啥看头。 而且性命当前男女大防直接不要了。 现在不一样了,赵邺已经是个正常人了,还是个正常男人,两条腿虽然不能动,但三条腿能动啊,那能一样嘛。 而且为啥睡一起,那还不是狗爹系统发神经,非得把那个康复系统装她身上了。 但其实阿蛮完全可以不用管赵邺康复与否的,说白了她心里有赵邺,就是不开窍罢了。 「安丶安家?」 和赵邺在这里安家? 阿蛮可从来都没想过,那也是不敢想的。 「怎麽,你不愿意吗?」宋敏继续追问:「还是说你嫌弃如今的他没了尊贵的太子身份,又双腿残废,给不了你优渥的生活?」 有些时候吧,不说点儿极端的话逼一逼阿蛮,她怕是看不清自己内心的。 阿蛮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宋娘子,我从来都没那麽想过的!」 「赵邺他很好,他是我在这个世界见过最好的人!」 阿蛮说的可都是实话,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都是什麽跟什麽呀,尤其是刚到太子府的时候,阿蛮还在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悲惨奴婢生活呜呼哀哉。 紧接着就发现,太子居然是个超级好的人,情绪稳定从不生气,待人还宽厚有礼。 真真儿是让阿蛮见识到了何为皇家贵子之风范。 「就算他身残但他志不残啊,若是换成旁人怕是早就一死了之了。」 「我倒是希望他不是太子,这样一来他就不用遭这些罪了,当个普通人也挺好啊。」 「是啊,当个普通人也挺好,你与他做一对寻常夫妻不是更好?」 宋敏忍着笑趁热打铁。 太子啊太子,她能帮的就只有这些了。 阿蛮发现自己跟宋敏说不通了,因为说来说去又绕回刚开始那个话题了。 「阿蛮,对于自己喜欢的人就要勇敢追求,莫要害怕。」 「我相信太子心里定然是喜欢你的。」 何止是喜欢,太子看阿蛮的眼神一如她与夫君恩爱时的眼神,快拉丝了。 「宋娘子,来客人了,我丶我先去忙了!」 阿蛮跑得很狼狈,宋敏笑得无奈然后推开后院小厨房的门:「倒是我话多了些,阿蛮都被吓跑了。」 那后院里的人,正是赵邺。 瞧得此人朗月清风好模样,似水墨画卷里走出来的,天生就有一副好皮囊。 「多谢。」 「你不嫌我话多就好。」 宋敏过来拿筛子,里头有阿蛮晾晒的一些萝卜片,她说等到了冬天用来煲汤,很是爽口。 「新立储君之事,希望你莫要放在心上。」刚刚外面的话赵邺肯定都听到了。 「朝堂之事,与我一介庶民无甚关系,夫人劳心了。」 宋敏笑笑:「你能想开倒也挺好的。」 毕竟一朝天堂地狱,身份转变的太过于突然,他们贾家亦是如此。 「眼下快到中秋了……」宋敏幽幽叹气。 往年中秋都是阖家欢乐的大好日子,今年虽说也是一家人在一起,然她已痛失一子,叔弟亦痛失发妻。 今年的中秋注定不会圆满的。 「这中秋过与不过,都无甚区别。」赵邺推着轮椅往前。 中秋麽? 阖家欢乐,却与他无关。 父皇说,中秋是大节,他身为皇太子当以身作则四处巡守,以防动乱,需得备战军需,使百姓能安然过节,需得慰问各方将士,以安军心,保家卫国。 母后说,天下之责皆在他身,在其位司其职。 故而这样阖家欢乐的日子,从来只有他们过,而他得加强各方巡守日夜不合眼。 中秋宫宴,天子宴群臣,彰显君心宽厚。 而后送来一些点心羹汤于他,以作关怀慰问,便是他每年的中秋了。 「或许今年不同往日。」宋敏说:「殿下今年不是有阿蛮在身边麽?」 「这里不是上京,也不是太子府,阿蛮真心待人,有她在,殿下之心定能热起来的,不是吗?」 宋敏笑盈盈地看向赵邺。 这位太子爷,其实也很可怜的。 自小就很可怜。 三岁离开皇宫,独自生活在太子府,陪伴在身边的只有一众奴仆婆子。 第132章 一切安好 那样年龄的幼儿,本应还在爹娘怀中肆意撒娇,但小赵邺却早早离开皇宫,离开他母亲身边,独自到冰冷的太子府生活。 宋敏那会儿听公爹提起,只因皇帝一句,太子为天下人表率,留在母亲身边,只会将其养的性子娇柔。 早早出宫也能锻炼其坚定之心智,强健之体魄。 可明明那时候别的小皇子都还养在母亲身边,唯独小赵邺不能。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皇后不敢反驳,她只盼望着赵邺能够优秀些再优秀些,如此,陛下便能多看他们母子二人一眼。 便是幼年时病了,宫里的御医明明那麽多,却腾不出一个人来去给他瞧病。 是老太傅带着府医去,幼儿高热不退,梦里呓语,哭喊着要找母亲。 可再次醒来,面对的依旧只有满屋子的仆人。 仆人们的眼里满是关切和担忧,但那样的关切是基于害怕,他们害怕小太子出事,他们也会跟着人头落地。 渐渐地,赵邺好像对亲情也就没有那麽渴望了。 「娘亲~」 毓儿卖完了上午的冰棍,满头大汗扑进娘亲的怀里,柳生也卖完了。 「都卖完了?」 「嗯嗯,全部卖完了!」 「柳生。」宋敏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柳生,如此温馨一幕,她会假装自己很忙碌。 看见柳生,就好似看见了幼年的太子殿下。 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拥有着两种不同的人生,可在某种性质上,却又好像是一样的。 「瞧你,满头大汗的,小脸儿都晒红了。」宋敏温柔地拿出手帕浸了水拧乾,给她擦脸,带去温柔和一阵凉爽。 小柳生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道谢:「谢丶谢谢!」 「娘亲娘亲,我还没擦!」 「我脸脸还没擦,你要先给我擦脸脸!」毓儿不依,一个劲儿往宋敏怀里钻。 「行了行了,擦乾净了,都擦乾净了。」 「这都晌午了,后厨里给你们留了饭,快去吃吧,下午还要去小学堂读书呢。」 「耶~吃饭咯,阿蛮姐姐肯定给我们留了好多好吃的~」 毓儿放下小背篼直接飞奔进了厨房,相比起毓儿的欢快,柳生则显得沉稳安静许多了。 「哇,有水晶糕!」 「柳生你快吃,吃了我们去找祖父,祖父说今日要学新的内容,他们都在学,咱们也要学,一定不能让他们给比了下去!」 别看毓儿小,争强好胜之心可强了。 贾家小学堂学生不少,年龄也不统一,大家求知若渴,每天丶每一节课都不愿意落下。 老太傅很欣慰民间的这些孩子们还有能如此求学的态度,只要他们想学,老太傅必定倾囊相授。 毓儿问:「柳生,你以后长大了想做什麽?」 柳生摇头:「不知道。」 可能像她大姐一样,到了年岁就嫁人。 「你可以当夫子呀!」毓儿说。 柳生很惊讶:「我是女孩儿,女孩儿怎麽当夫子?」 「怎麽不可以!」 「京城里就有女夫子的,她们的学问可不比别的夫子低。」毓儿认真地说着。 京城世家贵族里有自家设立的私塾,为了教导家族里的姑娘们,他们会特意请搞学问的女夫子来教导她们知识。 德高望重者兼而有之呢。 女夫子? 这三个字如同燎原之火一样,在小柳生的心里埋下了足以燃烧整个草原的火种。 「只要学问够深,管他什麽男夫子女夫子呢,都是夫子!」 譬如将军就是将军,哪儿有什麽男将军女将军的,祖父曾说过,若真要以性别来论道的话,世界都诞生在女子裙摆之下。 所以祖父教导他,自小就要尊重女性,不可轻视每一个女性。 上天赐予女子博大的胸怀,有容乃大。 他们也一样,要容纳这世间的一切,以平等的目光去看待这个世界。 「你懂得可真多。」柳生说:「我从来没听说过。」 但这一刻,她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对这个小县城以外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满了好奇。 小时候柳生觉得,这个世界就是瓦罐村,后来出了瓦罐村就以为,世界是永安县。 等到后来再大些她才发现,原来世界那麽大呀,大到能容下无数个瓦罐村,无数个永安县,还有无数个她。 「知识就是世界,咱们多多学习知识,就总会了解到这个世界的!」 毓儿嗓音稚嫩,表情却很是认真。 他要懂人间疾苦,要懂这世间不公,还要懂是非黑白人心善恶。 「嗯,我会好好学的!」柳生重重点头。 她想,是不是成为了有知识有学问的人,就可以离开瓦罐村,离开永安县,离开这里的每一座大山? 那月已经到了地,转眼便是九月。 皇城,坤宁宫。 「娘娘,宁州的人来消息了。」 那一身素衣之人跪在佛像前潜心祈祷,保佑她儿能在宁州好好活着。 「殿下一切安好,娘娘勿念。」 勿念? 木鱼声戛然而止。 自赵邺被流放的那一天起,她便被幽禁在坤宁宫直至今日未曾踏出过宫门半步。 「自三岁起他便离开了我,我怎能不念?」 再睁眼,皇后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勿念勿念,他是我儿,如今他远在宁州,我身为母亲却不能为他做一二事,叫我如何不念。」 「眼下快要到中秋了,自小……自小他就没有过过中秋。」 皇后几度哽咽,她至今还记得三岁他离宫那年,在宫门口哭的撕心裂肺,一张小脸儿都哭红了。 直到后来的每一年宫宴,别的孩子都坐在母亲身边,其乐融融,温馨圆满。 可他还在太子府里温习课业,学习骑射武艺,她听太子府的人说,小太子总是摔一身伤。 起初还会哭,后来他便明白了,哭也是没用的,没有人会把他抱起来哄一哄,安慰安慰。 只会得到师傅更加严厉的训练。 那时候皇后觉得,只要他乖乖的,努力听夫子的话,听师傅的话,好好学习,假以时日成了大器,一切就能好起来了。 只是不曾想,天子心不可揣摩。 他怎能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折磨成这般? 第133章 一生所系 「娘娘不必自责,殿下从未责怪过您。」 「宁州来的人说,太子在宁州一切安好,那个叫阿蛮的丫头将太子照顾的很好很好。」 皇后身边的嬷嬷说着。 她是皇后的陪嫁丫鬟,是跟着她一起长大的,也是看着小太子降生的。 那么小的孩子,从小就遭罪。 不论是寒冬腊月还是酷暑炎热,他都是一个人,寒来暑往,岁月流逝,眨眼的功夫他便长大了。 「娘娘有所不知,听闻那丫头在宁州开了食铺,先前她独自一人将殿下送往宁州,我们都以为大概是活不了的,到底还是活下来了不是吗?」 嬷嬷开导着皇后,自殿下被流放,她便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夜里总会惊醒,总会梦到殿下惨死宁州。 「上次您托人带的一百两银子,也都交给了殿下,想来他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只是……」 「怕就怕有人见不得殿下好,连他活着他们都容不下。」 都很心疼,都很担心,可是怎麽办呢? 她们被困在这深深宫门之中,连出宫门都是一种奢望,如何能帮到他哪怕半点? 只能求遍这诸天神佛,祈求上苍能对他多一分怜惜。 「那个丫头……」皇后瘦弱的身躯一颤:「庞贵妃必然也是知晓了。」 「你再送一封信去,务必要让宁州的人,多多照看她一番,她能有这般坚定意志实属不易,又对邺儿不离不弃,是个好丫头。」 曾几何时,皇后早已不信人心了。 更是没把希望放在阿蛮身上过,只是想着,他们能够平安抵达宁州就已经很好了,已然是她欠了那丫头一个恩情。 如今知晓她对赵邺事无巨细照料着,本就是无辜受了牵连,更是愧疚。 「还有那丫头的家人,送些银钱去吧,多多厚待些。」皇后叹息了声,皆是为人父母者,想必她的爹娘也很着急担忧吧。 皇后总是这样,心慈手软,总会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 然这些年来却总是忽略了自己,忽略了赵邺,以至于酿成如今这样的局面来。 「是,娘娘宽心,奴婢这就去办。」 阿蛮的父母皆在皇城之外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原先如太子府就有户籍文书,找到他们倒也不难。 这天阴了一天又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快下雨了,闷热得紧。 「赵邺,该睡觉啦!」 房子已经建成,院落乾净整洁,月华倾泻小院,笼盖在他身上,明明那麽轻,却又似千斤重,要将他压垮般。 「阿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沐浴在月光下,安静的像是要随时乘风归去的仙人。 阿蛮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惊扰了仙人。 「是啊,快到中秋了。」于是阿蛮问:「赵邺,你是想家人了吗?」 赵邺没有童年玩伴,或者说,他没有童年。 他没有回答阿蛮,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阿蛮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赵邺,其实想家人没啥说不出口的,我就想,很想很想。」 阿蛮搬了凳子过来和他并肩坐着,托着腮帮子说:「我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我的家人了,好多年好多年都没回去了。」 他们找不到阿蛮,会发疯的吧。 可是阿蛮能怎麽办呢,不声不响被拐到这个鬼地方来,只能认认真真地做事,争取早点积攒满数值,早日回家! 「阿蛮,会回去的。」他轻轻握住了阿蛮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细细摩挲着。 其实阿蛮觉得有一点痒,但是他的手好宽好大好温暖。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阿蛮会回去的,一定会回去的,他也会回去的。 只是赵邺不知道,阿蛮的『回去』和他的回去不一样。 「赵邺,我跟你说,你以后要是回去了,又当上太子了,你一定还会是以前那个最优秀的人,对吧?」 赵邺疑惑地看向她,问:「你很想我当太子吗?」 他说:「其实当太子一点都不好。」 活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不可有半点瑕疵,连半点坏脾气都不能有,他像是被捏出来最完美的泥塑。 一切都是按照别人设定的那样子去成长。 「可是你不当太子,别人就会欺负你。」 「这个世界你只有站的够高,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虽然赵邺再回去的机率很小很小,几乎是没有的,但阿蛮还是在幻想,他这样优秀的人都不当国君,这个国君谁来当呢? 晋王吗? 晋王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就是个妥妥的小人做派。 她说:「要是让晋王这样的人当了皇帝,以后咱们小老百姓更没有活路了。」 「你知道吗,他被封为太子了,要各地献上牛羊布匹绢帛和白银祝贺,咱们老百姓一年到头才挣几个子儿。」 「你以前当太子的时候,封地收入每年都是下发给了百姓的,他却要从百姓身上再刮一层皮。」 「他这样的人,怎配国君?」 要是放在以前,给阿蛮十个胆子她都不敢说这样的话出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日渐和他相处下去,愈发觉得赵邺是个温柔的不得了的人,只可惜这麽好的人却没能有个好下场。 不光是封底收入赵邺不会用了半分在自己身上,还会额外补贴给他们这些下人。 那时候阿蛮身上可肥了,就是可惜了,除了她身上藏的那点儿,其馀全让人给抄了。 辛辛苦苦十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阿蛮想到这个就心塞。 唉声叹气道:「可怜我之前存的钱,全让人给抄走了。」 「赵邺,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可千万记得要加倍补贴给我啊。」 赵邺被她逗笑了,方才郁闷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捏了捏她的手掌心说:「邺现如今靠你养着,这辈子怕是都没希望了。」 「那不成啊!」阿蛮急了。 想着以后回去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顺点儿古代的字画瓷器啥的回现代,那得老值钱了吧。 「怎麽就没希望呢,你可不能丧失斗志!」 「我这一生的荣华富贵可就系在你身上了呀!」 她这一生……都系在他身上了?(太子殿下自我攻略中) 第134章 阿蛮的包裹 所以阿蛮的意思是,她将自己的一生,都系在他身上了? 他竟不知,阿蛮对他居然抱有如此大的期望,这样一来他需得更加努力康复,争取早日完成阿蛮的心愿。 来到宁州的每一天,他胸膛的每一次跳动,都是阿蛮带起来的。 「赵邺,赵邺?」 本书由??????????.??????全网首发 阿蛮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奇怪,这人想什麽呢? 「我刚刚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嗯,听见了。」 「那就行,走吧走吧,咱们该去睡觉啦,早睡早起身体好!」 她推着赵邺哼着小调回房,夜里无比闷热,阿蛮忽然开始做梦了。 梦到了她的爷爷奶奶,因为她的忽然消失,满世界发了疯一样找她,在外务工的父母听闻她失踪的消息,一夜之间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们到处张贴寻人启事,警局去了一趟又一趟,因为找她,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 可依旧杳无音讯。 阿蛮着急大喊,想要告诉他们自己没有失踪,只是不知道怎麽就来到了这个世界,她没死她还活着。 可是不论她怎麽发疯叫喊都没有用,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 「爸爸,妈妈……」 赵邺低头看着那个使劲儿往他怀里钻的阿蛮。 爸爸妈妈? 她梦到了谁? 她的亲人吗? 最后,阿蛮看到他们找了自己一年又一年,爸妈头发都花白了,爷奶也疯了。 他们好像在自责,在愧疚。 愧疚自己弄丢了阿蛮,弄丢了唯一的孙女。 阿蛮在梦里哭的撕心裂肺,发了疯一样想要回去,她怒骂系统为什麽不让她回去,为什麽要把她强行留在这里。 「轰隆——」 窗外忽然响起了惊雷。 村子里的百姓们都被这场惊雷惊醒了,因为下雨了。 哗啦啦—— 瓢泼大雨顷刻间向乾涸的地面狠狠砸去。 阿蛮心如刀绞,又如万蚁噬身,浑身难受,哪哪儿都难受。 「好了好了……」赵邺拍了拍她后背,也不知道是做了什麽梦,是离家太久太远,所以阿蛮才会梦到家人吗? 赵邺心情有些复杂,想着阿蛮何尝不是和自己一样,离家千里又千里。 可阿蛮的家,何止在千里之外,那是距离永远都到达不了的地方。 宁州终于下雨了,哪怕是大晚上,百姓们也没忍住内心的激动与兴奋,纷纷跑出家门来迎接宁州今年的第一场雨。 雨下了一整夜都没停,阿蛮的梦断断续续的,赵邺早起撑开了窗,丝丝凉意渗透进来,好似也嗅到了一丝秋的味道。 院儿里到处都是散落的叶子,晾晒在院子里的衣裳没来得及收也都湿透了。 阿蛮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面前古代的建筑,还是和之前的一样。 她还以为自己回到现代呢。 「狗爹养的系统!」 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怒骂系统,再收拾好心情,长叹一口气查看进度条。 三分之一了。 最近都是赵邺起的比她早,他好像觉很少。 好在这院子也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其实没多少活儿干。 不过就是昨天晚上那场暴雨,还刮风,后院的鸡圈就遭了殃,被狂风暴雨凌虐的散了架,到处都是,鸡鸭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怎麽都倒了?」 这会儿雨势小了不少,这场雨一下来,整个宁州就像是活过来了似得,从原先的死气沉沉变得生机勃发。 唯一不变的就是这场热。 好似雨水都要沸腾了,唯有吹风时才能带来一点点奢侈的凉意,眼下乡民们纷纷出去挖渠抢水,希望能为自家田地多抢一点儿水,让粮食长得更好。 她出去瞧赵邺披着蓑衣带着斗笠将倒下来的栅栏都扶起来将其重新固定好。 阿蛮撑了伞过去:「赵邺,我来吧。」 院子屋檐在啪嗒啪嗒滴着雨水,赵邺用铁锤将栅栏一遍遍夯实,说:「马上就好了,阿蛮,今日又收获了好些鸡蛋。」 「你看。」他抬手一指,一旁的篮子里放着赵邺从鸡圈里摸出来的鸡蛋。 这样品种的鸡鸭不光长得又快又大,就连下的蛋也比寻常鸡蛋大。 永安县多是养芦花鸡,小小一只,下的蛋也小,就跟营养不良似得,不过阿蛮也能理解,本来永安县就贫穷,种出来的粮食人都不够吃,更别说给鸡鸭吃了。 虽说大部分是散养,鸡鸭知道自己去找草籽和虫子吃,但由于各种原因,始终是长不大的。 阿蛮的鸡圈也扩大了不少,从最初的一二十只鸡鸭,扩张到了现如今的四五十只。 「一二三四……」 「十六枚鸡蛋!」 一晚上就收获了十六枚鸡蛋,这简直就是惊喜中的惊喜。 阿蛮忽然就开始憧憬了起来,对赵邺说:「你说要是咱们再多养一些,到时候是不是就能成为鸡鸭养殖大户了?」 「不仅可以卖鸡卖鸭,还能卖鸡蛋呢!」 之前吃鸡蛋都是抠抠搜搜的,按照现在这个进度,阿蛮每天至少都能收获十多枚鸡蛋呢。 「是是是,阿蛮志向远大,我也能跟着阿蛮吃香喝辣。」 赵邺笑得无奈,嘴角却又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宠溺,转瞬即逝罢了。 阿蛮撑伞蹲在地上,挑选了几只最肥美的鸡鸭打上标记,说:「这几只咱们给老太傅一家送去吧!」 「你要吃香喝辣,老太傅一家也要吃香喝辣,我更得吃香喝辣!」 阿蛮拍拍自己的胸脯:「我也觉得自己志向远大!」 雨滴滴答答下个不停,想要出门时不可能了,到了下午时就变成了绵绵小雨,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是姜昭野。 他骑马来的,蓑衣斗笠加身,倒也没有湿多少。 怀里还拿着一包东西,小心翼翼的像是什麽宝贝,生怕被淋湿到了。 「你怎麽来了?」 阿蛮很惊讶,下雨天的路可不好走,他身上溅了不少的稀泥巴。 但姜昭野却不在意,反而很是兴奋,直接进了院子说:「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赵邺在屋子里给自己熬药,许多事情他都能自己做了,不必再去麻烦阿蛮。 「京城押运过来的包裹,是你的。」 第135章 阿蛮不喜欢你这样的男子 「我的?」 阿蛮有些惊诧,自己远在宁州,还有谁能给她不远千里托了东西来? 「对,你的,京城那边来的!」姜昭野再次强调了一句。 阿蛮想,或许是京城那边有人借着自己的名义给赵邺送的东西吧,毕竟她好像也没什麽人会牵挂自己。 「阿蛮姑娘,你不打开看看吗?」 阿蛮掂了掂手里的包裹,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麽,她摇摇头:「先不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劳烦姜二郎君亲自跑一趟,下回你让我自己去镖局取就是了。」 姜昭野听不懂阿蛮话里的拒绝,只当她是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关系的,顺便跑一趟的事情。」 其实是别人来送姜昭野不放心,再加上昨天下了雨,听说瓦罐村后面就是成片成片的山体,往年下大雨山体会有松动滚落的迹象,他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哇,你们这房子修好了是吗?」 「真漂亮!」姜昭野眼里的欣赏不是假的,而是这房子真的很漂亮。 青砖瓦房在雨后更是别有一番韵味,似有几分烟雨朦胧的味道在,后院偶尔传来几声鸡鸭啼叫,倒真有几分空山新雨后的感觉了。 「是,前几日刚修好。」 「上回山里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好生谢你,既然你来了,今日就留在这里吃顿饭再走吧。」 「好啊好啊!」 这回姜昭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那我们今天中午吃什麽?」 「杀鸡会吗?」 姜昭野面色涨红:「不丶不会……」 杀人他会,杀鸡不会啊。 「是不是跟杀人一样,脑袋砍了就行?」 阿蛮拳头硬了。 「姜二郎君既然不会,那就随我来,今日正好有空教一教你。」 一直待在屋子里没有出声的赵邺忽然出来,坐在轮椅上的他,好似一缕清风,温和柔软。 别说以前了,现在的阿蛮都会偷偷看,只是没了以前那种小心谨慎,所以就算是偶尔被他抓包了阿蛮也不怕。 以前他是太子的时候就怕。 嬷嬷们会训斥她们,不可窥视太子,不可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太子人中龙凤,将来自有贵女相配,她们这些人能伺候太子,给太子端茶倒水那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虽然这话不好听,但阿蛮从不会反驳。 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就去做一个怎样的人,终究是要符合这个时代。 不过每次看到这样的赵邺,阿蛮都很骄傲很自豪。 为啥呢? 因为是她养的! 从流放路上一口水一口虫子一口老鼠肉,她吃啥赵邺吃啥,只要有她一口吃的就有赵邺一口吃的。 「阿蛮,你觉得呢?」 似是察觉到了阿蛮的目光,他抬眸看向她,黑亮的眸子温和清润,一点儿攻击性都没有。 他发现了,这丫头还是喜欢偷偷看他。 其实阿蛮可以光明正大看的,想怎麽看就怎麽看。 「好啊好啊,你带他去抓一只鸡,挑最肥最大的那只公鸡,母鸡咱得留下来孵小鸡呢。」 「我丶我去抓鸡?」 姜昭野指着自己的鼻子:「阿蛮姑娘,小娘子!」 「我不是客人吗,哪有让客人抓鸡杀鸡的道理啊!」姜昭野跺跺脚不想干。 姜昭野一怕兄长二怕狗,现在多了一样,杀鸡。 「你喜欢阿蛮?」 赵邺其实没有动手,只是打开了鸡圈把人放进去,看着姜昭野撅着屁股在里面抓鸡。 阿蛮这批鸡鸭攻击力很强,上回陈家那姐妹叫啄伤了眼睛和脸,至今都不敢再出现。 鸡鸭乱飞,姜昭野死活抓不住。 「是啊是啊,我就喜欢阿蛮姑娘这样的,如她这样的小娘子,我光是瞧着就心生欢喜了!」 很显然,姜昭野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那你可知,阿蛮喜欢哪样的男子?」 赵邺依旧淡定地坐在轮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扶手。 鸡鸭们像是发了狂,对于姜昭野这个外来者展现出了很大的敌意和攻击性。 「哎哟我的眼睛,啊你说什麽?」 赵邺唇角轻扬:「阿蛮不喜欢连鸡都抓不住的男子。」 「我……」 「阿蛮也不喜欢,连杀鸡都不会的人。」 总之,赵邺话里的意思就是,阿蛮不喜欢姜昭野,阿蛮不喜欢,他也不喜欢。 「我倒是瞧你四肢发达却头脑简单,适合做个武夫。」其实赵邺这张嘴有时候也挺损的。 「不是,我……哎呀好痛!」姜昭野想要反驳,他听出了,这厮在骂自己! 最后,姜昭野肿着一只眼睛盯着一头鸡毛浑身鸡屎从鸡圈里出来,他捂着自己的眼睛控诉:「你故意的!」 赵邺没说话,只是过去伸臂,单手拎起一只鸡,掐住鸡的翅膀,任凭它怎麽折腾都没用。 即便不用他说一句话,姜昭野也能从他眼里感受到那浓浓的鄙夷和嘲讽。 他他他被嘲讽了? 他居然被一个瘸子给嘲讽了? 「我何时故意了?」 赵邺拎了拎手里的鸡,姜昭野伸手去接,准备带过去杀了,不成想赵邺手一松,那鸡就从他手里飞走了。 一瞬间鸡飞人愣。 「死瘸子,你!」姜昭野现在严重怀疑,赵邺就是故意的:「你故意的!」 「快去捉吧,这鸡阿蛮好不容易才养这麽大,要是飞出院子里去不见了,阿蛮怕是要伤心的。」 院子里的鸡鸭阿蛮都剪过翅膀,现在轻而易举就能飞出院墙去。 为了捉一只鸡,姜昭野甚至使出了飞檐走壁的功夫,惊恐乱飞的鸡只认阿蛮和赵邺,不仅到处乱飞还疯狂攻击姜昭野。 「看够了?」 赵邺一伸手,就把躲在门口的小柳生给拎了出来。 「放开我,你放开我!」 小柳生手脚并用开始乱踹,但是没什麽用,因为赵邺现在的手臂力量已经恢复很多了。 阿蛮不在的日子里,他都有在偷偷练习,争取可以早日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今日又揣了什麽东西来?」 「没丶没什麽东西!」 柳生死死捂着自己的小布包包,就是不给赵邺看。 其实也不是什麽稀奇玩意儿,就是她娘去山里找了好些羊桃,挑了些不错的让她送来给阿蛮姐姐。 第136章 他长得还没瘸子好看 娘给她吃了好几个,甜甜的可好吃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宁州下了雨,老百姓的心也终于定了下来,等再过段时日,他们也就能进山捡菌子去了,阿蛮也有这个打算。 到时候晒乾了囤着,到了冬天用来煲上一锅热腾腾的肉汤,别提有多鲜美了。 「这是什麽?」赵邺这厮手灵巧得很,直接就从她包里拿了一两个出来。 「没见识,羊桃都不认得!」 柳生口中的羊桃,也就是阿蛮先前所说的野生猕猴桃,小小一个,面皮覆毛。 「呐,吃吃看!」 柳生给他剥了个,赵邺也不客气。 「我刚刚可看见了,你就是故意折腾人的,明明那鸡都捉住了你还放走。」 「而且你们家的鸡脾气都不好,鸭子脾气也不好!」 柳生一边说一边也没忘记往自己嘴里塞,这种甜甜的野果子,最受他们小孩子的欢迎了。 没有零嘴儿,山里的野果就是他们的零嘴儿,还有茶泡,也是他们喜欢的,娘去了山里就总会带一些野果子回来。 家里孩子多分不到多少,娘偶尔会藏一些偷偷给她。 「你家的鸡鸭跟你一样,脾气都不好!」 柳生昨晚,朝他做了个鬼脸就跑了:「瘸子叔叔,我去找阿蛮姐姐啦!」 赵邺:「……」 作甚叫阿蛮姐姐,却要唤他为叔叔? 赵邺想了想自己的年龄,幽幽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她也的确应该这麽叫自己。 换做旁人,他这个年岁,怕是孩子都有好些个了。 早些年忙着政务,又因早早定下了婚事,那萧云漪还比他小上几岁,母后原是想着让他早早成婚也好。 只是那萧家大小姐似有意推拒,以前是觉得萧云漪女儿家面皮子薄,如今再细细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这场阴谋也不知道他们筹谋了多久才等到大局落定这一天。 思及此,赵邺不由得自嘲一笑。 无妨,反正他也对萧云漪没什麽感觉,所幸她起初没有真的同意要和自己早些成婚,不然…… 「我抓住了!」 姜昭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那只鸡,但却不知道怎麽杀。 手里的刀犹豫了再犹豫。 「笨!」 柳生一拍脑门儿,老气横秋地摇摇头说:「应先拔掉脖子上的毛,再一刀下去割破喉咙放血!」 姜昭野瞪着她:「你个小娃娃也懂?」 「那当然!」 虽然每年杀鸡的鸡肉都没有她的份儿,但是她看过大姐杀鸡。 不过这次大姐还让潘家送了好几只母鸡过来呢,母鸡比公鸡珍贵,家家户户都要留着下蛋用的,公鸡只需要一两只就够了。 「那你来杀!」 姜昭野直接把刀子往柳生面前一送,柳生吓得扭头就跑。 赵邺把人拉过来:「姜二郎君吓唬一个孩子作甚?」 「我什麽时候吓她了?」 姜昭野一抬头就看见阿蛮从小厨房出来了,手里的刀子还对着柳生呢。 「可是害怕了?」赵邺的语气温柔的不像话,再加上他那极具欺骗性的温柔笑容,柳生都看呆了。 这瘸子叔叔长得可真好看啊,笑起来好温柔啊,声音也好好听! 然而柳生这副呆呆的样子落在阿蛮眼里那就是被姜昭野吓到了。 「你莫要害怕,那姜二郎君是个正人君子,断不会欺负你一个小孩子。」 姜昭野:?? 不是……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咋还能有这麽浓的茶香? 赵邺又替柳生理了理衣裳:「你瞧你,怎麽还被吓傻了?」 「不是你,我……我哪儿有吓她啊?」 姜昭野懵了,提着刀就上前讨说法,看他拎刀过来,赵邺忙把孩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姜二郎君,你手里的刀吓着孩子了。」 「阿蛮姐姐!」 柳生哪里懂成年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一头扎进阿蛮的怀里,指着姜昭野大声说:「他好没用,连只鸡都抓不住,他还不会杀鸡!」 然后又凑到阿蛮耳边小声蛐蛐:「他长得还没瘸子好看!」 但是姜昭野听见了! 他听见了! 「嘘,小声点儿,不然他听见要生气的。」 「嘁,小气鬼!」 「没被吓到吧?」 柳生摇摇头:「没有没有,我娘让我给你带了羊桃来,可甜了,阿蛮姐姐你尝尝!」 她一打开,阿蛮就看见了那一包的野猕猴桃。 「哇,这麽多?」阿蛮摸摸柳生的脑袋:「替我谢谢你娘。」 姜昭野成功被阿蛮忽视,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这个人。 「……算你狠!」 最后姜昭野也只能对着赵邺放狠话了,赵邺依旧笑如春风。 阿蛮后院的菜地里种了不少的菜,朝天椒丶生姜,还有用竹篾密密麻麻遮挡起来不透光的韭菜。 阿蛮和柳生提着菜篮子去菜地里摘菜,柳生看得目瞪口呆,好些都是她没见过的。 「待会儿你拿些种子回去让你娘种。」 阿蛮一眼就看出了柳生的想法,倒也没多说,反正她系统里多的是。 萝卜地,大白菜地,系统给啥阿蛮种啥。 「我们家的地,种不出这麽好的菜来。」柳生说:「它们会长很多虫子,虫子把菜都吃掉了。」 「而且……而且那些伯伯们家里的鸡鸭全都跑我们家地里去了,把菜全都吃光光了!」 想到这个柳生就很生气。 那可是大姐好不容易种的菜呢,叔伯们个个都坏得很,阿婆也坏,阿婆偏心。 爹更坏,说一点儿菜罢了,还得坏了兄弟情分,结果最后叔伯把地都占了去。 说她娘除了晓得生孩子,地都种不明白。 可那也不是娘想生的,是爹一到了夜里就总要折腾娘,爹一折腾,娘肚子就要鼓起来了。 「没关系,这种子种出来保准不长虫子。」 「让你娘弄个篱笆栏把菜地围起来吧。」 柳生低着头没说话,不是没弄过,后来让爹给拆了。 「我知道了阿蛮姐姐,谢谢你的种子。」 其实赵邺也不会杀鸡的,不过他去过永安县的好几家集市,看过那里面的人杀鸡,阿蛮说,鸡血也是好东西。 鲜红的鸡血滴滴答答落入陶碗中,放完血后他将这只肥硕的大公鸡进入木桶中。 第137章 肯定不是什麽好人 木桶里是刚刚烧开的沸水,姜昭野还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拔毛。」 姜昭野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可置信:「我?」 「不然?」赵邺看着在沸水里扑腾着渐渐没了动弹的大公鸡,说:「阿蛮不会喜欢连拔毛都不会的男人。」 「我拔!」姜昭野咬牙,不就是拔毛麽,拔就拔! 可是等他拔完毛才发现自己手上全都是味道,那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怎麽洗都洗不掉,太难闻了。 赵邺也学会了许多,譬如将大公鸡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手法虽然笨拙,但却能慢慢做好。 阿蛮将鸡剁块,此时正是晌午,家家户户准备做午饭的时候,阿蛮本是想要留柳生吃饭的,但她留下羊桃就走了。 说她爹一会儿要回来了,她得回去做饭。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炸响着,铁锅已经烧至发热,一勺猪油滑入锅底,油热化开的瞬间香气便窜了出来。 阿蛮抓起一把姜片,几段葱白下锅爆香,随即迅速倒入极快大火翻炒,新鲜肥嫩的鸡肉在滚烫的热头中渐渐收紧,表皮呈现出诱人的焦黄色。 再添上一勺阿蛮自己做的黄豆酱,浓郁的酱香混着肉香顿时弥漫在整个小院儿里。 姜昭野闻着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水没过鸡肉,盖上木锅盖慢慢焖透,使得鸡肉更加入味。 阿蛮掐了一把韭黄,又把刚刚从地里拔回来的大白菜清理乾净,村子里下了雨,这些菜也都淋了雨,显得更是水灵灵的了。 阿蛮将白菜撕成大块儿铺进锅里,撒上切碎的辣椒,最后再撒上一把绿油油的葱段。 热气蒸腾香气四溢,肉香与素菜的鲜香交融,格外诱人。 那边的赵邺也揉好了面团子,一个个弄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再均匀按压。 这是阿蛮用老南瓜混着面粉弄的杂粮饼子,贴在灶边,饼子被烤得外脆内软,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 屋内两人一个做菜,一个时不时往灶膛里添柴火,手里也没闲着,他偶尔给阿蛮说上几句话。 一室温馨。 可姜昭野在外面瞧着心里怎麽着都不得劲儿。 总觉得这一幕有些过分刺眼了,就好像是一对老夫老妻,彼此之间无需多言,仅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所思所想。 「待会儿这饼子蘸着肉汤,别提有多好吃了!」 其实阿蛮也馋这一口也蛮久了,还有一碟子韭黄炒鸡蛋,韭菜香裹着蛋香,充分浸润着彼此,金黄油润,蛋香浓厚。 不对! 非常不对! 姜昭野越看越觉得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自己又说不上来。 一锅鸡肉最后收好汤汁起锅,阿蛮后院儿菜畦里还种了番茄,眼下已经是挂了过一个个色泽红艳艳的。 大夏原也是有番茄的,不过大多是长得奇奇怪怪还很难成熟,乌青乌青的,切开也是硬邦邦的,口感自然也差。 赵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觉得这些再难养的东西到了阿蛮手里总能长得很好。 晌午的蒙蒙小雨终于停了,天空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阳光来。 阿蛮把饭菜端到了院中的木桌上,阳光透过高高的院墙落进来,凉亭的檐角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水。 「好辣好辣!」 宁州这边的口味虽然偏重,但对于辣的这方面阿蛮还是下手太重了些。 姜昭野一口下去,感觉自己喉咙里像是包了一团火,在他的口腔里烧个不停。 「可是好好吃啊!」 就在阿蛮以为他会因为辣而停止吃这道菜时,姜昭野却隐隐兴奋了起来。 「从前我就嫌咱们宁州的菜不够辣,多是用一些山茱萸调味,你这辣椒看着小小的,威力却是如此惊人。」 「阿蛮姑娘,你这是什麽品种的辣椒?我能向你讨要一些辣椒籽吗?」 拿回去说不定他也能种出来呢! 「这是朝天椒,还有比这更辣的,你想尝试一下吗?」 姜昭野都已经辣红温了,但手里的筷子始终就没有停下。 「宁州人喜辣?」阿蛮问。 她的后院里倒是种了很多的辣椒,到时候想着能做一些辣酱出来,也是能卖钱的。 「是啊,尤其是到了冬天,宁州的冬天冷,咱们就喜欢吃一些辣乎乎的东西,这样身子也能暖和些。」 阿蛮晓得今天的菜辣,所以还提前准备了冷饮,冰箱里系统奖励的小布丁雪糕,阿蛮将其捣碎做了一碗冰沙,淋上些许果酱。 吃的正辣的时候来上一口,口腔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对了,我今日来还有件事情是要提醒你。」 「你们小院后面的后山,注意松动,必要时还是再砌一道墙,宁州一到秋天就要开始冷了。」 到时候阴雨绵绵,有时候能下上半个月多都不带停的。 姜昭野这厮虽然是个碎嘴子,却是个实打实的热心肠。 「是,会注意的。」 一锅柴火鸡很快见了底,没放过阿蛮弄的杂粮饼,就这碗底的辣汤吃了个乾乾净净。 「嗝……」 他打了个重重的饱嗝,拉的嘴皮子痛也没能阻止他今日这一顿造。 又是吃辣的又是吃冷的,阿蛮摇了摇头,这姜二郎君今晚怕是还有得跑。 「今日多谢阿蛮姑娘的招待,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姜昭野吃也吃了,待也待了,他也该回去了,免得惹人嫌。 不过临走之前,姜昭野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提醒一下。 于是趁着赵邺不在的功夫,对阿蛮悄咪咪的说:「阿蛮姑娘,我觉得你还是要小心一下那瘸子。」 阿蛮:「姜二郎君这话从何说起啊?」 「我总觉得那瘸子瞧你的眼神不对,他肯定不是什麽好人!」 阿蛮一头雾水:「姜二郎君这说的是什麽话,你是不是对我兄长有什麽误会?」 「误会?」姜二冷哼一声:「才不是误会!」 他分明就看见了,看见了那瘸子看阿蛮的眼神有三分不对劲七分不正常。 「反正……反正你自个儿当心些就是了,我上回可是在你店里听说了,这瘸子心理扭曲阴暗!」 第138章 赵邺是个君子 阿蛮现在恨不得给他嘴上一层胶水封上算了。 「这姜二倒是个坦率之人。」 身后冷不丁落下赵邺的声音,阿蛮狠狠打了个寒颤,要命! 姜昭野这麽背后蛐蛐赵邺,他该不会听到了吧? 「是……是吗?」 「嗯。」赵邺点点头:「他虽莽撞了些,但为人坦率真诚,是个君子。」 「你也是个君子!」阿蛮毫不吝啬夸奖。 赵邺挑眉:「何以见得?」 「你刚刚都听见他说你了,你还不介意,甚至还夸他。」 「就因为如此麽?」就觉得他也是个正人君子? 「倒也不全是。」阿蛮嘿嘿笑了两声,她现在也没那麽黑了,自己养自己,那肯定不能亏待了。 就是宁州太阳毒,阿蛮需得每日外出,免不了被太阳晒。 不过她一向不介意自己的肤色,管它白的黑的黄的,只要是健康的就行。 「你以前就是个君子!」阿蛮说:「以前来京城求学的学生们,总是以将来能在你手底下做事为荣。」 「你都不知道,我每次跟着嬷嬷出去采买,就能听到那些学子们在茶馆里如是说!」 那会儿阿蛮路过茶楼听到时,都会下意识挺直胸膛,因为赵邺的确是个很好的人,即便是在太子府为奴为婢,也丝毫不会受到轻慢。 「阿蛮。」赵邺问她:「你为何如此坚信,我是个好人?」 「万一……」他顿了顿,接着说:「我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虚伪之人呢?」 「我就算不信你,难道还能不信桃李满天下的老太傅吗?」 阿蛮现在胆儿可肥了,就没把他当太子看过,朝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要是个奸佞之人,老太傅手里的戒尺第一个揍你。」 「呵。」赵邺被她逗笑了。 这丫头总是这样,每次都会在他不确信自己走这条路而陷入郁闷时,给他带去一丝丝温暖。 就好似一盏在迷雾之海的灯,引领着他始终朝一个正确的方向去走。 其实赵邺也不知道正确否,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阿蛮。 「你笑起来真好看!」 赵邺耳根子微红:「是麽?」 「嗯,人就应该多笑笑,这样运气才好,老是沉着一张脸显老,你以前就显老。」 刚刚还笑的赵邺忽然不笑了,他以前在阿蛮的心里很老? 「咦,你怎麽不笑了?」 「你刚刚笑起来多好看呀!」阿蛮上手,捏捏他的脸,捏出一个笑的弧度来。 「你再笑笑,你再笑笑嘛!」 赵邺耳根子更烫啊,比阿蛮手先来的,是她身上那淡淡的青草香。 他总觉得,阿蛮的语气似有些在撒娇。 赵邺无奈,扬起唇角:「是是是,这样笑了阿蛮可还满意?」 他真笑了,笑给阿蛮看的。 这要是让从前那些人瞧了,怕是要惊掉下巴的。 不苟言笑的太子爷,有朝一日也会如此笑容明艳,还是专门笑给一个小丫头看的。 「好了阿蛮。」他抓住了阿蛮那张在他脸上胡来的爪子。 说:「姜二今日给你送来的东西你还没拆。」 「哦对哈!」阿蛮忙跑进屋子里去拿东西了,赵邺看着她欢快的身影,只觉得自己总是被她吸引。 目光跟随着她动而动,心情因她而起伏波澜。 「赵邺!」 他听见阿蛮的惊呼声,忙推着轮椅过去,还以为她是见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东西给吓着了。 就连阿蛮眼眶红红地抬头,看向他时心里咯噔一声。 「怎麽了?」 「是……是我娘寄来的。」阿蛮把包裹都打开了,里面是两件用旧棉布拆了,缝了又缝做成的两件棉衣棉裤。 还有一封家书。 阿蛮拆开了。 蛮蛮亲启: 爹娘知你远在宁州,无所助益,宁州冷,唯得两件棉衣,棉鞋两双,愿蛮蛮能安稳度日,早日归家,你大姐姐又生了,四妹成婚了,不写了要收钱。 寥寥几行字,阿蛮晓得家里兄弟姐妹和爹娘其实都是不认字的。 这封信肯定是去镇上找了秀才拿钱写的。 那个秀才抠得很,拿字算钱的,她家没那麽多钱,这封信少说得花十文钱。 阿蛮其实对这个时代的爹娘没多少感情的,可如今再看这封信,内心酸涩上涌至喉头,那种情绪来势汹汹,大有将她淹没之势。 阿蛮小心翼翼把信放在一旁,看着那两件厚实的棉衣。 她晓得这年头棉花贵,以前家里很穷很穷的时候,一件棉衣兄弟姐妹换着穿,除了棉衣棉裤,里头还有两双棉鞋。 都是很厚实很软乎。 可是阿蛮看着手里的棉鞋,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娘,小了……」 「我都已经长大了,怎麽您做的棉鞋还这么小。」 她娘是不是忘了,她都被卖到太子府那麽久了,她也该长大了,怎麽还穿这么小的棉鞋啊。 小时候家里穷,棉鞋穿不起,后来阿蛮去了太子府能赚到钱了,太子府也会发一些棉花,阿蛮自己用不到就全寄回家里去了。 棉鞋是她娘做的,棉衣是家里几个姐姐凑钱买的新棉花做的。 新棉花闻着总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暖呼呼的很舒服。 她家那麽穷,可给她送来的棉衣棉鞋里却是塞了很厚实的棉花,还有那棉鞋,料用得很足。 最底下塞着她娘烙的芝麻饼,阿蛮小时候挺喜欢吃的,她以为娘不记得了,因为家里孩子多,再加上阿蛮本来就是个成年人住进了小孩儿的身体里。 倒也不馋,就偶尔吃一吃。 她娘一次性烙了很多,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很符合她娘的作风,家里但凡是吃的,为了防止偷油婆和老鼠,她娘都会使劲儿用油纸包起来。 里三层外三层的,再用麻绳一圈圈缠起来,这样才放心。 只是这一路颠簸送过来,从京城的潮从到了宁州的干,芝麻饼上早就泛起了星星点点的霉斑。 「阿蛮,不能吃了。」 赵邺看她抱着那芝麻饼愣神,她掰下来一块儿送进嘴里。 甜的。 她娘加了糖,是黑糖的味道。 以前的芝麻饼是没有糖的,家里年幼的弟弟妹妹们总是吵着她娘加点儿糖进去,不然没味道不好吃。 她娘舍不得,说糖是要留着过年过节吃的。 第139章 千里之物 可是这次的糖她娘好像加多了,有些齁。 甜香混着芝麻香咽进了喉咙里,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味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鞋子穿不得了,芝麻饼也发霉坏掉了,阿蛮依旧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我娘真是的,我已经二十岁了,这棉鞋做这么小,我根本就穿不了。」 「果然是家里孩子多了,我娘怕是连我多大都忘了。」 阿蛮把东西收起来抱在怀里,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红的,却愣是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麽煽情的,毕竟自己早就是个成年人了。 「阿蛮……」 赵邺声音温柔,看她抱着东西坐在院子里的门槛儿上,情绪低落。 他晓得,快中秋了,这些东西定是她的家人做了很久才托人送来的,他们也肯定是多方打听才晓得阿蛮的地址。 这年头送东西不容易,永安镖局生意多,哪里的生意都做,一批货物里夹带一些书信来往,都是很正常的事儿。 「想哭就哭吧。」 「我才没有想哭。」阿蛮喉咙里其实已经带上些许哽咽了。 她真是说不上来的心软难受,一想到这些东西是爹娘姐妹们东拼西凑才凑齐送来的,运费都得花不少,心里就更难受了。 她在太子府当丫鬟时不时还能有钱送回去,他们日子才稍稍好过些。 可现在自己是跟着赵邺一起流放过来的罪奴,没钱给他们了,他们管好自己吃饱穿暖就行了,还管她做什麽呀。 越想越难受,越难受就越想哭。 「阿蛮。」赵邺叹息一声,终是没克制好自己。 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她脑袋靠在自己胸膛上,轻轻安抚她说:「没关系的,会回去的。」 「你会见到你爹娘,还有你的兄弟姐妹。」 都怪他,连累了阿蛮。 他的嗓音温柔,好似一阵春风拂过,阿蛮忽然情绪崩溃,脑袋埋进了赵邺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说:「他们自己都没钱,以前还是靠我在太子府得了月钱拿回去用。」 「他们寄这些东西来干什麽,我又不是要死在宁州了。」 「我会做生意,会养活我自己,他们啥都不会,家里就那麽几亩薄田,辛辛苦苦种地,一年到头来也不见得能挣几个钱!」 阿蛮其实一点儿都不想他们的,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可是现在这颗心就狠狠拧巴了起来。 「他们不晓得你在宁州还能这般厉害。」 一直以来,阿蛮都坚强的让人感到害怕,其实仔细一想,她也是个离家千里的孩子。 爹娘尚在,父母姐妹尚在。 他安慰阿蛮:「有人牵挂于你,总归是好的。」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他们不应该浪费这个钱,以前家里的棉衣只有爹才有一件……」 阿蛮越哭越大声,越哭越难受,没了她拿钱回去,今年他们又该怎麽过呢。 她在想,爹娘他们晓得自己被流放去了宁州,这鬼地方路过的狗都得骂两句穷,他们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 不知道是否后悔将她卖了。 阿蛮以前为啥拿钱回去呢,不是她有多善良,只是想全了这一场生育之恩,好让自己心里没有遗憾和愧疚。 「你爹娘只想你在宁州能好过一些。」 「好阿蛮,不哭了。」 哭得他心快碎了。 这是赵邺第一次体会到心碎的感觉,这样的情绪感受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其实阿蛮很会调节自我情绪的,难受了,那就哭一场,开心了,那就大笑一场。 她现在笑也笑了,哭也哭了,心里舒服了些没那麽难受了。 于是从赵邺怀里起来,实则还是泪眼汪汪的,他瞧得心咯噔一下子又软了下去。 「好了不哭了。」赵邺伸手拭去她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擦了擦她的脸。 再捧着阿蛮的脸仔细瞧。 「哭成这样?」 眼睛红的不像话,像个兔子。 阿蛮深吸一口气,看到了他胸前被自己泪水打湿的衣襟。 「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赵邺低头一看:「不妨事,你买的。」 他身上从里到外都是阿蛮给他置办的。 阿蛮觉得这话莫名有些好笑,忽的破涕而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我买的就想怎麽折腾就怎麽折腾了?」 赵邺不置可否,点点头:「嗯。」 他还说:「我人也是你养活的,你想怎麽折腾怎麽折腾。」 「那你尝尝这个!」 在赵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阿蛮忽然掰下一块儿芝麻饼迅速塞进赵邺的嘴里。 其实那芝麻饼都发霉了,不过也有好的地方,阿蛮掰的是没发霉的地方。 赵邺愣了下,旋即嚼嚼嚼~ 「嗯,你娘做的,很甜,很香。」 「都坏了……」 阿蛮心疼地拍了拍芝麻饼上的霉斑,真讨厌,没坏的话她可以吃很久了。 「你真吃了啊,不怕拉肚子?」 阿蛮盯着他,赵邺无奈笑笑:「再坏也没路上的老鼠肉坏,没虫子坏。」 阿蛮哈哈笑了两声,挠了挠头:「那不是怕你死了,老鼠肉也是肉嘛!」 赵邺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芝麻饼,把发霉的地方抠了,又掰了一块儿放进嘴里继续嚼嚼嚼。 「你丶你别吃了,坏了的,发霉了都!」 「倒也吃不死人。」 「那要真吃死了怎麽办?」阿蛮双手叉腰瞪着赵邺。 「死了就得劳烦阿蛮替我收尸了。」 阿蛮算是发现了,赵邺这厮如今是越发的不正经了。 以前正经到发邪,现在是不正经到依旧发邪,邪门得很。 「好了别吃了,你要是喜欢吃这芝麻饼,改天我再给你做就是了。」阿蛮收了他手里的芝麻饼。 瞧着阿蛮欢欢喜喜进了屋子,赵邺脸上笑容敛下。 看来,他需得尽快着人锻造兵器一事,阿蛮不喜欢宁州,他也不喜欢。 阿蛮想家人,那就得早日回到京城去,如此阿蛮才能同家人团聚。 其实阿蛮的伤心难过都是一会儿的,她是个很会自我调节情绪的人,没一会儿的功夫也就调节好了。 虽说棉鞋是小了,但阿蛮还是小心翼翼收了起来,想着等什麽时候拿去让荷花替自己改一改。 荷花上次给她做的鞋子就很合脚呢。 第140章 赵邺是个宝贝 她定是个心灵手巧之人,这鞋子她也一定能改好。 花布棉鞋上的绣花纹样,应该是她娘绣的,针脚密集扎实,很是耐穿。 小时候家里所有孩子的鞋都是娘做的,她总是在冬天的夜里纳很多的鞋底,阿蛮都怕她眼睛瞎了。 但架不住她非得做,大概意思是,怕以后死了没人给他们纳鞋底。 「对了阿蛮。」 赵邺忽然叫住了她,阿蛮回头将东西放好,把他推到院子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不得不说,乡村空气就是好啊,尤其是下了雨后,一切都像是被重新刷洗过似得,天空是新的,树木花草也是新的。 「你可曾还有别的打算?」 「什麽打算?」 赵邺说:「前些日子我去了趟市集,认识个人。」 「原是做粮草生意的,若你有好的粮草培育之法,可将其售卖给他。」 「你是说种子?」 赵邺点头:「嗯。」 他瞧阿蛮菜地里的菜长势喜人,生命力如她一样旺盛,这样好的农作物京城是没有的,若是能够大面积种植,以作储备之需,将来行事也能方便不少。 「我这种子……也卖不了多少钱吧。」阿蛮挠挠头。 「种子是买不了多少钱,但你手上的技术价值千金,你可去向官府租地买地。」 「按大夏律法,凡是在城中有固定资产者,皆可买卖租赁土地。」 阿蛮现在已经在永安县站稳脚跟了,再加上有屠洪烈的助力,买地自是毫不费力。 「罪奴也可以?」 「你不是同冯娘子签了卖身契?以她之名即可。」 「那我买多少合适?」 「十亩起。」 十亩? 阿蛮瞪大了眼睛:「这麽多地得花多少银子?」 「宁州的地不值钱。」 宁州不似京城,京城寸土寸金,凡想买和租赁土地的人,都需得身家雄厚,店铺产业不计其数。 宁州多为荒山荒地,有人愿意买和租,官府高兴还来不及,想着这些破土地终于有人愿意去种粮食了。 且大夏有一条不成文的律法,在规定的面积内,自发开垦出来的荒地,那就是属于自己的。 「便是买上十亩地,你所花银两约莫在二十两左右,宁州可种植冬麦高粱,这些农作物都是官府扶持的,原也是由官府发放粮种,鼓励百姓耕种。」 「只是本地土地贫瘠又多病虫灾害,所以种植率不高。」 但是他上回瞧见阿蛮种植的番薯长势也好,便晓得阿蛮手上的种子和宁州的种子是不一样的。 简直是天壤之别。 赵邺说完,抬头看向阿蛮,才发现她正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怎丶怎麽了?」 心跳忽然加快,这丫头的眼神……太直白,太赤裸了。 就这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赵邺脸都烫了起来。 「哇!」阿蛮惊叹道:「太子不愧是太子,居然懂这麽多。」 「咳……」 赵邺轻咳一声,无奈道:「原是为天下百姓之生计而学,想着有朝一日能用于臣民之身,如今也不过是用于维持生计罢了。」 「既如此,那我们再去买头牛?」 「嗯,是得买。」 「买牛的话,去西市买,那里的牛便宜。」 阿蛮:?? 狐疑的眼神看过去,赵邺解释说:「闲来无事,在永安四处走了走,倒也无人在意我这个瘸子。」 「赵邺!」阿蛮郑重其事地看向他:「我发现你可真是个宝贝!」 「……」 宝贝……用来形容他? 「那你说说,你还在县城里发现了啥?」 赵邺不自然地别过脸看向别处,说:「东市油坊油价偏高,但永安只有这一家油坊,因宁州地带的油菜产量不高,咱们还可以种上一些油菜。」 「嗯嗯!」阿蛮点头:「我都记住了,油菜能种!」 「还有大白菜,冬季既好保存也好运输。」 「做粮草生意那人,只要是粮食他都收,多是运输到其他各州郡贩卖,他有一艘漕运货船,南来北往最是便利。」 「那是正经的生意人吧?」 阿蛮其实还有些担心呢。 毕竟她就没想过做生意,就想着开食铺挣点儿钱够养活他们就行了。 于是阿蛮又问:「会不会是什麽杀猪盘?」 赵邺不懂就问:「阿蛮,何为杀猪盘?」 她囧了囧,反应过来赵邺听不懂现代词汇,直接胡乱解释说:「就是那种看你长得好看很好欺骗的样子,他们量身为你打造骗局,专门骗你的钱。」 「赵邺,你可千万不能上当了!」 阿蛮忽然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对赵邺说着。 赵邺哭笑不得:「我看起来很好骗?」 阿蛮郑重其事地点头:「当然!」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别人肯定想骗你手里的钱啊!」 破烂的家和破烂的他。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青砖瓦房的家和努力康复身体的他。 阿蛮觉得这一切都很有盼头,因为他们现在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赵邺彻底没有了先前轻生寻死的念头,而且看起来斗志昂扬,这一点就很好。 「原来是担心我被人骗了。」 「那当然了,赵邺你貌美如花,我可得把你看紧点儿,被人骗了心不要紧,骗了身才是要紧事啊!」 赵邺脸皮子一抽。 貌美如花? 用来形容他的? 赵邺之容貌,七分似皇后,三分似先帝,就连那性子都与皇后相差无几。 「是,你自是要把我看紧些的,我如今的身家性命,可都全系于你一人之身了。」 赵邺低头轻笑,旋即无奈摇摇头,怕是阿蛮听不懂他这番话的。 不过不打紧,来日方长。 赵邺说的话阿蛮全都记在心里了,她隔天就去找了冯娘子,冯娘子对永安县一切都很了解。 得知她要租买土地,先是一愣,后看向坐在自己后方一言不发的屠洪烈。 瞧他微微点头心里也就明白了。 「如此,我帮你便是。」 罪奴没有土地买卖权,但冯娘子有。 她可藉助冯娘子的名字租买土地,再以冯娘子的名义去买卖粮食,一切都水到渠成。 「冯娘子是我命中贵人,恩情定然永世铭记。」 第141章 买土地当地主 冯婉珍瞧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莞尔一笑,那笑容晃得阿蛮都惊了惊。 她笑起来真好看呀!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我要你记着永世的恩情作甚?」 「你晓得的,我出身商贾之家,本身也是个商人,商人重利,我答应你自然是因为你身上有利可图。」 「这包赚钱的买卖,我肯定是百分百要做的。」 很快,冯娘子就着人去了趟牙行,牙行不光能买卖奴隶,还能买土地。 阿蛮既是要种粮食,那必然是要去勘验土地的。 「冯娘子,这边的地是咱们永安县最好的一块儿地了,不论是土地位置面积,还是肥瘠程度,都很适合种粮食。」 「又接近护城河,很是利于灌溉。」 放眼望去是一片辽阔的土地,不过这里荒了很久,土地面积也暂时没有被很好地分割出来。 阿蛮跟在冯娘子身侧,旁人不注意,只当她是冯娘子的贴身丫鬟,毫不起眼。 「你觉得如何?」 冯娘子先是问了阿蛮,牙行的人瞧她一个主子竟然还要询问丫鬟的意见,不由得多看了阿蛮一眼。 第一眼,不确定。 第二眼,平平无奇的小丫头罢了。 这女人做生意就是这样,一点儿拿不定主意! 不过碍于她的身份,牙行的人依旧表现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毕竟她的夫君屠洪烈,连县老爷都得礼让三分。 「会不会太荒了点?」 阿蛮皱着眉头,说:「地虽好,可常年未曾开垦,届时娘子雇人开荒也需得损耗一笔银钱呢。」 「再者……」阿蛮环顾了一圈,指着前方说:「那里背山遮挡阳光。」 「既然是要种粮食,光照条件肯定是要的,到时候粮食长不好,收成也不好,咱们怕是要亏的。」 牙行的人一听,脸色顿时铁青,还真是能挑错处,尽往那些不容易让人注意的地方挑。 「都是小问题罢了,那山又不高,怎会照不到阳光?」 「不成不成,娘子,这块儿地不成,咱们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看得出来,阿蛮对这块儿地很不满意,索性冯娘子也就由着她了。 「行,那就依你之言,货比三家再去别家瞧瞧。」 「冯娘子,冯娘子!」牙行的人急了,忙上前拦住二人,竖起两根手指头:「价格可以再少两成!」 阿蛮朝着冯婉珍摇头,显然就算是少两成,她也不满意的。 「那座山!」 那人咬牙,指着那座山说:「那座山头也是咱家的,可以一并送你!」 这块儿地就是因为那山头挡了阳光,来看的人却一直没人买,他们就等着冤大头上门来买呢。 今日瞧是个女人来的,心想女人懂什麽,这才把人带了过来。 阿蛮比了三根手指头:「三成,加那座山!」 脸上还一派嫌弃的样子,实际上心里乐开花了。 免费得一座山头诶! 那不正好可以围起来养鸡养鸭? 冯娘子一眼就晓得阿蛮心里的想法了,佯装苦恼地叹气:「我家夫君只是想得一些地,若是买到不好的,夫君定然责怪……」 「且你家土地的价格,也着实不便宜。」 「三成!」眼看着冯婉珍要后悔了,他赶紧降价:「三成就三成!」 既是已经谈拢了价格和条件,就得去请了在中人来订立白契,这买卖契约之上,需得写好双方姓名籍贯,因何买地,因何卖地。 所有一切事无巨细都得写上去。 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另一份交由官府案册管理,以便将来有什麽扯不清的也好去官府告上一告,来官府来裁决。 永安的土地不值钱,且土地价格还得根据优劣条件来定价,边远荒地价格约莫在一到三两银子一亩。 这样的土地要麽太过于贫瘠,要麽太远产量低,产量跟不上输出,自然卖不上好价格。 要是普通的农田,也就是中等土地,价格自然而然也就上去了,五到十五两一亩,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 至于城郊地区的肥沃土地则更贵了,二十两往上走不等。 总之,越好的土地价格越高,越差的也就越低,冯娘子今日一口气要了二十亩,定价在七两一亩。 也就是一百四十两银子。 阿蛮原本只想要来个十亩左右试试水,但冯婉珍没有废话,直接二十亩起买。 而且这个价格和赵邺所说的价格出入太大,赵邺所说的价格,应该是宁州劣等土地的价格,不然四五十两银子就能搞定了。 但那样的劣等土地太过于贫瘠,种出来的粮食也不好,倒不如咬咬牙买好点儿的,到时候产量提升上来了,其馀的也就不用担心了。 「契约已成,这土地乃活买,将来你们可原价赎回,确认契约无误,这土地便是我家的了。」 双方都在在中人的见证下签了契约,交了银钱,白纸黑字清楚明白,钱货两讫绝无耍赖的可能。 「二十亩……」 拿到契约的那一刻,阿蛮还有些不敢相信。 「我有地了?」 阿蛮抓着冯娘子的手,眼里跳动着兴奋的光:「那我岂不是成地主了?」 冯娘子哭笑不得:「是是是,你现在是个小地主了。」 「不过单凭这二十亩地想要赚大钱,还远着呢。」 「那我跟着冯娘子干就能挣到大钱了!」 冯娘子瞧她如此真性情,也是不由得心情大好:「原先我家中也有好些姊妹,她们都同你一样,性子率真开朗。」 「见你,便犹如见到了我多年未见的妹妹们。」 冯娘子这是掏心窝子的话,一来是因为夫君受托于人,二来是她觉得与阿蛮投缘。 这世界乱七八糟的,能遇见一真诚之人不易。 都说人心隔肚皮,这层皮囊之下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呢。 「若是你不介意,我又比你年长好些,往后你见过,可唤我一声姐姐,总是这般娘子娘子喊着,倒是显得生份。」 阿蛮瞬间变成狗狗眼,亮晶晶地看着冯婉珍,小心翼翼问:「真的可以吗?」 「那屠老板……」 「他对我无有不从的。」 「婉珍姐姐!」阿蛮立马改口,冯婉珍笑得开怀。 「你这般喊我,倒显得我年轻了不少。」 「月底食铺分帐,帐本我都看了,许多食材都是你出的,在我们原本定好的基础上,从我这里再扣上一层。」 「加之今日买土地的钱,就先从你的帐子里扣,你看如何?」 今日买土地共计花了一百四十两,还交了百分之三的土地税钱。 第142章 赵邺太虚了 契约上落的是冯婉珍的名字,为了保证他们之间合作的畅通性,又为了让阿蛮放心。 冯婉珍又单独请人拟了一份契约,再以她的名义将土地租给阿蛮,也就是说,虽说土地归冯婉珍,但实际使用人却是阿蛮,如此一来倒也不用担心将来徒生事端了。 「都听婉珍姐姐的!」 阿蛮对她只有崇拜,冯婉珍瞧着柔弱,可手段却是一点儿都不柔弱的,屠洪烈瞧着凶煞彪悍,可在冯婉珍面前就像是一只听话的大狗子。 就是面容冷肃了些,让人瞧了就觉得害怕。 也不知道这样反差极大的两人,是怎麽走到一起的,按理说冯婉珍出身富贵之家,不一定能瞧得上屠洪烈这样的屠夫之人。 阿蛮正想着呢,就觉得脑袋凉飕飕的。 定睛一瞧,屠洪烈不知道何时来的。 他约莫是去山上打猎了,猎了一只肥美的鹿子丢给阿蛮:「割下一条腿,自己带回去。」 「鹿肉可会做?」 那血淋淋的鹿子还有些死不瞑目,瞪着阿蛮,好像是死在她手里似得。 「你这是作甚,吓到阿蛮了。」 冯婉珍无奈,挡在她身前,柔声安抚阿蛮:「你别怕,他就是这般性子……」 冯婉珍话还没说完呢,就见阿蛮过去把鹿子扛在肩头:「就没有我不会做的。」 「谢谢屠老板的鹿腿!」 一条鹿腿,换阿蛮一顿饭,值啊! 正好带回去给赵邺好好补补,他太虚了,鹿肉大补啊! 阿蛮早早来了县城,等到忙完都快是下午了,索性阿蛮打算今晚来一桌全鹿宴。 鹿子未经处理,刚猎回来尸体还是温热的,阿蛮趁热将鹿子开膛破肚分割部位。 屠洪烈在一旁瞧着她手法娴熟,不输给他们屠宰场那几位手法老道的杀猪匠。 满手血呼呼的,她竟也一点儿都不害怕。 掏内脏的手法更是熟练。 阿蛮将新鲜的鹿肉片成薄如纸的鹿肉片,用姜汁细盐与少许蜂蜜腌制,又取了炭与铁网,将鹿肉置于铁网炙烤。 高温之下,薄薄的肉片迅速卷曲,丰厚的油脂滴入炭火中滋啦作响,带起一片肉的焦香。 一旁的杀猪师傅们就静静地瞧着,看阿蛮将出炉的烤鹿肉撒上一把胡椒碎与与芫荽末,一旁还有阿蛮调配好的烧烤料汁。 用来蘸着肉片吃,辛香鲜辣,又带着一丝丝蜂蜜的甜,丰沛的油脂与汁水在唇齿间回荡,毫无腥气。 「这烤鹿肉的手法,倒是头一回见。」 第二道,红焖鹿肉块,这已经是阿蛮的拿手好菜了。 热油爆香,香料豆酱入锅焖煮,再加上冬笋一道入锅,待汤汁收至浓稠,鹿肉软烂而不散,酱香渗入肉中,弥漫着醇厚的鲜香。 再将鹿子的里脊肉切成细丝,以蛋清搅拌抓匀,滑入锅中迅速拨散,阿蛮还自己水培了豆芽苗,撒上一把脆嫩的豆芽苗进去,同鹿肉丝一同烹炒。 鹿肉的厚重恰好与豆芽苗的脆嫩中和交织,形成丰富清新的口感,鲜而不腻。 末了,阿蛮剔骨入汤。 将剔下来的鹿骨敲开,露出里头的骨髓,与老姜购气一同入锅炖,汤底渐渐变成乳白,撒上薄盐与葱花,鲜香扑鼻,汤汁温润。 一口下去,好似连四肢百骸都跟着暖了起来。 「好一双巧手!」 「我瞧着这鹿子怕是还不够阿蛮姑娘一人发挥。」 今日屠宰场的师傅们都在,这鹿子是他们一同上山猎来的,原是想着拿回来给冯婉珍补身子用的。 经阿蛮这一手烹饪,他们也有口福了。 原本还怕有腥气难以下口,毕竟他们以前都是现杀现煮,毫无技巧和手法,只有最原始的吃法,香归香,但也足够腥。 「这鹿皮可否也归我?」 阿蛮其实还看中了剥下来的鹿皮。 「拿去吧,倒也不缺你这一块儿鹿皮的。」鹿皮可是好东西,市场买去买的话,得花不少钱呢。 「谢谢屠老板。」 「婉珍姐姐,那我就先走了。」 冯婉珍诧异:「不留下来吃点儿麽?」 阿蛮摇摇头:「不了,家中兄长还等着我呢,再晚些回去他该担心了。」 眼下天色都已经黑了,瞧着大概是又要下雨的徵兆,风一阵阵地吹,阿蛮得快些赶回去。 她将鹿腿与鹿皮包好,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到时候可以用来做鹿皮帽,或者做一双鹿皮靴也是极好的。 赶在最后一刻出了城门时,天空就已经开始飘起雨丝了。 阴沉沉的天,连风都是鬼哭狼嚎的。 阿蛮迅速披上蓑衣戴上斗笠。 蓑衣是赵邺用棕榈树做的,斗笠是阿蛮教赵邺编的,家中有许多小物件儿,他俩都可以自行动手去做,加之赵邺聪明,什麽东西一学就会,动手能力强。 狂风呼呼地吹,吹得骡子走路都有些艰难了。 阿蛮翻身一跃骑坐在骡子背上,拍了拍它的屁股:「好夥计,咱们走快些吧,晚了看不清路又下雨,路就更难走了!」 这一下雨,山村小路尽是泥泞稀烂,山间还时不时有碎石滚落,看得阿蛮心惊肉跳的。 饶是阿蛮再快的腿脚,这样的路也只能依靠骡子了。 骡子卯足了劲儿在风雨中前进,雨越下越大,雨水拍打在阿蛮脸上,有些疼。 路已经看不清了,黑乎乎的一片,颇有几分荒山野岭的样子,阿蛮倒是不怕走夜路,唯独还怕这样的鬼天气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骡子走得也很艰难,小路全是泥泞,稍有不慎就容易打滑。 连人带骡子一起栽进了水田里,骡子脖子上的铃铛一阵急促地响着,它用脑袋把阿蛮从水田里拱起来。 「阿蛮?」 还未到家,院门却是敞开的,面前忽然传来声音,一盏明亮的灯霎时出现,照得阿蛮满身狼狈无处可躲。 赵邺晓得风雨大,在家中等了许久不曾等到阿蛮,心中愈发焦急,奈何不得他这双腿哪里都去不了。 便一直在门口等着,就瞧见浑身沾满了泥巴的阿蛮,心也跟着拧成了一团,恨不得这双该死的瘸腿快些好起来,方能让她不这般遭罪。 「我……我没事。」 「你怎麽在门口,这麽大的雨……」 阿蛮一开口,心里就是酸酸的,难受死了。 第143章 我担心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到中秋了,阿蛮也有些悲春伤秋了。 她一直都是乐观向上的,今日栽进水田里忽然就有些挫败感。 阿蛮艰难地从水田里爬出来接着往家的方向赶,浑身都是脏兮兮的泥巴,赵邺提灯看她,小脸儿是脏兮兮的,像是从泥巴地里捞出来的泥人儿。 「我担心你。」 赵邺轻轻开口。 一句『我担心你』好似忽然就击溃了阿蛮所有最坚硬的盔甲,让她一时间有些溃不成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赵邺,我衣服脏了,鞋子也脏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衣服裤子上全是稀泥巴,骡子身上也是。 赵邺喉咙紧了又紧,仍柔声宽慰:「不打紧,衣服脏了换了便是。」 「阿蛮,洗一洗就好了,我们快些回家。」 「我也没想到会下这麽大的雨,明明走到半路上都还是小雨,忽然就下这麽大了,还刮那麽大的风,我站不稳,骡子也站不稳!」 阿蛮哭得很伤心,其实不是哭自己和骡子摔了,也不是哭衣服裤子都脏了,就纯粹想到了爹娘姐姐们寄来的衣物和芝麻饼。 还有她爷奶爸妈,人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想上许多事情,就容易伤心。 阿蛮这是伤心了。 想着自己以前不论下多大的雨,放学都有人接。 不管多冷的天儿,回家总有一口热乎饭在等着她,过年有压岁钱,过节有糖果吃,生病有人哄,开心有人陪。 其实仔细想想,阿蛮何尝不可怜? 赵邺心情复杂,伸手抹去她脸上的稀泥巴,但太多了,擦不乾净,他就用自己的衣袖擦。 「你丶你别擦了,把你的衣服也弄脏了。」 赵邺没说话,抿紧了唇,抬手继续擦拭她的脸,直到露出那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他在心里叹息了声,晓得这场雨声势浩大,竟弄得阿蛮伤心至此。 「我也不知道怎麽了,明明走的好好的,忽然就下大雨刮大风了,那路太滑了,全是稀泥巴,根本就站不稳。」 阿蛮越想越伤心,越伤心就越哭,哭的乱七八糟。 她掉进猎人陷阱的时候没有哭,被人刁难的时候没有哭,偏生就是摔了这麽一跤后反而哭得很伤心。 赵邺安静听着,把她的脸擦乾净了,眼眶红红的,一张脸上全是委屈和伤心。 他瞧着心也跟着软的一塌糊涂。 遂伸手把阿蛮拉过来,阿蛮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一高一低,她只能躬身被赵邺抱在怀里。 「阿蛮别哭。」 「没事的,只是摔了一跤而已。」 赵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他身上是很好闻的竹子的味道,他的胸膛是温暖的。 一直以来阿蛮都是他们所有人的依靠,她从来都是坚强的。 赵邺安抚她说:「衣服脏了就脏了,没关系的。」 是他不好。 如果他的腿脚能好起来的话,阿蛮也不必遭这样的罪,她每隔一段时间要去药房给他买药。 老郎中开的药,单子上多是名贵药材,需要很多的钱去买。 所以阿蛮得不停赚钱,他也希望阿蛮能够歇一歇,但阿蛮就像是个陀螺似得,哪里需要就往哪里转。 阿蛮浑身是稀泥巴,骡子也是,一人一骡都是脏兮兮的。 「呜呜呜呜赵邺……」阿蛮今天是真伤心了。 反正伤心的因素有很多,阿蛮觉得自己哪哪儿都伤心。 她一喊,赵邺心也跟着乱七八糟的拧成了一团:「嗯,我在。」 听着赵邺温柔的嗓音就在耳畔,阿蛮心里的委屈更是如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但其实阿蛮是个很会自我调节情绪的人。 「好了没事了,已经到家了。」 「别哭了,我弄好了热水,你先去洗一洗好不好?」赵邺耐心哄她,他晓得今天雨大,阿蛮哪怕出门带了蓑衣斗笠,回来身上怕也是要被淋湿的。 所以他早早就烧好了热水,就等着阿蛮回来的时候可以洗上热水澡,夜里睡起来才舒服。 只是没想到一直等一直等,却迟迟等不到阿蛮归家。 再看她,就是一人一骡浑身脏兮兮地出现在门口了,他害怕这麽大的风雨阿蛮在路上会害怕。 但其实他们之前从京城一路过来的时候,遇见的风雨比现在的还要大上不知道多少倍。 那时候官差们忙着赶路,连歇脚的地方都不给他们找。 阿蛮只能用板车推着他,迎着风雨艰难前行,没有马车,没有雨伞,他是被阿蛮用脚,冒着风雨,顶着烈阳,一步步送到宁州来的。 那一路上阿蛮吃了许多苦,即便如此阿蛮也没有哭过,没有掉过一滴泪。 甚至还会一直鼓励他,要他坚持活着走到宁州。 说等他们到了宁州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其实那会儿赵邺很希望自己就死在路上,如此也就不必多生磨难了,如今再细想,他只庆幸自己还活了下来。 「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阿蛮一看,他的衣袖,还有胸前的衣襟也都是泥巴。 「无妨,换一身就好了。」 「阿蛮,去洗一洗,没什麽大不了的。」 「嗯。」 宁州这场雨怕是要持续很久,下雨了夜里也就没那麽热,宁州只要等到过了中秋,往后的气温就会骤降。 木桶里是满满的热水,阿蛮把自己一整个全泡了进去,好好涮一涮。 雨哗啦啦地下着,她洗乾净了,换上乾爽的衣服,整个人也就都爽利了起来,等出来时赵邺已经摆好了碗筷,就等着她过来吃了。 他早已会做一些简单的饭菜,且都是学阿蛮的,手艺还算不错,至少不难吃。 把自己洗乾净了,阿蛮心里也就没那麽难受了。 他们一起围坐在小小的木桌旁,自从生活条件好起来后,阿蛮用蜡烛也大胆了起来,以前只舍得点一根。 现在她能一口气在屋子里点上四根呢! 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电灯,但也依旧能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 风一吹,屋子里的光影也跟着摇曳,阿蛮捧着碗,桌上是两菜一汤,都是赵邺做的。 「多吃些,知你今日忙碌,又这麽晚了,怕是早就饿了。」 「小炒肉!」 「肉是你切的,菜是你炒的,汤是你煮的!」 第144章 彼此依偎 阿蛮一边喟叹一边摇头:「赵邺,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说不定你以后还能成为比我都厉害的厨子呢!」 成为一个厨子吗? 是专属于阿蛮的厨子? 「我这厨艺自是比不上你,若你当真觉得我厨艺好,来日兴许能去你的小店里帮忙。」 阿蛮大口吃着饭就是对他厨艺的最大赞赏了,尤其是那辣椒小炒肉,火候刚刚好,肉嫩火辣,一点儿不柴。 「目前店里倒是能忙过来。」 阿蛮想了想,将今日同冯娘子一起买了二十亩地的事情告知了赵邺。 「二十亩?」 倒是超出他预期了。 「是啊,原是只想买十亩的,但冯娘子说其实那块儿地还算不错,山头是贵族老爷们的,咱老百姓不可以随意进山打猎。」 「好的是,那座山头本就没人要,也就给了咱,山头不大不小,用来养鸡鸭这些却是刚刚好的。」 到时候漫山遍野的跑山鸡。 不过它们的破坏力也很强,要不了多少日子山里的草就会被吃的光秃秃的。 「赵邺,等天气放晴了,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土地可好?」 阿蛮一想到自己那二十亩地心情就忽然晴朗了起来,总感觉这日子也是越过越亮堂,越过越有盼头了。 有山有地有粮食,还有一群很善良的人,这日子怎麽可能会差呢。 「好。」 「还有那片山!」 阿蛮觉得自己现在志向远大,她说:「我要让那片土地种满粮食,我要让那座山到处都是鸡!」 赵邺:「……」 「到时候咱们天天吃香喝辣,一天宰一只鸡吃,还天天都能有香喷喷的鸡蛋吃,到时候我天天给你弄鸡蛋羹!」 「好。」赵邺真是哭笑不得。 二十亩地呢,阿蛮得雇人,还得买牛和农具,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所以今日买地,冯娘子出了大头,阿蛮心中可都记着呢。 早在工匠们过来修补房屋的时候阿蛮就特意让人在墙角留了排水孔,就怕下雨的时候院子里积水。 屋檐滴滴答答,雨水顺势而下,重重地敲击着青石板。 阿蛮从外头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赵邺在烛火下执笔写着什麽。 他就在烛火下,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他侧脸上,棱角分明,鼻梁高挺。 薄厚适中的唇看起来好像很好亲的样子。 这个想法刚从脑子里一过,阿蛮就被自己吓到了。 天老爷,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麽乱七八糟的黄色废料,她岂敢对太子殿下生了不轨之心啊!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真是罪过! 阿蛮不断的在心里忏悔,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肮脏太龌龊了。 毕竟有些人光是在那坐着什麽都不需要做,就仿佛连光都好像在偏爱他。 赵邺就是这种人。 可是上天不偏爱他的,当目光落在他那双依旧无法动弹的双腿上时,阿蛮才会从虚妄中被拉回现实来。 「阿蛮,过来。」 赵邺总能第一时间就注意到阿蛮,偷偷摸摸的趴在门口看,有时候呆呆的,像个痴儿。 「这张清单上有我列好的集市店铺,都是县城里最好且最划算的几家,你照着单子上去买,不会被宰客。」 他知道阿蛮需要买很多东西,一家一家的去找,一家一家的去跑,耗时且费力。 赵邺的字一如既往的好看,龙飞凤舞苍劲有力。 「嗯,好!」阿蛮把单子收了起来,等天晴了再进城去买。 床已经铺好,阿蛮掌灯过去,赵邺坐在床畔宽衣解带,她就那麽看着。 他褪去了外衫,只留一件里衣,阿蛮推了推他:「你往里面挪一挪,我睡不上来。」 赵邺总是很听话,让他往里面挪就往里面挪,不过阿蛮似有意和赵邺拉开距离。 虽说依旧掌心相对十指紧扣,但两人的枕头没有挨在一起,赵邺有些不习惯。 「阿蛮,热吗?」 阿蛮摇摇头:「不热啊。」 「那你为何离我如此远,是担心我会吃了你不成?」 他眼神幽幽的,像是黑夜里一盏幽绿的烛火,看的阿蛮心里一阵发毛,总觉得他好像有些不正常。 「没丶没有啊!」阿蛮语气都结巴了,心里毛毛的。 他又叹了口气:「那阿蛮就是在嫌弃我这个瘸子了。」 「如今我一事无成,最多不过给你做做饭补补衣裳,旁的我也做不了,确实不如四肢健全之人。」 阿蛮听着,心想赵邺这也是开始悲春伤秋了吗? 果然一下雨就容易影响人的情绪,她今天情绪也是乱糟糟的,所以格外能理解赵邺。 她想家,他也想家,都是两个想家的人,此时他们窝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听着外头的嘀嗒雨声,好像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 她把自己的枕头往他那里挪了挪,说:「你又开始这样胡思乱想了,我认识的赵邺可不是这样子的。」 「那我这样离你近些,你是不是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其实也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赵邺竟然开始有些患得患失了。 「再近些。」 他不止患得患失,还得寸进尺。 「不行,再近些就要挨在一起了,我们男女有别……」 阿蛮的话还没说完呢,那握着她手的一端忽然用力,连手带人一起给拉了过去,就这般猝不及防撞入他的怀里。 赵邺抱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紧紧圈着她不肯撒手。 阿蛮却是慌了,推搡着挣扎着要离他远些。 「赵邺,你你你放开我!」 这不对吧,这不对吧!? 「阿蛮,你踢到我的腿了。」赵邺语气又是无奈又是叹息的,他说:「有点儿疼。」 「疼?」 「赵邺,你有感觉了?」 「你的腿有感觉了是吗?」 阿蛮立马停止了挣扎,就她这一身蛮力,一脚下去能把赵邺踹没了。 不过现在阿蛮已经很有经验了,刚开始都是她亲力亲为给赵邺泡澡搓澡,现在顶多把他放进去再捞出来。 「你少踹我些就好了。」 她真是一身蛮劲儿,摁都摁不住,这会儿乖了不少不乱动也不乱踹了,赵邺觉得自己暂时安全了。 第145章 心有千千结 「老郎中果然是神医啊,这才扎了几回针效果就这麽好了。」 阿蛮伸手在他腿上摸索着,捏了捏又掐了掐问他:「这样疼不?」 「疼。」 「这儿呢。」 「不疼。」 「这里呢。」 「嘶——你轻点儿掐,疼死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哈哈哈哈哈哈!」阿蛮开心笑了起来,似乎赵邺一天比一天好,比她自己好还要开心上百倍。 「赵邺,你可太争气了,你现在除了腿有感觉,还有哪里有感觉?」 阿蛮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着,脸上全是对他未来康复的期待。 赵邺一时间不知道这话该从何答起,瞧她这话问的,哪里有感觉…… 她都在自己怀里了,与自己同床共枕了,还能哪里有感觉,自然是心里的感觉最多了。 心口热辣滚烫,如惊涛骇浪澎湃着。 「这里。」 他抓住阿蛮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赵邺盯着阿蛮,说:「它正跳动着,阿蛮,这里最有感觉,所以你感受到了吗?」 他的心在狂跳着,因阿蛮而狂热,因阿蛮而激烈。 「赵邺……」 他掌心是滚烫的,灼烧着她的皮肤:「你今天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赵邺的一腔热情又被阿蛮一盆冷水给浇灭了。 「赵邺,你心跳的好快呀!」 「你身上好热,你能不能把我放开些,我快热死了。」 她觉得赵邺肯定是狠狠想家了,所以把她当抱枕似得抱在怀里,一点儿不许她逃。 「赵邺!」阿蛮生气了:「你要把我勒死吗,我喘不过气来了!」 赵邺放松了些,但不多,阿蛮依旧跑不掉。 「赵邺,你是不是有什麽怪癖?」 赵邺就是不放手,挑眉:「譬如?」 「你喜欢折磨人!」阿蛮试图反抗,但反抗失败。 阿蛮被他圈在怀里,他身上是真的热,还烫烫的,阿蛮鼻子都冒汗了。 「你别乱动,我今天身体有点儿不舒服,抱着你感觉舒服多了。」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赵邺心里也是有罪恶感的,他好像在欺骗阿蛮,就单纯的想抱抱她而已,还要编一个谎言。 「是不是你后腰又痛了呀?」阿蛮却是立马紧张了起来。 想着下雨天的话,他身上的骨头可能会更痛一些,有点儿类似于风湿的那种感觉。 「嗯……」赵邺又说谎了。 阿蛮心想下雨天他肯定是要遭罪的,自己又是个行走的康复仪,索性就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不动了。 「那这样呢,你有没有舒服点?」 阿蛮的手越过赵邺的腰,轻轻摁在了他的后腰上,这个动作不可避免阿蛮就得再靠近他一些。 彼此间身体贴着身体。 赵邺呼吸乱了一下,心跳也跟着乱跳:「嗯。」 「你别乱动啊,我只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也别多想。」 赵邺轻扬唇角:「知道了,我听阿蛮的。」 「赵邺,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很想问你。」 这个问题憋在阿蛮心里好久了,一直都没来得及问,今日落雨清闲,心好像也跟着沉淀了下来。 「什麽?」 阿蛮问:「当初宫里来了圣旨,说你只可选一人一同流放随侍,你为何选我?」 这个问题似乎让赵邺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那日他是从诏狱被人抬回来的,整个太子府的人都瞧见了,他们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如打断了四肢的野犬般,胸腔明明在起伏着,可再看去,如死人无异。 她说:「明明太子府上下有那麽多奴仆的。」 选一人,再杖杀那些没被选中的人,所以阿蛮这条命是侥幸活下来的,阿蛮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一种侥幸。 「既然阿蛮想听,那我便以实话告知。」 「自我入了诏狱起,我便晓得太子府众人没有活路可走,我选谁与不选谁他们终究都是死路一条。」 看似有选择,实际上他根本没得选。 「阿蛮,我不曾特意选你,我只是……」 「听天由命罢了。」 他随手一指,指到谁便是谁,谁就能活。 他晓得如此一说,阿蛮心里定然是失望的,可他当时能选谁呢,他们都想活,却独独只有一人能活。 不论他选谁,剩下的人都只能是个死,因他而死。 他于痛苦中挣扎,索性闭上双眼,将一切都交给天,只是那一指,正好指到了阿蛮。 「所以,你并不是特意选的我对吗?」阿蛮继续追问。 赵邺却忽然不太敢回答这个问题了,他也有怕的时候,怕对上阿蛮失望的眼神,怕阿蛮对他心灰意冷。 「……嗯。」但欺骗阿蛮的话,赵邺说不出来。 「真的?」 「真。」 「那太好了!」 「什麽?」耳畔是阿蛮惊喜的语气,甚至有些放松,好似在那一瞬间,她卸下了一直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 阿蛮说:「我原以为你是因我力气大,路上好扛你,特意选的我,如此以来你我才能平安抵达宁州。」 「但如果是这个缘由的话,旁人也就失去了生还之机。」 「可如今你告诉我其实不是这样的,那就说明我不是特别的!」 那麽太子府其他奴仆的死,她也就能放得下了,众生平等,若因自己的特别而葬送他人之生机,这才是让阿蛮愧疚不安的地方。 但刚刚赵邺告诉她,是上天选的,一切都是听天由命的。 他从来都没有特意选过自己。 「阿蛮。」赵邺以为她会很生气的:「你不生气麽?」 「我为何要生气?」 「我现在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阿蛮说:「因为在你眼里,我同太子府那些丫鬟奴仆并无区别。」 诚然,既无区别,那她就不是被特殊对待的那一个。 而是上天选择之后留下来的因果。 她说:「太子府死了很多人,上百人他们说杀就杀。」 「从前你在府中,连一句苛责之言都不会有,就好似我们这些人的命如草芥,如蚍蜉,微不足道。」 蚍蜉撼树,何其可笑。 「不过我现在知道了,我能活着,是因为运气,是上天给我的运气!」 赵邺静静听着,感受着她内心这一刻的释然和放松。 第146章 太子他腰不好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早在最开始的时候,命运就已经将他们都绑定在一起了。 赵邺也很想说。 他的运气也很好的,何其有幸,让他遇见了阿蛮。 「我以为,你会怪我。」赵邺低低地笑出了声,阿蛮真的远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善良开朗,总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 「怪你作甚?」 「因为在你选之前,每个人都有一次生还的机会,你选了我,别人就没有机会了,你选了别人,同样我也会死。」 「其实我挺怕死的。」阿蛮实话实说。 google搜索twkan 于是又开始给赵邺洗脑说:「咱们的命很珍贵,赵邺,以后不论发生什麽事情,都要记得,自己的命才是重要的。」 「别人的命自有天注定,咱自己的命得好好握在手里,不要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 「你的命也一样珍贵。」赵邺说。 阿蛮点点头:「当然啦!」 「我这样给你揉一揉不痛吧?」阿蛮一边同他说话,一边轻揉他的后腰。 「不痛的。」 怎麽会痛呢,本来就不痛,他只是想同阿蛮近些,再近些罢了。 「赵邺,你相信这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存在吗?」 夜里闲来无聊,他们总会躺在床上说些有的没的。 赵邺偶尔会说一些从前宫里的趣事,但于他而言,有趣的事情太少太少了,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枯燥和繁忙中度过的。 而今阿蛮的出现,就像是他枯燥生活中一道最好的调味剂,将他死气沉沉的生活渲染得斑斓多姿。 「所以,你是来自别的世界吗?」 阿蛮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忙摇摇头说:「你瞎说什麽呢,我只是在想,这个世界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世界。」 「那个世界会不会和咱们的世界不同。」 这个赵邺怎麽回事,他太机警了,什麽话一点就透,阿蛮都不敢再和他聊下去了。 生怕他会觉察到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然后把她当成妖怪和另类。 「哎呀我就说着玩儿的,你别当真,哪有什麽世界之外的世界,要真有的话,那这世上肯定妖魔鬼怪横行了,哪儿还有咱们生存的空间,你说是吧?」 熄灭了烛火的屋子里,阿蛮瞧不见赵邺眼底的探究和幽深。 只听得见他清润柔和的嗓音:「嗯,既是阿蛮说的,那自然都是对的。」 反正,他都听阿蛮的。 阿蛮说什麽就是什麽。 「好了好了,我快困死了,快睡觉吧!」 「我告诉你啊,你可不许胡思乱想,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收一收,不然……」 阿蛮哼哼了两声:「不然我就挠你痒痒肉!」 「……」 阿蛮在怀,她倒是睡得快,就是苦了赵邺,睁着眼睛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她睡相果然是极差的,刚开始还是规规矩矩的,越到后面她越离谱,双脚扒拉着直接搭在了他腰上。 赵邺腰本来就不好,但他也没舍得给人推下去,就这麽让阿蛮搭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赵邺的腰酸酸麻麻的,他伸手揉了揉。 天空已经放晴,这一场雨下来后,宁州凉快了不少,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点儿凉丝丝的感觉。 「嫂嫂。」 食铺里,青榕躲在后面偷偷看了许久的赵烨。 然后轻轻去拉了拉宋敏的衣袖,在她耳边小声问:「太子哥哥的腰是不是不太好啊,我方才瞧他一直在揉腰,好像很痛的样子。」 宋敏轻咳了声,忙捂住青榕的嘴:「嘘,莫要瞎说。」 「我没瞎说呀。」青榕笑嘻嘻道:「我记得大哥以前也这样。」 「贾青榕!」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宋敏牙齿缝里蹦出来的,阿蛮几日没来店里,食客们已经闹意见了。 所以阿蛮今日早早就过来忙活着,食材一应备全,天色将将亮,外头就已经排起了长龙,就等着今日这一口好吃的了。 「嘻嘻,嫂嫂别恼,我只是说着玩儿的。」 青榕忽然又不笑了,愁眉苦脸地说:「原先太子哥哥在宫门口受刑时,爹爹同兄长都是见过的。」 「那银骨鞭尽是往他腰上去了的,太子哥哥的腰肯定是受损了的。」 青榕虽未曾见过赵邺在宫门口受刑的样子,但从爹和兄长口中得知,那样的场面,唯庞贵妃一人笑颜如花。 旁人皆面露不忍。 皇帝的心狠手辣,冷心绝情也在那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试问这世上,谁人敢触君威? 「是,但你放心,有阿蛮在,他会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宋敏也晓得,素来待人宽厚的太子殿下遭此一难,过往良善心性却依旧在,未曾被磨灭过,这一点已然很是难得了。 「如今我们万事仰仗阿蛮姐姐,我再手脚勤快些,多同阿蛮姐姐学些技艺,将来也能独当一面呢!」 「嗯」 眼下快到中秋了,阿蛮早早做了新菜预告,食客们都晓得,中秋那日,可来食铺免费领一份月饼。 但凡是阿蛮食铺出品的,那必然是精品。 月饼虽说不是什麽稀罕物,可若是从阿蛮手里出来的,那就大不相同了。 现在城中各个糕点铺子也开始售卖月饼与其他糕点了,旁的口味大家必然都是吃腻了的,阿蛮得别出心裁,弄出些新花样才能吸引到人。 「小娘子这是要招短工?」 有人注意到了阿蛮贴在食铺门口的招工启事。 「是,西山那边买了一块儿地,约莫需得三十名短工呢。」 听闻阿蛮买了地,食客们都很高兴,这意味着阿蛮能种更多的粮食,日后这食铺说不定也会越开越大的。 宁州的地不怎麽受欢迎,因为肥沃的土地和山林都掌握在贵族老爷们的手里了,留给老百姓的只有最贫瘠的土地。 为求谋生,他们大多会选择去地主们的手里做工,要麽以工钱结算,要麽以粮食结算,怎麽着都得要混一口饭吃,养活一家老小。 「瞧着小娘子如今生意越做越好,现下是连地也买了,我等竟是不如小娘子你呢!」 食客们纷纷打趣,阿蛮也晓得这时候不可傲慢。 只笑着说:「若无诸位抬爱,阿蛮也没有今日的。」 第147章 老太傅的同窗 「只是会了些浅薄厨艺献丑,诸位不嫌就好。」 「哈哈哈哈嫌什麽,小娘子厨艺好,人也好,咱们永安可找不到第二个小娘子了!」 永安虽地处贫瘠,但这里民风淳朴,尤其是县城里的人,大多都是热心肠,阿蛮也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既是小娘子要招短工,我也可帮着询问一二,愿小娘子早日得偿所愿。」 阿蛮游走在食客之间,人情世故游刃有馀,丝毫不显慌乱,反而落落大方,处处得体。 该大方的时候绝不小气。 「殿下如今可瞧见了,阿蛮是一日赛过一日的厉害,将来她必然是光芒璀璨。」 赵邺近日也有的忙,既要招工,他就得做好招工的条例款项,将各项支出银钱都一一列好。 尤其是要结算给工人们的工钱,根据当地的收入适当做出调整来,既不会让阿蛮亏钱,也得让工人们尝到油水儿,如此他们才肯踏踏实实地做事。 怕就怕有人偷奸耍滑,趁机赚取工钱,这些事情赵邺都得考虑到。 「从前在太子府,的确是埋没了她。」 「倒也不见得。」宋敏说:「有许多东西,阿蛮是殿下你学的。」 「待人处世,与殿下颇有几分相似,前朝之中不乏有殿下之忠臣,自殿下出事后,他们也未能幸免,大多被降了官职,流去别的小地方做官去了。」 宋敏一边说,一边观察赵邺的神色。 他依旧平静无波,宋敏接着说:「宁州的邻郡,便有一老熟人,可惜殿下出不了宁州。」 何止是赵邺出不了宁州,就连他们贾家众人也是出不了的。 官府只解了他们女眷的脚镣,家中男儿的脚镣依旧在,那脚镣就是他们罪臣身份的象徵,走到哪儿都会被盘问。 赵邺执笔的手一顿,又听见宋敏说:「前几日我见了一人,似叫屠洪烈,我瞧着他有几分面熟,好似……是个通缉犯。」 「夫人认错人了,宁州偏远,哪有什麽通缉犯。」 「许真是我认错了吧。」宋敏笑着,将一盏冷饮送了过去:「尝尝吧,阿蛮今日新出的果饮,酸甜可口很是开胃。」 宁州的邻郡,怀洲郡。 怀洲郡的郡守是……贾太傅昔年的同窗好友! 只是多年前得罪了朝中贵人,这麽多年来一直都在怀洲郡未曾被调离过,怀洲郡与宁州郡相隔四百里,中间是一座又一座横亘绵延的大山。 那山层层包围,将两座郡城完全分开,宁州的人想去怀洲,得艰难跋涉越过绵延群山,那山中多是土匪盘踞,稍有不慎就命丧在此,再无归期。 故而两郡百姓鲜少有来往,连商贸都无法互通。 一方之郡守,若无调令,不得擅自离郡,如今宋敏却忽然得了消息,容不得赵邺不去多想。 莫不是宁州郡,已经有人混了进来? 仅半天时间阿蛮就招够了人,共计三十五名短工,永安短工的日薪约莫在五文钱一天,劳动力廉价,工钱自然也低。 故而赵邺将工钱定在七文钱一天,需得他们加紧将土地开垦出来,清理杂草杂物和碎石。 再将土地翻松。 店铺里不忙的时候,贾家的几个孩子们也会跟着去地里帮忙,其实他们都不怎麽会,更是不指望几个孩子能有多大的劳动力。 不过让他们去地里撒泼打滚一番,脚丫子踩着翻松的泥土,多多接收底气也是好的。 贾家小学堂里的学生们也纷纷表示愿意去地里帮忙,他们甚至还借出了自家的农具和耕牛。 不过农具依旧不够,赵邺将一系列的预算都列出来了,耕牛是最要紧的,不然人力拉耕车,效率会大幅度降低。 小巷子里的人家,有且仅有一户人才有耕牛,阿蛮打算买一头,然后再去别家租借几头耕牛,毕竟预算有钱,一次性也买不起四五头耕牛。 「你这牛都老成这样子了,便是将其宰了吃肉我都嫌这肉老!」 阿蛮根据赵邺所的,跑去市集买牛,便宜是便宜,但大多数都为上了年纪的老牛,还有缺了角的牛。 甚至还有舍不得喂粮草的,瘦不拉几的牛。 他们挑来挑去就看中了一头老牛,体格健硕庞大,不论是驮运还是耕地都很划算,但阿蛮还想再砍砍价。 前来询价的人不少,一头健壮的耕牛在市集约莫可抵换两三千斤的粮食,够一家五口一年半的吃食了。 不仅能换粮食,还能换土地呢,耕牛作为古代最重要的生产投资工具,阿蛮想要种地,就必须得买耕牛。 官府也曾下达耕牛保护法,若敢偷窃耕牛,轻则杖刑,重则入牢流放进矿山。 国以民为本,民以农为本,自然不可轻慢了。 阿蛮看中的这头牛,实际价格在十二两,着实有些超预算了。 「小姑娘,这话可不能这麽说,我这牛犁地最是厉害,别看它老,力气大着呢。」 「不中不中!」阿蛮摇摇头,满脸嫌弃:「它都老了你还卖十二两。」 「且不说我能用它犁几年的地,回家还得好吃好喝一顿不能落下,万一撂挑子不干了病了死了,我得亏本呀!」 「人老了容易生病,这牛也一样嘛!」 阿蛮一边说,目光一边往别处看。 「还有你这头牛,角也瘸了,残次品,你卖十两,怎麽不去抢呢!」 其实很多人都在打这头缺了角的牛的主意,他们是买回去耕地的,又不是买回去当摆件图好看的,使用就行呀。 但十两银子也着实不便宜。 原本心里还有意这头老牛的人也渐渐打了退堂鼓,这个价格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去别家看看的。 眼看着前来询价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对老牛和缺了角的牛,以及还未驯化不肯配合农具的牛表现出了极大地不满。 「你这小娘子嘴巴好生厉害,你要诚心想买,这两头牛我打包给你,二十两,如何?」 「二十两?」 「不中!」阿蛮摇摇头:「二十两我能去别家买更好的牛了,我瞧你家的牛,要麽老要麽残,你漫天要价呢!」 「诶你别走啊!」 阿蛮扭头就走,丝毫不带犹豫的。 第148章 又想找麻烦 「那你说,这两头牛你想要多少钱,我打包卖不单卖的!」 宁州人讲究一个圆圆满满,万事万物都得圆满,缺了角的牛的确不好卖,上了年纪的牛亦是如此。 「两头牛,十五两!」阿蛮直接屠龙刀砍到底。 「十五两?那不行!」老板眼睛都瞪圆了。 「十九两!」 「十八两!」 「成交!」 阿蛮:淦,大意了! 应该再喊低点儿的。 「十八两两头牛其实已经很划算了。」宋敏看她似乎有些沮丧,今日大家都来了集市,各自采买需要的东西。 「这头牛虽老,但是体格健硕,还能用上好些年,另外一头虽缺了一只角却胜在足够健壮。」 不仅缺了角,还未曾驯化过,根本不配合使用农具,阿蛮祈祷着自己招的那些人中能有一把子驯牛的好手段。 如此也能省事儿不少。 偏远等地为保障农业民生,律法会三声五令,禁止私自宰杀耕牛,但不乏有一部分黑市偷偷宰杀,但牛肉价格也是极高的。 故而在永安几乎看不到哪家饭馆子敢公然售卖牛肉菜品,不然定要去官府吃一顿板子的。 但是在京城等地方,却有专门的屠牛场,专供达官贵人们享用牛肉的,寻常百姓哪里吃得起。 「倒也的确如此,就是这十八两银子花得我有点儿肉疼。」 「肉疼归肉疼,可你想想,这两头耕牛用处可多着呢。」 「你不是还要去买农具麽?」宋敏说:「我帮你把牛牵回去,喂些水和粮草,你且去忙吧。」 「那就劳烦你了。」 阿蛮的确还要去买好些东西,上个月食铺过了帐,冯娘子将帐簿都看了,除却所有成本,包括人力成本,上个月的营收约莫在六十八两,还有她去给县令府做寿宴得来的钱,阿蛮手里的钱还是足够的。 对于这个收入,阿蛮是很意外的。 觉得自己的忙碌总算是付出了一笔不菲的回报,其中冷饮最是受欢迎,忙起来的时候孩子们都得过来凿冰刨冰捣果子滤果汁,谁都甭想闲着。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系统丰厚的奖励。 两百斤白面,五十斤绵白糖,两桶提纯牛乳,以及鸡鸭苗各五十,还有种子若干,满满当当全挤在阿蛮的空间里。 原本还很宽敞的,阿蛮现在却觉得好像有些不够用了。 她算是发现了,系统的奖励不光是和赵邺挂钩的,还和自己挂钩。 好似自己店铺生意越好,赚的钱越多,系统奖励也就越丰厚,不光如此 两桶提纯过后的牛肉,口感更为醇厚丰富,今日孩子们卖光了所有冰棒,他们走街串巷,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将得来的钱都交给了阿蛮。 按照规定,卖多少钱阿蛮都会分两成给他们。 牛乳镇在冰里,乳白色的厚乳荡漾着香气,柳生小心翼翼捧着碗,有些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牛乳! 是达官贵人们才喝得起的上上佳品,阿蛮姐姐就这般给了他们,每个人都有! 「阿蛮姐姐,若是你要卖的话,这一碗牛乳得卖多少钱?」柳生小心翼翼地问。 她娘和大姐还没喝过牛乳呢,小时候只听说过谁家母羊下了小羊羔,能得一点点羊乳都稀罕的不得了。 「这牛乳不多,不卖的。」 柳生没舍得喝,继续问:「那阿蛮姐姐可以给我一个竹筒,我想装起来带回家。」 「倒也不用,你娘不是送了我羊桃麽,我给你娘也留了一份。」 柳生送来的羊桃多,阿蛮都去了皮做成冷饮,今日全都卖光了。 「不丶不能送了!」 牛乳太珍贵了,阿蛮姐姐可以自己留着喝,或者卖钱的。 「我不能再要你的东西了。」她还不起阿蛮姐姐的恩情的,再这样下去,她欠阿蛮姐姐的都得摞成一座小山了。 她以后怎麽还呀! 「礼尚往来,我记得你家有一台踞织机,可否劳烦你娘替我织一些布?」 「当然可以呀!」柳生立马答应了下来。 她娘主要靠给别人织布来赚钱,白天织晚上也织,生产的前一天都还在织,眼睛都快瞎了也没停下来。 因为家里孩子多,一天不织布,一天就没钱。 好在她娘手艺好,整个村子就她娘织的布是最漂亮最工整也是最柔软的,前来收布的人每次对她娘的手艺都是赞不绝口。 「那就收好,我们这算是交易,不是馈赠,所以你不必还,明白吗?」 柳生总是把恩情看得很重,阿蛮给她的任何东西,她都要记作是一份恩情。 贾家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钱,他们也开始修缮房屋了,不过周围邻里关系好,他们的孩子又在贾家小学堂读书认字,大家都愿意自发过来帮忙。 这家添几片瓦,那家添几块砖,谁家再去山上帮忙砍些木头回来。 孩子们也很喜欢这位学识渊博却一点儿都不古板的老先生,他教的知识是他们以前从未听到过见到过的,一点儿都不枯燥乏味,反而有趣极了。 原本破烂的院墙也重新修好了,房顶缝缝补补,总算是能遮风挡雨了。 「爹,贾家那群人私自在巷子里开设学堂,您就不管管?」 永安县城的学堂,学费高昂,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根本去不起,便宜点儿的私塾又远,孩子们起早贪黑大人又不放心。 这偏远之地,孩子什麽时候被拐走了都不知道。 吴林恩躺在自家院子里,身边好几个丫鬟打扇,时不时有新鲜水果投入口中,身上的华贵衣衫绝非一个小小县令就能穿得起的。 「什么小学堂,那分明不过是周围的百姓们暂时把孩子交由他家帮忙照看一番。」 「那贾老头闲来无事在那些孩子面前卖弄自己的学问罢了,我劝你少去惹事。」 吴林恩只想当自己的清闲县令,升官不升官的,他倒是不在意。 毕竟永安天高皇帝远,谁都注意不到他,自个儿每年从百姓手里克扣各方油水儿,也够他吃香喝辣了。 要是官儿做大了,反而被人盯着,那才叫不痛快。 第149章 砸了小学堂 便好比这次天下新立太子,各方需得纳贡祝贺,这从中捞的油水,是他好多年俸禄都赶不上的。 至于老百姓的死活,那可和他没关系。 反正他是一方父母官,让他们有得吃有得喝,还有得住就行了。 「爹!」 吴奎不甘心,自上回在县令府见了阿蛮,他更是心心念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对府中一应侍妾都不大感兴趣,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把阿蛮纳进门,让她当自己的小妾。 他可早就听说了,京城大户人家里的丫鬟,那都是娇滴滴的跟个娇小姐似得。 比之他们这些小地方的姑娘是一点儿不差,吴奎这人的心思,全在女人肚皮上。 不光如此,贾家还有一位贵夫人,两位千金小姐。 京城流放过来的贵女,他当然想要去尝尝鲜。 吴林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滚吧,别扰了你爹老子的兴致,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去给我找几个人来!」 吴奎越想越牙痒痒。 他从阿蛮身上找不到痛快,那就拿贾家人出出气吧! 左右不过是一群罪人,只要不弄死,怎麽玩儿那都是他说了算的,就算将来他们真有机会回到京城,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这以后的事儿,连老天爷都说不准呢。 「老爷,少爷往西巷那边儿去了。」 躺在摇椅上悠闲享受生活的吴县令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要去就去吧。」 「老爷您不是不让少爷去吗?」 吴林恩眼睛眯成一条缝,其实下了一场雨后,宁州就不怎麽热了,但也算不得有多凉快,跑跳间还是很容易出汗的。 「他要自个儿去寻不痛快那就去,况且,贾家这群人在我永安地盘上,生活的太滋润了。」 本来是想看他们笑话的,如今反倒是自己快成了笑话。 不光是贾家的生活越来越滋润,就连废太子亦是如此。 废太子何德何能,身边有个那般厉害的丫头。 再反观自己的几个儿女,文不成武不就,胖儿子天天撒野,被姜家小子揍了也只知道回来哭。 他能当上县令,那是自己有脑子,儿子挨揍那是活该,反正揍不死就行,揍死了也还有别的孩子,再不济他正当时,还能生! 「这些木材就先放在这里,咱们得先把孩子们每日上课的草棚给搭好。」 「这宁州后头还有雨呢,这些乾草都是咱提前晒好了的,又洒了药粉进去杀虫,待捆扎实了扑上去,防风防雨,孩子们也能安心读书了!」 老太傅今儿比谁都高兴,满面红光的。 以往孩子们只能坐在搭建的简易草棚下读书,前几日下雨,一直漏水根本没办法上课。 空气中都是湿腐的味道,这不天气放晴,西巷的邻居们就商量了一番过来把棚子搭好。 「老师,您都忙活一上午了,还是歇一歇吧,这些事情我们来就好。」 小院儿里稍微年长的几个学生过来搭了木梯子上去铺乾草,闲来无事的时候赵邺还送了他编的竹帘来。 挂在四周正好可以挡风雨。 贾老夫人更是不曾闲着,自从青榕和宋敏去了食铺,她也就在家里照顾年幼的孩子,以及老太傅了,偶尔跟着搭把手。 用乾草编了好些草团,放在书案前,以供孩子们坐卧。 过往她是不会这些的,但周围的邻居们会呀,西巷里的人好相处,他们大多也都乐意同这位面容慈祥的老太太相处。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也没有那麽遥远。 「倒也不用歇着,早日将这棚子搭好,孩子们也能早日坐进来了。」 「有了好的读书环境,孩子们才舒服。」 从前去到太傅府中求学的人几乎要踏破了门槛,贾太傅也曾在京中开设私塾,以供孩子们读书。 如今这环境落魄也依旧挡不住老太傅想要授课的心思。 原已经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希望,现在这希望又重新燃了起来。 「你们这些木材是哪片山上砍来的?」 「可曾去了官府做了备案就敢私自上山砍树?」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响,听那声音就晓得来者不善,身宽体胖的吴奎一脚踹开挡路的木材,脖子上挂着的金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恨不得闪瞎别人的双眼,这金饼要是摘下来,估计能把人脑袋砸个坑。 「是县令老爷家的郎君,吴奎!」 吴奎这等恶霸,永安县百姓就没有不认识的,欺男霸女,恃强凌弱是他一贯的作风。 「爹!」 颜儿忙跑去老太傅身前挡着,小狼崽似得盯着外头的人。 他们乌泱泱一群人进来,光是吴奎带来的打手随从,就有十一二个之多,更是个个体型彪悍。 不用想,县令府养这麽些个人,吃穿用度一应都是要花钱的,何尝不是从老百姓牙齿缝里逼出来的? 夺他人之生机,养自身之福禄。 倒是将自己喂养的肥胖水灵,全然不顾治下百姓之困苦。 「你就是贾老头儿是吧,听说你们家要修房子,跑到山上去砍了树,还从山上凿了石头下来。」 吴奎眯起小眼睛打量了一圈四周,看到了他们编好的竹帘和草凳,心里冷哼。 这群罪臣,合着是把流放当成享受来过日子了。 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儿,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开学堂? 县城里开学堂的那几家正好他都认识,这几天跑来找他诉苦,说的便是贾家小学堂抢了他们的生源。 好些人家听说小学堂教的课业比学堂里的还好,四处打听,瞧着是想去贾家小学堂。 太傅之名,天下皆知。 那是有大学问之人,太子之师,可不是一般的私塾先生就能比的。 「郎君是不是误会了,我们这些树都是从……」 「砸!给我砸!」 不等老太傅把话说完,吴奎直接下令。 「不许砸,你们不许砸!」 颜儿试图阻止,吴奎一把就把那小丫头掀翻了。 「颜儿!」老夫人赶忙上前把孩子抱起来:「快去寻你阿蛮姐姐,她……」 「想去找那丫头啊?」吴奎伸手一拦,他那身板儿往门口一站就是一堵墙,今日这院子里都是老弱病残。 第150章 痛打县令公子 「门儿都没有!」 目光停留在颜儿身上,吴奎笑眯眯的。 「把她也给本公子抓起来带回去,你们私伐树木,偷凿山石,已经触犯了我永安县的规矩。」 「想要这丫头手脚全乎,让那个叫阿蛮的亲自来找本公子,可听明白了?」 吴奎仅有的那点儿小聪明,也就都用在这上头了。 「爹,娘!」 颜儿才九岁,直接被吴奎带来的人抓住往肩膀上一扛,任凭她怎麽挣扎都没用。 「颜儿,颜儿!」 老夫人想要上前抢回自己的孙女,奈何不得一把老骨头哪有什麽手段和力气。 小院儿里的学生们奋起反抗,但也拦不住那些壮汉们的打砸。 「把你的脏手给我放开!」 手里用来挑柴禾的木棍一个横劈,哐的一声横扇在吴奎的脸上,阿蛮有一把子力气,木棍当场崩声断裂。 那体形硕大的吴奎竟是被阿蛮一棍子扇翻在地上。 「姐姐,阿蛮姐姐!」 阿蛮刚从山上带着一众孩子们回来,小石头,柳生还有毓儿以及青榕都在,她额角带着薄汗,几缕散落下来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眼里是熊熊燃烧的怒火,手里的木棍依旧紧握。 那一棍子下去,吴奎的牙齿被打掉了一颗,混着血被吐在地上。 「少爷!」带来的奴仆都吓傻了,那女子好生野蛮的力道! 「我的脸,我的牙齿!」 呜呜呜好痛! 「打死她,给本少爷打死她,打死她!打死她!」 吴奎这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被打掉牙齿,还是被一个女人给打的。 那些个壮汉肯定不会轻易放过阿蛮,一蜂窝就朝着她冲过去了,阿蛮打架没什麽技巧,纯蛮力。 小时候村子里人嘲笑她女孩子没有女孩子的样子,扯她头发,阿蛮反手就是一巴掌给人牙打掉。 再不济还能踹裤裆,断了他家子孙根! 阿蛮挥舞着手里的棍子不管不顾,直冲吴奎去了。 「快拦住她,快拦住她呀!」 「你们要眼睁睁看着她再打掉本少爷一颗牙吗?!」 吴奎怕死了,小时候被姜昭野暴打的恐惧今天他也算是在阿蛮身上体会到了,他就没见过这麽野蛮的女人。 院子里的学生们瞧阿蛮都冲了,断没有坐着看的道理,纷纷抄起能揍人的家伙冲上去,同他们扭打在了一起。 「啊呀!!」 「你个毒妇!悍妇!我爹是县令,你岂敢打我,我定要让我爹治你的罪,治你个死罪!」 阿蛮一脚踩在他肥猪一样的脸上狠狠往地上碾。 「你不是找我吗?」 「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不应该高兴吗,郎君怎麽还哭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阿蛮就明白一个道理了,只要拳头够硬,讲不讲道理都无所谓的。 「贱婢!你个贱婢给我撒开,撒开你的臭脚!」 「你们别想欺负贾先生!」 「树是我们从西山砍的,石头也是从西山凿的,西山是阿蛮姑娘的产业,不是你们的私人产业!」 小院儿里的学生们怒而奋起,纵使害怕官府的人,可他们也晓得这世上恃强凌弱是站不住脚的。 他们也是弱者,既都同为弱者,就更应该拧在一起,互相帮助,而非互相争斗。 「你不是要让你爹把我抓到大牢里吗,还要给我治死罪吗?」 阿蛮才不怕,她现在已经有底气了。 「你私闯民宅,毁坏他人财物,还强抢幼女,按照大夏律法,你才应该是那个被关进大牢挨板子的罪人!」 阿蛮扬起下巴,拿出自己的傲气来盯着吴奎说:「就算你爹是县令,你罪证确凿,天子犯法也应当与庶民同罪,难道你认为你比天子还要高贵?」 其实阿蛮是个性子很好的人,从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但这个吴奎总是三番两次挑衅,要是自己再不拿出点儿厉害来让他瞧瞧,日后必定会变本加厉。 既然要打,那就打到他心服口服,好让这该死的恶霸看看自己不是好欺负的! 「还是你觉得,永安天高皇帝远,天子的手伸不了这麽长?」 阿蛮冷哼,直把吴奎的脸往地上狠狠摩擦:「你敢搞我,我就敢搞你,你敢寻我的不痛快,要我不得好过,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同样要你不痛快不好过!」 「反正我烂命一条,大不了鱼死网破!」 阿蛮说这话的时候,是真有那股不要命的劲儿。 「不就是拼一条命麽,那就看看是你的命高贵,还是我的命硬!」 此刻莫说是吴奎了,就连贾老夫人与老太傅都被她这一身的煞气所慑。 「你丶你……」 「不服?」阿蛮一挑眉,刚被搀扶起来的吴奎顿时双腿发软两股颤颤,吓得魂飞魄散。 更是顾不得自己那什麽面子里子了。 「这次打掉你一颗牙,下次我就打爆你脑袋!」 吴奎面皮子狠狠一抖,嘴角也跟着一块儿抽搐:「快丶快扶我走!」 气势汹汹而来的一群人,最后狼狈不堪地仓皇而逃。 「阿蛮姐姐……」 柳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心翼翼扯了扯阿蛮的衣袖:「你……没事吧?」 「呼——」 「吓死我了!」 阿蛮也是双腿一软:「你都不知道,我刚刚有多害怕,他们那麽多人呢,其实我也是虚张声势啊!」 她哪里不怕,她怕得要死啊,但怕有什麽用,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怕呀,这一次要是怕了,下一次他们就更是变本加厉了。 「你刚刚是吓他们的?」柳生瞪大了眼睛:「可是你把他牙都打掉了诶?」 阿蛮挠了挠头:「一不小心力气用猛了点儿,下次,下次我收着些打。」 「……」 众人都沉默了下,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夸阿蛮勇猛,还是夸她凶猛。 反正就一个字,猛! 猛就对了。 「阿蛮娘子好生厉害,方才叫那些群屁滚尿流了!」 「就是,他们素来恃强凌弱习惯了,尤其是那吴奎,瞧上谁家小娘子尽管抢了就是,县老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些年逼死了好些个姑娘,连着人家已经坐上花轿的新娘子,也被逼得生生跳了河!」 第151章 牙给打掉了 他们说起吴奎的时候,脸上有惧怕,更多的却是愤恨。 恨这个世道把人分个高低贵贱,恨这世道穷人只能为富人卖命,供他们取乐,好似穷人的命是那麽微不足道,要踩着他们的血肉去享受那人间至乐。 恨那些富人,要将底层的穷人扒皮抽筋,饮血啃肉! 「我们还是第一次瞧见有人把他打的像条狗一样呢!」 「他这样的人就是欺软怕硬,从前怕永安镖局的姜二郎君,如今怕是又要多怕一个人了!」 学生们握紧了拳头,眼里跳动着兴奋的光。 他们不敢招惹吴奎,一是因为没有过硬的拳头,二是因为民斗不过官,但如果有人开了头,他们自然愿意拧成一股绳团结起来共同对抗。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没事了。」 老太傅悄悄擦了一把老泪,对众人轻声道:「咱们还是继续把学堂搭好吧。」 「只要咱们本本分分的,他们也找不到错处来。」 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所求不过这一生顺遂,家人平安健康罢了。 「阿蛮姐姐,喝水。」 颜儿端了水来,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像是从她身上看到了新的希望。 「好孩子,没受伤吧?」老夫人过来担忧地询问着,瞧见她身上汗水都湿透了,发丝贴着脸颊,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脏污和汗水。 阿蛮愣在原地,总觉得老夫人这份亲切让她好似回到了爷奶的身边,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老夫人,我没事,你看我全乎着呢,一点儿皮外伤都没受。」 阿蛮一口气喝完一碗水这才觉得惬意,彼时已然是日暮四合,夕阳西下,金灿灿的馀晖照进小院儿里。 学生们合力把乱糟糟的小院重新弄好。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夫人眼眶红红的:「方才真是多亏你了,不然颜儿怕也是逃不掉的。」 「你知道的,颜儿的母亲……」老夫人想起了自己那亡在半路上的二儿媳,心里便是无法抑制的疼痛 她是为了保护自己年幼的孩子不遭磨难,甘愿自己承受一切困苦磋磨也要保护好孩子。 任是这世上的任何一个母亲,又有几个能舍得自己孩子受苦的? 恨不得自己能替了孩子承受一切,只叫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她母亲于半路而亡,他们不许我们同她立碑立坟,只匆匆将她弃于荒野,叫她连个全尸都没有,更是连安身之处都无。」 她死的时候,心里还念着自己的一双孩儿。 每每思及此,老夫人都心痛如绞,只愿她从未嫁入过他们这无福之家来,才叫她到这人世间来受了这样的罪。 「老夫人,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逝者已逝,颜儿没了母亲心中必然伤痛难过,此时更需要你们的陪伴。」 「只有你们好好的,颜儿小姐才会好好的,咱们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的。」 颜儿如今才九岁,家里人不敢在她面前提及她母亲半个字,怕这孩子伤心痛苦,只晓得她日日想念抑郁,就更是折磨痛苦了。 「好,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夫人看向一旁帮忙扶东西的颜儿,小小的孩子已经很懂事,从前是府中娇生惯养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孩子们被迫提前长大,既无奈又心酸,奈何世事变迁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吴奎挨了打,还被人打掉了一颗牙。 先是气势汹汹地出门,后是狼狈不堪地回来。 「老爷,少爷牙让人给打掉了。」 吴县令冷哼了声:「掉了就掉了,着人再给他镶上一颗金牙就是了,左右不过是掉了一颗牙不是一条命,便是被人打的没命了也是他活该。」 吴县令反正是很看得开的,毕竟他觉得自己雄风正猛,少一个孩子多一个孩子都没所谓。 「听说……少爷是让那个叫阿蛮的婢女打的。」 闻言,吴县令更是不惊讶了,冷笑道:「你当废太子身边的人都是吃素的?」 「听说他被废时,陛下曾下令允他带一婢女前行,他能点了那个叫阿蛮的那必然就是有过人之处。」 「那蠢货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索性就让他自个儿去撞一撞了。」 要晓得了对方的厉害他才消停。 实际上吴奎就没想过要消停,今日挨了阿蛮的打,却是愈发心痒痒了起来,这般厉害的丫头,他还没试过呢。 他后院里的那些小妾起初也有不服的,寻死觅活的也有,但吴奎有手段,而他所谓的手段就是打。 所以到现在已经没有小妾敢逃或者寻死了,他有的是法子让她们生不如死。 阿蛮身上有股子野性难驯,他偏生要去驯,说不定哪天连自己命丢了都不知道。 「只是打掉了一颗牙齿?」 黑市里依旧热闹得紧,市面上买不大的东西在黑市几乎都能买到,但价格却是外面的两三倍还不止。 用于冶炼的熔炉里投入了石灰石,大量的铁矿杂质被析出,铁水顺着凹槽缓缓流出。 他手里正握着一份图纸,屠洪烈目光一瞥,那图纸上画的不是什麽武器,而是一只镯子的构造。 「一棍子打掉吴奎一颗牙,还只?」屠洪烈冷笑了声:「莫不是你觉得,她应该一棍子敲碎他的脑袋才算合理?」 他要不要去问一下,哪家姑娘力气有她这般蛮横的? 莫说女子了,有些男的都比不上阿蛮。 赵邺勉强云淡风轻,语气更是平静:「她能搬得动四五百斤的石墩。」 屠洪烈:「……」 「先前在屠宰场,你不是已经试过了?」 「几百斤的猪都不在话下,何况打掉一颗牙?」 吴奎运气好,摊上了阿蛮没有用全力的时候,用全力的话今天大概是吴县令去给他儿子收尸的场面了。 「你从哪儿寻来这般怪力的丫头?」 屠洪烈是真的不解,他认为自个儿的力气已经很大了,能拎得动五百斤的流星锤,若是那锤子给阿蛮,她怕是也能拎得动。 那丫头到底哪儿来的那麽大力气,又是从哪儿蹦出来的怪物? 第152章 送给心上人的 「就算你太子府伙食好,也好不到能养出一个怪物来吧。」 「她不是怪物。」 赵邺说:「她只是力气大了些,屠将军不必对她有偏见,她同寻常女子并无多大区别。」 屠洪烈:「……」 有时候人心里的成见,的确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估计也就只有废太子才觉得,那丫头是和寻常女子无异了,放眼天底下能找出几个她这样的人来? 「莫不是……天生神力?」 铁锤一下下往下凿,火星迸溅,屠洪烈对锻造一事不大精通,瞧着废太子坐在轮椅上以为他是要打出什麽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神兵出来。 等了许久才发现他打的是一只藏了暗器的镯子。 「倒是精巧,适合女子佩戴,送给心上人的?」 屠老板在娘子面前唯唯诺诺,在外人面前却是重拳出击,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赵邺用搓条磨了磨,将其仔细打磨到光滑不磨手这才罢休,又戴在手腕上试了试。 暗扣轻轻一动,从镯子内部迅速弹出一柄锋利的刀片来,那刀片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 「不过是用来给阿蛮防身的小东西罢了,算不得有多精巧。」 他小心翼翼将其收了起来,上回他让屠洪烈给他寻一隐秘之地,没想到他却找的是黑市。 用屠洪烈的话来说,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与其掩人耳目偷偷摸摸,不如光明正大。 反正黑市官府的人素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轻易动了去,怕就怕不小心动了那背后隐藏的势力,反而得罪了人。 就好比京城里的黑市,每一家背后若无官场中人支撑,怕是早就叫人捣毁个乾净了。 说罢,赵邺再次看向赵元烈:「这些铁还不够。」 屠洪烈咬牙:「难不成要我亲自给你去偷?」 「我知屠将军有通天之能。」 「那我还能上天不成?」 「你欠我一条命。」他语气总是那麽平淡,好像和谁都不会生气红脸,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屠洪烈握紧了拳头:「行行行,我认!」 早些年仓惶逃命时,是赵邺悄悄放了水让他侥幸活下来,作为曾经朝廷的心腹大患,屠洪烈带着妻子冯婉珍东躲西藏了很多年。 害得自己娘子有家不能回,有亲人而不能认。 若无赵邺暗中庇佑,怕是连他妻子的家人也不能幸免。 幸运的是,过往的一时善念如今也算是回报到他自己身上来了。 屠洪烈大概是心里不爽,又冷哼了句:「倒也是没见过如你这般挟恩图报的。」 「各取所需罢了,如何就是我挟恩图报了?」 「我有技术,你有人脉,你我合作,上天注定。」 「你贼心不死。」 赵邺笑笑:「彼此彼此。」 「活该被流放。」 赵邺挑眉:「你不也亡命天涯?」 关于互相伤害这件事情,赵邺就没心慈手软过。 「我是说不过你,你读书多。」 「那屠将军有空也多读几本书。」 「……」 屠洪烈气得扭头就走,再说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揍他,但细想一番,他好像说的也没错,自己的确没读过多少书。 想要不再藏头露尾的生活,想要妻子能够光明正大地回娘家认亲,与赵邺合作,的确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 阿蛮买的牛已经都投入了使用之中,再加上西巷人家提供的一头牛,阿蛮又额外去租借了五头牛,拢共就有八头牛一起进入耕地之中。 农具也是照着单子全都买齐了,西山那边树木茂密,虽说是赠送的,但也有使用年限,期限一到阿蛮要麽续租,要麽买下来,要麽归还。 契约上全都写得很清楚。 夕阳下,阿蛮推着赵邺,柳生坐在骡子背上,手里拿着一根冰棒慢悠悠地舔着。 他拿着那份契约看了看,确认没有陷阱才收起来。 阿蛮总是会叽叽喳喳同赵邺分享许多琐事,赵邺也总会很耐心地听着。 「那个吴奎,我想他短时间内应该不敢过来了,今日我给打的屁滚尿流,他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你就用这个。」 赵邺觉得这个机会正正好。 打好的镯子里暗藏玄机。 「镯子?」阿蛮愣了片刻:「银的?」 「不是,玄铁。」 「内部有暗扣,阿蛮,你试一下。」 暗扣藏在镯子内壁一侧,阿蛮轻轻一摁,刀片弹出,吓了她一跳。 「玄铁能打造出大夏最锋利的武器和盾牌,它们往往削铁如泥,坚不可摧,是禁卫军们佩剑最常用的铁材。」 禁卫军用以保卫皇城丶保卫皇帝之暗卫而存在,所佩戴武器与盔甲,都是最要的材料打造而成。 然玄铁材料稀少,为皇家御用之物,不可在民间坊市流传,一经发现死罪论处。 「玄铁!」 阿蛮惊呼出声,忙要将手里的镯子还给赵邺,着急地说:「不成不成!」 「这要是被人认出来,我得掉脑袋的!」 「……」 赵邺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道:「外头裹了一层银皮,不将其破开旁人是认不出来那是玄铁的。」 所以……是银包铁? 「这镯子留给你以备防身之用,若将来遇上歹人,你莫要心软,割喉咙刺眼睛,尽往那弱处去。」 柳生坐在骡子背上舔冰棍,一听这话吓得冰棍也不好吃了。 「我晓得我晓得!」阿蛮连连点头。 自上回杀了陈二狗,砸碎他脑袋后,过了一段时间阿蛮复盘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觉得好像也没那麽可怕。 心里想着要是下回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她下手肯定会更狠。 虽然她生长在春风里,站在红旗下,但不妨碍这个时代背景就是如此啊,人吃人可不是说着玩儿的,那是真能吃人。 听说在大夏最北端的位置,紧挨着国境线,那里生活着一种蛮族,专抢中原人吃。 因为在他们看来,中原人,尤其是女人和孩子,脂肪层尤为丰富,肉质细嫩口感佳,男人则口感柴,他们不大喜欢。 他们隔三差五就会跑去抢女人和孩子吃,与其说他们是人类,倒不如说他们是长得像人类的野兽。 第153章 定情之物? 「不过这东西你是上哪儿弄的,黑市吗?」 这样的东西,肯定不能在明面上流通,那就只能是黑市了。 「阿蛮姐姐。」缓过来的柳生脆生生地喊她,一本正经地指着她手里的镯子说:「在我们这里,男子赠女子手镯,女子若不拒,则视为定情!」 定……定情? 「在互定情意后,男子则可上门提亲商议婚事。」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瘸子叔叔赠你手镯,是不是想和你定情啊!」 「咳咳……」 阿蛮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却忽略了赵邺压根儿就没反驳柳生的话。 「这只是一个防身的小物件儿,什麽定情不定情的,你一个小孩子……」 「阿蛮姐姐你不懂,咱宁州,定情之物需得男子亲手打造。」 「瘸子叔叔,这镯子是你亲自打的吗?」 柳生一双眸子水汪汪的,格外认真地看向赵邺。 阿蛮也下意识看向了赵邺。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手心发烫,似渗出了些许薄汗来。 「如果不是你自己打的,那就算不得是定情……」 「是,今日刚去打的。」 柳生瞪大了眼睛,非常夸张地哇了一声:「那就是定情之物咯!」 「哇瘸子叔叔你偷偷喜欢阿蛮姐姐!」 柳生高兴的直拍手,但其实她也不知道为啥这麽开心,以前她可是一点儿都不喜欢瘸子叔叔的,觉得他除了长得好看就一无是处了,脾气还差。 又凶还会打小孩儿,一点儿不如阿蛮姐姐心胸宽怀博大! 阿蛮脸颊烫得厉害,忙把冰棍塞进柳生嘴里:「不可胡说!」 「你好好瞧瞧,这不是镯子,这是个暗器,用来防身的,不是什麽定情之物!」 柳生这小丫头,一天天的就知道瞎说,搞得阿蛮现在都不敢去看赵邺,但凡眼神不小心和他对上了,阿蛮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这个暗器居然是赵邺亲自打造的。 她知道赵邺厉害,以前他们还在皇城的时候,赵邺就曾参与过兵器设计与制作。 只是每次他辛辛苦苦制作出来的武器图纸,毫不意外都会由皇帝交由晋王亲自打造,再将这份荣耀头衔安在晋王头上。 那会儿阿蛮其实也替他打抱不平呢。 但他总说,武器制作也是国之根本,强国强兵,本身就是好事一件,只要是利国利民的事儿,交由谁去做,这份荣耀归谁,其实都不大重要。 他已经是太子了,集万千光环与荣宠一身的太子。 心胸豁达,不争不抢,他永远只求那份属于自己的东西。 「赵邺,谢谢你。」 阿蛮心里想了很多很多,但也只能是在心里想,再提已经没什麽意义了。 她将镯子戴在手腕上,尺寸大小都是刚刚好的。 镯子落在她的手腕上,银光闪闪很是亮眼,她身上本就素净,一身粗布麻衣,上回赵邺给她买的新衣裳阿蛮也没舍得穿。 她是打算留在中秋穿的,终究是大节,当然得穿好看的才行。 「好看吗?」她在赵邺面前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镯子因她而转动,因她而闪耀。 赵邺的目光也因她而跟随,胸腔因她而鼓动热烈。 「很好看。」 柳生撇撇嘴:「还说不是定情之物,尺寸大小都这麽合适,肯定是瘸子叔叔特意量了你的尺寸去打的。」 赵邺没说话,阿蛮也没说话。 彼此间出奇的沉默,又好似彼此心照不宣,那股微妙的气氛在空气中流转。 好似甜丝丝的,又带着一点点酸。 阿蛮把柳生送回了家,家家户户都已经升起了炊烟,柳生站在门口挥挥小手:「阿蛮姐姐瘸子叔叔再见,明天早上记得来接我哟!」 阿蛮心下软乎乎的,揉了揉她的脑袋:「是是是,明天一早就来接你,你早上吃饱饱的,咱们明儿要去西山呢。」 明日阿蛮打算先去西山找一找好地方,最好是提前圈出一片地来。 她系统里那些小鸡崽子还没领,每天的奖励都堆积在那里她没地儿可放也怪愁的。 虽然之前打算是卖掉一些,但是现在她有山有地了,那当然是要先满足自身需求之后再考虑买卖一事了。 西山那头虽然背光,但胜在荒野杂草多,够鸡鸭觅食。 那片林子里树木也多,山头不大,却正好够阿蛮发挥。 夜里,赵邺把自己洗得乾乾净净进屋时,瞧见阿蛮将乾爽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身上仅着了一身宽大舒适的里衣坐在烛火下。 一手撑着下巴,一只手高高举起在烛火下静静看着。 时不时转动手腕,镯子也跟着转动,里头的弹簧片因她的转动而发出细微的声响来。 她似乎喜欢的不得了,嘴角的笑容止不住地上扬。 葳蕤的烛火映照在她脸上,明明很普通,但她身上却好似有一股魔力,能将人深深吸引进去,于漩涡中沦陷,使其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你很喜欢?」赵邺其实是不忍出声打破这份静谧的美好的。 他就在门口静静欣赏着她,内心好似都能无比宁静祥和,本是波澜壮阔的海水被温柔抚平汹涌的海浪。 阿蛮骤然回头,瞧见门口的赵邺。 她连忙起身把人推进来,笑嘻嘻地说:「是呀,很喜欢!」 「这可比随身携带一把匕首要轻巧方便得多了,还不会引人注意,能杀对方一个猝不及防呢!」 看得出来,阿蛮很喜欢手上的镯子。 瞧着只是普通的素银镯子,但却錾刻了花纹,是适合女子佩戴的款式。 「你送了我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却不知道怎麽回礼给你。」 阿蛮惆怅地叹了口气。 赵邺的手在袖口里摸了摸,始终没有将那东西拿出来。 「不必回礼。」他说:「我有今日,一切都是你之功劳,不过一只镯子罢了。」 如何能与阿蛮比? 便是金山银山锦绣河山,也不及阿蛮零星半点。 「赵邺。」阿蛮蹲下来认真地看着赵邺,姑娘那双眼睛特别漂亮,亮晶晶的,像是夜空里最明亮的那颗星子。 直勾勾地盯着赵邺,他忽然开始紧张。 「嗯?」 第154章 心似火烧 喉头滚动,目光灼灼。 心头好似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脸颊滚烫,掌心沁汗。 他在紧张。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过往他在父皇面前也未曾这样紧张过。 「那个……」阿蛮轻咬唇瓣,认真地说:「今日柳生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个小孩子,童言无忌罢了。」 是吗? 心里的火好像在瞬间就熄灭了一大半。 「童言无忌?」 也不知道是不是阿蛮的错觉,总觉得这几个字是从赵邺牙齿缝里蹦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嗖嗖的感觉。 她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心叹怪哉,莫不真是秋天到了,开始冷了。 「你觉得是童言无忌?」 阿蛮支支吾吾不敢说。 「阿蛮。」赵邺轻轻摸索着她腕间的镯子说:「你曾说过,既来之则安之。」 「你我既到了这一方天地,合该入乡随俗。」 入乡随俗? 阿蛮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儿结巴了,他他他这话是什麽意思? 难不成真得要像柳生说的那样,接受了他打的镯子,就是定情之物了? 定情之物? 这四个字像是滚烫的烙铁落在了她的心口,将她烫的乱七八糟不知所措。 「赵邺,你丶你……」阿蛮结结巴巴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脑子里想起宋敏那日对她说的话。 她是与赵邺共患难一路走过来的,赵邺对她莫不是真生了男女之情来? 那要是这样的话,阿蛮都不知道以后该怎麽和赵邺相处了。 「赵邺,我觉得你应该冷静冷静。」阿蛮说:「你现在脑子肯定不清醒。」 对,赵邺脑子不清醒。 他只是在自己最困苦艰难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她,所以就把自己当成了救赎,他俩在这地方相依为命,赵邺心里难免寂寥,一时间脑子分不清胡思乱想也是有可能的。 「我很冷静,阿蛮。」 他的手顺着阿蛮的手腕,继而握住了她,一点点交融,占有。 遂与她十指紧扣。 他说:「你与我便是这般,不分彼此。」 不丶不分彼此?! 阿蛮吓得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她觉得赵邺这话和表白没什麽区别。 他是真不冷静,一点儿都不冷静! 「阿蛮!」 她越是挣扎,他就握得越紧,语气里又夹杂着几分无奈:「你……莫不是嫌我是个瘸子?」 「我嫌你个鬼啊!」 「你把我弄痛了。」 「对不起……」 赵邺连忙放手了,看到她手都被自己捏红了,那是真疼不是假的,心里更是愧疚自责。 他果然不冷静,阿蛮说得对。 「阿蛮,我刚刚……」他想给阿蛮道歉。 但下一秒,阿蛮就抓起他的手认真看:「你刚刚力气那麽大,赵邺,你身体现在肯定是越来越好了!」 「……」 为什麽阿蛮的重点和他永远不在同一条线上。 「真是太好了,按照现在这个恢复速度,我觉得等到明年开春,你至少能够站起来了!」 「是吗?」他低头看向自己依旧没什麽感觉的双腿,其实偶尔会麻一下,但还是动不了的。 「是啊是啊,等你好起来,我们再说别的事情好不好?」她又用那哄柳生的语气来哄他了。 赵邺又无奈又纵容的,只得点头:「嗯,听你的。」 阿蛮瞧他发丝未乾,取了帕子来给他擦:「你先前还老是说我不擦头发,现在可不是夏天了,没那麽热了。」 「你身板儿这麽脆,不擦乾头发得了风寒,到头来不还得我照顾你?」 阿蛮给他擦着头发,赵邺泡了药浴,身上始终萦绕着一股中草药的味道,清苦绵长。 「是,又要劳烦阿蛮了。」 「你知道就好,你只需得健健康康的,不生病就好,别的事情都不需要操心,有我呢。」 是吗? 阿蛮对他的要求,仅是健康不生病麽? 过往父皇对他的要求,是要做一个合格的储君,母后对他的要求,是心胸豁达,不可与兄弟手足生了嫌隙。 不可心胸狭窄,生了嫉妒之心,不可落下把柄叫人诟病。 要他饱读诗书,要他六艺精通,要他克己守礼,还要他恭谨孝顺。 是以,哪怕父皇和皇太后其实都不大喜欢他,也要他谨记长辈之恩情,请安问候不可少。 唯有阿蛮,只要他健康活着,如此简单而已。 「你对我,只是这些要求麽?」 「是啊,不然我还要求你别的做什麽?」阿蛮笑着说:「你现在又不是太子,你只是个普通人。」 「既然是普通人,那就过普通人的日子,这太子谁爱当谁当去,普普通通平平安安一辈子就好啦。」 「嗯,阿蛮说得对。」 她总是这样,一言一行都带着温暖人心的力量。 细细擦乾了他的发丝,又拿了梳子来给他梳顺:「你瞧,你的头发多好看呀!」 阿蛮掬起一捧他的发丝,黑亮柔顺,拥有绸缎般的光泽。 「是,阿蛮养得好。」 「那当然,我养东西还是很有一手的,养啥活啥,养啥都能活!」 就更别说人了。 养东西? 赵邺更无奈了,他是个东西? 但仔细一想,难道他不是个东西? 好像这句话不论怎麽说都不对劲,索性也就作罢了,阿蛮爱怎麽形容他就怎麽形容他吧,反正他这条命都是阿蛮捡回来的,怎麽形容也就没所谓了。 夜里已经开始有些凉了。 阿蛮在床上铺了一层薄褥子,她早早备好了天气变化的床上用品,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就算再累阿蛮也没有忘记晚上睡觉的时候让赵邺握着她的手。 便是半夜阿蛮睡得天昏地暗不知睡到哪儿去了,赵邺也能精准找到她的手,把人扯过来与之十指紧扣。 许是夜里温度又降了,阿蛮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一个劲儿寻找温暖的来源,一个劲儿在床上蛄蛹着,赵邺被她折腾的大半宿都睁着眼睛没睡。 阿蛮睡得四仰八叉的,赵邺扯了被子给她盖肚子和胸口,睡热了她又踢掉。 赵邺:「……」 踢就踢,怎麽还连他的被子一起给踢掉了? 不仅如此,阿蛮还越来越过分了,一个劲儿地往里头挤,丝毫没考虑到赵邺这个瘸子在床上动弹不得,只有挨挤的份儿。 最后赵邺也只能╮(╯_╰)╭ 第155章 太子牌抱枕 一条腿啪叽一下耷拉到了赵邺身上,压着他更是动弹不得了。 赵邺叹气,默默把阿蛮的腿给挪下去。 「别动……」赵邺瞬间浑身僵住不敢动,以为是阿蛮醒了,浑身僵硬的像石头似得。 「让我抱会儿。」 阿蛮在他身上蹭了蹭,他这才发现阿蛮其实是睡着了的,完全把他当抱枕而已,一点儿没客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算了算了…… 她乐意抱就抱着吧。 下场就是,赵邺一晚上都维持那个姿势没动过,第二天早上起来,浑身酸痛,尤其是他的腰,感觉快断了。 阿蛮对此毫无察觉。 早早来了西山,早晨山里的空气非常清新,每呼吸一口就感觉浑身毛孔都打开了一样,从里到外都经历了一次洗礼。 浑身舒畅。 「嫂嫂,邺哥哥今天的腰还是不好吗?」 青榕与宋敏走在后面,悄咪咪看着赵邺,宋敏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这孩子不许胡说。」 「他的腰不好,是当初鞭刑所致,又曾在诏狱里受过磋磨,那诏狱但凡进去了,便是九死一生,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还能好吗?」青榕问。 宋敏笑看前方的两人,反而问青榕:「当初你见他为如何?」 青榕摇摇头:「体无完肤,形如枯骨。」 「如今呢?」 青榕恍然大悟:「有阿蛮姐姐在,邺哥哥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她是我们所有人的福星,亦是太子的福星。」 青榕点点头很是赞同。 为了早日能将这一片荒地都开垦出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民工们就已经下地干活了,赵邺还同屠洪烈借了屠宰场的人。 搞得这几日他不得不放下屠宰场的活儿,先把地给搞出来,拿得起屠刀的人,也拿得起锄头镰刀。 毕竟他们在这里生活久了,连婆姨都娶了,孩子都生了,这些个糙汉子们当然也会下地干活。 干起活儿来还十分有劲儿,待太阳出来热了些,汉子们脱了衣裳光着膀子干活儿,那一身腱子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他们在田地里卖力地挥舞着锄头,青榕帮着将小鸡仔们都运上山,他们背着背篼,背篼里都是鸡崽子鸭崽子们,叽叽喳喳闹腾个不停。 从山上往下看,正好可以俯视整片田野。 「嫂嫂,好丶好多男人……他们不害臊,怎麽还脱衣裳?」 屠宰场的那些个人,好多都是跟着屠洪烈到处拼杀过的,那身板子硬朗能胸口碎大石了都。 宋敏拉过她,挡住她的眼睛:「别看了,当真长针眼。」 阿蛮悄咪咪瞥两眼,然后再去看向赵邺的方向,不巧,他也正在看阿蛮。 「咳……」四目相对,阿蛮忙收回视线,有一种被人捉奸在现场的心虚感是怎麽回事? 「阿蛮姑娘,你瞧这边的围栏,从山头一直围到下面这个距离,成不?」 一部分人在外面开荒耕地,一部分人跟着阿蛮山上,将今日的地都给圈出来,区域划分好,这才好养东西进去。 这山一旦有了归属权,附近的老百姓就不敢轻易上山来。 只要山主没同意,但凡动了山上的一草一木那都是要挨板子的,没人敢去冒这个险。 所以阿蛮并不担心会有人上山偷盗。 他们今天在山上砍了很多的木桩用来圈地,赵邺会用竹篾以及麻绳打成篱笆结将其固定。 孩子们则用手里的锤子使劲儿砸啊砸,以此来固定木桩,个个都拿出了吃奶的劲儿来。 「对,咱们鸡鸭分开养,就得圈出两个地儿来。」 「行,俺们知道了,争取今天把地儿弄出来,这山头现在是你的,附近的村民不敢到山上来。」 男人们齐力夯拉绳索,稍稍年幼的孩子们则是帮着地工具。 赵邺跟着一起固定篱笆和木桩,阿蛮瞧他动作僵硬,时不时就得停下来揉按后腰的位置。 「赵邺,你的腰……是不是很疼?」 他这个状态其实最好是在家里静养,但赵邺是个闲不住的人。 「没,就是昨夜你……」 赵邺思及此,缓缓叹气:「没什麽,你不是还要忙?」 木桩和篱笆逐渐成型,鸡鸭圈养的区域划分清楚,那些汉子们干活利落,他们一边干活一边闲聊打趣。 「阿蛮姑娘,你说你这山头养了鸡鸭,日后咱们是不是天天都有肉吃,有蛋吃了?」 阿蛮笑着回应:「承蒙大家帮忙搭建照看,日后怕也是免不了你们的帮衬,这肉蛋管够!」 「哈哈哈哈放心吧,既是屠老板交代的,那咱肯定会好好干!」 往日里这是一片荒山,偶尔会有山脚下的村民们上来碰碰运气,今日则发现这山头已经落了名,是有主之山了。 「听说是有人要在这山上圈养鸡鸭,搞养殖呢!」 「荒山能养鸡鸭?咱们这里的鸡都长不大的,这买卖怕是要亏本。」 山脚下的村民们看着被围起来的山,时不时还能看到里头忙碌的身影,原先也不是没想过去山上养鸡鸭,奈何本地鸡就是长不大。 哪怕是跑山鸡,最多也就肉质紧实些,下蛋多了些,但是山头不是他们的,不敢养。 更别说放养了,哪天叫人偷了去都不知道。 有人嘀咕:「听说这片山是个娘们儿包下来的,荒山成不了事儿,娘们儿更是成不了事儿。」 「咱们也就看个热闹,看她这片山能养出什麽门道来。」 本来没人买的话,他们偶尔还能偷摸上山,现在有人买了,根本就不敢上山去,又听说是个女人买的。 这年头女人大多在家相夫教子,有几个抛头露面在外做生意的? 「等到她亏本了,到时候怕是连哭都来不及的。」 西山山脚下的村落有好几个,宁州什麽都不多,就山最多。 他们大多嘲笑阿蛮不会做生意,但凡是将山头包下来,种上一片茶山那也好过养鸡鸭。 然宁州的气候就不适合种茶,更是种不出什麽好茶来。 一直忙活到了下午,午饭是老夫人同毓儿还有小石头一道送来的,他们今日在食铺里忙,晌午送了饭菜来。 毓儿小小的身子背着背篼,里面是蒸好的白米饭。 第156章 波斯引进的新品种 身后牵着小马驹,小马驹背上也没闲着,驮了不少东西过来,看着小小的孩子背着大大的背篼一路爬上山来。 宋敏又是欣慰又是好笑的。 「娘亲~」 毓儿放下背篼就投入了娘亲的怀抱,宋敏替他擦了擦汗:「累不累?」 「不累不累,给娘亲还有阿蛮姐姐送饭,我一点儿都不累!」 「今日祖母做了好吃的,还学着阿蛮姐姐做了冷饮茶,此刻正好消消热气儿呢。」 其实秋老虎也是不容小觑的,只是一早一黑稍稍凉快些,晌午出了太阳就又开始热起来了。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由于人多,阿蛮这边是包一顿午饭的,到了日头正盛的时候,大家都纷纷进了林子开始吃饭,瞧见阿蛮已经放出来的鸡崽子们。 有了较为宽敞的地方,小鸡崽子们撒欢儿似得到处跑,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彼时又是下过雨的,山林里弥漫着一股水气,湿润润的散发着草木清香很是好闻。 「阿蛮姑娘这鸡崽子是什麽品种,怎麽瞧着和我们本地鸡不大一样?」 阿蛮就知道肯定会有人问,所以早就想到了措辞,笑着说:「是从外地引进来的新品种,前些日子不是有外地的商队来了咱们县麽,我幸得与商队贵人相识一场,这才得了这个品种的鸡。」 「听他们说,如此品种的鸡,若是喂养得好,能长个五六斤不是问题,还不容易生病呢!」 「咱们本地的芦花鸡稍显娇气,一窝能存活下来三两只就不错了。」 当然,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阿蛮早已经炉火纯青了,从小就会。 有人拿起那小鸡崽子左右端详,瞧着那体格就是能长大的品种,还有那羽毛和花斑,又粗又壮的。 「倒是不曾见过,也不知是哪个地方的品种。」 「波斯。」 阿蛮诧异地看向赵邺。 赵邺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波斯物产丰饶,有诸多我们不曾见过的新品类,这鸡崽子就是从波斯引进来的。」 遂赵邺抬头看向阿蛮,清润的眼神带着一丝揶揄,好似在等着阿蛮夸奖。 阿蛮轻咳一声,开团秒跟:「对对对,就是从波斯引进来的!」 波斯远在海外,许多人都只是听说过不曾见过,也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有波斯国,他们听说,波斯人金发碧眼,生得格外妖异,皮肤雪白,不似他们夏朝人。 「还有这鸭子,也是从波斯引进的,不仅引进了鸡鸭,我还引进了许多粮种,到时候种出来要是产量高的话,你们也可以试试!」 阿蛮很聪明,连忙给自己想到了后路。 因为她空间里还有许多新奇的粮种,好些都是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她一直不敢拿出来种,生怕引人怀疑,然后刨根问底。 「不知小娘子这鸡鸭如何卖,若是多的话,可否匀我两只?」 有眼尖的人瞧出这些鸡鸭的不同之处,它们在林子里乱窜,找虫子和草籽吃,瞧着活力十足。 他们本地有时候培育出来的鸡苗鸭苗,大多病恹恹的。 要麽就是长到一半就开始生病,大批量得鸡瘟而死,永安也有农场,要是鸡瘟一爆发,农场里的鸡鸭就会全军覆没,损失惨重。 「引进的价格在十二文左右,因我引进数量较多,商队给了我相对便宜的价格,十文钱一只。」 「若是你们想买,八文钱一只,如何?」 短工们一天的工钱在七文钱左右,阿蛮将鸡鸭苗的价格定在他们日薪之间最为合适,不高不低。 短工们相视一眼,各自商量了一番,觉得这个价格还算合理。 如果这鸡鸭真的如阿蛮所说的那般好养活,还能长很大,那这个价钱他们只有得赚没得亏的。 毕竟养大了还能下蛋呢。 「行!」短工们咬咬牙说:「我要鸡鸭各两只!」 「阿蛮姑娘,我要五只鸡崽子!」 「小娘子,给我也来两三只养来试试看,若是真如你所说那般,我再来找你买!」 「好!」 阿蛮全都笑着应下了。 「柳生,你帮我记一下好不好?」 柳生现在能识得很多字了,上回老太傅用县令府得来的赏钱买了一部分的宣纸。 虽说是质量最差的纸,但对于孩子们来说已经很够了。 于是柳生拿出小布包包里随身携带的纸张和木炭,开始逐一记下来,再将价格全部都统计好。 别看柳生小,她可厉害了,记性也好,尤其是算数,心里过一遍几乎就晓得了。 「阿蛮姐姐,都记好了,你看看!」 柳生献宝似得将自己记好的单子拿过去给阿蛮瞧,小孩儿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不难看出来她已经在很认真地写了。 总共有十五名短工订了鸡鸭,鸡鸭价格都是一致的,七文钱一只。 柳生说:「他们总共订了四十二只鸡鸭,按照七文钱一只的价格,总价是二百九十四文钱!」 阿蛮瞧她直接心算就把价格给算出来了,很是惊诧,要知道在现代这个年龄,柳生才是个一年级的小学生呢。 「你怎麽这麽厉害,一下子就算出来了,我都还没算出来呢!」 柳生得了夸奖,小脸儿红扑扑的。 毓儿不服,过来把柳生挤走:「阿蛮姐姐,我算术也很厉害的!」 「是是是,你们都厉害。」 柳生才不会和他一般见识,反正阿蛮姐姐先夸的她! 他们一直忙活到了太阳下山,才将林子彻底划分好,桩子全部固定,等到鸡鸭再长大些,阿蛮还得给它们剪羽,免得啥时候飞走了都不知道。 阿蛮在林子里各放了鸡鸭五十只,明日还得过来搭建草棚子,要是遇到下雨天,鸡鸭好歹也能有躲避的地方。 故而荒地开垦出来的杂草阿蛮也没放过,趁着日头大的时候全部晒乾,回到家又忙去砍了竹子。 赵邺瞧她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却一直是上扬的,哼着轻松愉悦的小调将竹子劈开。 「这麽开心?」 「那当然!」阿蛮挺起了胸膛说:「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也是个地主了?」 第157章 洗手作羹汤 赵邺削着手里的竹子,半是无奈半是宠溺:「是,阿蛮是地主了。」 「你这般厉害,倒是让我自惭形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嗨,不必妄自菲薄!」阿蛮拍了拍他的肩膀,挑眉得意:「你现在可是我的得力助手,帮了我不少忙呢!」 得力……助手? 阿蛮这是把他当助手了? 不过那也好,至少没把他当成个残疾人来看待,该干的事儿赵邺一件不少干。 譬如劈完了竹子削好了竹篾,阿蛮在编织竹排时,赵邺从井里打了水开始洗衣裳。 曾经的太子爷,如今也是会洗手作羹汤和浆洗衣物了。 衣裳其实是好洗的,大多是沾了泥巴,从前不会,总不能一直不会,就算不会,这麽久以来他看着阿蛮怎麽洗的,看也该看会了。 如今的赵邺好像是在学着阿蛮曾经照顾他的样子,去照顾阿蛮,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回报。 只是洗着洗着,赵邺觉得有些不对。 他拎起那细细的一根带子看了看,眉头紧拧。 这是……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麽,赵邺霎时间红了一张脸,连耳根子都红了个彻底,一路红到了脖颈里,顺着胸膛延伸向下。 「赵邺,你怎麽在洗衣裳?」 阿蛮喂完了后院的鸡鸭过来,就看见赵邺手里拎着什麽东西,似疑惑似好奇。 定睛一看,阿蛮一个箭步冲过就要抢。 那丶那是她的肚兜! 赵邺却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开始搓洗。 他的手掌是那样宽大,手指是那样修长,除了小拇指那一截断裂扭曲,他的手堪比手模,完美无瑕。 「明儿日头大,先将衣物都洗了,等明日忙完也就能晒乾了。」 「穿上乾净的衣裳,身体也会舒适些。」 阿蛮看着他好像不认得此物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搓洗,又将其展平,抹上一些皂角揉搓出泡沫来,再放入清水中浸透。 「我……」瞧着他那般熟稔的样子,阿蛮有种被人剥光了衣裳的感觉,浑身滚烫。 那可是她的贴身衣物。 「那丶那是我的……贴身衣物。」阿蛮小声地说着,此刻她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我晓得。」赵邺不紧不慢地抬头看向她:「那也不过是衣物而已。」 「过往你不也是这般浆洗我的衣物麽,如今我生活尚且能够自理,总不能事事依旧依靠你,也该分担些。」 「不是……」 那分担也不是这麽个分担法吧,在阿蛮看来,贴身衣物除非是非常亲近之人,旁人是绝对不能碰的。 那是她的隐私啊…… 可偏偏赵邺就是那副正气浩然的模样,俨然是没有半点儿邪念的,反倒是显得她好像是多想了。 赵邺的指尖触碰到那肚兜的面料很是粗糙,原来阿蛮一直都是穿这麽糙的东西,那该有多不舒服? 从前在太子府的时候,婢子们的衣裳面料虽说不是最好的,但绝对是柔软不会磨皮肤的,而今阿蛮却要以如此粗糙面料作为肚兜。 「都洗好了,可还有什麽需要洗的?」他将洗好的衣裳都晾晒在院子里,瞧见阿蛮脸蛋儿和耳朵都红红的样子,嘴角悄悄扬起一抹弧度来。 「没丶没有了。」阿蛮这会儿连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 「阿蛮。」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赵邺有些失眠,因为阿蛮好像又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了。 「嗯?」阿蛮睡得迷迷糊糊的,其实她都快睡着了,忽然听见赵邺的嗓音,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来。 赵邺问:「你……现在是不是还穿着那等面料的……肚兜?」 赵邺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磕磕绊绊的。 毕竟他以前也没这麽问过姑娘家。 唰—— 阿蛮睁开一条缝的眼睛这会儿是彻底睁大了。 「你……你问这个干嘛?」阿蛮双手抱胸,警惕地看着赵邺。 「……那料子硬,你穿着不舒服。」 阿蛮松了口气,原来是问这个。 「我都习惯了,其实我穿着感觉也还好啊,没什麽硬不硬的。」 阿蛮是真糙,对穿着方面从来不大讲究的,她觉得自己身体非常抗造,钢铁似得。 他想着,先前阿蛮给他买的衫子虽说也不是上等面料,可至少是柔软的,现如今阿蛮也挣到钱了,应该对自己好些,不必这般抠搜节省。 但其实不是阿蛮抠搜,是纯粹没往这方面去想,大多数时候阿蛮都是能将就就将就。 「阿蛮,你睡过来些好吗?」赵邺卑微发问,阿蛮离他好远。 「为啥?」 「我腰疼。」 阿蛮噌一下就过去了:「我就说你不该上山去吧,你腰不好还去折腾!」 「转过去,我给你揉一揉!」阿蛮语气凶巴巴的。 但赵邺很听话,让他干嘛就干嘛了,感受到阿蛮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腰上,阿蛮还在嘀嘀咕咕念叨他。 「今日我瞧你在山上敲木桩,那手劲儿倒是挺好的,回来你又不曾歇着。」 阿蛮一边说一边叹气,又给他揉啊揉,力道刚刚好,赵邺背对着她静静地听。 他也不知怎的,如今就是格外喜欢听阿蛮各种念叨他。 各种碎碎念,越听心里就越舒坦。 「明日你不可同我们一道上山了。」 「阿蛮,不疼了。」 「嘶……」赵邺刚说完,阿蛮就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她下手是一点儿不留情的。 「别跟我装!」 是真不疼,他刚刚骗阿蛮的。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好好好,我不去,我不去了,我就在家等你归来,哪儿也不去了。」 赵邺没法子了,早知道不骗阿蛮了。 这下也不能跟阿蛮出去了,只得守着那院子里的鸡鸭,时不时编点儿东西打发时间。 翌日出发时,阿蛮再三叮嘱他:「不可以给陌生人开门,不可以出门,也不可以到处乱跑,你只能待在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赵邺:「……知道了。」 她瞧着阿蛮出门去了,似是不放心,竟回头过来把门落了锁,又使劲儿拉了拉,确认赵邺跑不出去这才放心了。 「……」 阿蛮到底是在防贼,还是在防他? 天公不作美,就在阿他们第二日搭建草棚时,忽然电闪雷鸣狂风阵阵,眼瞧着是又要下暴雨了。 第158章 只有优秀的人才会让别人嫉妒 便是他真的想要出去,阿蛮的锁也困不住他。 农家小院儿的锁是最为常见的铁锁,其内部构造并不复杂,至于他脚踝上的锁,那都是官府特制的锁,寻常手段是打不开的。 不过倒也没所谓,反正他双腿走不了,这锁落在他身上反倒显得多馀了。 没有了阿蛮,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赵邺坐在院子里静静看着门口的方向,总觉得时间一分一秒过得是那样漫长枯燥。 他从早上一直在院子里坐到了晌午,太阳大喇喇地往下照射,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猎猎而动。 院子里的那棵树好像有些老了,泛黄的叶片留不住枝头,在空中打了个漩儿往下掉,落在他的青衫上。 指腹碾着那叶片,枯黄泛滥。 阿蛮什麽时候回来呢? 他也不知道,只知道等待的日子不太好受。 外头响起了脚步声,很浅,是女子。 「赵郎君?」 依旧是那贼心不死的陈秋月,自上回遭阿蛮的鸡啄伤了眼睛后,她休养了好久才敢出门。 如今更是改变策略,既然不能来强的那就来软的。 说是男人越是脆弱的时候就越是需要人陪伴,她早上可看见了,阿蛮一大早就出了门,到这会儿都还没回来。 她还把赵邺一个人锁在屋子里,都不让他出去,实在是太过分了。 赵邺的目光欢欢移动,陈秋月就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瞧见了他的一缕衣摆和青丝在风中飘荡飞舞。 好似随之荡漾进了她的心里。 「何事?」 院子里传来赵邺清冷却很温润的嗓音,光是听这声音就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我给你送了些食物来,早上我瞧你那婢女出门了,还将你锁在院中。」 她语气中多是埋怨和指责,又道:「你是个人,又不是个物件儿,她何故要这样对你?」 物件儿麽? 他倒宁愿自己是个物件儿,如今也就能让阿蛮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了。 「不必。」 简短乾净的两个字,直接拒绝了陈秋月的示好。 「你!」陈秋月的暴脾气险些就发作了,关键时刻想起了姐姐的话。 姐姐说过了,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说这世上没几个男人会喜欢泼辣且强硬的女人,该软就得软,这样才能让男人心软。 思及此,陈秋月夹着嗓子说:「赵郎君,我实在是看不惯你那婢子对你这般折磨,是心疼于你。」 「我给你蒸了蛋羹,还烙了鸡蛋饼,都是用白面烙的饼子,你若不嫌弃……」 「嫌弃。」 她好烦。 叽叽喳喳的,声音也难听。 他又开始想念阿蛮了,阿蛮总会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许多话,像只活泼灵动的百灵鸟似得。 「赵郎君,赵郎君?」陈秋月在外面一连喊着他数声,里头的人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她的耐心开始一点点被消耗,于是又将这一切的烦躁都归咎在阿蛮身上。 很是暴躁的埋怨:「也就是仗着你性子好,你那丫鬟才为所欲为,不将郎君放在眼里。」 「若是换成我来伺候你,必定不会叫郎君受了半分委屈,偏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如此磋磨你。」 「将你困在这院中,怕是连一口水一口饭都没得吃。」 她表现的很是善解人意,心里早已将阿蛮唾骂了千百遍。 陈秋月总是忍不住诋毁阿蛮:「她本该同我哥哥一起陪葬的,亏的是我们家心善放她一马,又瞧郎君可怜,这才没让她随我哥哥一道去了……」 话还没说完,一记小石子忽然砸在陈秋月的额头上。 「啊好痛!」她忙捂着自己的额头望过去,就见柳生手里捏着碎石子,板着自己那张可爱的脸,气鼓鼓地砸向她。 「许柳生!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你居然敢砸我!」 陈秋月这下是彻底绷不住了,刚刚温柔小意的样子也是装不下去了,冲着柳生就是一顿吼。 院儿里的赵邺低头轻笑,盯着手中蓄势待发的竹签子。 还好柳生来得快,不然他就要拿陈秋月当试炼对象了,他在测试自己的手,正逢她今日说话不讨喜,所以打算给她一记教训。 老郎中的针灸穴位之术,比之皇城里太医署的人还要神上七分。 如今再去想,太医署养的那些个净是些草包废物。 一个月光是给各宫看病支出的银钱,就高达两三百白银之多,尤其是庞贵妃宫中,尤为奢靡。 为缩减开支,便是连皇后宫中各项支出都减半了,多是皇后用自己的体己钱去补贴了宫中奴仆。 柳生气鼓鼓地瞪着她:「你才有娘生没爹养,顶大一个姑娘家不害臊,日日往人家门前跑,你们陈家的脸都要让你丢尽了!」 柳生才不怕,她连她爹也不怕。 她爹现在晓得她跟着阿蛮姐姐能赚钱,脸色才稍稍好些了,但依旧没好到哪儿去。 「你!」陈秋月让一个小孩子给骂了。 赵邺听着笑出了声。 那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传到陈秋月的耳朵里,脸上顿时臊得慌。 指着柳生就骂:「你又能好到哪儿去,小小年纪不学好,净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不要脸的小蹄子!」 「现在村儿谁不知道你们老许家出了个不要脸的小闺女,说的就是你!」 她越是骂,柳生就越是不在意。 太傅爷爷教过她,别人越是辱骂她,就说明对方越是嫉妒她。 对方越是嫉妒自己,那就说明自己越是优秀。 因为只有优秀的人才会让别人嫉妒,对没错,就是这样,陈秋月她嫉妒自己一个小孩儿! 柳生挺起胸膛扬起下巴,非常骄傲地说:「我是个小孩子,你是个大人,你还要跟一个小孩儿一般见识,说明你心胸狭窄!」 「我跟阿蛮姐姐是靠自己双手挣钱的,这钱乾乾净净明明白白,你连挣钱都挣不明白,你连一个小孩儿都不如,怪不得到现在都没男人敢上门提亲来娶你!」 柳生是知道怎麽扎人心窝子的。 别人不敢提亲,一是因为陈秋月眼光高,而是因为她实在过于泼辣,陈家也不是什麽讲理的。 唯一还算讲理的,大概就是她的姐姐陈秋蓉了。 第159章 不请自来倒贴上门 「你!」陈秋月发现,自己居然还骂不过一个小孩子。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骂不过说明自己不行,骂过了说明自己心胸狭窄,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所以她改变策略,换骂荷花了。 「小小年纪就这麽刁钻泼辣,活该你姐姐荷花这辈子只能嫁给一个傻子!」 「嫁傻子,你姐姐就等着被磋磨吧,说不定到时候你还得去给她收尸呢!」 姐姐就是柳生心里最好最好的存在,以前村里是要敢说她姐姐,柳生就拿脑袋去撞,拿石头去砸,谁都不许说她姐姐。 陈秋月就等着这小屁孩儿嚎啕大哭的样子。 结果柳生现在一点儿都不在乎,反而双手叉腰十分得意。 「你懂个屁!」 「我姐姐现在可好过了,潘家天天给她吃大白米吃鸡蛋,还给她杀鸡炖汤补身体。」 柳生可没有撒谎,是前几天娘不放心姐姐,去了潘家一趟,潘家的人热情招待了娘,还杀了鸡。 娘说姐姐在潘家的日子可好过了,那个傻子虽然傻,但是一点儿都不会欺负姐姐,潘家人也很讲道理,知道让一个好姑娘嫁给自己傻儿子肯定是委屈的。 所以方方面面都很照顾姐姐,娘去了才发现,潘家除了一个傻儿子,还有一个小儿子。 小儿子今年也二十了,娘大概是明白了,回来只说了姐姐在潘家没受委屈,别的啥也没说,柳生小,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柳生越说越得意:「人家潘家比你们家有钱,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你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鸡肉吧,我姐姐天天吃呢,潘家给她养得白白胖胖的,气死你!」 「你!」 陈秋月气得一张脸都绿了。 柳生不想搭理她了,提起地上的篮子瞪着她:「让开,我来给瘸子叔叔送饭!」 「阿蛮姐姐早就给我说过了,不想有些人不请自来,倒贴上门,略略略不害臊!」 柳生冲着她做鬼脸,然后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去。 陈秋月瞪大了眼睛,阿蛮居然把钥匙给了一个小孩儿。 赵邺心情莫名舒爽,瞧得柳生进来,他招招手,柳生屁颠屁颠儿跑进去了。 「瘸子叔叔,我来给你送饭啦!」 「今日有鸡汤,鸡是潘家送来给我娘补身体的,娘说你是瘸子特意给你留了鸡腿呢!」 这话就是故意说给陈秋月听的,陈秋月的脸更绿了。 「有劳你母亲了,改日再厚谢。」 「不用谢啦,要不是你和阿蛮姐姐,娘也接不到活儿呢!」 前些日子阿蛮托了柳生娘帮忙织布,她将织好的布拿去给冯娘子看了,冯娘子觉得好,她认得永安县好些个夫人。 几番周转,各家订了一些布,她娘现在活儿多了,虽说累,可是人家给的钱多。 以前都是低价高收,贱卖的,现在的价格跟以前比高了两倍不止呢。 陈秋月瞧着院中的两人,从始至终赵邺的目光就不曾停留在她身上过,好似她是个透明人。 她想要进去却又不敢,跺跺脚气愤地走掉了。 「你看她你看她,快气死了嘿嘿……」 柳生高兴死了,她一点儿都不喜欢陈秋月,因为陈秋月就是那个在村子里带头嘲笑她姐姐是大脚妹的人。 其实柳生不是很明白,明明大家都是女子,怎麽陈秋月对她姐姐的恶意就那麽大。 姐姐是嫁给了傻子,旁人都在同情怜悯,就她觉得高兴,觉得她姐姐活该。 不过没关系,她姐姐过得是真好,柳生没有说谎。 「你倒是玩儿开心了。」赵邺牵着她往里头走,柳生一手还提着食盒。 「对了,这是你托我娘给做的东西。」 柳生在自己的小包包里掏啊掏,终于掏出来用布包着的东西,柳生不知道那是什麽,因为娘说不许看。 这是别人要的东西,所以柳生也很遵守规矩。 「多谢。」赵邺伸手接过了,小心翼翼放进了怀里,遂将铜板子放在她手心。 「这是给你娘亲的酬劳。」 「你说话怎麽文绉绉的。」柳生撇撇嘴,将铜板还给他:「娘说这小东西不值钱,不收你钱。」 「你娘若不收,下次便不找你娘帮忙做东西了。」 「那我收,我收!」 柳生赶忙就收下了。 「瘸子叔叔你快吃,汤要趁热喝才好喝,冷了就不好喝了。」 「嗯。」 阿蛮哪里放心的下让赵邺一个人在屋子里,所以今日特意嘱咐了柳生帮忙送饭过来,照看一二。 一样是会给小柳生开工钱的,绝不让孩子白跑。 其实柳生不想收的,但阿蛮姐姐总会温柔哄着她收下,她拒绝不了阿蛮姐姐啊! 柳生时常在想,这世上怎麽会有阿蛮姐姐这样温柔这样好的人,简直就是天上闪闪发光的太阳,夜里亮晶晶的星星! 赵邺拿了小碗来,将鸡腿放进去。 「吃。」 柳生连忙摆手:「这是专门留给你的,我已经吃过了。」 「嘿嘿,你不知道,娘特意把那个鸡腿藏起来让我吃了呢。」 赵邺是不会信的。 因为柳生家孩子多,鸡腿这样的东西,自然不会落到柳生嘴里。 要麽她爹吃了,要麽她的哥哥和弟弟们吃了,轮不到她一个女孩子吃。 「吃了。」 赵邺说话时,总有一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威严,柳生心里怕怕的。 「我真吃了,而且都已经吃撑了,不信你看!」 柳生挺起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其实她是水喝得多,不过现在他们家也不缺吃的了,所以柳生是真不饿。 赵邺没说话,只是将鸡腿的肉剔出来。 「一人一半。」 「你若不吃,待到阿蛮回来,我便同她讲日后你不要跟着一起去县城了,小孩子总是到处跑,不安全。」 「你阿蛮姐姐心善,定会不忍心。」 「你你你!」 威胁,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柳生开始撒娇哼唧:「吃就吃嘛,你不要跟阿蛮姐姐说不让我去了。」 到底是小孩子,心思单纯且直,脑子里没有大人那麽多弯弯绕绕的,很容易就哄骗过去了。 赵邺又给她夹了好几块儿肉,倒了一大碗热腾腾的汤,柳生全都吃完了。 第160章 赠她胸衣 「轰隆——」 忽然一道惊雷在天空炸响,柳生抬头看向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一下子就变得阴沉沉的了。 「瘸子叔叔,好像要下雨了,阿蛮姐姐他们还没回来呢!」 西山那麽远,便是赶回来也得走上小半个时辰呢,要是下雨的话,山间小路难行,多是泥泞不堪很容易打滑,连人带驴子一起摔。 很显然,赵邺是想到了阿蛮那日泥人儿似得回来,她委屈极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风一阵一阵地刮,但雨却是迟迟没有下来。 「柳生,趁还没下雨,你快些回家。」 「嗯嗯!」 柳生收拾好了碗筷放进食盒里准备回家了,她费劲巴拉地把赵邺推回屋子里说:「要下雨了,你别出来了。」 「你要是淋了雨,阿蛮姐姐会心疼的!」 阿蛮会心疼? 「你说你本来腿脚就不好,是个瘸子,就千万不要再生病给阿蛮姐姐惹麻烦了。」 赵邺:「……」 他忽然有点儿想揍孩子。 「好了,我回家啦,瘸子叔叔再见!」 柳生挥挥小手,一溜烟儿出去了,还不忘把门给锁上,毕竟这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可多了。 尤其是像他长得这麽好看的人,其实不论男女都挺危险的。 这点道理柳生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天公不作美,就在阿蛮他们在山上正好将鸡棚鸭棚给搭好的时候,滂沱大雨当头就下来了。 「快收拾东西下山,不然一会儿不好走了!」 阿蛮放在西山的鸡崽子们都是半大的,太小的话估计不好存活。 今儿正好下雨,阿蛮还想看看它们的野外生存和适应能力,如果强悍的话,说不定连小鸡崽子们都可以直接放进来养。 一群人迅速收拾了东西往山脚下赶,骡子等得焦急,见阿蛮下来了,它连忙踢踏着蹄子就去接阿蛮了。 阿蛮翻身跃上骡子的背:「快,快走,我们回家!」 骡子四肢健壮,阿蛮又喂得好,跑起来虽然不如马儿快,但也算不错了。 阿蛮还在骡子脖子上挂了铃铛,跑起来铛铛铛地响着,在山林里回荡着,清脆急促。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很快就阴沉了下来,再晚些怕是连山路都看不清了。 宁州一下雨就容易起雨雾,朦朦胧胧地缠绵在山间迟迟不肯散去,好似还有些难分难舍了。 阿蛮拢紧了身上的蓑衣,一下雨气温就骤降,雨水贴着她的小腿肚子一路往下,浸透了鞋袜。 她冷得打了个哆嗦,骡子熟悉了周围的路况,带着阿蛮抄最好的路段走,保证不会像上次那样,和阿蛮一起掉进水田里了。 「哐当——」 门从外面被打开,赵邺一直端坐在轮椅,在门口。 他望向门口的方向,就等着那一道熟悉的身影归来,放在扶手上的大手紧了又紧。 这麽大的雨…… 「赵邺,我回来啦!」 她的声音如期而至,掌心松了松,整个人也跟着松弛了下去。 万幸,这次阿蛮没有掉进水田里,骡子也没有。 骡子很高兴,因为这次它把阿蛮平安送到家了。 「快些将衣裳都换了,莫要着了凉。」赵邺晓得她回来衣衫肯定会湿透的。 所以早早就将乾爽的衣服拿出来等她去换了。 「嗯嗯,我这就去换!」 阿蛮进了屋子去换衣裳,但很快屋子里就传出阿蛮的惊讶声来。 「赵邺!」 「你你你……」阿蛮拿着那崭新且柔软的肚兜出来,睁着大眼睛问:「这是从哪儿来的?」 瞧她就这麽把肚兜拿出来问自己,赵邺轻咳一声移开目光,脸颊有些热乎乎的。 「托柳生母亲新做的,她手巧,做出来的款式也好看。」 「你看过了?」阿蛮问。 「嗯。」赵邺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因为阿蛮之前的胸衣是真的很粗糙,手摸着都很不舒服了,更别说穿在身上的感觉,肯定磨皮肤不好受。 「不过……」阿蛮拿着那胸衣看了看,指着上面绣的纹样问:「这上面绣的,是鸳鸯戏水吧?」 「……嗯,是的吧。」 是的吧…… 他能不知道那图样是鸳鸯戏水? 柳生娘晓得是给阿蛮做的胸衣,用的是她珍藏了好久都舍不得用的布。 原是想着等到将来荷花出嫁的时候给她做胸衣的,但荷花嫁得急,她都来不及准备,索性这次就拿出来给阿蛮做了。 那料子很软,能够完美包裹,一点儿都不磨皮肤。 赵邺一共托她做了两件胸衣,一件是鸳鸯戏水,一件是鱼戏莲…… 这两种纹样代表的都是男女之间隐晦的感情戏,尤其是鱼戏莲,更是让人脸红心跳。 鸳鸯戏水,鱼水之欢…… 阿蛮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过来的,她忍不住去看赵邺,四目相对,阿蛮触电般迅速收回目光。 「那丶那我去换。」 阿蛮没有拒绝,并且去换上了,赵邺瞧她那落荒而逃的样子,心情愉悦。 赵邺不止托柳生母亲做了肚兜,还做了手帕与头巾,都是阿蛮日常会用到的。 手帕上绣着盘长结,阿蛮越瞧越觉得心跳加速,这盘长结在夏朝,寓意这情意绵长…… 今日哪怕赵邺没有明说,阿蛮也能懂这份暗喻了,她又不是傻子。 「厨房里熬了姜汤,你且喝些去去寒,暖暖身子。」 姜汤里他甚至给阿蛮放了红糖,窝了两个鸡蛋。 阿蛮捧着碗坐在小凳子上,姜汤热腾腾地还冒着热气,一口下去又甜又热乎。 鸡蛋煮的刚刚好,还是溏心鸡蛋呢。 「你现在真是越发厉害了,煮的鸡蛋不老不嫩刚刚好,我最喜欢吃溏心蛋了。」 「是吗?」 原来他在阿蛮眼里,便只是煮个鸡蛋都这般厉害,都能得到她的夸奖。 赵邺唇边荡着笑意,盯着阿蛮将那一碗姜汤都喝完。 她一边喝一边说今日在山上的事情。 「他们说宁州一旦下雨就会没完没了,要是遇上梅雨季,能够缠缠绵绵下上一个月都不带停的。」 「要真这麽下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阿蛮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一下雨就感觉啥也干不了了。 不过好的是,宁州不缺水了。 他们院子里的水井天天往外冒水。 第161章 生死相依 赵邺如今已然习惯随手给阿蛮擦头发了,指尖穿插在发丝与头皮指尖,修长漂亮的指节很是灵活。 阿蛮散着头发也早就习惯他给自己擦了。 她背对着赵邺坐在他面前,身体很是放松地靠在他的双膝上,发丝披散而下,原先剪短的头发现在也长出来了不少。 阿蛮总喜欢把所有头发全都盘上去,一丝不苟,因为这样不会影响到她干活儿,人瞧着也乾爽利落。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胸衣……是你特意让柳生母亲给我做的麽?」 阿蛮想了想,决定还是问一问。 问一问赵邺心里到底是怎麽样的,是一时兴起,还是来真的。 「嗯。」 「那你可知,给女子做胸衣意味着什麽?」她嗓音很轻,外头是哗啦啦缠绵不绝的落雨声。 它们敲击在青瓦上,像是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彼此的心房,气氛一时间缱绻而暧昧。 好似连房中的温度都在上升。 赵邺擦拭头发的动作未停:「我晓得。」 其实心里彼此间都明白,就差那层纸没有被捅破了。 「那……你是怎麽想的?」阿蛮鼓起勇气问。 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是随时都能跳出她的胸腔乱跑。 她觉得自己这颗心好像越来越不受控制了,也不知道是什麽鬼东西在作祟,扰乱她的心智,连理智都快没了。 「承蒙阿蛮不弃,邺必定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阿蛮手里的碗险些掉地上去了,调羹碰撞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来。 她整个人都升温了,那火将她里里外外都炙烤着,好像要把她给烤熟了。 他瞧阿蛮迟迟没有回话,便问道:「阿蛮以为呢?」 「我……」 这厮居然还问她。 她也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啊。 「我不知道。」他们低头看着面前的碗,姜汤已经喝乾净了,但甜滋滋的味道依旧在口腔里蔓延。 也不知道赵邺放了多少糖,许是怕生姜辛辣她难以下咽,所以才使劲儿放了很多糖,多到她都快要尝不出姜本身的味道了。 「阿蛮。」 阿蛮起身要走,却被他喊住了,手腕也被他握住了。 他坐在轮椅上,抬头望着她,像是在凝望着自己的太阳。 他在一点点试探,一点点尝试着敲击阿蛮的心房,想知道他在阿蛮的心里究竟如何。 情之方面,总不能等着阿蛮一个姑娘家先开口,合该让他来的,何必让阿蛮等啊等,自己也备受煎熬。 到底是他先前思虑不周了。 原是想着等等再等等的,可现在他的心好像已经压不住那份悸动了。 任凭他再怎麽克制,也始终无法战胜。 宽大的掌心落在阿蛮的腰上,他一点点,尝试着再慢一点点,双手自前而后地环住了阿蛮的腰。 「阿蛮。」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胆大妄为,轻轻地将阿蛮环抱。 他说:「我之心意,你可明白?」 他将自己靠在阿蛮身上,第一次如此贪婪而痴心。 阿蛮有些手足无措,她低头看着面前抱住了自己的赵邺,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突破底线,有了这般亲昵的举动。 窗外的雨仍旧在下着,明明满是喧闹,可室内却是那样安静,安静到几乎可以听见彼此加速的心跳。 「阿蛮,别离开我。」 他一点点抱紧了阿蛮,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赵邺。 反而是任由赵邺环抱住她的腰身,脸颊轻轻在她身上蹭着,好似格外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纵容和温柔。 「阿蛮,我只有你了。」他嗓音里似夹杂着一丝丝细微的哽咽,阿蛮察觉到了。 此刻便是再坚硬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她晓得赵邺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从前是不敢有片刻怠慢松懈的皇太子,如今是只想好好活着的庶民赵邺。 其实他所求的一直都很简单,那就是当好一个所有人心里都期望的太子赵邺,不曾做过他自己。 仔细一想,他身边现在除了自己,好像的确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了。 阿蛮的手鬼使神差地落在了赵邺的头上,似安抚,似诱哄。 「没关系的,我不会离开你的。」阿蛮说:「我在宁州也只有你啊。」 但其实终究会有离开那一天的。 不过至少现在,他们只有彼此,将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万一还存在别的变数呢。 无论如何,阿蛮都是要回去的,谁也阻挡不了她想要回到现代的决心。 「阿蛮……」 他抱的愈发紧了,好似恨不得与她融为一体,两颗孤寂的心仿佛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融合在了一起。 阿蛮晓得,有些事情一旦说破了,往后也就只能顺着这条路往下走了。 所以她会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说:「我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人,你是天潢贵胄,天子血脉。」 其实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的。 「我只是赵邺。」他回答的很是坚定。 阿蛮心扑通扑通跳着,脸蛋儿也热乎乎红扑扑的。 阿蛮蹲下来去看他,却瞧见他微红的眼眶,睫毛湿润润的,看上去像是一只没人要的温顺大狗狗,当真是可怜极了。 便是再怎样的铁石心肠,也该化成一摊水了。 「是,你是赵邺,你只是赵邺,是宁州的赵邺。」 「嗯,也是阿蛮的赵邺。」他又加了句,阿蛮脸更红了。 她觉得赵邺其实是有些偏执的,偏执的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否则他总是会念着想着,心里不踏实。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日久生情吧。 阿蛮捧着赵邺的脸,佯装生气地说:「那你不许哭,我说了不会离开你就不会。」 「我会等你好起来的,你也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阿蛮的话就像是一剂强心药,总能给他带去满满的安全感,他如今所有的底气都来源于阿蛮,有阿蛮在,世界就在。 便是一个女子,也同样能撑起一片天。 「赵邺。」阿蛮眼里带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谢谢你托人给我做的胸衣,穿着很舒服很舒服呢!」 「真的?」 「嗯,真的,我可从来都没骗过你,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阿蛮非常认真地说:「我要是有半句骗你之言,就叫我天打雷劈……」 「不许胡言!」 第162章 情难自抑 阿蛮话还没说完呢,就叫赵邺堵住了嘴。 他捂着阿蛮的嘴,瞧着那双明亮水润的眼眸:「便是骗我也没关系,但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嘿嘿,我真没骗你。」阿蛮又开始笑嘻嘻的了,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心里有股甜丝丝的感觉,甜到她头皮发麻,浑身上下似有细微电流蹿过似得。 台湾小説网→??????????.?????? 这大概就是情难自抑? 阿蛮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时候对赵邺有想法的,或许有或许没有,但是当听到赵邺一点儿都不掩饰的情意之言时,她竟没有反感。 反而像是期待了已久似得。 阿蛮啊阿蛮,看来你也是母单太久了,对赵邺产生了这般心思。 「阿蛮,你脸好红。」 「是丶是吗?」阿蛮连忙离他远远的,用手扇了扇风:「可能是这天儿太热了,下雨也热呢。」 「阿蛮。」 赵邺似乎很喜欢唤她,总是阿蛮阿蛮地喊着。 他嗓音又好听,尤其是如今这般状况,那深藏于心的情意如抽丝剥茧般呈现在阿蛮面前,好似都要溢出来了。 从前阿蛮不曾觉得,可今日她唤自己名字的时候,她听着连自己耳根子都是麻麻的,呼吸更是不争气地乱了。 清润的青年音又带着积淀多年的沉稳,厚而不闷,轻缓适中,夹杂着绵绵情意向她袭来。 「你方才说,不会弃我之言,可真?」 「是如今的不离不弃,还是一辈子的不离不弃?」 他的眼神是那样直白而灼热,就那麽看着阿蛮,眼里情意浓烈,再也没有半点儿掩饰。 「我……」 面对这样的眼神与问话,阿蛮有片刻的迟疑,便是这份迟疑让赵邺心里产生了浓浓的不安。 「所以阿蛮是骗我的吗?」 赵邺这份忽如其来的情意太重太重,阿蛮根本不敢轻易许诺了。 「阿蛮。」他有些急了,上前抓住了她的手:「你告诉我,是也不是?」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没有安全感,很害怕阿蛮会离开,如果不是怕吓到阿蛮,赵邺会情绪失控。 他已经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了。 「赵邺。」阿蛮捧着他的脸:「那你先告诉我,你是一时兴趣,觉得我不过是陪你走到了宁州,一直尽心尽力照顾你,你才对我生了这番情意,还是……真的喜欢?发自内心的喜欢?」 赵邺心头一松。 原来阿蛮也在害怕。 他又如方才那般,环住了阿蛮的腰身,他便是这般贪恋阿蛮身上的气息。 「我只想和你……共度馀生。」 「承你不弃,我亦不弃。」 他自嘲般笑着说:「或是日久生情,或是念你之恩,但邺绝不辜负阿蛮。」 阿蛮心口一颤,连着喉咙仿佛都被堵住了似得,万千情绪涌上喉头,其实有些时候不是阿蛮不懂,是阿蛮在刻意回避罢了。 赵邺很优秀,虽然算不得有多完美,但他们从前在太子府就是朝夕相处,赵邺是个什麽样的人,她或许比他的母亲皇后娘娘还要了解太子。 所有的事情他都在力求完美,他有一片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满腔热忱只为自己的子民,不曾为自己考虑过半点。 便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也有人容不下他,将他折磨成如今这个样子。 叫他身躯残缺,叫他狼狈绝望,叫他于泥潭中垂死挣扎。 「哎呀好啦好啦!」阿蛮去推他,但其实也没用多大的力道,毕竟他现在是个脆皮,自己又是个力气大的,万一给哪里推坏了可就不好了。 「你别说这样肉麻的话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赵邺不放手。 他在心里想了很久很久,才敢如此胆大妄为,随心所欲对阿蛮说出这些话来。 他怕阿蛮觉得自己不是个正人君子,说尽荒唐话,做尽荒唐事。 可如今阿蛮没有拒绝,那就容他荒唐一次好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循规蹈矩,听父皇的话,听母后的话,听皇祖母的话。 好似他的灵魂都被拘在了那座巍巍皇城之中。 唯有在阿蛮面前,他是自由的,没有半点儿拘束的,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 「阿蛮,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体验到了不一样的人生。」原来人这一生,是可以打破诸多桎梏的。 这话让阿蛮觉得心酸。 旁人都觉得皇太子风光无限,是集皇后与陛下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 「赵邺。」阿蛮笑眯眯地捧着他的脸,俯身看着他说:「你已经很厉害啦。」 「你是我见过最最最厉害的人,长得好,性格好,还饱读诗书,还会制作武器。」 她说:「如你这般的郎君世上可不多了,你今天忽然说想要与我共度馀生,那算不算我捡了个大便宜呀!」 阿蛮一双星星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以前觉得太子殿下人虽好,但是太高冷不易亲近,不过仔细想想也很正常的,他是太子耶,哪儿能随便就让人亲近了去。 「我觉得你还是不当太子的好,你看!」 「我敢捏你的脸!」阿蛮真捏了。 阿蛮非常骄傲地说:「我还敢把你脱光,全身上下我都敢看,以前伺候你沐浴的人,那是绝对不可窥视于你的!」 赵邺红温了。 这丫头,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麽鬼东西。 这些话是随便能拿出来说的吗?以后悄悄说给他一个人听就好了。 「那你还敢干什麽?」赵邺问。 「嘿嘿。」阿蛮一声坏笑,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忽然吧唧一口。 「还敢亲你!」 阿蛮真亲了,软软的唇落在他脸颊上,两人的脸都迅速红了。 心口那把火好似越烧越旺了,都快把他整个人烤熟了,浑身都在冒火发烫。 「咳……」 赵邺轻咳一声,佯装很忙地移开了目光不敢看阿蛮。 「你若喜欢,可随意亲。」 反正赵邺现在已经把自己归类为阿蛮的所有物了。 「你的意思是,我想对你做什麽都可以?」 「……嗯。」做什麽都可以,他绝不多言,绝不反抗。 「那……」阿蛮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等天冷了,你要负责给我暖床!」 第163章 』恶意报复『 「好。」 「等你双脚能走路了,你要背着我走遍瓦罐村的每一个角落,好让他们都看看,你才不是什麽瘸子!」 「好。」 「你真答应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赵邺现在俨然一副任由阿蛮予取予夺的样子。 瞧他这般乖巧听话,阿蛮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里有一种罪恶感。 「那我们能不能偷偷摸摸的?」阿蛮又问。 「何意?」 「就是……」阿蛮有些支支吾吾的:「哎呀,就是不想让老夫人和老太傅他们知道,怪难为情的!」 「我们搞地下恋情成不?」 地丶底下恋情? 虽说听不懂阿蛮这话何解,单就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并不难。 「好。」 赵邺应了下来。 他想,或许阿蛮还有别的想法,或许阿蛮还不够喜欢他,或许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好,阿蛮有所犹豫。 所以阿蛮才不愿意让旁人知晓。 那他就努力变得更好,变得让阿蛮总有一天愿意将他公之于众,愿意把他拿出手来。 「那就这麽说好了,以后咱们在老夫人面前就当做什麽事都没发生。」 这样阿蛮也自在些,她没谈过恋爱,脸皮子又薄,总感觉越多人知道自己越不自在。 夜里凉飕飕的,炉子上的药罐煮沸了,瓦罐咕咚咕咚冒着热烟。 阿蛮胆子大了起来,在木盆里踩着赵邺的脚。 之前赵邺给她洗脚阿蛮还不好意思,现在矜持是什麽,礼义廉耻是什麽,阿蛮才不管。 她只知道太子殿下他秀色可餐啊! 阿蛮踩着赵邺的脚,使坏似得去蹭他,蹭的赵邺脚底板痒痒的。 「阿蛮。」赵邺无奈了,摁住阿蛮使坏的脚丫子:「别弄,痒。」 「你脚会痒?」阿蛮还以为赵邺双腿没有知觉,脚底板也不会痒呢。 「嗯,痒。」 「嘿嘿!」阿蛮一笑,赵邺生死难料。 她越发使坏了,赵邺没法子,直接擒住了阿蛮的脚挠她脚丫子。 「赵邺,你别哈哈哈哈哈!」 阿蛮绷不住了,一个劲儿挣扎,奈何不得赵邺现在手劲儿也蛮大的,报复心还强。 阿蛮使坏,他也使坏,阿蛮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求你了赵邺,别弄我了,我怕痒哈哈哈哈哈!」 「你可还弄我?」 「不弄了不弄了,我真不弄了,我知道错了,求你饶了我!」 既然阿蛮求饶了,赵邺就放过她了。 「以后可不许使坏,若你再使坏,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阿蛮穿上鞋就跑了,生怕赵邺又要弄她。 真是看不出来,以前一本正经高冷无比的太子爷,使坏起来那是一点儿不心慈手软的。 赵邺瞧她那落荒而逃的样子,笑着摇摇头,旋即洗净了手擦乾,端过药碗一如往常般喝药。 「噗——」 一口入喉,赵邺迅速喷了出来。 「沈阿蛮!」赵邺咬牙切齿:「你干了什麽!」 今日的药,比起往常来要苦了不知道多少倍。 阿蛮躲在外面听着屋子里赵邺的怒吼,吓得抖了抖,原来他生气是这个样子的啊。 「刚刚药熬糊了,我觉得倒掉重熬过于奢靡浪费了些,索性就把药汁过滤出来了。」 「哎呀,浓缩的才是精华,糊了也能喝的,你且忍忍!」 赵邺看着面前他已经喝空了的药碗,原来是熬糊了给他喝的,怪不得又苦又糊,想必那丫头定是故意的。 这分明就是恶意报复。 罢了,她开心就好。 赵邺刚放下碗,嘴里就被人猝不及防塞了一颗糖进去。 一丝丝水果的香甜在口腔里迅速弥漫,遮盖了刚刚那苦哈哈的味道。 「真熬糊了,没骗你。」 「嘴里含一颗糖,这会儿是不是好些了?」 「我这里还有很多呢!」阿蛮摊开掌心,是一把水果糖,系统奖励的,没多少,阿蛮偶尔会发给孩子们作为奖励。 亦或作为赠品放在食铺里供食客们取用。 赵邺瞧着面前笑意不减的阿蛮,无奈点头:「嗯,不苦了。」 「你也真是老实,这就喝完了,熬糊了再重新熬一碗就是了。」 那碗黑乎乎的药赵邺喝的很乾净,一滴不剩,哪怕难以下咽,哪怕令人作呕。 「你说的,浓缩的才是精华,好好喝药,我才能快些好起来,不是吗?」 瞧他这样认真的样子,阿蛮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了,早知道不捉弄他了。 「还苦不苦,苦的话我这里还有很多糖的。」 苦吗? 在宁州的每一天,有阿蛮在,其实一点都不苦。 以前也未曾有人问过他苦否累否疼否。 「哎呀你真是个老实人。」阿蛮把罐子里的药渣都倒掉了,本来那药材是要熬三天的,现在才熬了头道药汁,现在糊了阿蛮干脆就扔了不要了,重新再换上药材去熬。 「你就是因为太老实了,所以才会被人害,做人就不能太老实的。」 阿蛮一边说一边重新把药泡起来。 老郎中说,抓来的药材需得先提前泡上几个时辰再熬,这样效果最佳,药性才能被完全激发出来。 一日三顿的药,赵邺一次都没落下,有些时候还得吃上好多药丸子。 一把细细的药丸,少说也有百来颗,阿蛮光是瞧着都觉得难受了,更别提吞咽。 「不苦的。」他说:「阿蛮,一点都不苦。」 「瞎说啥呢,不苦你刚刚就不会生气了。」 他刚刚生气了吗? 「你不喜欢我生气?」阿蛮停下动作,无奈地看向他:「该生气就得生气啊。」 「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没有脾气的泥塑圣人,便是圣人也有脾气呢。」 「有脾气才有活人感呢,没脾气跟个傀儡有啥区别?」 是吗? 赵邺扬唇轻笑,为什麽会动心呢。 大概是因为阿蛮总能解开他自己解不开的心结,抑郁烦闷时,阿蛮就像一束光忽然照进来,驱散所有阴霾。 「嗯,阿蛮说得对。」 傀儡麽? 原来他前半生竟活得像个傀儡,好似如今阿蛮又重新给他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让他能向阳而生。 夜里阿蛮又加了一床褥子,原先的竹床阿蛮也换掉放去别的房间了,找木匠打了竹床。 第164章 我可以亲你吗 「赵邺,你把手拿开。」 赵邺乖乖地把放在胸前的手放下去了,阿蛮立马黏上来了,双手并用环抱住他的腰身。 说:「这样抱着你就不冷了吧。」 赵邺手脚冰凉,也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他身体本来就不好。 「我还指望你冬天给我暖被窝呢,现在还没到冬天,我就先给你暖上了,这不公平。」 赵邺哭笑不得。 google搜索twkan 她碎碎念的,原来是这个。 他是有些畏寒了,是从前就有的老毛病,自年幼时被一众皇子在冬日里推下冬水池里,这个毛病就有了。 可他不能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苦痛委屈,只得咬碎了牙把委屈往肚子里吞。 「阿蛮。」 「嗯?」 「你抱太紧了。」他快勒死无法呼吸了。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阿蛮忙松开了些,刚一松开他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早知道不说了。 他侧过身子,外头的雨还没停,屋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烛火。 摇摇晃晃地闪烁着,将那影子刻在墙上。 「你身上怎麽开始烫起来了?」 阿蛮的耳朵贴到了他的胸膛上:「心跳的也好快呀!」 「嘿嘿,赵邺,你是不是还没被姑娘家如此抱过?」 阿蛮晓得赵邺其实脸皮子也挺薄的,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捅破了那层纸,阿蛮就不会扭扭捏捏的。 赵邺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不敢去看阿蛮。 「嗯。」 「我记得皇后娘娘以前好像给你安排过通房丫鬟。」阿蛮说。 「遣回去了。」赵邺急切解释:「不曾近身过。」 皇后给他安排的通房,都是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那时候他与萧云漪婚期在即,按规矩,萧家也会安排了试婚丫鬟来。 但赵邺全都遣走了。 以前他心中从未有过半点男女之情,片刻的私心杂念都不曾有过。 如今不知怎的,杂念多,心思也多。 「真的?」 「不敢欺瞒。」赵邺实话实说。 赵邺时年二十六岁,不曾与任何女子亲近过,唯一亲近的女子,大概就是阿蛮了。 还是被阿蛮剥光了衣服的那种。 「赵邺,你低头,下来些。」 他实在是太高了,即便是躺在床上,阿蛮也得努力往上面拱一拱才能和他持平。 赵邺听话地往下挪动自己的身躯,她抓着赵邺的衣襟往下拉,似在思忖接下来要干什麽。 阿蛮鼓起勇气问:「我可以亲你吗?」 「这里。」指腹落在了他的唇上,阿蛮色胆包天,想要试一试太子殿下的味道。 既然他说不曾与任何女子亲近过,那就说明赵邺二十六岁,初吻还在,那她就拿走赵邺的初吻,反正自己不亏。 他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几乎崩裂。 大概是没想到阿蛮已经胆大妄为到这种程度了,居然敢调戏他。 「可……」 最后一个字还未来得及出口,阿蛮就亲上去了。 蜻蜓点水般,柔软的唇相互碰撞时,脑海中似有万千烟花绽放,绚烂美丽。 但似害怕赵邺多想,觉得自己不够矜持,毕竟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女子的矜持亦是世界给她们套上的枷锁。 不矜持,便会被冠以荡妇之名。 不矜持,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他们以世俗来规训女子,但其实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男人强加在女人身上的,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是人为赋予的意义。 「嗯?」 就这吗? 「好啦,我亲好啦!」其实阿蛮的心也跳得很快,但她还努力装作自己很平静的样子。 「这就好了?」 阿蛮不解,什麽叫这就好了?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见赵邺一声轻哼落下,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往前送,做了很早以前他就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 「不会?」赵邺挑眉,有几分得逞和狡猾藏在眉眼里:「我教你,学好了。」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赵邺能察觉到她的半推半就,那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抓着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或许是有些许的紧张,阿蛮唇瓣微张。 赵邺是个很会抓住机会的人,但凡有一点儿机会他都不会轻易放弃,这也是阿蛮教他的道理。 人该逆着生,不该顺着死。 阿蛮有些晕乎乎的,她觉得自己快缺氧了。 「赵丶赵邺,别……别……」阿蛮推搡着他:「我呼吸不过来了。」 她逐渐有些支撑不住,觉得被窝里的温度有些过分烫人了,浑身都烫烫的,麻麻的。 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看,反正是不敢看赵邺的。 阿蛮的反应被他尽收眼底,方才还那麽胆大包天,这会儿倒是跟个鹌鹑似得,一动不敢动了。 说到底还是色心不够大,她色胆再大些也无妨。 「怎麽还不会呼吸了?」这一刻,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近了些。 但阿蛮觉得未免近的太快了吧,这丶这就亲上啦? 而且刚刚还是…… 不能想不能想! 阿蛮摇摇头,试图将自己脑海里的黄色废料赶出去。 「还来?」阿蛮觉得自己脑子里晕乎乎的,不,应该是她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心跳简直快到不可思议,一直扑通扑通乱跳着。 跳什麽呀,阿蛮也想让它静下来。 可偏偏一抬头就看见赵邺又离自己近了些,阿蛮开始害怕了,下意识往后躲。 虽然……太子爷的吻技不算乱,这方面大概可能也许无师自通。 「不来,别躲。」他不会吓着阿蛮的。 也不会同阿蛮乱来,只要阿蛮不愿意,他什麽都不会做。 「阿蛮,别怕。」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永远都不会。 他只想让自己快些强大起来,快些站起来,不能总是让阿蛮一个人冲在最前头。 他拥着阿蛮,埋在她的颈窝,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和脖颈。 阿蛮被他弄得颈窝处痒痒的:「赵邺,痒。」 「嗯。」 他嗓音平静,一点点拥着阿蛮,像是个贪心的孩子,得到了一点糖果就想要更多的糖果,恨不得将这个世界的糖果都据为己有。 他对阿蛮说:「只要是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不会强迫你分毫,但求阿蛮不要舍弃了我,好不好?」 第165章 阿蛮也贪心 赵邺终究是没有安全感的,他总是在渴求阿蛮的关注。 求阿蛮对他在乎多一些,再多一些。 「你又开始瞎说了。」 其实阿蛮本来是困了的,但刚刚那一出,别说困了,她啥瞌睡都醒了。 「赵邺,我跟你说。」阿蛮认真地看向赵邺:「我不会舍弃你,谁舍弃你我都不会,你放心好了。」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不过以后我是要回家的,你不可以拦我,好不好?」 回家? 她的家不就在京城吗? 再远又能远到哪里去? 「嗯,不拦,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想和你一起回家…… 阿蛮心口一窒,忽然就有一股尖锐的疼痛袭来,叫她呼吸难受。 阿蛮意识到,或许她也是很喜欢很喜欢赵邺的,但情不知从何起,也不知该怎麽放下。 「我家太远了,你去不了的。」阿蛮说。 「天涯海角,我都会去。」赵邺说这话时,倒也不曾想过将来会一语成谶。 阿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该怎麽和赵邺说呢,她的家是真的很远很远,远到这个世界的距离是无法去丈量的。 「我是说真的,真的很远很远。」 「比……比整个大夏朝的国土加起来都要远。」 她真的有在很认真地说,奈何赵邺不信,阿蛮也没法子。 赵邺知道她是京城人士,父母兄弟姊妹都在京城,这一刻他也不曾意识到,阿蛮口中的家,非京城的家。 她的家,从来不在这个时代中。 「如果我回家了,你要记得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动不动就生气,喜欢生气的人老得快,你要是老了就不好看了,你要是不好看了,我就不喜欢你了,知道吗?」 阿蛮叭叭说个不停。 因为她现在是真的害怕,要是将来到了离别那日,赵邺怎麽办? 他总是害怕自己会离开他,阿蛮不知道赵邺心里的爱意在疯涨,更不知道她刚刚的话,赵邺就听见了最后一句。 阿蛮喜欢他,喜欢好看的他。 他抿着唇,乖巧点头:「嗯,记住了,我都听阿蛮的。」 阿蛮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他这句话了,好像不论自己说什麽,他都是这样乖巧温顺应下,既不反驳也不进行质问。 这样的好脾气,阿蛮只希望他能永远都这样就好了。 「赵邺,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阿蛮开始给他讲一些他从未听过见过的。 赵邺不懂就问:「电视?阿蛮,电视为何物?」 又问:「冰箱?」 他还问:「电脑又是何物,会发出闪电的脑袋麽?」 「汽车丶飞机……」 「阿蛮,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阿蛮嘴里是怎麽蹦出这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的,天马行空的,他一个都没听过,但这样的故事却很新鲜。 阿蛮讲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被人贩子拐卖到了一个陌生地方的故事,那个姑娘很可怜,明明有家却不能回。 她还被迫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当牛做马,看人脸色行事。 阿蛮讲累了,睡着了。 呼吸声均匀,甚至还微微打鼾呢。 他觉得阿蛮打鼾都是可爱的,她肯定是累极了,就这麽乖乖睡着了,对他一点儿防备都没有,是真没有半点儿防备。 毕竟他是个男人。 不过…… 阿蛮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麽? 从小到大,还没人给他讲过故事呢,有的只是各种各样的规矩,要他如何谨慎,如何谦卑,如何做好一个太子。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讲故事。 阿蛮大概是想要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把赵邺哄睡着,却先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她又怎会知道,在互表心意之后,赵邺身上的每一寸每一处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好似终于跨出了第一步,让他欣喜若狂,情难自抑。 他就这般拥着阿蛮,静静看着她,看着她清秀的眉眼,看着她那其实并不算有多漂亮的五官。 可在赵邺眼里,她是那样的好看,是那样的熠熠生辉,似天上星似东海珠人间玉,怎麽看都看不够。 以前是阿蛮和府里的婢女们偷偷看太子,如今是他如窃贼般,偷偷看着阿蛮,总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静静看着。 这个窃贼现在得偿所愿,心满意足了。 赵邺也不知道何时睡着的,他只晓得早上醒来时,身边未曾看见阿蛮,先前都是他比阿蛮先起,被褥已经凉透了。 赵邺猛然起身:「阿蛮!」 他挣扎着,想要去拿自己的轮椅,坐到轮椅上去找寻阿蛮。 看不见她,赵邺开始心慌恐惧。 「阿蛮!」 哐当的声响落下,门被人从外面急促推开。 「赵邺?」 阿蛮推门而入,瞧见从床上摔下来的赵邺,轮椅也翻了。 「你怎麽从床上摔下来了,哎呀肯定摔疼了……」 阿蛮一个箭步过来,将人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床上,看他衣衫和发丝都凌乱的样子,脸也摔红了。 他脸朝地下摔的? 「你……」 阿蛮意识到了什麽,小心问他:「你是不是因为没看见我,以为我跑了,所以才……」 赵邺双手撑在床边,目光闪躲,大概是不想面对自己方才那狼狈的一幕。 「嗯……」 「对不起啊,刚刚是有人过来找我买鸡鸭,我怕吵到你睡觉,所以……」 所以她就关上房门去到院子外了。 这样就不会吵到赵邺了。 「摔疼了吧,脸都擦破皮了,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离开你的。」 赵邺越是这样,阿蛮心里就越是罪恶愧疚。 现在尚且如此,以后可怎麽办呢。 怎麽办呢沈阿蛮? 阿蛮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一遍遍寻求解决之法,她甚至开始祈求系统能给她一个两全的法子。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也开始一点点变得贪心了。 既想要回家,也想要赵邺。 她又如何忍心丢下赵邺一个人呢? 尤其是看着赵邺如今的样子,可怜兮兮,像是没人要的小狗,衣衫单薄,身形清瘦坐在床畔,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好不可怜。 总能让她心软。 「抱歉,又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没有,你才不是什麽麻烦!」阿蛮连忙用手擦去他脸上的脏污。 捧着他的脸说:「你可是我很喜欢的人!」 第166章 多好看的一张脸啊 「以前崇拜你是太子爷,现在不一样啦,你是赵邺呢,我沈阿蛮的赵邺,是不?」 阿蛮眉眼弯弯,笑意盎然,那笑容很快就能将赵邺感染。 他的手悄悄握紧,痛恨自己的腿无能为力。 这双该死的腿何时才能好起来呢。 「好了好了,脸都摔破了。」阿蛮嘟囔着:「你要是毁容了,我就不喜欢你了。」 刚刚摔下来的时候,他肯定又着急又害怕,还疼。 阿蛮这样一想,更心疼赵邺了。 「你可得好好保护自己这张脸,你要是变丑了,我就去找个好看的,不要你了。」 「别不要我。」他急了,忙抓住阿蛮的手。 「没有不要你,这不吓你的嘛。」 「你瞧你,患得患失的。」 是啊,明明才刚刚开始,怎麽就已经患得患失呢。 「我跟你说,早上我卖出去了十五只鸡,八只鸭子!」 阿蛮可高兴了:「也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说咱们家养的鸡鸭格外肥美,体型还大呢!」 「还有村长,他要了二十只!」 对于一大早起来就开张这件事情,阿蛮是非常高兴的,有钱赚当然高兴啊。 而且卖给他们的价格,跟卖给短工们的价格可不一样。 有的人还去后院看了,阿蛮的鸡鸭那叫一个大,下的蛋一个顶人家俩,阿蛮现在后院的鸡鸭多,赵邺每天都会去摸蛋出来。 吃不完就拿去食铺。 「约莫是柳生。」 赵邺想到了那小孩儿,阿蛮恍然大悟:「对哦,柳生!」 「我倒是把她给忘了,回头我给她送一筐子鸡蛋!」 阿蛮太高兴了,赵邺说:「你把她喊过来,煮给她吃,若是给她了,未必能吃到她肚子里去。」 「对!」阿蛮一拍脑门儿:「我咋就忘了她还有个懒汉爹,还有一群小懒汉呢」 阿蛮抱怨:「真是大懒汉养小懒汉。」 「一屋子人,就等着娘和姐妹干活伺候,难道这个世界只要是性别女,就罪大恶极了?」 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呢。 「我没有说你的意思啊,你别多想,你很好很好的!」 阿蛮赶紧补上一句。 「嗯。」 他在阿蛮心里是好的就行了。 「还疼不疼?」阿蛮总关心他疼不疼。 「嘶——」 赵邺:「疼的。」 「你别动,我去拿药粉。」阿蛮转身出去的那一瞬,他好像怎麽抓也抓不去,像一只灵动漂亮的蝴蝶。 想抓却不忍用力,一转身她就飞走了。 阿蛮把药粉糊他脸上,凑近轻轻吹了吹。 「好了好了,你可别再动你这张脸了,简直暴餮天物,一点儿不知道爱惜。」 「多好看的一张脸啊。」 「赵邺,明儿中秋了,你过来帮我磨粉,咱们今日得把明天的月饼都做出来呢!」 阿蛮挥挥手,让赵邺去给她打下手了。 磨粉揉面打鸡蛋,调面糊赵邺现在都会。 红豆提前泡了,早上起来就开煮,先前烧砖的坑洞还在,阿蛮索性杀了鸡挂在里头文火慢烤,搞只烤鸡吃吃吧。 光影沉璧,树叶晃动。 风中带着一丝丝凉意,青草香弥漫,便是这样宁静祥和的日子,最是勾人。 红豆在陶罐里咕嘟咕嘟翻滚着,冒着甜香。 阿蛮挽起袖子,将早早蒸熟的糯米与粳米混合的粉倒入宽大的木盆中,除了寻常的糯米粉,她还额外加入了少许炒香的黄豆粉,以及那被赵邺碾得极碎的桂花沫。 院中暗香浮动,赵邺手中动作未停,做这月饼需要的材料极多,赵邺忙着在石臼里磨着炒熟的芝麻。 袖口一样高高挽起,露出他那逐渐精壮有力的小手臂来。 「赵邺,再将这些山核桃都一并磨了,要磨到出油,香而不碎才好呢。」 「好。」 赵邺握着手里的石杵,力道均匀,山核桃混着芝麻的油脂香,带着一股坚果的焦香味道,又混着红豆的甜香丝丝缕缕散开。 路过小院门口的人深深嗅了一口。 「好香啊,他们这是在做什麽?」 明日便是中秋,村子里好多人都去了县城采买过节要用到的东西,若是家中富裕的,还能去买几斤肉回来。 或是杀只鸡鸭,趁着这个节日,给家里人好好开开荤,让孩子们也吃上一顿肉。 阿蛮将滤出来的红豆沙又重新放入锅中小火慢炒,再加入些许蜂蜜与橘皮碎末,如此甜而不腻,清香非常。 制作饼皮时,阿蛮也不走寻常路。 寻常月饼大家都是吃过的,想要卖得好就得用巧思,能够吸引住人,不论是味道还是外形,都得别具匠心。 大多月饼用的是油皮,而阿蛮则是选用新鲜的鸡蛋黄,混入少许厚牛乳,再细细混入已经调配好的粉中开始揉。 赵邺磨好了核桃,也同她一起揉粉。 二人配合融洽,似心有灵犀,他认真的样子极好看,细腻温柔,敛了所有锋芒。 「这样……」阿蛮手把手教他将馅料包进去。 模具是她画的,赵邺再拓印下来进行制作,不过现在却不着急压模,而是将从山里采回来的桑叶洗净。 清水绿叶,仔细淘洗。 阿蛮起了坏心思,指尖弹了不少水在赵邺脸上,水珠顺着他那张好看的脸滴落,胸前衣襟沾了点点水渍。 贴着他的胸膛,勾勒出模样来。 赵邺一怔,低头看自己的衣裳:「阿蛮,湿了。」 「嘿嘿,抱歉抱歉,不是故意的。」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阿蛮这点儿小心意,赵邺倒也不会戳破,任由她胡来就是了。 反正……阿蛮喜欢看。 赵邺学着她的样子,将饼胚用桑叶轻轻包裹,再用细麻绳扎好,赵邺虽然不解,但会照做。 「桑叶味清,待会儿放进去烤,桑叶的清香会透进饼胚里去,还能烤出漂亮的花纹来呢。」 用来烤制的火坑是先前烧砖留下来的,阿蛮略略改造了一番,可以用来烤各种东西。 彼时阿蛮将烤鸡取出来,再次刷上一层酱料,那酱料中混了蜂蜜,肉香味甜,外皮烤得焦黄酥脆,不过这会儿还没到时候,还得放进去继续烤。 赵邺也把包好的月饼放入粗陶盘中,再推进窑中慢慢烤。 第167章 耐心些,莫急 「赵邺,你来!」 阿蛮将削尖了的竹签递给他,面前是一盆刚调好的面糊,那面糊中阿蛮加了姜汁与饴糖浆。 她画工不好,得让赵邺来。 「既是中秋,那便要画团圆。」阿蛮上:「天上宫阙有玉兔桂树。」 「那就画,玉兔衔桂。」 赵邺用竹签蘸了面糊,手腕轻悬,在将将定型的饼面上仔细勾勒起来,这是难点所在。 那面糊遇热凝固,加之赵邺一双巧手,立马就凝成了金黄的浮雕纹样,玉兔栩栩如生,灵动活泼,好似要跳出来。 「哇,你好厉害!」 阿蛮拿起一块儿来细细看,真的似浮雕般,活灵活现的。 「赵邺,你怎麽这麽厉害啊,这小兔子画的跟真的一样!」 阿蛮的画技……不提也罢。 那简直就是鬼见愁,从小就没什麽绘画天赋,也就写字还算好看了。 「想画?」赵邺看出她的小心思。 阿蛮立马点头:「嗯嗯。」 「过来,我教你。」 「这……」阿蛮看了看:「好像有些不方便。」 赵邺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再看看面前的石案。 「无妨,坐上来罢。」 赵邺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腿,说:「左右也是没感觉的,不会疼。」 一双死腿罢了,能有什麽感觉。 「嘿嘿,行!」 阿蛮也不扭捏,直接坐到他腿上去了,姑娘身上带着糯米粉的香气,好似连她的头发丝都是甜的。 「手要稳,不要抖,不要害怕画错了。」阿蛮握着竹签,他则握着阿蛮的手。 一点点,一笔一画,仔细教她,温柔而又耐心。 「哎呀不行……」阿蛮越画越潦草:「我没这方面的天赋,这画的兔子是啥呀,鬼似的,一点都不好看。」 阿蛮知道自己手残,但没想到能手残到这种地步。 「阿蛮,耐心些,莫急。」他总是这样,会耐心引导着阿蛮。 他的手环过阿蛮的腰,轻轻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勾勒着。 「哇,成了成了!」 在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后,阿蛮终于画出了第一个比较好看的玉兔衔桂的月饼,她高兴的不得了。 原来……只是画好一个月饼,她就能如此高兴。 阿蛮总是这样,很容易被满足。 她很聪明,掌握了技巧之后就能举一反三画很多别的东西。 「阿蛮,这是何物?」他瞧着月饼上的图案,不明所以。 「凯蒂猫。」 什麽帝猫? 「那这个呢?」 「暴力熊丶草莓熊丶线条小狗还有玉桂狗!」 赵邺脑子有些烧乾了,因为阿蛮说的这些他全都没听过也没见过,但……怪可爱的。 阿蛮为什麽会画这些图案呢? 因为她这是在提醒自己,时时刻刻都不要忘了,她不是这个朝代的人,她是个拥有现代思维的现代人。 不要被这个时代同化了,更不要沦为这个时代的附庸品。 终有一日,她是会回去的,而且是一定会回去! 她要让自己记得现代的人以及现代的事物,又或者说,阿蛮还有别的心思,比如想要看看在这宁州之中有没有老乡。 万一两眼泪汪汪呢? 要是有老乡的话,说不定还能互相商议回去的法子呢,不过阿蛮是不抱希望的。 毕竟她都在这个时代下生活二十年了也没遇到过一个和她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哪怕不是同一个世界,从其他世界来的也行啊。 不然阿蛮总觉得,自己是这个时代的异类。 「你若喜欢,那就再多画些,我瞧着这些纹样,想必柳生也是喜欢的。」 阿蛮诧异地看向他:「你现在对柳生倒是颇为上心。」 「小孩儿罢了。」赵邺笑笑:「她聪明伶俐还乖巧可爱。」 他语气微顿,看向阿蛮,那可爱也不知是在夸谁,接着说:「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哇,柳生要是晓得你这般夸她,她得多高兴!」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赵邺以前拧巴得很,跟柳生就不对付,那会儿阿蛮还在想呢,想赵邺一个成年人怎麽那么小气,爱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这篮子里的,是送给柳生的,她今日应该要过来。」 「这些是送去给老夫人的。」 「然后这些是送给屠老板和冯娘子的。」 阿蛮今日做了许多月饼,很多新奇口味,她还突发奇想做了果酱口味的,如今这般气候,山上有许多野果子都熟了。 尤其是阿蛮那片山头,在外人看来西山是一片荒山,可在阿蛮眼里那可都是宝啊,满山的宝贝。 有主的山阿蛮不敢去,但没主的山,阿蛮只要一空下来,就会带上柳生去山上打野。 山上的野板栗挂在枝头,时不时砸下来,要是不小心,脑袋上还能顶一个,扎的人呲牙咧嘴,还能把手扎破。 不过阿蛮是老手了,应对起来非常有技巧。 两人一直忙活到了接近傍晚,才烤完所有的月饼,将其全部分装好,早在前几天就已经有食客提前预定了阿蛮的月饼了。 鉴于阿蛮层出不穷的新点子,食客们就觉得她做出来的月饼肯定不差,说不定还会比那些个糕点老师傅手艺还要好呢。 其实阿蛮也怪不好意思的,她做的这些月饼都是鉴于前人的思路和技巧,自己再稍稍融合一些现代的巧思进去罢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偷师。 炊烟袅袅,小院儿里弥漫着烤饼的暖香,在这秋日里显得温暖安静。 自从阿蛮腾走一部分鸡鸭后,后面终于没有那麽拥挤了。 空间大起来后,鸡鸭相处和谐,慢悠悠地在篱笆边踱步。 「阿蛮姐姐~~」 小院门外,柳生小猫儿似得窜进来,整个瓦罐村,也就只有柳生在小院里来去自如。 「好香啊,阿蛮姐姐,你在做月饼?」 夕阳暖暖的,微风轻轻的,吹动小丫头脑袋上的一撮发丝。 赵邺正在打包月饼,一部分刚烤出来的酥皮月饼,外皮金黄酥脆,撒上一些芝麻粒就更香了。 而且阿蛮还做了肉馅儿的呢,赵邺就帮忙调肉馅,学着阿蛮的手法,将馅料都塞进去包好。 他现在也是越来越厉害了,能包不少。 包丑了的,阿蛮就打算留下来自己吃掉,毕竟卖相也不好,歪歪扭扭乱七八糟的。 第168章 其实你人蛮好的 「新衣服?」阿蛮脸上手上都沾了不少面粉,她今日可是累着了,就没歇着。 晓得柳生要来,晌午弄的烤鸡也一直没吃,等着柳生过来呢。 「嗯嗯,我娘给我做的!」 花布衣衫,纵然朴实,但穿在孩子身上却别样天真可爱。 「对了阿蛮姐姐。」柳生是过来送东西的:「我姐姐给你改好了鞋子,按照你的尺码改的,你试试?」 「大姐说你棉鞋里塞了好多好多棉花,她便拆成了两份,给瘸子叔叔也做了一双呢!」 赵邺闻言,目光投向柳生。 柳生骄傲地挺起胸膛,哼哼道:「瘸子叔叔不用太感动哦,我大姐可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呢!」 「我身上这身衣裳的料子,也是我大姐给送过来的呢!」 阿蛮很惊讶:「你大姐现在如何了?」 「她可好可好了,潘家对她也可好可好了,娘说大姐都胖了一圈呢!」 「真的吗?那就好。」 阿蛮也由衷地替荷花感到高兴。 「虽然我大姐嫁了个傻子,但是那傻子人还挺好的哩!」之前柳生对潘家大郎都是连喊带骂的。 现在却夸起来了,由此可见,潘家是真不错。 荷花大概离开家后,才觉得人生原来还可以这样过吧。 「阿蛮姐姐,我跟你悄悄说哦。」柳生压低了声音,凑到阿蛮耳边小声说着。 阿蛮也很配合俯身弯腰去仔细听。 「我大姐说,她还没圆房呢,因为那潘家傻子啥也不懂,他和姐姐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上。」 「咳——」 阿蛮险些被自己呛到了,慌忙看向赵邺:「我没听见。」 但唇角轻勾。 怎麽会没听见了,他自小耳力过人呢。 「阿蛮姐姐你怎麽了?」 柳生还觉得奇怪呢,又说:「娘说这样不行,跟大姐说要和夫君睡在一张床上才行。」 「阿蛮姐姐,你是和瘸子叔叔睡一张床上的吗?」 「那瘸子叔叔是你夫君吗?」 「柳生!」阿蛮拎鸡崽子似得把柳生拎起来,还不忘捂住她那张不停叭叭的小嘴儿。 「呜呜呜呜!」柳生手脚并用地挣扎着,但并没什麽用。 就阿蛮那一身力气,拎十个柳生都没问题。 「阿蛮姐姐,你捂我嘴干嘛,难道你们没有睡一张床上吗?」 「娘说只要睡在一张床上了就是夫妻了!」 「你再多说一言,今日的烤鸡就没你的份儿了。」 柳生双眼一亮:「烤鸡?」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柳生一边捂着自己的嘴一边疯狂摇头。 死嘴,可别再说了! 再说阿蛮姐姐就不给吃烤鸡了! 桌上一碟小菜,一只香喷喷的烤鸡,还有一大碗的鸡蛋汤。 「哇!」 「阿蛮姐姐你的烤鸡好香啊!」柳生双手扒拉在小桌旁,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喏,快些吃吧。」阿蛮毫不吝啬地给孩子扯了一只大鸡腿。 柳生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吃鸡腿!」 「鸡腿给你吃,我不爱吃鸡腿,我就爱啃骨头,鸡腿都是肉,啃起来不香的!」 「哦,是吗?」阿蛮挑眉。 这小孩儿的心思太好玩儿了,不过看着柳生这般懂事乖巧的样子,阿蛮也是很心疼的。 不过一只鸡腿罢了,可在柳生眼里,却是十分珍贵的。 「吃!」 阿蛮很凶地把鸡腿又放回了她的碗里:「小孩子要多吃肉才能长高。」 「我后院那麽多鸡,倒也不缺了这一只鸡腿吃。」 「你乖乖的,要是不吃,以后就别来我这里了。」 「那好吧……」柳生怪不好意思的,这麽大一只鸡腿,娘也还没吃过呢。 「别想那麽多,这鸡腿是单给你的。」 柳生点点头:「谢谢阿蛮姐姐。」 遂还看向了赵邺:「谢谢瘸子叔叔!」 「……不谢。」 「不过,你可否换个称呼?」 柳生一口下去,鸡腿外皮酥脆,内里却鲜嫩爆汁儿。 「不要!」 「你本来就是瘸子,阿蛮姐姐,你说是吧?」 阿蛮挠了挠头,这孩子就知道祸水东引:「我也觉得!」 「……」 「慢些吃,喝点汤,莫噎着了。」 赵邺将鸡蛋汤推去柳生面前,柳生大口啃着鸡腿,他便这般瞧着,阿蛮心里怪怪的。 说不上哪里怪。 就好像……这孩子是他生的一样。 阿蛮都被自己这想法给惊到了,她这脑袋里一天天的在想啥呢。 「谢谢瘸子叔叔,其实你人蛮好的,那我就允许你与阿蛮姐姐做夫妻了!」 「是吗?」 赵邺看向阿蛮,眼神意味不明:「就是不知,你阿蛮姐姐愿否。」 「或是你觉得,我与姜家二郎君,谁更适合阿蛮?」 阿蛮脚趾抠地,瞪着赵邺。 这厮明知故问! 目光扫过阿蛮的唇,眸色一点点深了下去。 「当然是你啊!」 「姜二长得没你好看!」 赵邺轻笑出声,继续问:「还有呢?」 「没你温柔,虽然你老揍我。」柳生还记仇呢,但是非好歹还是能分清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柳生忽然无比认真地说:「阿蛮姐姐不喜欢姜二,她喜欢你!」 这句话柳生说的无比自信且大声,她拍着胸脯保证:「阿蛮姐姐看你的眼神和看姜二叔叔的眼神不一样!」 「柳生!」阿蛮一个劲儿给柳生使眼色,奈何柳生看不到。 赵邺继续引导:「哦,有何不一样?」 他心情极好,好似从未这般开心愉悦过,便如同吃了这天底下最甜的蜜糖那般,他的那颗心已经被蜜糖腌制入味儿了。 「当然不一样!」 「阿蛮姐姐看你的眼神,便如看珍爱之物时的眼神,就好比我很喜欢宋娘子送我的小布包,我也珍之爱之,不舍得弄脏了弄坏了!」 宋娘子上回缝制的布包,柳生喜爱的不得了,每每不小心弄脏了,她都要心疼好久。 「但阿蛮姐姐看姜二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如何不一样?」他问。 「犹如看傻子的眼神!」 「噗——」到嘴的汤,忽然没忍住喷了出去。 阿蛮瞪着柳生。 「慢些,怎麽还呛着了?」 他轻轻拍着阿蛮的背给她顺气,如今他瞧柳生,当真是越瞧越觉得这孩子日后大有作为。 越瞧越喜欢呢。 第169章 珍之爱之 「瘸子叔叔,你对阿蛮姐姐必然也是珍之爱之吧?」 柳生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问着,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 实则小孩儿哪里懂什麽情呀爱的,就单纯觉得,他们两人日常相处瞧着如做了许久的夫妻那般。 「是,珍而重之。」 「哇!」柳生惊叹道:「珍而重之,那是不是说明,阿蛮姐姐是你最重要的人?」 「嗯。」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祖宗,咱能别说这个话题了吗? 赵邺全当没看见阿蛮红温的脸,还有那快要喷火的眼神,他统统看不见。 「阿蛮姐姐,我吃饱了!」柳生乖得很,吃完主动收拾碗筷擦桌子什麽的,眼里有活儿,绝不让自己闲着。 「柳生,这里有一些鸡蛋,还有刚烤出来的月饼,你且拿回去。」 明儿个中秋,荷花提前回娘家了。 潘家人并没有限制荷花的自由,她想什麽时候回娘家就回娘家。 起初荷花并不想带潘大郎一起回娘家,因他痴傻,荷花也不大喜欢他,后来发现其实潘大郎傻归傻,但心眼子不坏。 这几日下雨,河水上涨难以过桥,潘大郎背着荷花过桥的。 那傻子还摔了一跤,衣服裤子全都湿了。 反而还傻笑着安慰荷花不打紧。 所以今日荷花是同自己夫君一起回来的。 「阿蛮姐姐,这太多了……」 「你大姐帮我改好了鞋子,还替赵邺也做了一双新鞋子,我还不曾给钱呢,这些就抵钱了可好?」 鸡蛋诶! 还有好些个鸭蛋,绿皮鸭蛋大大的,肯定很好吃! 咦,小兔子月饼! 好可爱好可爱,好想一口吃掉~ 但是刚刚吃太饱了,柳生肚子里没有多馀的空间留给月饼了,只能遗憾再等等,等到肚子空了她才能吃月饼! 「谢谢阿蛮姐姐,你人真好!」 「瘸子叔叔你也好!」 其实大可不必加最后一句的,赵邺摸摸她的脑袋:「回家把鸡蛋给你娘,放好。」 「嗯嗯,我知道的,不能让爹知道!」 「真乖,回家去吧,莫让你姐姐等久了。」 柳生开开心心回家去了,她觉得这几天真的是她最最最开心的时候了,因为大姐也过上好日子了。 娘有肉吃了,妹妹们也有鸡蛋吃了。 柳生觉得,自己功不可没呢! 她现在可厉害可厉害了,能挣钱,能照顾好妹妹,而且在爹面前说话也有底气了。 爹也不敢轻易打她了。 因为大姐说,要是爹敢打妹妹们,就休想她回娘家来,一针一线都不会给娘家,爹大概是没想到荷花嫁到潘家去,还能过上好日子。 早知道他就该对荷花好些,也不至于荷花现在对他蹬鼻子上脸的,不把他当个爹看。 「倒也不知,荷花嫁得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阿蛮还有些惆怅呢。 「自是要看,嫁人是为了什麽。」 阿蛮不解地看向赵邺。 他缓缓道来:「若嫁人只是为了组建家庭,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荷花所嫁之郎君,为最末等。」 「若嫁人是为了脱离原本就痛苦的生活,那她此一嫁,便是上上之选。」 经他这样一说,阿蛮立马明了。 「我懂了!」 「那你呢?」他眉眼含笑地望向阿蛮,一双漂亮的眼睛,含情脉脉般,叫人不敢看了去。 「我丶我自是选后者。」 「那阿蛮选我?」赵邺直白而赤裸,毫不掩饰对阿蛮的心思。 既双方已明了心意,往后自不必再遮遮掩掩。 礼制宗法什麽的,早在他对阿蛮动心的那一刻便全都抛弃了,况且,他乃弃子之身,废人之躯,谈何礼制宗法? 他只想与阿蛮长长久久,地老天荒。 「我……」阿蛮不好意思了起来,瞧着天色暗了,她起身关好院门。 「阿蛮?」 看她又迟疑了,赵邺有些着急了。 「你与我已有肌肤之亲了,你不要我,也没旁人要我了。」 「没有,没有不要你!」阿蛮连忙摆手:「这不是……不好意思麽。」 原来如此麽。 「那是我唐突了,方才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我无意冒犯。」 方才的话,倒显得像是他在威胁阿蛮。 他怎能对阿蛮说出这样混帐的话来,肌肤之亲,并非用来要挟阿蛮的手段,是止乎礼,发乎情。 「没……」阿蛮脸蛋儿烫烫的:「本来你说的也没错呀。」 「好了好了,药熬好了,你今日得泡了。」 「过两日老郎中药过来给你正骨,抓紧时间泡药浴,不然身子扛不住的。」 阿蛮赶紧转移了话题,再说下去她脸皮子都要破了。 这也太难为情了。 「那便要麻烦阿蛮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阿蛮脸蛋儿就更烫了。 以前给他泡澡的时候,阿蛮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但…… 她脑子里太多杂念了,甩都甩不掉,尤其是昨天晚上……唇麻麻的。 可是,阿蛮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她觉得赵邺的唇好软,身上还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吻起来……很舒服。 她没有半点反感。 自荷花嫁出去后,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包带回家,今日荷花家门口又挤满了人。 荷花娘脸上也带着笑容。 「荷花娘,你的好日子可算是来了,你瞧瞧荷花多孝顺,带这麽多东西回来,你身上的衣裳也是荷花买的布吧,哎哟可真好看!」 「荷花现在出息了,姑爷也……」有人把目光放在了荷花那傻夫君身上,尴尬扯出一抹笑:「也挺不错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潘大郎听不懂,但晓得这是在夸他,傻兮兮地笑着。 「不过是嫁了个傻子,有啥要炫耀的!」 陈秋月路过,朝着荷花家门口吐了口唾沫星子。 她以前就不喜欢荷花,现在也不喜欢,知道她嫁给潘大郎后,她还幸灾乐祸了好久。 就等着荷花天天挨打呢,没想到荷花不仅没有挨打,这日子反而还越过越好了。 时不时给娘家捎肉回来,这不中秋提前回娘家过节,又是带了不少东西。 那潘家也是真傻,哪有儿媳拿自家东西去贴补娘家的? 这要是放她家,早给打死了。 第170章 赵邺的小心思 「荷花,你现在怎麽成这样了,以前给你介绍那麽多好儿郎不要,非得嫁一个傻子。」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你说说你,这傻子有什麽好的呀,怕不是连脱裤子都要你伺候吧!」 陈秋月这张嘴,应该拿针线给她缝起来才是。 「不许你说我姐姐!」 回到家藏好鸡蛋月饼的柳生,举起手里的石头就砸了过去。 反正她是小孩子,砸又砸不死,但绝对能把她砸疼。 她要是敢怪自己,那就是心眼儿小和她一个小孩子计较,所以柳生才不怕呢。 「死小孩儿,你又拿石头砸我!」 陈秋月都快起风了,许柳生这个死孩子,那天就用石头砸她,今天又砸她,就故意跟她作对,跟她过不去了是吧! 「打小孩儿啦!陈家的疯婆娘打小孩儿啦!」 「没天理啦,连个小孩子都容不下啦,我不活啦!」 柳生也是仗着大姐在家,简直『为非作歹』丶『兴风作浪』了,全然没看见陈秋月那张被气歪了的脸。 「你丶你!」陈秋月还啥都没干呢,柳生就是一阵鬼哭狼嚎了。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陈秋月在剜她身上的肉。 「你给我闭嘴,闭嘴啊!」 「许柳生,不许喊了,啊啊啊啊我要撕烂你的嘴!」 「陈秋月,你是疯了吗?」荷花现在腰板儿也硬起来了,从前陈秋月欺负她的种种浮上心头。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过于窝囊了。 阿蛮说得对,该挥拳头就得挥,不能总是什麽都忍着,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 实则退一步别人都要骑到你头上来拉屎。 陈秋月本来就看不惯荷花,想着她嫁去潘家肯定是有吃不完的苦头,那她心里肯定就舒坦了。 没想到她不仅没有过上苦日子,反而还越过越好了,就连那身材都比之前要稍稍丰腴了些,还有那脸色,更是红润,精神气好得不得了。 这可气坏陈秋月了。 人怎麽可以好过成这个样子。 再加上她在赵邺那里受的窝囊气,陈秋月也是彻底不忍了,直接和荷花扭打在了一起。 「不许你打我媳妇儿!」 「你这个坏人,坏人!」 潘家大郎虽傻,但是却见不得自家媳妇儿挨打,他体格子不算小,因幼年时生病不慎变得吃啥后,爹娘顿顿精心照料着,那是一点儿没差过。 一把推搡下去,陈秋月哪里扛得住呀。 「媳妇儿,媳妇儿你没事吧,媳妇儿你没事吧!」 潘大郎两眼泪汪汪地看着荷花,他可稀罕自己媳妇儿了,以前爹娘给他说了好多媳妇儿都不中,就这个中! 他就中意荷花! 「我没事……」 荷花娘瞧着潘大郎维护荷花的样子,心里有些酸酸的。 挺好挺好…… 虽说是个傻子,但至少晓得保护荷花。 「隔壁好像打起来了。」阿蛮的院子和荷花家本来隔得也就不远,一有什麽动静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想看?」 「嗯!」阿蛮眼睛亮晶晶的,因为她刚刚好像听到陈秋月鬼哭狼嚎的声音了。 还有柳生,那一嗓门儿下去,生怕整个村子的人都听不到似得,扯开了嗓子吼,要多大声有多大声。 「站上来。」 赵邺转动轮椅到了墙角下。 阿蛮瞪大眼睛:「你要我踩着你的腿上去?」 「这……这不好吧,我还蛮重的。」 阿蛮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腿脚本来就不好,这要是给踩坏了咋整。 赵邺温柔地注视着阿蛮:「无妨,左右着腿也是没感觉的。」 「你且仔细瞧瞧都发生了什麽,好与我说道说道。」 阿蛮眼睛一亮,原来是他自己也想看热闹啊。 「那丶那我上来咯?」 阿蛮麻溜脱了鞋子,提起裙摆小心翼翼站了上去,双手费劲扒拉着青砖高墙。 「赵邺,我够不着,你再高些。」 赵邺拖着她,裙摆撩过他的掌心,凉凉的,痒痒的。 「好。」 他双手托举着阿蛮往上送,阿蛮好一阵惊奇:「哇,你的手臂这麽厉害了吗?」 她回头望着赵邺,阿蛮对自己的体重心里还是有数的,肌肉的重量远超脂肪的重量,加之阿蛮身高不算矮。 他竟能这般轻而易举地就将自己托举起来,可见如今他这双手,恢复的是越来越好了。 「是啊,阿蛮养得好。」他的手臂是从什麽时候开始有力量的呢。 大概是自从阿蛮决定搬回来和他一起住的那会儿吧。 他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越发强壮有劲儿了起来,以前砍柴都费劲儿,如今将阿蛮举起来,倒也显得十分轻松不费力了。 「赵邺,你再举高些,再高些。」 「好。」 阿蛮现在是一点儿不客气,踩着赵邺就往上爬,他也很给力,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臂线条,肌肉拉丝,有股健美之感。 阿蛮终于爬上去了,她就那麽趴在墙头看隔壁许家的热闹。 「哇!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 「对,就是这样,薅她头发!」 「哇,柳生不错嘛,知道咬人,哎呀陈家也来人了,又打起来了!」 阿蛮激动到恨不得自己也加入那场争斗似得,赵邺无可奈何地笑笑:「你这爱看热闹的劲儿,以前倒是没看出来。」 「嘿嘿,以前在太子府,要循规蹈矩,要听嬷嬷的话,哪里敢看呀。」 「再说了,那些个贵人们但凡有点事情,当奴婢的看了去,命可就没了。」 以前他们就说过,到了高门大户里当奴婢,就要学会做一个哑巴和瞎子,不该看的千万不要看,不该听的也不要听。 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装聋作哑才能活得长久,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咦,那潘家大郎长得好像还不错嘛!」 「可惜就是傻了点儿,五官还是可以的。」赵邺脸一黑。 手骤然一松,失去了依托的阿蛮一下子没了重心,又仗着有人托着自己,两只手也没抓稳。 「啊——」 就这麽猝不及防从墙头掉了下来,好在下面还有赵邺呢,倒也不至于掉到地上去。 「抱歉,手没力气了。」 阿蛮睁大双眼,脑子有些懵,这不对吧? 第171章 捉弄 这对吗这对吗? 应该是不对吧? 阿蛮掉在赵邺怀里,从下往上看,他那张脸无懈可击,阿蛮现在怀疑赵邺是故意的。 「怎麽,摔傻了?」 赵邺伸手去摸她的脸:「倒也不傻,看了这一会儿,也该看够了。」 「不是,我……」 阿蛮一激灵,赶忙从他身上爬起来,又着急忙慌去找自己的鞋子,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赵邺!」 一扭头才发现鞋子在赵邺手上,那厮拎着阿蛮的鞋转着轮椅就走了。 「赵邺,你拿我鞋子作甚!」 「你快些将鞋子还给我,足衣都脏了,赵邺!」 可恶! 以前怎麽没发现,赵邺还是个喜欢搞恶作剧的人。 「赵邺,你到底要干什麽,你个小气鬼怎麽忽然就生气了?」 明明她啥也没干呀。 小气鬼? 阿蛮说他是个小气鬼? 「求你了,你把鞋子还给我吧,我不说你小气鬼了,你一点都不小气。」 「我错了我错了,你才不是什么小气鬼,你就是这世上最好的赵邺,你把鞋子还给我好不好?」 阿蛮满院子追着赵邺跑,他忽然停下来转轮椅,抬头看向阿蛮。 阿蛮紧急刹车,不然就撞上去了。 「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吧?」阿蛮可怜巴巴伸出双手讨要自己的鞋子,小院虽说每天都打扫的很乾净,可地上还是免不了有灰尘的。 她刚刚追着赵邺跑,足衣都脏了,又得换新的。 赵邺垂眸看向她的裙摆。 察觉到他的目光所向,刚刚还咋呼呼的阿蛮忽然就局促了起来,把自己的脚丫子试图往裙摆里藏。 奈何她为了行事方便,裙摆本就不算长,刚好到脚背的位置,遮是遮不住的。 「既脏了,那就脱下来换了吧。」 「我知道了……」 「那你也得把鞋子还给我啊!」 赵邺挑眉:「你今日还未曾沐浴,忙活了一天倒也是累着了。」 「我这不等你泡完药浴我才去嘛。」 「嗯。」 赵邺还是没把鞋子还给阿蛮,他就不还,自个儿进屋子里去了。 阿蛮冲着他的背影做鬼脸:「小气鬼!」 赵邺听到了,嘴角轻轻扬起,他就喜欢看阿蛮生气的样子,活泼灵动。 宁州的天从来都是说变就变的,之前阿蛮还担心秋老虎的馀威会给她带来一波震撼。 结果到了夜里直接冷成狗了。 她整理好自己的空间,将明日要拿去卖的月饼全部归好类,院子里的银辉清透,村中一片祥和静谧。 她忙钻进被窝里,舒服地喟叹了声:「好暖和啊,赵邺,你身上好暖和!」 她使劲儿贴紧了赵邺,顺其自然地把人拉过来,柔软的发丝如黑绸般披散在身后,阿蛮嗅着他身上的药味儿。 刚开始闻不习惯,总觉得这味道闻起来给人一种很命苦的感觉。 日子久了,渐渐也就习惯了。 「天冷了,宁州入冬要比京城快,约莫到了十月中旬,宁州就得下雪了。」 「官府通常会储备过冬之物,若是遇上好的,还会家家户户发了棉花制成棉衣。」 「我知道我知道,你以前就这麽干过,但是永安的县令……」 一来是因为永安穷,二来是因为那吴县令也不是个什麽好东西,哪里会舍得把钱花在老百姓身上。 他都恨不得榨乾老百姓身上的最后一滴血了。 因着要恭贺新太子,吴县令还想表现一番,勒令永安百姓,家家户户都必须得贡献家禽出来。 当地乡绅们有多的则多出,少的就出钱,反正是一个也别想逃过。 宁州早晚温差大,下午出太阳的时候,哪怕是只着一件薄衫子也觉得热,到了夜里恨不得裹上一层棉衣,很是折磨人。 倒也难怪大夏素来喜欢把人往这个地方批量流放。 若是遇上个体弱多病的,根本就活不过这个冬天。 「先前烧砖留了许多木炭,我都储存在大瓦罐里了,到了冬日倒是可以用木炭取暖。」 「但那也不够的。」阿蛮说:「木炭消耗的很快,不如红罗炭和银丝炭。」 寻常百姓家用得最多的就是木炭了,贵族则多用红罗炭和银丝炭以及金刚炭,皇家多用兽金炭,用于彰显尊贵身份的。 「要是咱们想要过个暖冬,光用木炭肯定不行,还得去买一些金刚炭回来。」 金刚炭采用的是金刚木烧制而成,耐烧且热量高,用来取暖最合适不过,就是价格偏高。 普通的取暖炭价格约莫在一到两文钱之间,若是金刚炭,价格则在五到六文钱一斤。 故此卖炭翁也不过是贱卖木炭罢了。 宁州百姓每年都会自己烧炭,但由于山林有归属,部分人砍伐不到树木烧不到炭,只能选择去买。 亦或是烧的不够一家人过冬用,要麽硬扛要麽死。 「你先前去市集逛过了,可曾知晓哪家的炭最便宜,性价比最高?」 必须得储炭了,不然今年这个冬天可怎麽熬啊。 宁州最难熬的不是夏天,而是冬天。 「你且宽心,明日我去买便是了。」 「那你身上有钱吗,要多少钱,我去给你拿!」 阿蛮起身就要去翻找银钱,赵邺却把人往怀里送,不让她起来。 「不着急,明日再说。」 赵邺晓得自个儿身体冷,替阿蛮暖不了被窝,所以在泡完药浴之后第一时间就躺床上了。 趁着药浴的馀温正好可以把被窝暖好,阿蛮一进来就是暖烘烘的。 「那咱就睡觉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嗯,这就睡了?」 阿蛮:「不然呢?莫不是你还有什麽事情没完成?」 她仔细想了想,今日该干的事情都干完了,应该没别的事情了呀。 「确实有。」 「啊?」不能吧。 「阿蛮,你再仔细想想。」赵邺很有耐心地引导着,阿蛮总是有些迟钝。 阿蛮把手往他怀里揣,那是一点儿不客气地摸到了他的胸膛。 「赵邺,你有胸肌诶,什麽时候练的?」 她记得赵邺一路过来,身体都乾瘪的不像样了,浑身上下也就一层皮的样子,现在摸着…… 好像还能隐隐感受到胸肌。 阿蛮不信邪,低头去扒拉他的衣襟。 「你做什麽?」赵邺气得抓住她的手,自己问的话她还没想到怎麽回答,反倒是来扒他衣裳了。 第172章 愿你长命百岁 她真是扒习惯了,随手就扒。 「我就看看,看看嘛。」奈何架不住阿蛮这渴望的样子,他索性松了手。 台湾小説网→??????????.?????? 一副任由阿蛮予取予夺的模样。 「你想做什麽就自己做吧,我都随你。」 「嘿嘿,我又不是什麽坏人,看看不打紧的,你也不会少块儿肉是吧。」 「嗯,看吧。」赵邺大有一副摆烂的感觉,反正命也如此了,阿蛮爱看就让她看吧,她高兴就成。 阿蛮不客气地扒开了他的衣裳,凉气忽然传来,赵邺紧闭双眸视死如归。 手指落在了他的胸膛上,身上的疤痕似乎淡了不少,已经不太能看得出来了。 指腹轻轻描绘着他疤痕的纹路,赵邺身躯一颤。 「阿蛮,都过去了。」 「我知道。」 「你心里觉得过去了就好,反正我们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对不对?」 他垂眸看着面前的阿蛮,眸子里似闪动着星光:「嗯。」 胸口忽然一软,阿蛮眼含笑意:「我想起来了,刚刚的确是有件事情忘记了。」 她偷亲的速度很快,快到赵邺都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吻就结束了,更来不及回味。 她在亲吻他的伤痕。 阿蛮问他:「这样就不疼了吧?」 赵邺谈不上来此刻是什麽感觉,或许是紧张到了极致,或许是酸涩情绪在胸腔里翻滚。 他忽然将阿蛮抱紧,小狗儿似得,蹭着自己最喜爱的人。 「不疼,阿蛮,一点儿都不疼。」 他把阿蛮抱得更紧了,阿蛮也同样抱着他:「你松开些,快勒死我了。」 「不松。」 赵邺现在的力气是越来越大了,脾气更是跟个小孩儿似得别扭固执。 温柔的唇落在她眉眼,热热的。 说实话,阿蛮有些心满意足。 原来这就是谈恋爱的感觉啊,体内情绪的分泌总会让人不受控制。 「阿蛮,别离开我。」 他越抱越紧,生怕一松手阿蛮就飞走了。 「不会的不会的。」阿蛮安慰似得拍拍他的后背:「我现在不每天都在你面前吗?」 「反正你要时刻都记得我说过的话。」 「嗯,我都记着了。」 每一句话赵邺都记住了,不敢忘记。 「阿蛮……」他总是喜欢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阿蛮的名字,仿佛这样会给他带来满满的安全感。 「在呢在呢,我又没跑……唔!」 话还没说完呢,唇就被人堵住了。 他现在上瘾似得,总想着亲一亲阿蛮,但又不会有僭越的举动,只是抱着她。 反覆研磨,似在品尝这世间最完美的珍馐。 好似天上仙露,地上甘霖,滴落在那乾涸的土地上,浸润着每一寸。 阿蛮又不会呼吸了,赵邺手掌托着她的后脑。 「阿蛮,呼吸。」 这丫头,她是想要把自己憋死不成? 「赵邺,我……」阿蛮这会儿有点喘:「我不是很会。」 「没关系,我也是第一次。」 阿蛮小声抱怨:「你第一次你还这麽会,谁知道你是不是第一次,万一诓我的呢。」 「若是诓骗于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字字句句皆是真话。 「那你怎麽……」阿蛮结结巴巴的:「怎麽这麽会亲……」 亲得她浑身发软,都快要把持不住了,还好她理智还在,不然真的就要对赵邺一阵生扑猛啃了。 「……」 他总不能告诉阿蛮,他看过避火图。 「阿蛮,夜深了。」 「我知道!」阿蛮抓住他的衣襟把人拉向自己:「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总不能是无师自通吧。」 「难道这种事情还能无师自通吗?」阿蛮明显想不明白。 阿蛮磨了赵邺半天都没能磨来自己想要的答案,索性也就作罢了,真是个闷葫芦。 要他说的时候不说,不要他说的时候他又非要说。 「赵邺,你有什麽心愿吗?」 阿蛮刚刚被亲得头昏脑涨的,现在都还有些晕乎乎的,他胸膛有点儿凉,阿蛮就使劲儿贴着他,两个人互相依偎着,似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兽。 「有。」 阿蛮赶紧问:「那你的心愿是什麽?」 阿蛮想,他这样温柔善良的人,心里的愿望大概是家国平安,山河永固吧。 「愿你……长命百岁。」 夜里的风吹过落叶,簌簌而动。 月华犹如三千银辉,倾泻满地。 那一瞬,她好像听到了万千星辰绽放的声音,犹如烟花绽放,漫天绚烂。 「你丶你说什麽?」 赵邺握着她的手,一遍遍丶一次次轻轻地碾过她的掌心,摸索着她手心的纹路。 他说:「我别无他求,唯愿你能长命百岁。」 至于别的,他尽可握在掌中,唯有阿蛮的命是他最不能把握的东西。 这个世界的变数太多太多了,他可以用百分百的努力去保证自己的命,但却无法保证阿蛮的。 所以只能祈求上苍神明,能够让阿蛮长命百岁,健健康康一辈子。 阿蛮以为他的心愿会很宏大很宏大,没想到仅是如此而已。 「你就只有这一个心愿吗?你就没有……没有别的心愿了吗?」 阿蛮问他,似乎颇为急切地想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要是放在以前,赵邺的确有很多很多的心愿,愿天下太平,愿兄弟和睦姊妹康健,父母顺遂。 但现在他没别的心愿了。 最要紧之人安生活着,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没有。」 他摇摇头,给了阿蛮答案。 「赵邺。」阿蛮立马两眼泪汪汪,她心里感动坏了,一头扎进赵邺的怀里,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脖子。 嗓音带着哭腔:「呜呜呜呜你怎麽这麽好……」 「你这麽好的人,老天爷还对你这麽不公平,老天爷真是瞎了狗眼了!」 阿蛮一感动起来就容易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控制不好情绪就连老天爷也要挨骂的。 「好了阿蛮,不哭……」 「这该死的贼老天就是瞎眼睛了,什麽求神拜佛根本就屁用没有!」 「阿蛮……」赵邺再一次唤她。 「你这麽好的人,将来也一定会好好的,这话我说了算!」 「是是是,你说了算。」赵邺无奈。 哭得他胸前的衣裳都湿了,黏在肌肤上,是滚烫的丶灼热的,好似能将他的心都烫伤了丶烫疼了。 第173章 难以善终 「赵邺,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阿蛮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赵邺。 那模样瞧得赵邺心都快碎了,哭成这个样子,还要念着他未来的好与坏,这样的姑娘,是他的心头肉。 「嗯,会的。」 他们都会好好的。 他拥着阿蛮,轻声说:「我们都会长命百岁,也会白头偕老的。」 白头偕老…… 阿蛮像是被击中了什麽沉重的心事一样,不敢再说别的了,她真怕自己憋不住,再憋下去,要憋坏了都。 可是她该怎麽办呢。 一开始的系统任务,阿蛮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初心,但现在她好像也喜欢上赵邺了。 将来注定是要分离的,这份感情是不会善终的。 阿蛮没说话,只是更加抱紧了赵邺,在他看来,阿蛮这是极喜爱他的一种表现。 阿蛮喜爱他,他自然也会珍重阿蛮。 两个人紧紧拥在一起,阿蛮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无法控制这颗心了,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要靠近赵邺,靠近些,再靠近些。 晓得今日是中秋,贾家一众男女老少也是早早就起床了。 毓儿穿上了新衣裳,家里年幼的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裳,衣裳是宋敏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她手巧得很,裁剪得体,走线精致工整,做出来的衣裳很是合身。 做衣裳的布是从哪儿来的呢? 自然是阿蛮托了柳生的娘帮忙织出来的。 「娘亲,新衣服好香呀,你是用什麽做的呀?」 毓儿抱着衣裳使劲儿闻了又闻,有娘亲在身边的感觉真好,娘亲会给他做新衣服呢,做出来的衣服还是香香的。 宋敏哭笑不得,摸着毓儿的脑袋说:「还能是如何做出来的,自然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我怎麽没有闻到香味儿?」 毓儿钻进娘亲的怀里:「当然是娘亲身上的香味儿啦!」 「娘亲做的衣服就是香香哒,是娘亲满满的爱呀!」 「臭小子,就你嘴甜,就你会说话!」 宋敏真是拿他没办法,毓儿从小就是爱撒娇的性子,先前在前往宁州路上的时候,一路上都是死气沉沉的。 没人笑得出来,更多的时候心里只有悲伤丶痛苦和绝望。 那时候宋敏总在想,孩子这么小就经历这些,长大以后怎麽办? 会不会在心里留下很严重的心理阴影,以至于以后无法成为一个拥有健康心理状态的正常人? 不过看着如今依旧开朗活泼的毓儿,宋敏的心也就放回肚子里了。 「娘亲,为什麽这里还有套衣裳?」 「粉色的,不是给我的吗?」 瞧着好像是女孩子的款式呢。 「是给柳生的。」 「哇,娘亲真好,柳生要是收到新衣服了,肯定会很开心的!」 毓儿喜欢和娘亲撒娇,从小就喜欢。 孩子们都在试衣服,宋敏注意到不远处的颜儿一直拿着衣裳,迟迟没有换上。 「颜儿,可是不喜欢这衣裳的款式?」 头顶上忽然落下一道温柔的嗓音,是宋敏,她伸手温柔地将孩子拉到自己身边来。 颜儿眼眶红红的,摇摇头:「没有,您做的衣服很好看,我很喜欢。」 「既然喜欢,那就换上吧,走,咱们进屋去,我给你挽发可好?」 她晓得,颜儿是想念自己的母亲了。 她与小石头的母亲亡于流放之路,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这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是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 尤其是在中秋这样的节日里,她想念母亲的心怕是已达顶峰。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这世上也没有时光倒流的机会,有的只有还活着的人,永远念着已逝之人。 「谢谢伯娘。」颜儿很乖。 宋敏替她梳头发,女孩子的头发又长又软,前阵子阿蛮给他们都发了月钱,宋敏给家里添置了好些东西。 若手里得了些许闲钱,一部分存起来,一部分用在孩子们身上了。 柴米油盐,针线布料,都是要花钱的。 好在大部分他们都是依靠阿蛮,花钱的地方倒也少,加之小学堂如今日渐稳定,邻居们偶尔会送些东西过来,聊表谢意。 老太傅没有拒绝,该收就收,假清高什麽的,从来不会在他身上出现。 从前孩子们身上都是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不曾少过,如今布衣加身倒也没什麽不适应的。 世间百态,这日子自然有百种过法。 有钱就过有钱的日子,穷就过穷的日子,这两者并不冲突。 「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 「伯娘。」颜儿低下头,情绪低落,以前娘也会给她做衣服的。 娘很喜欢在过节时,同伯娘一起给家里的人做衣服,娘绘制衣裳团纹图案,伯娘就绣出来。 伯娘的绣工,是整个京城的绣娘们都比不上的。 曾有人花千金求伯娘绣一件衣裳,他们似乎都以能穿上伯娘绣制的衣裳为荣,就连宫里的娘娘们都是如此呢。 得来的钱,伯娘都拨去灾区了。 察觉到颜儿的情绪,宋敏温柔问道:「你有什麽事情,都可以和伯娘说,我们是一家人,对吗?」 「我……我想祭奠娘。」 「可是娘死在了路上,也埋在了路上,我连她的坟冢在何处都不知晓,更不知该如何祭拜。」 宋敏心里一酸,心疼地抱住了孩子,说:「只要你永远念着你娘,何必在意坟冢?」 「你想祭拜,便寻一处好地方,好生祭拜吧。」 今日这样的团圆佳节,贾家却不得团圆。 「嗯,谢谢伯娘。」颜儿没哭,只是掉了两滴眼泪,擦乾后很快就好了。 一路走来,她已经很坚强了。 娘坚强,她是娘的孩子,也要坚强,况且她还有哥哥在呢,爹爹也在,大家都很坚强。 食铺早早开了门,今日中秋,本该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 不过昨儿天还没黑下去的时候,荷花就跟潘大郎回去了,家里没了大姐,柳生就不想待了。 一大早去寻了阿蛮,跟着她一起来了食铺。 「哟,好多新花样!」 食客们早就翘首以盼,终于盼来了今年的中秋。 原先城中也有糕点铺子,那种老式糕点价格贵,还容易把人噎住,要麽太淡要麽太甜。 第174章 中秋卖月饼 他们就等着看阿蛮的食铺能做出什麽新花样来。 一碟碟的月饼被摆放出来,甜口的丶咸口的丶辣口的,品类繁多,口味更是多到数不胜数。 「小娘子,不介绍介绍?」 阿蛮今日终于是穿上了赵邺买的那身清爽的绿衫子,头发依旧用巾子裹了起来,手腕上的镯子随着她的动作而碰撞。 在姑娘的腕间生出银辉来。 「阿蛮姑娘手上这镯子当真是好看,可是心上人送的?」 有人打趣问到,毕竟他们永安就有这不成为的习俗,男女之间私下定情,男子要赠女子定情之物,镯子就是其一。 要麽就是耳铛,臂钏,簪子一类。 阿蛮忙扯了袖子挡住:「倒也不是心上人送的,就是瞧着好看。」 「客官喜欢什麽口味的月饼?」 「咱们今日所有的月饼都有试吃,大家可以尝尝自己喜欢哪个口味就买哪个口味。」 阿蛮的试吃从来都很大方,给都是一整块儿一整块儿的给,好让他们可以完整地品尝到味道。 「这是什麽月饼,怎麽还炸了?」 阿蛮笑道:「这是蛋黄酥皮月饼,里头裹着的咸蛋黄。」 「这边是冰皮月饼,表皮清甜软糯,裹的是红豆馅儿。」 「还有辣味的,里头用的是炒干了的鸡肉。」 「还有肉馅儿的月饼?倒是头一回见呢!」 不光味道多,就连月饼的造型和纹样都是别出心裁,甚至还有莓果味儿,山里有什麽野果子阿蛮就用什麽野果子。 「酸甜可口,竟是一点儿都不腻!」 「还有这冰皮月饼,冰凉软糯,里头的馅儿入口即化,好吃,真好吃!」 阿蛮笑着说:「今日是我第一次卖月饼,也是小女子来到永安过的第一个中秋。」 「为了感谢大家对食铺的支持,今日月饼买两斤送一斤!」 阿蛮每次的优惠力度都很大,月饼用料复杂,工序繁多,糕点铺子里的价格偏贵,寻常人家未必消费得起。 加之糕点一类本就是富贵人家搭配茶饮食用的,更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吃得起的了。 故而阿蛮这次定价,努力定在一个百姓吃得起,自己也不会吃亏的价格区间。 普通的基础款月饼,譬如豆沙馅儿,莓果馅儿的,则在十到十五文钱一斤。 采用了蛋黄丶厚牛乳以及山核桃的月饼,价格则在十五文到二十文一斤。 至于肉馅儿的,价格最高不会超过二十五文。 况且阿蛮还买两斤送一斤呢,优惠力度是相当大了,就算是普通老百姓也能吃得起。 「小娘子,那肉馅儿的,我能买半斤不?」 背影佝偻的老人上前来,盯着面前那精美的糕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自然是能的。」 「我……我身上只有十文钱,怕是连半斤也……」 「您拿好,半斤的,且收您十文钱。」 阿蛮将包好的月饼递给老人家,他已经来了许久了,瞧见阿蛮的铺子前围了许多人,他将这些月饼看了又看。 身后约莫是他的老伴,更为苍老,二人携一幼儿,衣衫褴褛。 「谢丶谢谢!」手里的份量,不止半斤。 今日中秋,孩子还从未吃过月饼呢,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们都尝尝,他们肯定会高兴坏了。 「小娘子,你买两斤送一斤,那我买四斤,是不是就得送我两斤?」 阿蛮笑答:「自然是的,买的越多也就送的越多!」 「我家糕点材料绝对健康,诸位若是喜欢,可多多带人来买,若带亲友前来,还可打九五折!」 在优惠的基础上再优惠,大家自然想要来买。 原先城中的糕点铺子,价格贵不说,还仗着自己是老师傅老手艺,那态度简直差得要死。 说什麽老手艺人都这样,什麽老手艺人,不过是倚老卖老拿乔罢了。 如今阿蛮姑娘铺子里的糕点,比他更便宜,味道更好,花样更多,但凡是不傻的都晓得咋个选。 倒也不是阿蛮非要打价格战,低价引流。 她不过是想要人人都吃得起月饼罢了,这本就算不得是什麽稀罕物,何必抬高价格。 「阿蛮姑娘的信誉咱们还是信得过的,在你家吃了这麽久,自然晓得。」 「你家的肥肠面,我至今还念念不忘呢。」 现代人的泡面,同样能俘获古代人的味蕾,绝美的味道盛宴,是能在阿蛮这里完美体验的。 赵邺今日也不曾闲着,前来买月饼的人多,他帮着一起称重,毓儿和颜儿还有小石头则是负责打包装好。 柳生在一旁麻溜记帐算帐,一分一厘都差不得。 阿蛮怕不够买,早早备好了材料,后院还在烤,新鲜烤制出来的月饼散发着浓浓的香甜,板栗裹在其中,那股浓香几乎无人能抵挡得住。 「嫂嫂,烤好了没,又快卖完了。」 「再烤了再烤了,让他们再等等,火候不到烤出来是不好吃的。」宋敏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她也没想到今天会这麽忙啊。 怪不得阿蛮天还没亮就过来了,连带着他们一起过来提前开始捏面团画图案包馅料。 好的是馅料阿蛮昨儿就调好了,全部封进了瓦罐之中,放在冰箱里保存,怎麽着都不会坏。 「好了好了,快些端出去,这来买月饼的人怎麽这麽多啊!」 宋敏还以为今日不好卖,心里也就没抱希望,谁知道来买的人只多不少。 那些人一听有买有送介绍亲友来买还打折,更是卯足了劲儿前来。 「真是怪哉,往年中秋咱们的糕点铺子,做出来的糕点都不够卖的,今年是怎麽回事,一个上午了,才卖出去三四十份。」 城中的荣记糕点铺子今日格外冷清,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过的不是中秋呢。 「急什麽,整个永安就咱们一家糕点铺子,他们不来咱们这儿买上哪儿买去?」 「中秋佳节,祭奠亲人的有之,人情往来送礼的有之,除了咱们荣记,他们上哪儿买月饼糕点去?」 荣记的其他人倒是一点儿都不慌,而且非常自信。 「咱们可是老铺子了,就连县令府每年的月饼糕点都是从咱们这里买,你们且等着瞧吧,到了晌午人就多起来了。」 第175章 上门惹事 只是他们等啊等,等到花儿都谢了也没瞧见有几个人来买。 好不容易有人来了,一听价格这麽贵,面露踌躇。 「上荣记买什麽糕点啊,人家冯娘子的食铺月饼,那才叫一个划算呢,买二斤赠一斤,最高价格还不超过二十五文钱一斤。」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瞧你真是钱多烧得慌,跑来荣记当冤大头!」 荣记的人一听居然还有别的铺子卖月饼,顿时惊呆了。 这咋还有人跟他们抢生意呢! 「不超过二十五文一斤,这卖的甚糕点?如此便宜的糕点你们也敢吃了,吃了也不怕中毒!」 「中毒?中什麽毒!」已经买过的人不服气:「你们荣记店大欺客,糕点一年比一年难吃,一年比一年贵,那馅料简直少的可怜。」 「你们再瞧瞧人家阿蛮小娘子的糕点,肉馅儿的月饼,料都是足足的!」 买过的人直接当着荣记掰开了肉馅月饼,满满的肉丝塞在里面,一打开就是浓郁的香气。 「还有这果酱的,豆沙的,牛乳的,山核桃的,哪一个不比你们荣记的好?」 「我瞧你们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呸!」 那些个从前在荣记受到奚落的食客们,今儿可算是找回场子了。 「你丶你们就是一群穷酸货,净买这些便宜东西,穷酸货配便宜货,吃不死你们!」 荣记的人气死了,怪不得今日没有生意,原来是有人低价引流和他们抢生意呢。 「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铺子敢和咱家抢生意!」 荣记当家人立马就带着一帮子人去了,还没到食铺呢,远远就瞧见阿蛮的铺子里排起了长龙。 完全就是供不应求的状态,再看看自己店铺的,冷冷清清不像话。 「这就是你家卖的月饼糕点?」 一袋子糕点忽然被扔到了赵邺的面前,袋子破了,月饼稀稀拉拉掉在地上。 赵邺拧眉,俯身弯腰将其一个个拾了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尘放在面前的盘子中,不可浪费。 「是。」 赵邺抬头瞧着面前的人,身上穿着荣记的衣裳,想来是砸场子的。 「你们家这卖的是什麽破糕点,这麽便宜,莫不是用的什麽边角料做的吧?」 「我方才买了你们家的糕点,怎麽吃了现在有些恶心想吐身体难受呢!」 赵邺不慌不忙:「隔壁右转是药房,若是身体不适,恶心想吐,可否是有孕在身了?」 「你放屁,我他娘的一男的怀什麽孕!」荣记的人瞪大了双眼。 这死瘸子说什麽屁话,说他一男的怀孕,简直晦气! 赵邺微微一笑:「既如此,诸位何必要说是吃了我家糕点才导致的身体不适?」 「荣记的人跑来我家铺子,怕不是觉得我家抢了你家的生意,来砸场子的吧?」 赵邺说话的时候,语气也依旧温柔随和,但偏就是让人觉得脊背发凉,笑面虎似得。 「今日这麽多食客前来购买,尚无一人表示食用后身体不适,倒是你们荣记的人一来便说我家糕点有问题,不乾净不卫生。」 「大夏律法有定,无端造谣生事者,恶意寻衅滋事者,要麽罚银要麽杖刑,诸位选一个?」 「律丶律法?」荣记的人立马就呆住了:「咱们夏朝有这律法吗?」 荣记当家的一巴掌拍夥计脑门儿上:「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又没读过多少书,我咋知道!」 说不定这瘸子就是随口一说糊弄他们的呢。 「今日怕是要劳烦诸位,替我与阿蛮去县衙跑一趟,状告荣记等人,恶意诬陷攀告。」 眼瞧着他把官府都给搬出来了,这话怕是不假的。 赵邺自小熟读大夏律法,已经是能将大夏律法倒背如流了。 「你丶你一个瘸子,懂狗屁的律法,莫要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唬到我们,咱们荣记也不是吓大的!」 「是不是唬你们的,去县衙走一趟就是了。」 阿蛮此时也过来,她就站在赵邺身后,推着轮椅把人往后带,与这些人拉开距离。 荣记嘛,她听说过的,做糕点之前她就打听过行情了。 价格也是和荣记对比着来的,荣记糕点铺的人姿态高傲,看不起买基础月饼的顾客,偷工减料不说,那称也不准,典型的七两称。 被人发现了荣记的人也不承认。 更有嚣张者,还殴打顾客,荣记可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 如今名声臭了,有一家比他们家更好的铺子出现,人们又不是傻的,自然也就不愿意去他家了,完全就是自己作出来的。 阿蛮看着他们说:「今日大家愿意来我家买,是我的荣幸,愿意去你家买,我自不会拦着。」 「买卖这种事情,本就讲个你情我愿,不能因为食客们来我家买东西不去你家买东西,你家就恼羞成怒上门惹事。」 「你这话什麽意思!」荣记的人听不下去了:「你是说我们荣记,嫉妒你一个小铺子不成?」 「若不是心生嫉妒,何必前来惹事生非?」 宋敏烤完最后一批月饼也出来了,同阿蛮站在一起,看着那些前来闹事的人。 她身上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在,曾经士族里的大小姐,后又是嫁入高门的贵妇人,便是只着一身寻常布衣,那通身气派也实在难以遮掩。 宋敏看着他们吃瘪的样子继续笑着说:「若非嫉妒,你们荣记这麽大的铺子,何必来我们这小小食铺争抢客源?」 「咱们冯氏食铺也是薄利多销,靠的也都是新老顾客的支持以及我们食铺的口碑和信誉。」 「大家说,是也不是?」 宋敏笑吟吟地就把这个问题推向了荣记。 城中老百姓们对荣记的怨气本来就深,他们今日还来没事找事,食客们自然不干。 「去年我买了两斤你们家的月饼送去我娘家,我爹娘吃了你家月饼上吐下泻不说,你们荣记还反咬我一口,说是我要讹你们钱!」 「对对对,去年我也买了!」 「我分明要的是三斤枣泥月饼,你们却只称了两斤半收了我三斤的钱!」 「如你们家这样做生意的,迟早要倒闭!」 阿蛮娘子的月饼不仅物美价廉,重量也只多不少,她还会抹零,不像荣记,只会反向抹零。 第176章 赵邺像个妒夫 眼瞧着民众的怒火是越来越旺,荣记的人也开始害怕了。 这些人都是曾经在荣记糕点铺子消费过的,钱花出去了,却买不到好东西,还要被荣记的人阴阳,背地里骂他们是穷酸货。 不似阿蛮娘子这边,物美价廉不说,光是在食铺里搭手的娘子们,个个都是进退有数,涵养非常的。 食客们来这里吃饭喝茶,不光吃的是个味觉体验,还有便是她们不论对待哪一个食客,态度都是一样的。 让人觉得舒服,所以他们才愿意一次次来,才愿意在这里消费。 食物好吃,价格低廉,态度良好,娘子们也赏心悦目。 便是来这里帮工的那些个小孩子,都比荣记食铺的人有教养得多。 「你丶你们这群没吃过细糠的货色,她这铺子里的东西来历不明,你们爱吃就吃吧,当心哪天吃死了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荣记的人还是很不服气,但脚步已经在往后退了。 阿蛮站出来说:「我们冯氏食铺,是屠宰场屠老板的娘子所开设,若是吃出了什麽问题,尽管来找我!」 阿蛮对自己做的东西,非常放心。 不论是选材还是制作过程,他们都是把自己的手清洗乾净了的,就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地包裹起来。 绝不会让一根头发丝掉落进去。 就连那牛乳都是系统奖励的提纯过后的提纯牛乳,这样的工艺,这个时代尚且难以达到,所以就算有人想要复刻她的东西,用以栽赃陷害,也得仔细考量一番,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做出来。 阿蛮指着上面的店铺匾额说:「这就是信誉!」 屠老板在永安这麽多年,什麽名声他们是早就听说过的。 尤其是他家婆姨,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名下有好些个田产铺子。 这铺子既是冯娘子的名头开设,必然不会差,冯娘子从不会干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种事情来。 冯娘子在城中开设布庄茶庄,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背地里打理,鲜少出现在大家面前,所以导致大家对她知之甚少。 只晓得屠宰场的屠洪烈屠老板是个厉害人物。 但若细想,屠老板那样厉害的人,他家婆姨只会更厉害。 身子虽说是娇弱了些,可出身商贾之家的冯娘子,自幼耳濡目染,对经商之道颇有研究。 「你丶你们……」 荣记的人开始怕了,纷纷后退不敢再上前。 这可真是……天凉荣破啊。 荣记的人狼狈而逃,不敢再继续生事下去,不然他们是真怕这些人直接当场暴打一顿。 大夏有规矩,中秋佳节,不论是矿山还是别的地方,所有工人都得休息一天。 在这样的节日里,就算是牢狱里的犯人们,也能得到一丝丝喘息的机会,运气好的话,还能分到一块儿月饼了,毕竟吃了好上路。 下去找自家祖宗团圆去。 是以,今日贾家几个儿郎都在家。 「真是抱歉,今日所有的月饼都已经售空了。」 所有材料都已经用完了,阿蛮就算是变戏法也变不出来这麽多来了。 「小娘子是只卖中秋这一天吗?」 有人问。 毕竟这样好吃的糕点,如果只卖中秋这一天的话,那往后他们想吃可就吃不到了,就得等到明年中秋才行。 阿蛮想了想,正要回答,宋敏轻拍她的手。 笑着回答:「中秋的月饼款式,自然是只有中秋这一天才会售卖。」 「不过诸位若是喜欢,倒也还有别的糕点售卖的,味道大多都有,只是在款式上稍有不同。」 「那就好那就好。」食客们松了一口气:「我们还不曾吃过如此味道的糕点呢,怕是比之京城贵人们吃的糕点也不差的。」 口感细腻丰富,口味繁多,他们没去过京城也是听说过的。 宋敏有一双巧手,有一手巧夺天工的绣活儿,还能制出精美的糕点来。 阿蛮这次腾空了系统奖励的大部分食材,空间也就空置了出来,然后她再放一些别的东西进去。 由于今日是中秋,大家多是在家中与家人一起过节的。 故而等晌午一过,阿蛮就准备关了铺子。 「小娘子!」 正要关铺子呢,姜昭野双手撑着木窗一跳,猴儿似得钻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的,想来是直接跑来的。 中秋这一天,城中禁马。 需得维持城中秩序安稳,除了巡逻队,谁都不可以骑马在街头奔走。 「姜二郎君?」阿蛮先是一愣,随后双手交叠身前,屈膝微微行了个客套礼。 「你丶你这是作甚,我俩都如此熟悉了,行礼作何?」 阿蛮后退一步同他拉开距离,笑道:「自然是要以礼相待的。」 「我当你今日不会来呢。」 「哪儿能不来。」姜昭野看了一圈四周,警惕问道:「那瘸子在吗?」 老实说,他有点怕赵邺,总感觉他像个妒夫。 有时候那眼神瞧着分明是人畜无害的,但他就是觉得背后冷嗖嗖的。 阿蛮说:「他去市集了,稍后就回来,你找他来的?」 「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姜昭野连忙摆手,脸上甚至是惊恐的表情,忙说:「我是来找你的。」 「这是上回报答你救命之恩的礼。」 阿蛮递给他一包东西,上回在山上姜昭野忽然出现,同那些刺客周旋,阿蛮都还记在心里呢,不曾忘记过。 「这是什麽?」 「我自己做的一些酥糖,还有腌制的酸梅子,你上回不是说你家嫂嫂害喜麽?」 「这害喜之人胃口不佳,那酸梅子最是开胃。」 「里头还有一些你吃食,算不得什麽好东西,寻常人家都有的,聊表心意罢了,姜二郎君莫要嫌弃才是。」 「我丶我怎麽会嫌弃。」姜昭野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虽说得了阿蛮这麽大一包东西,但是他怎麽就是觉得不对呢,好像阿蛮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这里头是月饼,口味都各自有些,上回救命之恩未曾来得及报答,还是谢过姜二郎君了。」 瞧着阿蛮又是盈盈一礼,姜二呆愣在原地。 「不丶不谢,不谢的……」 他一张脸都红透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莫名就开始紧张。 第177章 外室是不可能当外室的 他紧张到抠手指:「那阿蛮姑娘……」 姜昭野鼓起勇气想要问一问阿蛮:「你觉得我怎麽样?」 「我挺喜欢你的,我哥哥嫂嫂也喜欢你,我爹娘也喜欢你……」 「……」 阿蛮嘴角微微抽搐了下,他可真是缺根筋儿,都这麽明显了,他怎麽还不懂。 「姜二!」 姜昭野的话还没说完呢,就忽听一道惊雷落下。 一回头就瞧见自家哥哥黑着一张脸上前来,揪着他的耳朵就把人拎出去了。 「哥,疼疼疼!」 「哥你松手我耳朵要掉了!」 「哥,真疼,好哥哥求你别揪我耳朵了!」 阿蛮还在这里,他不要面子的嘛! 这一出去才发现赵邺也在,目光交汇,赵邺瞧见了他怀里那包东西,姜昭野立马不敢吱声了,嘴巴闭得紧紧的。 「阿蛮娘子,真是抱歉,一时没看住他,又让他跑出来了。」 「哥……」求求了,留点面子。 这可是在他喜爱的姑娘面前,他要无地自容了。 阿蛮看见了外面的赵邺,他是同姜临岳一起过来的,阿蛮觉得有些奇怪,赵邺怎会和姜临岳认识? 看上去他们似乎还很熟,认识很久了吗? 「倒也不怪姜二郎君,正逢我找姜二郎君也有事的。」 听阿蛮如此一说,姜临岳松了手,姜昭野的耳朵得以解放,不过还是被狠狠剜了一眼。 自从知道阿蛮身后的人是谁后,姜临岳就已经警告过姜昭野,不许再去纠缠阿蛮了。 偏生这小子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从小就这样。 「是,以后我定当好生约束阿弟,不让他来叨扰了小娘子。」 「愣着作甚,还不快些滚回去!」 姜临岳在外人面前,斯文温润。 在姜昭野面前,那就是最严厉的兄长。 「是,知道了……」 临走时,他偷摸摸瞥了一眼赵邺,他静坐在轮椅上,如一株君子兰,空谷幽兰,气若兰香。 便只是静坐,什麽都不用做,周身气度也总能让人目光为他停留。 「兄长,你和他是怎麽认识的?」姜昭野一边走一边回头去看他,一边还不忘揉揉自己那差点儿被哥哥拧下来的可怜耳朵。 疼,太疼了。 他哥对他下手一点儿都不留情,从小就这样。 「什麽怎麽认识的?」 姜临岳手中摺扇一合,直接重重敲在他脑袋上,没好气道:「他是阿蛮姑娘的兄长,他既不同意你与阿蛮姑娘的婚事,往后就莫要再去纠缠。」 那个人可是很记仇的。 这小子三番两次不知好歹去找阿蛮,要是被他记恨上了,将来可没他什麽好果子吃。 姜家在永安待久了,根都在这里。 他也想要往上爬一爬,跟这个天下赌一赌,赌他们姜家能否有一飞冲天的机会。 若是赌对了,将来世代功勋贵族,便是护龙之功。 若是赌错了,无非就是这人生再重开一次罢了,倒也不足为惧。 如今这天下,妖妃当道,新太子毫无贤德之功,便是日后他继承大统,又岂会有他们的安生日子过? 君子当居安思危,而非坐以待毙。 眼下就有这麽一个机会,姜临岳自然是要牢牢抓住的。 「可是当初是你给我看了阿蛮姑娘的画像,我这才念念不忘的!」 「分明是你的错,如今却要怪在我身上,若不是你让我去,我又怎会喜欢上她?」 「是你的错!」 姜昭野也是有脾气的,他的情绪全都表现在那张脸上了,一点儿心思都藏不住。 「是是是,为兄的错,为兄这不是真要给你纠正错误嘛。」 姜临岳也是拿他没办法:「总之,你要记住,莫要招惹那瘸子,也莫要纠缠那小娘子。」 瘸子不好惹,小娘子也不好惹。 瘸子只是腿瘸了,而不是眼瞎了心盲了。 被流放到这里,他心仍有斗志,跟着他,将来……必不会差! 他这是要拿整个姜家的身家性命跟他赌,一朝成败就看命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招惹就是了嘛!」 什麽招惹不招惹的,当不成恋人那就当朋友嘛,难不成还不允许他交朋友了? 这男女之间,又不是只有恋人夫妻这一种关系,必然还有别的呀。 实在不行…… 阿蛮把他当外室养也可以的。 不过这种想法姜昭野也仅限于想想而已了。 外室肯定不可能当外室的,这世上哪有男人当外室的先例? 他应该还不至于如此这般没骨气吧? 可是怎麽办,他真的好喜欢阿蛮,阿蛮怎麽就不喜欢他呢? 姜临岳看着自家傻弟弟一副垂头丧气闷闷不乐的样子,欲言又止。 「你就真那麽喜欢阿蛮娘子?」 「嗯。」 「永安城里那麽多姑娘,你若真想成婚了,回家找母亲替你开个相看小宴。」 「别家姑娘自然也好,但我只喜欢阿蛮。」 「她也没什麽特别的地方。」姜临岳说。 「可我就是喜欢她,她是没多漂亮,学问可能也不多,但是兄长,她特别能吸引人!」姜昭野说。 他很认真很认真,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总觉的,她身上好似有股劲儿,特别有韧性,似蒲草似磐石。」 这就是姜昭野对阿蛮的感觉。 「只要每次看见她,我就觉得心里可舒服可舒服了,看不见她心里就空落落的。」 「就如你从前待嫂嫂那般感觉!」 听他这样说,姜临岳便晓得这小子是来真的了。 之前他初见阿蛮时,也有这种感觉,所以这才让阿弟尝试着与那小娘子接触接触。 哪曾想会是这般? 倒也怪他,也没有提前调查清楚阿蛮的来历与身份就让阿弟去了。 「罢了,你……」 姜昭野抱着阿蛮给的东西,气冲冲大步往前走了。 今日小学堂也放假了,老夫人早早起来去档口买了新鲜的肉回来,青榕拉着阿蛮撒娇:「阿蛮姐姐,你就去嘛。」 「母亲她早早起来去买了肉和菜,想必这会儿饭菜都快要好了。」 「好姐姐,我求求你了,你就去嘛!」 阿蛮也没想到,今日中秋老夫人和老太傅邀请她与赵邺一同前往。 说是来了永安这麽久,还未曾好好谢过阿蛮。 第178章 一起过中秋 其实阿蛮很多时候还是怪社恐的呢,还很不好意思。 「青榕,今日中秋,本该是你们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的日子,我这去……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在我眼里,你与邺哥哥就是我的家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所以我们就应该在一起过中秋!」 阿蛮看向赵邺,彼时赵邺也在看她。 「邺哥哥,你说是也不是?」 眼前求阿蛮未果,青榕就把目光看向了赵邺。 他轻咳一声:「我都听阿蛮的,阿蛮说去则去。」 宋敏挑眉,是吗? 她怎麽觉得阿蛮与太子之间这气氛……有些微妙? 错觉吗?应该不是吧。 她的直觉向来都很准的。 尤其是太子那一副完全听阿蛮话的样子,那不就像是……她与夫君日常相处的模样吗? 思及此,宋敏自个儿也红了脸。 「嫂嫂,你快些劝劝阿蛮姐姐,阿蛮姐姐若是不去的话,母亲该伤心了。」 「还有父亲,他也很想阿蛮姐姐去。」 青榕又跑来找宋敏,宋敏拿她没法子,笑盈盈地望向阿蛮,揶揄道:「这我可没法子,连郎君都听阿蛮的话,阿蛮若是不同意,咱们总不能把人绑了去。」 阿蛮脸皮子忽然就臊得慌了,她甚至不敢去看宋敏。 总有一种自己和赵邺的地下恋情被人戳穿的感觉,她就是害怕被人知道了。 一来想要挨到阈值结束,赵邺好转,将来好抽身离开。 所以越少人知道就越好,二来她脸皮子薄,哪里公然敢在他们面前和赵邺眉来眼去的,她脸皮子都要被烧没了。 「想来……也是能去的。」阿蛮松了口。 因为她怕再说下去,真要被宋敏看穿了。 宋娘子秀外慧中,许多事情一眼就能看透,阿蛮可不敢与她过多周旋。 「邺哥哥,阿蛮姐姐答应了!」 「你刚刚可是亲口说了,你都听阿蛮姐姐的,可不能耍赖的!」 青榕很高兴,只要阿蛮姐姐和邺哥哥一起去,她就高兴! 「嗯。」 阿蛮推着赵邺往西巷走,有些紧张地问:「今日这样的节日,我若不去老夫人肯定伤心。」 「我想着你又许久未见老太傅,你是老太傅的学生,以学生的身份去,总该是合理的吧?」 「阿蛮,可以是学生,也可以是家人。」 阿蛮更紧张了,如果是以家人身份去的话,那她和赵邺现在这个情况,岂不是就相当于见父母的那种程度了? 赵邺哪里晓得阿蛮心里的想法,也不明白她因何而紧张。 学生们的草棚是早就搭好了的,西巷的邻居们今日也送了许多东西过来,都是自家做的一些吃食饼子类。 「祖母,阿蛮姐姐来啦!」 颜儿远远瞧见两人过来,同小石头一起跑进屋子里端板凳擦桌子倒茶水。 阿蛮把柳生也带着过来了,小孩子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怯生生地跟在阿蛮身后,一直捏着她的衣角。 「别紧张,只是过来吃顿饭罢了。」 果然还只是个孩子,节日的气氛很容易影响到心境。 阿蛮安慰柳生,其实自己也蛮紧张的呢。 「来了?」 其实早在颜儿大喊他们来了的时候,老太傅就忙在院子里整理自己的衣衫了。 又把花白的胡子梳了梳,曾经紫袍加身,如今一介布衣,也该正衣冠以面君子。 「老师。」 「见过先生。」阿蛮也当称他一声先生,在夏朝,凡大学问者,不论男女,一律可尊称先生。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客套,快些进来坐吧。」 他瞧着赵邺如今的气色是一日比一日好了,就连那身板儿也比先前挺括硬朗了许多,想来都是那小姑娘的功劳。 仔细照顾着,不曾疏忽过。 「见过阿爷,阿爷安好!」 柳生也学着阿蛮的模样同老太傅行礼问好,老太傅笑呵呵地摸摸孩子的脑袋:「快去小厨房,里头有好吃的,都是你们孩子爱吃的。」 「谢谢阿爷!」 柳生现在懂很多了,从前不曾学过的,她都能在老太傅和阿蛮这里学到。 「阿蛮,你就别去忙活了,厨房里那些个小子都在呢。」 老太傅忙叫住了阿蛮,不让她进厨房去忙,颜儿也端了茶水出来,拉着她就往屋子里走。 「我……」 她想去帮帮忙的,不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嘛,有点子闲不住,还怪局促的。 「阿蛮姐姐,你就别去啦!」 「伯娘和小姑还有祖母也在呢。」 老夫人去集市买了一条最大最肥美的鱼来,鱼可是不可多得的稀罕物,价格高昂不说,做法也颇为讲究。 京城贵族们好食鱼脍,有刀工精湛的师傅将鱼肉片成纸张一样薄,隐隐可透光。 配着调制好的酱料生食,是贵族们颇为喜爱的一道菜。 「好香啊,阿婆,这是什麽?」 柳生趴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炸货,有些像阿蛮姐姐做的炸鸡块呢。 宋敏已经炸制了许多出来,放在一旁晾凉,她捡了一碗递给柳生:「小酥肉,吃吃看?」 「谢谢宋娘子!」 孩子们跑出去吃酥肉了,一旁的锅里熬着鱼汤,从前不善烹饪的贾家儿郎们,如今也是要学着自食其力,下厨做饭的。 总不至于事事都要依赖家中女眷,吃食都得靠女眷们来伺候着。 今时不同往日,过往有奴仆婆子伺候左右,现在可没有,所以不会也得学。 手法也许生疏了些,但老夫人说:「人这一辈子不能总靠别人。」 「也都是半大的儿郎了,该担事了。」 是以,贾家不论男女老少,现如今都得学生活最基本的技能。 从京城一路过来的时候,大部分是一边走一边在路上生火做饭,亦或是吃官差发下来的粮食饼子。 若是没得吃就只有自己生火做,起初他们连生火都不会,没有火摺子,要麽用打火石,要麽钻木取火。 煮出来的食物,只要能进嘴里吃不死人就行了。 至于吃的是什麽,自然是路上有什麽他们就吃什麽了。 孩子多,鱼肉被片成薄片,先是将鱼骨放入锅中熬煮出香味儿来,再徐徐下入腌制好的鱼肉。 宋敏在食铺干了一段时间,也从阿蛮手里学到了不少烹饪之法,同她以前在上京学到的都不一样,很是新奇,大多也是就地取材。 第179章 矿山暗河 「近日来,身子可是大好了?」 google搜索twkan 彼时接近傍晚,温度稍稍凉快了些,赵邺与太傅在草棚下叙旧。 茶水是自家孩子们上山去弄的草根一类,晒乾后用来煮水喝倒也舒坦。 「是,承蒙阿蛮不弃,如今学生这手已然恢复了七八成有馀。」 「那就好。」 老太傅这辈子教过最得意的学生便是赵邺了。 自幼聪慧,三岁起开蒙教学,自此察言观色,体察民心,纵观民生便不曾有一刻懈怠。 那时候老太傅就在想,将来若他为君主,自己便是豁出这条命来,也必定拥他至死。 赵邺听着屋子里孩子们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童真有趣。 「精铁一事,大郎已经同我说过了,他们笼络了一批矿工,多为从各地流放过来的罪人,其中不乏蒙冤受屈的丶遭人陷害妒忌的。」 「邺,人心一事,你不可再失算了。」 原先就是他心太软,总觉得兄弟手足不可斩断。 如今他就是败在在所谓的手足情上的,也该长个记性了。 老太傅语重心长,一如从前那般谆谆教诲,恍若隔世。 「怀洲郡的一方郡守,方守一似是老师的昔年好友。」 「被调来宁州已有十馀年的光景了吧。」赵邺说起方守一时,老太傅脸上有些许的错愕。 「是,我与守一的确是多年未见了。」 当年,他们在同一家书院读书,后又奔赴大城学宫求学深造,老太傅从小就是个书呆子,但方守一不一样。 他天性好争斗,书能读进去,那拳头也硬。 其实这年头进京赶考的书生们,其实都没几个是弱的,他们往往背负着家中亲人的嘱托,翻山越岭,跋山涉水。 越过一座又一座高山,只为去到更好的地方求学赶考,争取一战成名。 身上也带着不少的盘缠,寒门士子更是倾尽全族之力,合力托举送家中儿郎们去读书,故此,若无强健体魄,书生们怕是早早死在求学赶考的路上了。 那方守一就是一众学子中最能打的,当时他们共赴书院学宫,路遇山匪,那些个体型彪悍杀人不眨眼的山匪根本就不是方守一等一众学子的对手。 读书固然要紧,强健体魄也很要紧的。 只是后来,老太傅红袍加身,高中状元,那方守一也天遂人愿,与他一道中了状元。 不过……是武状元。 京城那年出了双状元,一个文状元,一个武状元。 后方守一入了军营,凭藉着过人的智慧以及那一身神力,在军中发展迅速。 只是大多数时候,天也不是那麽遂人愿的。 他在军中得罪了人,险些连累一家老小都跟着人头落地,是老太傅在殿前死谏,豁出一条命觐见君王,敲响了那殿前鼓。 这才保全了方守一阖家上下的一条性命。 然则代价却是,永镇怀洲,若无君主令,不可回京城。 怀洲作为大夏的最边缘,日日都要经受蛮族的挑衅。 「当初守一接手怀洲时,饿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人吃人……」 老太傅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蛮族入侵怀洲,抢夺妇女,虐杀百姓,他们将怀州百姓的脑袋挂在城墙上,一眼望不到头。」 「他被派遣到怀洲来,便是要和蛮族拼命。」 边境几个郡县的百姓都晓得,蛮族好食人肉,他们野蛮而荒唐,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 偏生又产良驹,蛮族人还天生体魄强健高大,他们制作出来的铠甲是整个大夏朝都比不上的精良坚硬,他们还会制作巨型弩箭和帆船。 他们的主将,身高两米,一身铠甲加身,那往人前一站,就跟一座小山似得。 「当年守一与蛮族主将一战,险些丢了一条命,那蛮族主将却只是伤了皮毛,断了几根手指罢了,连根本都没伤到。」 「所以他这辈子都没办法离开怀洲,一旦离开,那些吃人的蛮族就会立马屠城吃人。」 老太傅虽然没有和蛮族交过手,但先前方守一却擒到过几个蛮族中的贵族,遣人押送去了京城。 他们都看到了那蛮族长什麽样子,精铁制成的牢笼几乎都要关不住他们。 后蛮族心生怨恨,为报复连吃了他们边境线上的好几个村子的人。 他们把人的皮从头顶开始剥下来,将骨头上的肉剔得乾乾净净,再把那骨头挂在栅栏上,一路都是血。 蛮族人的凶残与野蛮,难以教化,更是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大夏一生之强敌,非蛮族莫属。 「明日会有从怀洲郡而来的商队,你可关注一番。」 「是。」赵邺微微点头,贾家长子贾青云彼时过来,与他们围坐在一起。 「那商队里或许有你需要的东西,这是商队的标识。」 贾青云将一铜牌递给赵邺,这铜牌上雕刻的,正是商队的标识,得此标识可进商队采买他们的东西。 若无铜牌,便是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他们的东西。 「矿山最近并无异常,只是那姓吴的忽然多拨了两个巡逻队来,矿石难以运输出来,但我们却在矿洞里发现了一条地下暗河。」 「我与老二趁着午时巡逻队换班的功夫,顺着暗河往下,发现那条暗河是通向城外一处密林之中的。」 也就是说,日后他们偷来的矿石可以顺着那暗河往下运。 现在矿山里几乎都是他们的人,矿工们也不想再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了,决心跟着他们一起反。 既要反,武器兵马和粮草,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但是我们出不了城。」贾青云低头看着脚上的镣铐,太子的双脚亦是如此。 便是太子没有镣铐,他双腿残废也走不了的。 「无妨,此事交由我来办。」 天凉了,屠洪烈觉得近来身子都是冷飕飕的,他可从来都不是个畏寒的人。 就算是宁州冰天雪地,他也能只着一件薄衫于冰雪中前行而不倒。 「还有这个。」 贾青云又拿出一样东西来放在桌上:「你上回不是说,阿蛮姑娘力大无穷麽,你且让她试试这个。」 那是一把长弓。 第180章 莫要小瞧阿蛮 「你托我给她打造一把长弓,她能拉得动麽?」 一把通体青黑的长弓,在天光之下泛着凛冽寒光。 贾青云说:「此弓便是弓身都已经重达一百二十斤了,我一个成年男子拿着尚且费力,她如何拉得动?」 「更何况,此弓拉力约莫在一百五十斤左右,她便是有再大的力气,也未必能拉得动。」 「谁说我拉不动?」 贾青云的话才刚说完,阿蛮就忽然出声,吓了贾青云一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阿丶阿蛮姑娘,你何时过来的?」 「抱歉抱歉,我倒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只是这弓箭……」 不待贾青云说完,阿蛮单手拿起那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长弓,他瞬间瞪大了双眼,一百二十斤,单手就这麽拿起来了? 轻轻松松,犹如喝水一般简单。 赵邺却是见怪不怪,默默喝着老太傅倒的茶水。 这凉茶可真苦啊。 「试试?」 阿蛮指了指一旁的箭矢,一桶粗箭矢,箭簇漂亮尖锐,箭羽却是有些泛黄,看来不是新做出来的箭。 而是过往的旧物,说不定是从别处淘来的旧物,或是倒卖的弓箭。 在夏朝,倒卖武器兵甲那可是抄家的死罪,但架不住倒卖兵甲的暴利。 所谓一甲顶三弩,三甲下地府。 若是官员家中敢私藏兵甲,管他是谁,一律都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谋逆,死罪也。 当初赵邺被废,其中罪名之一,便是私藏兵甲百副。 至于他府中兵甲从何而来,那就要问问他身边的人了,然庞贵妃做事不留后手,将太子府上下奴仆都杀了个乾净。 狡兔死,走狗烹,杀人灭口过河拆桥。 这一套她早就玩儿透了。 但就只是她一人之力的话难以达成,故此赵邺才觉得,这个王朝从里到外都糟糕透了。 「没有靶。」阿蛮手痒,也挺想试试的。 毕竟这把弓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不知道什麽材质做的,握在手里的只感冰凉透体,那股凉意从脚底直达头顶。 「那儿。」赵邺抬手一指,指向了院子墙角的一堵石墙,那堵石墙他们还没来得及修,上面是残缺不全的,下面的墙体却是完好无损的,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岁月风霜。 「那堵墙之后的墙,约十五步开外的那棵柿子树。」 阿蛮以为是要她朝着那堵墙射,没想到是射击墙体之外的树,西巷这边多是断壁残垣,倒塌的房屋不计其数。 所以他这是要让阿蛮离这堵墙十五步之远之后,再去射击。 就连贾青云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拧眉说:「这太远了,阿蛮她……」 「她很厉害。」赵邺说:「莫要小看阿蛮。」 孩子们都出来看了,毓儿和柳生两个年龄最小的孩子凑在一起。 「阿蛮姐姐会射箭?」 柳生骄傲地说:「她啥都会!」 一步两步……十五步的距离。 天光下,墙外的墙好几堵高低起伏,凹凸不平。 只见阿蛮深吸一口气,一手探入箭筒之中抽出一支箭矢来。 刹那间搭弓拉箭,并未见她如何费力,那紧绷如磐石的弓弦竟在她修长的指尖被缓缓拉开。 贾青云瞳孔微缩,在得到这把弓箭时他曾试过,那弓弦很难拉开,阿蛮却是这般的轻松,毫不费力就拉开了? 要知道,这把弓的拉力在一百五十斤,阿蛮一个姑娘家,居然能拉得动? 她不仅拉得动,竟还将其拉至满月! 弓至满月,弓弦紧贴着阿蛮的面颊,冰冷的弓脊几乎绷出惊心动魄之势态。 若拉不住,怕是连她整个人都要被这弓弦带出去了。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阿蛮。 阿蛮嘴唇紧抿,眼神坚定,目光锁定墙体之外的那棵柿子树。 指尖骤然一松。 「咻——」 那凌厉至极的弓弦炸裂之音骤响,紧接着便是利刃破空的尖锐呼啸,让人震耳发聩。 「砰砰砰——」 箭矢击破一堵又一堵厚实的墙体,乱石灰烬横飞,顷刻间便大有樯橹灰飞烟灭之态。 随着一声沉闷的穿透声落下,他们才堪堪回过神来。 「射中了?」 贾青云激动地几乎是弹跳而起,忙飞奔过去检查,就连那几十丈开外的柿子树被狠狠钉入了箭簇,箭羽才空中嗡嗡震颤,力量之霸道,震得那树叶都在簌簌发抖,纷纷落下。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孩子们目瞪口呆,皆是不可置信。 阿蛮挠了挠头:「应该……是射中了吧?」 她还有些不自信呢。 毕竟是第一次拉这麽重的弓,还是在这麽远的距离下去射击,射不射得中她自己也不知道呢。 「那个……」贾青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阿蛮,你来拔一下。」 箭矢贯穿了整棵柿子树,牢牢钉入其中,贾青云一个成年男子居然拔不出来。 「哦,好!」 阿蛮上前,一脚蹬在树上,一手握住箭矢,轻轻松松将其拔出。 这般动作,再一次给贾青云的内心造成了极大地震撼。 「你……」 他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好,最后只得苦笑:「你这力道,比之原先京师的骑射步兵营中最顶级的射手也差不了多远了。」 骑射步兵营中最顶级的射手,拉力在一百八十斤。 而阿蛮一个女子,第一次就能拉得动一百五十斤,还这麽准,这难道就是天赋异禀吗? 以前贾青云是不信的,现在他信了。 要是她刚刚射的是敌人的话,怕是直接脑袋开花了。 「那我也能当射手吗?」阿蛮很认真地问。 贾青云送:「还未曾有女子入骑射营的先例。」 「这样啊……」阿蛮随手放下弓,约莫是还有些舍不得,又拿起来仔细看。 想来是很喜爱这把弓箭了。 贾青云就那麽呆呆地看着那个随手放下又随手拿起来观看的阿蛮,要知道,这把弓……重达一百二十斤! 而不是只有二十斤啊。 「如何?」 赵邺瞧她那极为喜爱的样子,柔声问着。 「还行,挺好用的。」 阿蛮坐下来问他:「夏朝不是有巨弩麽?」 「我记得蛮族的巨弩,重达千斤,一弩可破墙。」 便是再坚固的城墙,在蛮族的巨弩之下,都只能倾塌破碎。 第181章 做人之本不可丢 「你还想驾驭巨弩不成?」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贾青云闻言,整个人都要炸了。 他说:「蛮族汉子天生神力,他们最重的巨弩足足有五千斤,咱们的城墙挡不住那五千斤的弩。」 目前他们夏朝能够驾驭巨弩的人并不多,每每开启巨弩时,巨弩手身边都需得有人跟随守护,以防敌方有人将他们的巨弩手一击毙命。 而他们也一样,开战前最先杀的,必定是敌方的巨弩手。 然大夏的巨弩,顶破天了也只有三千斤,比之蛮族的五千斤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连这三千斤的巨弩,还是当初方守一捕获的那几名蛮族贵族严刑逼供下,才得来的设计之法。 太子殿下将其改良后,这才造出了三千斤的巨弩。 可以说整个夏朝,除了太子殿下,无人再能造出这巨弩来。 而今有阿蛮能驾驭百斤长弓,且不费吹灰之力,那…… 贾青云的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太子这是在培养巨弩手吗? 一个能工巧匠,心有巧思。 一个天生神力,能驭百斤…… 这二者组合在一起,实乃强敌也! 「郎君可是……」贾青云不确定自己心中这个想法是否正确,目光看向了赵邺。 「阿蛮厉害吧?」赵邺笑问。 「厉丶厉害,当然厉害!」 这要是都不厉害的话,怎样才算厉害? 不光是阿蛮强悍霸道的力量,还有那一箭的精准与穿透力,都让人头皮发麻。 强悍程度,已无需多言。 「阿蛮姐姐,你好厉害!」 「隔那麽远你都射中了,你也太厉害了!」 几个孩子围过来,给阿蛮夸上天了,一张脸都红扑扑的。 她颇为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也没有啦,只是这弓比较轻,我拉起来就很轻松,所以才射中了。」 贾青云刚喝下去的凉茶,噗嗤一口就喷了出来。 再去看赵邺,他显然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青云兄习惯就好。」 毕竟……被追杀时,阿蛮是扛着他就跑的。 若是贾青云晓得了,还不知道会震惊成什麽样子,起初他的反应和贾青云是一样的,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 就连家中那骡子,阿蛮都能扛起来跑。 思及此,赵邺笑着摇头。 「习惯?」贾青云苦笑一声:「你这让我如何习惯得了?」 「我从前所认为的女子,是如我娘子那般,恭顺温婉,娇若拂柳,而今观你家阿蛮,我怕是……」 贾青云怕是要重塑一番自己的世界观了。 虽然以前是听说过太子身边有一力大无穷的婢子,到底是没有亲眼看见过切身体会过。 今日这一遭,却是实实在在的,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赵邺说:「世间女子各有不同,更是千秋各异,所擅长的技艺,自然也不一样。」 但『他家阿蛮』这一句,赵邺很受用。 「咦,我观郎君今日……似满面春风,可是最近有什麽大好事发生?」 贾青云一语道破天机,眼神扫了扫他全身上下,赵邺气定神闲:「青云兄有空关注我,不妨与我说道说道,那商队里卖的究竟是何物?」 此话一出,贾青云的神色就又立马严肃了起来。 「需得你亲自前往。」 「我此番得来这铜牌很是不易,交易如何就得看郎君你自个儿的手段了。」 「若成了,将来大事可成,若不成,则又得耗费心思去别处买。」 话已至此,即便贾青云未曾明说,赵邺心里也该有数了。 一桌饭菜齐活了,贾家用好几块儿木板拼凑在一起,制成了一张大桌子,一锅鲜香扑鼻的鱼汤上来,还有一大碟子的小酥肉,皆是孩子们爱吃的。 阿蛮方才拿出了些许果酱来,孩子们最爱甜食,用小酥肉蘸着莓果酱吃得不亦乐乎。 「今日中秋佳节,难得邀了阿蛮与郎君前来。」 宋敏举杯,以茶代酒看向阿蛮:「阿蛮于我们贾家有大恩,宋敏当铭记一心,终生不忘!」 阿蛮慌忙放下了筷子,也跟着举杯:「宋娘子莫要说这些话了,我实在是……」 「实在是不敢承受的。」 「有何不敢承受的?」 贾青云也说:「我们原先以为,等到了宁州就是过不完的苦日子,可今日你瞧。」 「鱼汤肉菜,白米果蔬,贾家上下,皆受你之恩。」 「而今贾家势微,未有好酒,只得以茶代酒,我贾青云敬你一杯!」 姜青云夫妇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阿蛮连忙跟上,但一旁的手却在桌底下悄咪咪扯了扯赵邺的衣袖。 这种时候她就是个社恐啊,也没人跟她说今天还有这场面,她快要受不住了。 「阿蛮姑娘。」贾家二子贾青峰也起身举杯,他的两个孩子贾夕颜与贾漱石也随着父亲一道起身。 「大恩……不言谢!」 「我贾青峰,定当永世铭记姑娘恩情。」 「阿蛮姐姐!」 颜儿和小石头杯子里装的,是阿蛮带过来的果汁。 「我也会记得你的,永远!」 「你是天底下除了爹爹娘亲,祖父祖母,伯父伯娘外最好的人了!」 小石头也是双眼亮亮的,孩子们都怀有一颗感恩之心,从不曾忘记过阿蛮的恩情。 阿蛮其实很想躲的,却被宋敏轻轻按住了手腕,示意她不必紧张,安心便是了。 阿蛮瞥见赵邺目光含笑,更觉脸颊发烫,指尖无意识地掐紧手心。 老太傅见阿蛮鹌鹑似得,爽朗笑道:「都莫要吓着她了。」 「咱们这小破落院子,能有今日之炊烟,全仰仗她扛起了一切生计。」 「总之……往后感念之心不可忘,做人之本不可丢。」 「是,爹的话,儿孙们都记得了。」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他们从未忘却过自己的本心。 也没有丢掉过做人之本。 「莫怕。」 在桌底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阿蛮的心稍稍定了些:「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如阿蛮一样好。」 阿蛮的脸烫了又烫。 瞧着二人在私语,宋敏嘴角偷偷抿笑。 看来……太子殿下比她想像中的还要急切些。 「好了好了,都莫要再说了,再说下去阿蛮该不好意思了。」 总之,这恩情记在心里即可,多说只会让阿蛮不适应。 「其实……我也没做什麽的。」阿蛮小声对赵邺说。 「不,你做了很多。」 第182章 她刚刚脸好红 「阿蛮,他们会记得你,我也会记得你。」 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天,他也一刻不敢忘记阿蛮。 也许某一天,等到了最后,就真的只有赵邺才记得阿蛮的存在了。 吃完了饭,贾家的儿郎孩子们都跟着一起收拾碗筷,宋敏则是拉着阿蛮往屋子里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新衣裳?」 「嗯。」 宋敏说:「前些日子遇到了你口中的那位冯娘子。」 「她说她在城中有一绣坊,若我得空倒也可以去绣坊指点一二。」 就宋敏的绣工而言,整个京城无人能及。 若她能前往绣坊指点绣娘们,自然是极好的,冯娘子也善于挖掘人才,有人才自然是不可放过。 「她给了我一些布料,做了几身衣裳,柳生的丶赵郎君的,这套……是你的。」 沉甸甸的包裹里,裹着的是宋敏的心意。 其实衣服哪里都能买得到,阿蛮现在也买得起,可手里的衣裳是宋敏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同成衣铺子里卖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宋娘子,其实你不必如此的,我……」 「可不兴再说这样的话。」 「我是把你当家人看的。」宋敏说:「你于贾家有大恩,于太子更是救命之恩,先是你给父亲赠药,后又帮忙使我们贾家女眷免去劳役罪。」 「流放时,孩子们饿到啃野葵菜,而今却吃上了大白米,还能安稳读书,皆因你予我们贾家一线生机。」 「活命之恩,未敢忘却,一件薄衣,不成敬意罢了。」 说来也真真儿是惭愧,他们想要回报阿蛮,却也只能做这些了。 比之阿蛮身上的本事,几件衣裳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到底是不值钱的玩意儿罢了。 「好阿蛮,你且收下吧,你若不肯收下,往后我们贾家怕是也不好意思再受你馈赠了。」 宋敏眼眶红红的,心中情绪更是酸涩。 今日她陪着颜儿去寻了一个地方,买了好些草纸蜡烛,祭拜了她的母亲。 若是她母亲也在,该多好。 「我收,我收!」 再不收,宋娘子该哭了。 她这麽好看温柔的人要是被自己弄哭了,阿蛮心里不知道得有多罪恶。 柳生也没想到,新衣裳还有自己的份儿呢! 「对了阿蛮,我瞧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方才青榕已经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你若不嫌弃,今夜就同赵郎君一道在这里歇下吧。」 宋敏心中早有打算,压根儿就没给阿蛮反悔的机会。 她拉着阿蛮的手,温声细语:「青榕和颜儿都很喜欢你,还有母亲,说是有好些体己话想对你说呢。」 「这……我……」 怎麽办怎麽办,该怎麽拒绝才会不显得自己那麽不近人情不伤人心? 阿蛮第一次体会到了什麽叫社恐人士的紧张和害怕,红着一张脸出去的时候,赵邺在院中等她。 「阿蛮。」 清润的嗓音落下,身后就跟着宋敏,阿蛮眼睛不敢去看他,有种浑身都被火烧的感觉。 阿蛮没敢看他,自然也没敢回答,打算快步越过他。 瞧着阿蛮躲瘟神一样的身法,就这麽水灵灵从自己面前过去了,赵邺有点沉默。 宋敏笑而不语,只是朝赵邺盈盈一礼也跟着走了。 「瘸子叔叔,阿蛮姐姐好奇怪呀。」 「她刚刚脸好红,是因为太热了吗?可是今天不热呀!」 贾家的房子也是修缮好了的,他们还置办了好些日常用品,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自己做不了的那就去市集买。 几个孩子们挤在一起,夜里凉快了不少,就是有蚊虫。 宋敏看着孩子们安稳的睡颜,在一旁打扇驱蚊。 墙角倒是撒了不少的驱虫粉,但效果不大。 「你今日是特意将阿蛮与太子安排在一间屋子里的?」贾青云洗漱完,轻手轻脚进来。 这屋子大,想来以前是当做堂屋用的,不过现在改成孩子们睡觉的地方了。 「是,夫君可是在怪我擅作主张?」 贾青云笑着摇头:「倒也没有。」 「今日我观太子,目光总是跟着阿蛮姑娘,多是喜爱夸赞。」 「娘子是否也觉得……太子心悦阿蛮?」 宋敏佯装惊讶:「夫君这是哪里的话,太子殿下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知晓的?」 「太子心悦否,我尚且不知,但若要是我,必然心悦阿蛮。」 宋敏说完,轻轻笑出了声,却又生怕吵醒了孩子们。 他们一个个睡在大床上,姿势各异乱七八糟的,但却怎麽瞧怎麽可爱。 「娘子心悦阿蛮?」贾青云顿时天塌了:「娘子!」 他一把环住宋敏的腰,那在外人面前成熟稳重的贾青云,在宋敏面前却格外幼稚。 「你我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你不心悦我,你心悦阿蛮?」 「夫君说什麽呢?」宋敏也没推开他,只是将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我待阿蛮犹如亲生妹妹,夫君又不是不知道。」 「若是日后我们回了京城,阿蛮必然也要回去的。」 「京城那等地方,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尤其是前朝那些臣子们,必然对阿蛮微词更甚。」 「娘子放心,只要有贾家还在的一日,将来必定不会让那些腌臢货欺负了她去。」 「倒也不必担心,有太子殿下在呢。」 宋敏很坚信,坚信他们有朝一日终会回去的。 她的夫君背地里乾的什麽事情,宋敏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还有叔弟…… 几个人怕是早就密谋在一起了。 宁州这个地方,除了对流放过来的罪臣看守甚严以外,其他势力的渗入却是无力管辖。 这个地方鱼龙混杂,若是能趁机收拢几方势力,将来未必不可用。 「今夜……怕是要有人睡不着了。」 比如阿蛮。 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她刻意同赵邺保持了距离,偏生这床还很狭窄。 「你若再过去些,便要掉下去了。」 「我会吃人吗,阿蛮?」 离他这麽远作甚,左右贾家人又不会进来,她还装装样子生怕被人看到了。 阿蛮继续一点点往外面挪:「赵邺,你说他们应该不会发现我俩的地下恋情了吧?」 其实赵邺不是很喜欢『地下恋情』这四个字。 第183章 爱的魔力转圈圈 仿佛他是阿蛮养的情人,还是见不得光的那种情人。 也就是……外室。 可他分明是名正言顺,是阿蛮第一个喜欢的男人,不是外面养的情人。 「阿蛮。」 赵邺轻声唤她的名字,那丫头居然背过他睡觉去了。 阿蛮很少会这样的,今日宋敏特意将他们安排在一间屋子里,还对阿蛮说,实在是因为院子小,孩子又多,腾不出别的房间来了。 且这还是最好的一间房,用来招待阿蛮和赵邺。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我睡了,你丶你别喊我的名字。」阿蛮心都是乱七八糟的,她现在哪里敢睡啊。 总觉得门外有八百双眼睛盯着她。 要知道,赵邺可是老太傅最得意的学生,曾经贾家几位郎君,都是赵邺的臣子。 如今他们要是晓得,自己把他们最得意的学生丶最贤能的太子爷给…… 阿蛮都不敢想,他们要知道了,不会把自己给生吞活剥了吧? 阿蛮的心思藏不住,赵邺一眼看透。 「他们不会。」 阿蛮猛然转身:「你这个人……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 「你该不会有什麽读心术吧!」阿蛮瞪着他,似能把他身上蹬出花儿似得。 赵邺哭笑不得:「这世上哪有什麽读心术,只有……心有灵犀。」 「听说,一对心有灵犀的有情人,彼此间的心灵感应是互通的,是以,阿蛮在想什麽其实并不难猜。」 「那你猜的可真准。」 空气又迅速安静了下去,身边是赵邺平稳的呼吸,外头的月色悄摸摸钻进来,裹在她身上。 「赵邺,你睡了吗?」阿蛮小声询问。 「未曾。」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阿蛮撑起自己的半边身子去看他。 外头清亮的月华,使得屋子里即便没有点灯也能清楚地看见他此刻的模样。 发丝倾泻,衣袍宽松,胸膛将露未露。 他下半身动弹不得,躺在此处大有一副任人予取予夺之势,这般绝色,这般香艳。 能抵抗得住的,都非常人。 赵邺看着面前的姑娘,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赵邺移开目光,喉结翻滚:「不是。」 「只是……」 「你今日对我,似颇有疏离。」 「那是因为这里是贾家呀,我可不敢对你表现得太过于亲近,万一叫他们发现了怎麽办?」 阿蛮就这麽害怕别人发现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吗? 还是说,阿蛮这辈子都只是想要他当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可这又是为何呢? 是因为阿蛮从前说的话都是在诓骗他吗? 其实赵邺只猜对了一半。 「若是发现了,你当如何?」 赵邺问她。 「我……」 「若是发现了,阿蛮就要弃我而去了是吗?」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阿蛮连忙摆手解释:「我真没有,赵邺,你别多想。」 「是我自己脸皮薄……」 「究竟是你脸皮薄,还是阿蛮觉得我当如那见不得光的外室情人一样,需得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听他的语气,很是委屈。 阿蛮急坏了:「我真没这个意思……」 她怕赵邺心思敏感,想到别的地方去了,毕竟他俩现在的身份确实是…… 换位思考,若是自己和喜欢的人表明心意了,喜欢的人却要告诉自己,日后谈恋爱都得偷偷摸摸的,那心里肯定很不是滋味儿呀。 再加上赵邺他还缺乏安全感,患得患失的。 系统进度条上面的阈值开始疯狂倒退,阿蛮心中警铃大作,这不对吧狗系统? 怎麽还在倒退啊! 她啥也没干啥也没说啊。 「赵邺,你听我说,我真没有那意思,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阿蛮试图挽救。 但……挽救失败! 「你若不是真的心悦于我,我自不会强迫于你……」 「你你你!」阿蛮急了,她真急了。 瞧着他大有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阿蛮心一横,俯身低头直接堵住他的唇。 不过阿蛮这会儿哪里看得见赵邺嘴角那一抹得逞的笑。 当阿蛮亲上赵邺唇的那一刻,进度条停止后退,阿蛮狠狠松了一口气,可真当她要抽身离开时,腰上多了一股力道把人往下压。 阿蛮的手没撑住,整个人从上往下压在赵邺的胸膛上。 「亲了就跑?」 赵邺下半身虽然动不了,但上半身的力道却是不容小觑的。 「阿蛮,你可知你这种行为是什麽?」 他微微有些喘了,不知道是阿蛮把他压着了,还是别的原因。 「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不是故意的?」 「所以阿蛮根本没把我当你的恋人看,而是情人?」 「以往京城男子们养外室情人,便是如你这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亲了就跑,好不负责。」 瞧他这话说得,深闺怨夫一般,怨念深重。 以前阿蛮也不知道赵邺是这样一个人啊,真就是被他那一副好皮囊给骗了! 所以他这是在指责自己不负责? 天菩萨,冤枉啊! 她真没有不负责的意思! 「赵邺,我没有想对你不负责的意思,我只是……唔!」 赵邺才不听,他只会用自己的行动方式去告诉阿蛮,想要疏远他,不可能! 「你……你丶别亲了!」 这里是西巷贾家,阿蛮死死憋着,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生怕有人听墙角,尤其是宋敏,她更是半点都不敢表现出来的。 「不亲了。」赵邺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听着阿蛮急促而喘的呼吸,一颗心似被填满了,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再亲,她又要不会呼吸了。 她总是学不会。 阿蛮的脸红红的,烫烫的,夜里的风徐徐吹着,吹得外头的落叶在地面发出声响来。 「赵邺,阴雨天的话,你的腰会疼吗?」 阿蛮时刻都在关注赵邺的身体状况。 「偶尔会吧。」赵邺说:「但如果有你在的话,便不是那样明显。」 黑夜里,他看着阿蛮的眼神很亮很亮,于是问她:「阿蛮,可是你身上有魔力?」 「那有什麽魔力。」阿蛮赶紧堵住他的嘴:「那都是你的心理作用!」 心理作用? 总不能是爱的魔力。 第184章 心中生疑 阿蛮试图给他洗脑:「你是觉得,我不在你身边,你就浑身难受,哪哪儿都难受。」 「只要我出现了,你就不难受,是不是?」 「是。」 「那就对了,就是心理作用,不是魔力的作用,这世上可没什麽怪力乱神妖魔鬼怪,你别说那麽玄乎。」 「万一哪天叫人听去了,真把我当妖怪给烧死了怎麽办?」 「不会的!」 阿蛮刚说完,就被赵邺急切打断。 他紧紧拥着阿蛮,轻轻蹭着她的脸颊:「阿蛮,不会的。」 其实赵邺心里有数的,阿蛮……和别人不一样。 但那又怎样,在他眼里阿蛮就是阿蛮,她和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没什麽分别,也没什麽特殊的地方。 所以……这个世界对待她,也应该像对待所有人一样。 不该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加之在她身上。 所有的不幸丶灾厄丶疾病,都当远离阿蛮。 他轻轻抚摸着阿蛮的发丝,声音放缓:「阿蛮,你不是妖怪。」 她只是阿蛮,仅此而已。 「赵邺,你这麽紧张干什麽?」 「我也只是说了如果,假设而已,再说了,这世上又不是真的有妖魔鬼怪,我要真是妖魔鬼怪呀,第一个吃的就是你了!」 「你可是皇亲贵胄,你的血肉肯定很是滋补!」 阿蛮想要吓吓赵邺,想要看看这个古人到底害不害怕。 赵邺却是沉默了下来。 「赵邺,你怎麽了,怎麽不说话了?」 聊天聊着聊着,最怕对方忽然的安静,赵邺现在就是这样。 「赵邺,你陪我说说话嘛,你别这样吓我。」阿蛮晃动赵邺的胳膊,语气少有的软,赵邺听着耳根子软,心里更软。 「没有吓你。」 他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旁人不晓得,可赵邺心里却是明白的。 如阿蛮这般天生神力,乃世间罕见,还有她那一手漂亮的烹饪技艺,更是前所未见,她总能想出许多新奇的点子来。 便会让赵邺生出一种,阿蛮好似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的新奇点子和别具匠心,都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 或许是阿蛮身上的某些东西太过于超前,才会让赵邺产生这样的想法来。 一直以来,阿蛮都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就连她这个时代的爹娘,都未曾发现她有半点的不对。 可她却忘了,他是赵邺。 是曾经名动天下的太子爷,是老太傅最得意的学生。 是有大贤能之人,他善于观察身边的一切,更是能够敏锐察觉周遭的变化。 他和阿蛮日夜相处,怎能不生疑? 「那你怎麽不说话?」 「阿蛮,你今日的箭术,很厉害。」 「真的吗?」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当射手?」 「夏朝虽说素来没有女子入营的先例,可也没有规定说女子不可入军营啊!」 若是能入军营当个射手,将来说不定还能挣个一官半职的回去。 这个时代女子若有官职在身,就可以立女户。 「你想入军营?」 「嘿嘿,只是想想而已。」哪儿能真的入军营去了,将来她可是要回到她自己的世界里去的。 只是如果真能在回去之前,建功立业一番,也未尝不可的。 「过些日子,我再传授你一些骑射技艺。」 「骑射技艺?」阿蛮兴奋地坐起来,抓着赵邺的手说:「你是说,要教我骑马?」 「可是你的腿……」 赵邺的腿并不能动,如何能教她骑射? 赵邺无奈:「我只是瘸了,不是废了。」 双腿不能动,不代表他无法骑马射箭,诚然,只要是阿蛮想学的,赵邺一定倾囊相授。 这样的世道,不管男子女子,多些技能傍身,也就多一条活路。 若是将来…… 将来他败了,阿蛮或许还能依靠自身而活。 她这样的女子,应当是不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坚如磐石,韧如蒲草。 只要有一线生机,她便能扎根而活。 「可是我们没有马。」阿蛮说 毓儿倒是有一匹小马驹,听说是姜昭野送的,他高兴的不得了。 别家孩子是放牛放羊子,他是天天跑出去放马,给马儿吃新鲜的嫩草。 「姜二有。」 隔天一大早,姜二就过来了。 「贾老先生可是起了?」 「我此番过来,多有打扰了。」姜二一身劲装,显得他那身板格外颀长挺拔。 到底是自小习武的人,身板儿够硬朗,面容也坚毅,马尾高扬,腰部以下全是腿。 「不曾打扰,姜二郎君快些请进。」中秋刚过,节日的气氛还很浓厚。 家家户户早早燃起了炊烟,小巷子里的空气有些凉飕飕的,姜二身后一匹通体黢黑的马匹在天光下泛着亮光。 一身腱子肉的马儿,连鬃毛都是黑亮黑亮的,并不是姜二时常骑的那匹马。 虽然不理解大哥为何要将马场里最好的那匹马送过来,但一听是送给阿蛮姑娘的,姜二立马抢过活,说是要亲自送过来才放心。 「不了不了,我就是过来给阿蛮姑娘送马的,敢问阿蛮姑娘可是起了?」 彼时的天儿才刚擦亮呢,姜昭野就迫不及待过来了。 不是他有多急切地想要送礼,而是想要见到阿蛮的心那是一刻都未曾停歇过的。 「阿蛮昨儿夜里睡得晚,还未曾起,姜二郎君……」 吱呀—— 宋敏的话刚说到一半,院儿里的房门忽然被推开,赵邺似是醒了,他还未曾挽发,一头发丝披散在身后,衬得他仙人似得。 阿蛮是听到声音后这才出来的,她就在赵邺身后,推着轮椅出来。 瞧着二人是从同一房间里出来的,且赵邺衣衫松垮,发丝为挽,一看就是刚睡醒起来的状态啊。 姜二呆愣石化在原地。 他他他他们是睡一个屋子里的? 看见阿蛮与赵邺一起出来的那一刻,姜昭野的心再次碎了个彻底。 这次的心碎了,就再也拼不好了。 「哎呀,瞧我真是忘了,昨儿忙活的太晚了,让阿蛮与赵郎君很晚才睡呢,倒是耽搁了他们。」 宋敏火上添油加了一把。 轻笑:「姜二郎君不介意吧?」 第185章 如做了夫妻一般 「不丶不介意……」 他介意能有什麽用吗? 他又不是阿蛮姑娘什麽人,人家现在都睡一个屋子里了,那肯定是贾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 二人一同进出,一同吃喝,一同安歇…… 这样的状态,如那做了夫妻有什麽分别? 毫无分别! 「赵丶赵郎君,这是你要的马匹,我家兄长嘱咐我给你送过来的。」 当然,其实是送给阿蛮的。 不过兄长说了,不能明说。 「有劳了。」 马儿进了院子,姜二还颇为不舍地摸了摸马儿的脑袋:「跟了新主人就要乖乖听话,不要闹脾气。」 「不然小心他会把你宰了吃马肉!」 「……」 院子里的人都沉默了片刻。 姜二又说:「阿蛮姑娘,这匹马是我们马场最好的一匹马,性子最是温顺,马儿向来忠心,日后……你要好好待它!」 看得出来,姜二很喜欢这匹马。 因为这匹马和他那匹马是是一对儿! 马儿这种生物,是顶级恋爱脑,一旦分开就鬼哭狼嚎心里不得劲。 姜昭野一路走来,跟马儿说了好多心里话,要马儿乖要马儿听话,要马儿乖乖让阿蛮骑,还要马儿不要闹脾气。 「可是你家兄长送的?」 「嗯,我家兄长说与你家赵郎君合眼缘,所以让我送来的。」 这匹马价值不菲,越是好马越是昂贵,贾家出手大方,昨夜里才说的事情,早上一起来就实现了。 阿蛮总觉得心里有些奇怪。 「这匹马市价几何?」阿蛮觉得,不能白要人家的东西。 「不丶不收钱的!」姜二连忙摆手,苦着一张脸说:「你要是给我钱,我哥非打死我不可!」 「马已送到,阿蛮娘子,老先生,诸位夫人,告辞!」 姜昭野不敢再多留,虽舍不得马儿,但还是转身就走。 「这麽好的马……说送就送了。」阿蛮摸着马儿的鬃毛,的确很温顺,几乎没有攻击性。 阿蛮不知道,姜家的马场至少有两百匹马,这还只是其中一个马场里马匹的数量。 姜家开设镖局马场,一来是为了自家的生意。 二来是作为永安的战略储备。 虽说宁州郡的前方还有怀洲郡这一道防线,可一旦有蛮族进攻怀洲,姜家的人手与马匹都要作为后援军前往支援。 故此……姜家是往返怀洲郡的不二选择。 「既然送了,你且安心收下便是,不要多想。」宋敏安抚她。 「嗯,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宋敏看向赵邺,赵邺只是朝她微微颔首,意思不言而喻。 中秋已过,食铺照常开门,只是今日食铺一开门,就有客人来访,然却不是食客,而是生意客。 一方是荣记糕点铺的人,一方则是永安另一家食铺的人。 两家一同前往,一来是看中了阿蛮的手艺,一方则是带着钱财银票过来,看中了阿蛮的食谱。 这铺子是以冯娘子名义开设的,他们不敢乱来,所以就从阿蛮身上下手。 想着一个小姑娘家的开食铺,到底也是为他人挣钱卖命罢了,只要给够她钱,一切好说。 「并非我不买食谱,而是这食谱你们拿去了也没用。」 阿蛮开门见山:「我这小店里所用食材,都是我去山上寻来的,向来是寻到什麽食客们就吃什麽,菜式更是没有固定的。」 「二位想要买食铺,怕是不能了。」 他们看了阿蛮的后厨,并非是什麽稀奇古怪的食材,而是最简单不过的山野之物,他们去寻也一样能寻到。 却做不出阿蛮这样的味道来。 自然是不能的,毕竟有些调料这个时代没有,全靠系统刷新奖励物资。 在物资没有刷新前,阿蛮也不知道第二天到底要弄出什麽新花样来。 「如诸位所见,我这后厨备菜便是今日都要用到的,食材简单,做法也简单。」 阿蛮一点儿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展示给他们看了。 「这……」 荣记食铺和春风酒楼的人都傻眼了,还以为是有什麽稀奇的,却是一点儿不稀奇。 「既然小娘子的食谱不肯售卖,那……」春风酒楼的人灵机一动,他们还算和善,不似荣记那般趾高气昂,嚣张跋扈。 「小娘子可愿与我们春风酒楼合作?」 「合作?」 「是,春风酒楼愿与小娘子达成协议,你按月提供食材配料,烹饪技法,我春风酒楼每月愿支付给小娘子两成酬劳!」 买不到阿蛮的法子,那就买她的食材,以及她的手艺。 也就是说,阿蛮要去春风酒楼当师傅。 让酒楼后厨跟着她学,当然,不是天天去。 「不去。」阿蛮拒绝的很乾脆。 她说:「我只想做我的小本生意,养家糊口即可。」 「我店铺里的食材尚且不够用,如何能卖你?」 也就是说,她这食铺即便不与人合作,那生意也照样爆火,自家都供不应求,别家还来买,阿蛮当然不答应。 春风酒楼的人咬咬牙:「那如果,我春风酒楼愿意加入小娘子的食铺呢?」 春风酒楼生意不好,味道乾瘪不说,地理位置还不好,这年头生意不好做,眼看着酒楼就要被迫关门了,是以这才盯上了阿蛮。 「掌柜的想要如何合作?」 「我春风酒楼可作股资,投入冯氏食铺,壮大铺面,我家酒楼虽不及小娘子的食谱,但每月也有不少客源。」 「也有一些招牌,是本地食客们最为喜爱的,甘愿与小娘子共享。」 「五五开,如何?」 五五开,也就是说,他是想要加入冯氏食铺,同时还要维持春风酒楼原本的经营模式,两家一道维护。 春风酒楼也愿意分享自己的资源。 「你们春风酒楼还真是不行了,这麽大的酒楼,却要与别家合作,你爹要是知道了,怕是棺材板都要掀翻了。」 荣记觉得,春风酒楼这是在自甘下贱。 哪怕是这生意没得做了,如何能与一个女子合作开食铺。 「小娘子,这是二百两银票,买你家糕点的制作法子,你只赚不亏。」 荣记的人昨天也尝了阿蛮的糕点,每一样都吃过了,确实十分惊艳,那味道,那口感,都是他们从前不曾吃到过的。 第186章 达成合作 「嫂嫂,你说阿蛮会卖吗?」 青榕有些担心:「要是荣记把阿蛮的法子买了去,日后生意必定下降!」 宋敏倒是不大担心的,以后忙活着手里的事情。 晨间食客们喜欢过来喝一口热乎乎的面汤,他们每日吃什麽就跟开盲盒似得,取决于阿蛮又在山里寻到了什麽。 托柳生的福,阿蛮托她娘帮忙去山上寻了好些菌子来。 本地人对菌子相当熟悉,知道什麽菌子能吃什麽不能吃,寻来的菌子阿蛮一部分晒乾备用,一部分用来熬汤。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一碗菌汤面不知道俘获了多少人的味蕾。 一碗不够还得再来一碗,姜昭野这个吃货早上刚给阿蛮送了马,听说今日又有新菜,马不停蹄就过来了。 一边吃吃吃,一边喝喝喝,一边还不忘关注阿蛮。 「我看未必。」 宋敏说:「其实荣记的糕点也很不错的。」 「只是他们不用诚意去做生意,食客们喜欢来阿蛮这里吃,也不光是因为味道好。」 「我明白了,是因为阿蛮姐姐足够有诚意!」 「看来你也明白了。」 人情世故,不外乎如此罢了。 「两百两?」阿蛮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买我糕点的制作方法?」 荣记莫不是人傻钱多没处花了? 「对!」荣记当家的很自信:「你就说卖不卖吧!」 「卖!」 当然卖,不卖是傻子! 正好前几日她为了做糕点,每样糕点的制作方法阿蛮都有记录,既是为了方便自己查看,也是为了让宋敏来如法炮制。 宋敏制作糕点的法子,大多来源于京中,与永安本地的制作手法相差很大。 再搭配上阿蛮的方子,做出来的糕点口感细腻,且甜而不腻。 「这麽多?」 荣记没想到阿蛮这麽容易就卖了,而且那方子厚厚一摞,密密麻麻都写满了。 「自然。」 「我的糕点少说有几十种,荣当家的且看仔细了,钱货两讫,概不退还。」阿蛮还在买卖协议上加了一条。 万一荣记反悔了咋整。 二百两银子呢,一摞废纸换二百两,怎麽看怎麽划算啊。 「没问题!」都是做糕点的人,方子有没有问题,荣当家的看一眼就明白了。 虽说这上面有很多地方他看不懂,不过拿回去慢慢研究,总有一天能把阿蛮的糕点给干下去。 说到底这女人开铺子就是不靠谱,方子这麽重要的东西,她居然说卖就卖了,一点儿格局都没有。 似他们荣记这样的老铺子,方子都是保密绝不外传的,且还传男不传女。 因家中女儿都是要嫁出去的,若是传给女子,岂不相当于传给外人了? 毕竟这世上从来都是只有男子才可继承家业的,自然是要传给男子的。 荣记的人以为得了方子,以后他们铺子里的生意就会超过阿蛮的店铺,拿走方子的时候还瞥了一眼春风酒楼的人。 晃了晃手里的方子:「傻子!」 同一个娘们儿做生意作甚? 要真是个有手段的,就把她这铺子强行买下来,让那娘们儿给自己打工赚钱。 当然了,这铺子是冯娘子的,荣记有贼心没贼胆,背地里也就只敢去怂恿别人这麽干,万一真有出头鸟呢? 荣记还能跟在后面捡漏呢。 「既是要合作,那铺面肯定是要先扩张一番的。」 「这样,我春风酒楼旁边还有好几个闲置下来的铺面,近几年生意不景气就关掉了。」 「要是你愿意,就同我春风酒楼一道,共同开一间铺子,如何?」 春风酒楼是想学冯娘子一样的方式,与阿蛮达成合作。 比起冯氏食铺,春风酒楼的铺面更大,又是本地产业,好处自然是多的。 阿蛮觉得可行,于是点点头:「既是要合作,那咱们可要说好了,食铺里出什麽菜,都由我说了算。」 「我听说过你们春风酒楼,你们家的厨子不得干预我,如此可行?」 掌柜的笑了笑:「可行!」 做生意赚钱嘛,阿蛮还是愿意的。 「那……小娘子今日空否?」掌柜的问。 既然都如此问了,那肯定是有事儿的。 「掌柜的但说无妨。」 「今日从怀洲郡过来了一帮子商队,正好在我家酒楼歇脚,小娘子要是得空,可否过去帮忙做几个菜?」 那商队瞧着还怪有钱的,春风酒楼想要趁此机会抓住一波客源。 将来商队往返,兴许还能记住他这小酒楼呢。 阿蛮看了眼店铺,人多,似是忙不过来的。 「你可是要外出?」宋敏虽不知二人在交谈什麽,不过看阿蛮有所顾虑的样子,忙道:「你若是有事要外出,尽管去就是了,不必顾虑此处。」 「有我和青榕在店里,不会有事的。」 宋敏从阿蛮手里学了不少,现如今就算阿蛮不在,食客们的要求她也能一应解决。 「好,那就有劳宋娘子与青榕今日多多辛劳些了。」 今日从怀洲郡来的商队,足足有两三百人,全都歇在了春风酒楼。 要是地方不够,可能都装不下这麽多人,春风酒楼还有好些厢房可供来往的客人们歇息。 「这些商队的人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一身的黄沙。」 「瞧见他们的驼队们,全放马厩了,拉了不少屎尿,娘的!到最后还得是咱们去打扫!」 「可都别说了,挣钱要紧,掌柜的也是好久没有接到过大生意了,三百多号人呢,足够赚回来了。」 酒楼因常年生意不好,夥计们都减半了。 今日忽然来了这麽多人,备菜也是不够的,大家都着急忙慌地去集市上买肉买菜。 要是买不到做不够份量,客人怕是要生气的。 阿蛮见此情形才发现自己被掌柜的给坑了。 「三百号人的饭菜,要在晌午前全部完成?」 「掌柜的,是你傻还是我傻?」 掌柜的有些不好意思,晓得把人带过来的确是没说实话:「小娘子今日就帮帮忙,酬劳必是不会少的!」 「我再怎麽帮忙,掌柜的你总不能把我一个人当成十个人用吧?」 那后厨明显都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那麽多人,后厨就五六个师傅在做菜,还有两个也是临时拉过来的。 第187章 私下交易 掌柜的自知理亏,尴尬笑笑:「小娘子有一身功夫在手,先前你家食铺刚开的时候,我曾去吃过好几次,瞧过小娘子的手艺。」 「你出餐的速度远快于我家后厨的速度,所以这才恳求小娘子过来帮帮忙的。」 实在是他不想漏掉这单生意。 那里头的领队交付了五十两的定金,馀下的要等饭菜都上齐了,他们离店的那天再结算。 掌柜的也不知道商队会在此处停留多久,但想着既然来了生意那就不要轻易错过。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你家可有别的小厨房?」 「有的有的!」掌柜的立马会意,想来是小娘子有什麽独门绝技,不愿被人偷学了去。 一般像这样的酒楼,后厨都是有两个的。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用来做热菜,一个用来做冷菜系列。 「你家的菜单子呢?」 「这……」 掌柜的有些错愕,忙说:「他们都未曾点菜,只是说上一些招牌去,馀下的我们做啥他们吃啥。」 也就是说,自由发挥。 「晓得了。」 「掌柜的,食材都买回来了!」 前去集市买食材的夥计们都是用牛车去拉的,一批新鲜的菜进了后厨,掌柜的忙说:「都先送去小厨房。」 「啊?」 「啊什麽啊,我今日可是特意去请了冯氏食铺的阿蛮娘子过来帮厨,都莫要怠慢了!」 一听是冯氏食铺,夥计们自然不敢怠慢。 现如今永安城里,要说名气最盛,食客最多的食铺,当冯氏食铺莫属。 他们这些人也都去吃过,但凡是吃过一回的人,就绝对忘不了那味道。 尤其是冯氏食铺的招牌,肥肠面! 那真真儿是叫人回味无穷啊。 他们还是第一次晓得,猪下水也能做那麽好吃,还能和面搭配着一起吃。 至于那面是什麽面,他们就不晓得了,更不晓得那面是如何做得弯弯曲曲的,波浪似得。 「行,我们这就送过去!」 离晌午也就不到一个时辰了,酒楼提供了鲜草去喂养商队的骆驼和马匹,还有乾净的水。 这些都是由酒楼提供的服务。 「掌柜的,你说这些商队都是打哪儿来的,俺们只晓得是从怀洲郡过来的,怀洲那边不是挨着蛮子吗?」 「你看他们这成箱成箱的货物,我看他们需得三四个人才抬得动,那里头装的到底是什麽?」 以前也没见过那麽沉那麽大的箱子,人都是有好奇心的。 掌柜的做生意却晓得,好奇心不能太重,不然死得快。 「不要看也不要问,做你的事情去。」 他们应该是要在永安停个一两天,所以特意找掌柜的要了一间空置的库房出来,将箱子都搬进去,还有专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春风酒楼的后院是一排排连在一起的厢房,专供客人们住宿用的。 香案上燃着驱虫香,味道并不是很好闻。 就连奉上来的茶水都是如此的……叫人难以下咽。 屋中人手指颀长,捻着茶杯细品。 一声轻笑落下,不知是嘲讽还是感叹:「曾经尊贵的太子爷,如今连宁州这等劣质茶都喝得下去,还真是……今非昔比啊。」 「好茶劣茶,终归不过一口茶罢了,好与坏并无分别。」 他放下茶杯,屋子里的竹帘全都拉下来了,旁人也看不清里头的光景,屋外更是有好几个人站岗,寻常人轻易靠近不得。 「太子殿下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若是放在以前,在下断没有与你坐在一起的资格,更别提与太子殿下一道饮茶了。」 对面的青年身着鹿皮衣裳,发辫落在身后,以鹿皮绳固定,一旁的耳朵挂着耳铛。 腰带紧扎,衬得这人腰身劲道,宽肩窄腰螳螂腿,眉峰凌厉,狭犀利的双眼,似鹰隼般。 「我要看货。」 赵邺不想和他废话,这里是宁州,宁州没有太子。 夏朝如今的太子,是他的好弟弟。 「来人,把货抬上来!」 左原朔拍拍手,门外立马有人带着几口大箱子过来,沉重的乌木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来。 「您给瞧瞧,这货好是不好?」 左原朔笑着开了箱,只瞧得那一箱子的货物,竟全都是乌黑发亮泛着寒光的铠甲! 赵邺拿起一副铠甲细细看着,指腹拂过铠甲上的每一处,冰凉透骨,似还带着刻骨的杀意。 曾几何时,便是这样的铠甲,出现在了他的太子府库房之中…… 而他的库房,是他的私产,可库房的钥匙,却是母后身边派来的那位嬷嬷亲自掌管。 自他三岁离宫,嬷嬷便一直在他身边,伴他长大,陪他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他以为,这样便是家人。 哪怕身份有别,赵邺对她,也未曾有过半分苛待。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再亲的感情也能被利益所驱使。 是以,在父皇下令杖杀太子府所有奴仆只允许带走一个奴仆时,所有人都以为,废太子肯定会选嬷嬷。 但他即便是随意选择一个人活下来,也没有选择让她活。 那是他离宫之后,身边唯一亲近之人。 既她生了叛心,要将他拖入地狱,索性就让她也死在太子府里吧。 「今日运来的,共有五百副铠甲,我可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又是担着谋逆的罪名给你运过来的。」 「我左家冒这麽大的风险,太子殿下不拿出点儿诚意来?」 清源左氏,乃一地方势力盘踞,多年来游走在边疆各个郡县做生意,甚至几进几出蛮族地界都完好无损。 「巨弩图纸。」 赵邺也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张图纸交给了左原朔。 左原朔挑眉:「就这?」 「自然还有……火药配方,火铳构造图,还有精铁冶炼术。」 「成交!」 此番交易,不谈钱财,只谈技术。 这位废太子虽被废了双腿,可他们清源左氏想要的,可从来都不是什麽钱财货物,而是他手里的技术。 不论是火药还是火铳,亦或是炼铁术,都是被朝廷严格把控的,民间不敢有丝毫外传。 谁敢外传,方圆十里都会杀个乾净,鸡犬不留。 第188章 我只锺爱我家夫君 诛三族都已经是最轻的了。 若是连坐九族,怕是连祖宗坟墓都要被挖个乾净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如此严厉政策下,无人敢犯,哪怕是清源左氏,私底下想要炼铁,从各方打探得来的技术,也始终无法锻造出最厉害的兵器。 「清源左氏左原朔,愿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只求殿下将来功成之日,莫要忘了拉我清源左氏一把,助我清源左氏跻身上流!」 士农工商,商人最低。 左氏一族世代为商,族中却无一人能入朝为官,不是他们清源左氏的儿郎们没有本事,而是在早些年,先帝建国时,曾一道诏令下来。 责其清源左氏,世代为商,永踞清源。 族中儿郎一日不得入京,一日不得入朝为官。 所以,哪怕他们左家家业庞大,在为官者的面前,想要抄他们的家,也是一纸诏令罢了。 想要脱离现状,现如今的太子非贤君,乃奸佞小人也,更是托付不得。 唯有废太子,慧眼识珠不说,此人还心境明朗,原左氏也是想着投靠赵邺的,只是还没来得及他就被废了。 如此贤能之人,那皇帝老儿居然干出这等惊天地泣鬼神之事来,真真儿是眼瞎心盲了个彻底。 天下有这样的君主,乃大耻! 若将来庞贵妃之子继承大统,只怕他们清源左氏,更无半点活路可走。 只因从前,他们清源左氏乃一方军阀势力,先祖随先太祖皇帝打天下,天下大成,先祖皇帝却翻脸不认人,直接过河拆桥。 杀了无数陪他打天下的兄弟不说,还意图将左氏镇压,永世不得翻身。 若非先祖皇太后求情,只怕是这世上早无清源左氏了。 却也因此颁布一道诏令,清源左氏只可为商,不可为官。 「既已答应了你清源左氏,我自会信守诺言。」 左原朔苦笑:「只要殿下莫将你家太祖皇帝之精髓学去一二便好。」 整个赵氏皇族,清源左氏能看上的,也就只有废太子赵邺了。 现如今的皇帝老儿,色令智昏,宠妾灭妻,亲手斩断亲儿子的羽翼将其送来宁州自生自灭。 泯灭人性不说,甚至是连天下都要拱手让人了。 这样的君主,他们不侍奉也罢。 「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外头忽然想起了声音来,酒楼人手不够,阿蛮只得亲自将餐食用来。 「餐食已好,我是来给贵人们送餐的。」 当听得这熟悉的声音,赵邺心里一慌,阿蛮? 她怎会在此处? 「哟,外头的人太子殿下识得?莫不是你的老情人老相好?」 赵邺脸色难看,目光看向了屋子里的屏风。 左原朔摸了摸鼻子:「知道了知道了,你且躲着,让我来会一会你这小娘子。」 「让她进来!」 阿蛮刚刚走近的时候,隐约间好像听到了赵邺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赵邺这会儿,应该又跑去逛集市了才对。 这位太子爷对啥都充满了好奇,尤其是永安的集市,他好像怎麽逛都逛不够,阿蛮也不知道他这是什麽癖好。 阿蛮自然不晓得,赵邺这哪儿是在逛集市,分明就是在『拉帮结派』。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将本地一些『有志之人』聚集在一起的机会。 况且,流放宁州的罪人,远不止他和贾家众人。 早些年的冤假错案,他心里也知道一些。 初见是一位衣着十分具有少数民族风情的年轻郎君,阿蛮屈膝一礼:「见过这位郎君,这是你们今日的餐食。」 左原朔挑眉,京城大户人家的礼仪? 一个小丫头…… 馀光瞥向角落里的屏风,他听说废太子流放宁州,身边就跟了个丫头,莫非是她? 左原朔把玩着手里的小刀子,那刀鞘上还镶嵌了一颗红宝石,在天光下泛着自然的火彩,流光灼灼,很是漂亮好看。 只一眼就能看出这刀鞘价值不菲。 贵的不是刀子,而是这刀鞘。 一碟子炙烤羊腿肉,一例瓦罐鸡汤,还有一碟小菜。 这样的餐食,在宁州已经是非常非常奢侈了。 「这餐食,是小娘子亲手做的?」 「回贵人,正是。」 「倒是个有礼数的姑娘,我瞧你年纪不大,可曾婚配了?」左原朔起了逗弄的心思。 却听得那屏风后有碎裂之声落下。 阿蛮也听见了,下意识就朝着那屏风后头看去。 「诶,小娘子可别在我这屋子里乱瞧,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阿蛮也晓得这些规矩,忙低头说:「已经婚配了,不劳烦贵人关怀。」 「啊,婚配了啊!」左原朔似有些失望。 又道:「没关系,我这人最爱他人之妻了,你家夫君必定不如我,你不妨跟我,我必定不会让你当个端茶送水的丫鬟。」 「吃香喝辣,绫罗绸缎,锱铢金银,任你挑选,如何?」 「谢贵人好意,我只锺爱我家夫君,旁的不敢奢求。」 屏风后头,赵邺攥紧的手又松开了,嘴角甚至荡漾着一抹轻笑。 「哎呀呀,那可真是太失望了。」 左原朔忽然靠近阿蛮,吓得她连忙后退:「贵人请自重!」 「怕甚,我又不会吃人。」 「你叫什麽名字?」 「阿蛮。」 「阿蛮,蛮蛮……那我唤你蛮蛮如何?」左原朔这人,走南闯北,见识颇广,一眼便能看穿这丫头与废太子之间的关系。 这会儿只怕是那里头的人,恨不得提刀出来将他剁成碎块儿喂狗吧? 别看那位太子清风朗月,一派端方雅正的君子模样,这男人的嫉妒之心,就跟炸药似得,说炸就炸了。 阿蛮没答话,她只想快点儿走。 「我叫左原朔,你可唤我一声阿左。」 「阿蛮娘子,掌柜的寻你呢!」 就在此时,酒楼来了人,远远就喊阿蛮了。 阿蛮屈身行礼:「贵人慢用。」 于是逃也似的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左原朔笑的有多开心要多开心了。 不过以后可就笑不出来了。 「捉弄阿蛮你很欢喜?」 赵邺推开屏风,转动轮椅出来,左原朔忙敛了笑意:「哪儿敢,那丫头可是太子爷的人……」 「火药配方,我收回。」 赵邺伸手,抽走了一张配方。 左原朔笑不出来了:「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怎麽还当真了……」 「阿蛮没笑,这并不好笑。」 「……」 第189章 宝刀换银子 「不过就是个丫头罢了,你瞧你怎麽还生气了?」 很显然,此刻的左原朔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赵邺一抬手,便就又抽回了一张图纸。 「诶,别!」 左原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愣是没抢过赵邺这个瘸子。 「我瞧这火铳图纸,你应该也是没必要了。」 google搜索twkan 「殿下我错了,我真错了!」左原朔恨不得立马给赵邺跪下来。 这人咋还这样呢,不就是调戏了一下他家那小丫头嘛,怎麽心眼如此之小,还生气了都。 这里面的每一张图纸,单拎出去,那都是价值万金的。 尤其是那火铳的图纸,火铳原先是他们夏朝并没有的东西,而是从西洋一个商队传过来的。 传闻那西洋商队在海上航行了三个月之久,才抵达他们中原大陆,那火铳便是他们通过海船呈贡给他们大夏皇帝的献礼。 然火铳数量稀少,放眼整个皇城京师,也不过区区十把罢了。 而他们的皇帝为了讨庞贵妃欢心,竟一次性赏赐了庞家三把火铳,那样的东西,应封锁国库,或是以作研究。 若能批量生产,当为国之杀器。 可偏偏皇帝老儿只将其当成哄女人开心的玩意儿,就连太子都未曾得了一把,庞贵妃一家却是得了三把。 当时朝中众皆是劝谏,奈何不得皇帝老儿听不进去。 一度认为是太子与皇后,在私底下拉帮结派,纵容臣子死谏顶撞。 「待会儿我便去寻那丫头,亲自给她赔礼道歉,只求您将那火铳图纸赏脸给我可好?」 那火铳当年太子虽未得一把,然庞家仗着宫中有庞贵妃在,纵马游街,滥用火铳,致使几名百姓伤亡。 被众多臣子上告至太尉府,那时的太尉府案件,正好由太子殿下审理。 赵邺收缴了庞家子孙的一把火铳,连夜拆了根据其构造,绘制出了一份十分精密的图纸来。 约莫也是因那一次的缘故,成了庞贵妃非要赵邺死的导火索之一。 由太子殿下亲自审理的案件,哪怕他是皇亲国戚,只要杀了人,一样被判腰斩之刑。 更别说,那庞家小子,在天子脚下,仗着天子恩宠,纵容马匹肆意踩踏百姓,使用火铳伤人,致使多名百姓伤亡。 当时无人敢审理的案件,太子敢。 因为他知道,若连他都畏惧庞贵妃,那这个王朝就真的要亡了。 是以,他判了那人腰斩,当着庞家所有人的面儿将其斩杀,庞贵妃也在其中。 左原朔要是没记错的话,太子那时斩杀的,是庞贵妃的亲侄子。 他那会儿尚在蛮族地界,听闻此事,清源左氏儿郎们,无一不拍手叫好的。 只叹当今天下,唯有太子殿下敢如此行事,不惧庞贵妃之怒,不惧皇帝之威严,当众腰斩了她的亲侄子,为民除害。 这样的太子,才是他们应该辅佐的君主。 「阿蛮欺不得,饶你是清源左氏,但若无阿蛮,便无我之今时今日,你清源左氏,更是拿不到这些个图纸配方。」 「晓得了晓得了,都是小民的错,小民知错了,求殿下赏脸,饶了小民这一次。」 此番他来宁州,就是为了见一见废太子。 听父亲之命,探太子之虚实。 若他有心要与他们清源左氏拧成一股绳,那清源左氏自当殚精竭虑,扶他上位,将这赵氏王朝重新清洗一番。 「不过……」左原朔也依旧心有顾虑。 道:「我清源左氏甘愿辅佐殿下,可若殿下如您的父亲那般,沉迷女色,为情蒙蔽了双眼,我清源左氏只怕是要功亏一篑。」 「多虑了。」 赵邺缓缓转动轮椅,看着外头的天色,明亮乾净,好似阿蛮的眸子。 他说:「若无阿蛮,便无我。」 「你自回去告诉老家主,邺定不负你清源左氏。」 此刻,左原朔也该明白赵邺的心了 于是双手交合,朝他躬身行礼:「阿左明白了,既殿下不负清源左氏,那清源左氏也定不负殿下。」 「阿蛮姑娘,我家少东家有请。」 阿蛮还在小厨房里忙呢,左原朔身边的人就过来请阿蛮了。 少东家…… 那就是刚刚那个人了。 「我这会儿正忙着……」 「少东家说方才对姑娘多有冒犯,这是赔礼钱。」 金子! 一锭金子的忽然出现,照亮了阿蛮的整个世界。 「我洗把手,这就去!」 毕竟这世上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那可是足足一锭金子呢,金元宝! 阿蛮还没摸过金元宝是啥感觉呢,以前最多也就得到贵人们的打赏,几粒金瓜子,不能再多了。 「在下清源左原朔,给阿蛮姑娘赔礼道歉了!」 左原朔就在院子外面,他约莫二十一二,比赵邺小上几岁,面容年轻有朝气,身板挺括硬朗,瞧着不是坏人的长相,但阿蛮还是对他抱有警惕之心。 清源,还姓左? 那不就是……清源左氏? 他是清源左氏的少家主? 阿蛮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听说过清源左氏,好像清源左氏的祖上,有从龙之功。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甘愿退居清源,族中儿郎皆世代从商,不愿入朝为官,若是他们当年愿意跟随先祖皇帝。 只怕如今的清源左氏当是如日中天,耀眼难挡。 但阿蛮所知晓的也只是皮毛罢了,一如外人所知晓的那样,其中内幕自不会让别人看明白的。 「不必赔礼道歉,若是有金子……」 「这把匕首就当是我给姑娘的赔礼,万望姑娘不要嫌弃。」 左原朔将那把镶嵌了鸽血红宝石的匕首恭恭敬敬递给了阿蛮,她要是不收,自己今日就拿不到太子手上的两张图纸。 拿不到图纸,待他回了清源,他爹定会把他打个半死。 早知道就不嘴贱了。 「这把匕首,送我?」阿蛮有些不敢相信,只怕是和金子比起来,这把匕首要更值钱些。 「是,姑娘千万要收下!」 左原朔急切地把匕首塞进阿蛮的手里:「一定要收下!」 阿蛮握着匕首,有些茫然。 但还是问:「既是赔礼,那就是我的了,那我可否拿去当铺换成银子?」 第190章 阿蛮见钱眼开 她要匕首有什麽用,防身的物件儿已经有赵邺给她做的手镯了。 这匕首就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而且她现在这样的身份,怀揣着这样一把价值不菲的匕首,那就是行走的罪孽啊,简直让人犯罪。 左原朔脸皮狠狠一抽:「你说什麽?当了?!」 「你知不知道这匕首……」 咔嚓—— 左原朔耳廓微微一动,就听见了屋子里有杯盏被捏碎的声音,阿蛮也听见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她下意识看过去,左原朔忙挡在她面前,脸上硬是挤出一抹笑来:「行!」 「既然是作为赔礼送给你的,那它就是属于你的东西了,姑娘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这匕首可是他从蛮族一贵族手里得来的,那贵族死于他手,要是这匕首经过当铺流传出去,蛮族之人必定追查。 蛮族中人多是睚眦必报,不死不休。 尤其是当他们之中的贵族被人杀死后,就算是掘地三尺,他们也要把仇家找出来。 哪怕仇家也死,棺材都得被挖出来,鞭尸碎骨扬灰。 「那……这匕首大概可以当多少钱?」 左原朔已经快要控制不好自己的面部表情了。 奈何不得,赵邺此刻就在屋子里盯着他,要是他敢放肆,今日这任务他怕是磕破头也完不成的。 「约莫……一千两吧!」左原朔痛心疾首地说着。 一千两,这麽多! 那她一会儿得去找永安最大的当铺才行,小当铺不识货不说,估计还没那麽多流动资金呢。 「多谢!」 阿蛮屈膝一礼,拿着匕首就跑了。 左原朔气得牙痒痒:「你府上的丫头就这麽爱财?」 「她晓不晓得那匕首有多值钱,别说一千两了,万两银子都值得!」 赵邺不语,只是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图纸。 左原朔萎了:「我知道错了,待她把东西当了,我再赎回来便是了。」 「蛮族王室的匕首,不可在永安流传。」 他原先也是想着,将匕首当做赠礼给阿蛮,以便她将来能自保。 因太子说,那丫头天生神力不可小觑。 谁知道那丫头眼里只有金银钱财,万不识货! 「你同她说那匕首值一千两银子,她定会去永安最大的当铺。」 「提前打点好吧。」 「是。」左原朔无语:「你对你家那丫鬟,还挺了解。」 「她不是丫鬟。」 「是是是,不是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左原朔白眼翻上天了都,小声嘀咕着:「当真是瞧不出来,殿下对那小丫头如此上心。」 威胁都用上了。 事先说明,他可不是怕太子殿下的威胁,他只是怕他爹手里的鞭子,抽人可疼了。 阿蛮寻了永安当地最大的一家当铺,小心翼翼将手里的宝石匕首递给掌柜的瞧。 「您可得瞧仔细了,这匕首上的宝石,价值不菲呢!」 那掌柜的冷汗涔涔,隔着那高高的柜台木栏,阿蛮自然看不到,一把刀子正抵着掌柜的后腰。 他但凡敢说一个不字,小命可能就没了。 「您觉得,这刀子值多少钱?」 都是干典当这一行的,东西好坏有时候一眼就能瞧出来。 他这当铺里,天南海北来的东西都有,这匕首做工和图纹,一看就晓得是蛮族的东西。 而能镶嵌一颗鸽血红宝石的匕首,想必拥有这把刀子的人,定是蛮人之中的贵族。 贵族的东西…… 掌柜的手一抖,刀子险些拿不稳掉地上了。 天爷啊,这样的东西,就算再怎麽价值连城他也不敢收啊。 「这……」掌柜的擦了擦冷汗,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姑娘意价如何?」 阿蛮想了想,既然左原朔都说这刀子只值个一千两银子,那她喊价一千五百两应该没问题吧。 至少得给一个还价的馀地呀。 「至少一千五百两!」 一丶一千五百两? 不说这匕首,单说这上头的宝石都不止一千五百两了。 抵在后面的刀子往前送了一分,掌柜的忙说:「行,那就一千五百两成交!」 啊? 不丶不还价的嘛? 阿蛮都懵了,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肯定是自己叫价太低了,这刀子绝对值二千两! 不然掌柜的不至于不还价呀,真是失算了。 阿蛮这厢还在为自己错亿而懊恼,掌柜那厢已经开始数银票了。 阿蛮拿了银票火速离开,生怕自己反悔再回去喊价。 「两千两,今日之事,务必烂在肚子里。」 「若是让我听到一个字,我要你的命!」 左原朔黑巾覆面,遮挡了面容,眼神里透着阴狠。 往他身后看就能明白,当铺的其他夥计全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破布丢在地上,除此之外,商队的人个个手持大刀。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打家劫舍的土匪。 没想到却是来做慈善的大善人,白白赚了五百两! 「是是是,小民晓得了,晓得了……」 那掌柜的也是富贵险中求,万不敢说出一个字去。 左原朔收走了匕首,还白白搭上了二千两银子,他还以为那丫头会漫天叫价,没想到只是叫了一千五百两。 真是有贼心没贼胆,爱财又惜命。 「撤!」 一群人乌泱泱的来,又乌泱泱地走了。 左原朔松了口气,还好他跑得比阿蛮快,不然还真不一定能赶上。 那丫头的腿脚也忒快了些,他们都是骑马来的,这才快阿蛮一步,太子殿下定是没有说实话,这丫头不光是力气大,腿脚也快。 阿蛮今日用匕首换了一千五百两,就能够将帐子平一平,原先因为买地,冯娘子要从帐子上扣钱。 阿蛮紧巴巴的想着这个月的工钱该怎麽发,现在倒是不着急了。 手里有了这样一笔钱,她甚至可以再买一些地,再包下一座山头! 「来来来,都过来都过来!」 阿蛮趁着不忙就回了食铺,正巧食铺也没多少食客,晌午吃完饭大多回去休息了。 要麽下地干活。 阿蛮把大家都召集过来,拿出帐本说:「这个月咱们的工钱我决定都再涨一涨!」 「阿蛮,你要涨工钱?」 宋敏有些错愕。 因为原先阿蛮付给他们的工钱就已经够多了,这次还涨…… 第191章 阿蛮心里发毛 她莫不是觉得,他们手里的钱不够花,贾家毕竟人口多,用钱的地方也多。 「嗯,涨工钱!」阿蛮重重点头。 自己手里有了钱,身边的人也得要过上富足的好日子才行。 宋敏语气复杂:「阿蛮,不必再涨了。」 「你付给我们的工钱,已经是永安县最高一档的工钱了,店铺食材一应都是你在负责,我们也只是打打小手,并未做出些什麽。」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况且,现如今的工钱,也够我们用的。」 加之几个小孩子平时会跑跑腿,刷刷盘子端端菜,也是能挣到一些零散钱的。 和他们比起来,阿蛮才是最辛苦最劳累的那一个。 她第一个要好好对待的,应是自己才对。 「不是的不是的。」 「你看我们这个月的营业额,比上个月翻了三倍!」 「宋娘子丶青榕,颜儿毓儿,还有小石头,你们每天都在食铺里忙活。」 「原先的工钱是一个月五两银子,现在增至每个月十两银子!」 「阿蛮,这太多了。」宋敏拧眉,她握住阿蛮的手:「真的太多了。」 孩子们的工钱和大人们的工钱是不一样的,阿蛮也决定都涨。 宋敏说:「你挣钱不易,又是只身一人在宁州,身边唯有赵郎君。」 「赵郎君腿脚不便,你还得给他请大夫看病抓药,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何必再给我们涨工钱?」 「是啊阿蛮姐姐,真的不用再涨了。」青榕也如是说。 虽说一个月五两银钱,比之她们从前的日子根本就微不足道,可她们也明白,不管是一钱银子还是一两银子,都是阿蛮辛辛苦苦用双手得来的。 若无阿蛮,就无他们贾家今日。 「不一样的。」阿蛮摇摇头:「我好过了,那只是单单我一个人的好过。」 「你们好过了,大家才能一起好过,一起好过了,我就更好过了!」 「你……」宋敏心下又是无奈又是感动。 她眼眶微微湿润,晓得阿蛮是希望她们在用钱一事上,能够对自己大方些,不必那麽抠抠搜搜的。 一分一厘都要计较着花。 「好啦好啦,每个人十两银钱,孩子们增至四两银钱!」 「当然!」阿蛮话音一顿:「涨工钱也就意味着,工作量要增加。」 工作量? 好新奇好怪异的词汇,但她们能听懂,字面意思还是不难理解的。 「阿蛮你说。」 阿蛮说:「原先西山的地是早就开垦出来的,然后我打算再去买一些地,再多种一些粮食,再多养一些鸡鸭!」 「另外就是,我和春风酒楼的掌柜谈好了,开设新铺面,将咱们的铺子做大做好做强!」 「我明白了。」宋敏点点头:「要买地买山头还要扩张铺面,必定需要人手。」 「做帐汇算,你不必担心,我会替你都打理好。」 「还有新铺面开张一事,也交由我来吧。」宋敏在这方面也很惊艳。 原先她出嫁时,娘家就陪嫁了十几个铺面,还有茶庄酒楼作为嫁妆底气,那些产业都是她亲手打理的。 士族女子,绝不是只会女红烹饪,琴棋书画。 她们会的东西多到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是以,若能娶上士族精心培养的女子,乃阖家之福。 「对了宋娘子。」其实阿蛮还有一事没有告知宋敏,她说:「城中有几家夫人前些日子看中了你的刺绣。」 「冯娘子托我问你一句,可愿帮忙做几身衣裳?」 其实问的时候,阿蛮还是有些小心谨慎的。 她知晓宋敏从前在京城里的名声,曾是给太后亲手送绣礼的人,如今…… 「这有什麽不愿意的。」宋敏笑答:「想必又是你去冯娘子面前美言了,替我拉了些生意来。」 「这有钱赚的事情,谁还不愿意干了?」 宋敏的回答让阿蛮心里骤然一松,如此一来,那她就没什麽好顾虑的了。 「这是他们托你制衣的款式,这城中的夫人们,皆是听说宋娘子你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绣工,心中仰慕万分,还想着哪日过来找你讨教一二呢。」 宋敏名动京城,便是她们不曾听说过,随便去打听打听也该知晓了。 「瞧你,就你最嘴甜了。」 这话说得宋敏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过往辉煌早已不在,如今我只想着如何养家糊口,如何能让阖家老小都过上吃饱饭的好日子。」 「只要咱们能在永安站稳脚跟,以后别人也就欺负不到我们头上来了。」 「阿蛮,这一切还多亏了你。」她看了那些衣裳的款式,算不得多难。 至于绣什麽花样,得根据衣裳主人的身份,以及这身衣裳需得出现在什麽场合丶见什麽人而定。 「宋娘子,你就别说这样的话了。」她说:「老太傅是赵邺的老师,他见不得你们贾家受苦,我自然也见不得。」 宋敏挑眉,好似从这话里品出了一些什麽味道来。 意味深长地说:「哦?如此说来,我们是一体同心,你与赵郎君,亦是如此了?」 阿蛮一不小心就掉进了宋敏的温柔陷阱里,吓得忙起身摆手:「我丶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敏:「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阿蛮你这般紧张作何?」 「我没有紧张,我只是……」 「只是什麽?」宋敏都是过来人了,从前在京中什麽样的人没见过,什麽样的事没遇到过。 在拿捏阿蛮小心思这方面,自然是手拿把掐的。 「只是你和赵郎君,依旧是主仆,是吗?」 「可我怎麽觉得赵郎君与你之间不似主仆,尤其是这几日,我总觉得你们之间好像有些问题。」 方才还思想丝滑的阿蛮,此刻直接卡壳了。 机械地问:「什丶什麽问题?」 宋敏却是笑笑不再回答了。 阿蛮心里一阵发毛,忙追着宋敏问:「宋娘子,到底什麽问题呀,你且告诉我行不行?」 她现在真的心里毛毛的。 不过阿蛮哪里晓得,她越是追问宋敏,越是在向宋敏传达一个信息。 那就是她和赵邺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第192章 阿蛮炸毛 宋敏只是略施小计罢了,阿蛮就自己上钩了。 这傻姑娘…… 宋敏摇摇头,真是傻的可爱。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不过看样子,她似乎还挺害怕,既然害怕,那自己就不戳穿了。 「宋娘子,你就告诉我嘛,好不好嘛!」 宋敏走哪儿她缠哪儿,又被她那半是撒娇半是耍赖的语气弄得没法子了,只好笑着说:「我逗你玩儿的。」 「你们之间能有什麽问题,我瞧你们清白得很呢!」 阿蛮傻眼了。 她这话说得,好像她和赵邺不清白了似得,阿蛮心慌慌的,寻思着真不能叫宋敏看出点儿啥苗头来了吧? 「宋娘子,你丶你诈我!」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阿蛮,又去追宋敏了。 「阿蛮姐姐今日这是怎麽了?」 「她好像炸毛了。」孩子们从外面回来,就看见一路追着宋敏的阿蛮。 柳生身上穿着中秋宋敏给她做的衣裳,款式是收紧的裤腿,上身着了一件鹅黄的小衫子,因一早一黑还是有些冷的,宋敏还给她搭了一件小马甲在外面。 上面不仅有精美的刺绣,小马甲上还坠了流苏作为点缀。 随着孩子的蹦跳而起舞活跃,瞧着灵动可爱,活泼非常,柳生非常喜欢。 她娘瞧了,说是从来都没见过这麽漂亮的刺绣。 鹅黄的小衫子衬得孩子天真俏皮,原本因家庭而被迫成长的孩童,如今也渐渐显露出几分应有的童真来了。 「宋娘子定是说了什麽让阿蛮姐姐炸毛的话。」 「你们瞧阿蛮姐姐现在,像不像一只炸毛的猫咪?」柳生撑着下巴,晃动着自己的两条小短腿。 「嘘,可不能说!」 「要是让阿蛮姐姐听见了,会揍你的!」毓儿觉得,他们悄悄说就行了,可千万不能当着阿蛮姐姐的面儿说。 赵邺从外头回来,现如今摸透了永安的地形,倒也行动自如了。 就算没有阿蛮跟在身边也不会出什麽问题。 顶多不过是路上的人会额外多看他两眼罢了。 一个瘸子,一个长相俊美的瘸子,一个长相俊美还十分年轻有气质的瘸子。 「阿蛮怎麽了?」身后忽然赵邺的声音,孩子们吓了一跳。 柳生摇摇头:「不知道,不过看阿蛮姐姐的样子,好像是害羞了。」 「然后还恼羞成怒了!」毓儿赶忙跟上了一句。 恼羞成怒? 柳生又学到了一个新词汇。 「先生今日不是要开课,你们怎麽还在此处?」 想来定是宋敏又在试探阿蛮了,她脸皮子薄,心思也浅,哪里经得住宋敏的逗弄? 怕是三言两语就要交代在这里,叫宋敏将一切都看穿了。 「毓儿柳生,走吧,我们该去上课了。」 小石头招呼几个弟弟妹妹去西巷上课,他们今日并没有闲着,而是去到永安比较穷的几个小巷子里『发传单』! 这是阿蛮教他们的。 所谓发传单,就是给贾家小学堂招生,小石头是几个孩子中最为年长的,阿蛮一说他就明白了,脑瓜子转的也快。 穷苦人家读不起书,想要读书认字其实大多数时候不是为了让自家孩子有出息,而是至少要认得字,明白这世上的道理,将来才不容易被人骗,吃亏。 寒门学子想要参与科考,至少要花费一百两银钱。 穷苦人家根本就难以支撑。 寒门子弟多有土地房产,剩下的穷苦百姓,也不过几亩薄田罢了,供一家人吃穿用度已是艰难,如何还能托举孩子读书科考? 现如今就有这麽一个地方,不收学费,只收一些最为简单的束修礼,便可去小学堂念书。 京中学堂的束修礼奢靡豪华,小地方的束修礼,意思意思一下也就差不多了。 他们今日收获不太行,仅仅招到了两名学生。 且那些人家一听,可只收取一些微薄的束修礼就能入学,皆是让家中男孩儿出来上学。 可小石头分明看见了,他们家中还有好多姑娘。 小石头表示,女孩子也可以去上学的。 「女孩子家读书能顶什麽用?她们要在家中洗衣做饭,若是去读书了,将来学到大道理了,怕是连父母兄弟都不要了。」 这样的话,小石头他们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刺耳又难听。 如今小学堂里,多是男孩儿,女孩儿有且只有柳生一个。 剩下的也就只有颜儿,尚且不算在里面。 「阿蛮。」 阿蛮那厢还在追逐宋娘子讨要一个说法,就听得赵邺清润的嗓音落下,她连忙一个刹车。 宋敏瞧他回来了,也不打趣阿蛮了。 「阿蛮,我要去忙了,你同赵郎君好好说说话!」 便是那样揶揄的眼神,更是让阿蛮脸似火烧。 「你丶你上午去哪儿了,集市吗?」 「嗯,去逛了逛,发现这永安的集市倒也十分热闹。」 阿蛮把人从门口推进来,他轮椅不大好进出,阿蛮就在旁门的位置放了一块儿木板,好让他进出自如。 不过也得靠人推。 「我今日遇到一趣事。」阿蛮坐下来,迫不及待就想要和赵邺分享。 「哦,什麽趣事?」赵邺也愿闻其详。 她说:「我遇到了个傻子!」 「他给了我一把很是值钱的匕首,我晓得那不是凡物,我拿在身上肯定会遭祸。」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我就去把它给当了!」 赵邺刚送进嘴里的一口热茶,险些呛了出来。 所以她口中的傻子,是清源左氏的少家主,左原朔? 「你怎麽了,脸色怎麽有些不好?」 阿蛮伸手去探他的脸,却被赵邺顺势握住了:「没事,你继续说。」 「你知道我去当了多少银子吗?」说到这里阿蛮就很兴奋。 赵邺佯装不知,很是好奇地问:「多少?」 「一千五百两!」阿蛮竖起一根手指头来,一双眼睛亮亮的:「整整一千五百两哦,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麽多钱呢!」 「你说我们有了这一千五百两,是不是就能在永安横着走了?」 赵邺被她逗笑了。 原来一千两阿蛮就能如此开心。 可他要是告诉阿蛮,把匕首,少说五千两往上,阿蛮是不是得痛心疾首? 第193章 偷偷摸摸的? 「咳!」 赵邺轻咳了声,瞧着阿蛮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他的眉眼也跟着染上了一抹笑意。 「是啊,你可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那个人太傻了!」 「那麽值钱的东西说送就送,他身上肯定还有比这更值钱的东西!」 「我听说……他是清源左家的少家主,真是财大气粗,到底还是我见识太少,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啊!」 阿蛮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时候的阿蛮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坐在金山银山上狠狠叹气。 日夜都只能抱着她那一堆金山银山上演一出爱恨情仇来。 赵邺当真是被她这番模样给逗笑了,手指轻轻刮蹭着阿蛮的掌心,摸到了她手上的茧子。 「阿蛮,会有的。」他说:「该是属于你的一切,终将都会有的。」 阿蛮想要,就一定会得到。 「你不会觉得我太俗了吗?」阿蛮问他:「别的东西我不爱,我就爱钱财!」 「生在俗世,即为俗人,钱财之物,本就是安身立命之本,何来庸俗?」 「正如此,你想要的东西才会去争取。」 「对!」阿蛮狠狠点头,非常赞同这个说法。 活在这世上的,无非都是俗人罢了,黄白之物,人之所求,没啥俗不俗的,也没啥清高不清高的。 反正她不清高,她爱财。 「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今日是他自愿赠与,将来应该不会找我要回去吧?」 「不会。」 左原朔哪儿敢找阿蛮要,自己都花一千五百两赎回去了。 将来只会有数之不尽的好东西,尽数捧于阿蛮罢了。 「那就好,他要是找我要,那就自己去典当行赎回就是了,反正钱进了我的口袋里就别想让我再掏出来!」 那不跟要了她命没区别嘛。 赵邺哭笑不得:「你且放一万个心,他不会找你要的。」 「清源左家,富可敌国,区区一千两银子,他还不放在眼里的。」 富可敌国虽说是夸张了点,但也没夸张到哪儿去。 基于朝廷一直打压清源左氏,生意方面多有不便,是以左原朔才一直游走在境外之地,偶尔也做一做那掮客的生意。 只是他这个掮客做的生意,非同寻常罢了。 「邺哥哥!」青榕忽然过来,吓得阿蛮忙抽回被赵邺握住的手。 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见了! 她今儿已经被宋娘子打趣过了。 青榕拿了帐本过来,全都是食铺这个月的开支营收。 她刚刚在库房里盘点了一番,总觉得有些对不上帐,嫂嫂又不在,正巧看见赵邺在这里,索性让他帮忙算一算。 「这是营收帐目,这是库房帐目。」 「阿蛮姐姐,我算来算去总是差了点数目,邺哥哥以前可会算帐了,且让他算,如何?」 她还拿了算盘过来,赵邺接过帐本,大多数时候孩子们跟着帮忙在店里收钱,但做帐一事,还得大人来,小孩子是搞不明白的。 「他……」 「好。」没等阿蛮开口呢,赵邺就已经开始翻开细细查看了起来。 每一笔支出都有详细记录。 还有一册帐子是阿蛮西山那二十亩地的。 开荒出来后还得雇人耕种,阿蛮先前手里的银子不够,雇人抠抠搜搜的,还得算着工钱用。 唯一不用花钱的,大概就是种子了。 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条目,他显示核验了营收与支出的勾稽关系,又对比了库房买存和流水记录。 就连采买铺子里的那些个东西他也没放过。 指尖拨动算珠,忽而停在帐目处:「这里,漏算了西山鸡鸭的一部分银钱进去。」 青榕凑近去看,忽一拍脑门儿:「是啊,我怎麽就给忘了。」 「这阵子前来买鸡鸭的人不在少数,阿蛮姐姐留了不少苗子在呢,我都忘了算进去,怪不得对不上帐。」 系统奖励大多数都是根据实际情况来的,阿蛮的空间装不下,后院装不下,除非她再买下来一座山头。 不过再来一座山头的话,阿蛮可就不止想要养鸡鸭这点儿想法了,她得养别的东西。 牛羊牲口都行,只是牛受了官府管控,阿蛮买不到也不能养。 退而求其次就只有羊了。 「帐目核对好了,阿蛮姐姐瞧过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当又得在帐目中加上一笔。」 青榕嘿嘿一笑,青春灵动,神采飞扬:「工钱!」 「你今日给我们都涨了工钱,也得记录在册呢,等到月底冯娘子来对帐,咱们才好交差。」 「是是是,青榕算帐也厉害,真不愧是贾家出来的,一个个都如此厉害!」 青榕被阿蛮夸的不好意思了:「是以前邺哥哥在府中读书时,我旁听学来的。」 京中多以能成为老太傅学生为荣,世家子弟挤破了脑袋都想去。 然太傅为太子师,非一般人能去旁听的。 当年皇帝为了督促太子学习,在别的皇子公主都有伴读的时候,却连伴读都不给他安排一个。 只因说什麽,太子将来要成为国之脊梁,不可有他人在侧,恐生异心。 故而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太子身边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唯有在太傅府时,他方能得片刻自由安宁。 青榕去了库房,后厨就只剩下阿蛮和赵邺了,阿蛮挠挠头,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你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水?」 赵邺没说话,只盯着阿蛮,阿蛮不敢去看,转过身倒水去。 「我来。」 她的手刚落在茶盏上,随之而来的便是赵邺的手也跟着落下了,恰巧覆在她手背上。 那掌心宽大,温暖厚实。 他旁若无人般,抓着阿蛮的手给自己倒水。 手臂绕过阿蛮的腰,自然和谐,不觉得有什麽不好的。 「你丶你别这样,不是都说好了,要……」 「偷偷摸摸的?」赵邺挑眉,喝了一口水,他唇有些干了。 一点水沁润着他的唇,如他这个人一样温润细腻。 阿蛮口乾舌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秋燥上来了,最近思想总是有些抛锚。 「也不是偷偷摸摸的……」偷偷摸摸这几个字多不好听啊,不光彩! 「就是咱能不能稍稍收敛些?」阿蛮真的求求了。 她这个人脸皮子薄得很,尤其是在面对宋娘子的时候,她总有一种自己被x光里里外外都扫了个遍的感觉。 第194章 拒不改错 宋娘子也太能洞察人心了,她招架不住的。 「我又不曾对你做了什麽。」赵邺非常自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阿蛮却跟做贼心虚似得到处看了看,确认宋敏不在她才松了口气。 刚刚应该没人看见。 加之后厨和前堂都是用三层竹帘子隔开了的,食客们是看不到里面的景象的。 倒是一旁开了个小窗,偶尔方便传菜罢了。 赵邺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仿佛刚刚只是阿蛮自己多想了。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你!」 「你是没做什麽!」那简直比做了什麽还变态呢。 他就是故意的。 「阿蛮,近日来秋高气爽,你有没有觉得,宁州的山其实也挺好看的。」 他忽然改变话题,反而让阿蛮有些不适应了。 「啊?」 彼时宋敏端着豆腐坊夥计刚送过来的新鲜豆腐,还有一瓦罐的豆浆。 赵邺拢了拢身上的衫子,幽幽道:「夜里凉得很,阿蛮,晚上歇息时,你可否再挨我近些,我怕冷。」 「我……」 「咳!」宋敏一声轻咳,阿蛮这才注意到宋敏回来了。 「不是,他的意思是现在入秋了,晚上睡觉冷,让我给他多加一床被子呢!」 宋敏将豆腐放进去:「你说什麽呢,什麽冷不冷近不近的,方才我可是什麽都没听见呢。」 她像是真没听见似得,一脸无辜。 「倒是你,这般急切,可是做了什麽亏心事在向我解释?」 「不是,我……」 一旁的赵邺嘴角轻扬,在阿蛮看过来的时候笑意顿敛。 好似逗弄阿蛮,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毕竟让这呆瓜开窍可是很不容易的。 「好了好了,瞧你这着急的样子,我又没说什麽,你何必着急?」 阿蛮这下当真是有八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趁着宋敏转身的功夫,她在赵邺腰上拧了一把:「都怪你,都误会了!」 「嘶……疼。」 「我晓得错了。」赵邺认错速度快,但拒不改错了。 不但不改,他还变本加厉。 果然,宋敏听到身后赵邺那死动静后,又扭头一脸狐疑地看向二人。 「今儿这是怎麽了,你俩……莫非真有什麽猫腻不成?」 「没有没有,能有什麽猫腻!」 阿蛮脑袋拨浪鼓似的摇着,脸快要笑僵了。 赵邺继续漫不经心地喝水,再喝下去,今日晚饭不用吃了。 永安县有一处豆腐坊,她家做出来的豆腐最是漂亮好吃,阿蛮原是打算自己做的,但大家都是在这条巷子里开食铺做生意的。 抬头不见低头见,索性就从那豆腐娘子那里买,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反正也就是多交个朋友的事儿。 每每他们家送了豆腐来,都要连着送好些豆浆,听说原先城里有人家生了孩子没奶水,日日灌米汤也活不成了。 就有人想法子用豆浆去喂,阿蛮虽不知那豆浆到底能不能喂养孩子,却晓得豆浆是个好东西。 「阿蛮,那豆浆……」 他瞧阿蛮将豆浆都分装好,待会儿孩子们还要过来,想要是给孩子们喝的。 阿蛮冷着一张脸:「没你的份儿,喝你的水去吧!」 赵邺:「……」 其实他是想问问,那些豆浆是否需要他来装,他这会儿不忙了,也不捉弄阿蛮了。 已然是太阳西斜了,食铺里的食客们就没有少过。 分好了豆浆,阿蛮这才开始处理送过来的鱼。 她手法乾净利落,迅速将鱼肉分离。 「可是要做鱼糜?我来就好。」 阿蛮:「不必劳烦!」 这是真生气了。 生气归生气,活儿还是要乾的,赵邺也会杀鱼,先敲晕再刮鳞,最后开膛破肚,再将鱼肉分离,放入石臼中打成鱼糜。 同放在送来的豆腐混在一起捏碎搅拌。 再加入蛋清和适量的面粉整理成饼状,放入锅中小火慢煎,食客们最爱的不光是这里的味道,还有食铺中不紧不慢的烟火气。 哪怕人多,阿蛮也是有条不紊从不急躁的。 「好香!老远就闻到了,可是今日又出了什麽新花样来?」 姜昭野又来了。 但凡阿蛮的铺子出了新花样,他准要来吃上一吃,还要再拿一些回去给爹娘嫂嫂都尝尝。 嫂嫂害喜不便出门,爹娘成日在马场,显得好似就他游手好闲。 他手里拿着从路边摘来的野花,几场秋雨下来,宁州总算是活过来了,不仅草木茂盛,水渠丰盈,就连野花也争先恐后想要来沾一二分秋色。 姜昭野还是一身利落乾爽的装扮,腰身上别了一把大刀。 青年的意气风发和爽朗他都有了,翻过窗进来,一顶由野花做成的花冠献宝似得送到了阿蛮面前。 「怎麽样,好看否?」 阿蛮赶忙后退了两步:「快把你手里的花拿远些!」 姜昭野的心当场就稀碎了:「是不好看吗?」 「那你还喜欢什麽花,我丶我再去替你寻来!」 「你那花冠上,夹带了几枝夹竹桃。」 每次姜昭野来,他都会自动忽略赵邺的存在,他这一开口姜昭野才发现他也在。 「夹竹桃,夹竹桃怎麽了?不挺好看的嘛!」 「夹竹桃两三片叶子便有可能毒死人,包括它的根茎丶叶片丶花粉丶种子,枝条,都是有毒的,你想害死阿蛮不成?」 夹竹桃乃宫中最常见的毒物之一,早些年贵妃看不惯谁,就灌谁喝下沾染了夹竹桃汁液的汤药。 不出半刻人便气绝身亡了,故此,赵邺对这样的东西非常熟悉。 「这丶我不知道!」 姜昭野慌了,他只觉得这花漂亮,娇嫩鲜艳,想着做成花冠,定衬阿蛮。 不成想这越是美丽的东西,也是剧毒无比,居然是能毒死人的! 阿蛮这又是后厨之地,若是抖落一些花粉到了食物里,致使食客产生身体不适,那阿蛮可就真的罪过了。 「你快些将这东西拿出去!」 这吃到嘴里的东西阿蛮可马虎不得,赶忙将后厨擦了擦,边边角角都不放过,万一有花粉洒落下来了呢。 虽然零星一点是不打紧的,但阿蛮还是很重视。 「是,我这就拿出去,对不起啊,我真不知道。」 刚刚还意气风发翻窗进来的青年,此刻就跟打了霜的茄子似得。 阿蛮瞥了一眼赵邺:「你又不是故意的,不用说对不起的。」 第195章 以後不许这样了 「真的吗,你不怪我?」 姜昭野眼睛都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春风沐浴过后似得,神采焕发。 「嗯,不知者无罪。」 「那丶那这花冠……」姜昭野一拍脑门儿:「哎呀,下回我再重新做一顶更好看的便是了,我保证肯定不会再有有毒的花出现了!」 还有下回? 赵邺捏紧了轮椅扶手。 「对了,这是今日的新品,鱼糜豆腐煎,你既来了就好好尝尝,厨房里还有很多,待会儿一并带回去些。」 阿蛮算是摸清楚了,姜昭野就是个十足的吃货 只要是好吃的,他几乎来者不拒,尤其是她这铺子里的,就没有姜昭野没吃过的。 「好香!」 被挂出来揉打细腻的鱼肉没有半点儿毛刺,一口下去,豆腐的浓香裹着鱼糜的鲜香在口中绽放,姜昭野捧着一碟子鱼糜豆腐饼,好吃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里还有一些豆腐坊方才送过来的豆浆,还是热乎的,二郎君是喜欢甜豆浆还是咸豆浆?」 咸甜豆浆与咸甜粽子之争,好像从来就没断过。 「甜的!」 姜昭野也是不客气,虽然阿蛮今天对他的态度不同以往,让他很是受宠若惊。 可还是架不住这个吃货的心,一门心思都在吃的上面去了。 「喏,给你。」 「谢谢阿蛮姑娘!」眼瞧着还是阿蛮亲自端过来的,姜昭野更是受宠若惊了。 他感动的眼眶都红了:「阿蛮姑娘,你是不是现在觉得我也还不错了?」 要是阿蛮姑娘后悔了的话,他随时都在的,只要阿蛮姑娘一句话,让他干啥都成的。 反正那瘸子总不至于跳起来打他吧。 也就只会一些手上功夫和嘴上功夫了。 「姜二郎君这是哪里的话。」阿蛮撇了撇头发,将其掖至头巾之中不显露出来。 她有着很好的头包脸骨相,那巾子在她头上裹着发丝,正好能露出那优越的骨相来,五官虽然平平无奇,可骨相却是极佳的。 阿蛮说:「你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 「热心肠,为人正直,自然不差的。」 「真的吗?」姜昭野都快感动哭了,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阿蛮口中听到如此夸奖自己的话吧? 那是不是说明,他其实是还有机会的。 「嗯,你是个好人。」阿蛮说。 好人卡限时发放。 阿蛮端着另一碗豆浆朝着赵邺走过去,他心里一松,待阿蛮走近,那手便已经送出去等待阿蛮的投喂了。 但阿蛮却是直接越过了他,朝着另一桌食客过去了。 「这是您的豆浆。」 「有劳小娘子了。」 赵邺的手僵在半空,又默默收回。 看来是真生气了,而且还是很生气的那种。 赵邺去观察阿蛮的动作和神情,发现她就是在故意避开自己,同姜昭野说话。 由于他们要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去,接下来的时间铺子都会交给宋敏打理。 她也是打理铺子的一把好手,交给她阿蛮没什麽不放心的。 晚饭是在食铺里一并用过了,夜里烧水洗漱时,换洗的衣裳就已经叠放整齐放在盥洗室的木台子上了。 阿蛮晓得,这必然是赵邺做的。 看到这些,阿蛮心里忽然有点愧疚和罪恶是怎麽回事? 难道是自己今天做的太过分了? 应该没有吧,赵邺才真的过分! 都说了偷偷摸摸的,他却非要明目张胆,说好的谦谦君子呢。 但是吧…… 阿蛮把自己泡进去,脑袋也跟着泡进去,有时候她就控制不住地想,赵邺想必是缺乏安全感的,自幼不在父母身边长大。 三岁离宫,独自一人,不知道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他能健康长大成人都已经很不容易了,缺乏安全感那也是正常的。 阿蛮把自己洗乾净了,用香胰子洗的,洗完身上都是香胰子的味道,集市上卖香胰子的不少,但赵邺是挑最好的买。 味道也是最好闻的。 「我洗好了。」 出水芙蓉似得,许是在水里泡久了,一张脸蛋儿都是红扑扑的。 夜里凉,阿蛮裹了一身宽松的长衫子,腰带束着腰身,她拿了小板凳很乖地坐在赵邺轮椅面前。 好像已经形成了某种习惯,每次洗完澡洗完头,她只需要往赵邺面前一坐,他就会将她的头发擦乾。 棉帕吸乾发丝上的水份,再细细揉搓她的每一处发丝,修长微凉的指尖穿插在她的发丝和头皮之间。 「不生气了?」头顶上是赵邺温和的声音,带着丝丝小心和试探。 阿蛮抿唇,没有说话。 赵邺无奈叹息:「我知道错了,阿蛮,莫要再气了,当心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他哄人的语气最好听。 清润的青年嗓音带着容易让人沉溺的温柔,使人瞬间沦陷。 其实阿蛮还想坚守自己道心的,但他这样一哄,道心是什麽,别说道心了,修为都散了。 「我没有生气。」阿蛮说:「我只是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做得不对。」 赵邺心口一紧:「你没有不对。」 阿蛮永远都没有不对的地方,阿蛮永远都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 他说:「今日之事,是我欠缺考虑了,往后必不会再犯。」 「若再犯,你尽管罚我,邺绝不反抗,可好?」 极尽温柔的语气,服从性几乎百分百的认错态度,阿蛮哪里招架得住啊。 「我能如何罚你?」阿蛮嘟囔着:「总不至于罚你不许吃饭不许喝水不许睡觉。」 「或是罚你出去扎马步?」 他要是能扎就好了,可赵邺的腿扎不了马步。 「阿蛮想怎麽罚就怎麽罚。」 阿蛮眼珠子一转,鬼点子生成中:「那罚你今夜去隔壁房间睡。」 「阿蛮,换一个。」这个不行,他必须跟阿蛮在一起,阿蛮在哪儿他在哪儿。 「你瞧你,这都不认罚。」 「除了这个,别的都行。」 「你腿脚不好,我还能罚什麽?」索性不罚了:「以后不许这样了。」 「是,记住了。」 「那我这次就不罚你了,要是再有下次,我就……」阿蛮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什麽。 「没下次了,阿蛮。」他忽然把人拉起来,手臂环过了阿蛮的腰。 第196章 控制不住 使其坐在了他的双腿上。 阿蛮惊呼了声,推搡着他的胸膛:「赵邺,你放我起来,压到你的腿了!」 阿蛮真怕给他压坏了,本来他这腿就不好。 赵邺环抱着她,很是贪恋她身上的味道,清新,自然,似能抚平他心里的焦躁和不安。 「阿蛮,你想罚我什麽都行,但求你别不要我,别忽然有一天……就不见了。」 阿蛮心头一震,赵邺怎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麽? 「你在胡说八道什麽,我又不是什麽妖魔鬼怪,哪里会忽然就消失不见了。」阿蛮连打哈哈想要糊弄过去。 「嗯。」但赵邺并没有接着往下。 看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阿蛮也就悄悄松了口气,应该只是随口一说吧,他应该没有察觉到不对吧? 他就是一个古代,没有那麽先进的思想,一旦发现她有不对的地方,应该会避她如蛇蝎,又怎会如此不安害怕? 感受到赵邺身上的战栗,阿蛮更愧疚了。 想来应该是自己今天故意气他,赵邺看在眼里,憋在心里,这才导致他又开始患得患失了。 于是阿蛮主动环上了赵邺的脖子,在他脸上轻轻蹭了蹭,他脸颊微凉,一点儿都不热乎,甚至连身上都是不热乎的。 凉凉的,夏天抱着还挺舒服,现在天气凉了就有点不舒服了。 但也不妨碍阿蛮喜爱赵邺。 「赵邺,你别担心,我不会不要你的。」阿蛮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他似乎也很喜欢这般相拥在一起,耳鬓厮磨这种感觉。 细细感受着彼此的气息丶温度和心跳。 阿蛮觉得这一刻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可思议。 就连赵邺的身子,似乎也在渐渐滚烫起来。 「阿蛮,别动了。」他有些喘,紧紧拥着阿蛮。 怀里的姑娘一张脸似熟透的红苹果,阿蛮一双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紧张害怕到手心出汗。 「赵邺,你……你好像有些不对。」 她又不是个木头,哪里能感受不到,赵邺的变化很明显,几乎是一刹那的功夫就产生了那种变化。 阿蛮是真不敢动了,一来她自己还没准备好,觉得她和赵邺还没完全熟到那种程度。 二来是赵邺下半身不遂,虽然但是……那万一要是中途出点儿什麽意外怎麽办? 所以还是小心谨慎些,再等等比较好。 而且阿蛮相信,赵邺是个君子,必不会做出此等事情来。 阿蛮哪里晓得,赵邺何止是个君子,还是个正的不能再正的君子。 在赵邺的观念里,男女之事,需得你情我愿不说,还得是成婚那日才被允许的,不然便是无媒苟合,对不起人家姑娘。 是以,从小就接受的良好教养,使得他这人心里便是有了邪念,也能及时压制下去。 「对不起。」赵邺的脑袋埋进了阿蛮的脖子里:「吓到你了,阿蛮。」 「我……控制不住。」 「没啥对不起的。」阿蛮捧起他的脸,与他对视,目光十分认真。 阿蛮说:「这是一个人正常的生理表现和需求。」 「用我家乡话说,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也就是恋人的关系,恋人之间互相取暖,互相慰藉,难道不是正常的吗?」 他在自卑,他在恶心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甚至在害怕,害怕阿蛮会因此厌恶自己。 但每次都是这样,阿蛮总能像一束光,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照进他的心里,将所有的灰暗阴霾都驱散乾净。 恋人? 所以,他们现在是恋人? 「你说说你,堂堂太子爷,一天天脑袋里都在想些什麽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有说不喜欢你了吗?我有说不要你了吗?」 阿蛮捧着太子爷的脸,使劲儿搓了搓,又揉了揉,给赵邺脸都搓红了,瞧他眼眶也是红红的样子,活像是饱受欺负的委屈小媳妇儿。 那股子作恶的心思一上来就止不住了。 阿蛮有点渴,于是低头吻住了赵邺的唇,他实在是太缺乏安全感了。 阿蛮在心里悄咪咪地保证,以后再也不吓他了。 当然,前提是赵邺不捣乱,不气她不捉弄她。 突如其来的吻似一汪甘泉忽然注入他的心间,一点点沁润他乾涸的心肺,以及四肢百骸。 「阿蛮……」他轻声呢喃爱人的名字,拥着她加深这个吻。(不能多写会被卡) 与她耳鬓厮磨,与她交颈相吻。 好似此方天地只剩下彼此,昏黄的光影将那相拥的身影照射在石墙上,落下一室缠绵温馨。 「你……你现在好些了吗?」阿蛮微微喘着气问他。 「嗯。」 其实一点都不好,相反,他愈发难受了,好像身体里的火都往一个地方去了。 阿蛮吹灭了灯,屋子里忽然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只馀外头些许月华渗透进来,阿蛮掀开被子钻进去,还是十分精准地往赵邺怀里钻,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 「赵邺,你身上好暖和啊,刚刚还是冷的呢。」 赵邺苦笑,能不暖和麽,再不暖和起来,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太行了。 阿蛮一个劲儿往他身上凑,她是个怕冷的,小时候冬天的大雪压垮了村里好多房子,爹娘没房子住,住在草棚里。 全家上下仅有的一套棉衣在爹身上,因为爹要出去干活,所以棉衣只能给爹穿。 那个冬天几乎快要活不下去了,爹才打算把她卖了。 纵观全家上下,卖她最划算。 吃得多不说,还最不服管教,最是顽劣,更是从来不服就乾的性子。 家中其馀几个孩子,都是乖巧听话的,偏她不听话,连爹都骂,于是她爹思来想去,就把她卖了。 不仅少了一个跟他对着干的逆女,还省了口粮,因她力气大,卖的价钱也比别的孩子高。 所以说,阿蛮是性价比最高的。 「赵邺。」 「在。」 「你刚刚是不是反应很强烈啊,那现在呢?」 赵邺其实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有些羞于启齿。 但听见阿蛮又说:「这没什麽不好意思的,回头我还得告诉老郎中呢。」 第197章 动刀正骨 「郎中先生也说了,你腰部以下所有的反应都很重要,或许是关于神经这方面的吧。」 阿蛮也不是很懂,但想来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赵邺就更听不懂了,什麽神经不神经的。 赵邺不自在地嗯了声。 「那你现在是什麽感觉?」 「……」 他还能是什麽感觉,当然是想…… 罢了。 「你别乱动,就不会有太多感觉。」赵邺老老实实回答,其实他也是个老实人的。 以前阿蛮天天给他泡澡搓澡的时候,哪里都搓过了,哪里都看过了,也没多大感觉。 主要是那时候的赵邺,就跟一具乾尸似得,身上的皮肤没有半点儿弹性,唯一还算有手感的…… 这会儿就连阿蛮也不敢再想下去了,有点害羞! 「那我不乱动了,你也别乱动。」 「嗯。」他只想抱着阿蛮,别的什麽都不会做的,他不会冒犯阿蛮的。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彼此,一觉到了大天亮。 阿蛮还得早早去请了老郎中来,这次在路上,她可是千叮咛万嘱咐骡子不要跑快了。 今儿是他们约定的日子,老郎中早早就收拾好了药箱子在院子里等着阿蛮了。 瞧见阿蛮的掳走,他还有些后怕。 「你这骡子……」 「郎中先生请放心,我交代了,它今日要是这四个蹄子不听话,回头我就砍了给您炖汤补补去!」 骡子吭哧一声表示不满抗议。 郎中笑呵呵的说:「我这一把老骨头怕是虚不受补的。」 「天气渐凉,上回给您的肉可吃完了?」 老郎中笑呵呵地说:「有劳你了,往后只付我诊金即可,烦你费心去弄这些,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也吃不了什麽。」 「瞎说!」 阿蛮来的时候早早就把东西带过来了,一瓦罐的坛子肉封存在里面,等天气再凉些,阿蛮还打算自己做腊肠呢,到时候一并给老郎中送来。 「你又带这些东西来,我有钱,我自己晓得买。」老郎中看她也没问一声就把东西都放好了。 「你若晓得买,我就不必费心了。」她听这个村子里的人说了,老郎中一辈子早年丧妻丧子,人到晚年,无儿无女也无妻。 她不明白,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才能经受得住丧妻又丧子这等大悲之事的。 「我爷爷以前也这样,啥都舍不得吃,啥都要留给我吃。」阿蛮想起爷奶心里就算算。 真恨不得马上飞回去,看看爷奶,不知道他们现在安然否,身体康健否,是否会因她的忽然消失而痛心悲伤。 老郎中看着忙活的阿蛮,叹了口气:「想家人了啊。」 「嗯。」 「呵呵,会重逢的。」 阿蛮把老郎中搀扶上了骡子背,为了让老郎中坐得更舒适些,阿蛮还在骡子背上放了垫子。 「借您吉言,我也觉得会重逢的。」 其实阿蛮有马的。 姜昭野送的,但是那马跑得更快,只怕是老郎中更受不了。 那匹马很温顺,毛发很亮,而且姜昭野把它教的很好,几乎不用阿蛮再去二次驯服,她想着等着自己去西山巡山的时候可以用得到,比骡子快多了。 但阿蛮也不会因此不要骡子了。 骡子得知阿蛮有马那几日,吃粮草都不香了,阿蛮生怕它要抑郁了。 「我们走吧,今儿保证您不会吐的!」 今日赵邺会有一场硬仗要打,老郎中要给他正骨。 正骨之前要先开刀子,老郎中没有麻沸散,但他会配,是以给了阿蛮配方让她去买。 如此就可以配麻沸散,只是永安物资匮乏,好材料买不到,只能用别的替代,效果肯定不如纯正的麻沸散好。 宫里的麻沸散就是顶好的药材配制出来的,好似这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在那一座巍峨的皇宫里了。 「可准备好了?」 因为今日要动刀子,外头天光虽然明亮,可屋子里还是缺了些。 于是阿蛮点了好些蜡烛,使其郎中能够看清楚。 郎中的刀子很乾净,刀片单薄锋利,如他的银针一样,都是他赖以生存的传家宝贝。 每用过一次,他都会用沸水煮,擦乾在烈阳下暴晒,再小心翼翼包入棉布之中保存。 「先生尽管来便是。」 「这麻沸散的功效,可比不得你们从前用的。」老郎中苍老乾枯的手在他小腿的位置摸索着。 似是在摸骨头的位置。 「那丫头把你养得好,否则照你这一身的伤情,早死在路上了。」 「将来,她的恩情你是还不完的。」已然是走过大半辈子的人了,老郎中看事情要比他们这些年轻小辈看得远,也看得多。 老郎中一边说,一边去观察赵邺的反应。 麻沸散服用之后,需得等上一等,等到药效开始发作了,他就可以开刀了。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可神智却是清明的,他能听见郎中苍老的声音,冰凉的刀子贴在了他小腿下三寸的地方。 随即刀片没入腿肉,这麻沸散果然不大管用,剧烈的疼痛使得他浑身颤栗又耳鸣。 「忍着些。」老郎中拿了棉布来塞进他嘴里:「咬着,别发出声音来,她会担心。」 就是怕阿蛮瞧见这血腥,门窗都关上了。 阿蛮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见,也看不见里面什麽情况,只觉得度秒如年,十分煎熬,不晓得赵邺疼不疼,也不晓得郎中那正骨之术,有没有法子让他的腿再次站起来。 老郎中配的麻沸散作用顶多达到了百分之三四十,其馀的痛楚都需得靠赵邺自己去扛着。 老郎中下手又快又准,还狠。 一刀子下去没见到骨头,就又来一刀子。 他那乾枯的双手过了一遍酒火,精准无比地找到了他那根断裂变形的骨头。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断裂的骨头沉寂了太久,早已变形错位,老郎中的手在他皮肉之下摸索着,感受着他那错乱僵硬的骨茬。 心中顿时了然。 「你这一路走来,让你的腿骨碎裂变得更为棘手。」 「接下来只会更痛苦,你今日若是扛不住,日后就更扛不住了。」 赵邺仰面躺着,极致的疼痛让他神情都跟着涣散了起来。 第198章 再难的路都走过了 然那漆黑的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情形。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好不了,自己这一辈子都将在轮椅上度过,哪怕阿蛮从未嫌弃过他,可他也无法忍受这样残躯败体的自己。 「您尽管来,我还受得住。」 不过是剖皮挖骨之痛罢了,比起父皇冰冷的眼神丶宫门口落在他身上的鞭子,又都算得了什麽?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阿蛮推着他从春走到夏。 从狂风暴雨走到烈阳酷热,她总是那样坚韧,像悬崖底下寒风冻雪侵袭的一株野草,虽不起眼,却有着力破万钧的强悍生命力。 带着他也一并活了下来。 「你的血肉里嵌入了许多的碎骨,我需得先给你挑捡出来。」 棉布已经对他不管用了,他咬着牙,牙龈渗出了血,血腥气在口腔里回荡。 好似他在诏狱时,被人挑断手脚筋脉,血水倒灌进了眼睛里,眼前尽是一片血红。 冰冷的镊子剥开他的血肉,将嵌入肉中的碎骨一一翻找了出来,这个过程有多痛呢? 好似痛到浑身都麻木了,犹如熊熊燃烧的火焰贯穿了他的脊髓。 这样的痛苦远超预料,就好似死去了很久的神经和肌肉,都在这一刻被粗暴唤醒,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在疯狂尖叫。 里面越是安静,阿蛮就越是担心害怕。 怎麽会这麽安静呢? 他疼不疼啊,那麻沸散作用好不好啊。 阿蛮在院子里踱步,心一刻都无法安定下来。 每一次刀刃的切割,都能带出一些早就坏死的组织,麻沸散的作用微乎其微,赵邺甚至能够感受到那冰冷的刀片在自己身体里搅动。 以至于他还能听见骨头被触碰时,那种令人牙酸又头皮发麻的摩擦感。 剧烈的疼痛一波强过一波,只见他浑身肌肉紧绷,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抽搐。 每一次的抽搐都能带来更为可怕的痛感,渗出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可即便是在无法控制那极致的疼痛,赵邺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来。 他需得集中精神,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出阿蛮的身影。 仿佛那才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是足以支撑他不被伤痛击中崩溃的唯一信念。 用绝对的沉默,承受着老郎中每一次下刀给他带来的那足以令他昏死过去的痛处。 以前阿蛮不觉得时间过得有多漫长,然而这一刻却是深深地体会到了。 她甚至想要趴在窗口上去看看,看看里面的情况到底怎麽样了。 已经从日头明亮的上午,到了即将日暮的下午。 「怎麽过去了这麽久,里面一点儿声音都没传出来,不会有事吧。」 阿蛮急得团团转,却也没有法子。 骡子在院儿里吃草,约莫是察觉到了阿蛮的焦躁和急切,嘴里还叼着一把新鲜的嫩草,踱步过来蹭蹭阿蛮。 「谢谢你。」阿蛮摸了摸骡子的脑袋。 「我只是有些太担心了,我也不知道郎中要怎麽给他治,我啥都不懂,也帮不上忙。」 骡子在她面前趴了下来,任由阿蛮抚摸着它的脑袋和毛发。 它很温顺,阿蛮也养得好。 万物有灵,骡子也不例外。 骡子吭哧吭哧发出小声的抗议来,阿蛮笑了笑,就是笑的不好看。 「你还能听懂我说的话不成?」 骡子继续嚼嚼嚼,粮草肥嫩多汁,它最喜欢了。 以前都是吃乾草,自从到了阿蛮家里来,顿顿鲜草,偶尔还能加餐,吃上新鲜多汁的大白菜,酸甜可口的大番茄。 「你说,他的腿会好吗?」 「他能站起来吗?」 「其实站不起来也没关系的。」阿蛮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天边日渐消沉下去的太阳。 「我又不嫌弃他,他啥样我都见过,现在可比之前好多了。」 「之前你不知道,他都快死了,剩一口气吊着,一路上我都是哄着他吃东西的,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层皮挂在骨头上。」 「夜里看着,像乾尸,我都不敢多看,怪吓人的。」 阿蛮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骡子说这话。 她坐在门口台阶处,却忘了赵邺耳力过人。 便是再隔远些,赵邺也能听见她和骡子的话,是以,一人一骡的话,全都一字不落地进了赵邺的耳朵里。 他痛到神智昏聩,几乎分不清眼前世界究竟是虚妄还是真实的。 直到阿蛮的声音响起,他还活着,他还在现实世界中。 他不光听见了阿蛮的声音,还听见了自己那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他胸腔里的那颗心,再次急促而热切地跳动了起来。 「吱呀——」 沉浸了快一天的房门终于从里面被打开,那一瞬间,屋子里的血腥气弥散开来。 阿蛮慌忙抬头去看,看见老郎中手上都是血,屋子里的几盆水也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赵邺呢?」 「他啊……」老郎中拖长了尾音,似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阿蛮急疯了,不会是不行了吧? 系统警示音也没发出警报啊,难道说这该死的系统关键时刻不管用了。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阿蛮就急的眼泪都出来了。 「还挺厉害的,这都挺过来了。」 老郎中笑呵呵地一说,在一旁清洗自己的宝贝工具。 阿蛮也不管老郎中说什麽了,直接往里头冲。 那一刻她看见了怎样的赵邺呢? 一个浑身上下被汗水湿透,唇和脸上没有半点儿血色的男人仰面合眼躺在床上。 他甚至连睫毛都不会颤动了,如果不是他的胸膛还在起伏,阿蛮真要以为他死在床上了。 「赵邺,赵邺!」 阿蛮急切地呼唤他,想要他睁开眼睛看看自己,不能死千万不能死啊。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没死吧,你可别死啊,咱们那麽难都过来了,那麽远的路都过来了,现在……」 他听到了阿蛮哽咽的声音。 可他实在太疼了,疼到连眼睛都难以睁开,眼皮好似千斤重。 一滴滚烫的丶灼热的眼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一刻,仿佛连他的心都被狠狠烫伤。 「阿蛮……」 苍白的唇微微启动,他的指尖轻抬,在阿蛮的手背上轻轻敲击了下。 第199章 赵邺,你一定要争气 阿蛮破涕为笑,紧抓着赵邺的手不放。 「太好了,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要死掉了。」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去给你倒点水来!」 阿蛮这才注意到赵邺嘴唇早已乾裂起皮了。 「阿蛮……」赵邺却反握住了她的手:「别担心,我很好,我没事。」 阿蛮心里一酸:「我知道我知道,你还在呼吸,还在说话,我就说嘛老郎中肯定行的!」 只要知道赵邺还是活着的阿蛮就知足了。 她现在的心愿又多了一条,想要赵邺健健康康地活着。 不是为了完成系统布置的回家任务,而是单纯地想要他好好活着。 这世上的一切病痛困苦,最好都要远离他。 他无法起身喝水,阿蛮就用小勺子一点点给他喂,一点点浸润他乾裂的唇。 又用温水打湿了棉帕拧乾,擦去他身上的冷汗,连同手心也擦乾净了。 阿蛮俯身抱住他,手臂绕过他的胸膛,脑袋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 「太好了,你的心跳很强壮,就说明你的情况很好,你不会死了!」 「阿蛮,脏……」 他身上都是脏兮兮的,身下的衫子混着汗液和血液,散发着味道,并不好闻。 「脏什麽脏,你先前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事事都是我亲力亲为,我也不曾觉得脏过。」 「刚刚郎中说了,虽说已经给你接好了骨头,但是能不能长好还得靠你自己,赵邺,你一定要争气!」 她要赵邺争气,不是将来必定要争出个什麽辉煌人生锦绣前途来。 而是要他身体争气,莫要辜负了今日这一遭痛苦。 「郎中还说了,你今日刚接好了骨头,身体情况还不稳定。」 「你先好好歇着,我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郎中先生住!」 不等赵邺回答,阿蛮就一阵风似得出去了。 「阿蛮……」 他朝阿蛮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只能望着她离自己远去,好似一只永远都抓不住的蝴蝶。 即便是抓住了,他也不忍将她困于掌心,只愿她振翅高飞。 郎中今日要留在这里时刻观察赵邺的情况,阿蛮更是得守着,因为郎中说,他夜里可能会高烧惊厥。 阿蛮就守在床畔,屋子里的烛火忽明忽暗。 赵邺身上的衣裳都脏了,但阿蛮不敢搬动他,只得用剪刀剪去了他身上的衣裳,温水轻轻擦拭他的身体。 「你别不好意思。」阿蛮看他双眼紧闭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样的事情都做了多少回了,你怎麽还不好意思?」 赵邺闭着眼睛装睡,他能感受到阿蛮的手在他身上游走,能感受到那温暖的棉帕拂过他微微战栗的身躯。 「赵邺,抬手。」阿蛮仅是给他擦拭到了腰部以下的位置,双膝之下她是万万不敢动的。 老郎中缝了针,那麻沸散作用散得太快了,以至于后面缝针的时候都是生缝的。 尤其是老郎中去清理自己的工具时,阿蛮看到了那又弯又粗的针,那是用来缝合伤口的。 和她在现代认知里的缝合工具完全不一样。 赵邺听话地抬起了手,阿蛮又笑他:「我就知道你是假装睡觉不理我的。」 「你现在这麽疼,根本不可能睡得着,你不想睁开眼睛看看我,没关系,我看你就行了。」 赵邺无奈,只得睁开眼去看阿蛮。 她是笑着的,但眼睛是红的,很显然她因为担心赵邺,偷偷抹眼泪了。 「别哭。」 赵邺伸手去抚摸阿蛮的脸颊,她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郎中说你很厉害,麻沸散的作用不大你都挺过来了。」 「赵邺,你真的很厉害!」 「要是换成我,我都不知道要害怕成什麽样子,肯定要哭爹喊娘的。」 「反正我是怕疼的!」 阿蛮怕疼吗? 那一路走来,官差偶尔也会有鞭子落在阿蛮的身上,她从来都是一声不吭。 推着他偶尔跌倒了,碎石头陷入了皮肤,荆棘刺条扎入了掌心,她也只是将其挖出来拔掉,也没说过一个疼字。 更没有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 「我现在不能给你穿衣服。」阿蛮说:「你得在床上躺好几天呢,不过上半身肯定有衣服穿的,嘿嘿!」 只是下半身没法子穿不了,阿蛮就拿了薄毯子盖在他身上:「你别不好意思了。」 反正赵邺啥样她都见过了。 「嗯。」赵邺回应着阿蛮的话,他现在这个样子,又得麻烦阿蛮了。 他现在饮食要清淡,阿蛮就只能给他熬一点清粥喝,别的是吃不了的。 夜里的烛火已经燃到底了,阿蛮时不时就用手去探他的脑袋。 「郎中先生,郎中先生他发热了!」 夜里赵邺果然烧起来了,温度还不低,浑身滚烫像个火炉子似得。 但他却一直喊冷,说明体温还得继续往上。 好在郎中一早就交代了,药一直熬着的,郎中过来给他扎针,一碗汤药下去,虽然还没有退烧,但至少没有喊冷了。 「丫头。」郎中也是大半宿没睡了,好多年都未曾这样累过了。 他说:「夜里他可能会发冷,他一个人睡着不暖和,你别守着了,你身上暖和,和他一起睡。」 「只是小心些他的腿脚就是了,莫要碰着了。」 「是,我都听您的。」 赵邺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一团浆糊似得,身上忽冷忽热的没个舒服的时候。 身边忽然多了个东西,紧贴着他的身躯。 阿蛮与他十指紧扣,和他贴着脸颊。 「赵邺你别怕,一会儿就舒服了,难受都只是暂时的,等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啥都好了。」 阿蛮吸吸鼻子:「我晓得你听得见,你只是烧糊涂了。」 她觉得赵邺实在是太遭罪了,又是开刀接骨正骨,又是高热不退忽冷忽热的,是个人都扛不住。 但赵邺扛住了。 阿蛮抱着他,但他太大只了,一只手都抱不过来,索性就抱着他的一只手臂,身躯蜷缩在他的身边。 另一只手和他紧握。 她知道这样会让赵邺舒服许多,说不定还能缓解一部分疼痛呢。 第200章 我守着你 「赵邺,你一定要坚持住,等咱们扛过这一关就好了,接好了骨头,接下来就是康复了。」 康复之路虽然漫长,但有老郎中和自己在,阿蛮相信赵邺迟早会站起来的。 他耳边就是阿蛮絮絮叨叨的声音,赵邺非但不觉得吵闹烦躁,反而觉得很是舒服。 她就这样在自己身边,说着一些从前和将来的事情。 她还说:「等你将来站起来了,我们就一起开铺子做生意挣大钱!」 「然后再买上一座大宅院,养上猫猫狗狗,鸡鸭骡子,想吃什麽咱们就自己种什麽。」 「反正有我在,你肯定有吃不完的好东西!」 说着说着,许是累了,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她就那麽抱着赵邺的手臂睡着了,赵邺也很累,但他更想睁开眼去看看他的姑娘。 看到她眉宇间皆是疲累,赵邺心疼蹙眉,抬手轻轻抚在她的眉间。 「阿蛮……」 她很辛苦,赵邺一直都知道。 所以不论有多痛多难受,都是他应该且必须要承受下来的。 她太累了,头发都没有散下来,就那麽和头巾一起包着睡,睡得不是很踏实,也许是在梦里梦到了赵邺的痛苦。 她总能感同身受。 第二天阿蛮又得早早起床,郎中进来查看赵邺的情况,捋着自己的山羊胡说:「还不错,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能扛。」 「就是辛苦了那丫头,一整晚都守着你,这会儿又去给你熬药了。」 透过窗,他看见了阿蛮在外面忙碌的身影。 什麽时候,她可以歇一歇呢? 或许得等到他真的能站起来的那一天吧。 郎中瞧赵邺情况还算稳定,留了药方子就要走了。 阿蛮刚煮好一碗面:「郎中先生用过早饭再走吧!」 她给郎中的碗里卧了三个荷包蛋,满满当当的一碗面,猪油香混着碧绿的葱花激发出香气来,很勾人。 秋日的早晨已经带上了一股凉意。 她和郎中就坐在院中的凉亭里吃着面条,阿蛮怕赵邺也想吃,但人总是喝粥,嘴巴里难免没味道。 所以就做了一份较为清淡的清水面条给他。 「这里有一些棉布和棉花,您且拿回去制成棉衣,今年冬天好过个踏实的年!」 「这如何使得?你给的诊金已经够多了。」 「不多的!」阿蛮说:「您能用心为他诊治接骨,便是天大的恩情。」 「放眼整个永安,未必找得出第二个人来去为他开刀接骨。」 这份恩情,阿蛮记得了,赵邺也记得了,终生难忘。 「您就是在世华佗!」阿蛮又说:「若是他将来能够站起来了,只怕是会比我更要谢恩于您!」 她知道,赵邺是个重恩的。 其实有些时候,她觉得自己和赵邺是一样的,很多方面都是同频的。 同样不求有多富贵,只求一生顺遂。 他前半生虽身居高位,却也是在其位谋其职,若他真的又争又抢,凭藉赵邺的才能,如何会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母族显赫,才华斐然,生来便是太子,受万人瞩目,世人羡艳。 「呵呵,你将老头子我夸得那可真是天上仅有地上绝无啊,我哪里承受得住。」 老郎中摆摆手,说:「我要走了,你好生照顾他吧。」 骡子吃饱了,阿蛮拍拍它的屁股:「认得路了吧?」 「把郎中先生好生送回去,慢些走,别癫着了。」 骡子吃饱喝足也知道自己该干活了,郎中骑上骡子,伴随着明亮的天光离开了瓦罐村。 阿蛮终于松了口气,擦擦额头上的薄汗,回头去看赵邺。 他不知道何时撑起来的,但他现在只能撑起自己的半边身子来,就那麽用一双黑润深邃的双眸望着阿蛮。 「你怎麽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阿蛮快步过去,伸手落在他的额头上,他脸色依旧很苍白。 「阿蛮。」他无比眷恋地蹭了蹭阿蛮的手心,像是一只在向她讨要宠爱的小动物。 阿蛮被他这动作弄得心软乎乎的,忙坐下来说:「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他不是怕自己不会好起来了,他只是怕…… 「是不是很疼?」阿蛮没察觉到赵邺的异样,只当他是刚动了刀子,双腿肯定是疼得不行了。 这个时候他就更需要有人在身边陪着了。 「你放心,我今天哪里都不去,我就陪着你好不好?」 「赵邺,我们再忍忍,这几天兴许会很疼,可只要熬过去了,咱们就胜利了!」 「过往的艰难困苦也终将会过去的!」 她试图给他宽慰,给他足以支撑下去的力量,看他唇色苍白,面若金纸,好似一盏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白瓷茶盏。 当真是令人心疼极了。 「好。」他翕动着唇,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破碎脆弱,令人不敢触碰。 阿蛮心也跟着揪了起来,柔声哄着他:「你昨晚都没睡,一直疼着,你睡会儿吧,我守着你。」 就算是再疼,赵邺也是一声不吭的。 可即便如此,阿蛮也知道他在忍痛,紧促的眉心,拽着身下床褥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时不时痉挛的面部肌肉。 无一不是在向她诉说此时此刻的痛楚和难受。 她宁愿赵邺哭一哭,呻吟一两声也可以啊,但他就是那样沉默着,也不同她说话。 兴许真是疼到了极致,呼吸都困难了,哪里还能说出话来啊。 夜里只燃了一盏灯,昏黄到只能看见彼此。 「赵邺,赵邺?」 阿蛮轻声唤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许是睡着了,许是阿蛮轻手轻脚地去灭了灯。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她没敢上床睡,对自己的睡相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可他又实在是疼的难受,所以阿蛮就只有握紧了他的手,守在床边。 阿蛮趴在床边,望着黑暗中赵邺的轮廓,小声嘀咕:「我可从来都没这样照顾过人。」 「小的时候我生病的时候爷奶就是这样照顾我的。」 小时候发高烧,爷奶就是这样日夜不合眼守着她,生怕她有个意外。 虽然爸爸妈妈总是在外面,好几年也不见得回来一次。 但阿蛮从不觉得自己比别的孩子差。 第201章 全身上下哪里没看过了 或许偶尔会伤感一下,但很快就会被快乐情绪冲刷。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乡下的孩子好玩儿的有很多,爬树下河,上蹿下跳,逗狗撵鸡,挖土捉蚯蚓,阿蛮都干过。 在鸣蝉夏日里同小夥伴们一起嬉戏,累了困了有爷奶在身边打扇哄睡,这样的日子何尝不快乐麽? 只是从前那个被哄的人,现在变成了哄别人的人。 「从前你在太子府的时候,虽然也有人照顾你,但是我总感觉,你不开心。」 「你总是很少笑过,他们都说你少年老成,总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我想,那时候你是太子,如果不这样的话,别人肯定以为你是个好脾气的人。」但赵邺的脾气的确好。 而且很好很好,情绪稳定不易动怒生气,性子沉稳,品格更是难能可贵的谦谦君子,庄重守礼。 阿蛮想了想,又嘿嘿傻笑起来,脸颊蹭着赵邺并不暖和的手。 「如你这样优秀的人,现在是我的了!」 赵邺迷迷糊糊听着这话,忍着疼轻轻勾起唇角。 很疼,也很甜。 阿蛮的话总能治愈他,他听得见的,只是太疼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阿蛮又要难受了,索性就装睡,这样阿蛮心里也会好受些。 「等你双腿能站起来了,你可是答应过我的,要背着我走遍瓦罐村的每一条小路!」 那时候阿蛮要让这村子里的人都看看,赵邺可厉害了! 他是能站起来的! 瘸子也有站起来的这一天! 嗯,他记下了。 将来,他要背着阿蛮走遍瓦罐村的每一个角落。 背着阿蛮走遍京城,看遍这世上的每一处好风光。 她累了,也困了,就这麽抱着赵邺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他耳畔,祥和宁静。 他悄悄睁开眼去看心爱的姑娘,指尖微微一动,阿蛮就抓得更紧了。 她是真的累了。 次日天光大亮,阿蛮趴在床畔睡得腰酸背痛腿脚发麻。 却也还是早早起来烧热水,喂了鸡鸭。 骡子昨天把老郎中送到家后就自己回来了,它认得路,脖子上还挂了铃铛,彰显着它是有主人的。 就算没有主人在身旁,也不敢有人打它的主意给偷走。 夏朝对于偷窃一罪的律法,很是严苛。 偷窃他人财物者,轻者下大牢关上十天半个月,惩罚相应的钱款数量。 重者则是要被剁去双手,游街示众,再要麽就是发配去矿山里,一辈子都出不来。 是以,没有人敢轻易偷东西。 「你小声些,不要吵到他了,他还在睡觉呢。」 「昨天他肯定很疼,我猜他装睡的,我就跟他讲了好多好多话,不知道把他催眠了没有。」 赵邺:「……」 那丫头和骡子自言自语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还在睡觉没醒? 所以昨天,她知道自己没睡着? 那些话,都是用来哄他睡觉的? 曾几何时,他早就忘了被人哄着睡觉是什麽感觉了。 自三岁离宫起,三岁之前,他并没有记忆,三岁小儿的记忆就算有也早就模糊的不成样子了。 可他分明看见过母后哄别的孩子睡觉。 地位较低的妃嫔无法平安抚养自己的孩子,便会将她们的孩子主动交由皇后膝下养着。 因为她们知道,在这座皇宫里,以庞贵妃为首,这些年来不知道死了多少皇子公主。 淹死的淹死,病死的病死,摔死的有,吓死的亦有。 唯有皇后仁德,对宫中各妃嫔的孩子都一视同仁。 那时候赵邺就在想,如果自己不是母后的孩子,而是其他妃嫔的孩子,是不是也能有母亲哄着睡觉? 便是夜里病了,哭闹不止,皇后也会耐着性子抱着幼儿唱着那哄睡的童谣。 是以,她们将孩子放在皇后身边养,最为安全。 母后记得疼爱所有孩子,却唯独忘记疼爱他,忘了他当年也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幼儿。 不过如今,他的身边有阿蛮。 「你醒啦?」 今日天光大好,外头一派秋高气爽的好景象。 阿蛮端着热水进来,正好和赵邺对视,她利落地收拾好了自己,又难得穿上那身绿衫子。 那一抹绿色的忽然闯入,赵邺的心好似都跟着平静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忘却那深入骨髓的疼痛。 裙摆在荡漾着,她给自己梳了个很好看的头发,就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叮当当轻响着。 阿蛮眼神明亮,拧乾了棉帕给他擦脸,又一夜过去,他气色似乎好了些。 「你现在感觉怎麽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蛮给他擦洗手脸,脖子也没有放过,夜里他肯定出汗了,疼的。 「我还担心你昨晚会疼得受不了,你双腿动不得,你想吃什麽,我待会儿去给你弄?」 「郎中先生说,三天过后就可以吃点儿油荤了,我到时候杀只鸡给你好好补一补!」 耳边是阿蛮叽叽喳喳的声音,他不觉得吵。 只觉得整个人又重新活过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阿蛮,仿佛眼前的姑娘怎麽看都看不够。 明明不是多麽美丽,多麽倾国倾城,只是一个清秀的姑娘,可在他的眼里,却是一块儿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美玉。 「你……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怎麽不说话了?莫不是昨天高热,把脑子给烧傻了。」 瞧他那盯着自己却一言不发的样子,阿蛮是真担心他会把脑子烧坏了。 「阿蛮。」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嗓音有些哑。 阿蛮忙给他端了温水来。 「别说话,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待会儿再用淡盐水漱口。」 阿蛮扶着他喝了点水,他靠在阿蛮怀里,她的胸膛很温暖,很踏实。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不会说话了。」 「是不是还很疼啊?」 「不疼。」他摇摇头,有阿蛮在,哪里会疼呢。 「你是想坐起来吗?」 「嗯。」 阿蛮就扶着他,一点点靠在垫子上,却是半分不敢挪动他的双腿。 他的双腿现在肿的可怕,老郎中开了药,缝合的伤口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别看。」他有些不自在:「丑。」 「丑什麽,你全身上下我哪里没看过了。」 第202章 功能齐全就行 阿蛮才不管,又道:「你脸长得好看就行了,我看脸的!」 「至于其他的麽,功能齐全就行!」 功丶功能齐全? 赵邺不傻,这话还是听得懂的,阿蛮有时候总能蹦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词汇,他觉得很新奇。 偶尔阿蛮也会耐着性子同他好好解释一番。 「定不辜负了。」 他躺了许久,感觉人都要躺废了,这会儿挪动身子半躺着,身体才有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之前在板车上躺了数月过来,他都没有感觉。 只因那时候他是将自己当个死人看待的,感觉什麽的浑然不在意。 阿蛮去给他熬了一锅清甜浓香的南瓜粥,她后院搭了架子,种了一批冬瓜,那冬瓜个头很大很大,从上往下吊着。 一个约莫二三十斤呢! 村里人巧了,还想要向阿蛮讨要这冬瓜的种子,阿蛮也不是那麽吝啬的人,对于没有恶意的人,她向来也是以善意回馈。 赵邺只是端着碗喝,阿蛮又开始倒腾忙活了。 动刀子坏了一身衣裳,他身上这会子还有股淡淡的血腥气,阿蛮不喜欢。 又不能将他洗洗刷刷,只能找一身乾净的衣裳给他穿。 柔和的光亮洒下,笼盖在他身上,好似镀了一层轻纱,柔顺乌黑的发丝似绸缎般披散下来。 阿蛮用篦子一点点给他梳好。 他从前在太子府都是束发戴冠子的,不曾有一缕头发散落下来。 整个人瞧着就格外的肃穆沉重,不容亲近。 而今是庶民,头发散下来,多了几分活人感,阿蛮也更爱看了些。 她的手很巧,将他的发丝在后头用了发带束好,轻柔缓和。 「很好看,仙人一样!」 他真真儿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谪仙公子那般,清新脱俗,不染尘埃。 这世上怎麽会有如此好看的人呢? 赵邺就乖乖靠在垫子上,任由她的手在自己头发上『为非作歹』。 「要是气色再好点你就更好看了。」 「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麽吗?」阿蛮兴趣盎然地问他。 「像什麽?」 「像是被人随便欺负,都没有半点儿还手之力的小娘子!」 「……」 「哈哈哈哈我逗你玩儿的啦!」阿蛮看他那表情,忙又哄他:「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太好看了!」 「你这样的皮囊,真的是罪过,罪过啊!」 「阿蛮喜欢就好。」那他是不是应该庆幸,自己还生了一副好皮囊? 不然阿蛮说不定就没有那麽喜欢他了。 哪怕阿蛮只是喜欢他的皮囊也不打紧的,毕竟长得好看,也是取悦阿蛮的一种优势和手段。 要是长得不好看,腿脚还瘸了,他哪里还敢指望阿蛮喜欢他? 但其实阿蛮也不是那麽肤浅的人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喜欢你的皮囊?」 「我可没有那麽肤浅哦!」阿蛮说:「我最先喜欢上的,你是这个人!」 「温和儒雅,谦谦君子,才情斐然,还六艺俱全!」 瞧,她多会夸人! 句句都是大实话呢! 「赵邺,你可真招人稀罕!」 「不过现在你是属于我沈阿蛮的,对不对?」 赵邺嘴角轻扬:「是,我是属于你的。」 不论身体,还是他的心,都是属于阿蛮的。 至于他是何时被阿蛮俘获这颗心的,赵邺也不知道。 或许是患难与共之后生出来的情意,又或许是他受了阿蛮感染,阿蛮爱她自己,他也爱阿蛮。 比起这世上的万千风情,他更爱仅此一个的阿蛮。 并非只是出于感恩,更不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情意。 「好啦!」 「虽然你腿不能动,但你的双手是能动的,为了不让你那麽无聊……」 阿蛮嘿嘿一笑,找来了鲁班锁:「我解不开,你解给我看!」 「还有这个华容道,高级的哦,我也解不开。」 「这里还有迷宫图,你负责解开。」 「哦对了,还有连环锁,木雕,木雕你是会的吧?」 「我记得你是会的……」阿蛮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不断地掏出好多东西来摆在他面前。 她知道卧床养病的日子是很难熬很无聊的。 所以找了木匠做了好些个玩意儿。 但阿蛮也知道,这些东西都是难不住赵邺的,不过能给他找点事情做就行了。 「好。」 关于阿蛮耐心哄他这件事情,赵邺内心很享受,又不敢太表现出来。 他的双腿一边痛着,双手一边忙活着。 解开的时候阿蛮就很高兴,双眼发亮:「哇,这个九连环你是怎麽解开的?」 「你再解一次给我看看,我没看明白!」 有阿蛮在,日子就过得很快。 赵邺在床上连着躺了八天,终于躺不住了。 阿蛮最终只得把他放在轮椅上出门溜达去了,期间柳生来过许多次,一边好奇打量赵邺的双腿,一边无情嘲笑瘸子叔叔不能动。 时间还长,阿蛮推着赵邺去了西山。 西山她雇了人负责看守山和田地,种下去的粮食都开始茁壮成长,鸡鸭成群满山飞。 阿蛮把赵邺放在一旁开始撒草籽。 「这破坏力也太强了,西山这麽大呢,它们天天吃草籽吃虫子,再过不久这山怕是都要吃秃了。」 到底还是阿蛮小看了鸡鸭的破坏力,好在她有系统奖励的草籽,撒下去要不了几天就能发芽成长,成片成片地长。 「阿蛮姑娘,上次在你那儿买的鸡苗,哎哟你可真别说,是真不错啊,要是还有多的,能否再匀我几只?」 聪明的人已经看中了商机,开始找阿蛮大批量买鸡鸭苗了。 「有的有的,多着呢!」 「哎呀,你家郎君的腿脚……」 西山角落下的村庄一样很穷,他们之前看不起阿蛮养在山里的鸡。 但眼瞅着那些鸡越长越大,雇来的人给它们都剪了翅膀,那麽肥美,谁看了不眼馋啊。 不管是养大了卖钱还是自家吃,都很不错的。 「啊哈哈哈哈他腿脚不便,我带他出来晒晒太阳!」 「你可真是个好姑娘,你家郎君除了生得好看些,这腿脚不能动,家中事务岂不是样样都得靠你?」 「要我说啊,这姑娘还是得找个气力好的郎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便是再好看也无用啊!」 「倒是我家有个侄儿,人长得可壮实了,浑身腱子肉,比这弱不禁风的小郎君可实用多了……」 很显然,这是有人看中阿蛮了。 第203章 你高兴最要紧 「不丶不必了……」 再说下去,赵邺怕不是要从轮椅上跳起来打人了。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蛮。」赵邺以手扶额:「我似有些头晕了。」 他有气无力的,人在温暖的阳光下似琉璃,似美玉。 阿蛮立马紧张起来,生怕他身体又出现什麽问题:「你怎麽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许是有些胸闷,还恶心,想吐。」 「抱歉抱歉,我家郎君身子不适,这鸡鸭改日给您送上门来,我先送郎君回家歇息了!」 做生意固然要紧,赵邺的身体也是很要紧的。 「怎麽样,好些没有?」 赵邺摇头:「还是很难受。」 「哪里难受?」到了院子里,赵邺的情况似乎还没有好转,脸色也不好看。 「这里。」 他抓着阿蛮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赵邺说:「阿蛮,这里不舒服。」 「心口?」 「是不是刚刚吹风了?」 「哎呀就不该带你出去的,可我又怕你闷坏了,这上午的风凉着呢,可不能是受寒了!」 阿蛮有些懊恼,起身要去给他熬药,或许一碗药下去他就能好受些呢。 在阿蛮的眼里,赵邺现在就是个易碎的小可怜。 可赵邺却抓着她的手不放。 「赵邺?」 「阿蛮,你且坐下来,可好?」 阿蛮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小板凳坐下来和他坐在轮椅上的高度正好持平。 阿蛮和他保持距离,尽量不碰着他的双腿,这几日倒是消肿了,她一直有好好护理,避免溃脓感染。 她乖乖坐在赵邺面前的样子,真的很难不让人心动。 明亮的双眸,充满生机的气息氤氲着。 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脸颊处,在阿蛮还未来得及反应时,那冰凉夹杂着一缕清苦药香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唇上。 可他也只是蜻蜓点水,并没有别的动作。 只是刹那间,阿蛮就紧张到抓紧了自己的衣摆,指尖无意识收紧。 她听见了赵邺的轻笑声:「你丶你笑什麽?」 「这里……」他摁着阿蛮的手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好受些了。」 他总是会用这样直白的眼神去看阿蛮,难掩其中浓情蜜意。 阿蛮有些受不住这样的赵邺,避开目光不去看他,低头绞动着自己的衣摆,其实那颗心早就如小鹿乱撞了。 他怎麽这样…… 「你是因为刚刚那农夫的话……吃醋了吗?」阿蛮低声问他。 这麽明显的醋意,都可以用来拌凉菜了。 「旁人的话你听听就好了,何必计较,他们又不知道。」 阿蛮低头时,赵邺伸手,修长的指尖挽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掠至她的耳后,冰凉的指腹不经意划过她的耳垂。 那里空荡荡的。 以前在太子府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府中便会发放丫鬟的饰品,头饰耳饰一应俱全。 自太子府被抄后,丫鬟们的一应物件全部都被收走了,一丝一毫都没留下。 「你的手好凉。」 耳朵痒痒的,阿蛮躲开了,他的手掠过她耳垂时,她有些敏感,总觉得过于暧昧了。 「起风了,我去给你拿条毯子来,你可千万不能着凉了。」 待阿蛮走后,他细细回味着刚刚的触感,温软,细腻…… 「上回的鹿皮和兔皮我都留着,想着有空让荷花帮忙制成御寒的物件儿,要是去买得花不少钱呢!」 把兔毛缝制在鹿皮上,正好可以制成鹿皮帽,要是有多出来的,说不定还能再制一对耳衣。 「嗯。」 阿蛮把毯子覆在他腿上,轻轻的,避开他动刀子的地方。 说起来,阿蛮还有些想念在太子府的日子呢,京城的冬天也不是很好过。 不过京城还有秋老虎,宁州好像没有,过了夏季直接就是冬季了,至于春季嘛……阿蛮还没有体验过。 「以前在太子府的时候,你总会让库房给我们拨了棉花下来,每隔假日,还有新衣裳。」 他们就坐在院子里,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看着叶片在空中打个旋然后落下来。 有的落到了他的肩头上,有的落到了他的发上,他很安静,目光却注视着阿蛮,听她细细道来。 她还说:「其实每次我把棉花寄回家,爹娘都很高兴。」 「后来他们终于有了棉衣穿,娘有了,妹妹们也都有了。」 「姐姐出嫁时,新棉花穿在了她身上,她很高兴,你都不知道穷苦人家能有一件棉衣作为女儿陪嫁,有多风光,比陪嫁几只鸡鸭还风光呢!」 一件棉衣传三代,阿蛮以前以为只是说说而已的,自己经历过了之后才知道,那都是真的。 「是吗?」 「那阿蛮呢,阿蛮高兴吗?」赵邺问她。 阿蛮点点头:「当然高兴啦!」 虽然她家穷,可姐妹之间却是很团结的,从小到大就是互帮互助,从不内讧。 要是自家姐妹受欺负了,阿蛮第一个冲出去,阿蛮挨打了,姐姐也会壮着胆子跟爹斗到底。 所以这也是为什麽阿蛮来到这个世界这麽多年了,从没想过用自杀结束这荒诞的一切。 她既舍不得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也舍不下这个世界的。 命运就是如此玄妙,看似给了她选择,实则却把她的退路全都给堵死了。 好像命运不许她后退,逼着她一步步往前走,其实越往前阿蛮就越是迷茫,她怕自己承受不住赵邺的这份情意。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是要回去的。 她绝不会留在这个时代。 「阿蛮。」 他好像很喜欢这样,用手接住她的一缕发丝,在掌心里是冰冰凉凉的。 又或许是赵邺也感受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他对阿蛮说:「无论如何,你高兴最要紧。」 「哪怕将来……要面对两难的选择,你也务必要记住,要高兴,开心。」 要健康,要活着。 其馀的都不打紧。 「你这是说的什麽话,说得好像我俩马上就要见不着了似的!」阿蛮连忙打哈哈。 她果然不能说太多。 赵邺太聪明,总能从一点微末就能观察出更为深层的东西。 再这样下去,很难保证赵邺不会挖出更多她的小秘密来。 其实日子不是和谁过都一样的,就这样时光流逝,任其从指尖滑走,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第204章 多吃些才力气大 小院儿里的时光在带着凉意的秋日中,温暖缠绵。 炊烟袅袅,地里的庄稼们也长势极好,待赵邺终于没那麽疼了,阿蛮宰了一只肥美的鸡来熬汤。 里头还加了好些补气益血的中药材。 「小娘子。」柳生娘过来了。 她趁着还算空闲的时候去山上捡了不少菌子,阿蛮自个儿是没时间的。 前几天太阳大,捡回来晒乾了,正好给阿蛮拿过来。 那是阿蛮第一次和柳生母亲正面打交道,她是个很淳朴,很地道的古代妇女。 她能织出最漂亮最柔软的布来,可身上的衣裳却是打了一个又一个的补丁,甚至都已经洗的有些发白了,也不见得舍得给自己换一件。 「这是你托我给你找的菌子,我都晒乾了,好几箩筐呢。」 阿蛮翻看箩筐里的菌子,品相不好的她都挑拣出来了,留下最好的给阿蛮拿过来。 「谢谢您!」 这些菌子除却自己吃的,其他都要拿去食铺里。 天气冷了之后,食客们渐渐地就不大爱吃凉菜冷菜一类的了。 阿蛮打算弄些温养滋补的吃食,好继续留住食客。 她取了一袋子铜钱来给柳生母亲,妇人很惶恐,忙推拒了:「这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小娘子不必再付我银钱了。」 「哪里不值钱了?」 「这山野里的东西源于自然,最是值钱了。」 「劳烦您山上辛苦了一遭,这也没多少。」 「哦对了,还有这些!」阿蛮对待持有善意的人,素来大方。 「这丶这可使不得,当真是使不得!」 那是一筐子的鸡蛋鸭蛋,约莫二三十个呢。 「是给您的定金,过段时间我还得麻烦荷花帮我做些小玩意儿,我手笨做不好,只能让荷花帮帮我了,她又不肯收钱。」 荷花是个好姑娘,自她嫁去了潘家后,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滋润了。 那气色瞧着,哪有先前半分萎靡枯黄,分明就是又重新活了一遭的模样,那容光焕发的样子,也难怪陈秋月每每见了荷花,就跟吃了枪药似得,一点就炸。 估计是羡慕嫉妒恨吧。 「还有您织的布,这几日冯娘子要的紧,也是要多多麻烦您了!」 听着是累了些,但其实柳生娘心里是很高兴的。 有人买她的布,还不用卖给那些地主,地主的人来收布都是用很低的价格来买。 她往往眼睛都织瞎了也未必能赚几两银子,现在他们家日子好过些了,她男人看她会赚钱了,也没怎麽动手过了。 柳生娘心里都记着,这都是阿蛮的恩情。 她收了钱,也收了鸡蛋,阿蛮也就安馨了。 用热水将干菌子泡一泡,清洗掉表面附着的灰尘杂物,泡的第二遍水阿蛮没倒。 直接和菌子一起倒进瓦罐里一起熬煮。 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鸡汤的浓香混着菌子的鲜香,这就已经不用再去添加别的调味品了,品的就是这个原滋原味的鲜香! 「你快尝尝!」 「这里头有好多菌子,是我托柳生娘帮忙去山上捡的。」 剩下的阿蛮都放进空间里存着了,不会生虫,更不会招来老鼠。 赵邺在床上躺了五六日,这已经是动刀子过后的第八天了,这八天时间阿蛮都守着他,哪儿也没去。 好在他恢复得不错,他的身体比阿蛮想的还要争气许多。 又或许是赵邺本身就有很强的求生欲。 他身上穿了件稍稍厚实的长衫,膝盖上依旧是一条薄毯子,发丝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 他端着汤碗细细品尝。 「很好喝,很鲜。」 「别光喝汤,你得多吃肉,其实营养都在肉里,汤喝一些就是了。」 汤里多是脂肪嘌呤,不然怎会胖人? 他垂眸看阿蛮将鸡腿上的肉撕下来放在一旁,知他多有不便,心头微微触动。 她总是这样事无巨细。 「阿蛮,你也吃。」 「你要多吃。」他笑着说:「多吃些,力气大,方能扛得动我。」 「不吃也扛得动你。」 院中老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大片大片的黄了,为了避免冷风往里头灌,阿蛮在凉亭四周加了竹帘,只留了一面方便进出。 大多数时候,赵邺都喜欢待在凉亭里。 她想:「要是院子里还能有个秋千架就好了,就在凉亭这边。」 「柳生肯定喜欢!」 是吗? 是柳生喜欢,还是她喜欢? 眨眼便是小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郎中说,等休养一段时间之后就可以尝试将他搀扶起来,让他自己试着能否挪动双腿。 哪怕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不过阿蛮这会儿还不大敢动他,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宁州到了十月就已经很冷了,京城倒是热意不减。 皇后宫中的木鱼声未曾停歇过,自废太子被流放去了宁州后,皇后幽禁中宫不得出,也不见客。 没过多久,协理六宫之权便落在了庞贵妃的手上。 「都是一群废物!」 前些日子派去宁州的杀手才回了信来,一群人,全军覆没,一个活着的都没有。 至于是如何死的,死于谁手,晋王一概不知。 「我养着你们还有什麽用,连个废人都杀不了,还凭白叫我折损了这麽多人!」 「宁州郡守呢,他又死哪儿去了!」 比起新晋太子赵胤的暴躁,他的母亲庞贵妃就要冷静许多了。 「你找宁州郡守做什麽?」庞贵妃轻摇玉骨扇,如今这皇城之中,当属她的太液宫最是奢华。 一身繁复宫裙,迤逦多姿,要说她有多美丽,便是合宫上下的颜色比起来,也不及她万分之一。 可皇帝爱的从来都不是庞贵妃的颜色,而是自小青梅竹马的情意。 所以同皇后这个天降比起来,自然是更爱青梅多一些。 原皇帝登基,是要立庞贵妃为后的,然她身份不显,与朝堂无所助益,族中更有连坐之罪名。 按理说,罪臣之女,是不得入宫为妃的。 但皇帝执意要她入宫,便只得先立了皇后,便也是赵邺的母亲。 皇后母族手握重权,有一方势力在手,盘踞河西一郡,是河西郡有名的士族。 「废太子人就在宁州,宁州郡守自然不敢让他死了。」 「他要是死在宁州郡,只怕是自己的项上人头也保不住了,你在宁州杀他,不就是在告诉宁州郡守,自己死期将至?」 第205章 大兴谣言 「你便是要找人杀他,也当找个高明的手段,蠢东西,你是如何想出找人去刺杀他的?」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到时候你难不成要告诉你父皇,赵邺是死在山匪手里的?」 「届时朝堂震怒,朝臣弹劾求利差,河西郡公奔赴宁州,你以为你能两全?」 因赵邺被流放,河西郡公也被牵连,收缴一部分产业,以充国库,连着兵权也一次性收回来了不少。 这才是陛下真正的目的,而非要赵邺死。 一直以来,陛下想要的,都不过是制衡皇后母族的势力,藉此打压。 好让他们明白明白,这江山,是赵氏江山,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 「不管怎麽说,废太子都是陛下的亲儿子,他就算是有再狠的心也没想过要他死。」 贵妃美丽的眼眸中射出一道寒芒。 陛下还是心太软了,当初若是狠心,弄死赵邺,如今也就没这麽多事情了。 她是真没想到,废太子罪证确凿,如此多的罪名加在一起,陛下居然只是将其流放宁州,当一辈子的庶人。 废为庶人能有什麽用,要麽生,要麽死。 庞贵妃要的是赵邺死。 只有赵邺死了,河西一脉才算是彻底断了根。 根脉都断了,他们还拿什麽同自己儿子争? 她从前没争到皇后的位置,被河西那个女人抢去了,就连她的儿子也要和自己抢。 赵胤依旧不服:「母妃,可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河西一脉,就必定会想方设法让他回来,直到如今,河西还在找废太子不曾谋反的证明。」 「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查到的!」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纸也是包不住火的。 所以赵胤这才乱了阵脚,着人去宁州杀赵邺,只是他哪里晓得,宁州那穷地方也依旧卧虎藏龙,不容小觑。 「十月了。」庞贵妃长叹一口气,看着外面依旧灼热的烈阳。 红唇轻启:「想来到了这个时候,宁州已经快下雪了吧。」 「每年宁州的冬天都要冻死一大批穷人,他们没有地方埋,任由老鼠也够啃食尸体。」 「致使鼠疫横行,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思及此,贵妃嗤笑:「穷人却还在不断地生。」 「可他们若是不生,我大夏王朝何来子民供养?」 「儿子明白了!」 她这儿子虽不及赵邺聪明,却也是一点就透的。 鼠疫横行的时候,穷苦百姓最是难熬。 「就说本宫感念废太子在宁州穷困潦倒,心有不忍,特意送去棉衣物资,好让废太子今年也能舒舒服服过个冬。」 「此事,务必也要让你父皇晓得。」 有些事情它就不适合藏着掖着,脏事坏事,就得摆在明面上来。 「母妃仁善,父皇必定感念您的一片善心,只是那废太子福薄自己受不住罢了。」 让他丧命于鼠疫…… 光是如此想想,就已经让人很是兴奋了。 从前他都是那样高高在上,太过于刺眼的太阳,也会招来尘埃的嫉恨。 只需要一句话交代下去,将杀人的方式改一改,用不见血的招数,依旧能达到一样的效果。 「好了好了,中秋已过,宫宴阖家欢乐,唯皇后不曾出席。」 「本宫想着,她心中定不好受,是以也该去看看她了。」 当日下午。 惊闻皇后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起火了! 皇后宫中的佛堂烧起来了,陛下惊怒之下赶往皇后宫中,经查,竟是皇后记恨贵妃,意图与其同归于尽。 「陛下昏聩,欲废后,朝臣百官死谏,要求陛下彻查此事,如此才罢休。」 「昏君!」 「皇后贤德,自立后以来,河西一脉以皇后娘娘母族为首,广施善事,大修城墙,本是强国强民的好事。」 「可后来却成了河西连同废太子谋反的罪名!」 「一国之君主,怎可昏聩到这种地步!」 如今不光是京城流言四起,议论纷纷,就连宁州这等偏远之地都瞒不住了。 消息有时候也传得快,传到了赵邺的耳朵里,食铺南来北往的人都有,消息都是如此交错传递。 「河西郡公必不会善罢甘休!」 「那又能如何,郡公被收了兵权,总不能起兵造反!」 「可千万别说了,造反二字,岂是你我能说的,当心掉脑袋!」 祸从口出的道理其实大家都懂,只是不愿这天下就此乱下去。 「赵郎君。」 宋敏端了一壶热茶过来:「依你之见,此事何解?」 皇后娘娘向来端庄持重,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赵邺面色很沉,他坐在轮椅上,双手拢入袖中:「母后如此,是要天下大兴谣言。」 「所以……当真是娘娘所为?」 「她不过是想要将民愤再挑高些罢了。」一直以来,母亲对外人都是温和的,唯独对他严厉。 想必他遇刺一事,也早早传入母亲耳朵里了。 所以才想着用这种方法来反击,贵妃也不曾想过流言会传那麽快,那麽疯。 她是故意烧了自己的佛堂,故意要让陛下废后,好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他们的君主,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不顾民生大计,执意立贵妃之子为太子。 若赵胤将来继承大统,天下百姓就只有过不完的苦日子。 她听说了,她都听说了,赵胤下令,要各个偏远州郡上缴纳贡。 可那些贡品却都没有送到京城来,他自是不敢送去京城,必然是送到了他党羽之下,以此养兵敛财。 此一举,同谋反又有何种区别? 皇后虽深居简出,可河西消息灵通,哪怕皇帝斩断她宫中所有臂膀,也依旧不妨碍她能打探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儿子遇害,她已无法再坐以待毙。 总想着也该反击反击,为邺谋得一时喘息之机。 「娘娘一片苦心……想必你也知道了。」 「我不过是个妇人,不懂如何出谋划策,但接下来郎君务必再小心些,贵妃不会善罢甘休。」 「郎君一日不死,贵妃之心便一日不得安生。」 宋敏哪里是什麽都不懂,她分明什麽都懂,将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也务必请郎君,不要让阿蛮担心,阿蛮已经很辛苦了,若是晓得这些事情,又要忧心了。」 「邺晓得。」他一直都知道的。 想要反,兵马粮草缺一不可。 宁州各类物品管制严苛,如今他也只得靠着在黑市中慢慢摸索出一点门道来。 第206章 阿蛮喜欢 宋敏又说:「近来矿山一切如常,听说是新换了一批看守的卒兵,许是郡守听说了上次的动乱,拨乱反正了。」 她的丈夫和叔弟都在矿山,对矿山那边的情况掌握的非常清晰明了。 一有什麽动向都能了然于胸。 且贾青云素来有什麽事情都不会瞒着自己的妻子,在夜里尽数说于宋敏听。 一来是夫妻需得坦诚相待,二来宋敏也是有大智慧之人,他偶尔也得靠宋敏帮他分析情势。 「公爹桃李满天下,故旧满朝堂。」说到此处,宋敏内心其实也是有些许骄傲的。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嫁入了无福之家。 相反,能够嫁入贾家宋敏很自豪,百年书香,清流世家。 「兴许能帮到郎君。」 「你瞧,晌午了,阿蛮今日做了新吃食,食客们闻着味儿就来了。」瞧着食铺里人越来越多,宋敏就晓得又要开始忙活了。 「听说前些日子怀洲郡同宁州郡商贸互通,估计这两日啊,来往商队只多不少呢。」 「咱们这小铺子可得抓紧这段时间,狠狠地赚上一笔才够!」 「你说是吧,赵郎君?」 宋敏笑吟吟地问赵邺,赵邺转动轮椅,推开铺面的大门,将这番盛景全都呈现在来往食客们的面前。 阿蛮找铁匠定做的烤炉她单独腾了一个地方。 秋后晌午的太阳斜斜地洒在冯氏食铺的门楣上,每日一开张,铺子里便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炉膛内,一排排肥硕的鸭子被铁钩悬吊着,抵达顶峰的炉火将鸭皮烤得金黄透亮,如同覆上了一层剥脆的琉璃皮。 油脂在争先恐后地往下滴落,砸在炭火上,瞬间腾起一股带着奇异焦香的轻烟。 那味道勾得进店的食客们垂涎欲滴,恨不能早早端上桌,好让他们仔细品尝一番。 阿蛮袖口高挽,头发被一丝不苟地包进了巾子里去,用长柄毛刷将那秘制的酱料均匀地刷在烤鸭身上。 烤鸭他们不是没吃过,但他们往往会更加期待阿蛮姑娘做出来的烤鸭,那酱料涂抹在鸭皮上,使得鸭皮迸发出霸道浓烈的香气来。 小小的食铺里,食客们翘首以待。 「这只已经烤好了,你快些片出来,莫要让食客们久等了!」 今日食铺都很忙,宋敏等人在后院杀鸭子处理鸭子,阿蛮负责烤,赵邺则负责动刀子。 「好。」 他刀工在阿蛮的调教下已经十分了得了,聪明人往往学什麽都是一点就会,完全不需要阿蛮过多操心。 他将其置于宽大的砧板上,雪亮银白的刀子精准落下,鸭肉被片成均匀的薄片,整齐地码放在粗瓷盘中,他手快,刀工也好。 油脂似还未完全死去,在盘中微微颤动着,肉香混着酱香与炭火香,被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好刀工,这鸭肉片得可真漂亮!」 食铺还搭配了解腻的汤和饮子,可供食客们自由选择。 一旁的汤锅里熬煮着菌汤,姜昭野更是闻着味儿就来了。 「小娘子,快快快!把你们这儿刚出炉的烤鸭,给小爷我也来一只!」 「阿蛮留给你的,再来晚些,怕是连骨头也不会给你留下了。」 阿蛮晓得姜昭野是必定会来的,今日的鸭子不够吃了,明日还得多运一些来。 「阿蛮特意给我留的?」 姜昭野心里美滋滋的,只瞧得那清风朗月的君子,手持小刀,衣袖挽起,虽置身轮椅,却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好似只要看见他,一颗心就能平静下来。 「阿蛮对朋友,素来大方,这是她今日留给你的,算作你上回赠马的谢礼,不收钱。」 「那不行!」姜昭野啪地一声,将一锭银元宝拍在桌上。 「小爷我有的是钱!」 别以为他不知道,肯定是这个瘸子在阿蛮面前说他坏话了,不然阿蛮才不会待他如此客套生份呢。 「阿蛮只收自己该收的。」 赵邺收了银元宝,用了小剪子捡了零找给他:「多了阿蛮不要。」 「我给阿蛮的又不是给你的!」 他收钱倒是收得快,今日他是特意来见阿蛮的,一日见不着阿蛮,他就一日不得劲儿,浑身都不得劲儿的那种。 干啥都提不起兴趣来,他想自己肯定是得了一种病,叫相思病! 「我与阿蛮,互为一体。」 简简单单八个字,重拳出击,直奔要害。 「你!」 姜昭野说不过赵邺:「你这厮……蛮不讲理!」 「要不是看你是个瘸子,我定要与你痛痛快快打一场,把你打到服为止!」 「你不过也就仗着自己体弱,博取阿蛮同情,这才使得她对你好些,又不过是生了副好皮囊。」 「皮囊顶什麽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阿蛮喜欢。」赵邺收拾桌子。 「你丶你除了有一副好皮囊,一无是处!」 「阿蛮喜欢。」赵邺继续擦桌子。 「你是个瘸子!」 「阿蛮喜欢。」 「姜二郎君若是再不吃,该凉了。」赵邺回头看他,他同姜临岳当真是一个爹娘生出来的? 怎麽姜大郎君沉稳持重,偏就他这般毛躁没脑子。 同他有什麽好争的,阿蛮看过他摸过他也亲过他,所以他早就是阿蛮的人了。 除非阿蛮不想要他了,如此姜昭野才有一线机会。 就算只有一副好皮囊,那他也应该庆幸自己长在了阿蛮喜欢的点上,不然阿蛮指不定喜欢上谁。 「哇,这鸭皮好酥脆,居然一点都不腻!」 「还有这鸭架,骨头都是酥脆的!」 鸭架也没有浪费,做了好几种口味的,椒盐孜然的,五香的,还有酸甜口的,进店的食客们可根据自己的口味自由选择。 且鸭架是随着烤鸭肉当做赠品出现在食客们的餐桌上的。 随着天气渐冷,食客们的肚子里更需要装一些油水,尤其是一些温养滋补的汤食。 「你方才同他说什麽了,我瞧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 阿蛮忙着烤鸭子,无暇关照姜昭野,只留了一只最肥美的,按他先前的习惯,待会儿肯定还要带一些回去。 第207章 掀了他的头盖骨 「不曾与他说什麽,只是姜二性子急躁,这会儿只顾上吃,忘了正事。」 「正事?」阿蛮不解:「他来找我有事?」 赵邺摇摇头,但笑不语。 「你又打哑谜。」阿蛮撇撇嘴:「赵邺,我觉得你现在越来越高深莫测了,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瞒着我呀?」 他就知道阿蛮聪明。 「不敢。」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吃完一整盘的烤鸭姜昭野才想起来今日的正事,一拍脑门儿赶忙溜进了后厨了。 「阿蛮姑娘,怪我贪嘴,忘了正事了!」 「今日马场驯马,有好几家商队来我家挑选马匹,空前热闹,兄长让我带你前往一观盛景!」 说完,姜昭野又咬牙切齿地指着一旁轮椅上的赵邺:「还有他!」 可恶! 带阿蛮就带阿蛮嘛,凭啥哥哥还得让他把死瘸子也得带上。 今日前来,他也是有私心的,务必要一展雄姿,好让阿蛮看看,他这个能骑马能挥枪抡刀的姜家二少爷,可比赵邺这个瘸子中用多了。 「你且去吧,食铺交给我和青榕就好。」 「听说多方商队相会,他们会择选出自家商队功夫较好的比试骑射。」 「姜家每年都有,阿蛮,如此盛景,你当去看看。」 盛景的确是盛景,但更多的是各方商队带来的有利信息以及私底下见不得光的交易。 阿蛮看了眼店铺里满满当当的食客:「店里人太多了……」 「怕啥,有我跟青榕在呢。」 「柳生和毓儿都在后院拔鸭毛,我们听你的,将鸭子的底绒都收集起来了,一点儿没浪费。」 「放心吧,孩子们比你想的还要能干呢!」 颜儿和小石头也在食铺里帮忙,以前可以是什麽都不会的少爷小姐,但现在他们自食其力,多劳多得。 培养孩子们的动手能力以及责任心,这比书本上的知识来的要更快,更好。 「那我去了!」 阿蛮一把扯下系在腰上的围裙,赶紧洗手洗脸。 年轻的姑娘掬起一捧清水就往脸上去,胡乱洗了洗一伸手就有人将乾爽的棉帕递过来。 阿蛮只愣了片刻就接过,将那张脸擦乾净:「谢谢。」 姜昭野都看傻眼了。 他俩这自然而然的互动……好像有些不对吧。 可他又觉得,好像是对的…… 「劳烦二郎君带路了,顺道将烤鸭一并带回吧!」 阿蛮推着赵邺往外面走,宁州不热之后,集市热闹非凡,加之最近商队来往频繁,各家都使出浑身解数,意图挣上一些,年底好过个肥年。 春风酒楼打出了阿蛮的招牌,最近也招揽了不少食客,几家商队分别订下客房,一订就是好些天的。 商队人多,马和骆驼也多,春风楼的菜单大多都是他们吃过的菜,就想吃点儿新奇的菜式。 这要论新奇,整个永安也就只有阿蛮的小食铺里的菜才新奇了。 食铺小,毓儿柳生扭头就把食客带去了春风楼。 春风楼掌柜的脸都笑歪了,一整天都合不拢嘴。 姜家今日择了一个最大的马场,各式各样的马儿出现在阿蛮视野之中,姜昭野牵着她的马,昂首挺胸走在马场上。 好像在彰显自己马场主人的身份。 阿蛮这匹是公马,它还有一个对象,今日也在马场里。 许是一进来就嗅到了自己对象的气息,素来温顺的马儿忽然就暴躁了起来。 「安静点儿,待会儿你可是要带着阿蛮夺冠的。」 「夺冠,什麽夺冠?」 阿蛮敏锐地捕捉到了姜昭野话语里的关键词。 不是带她来看热闹的吗,该不会是坑自己的吧? 「商队夺冠,想来姜二郎君是要你入姜家阵营,与其他商队一较高下。」 说完,赵邺轻轻拉了拉阿蛮的衣袖,示意她俯身下来细听。 阿蛮乖乖俯身,脸凑近了些,几乎是要同他的脸贴在一起了。 「清源左家的商队也在,左家是今日最大的彩头,若夺冠,可得左家铜牌令一枚。」 「那铜牌令能换钱吗?」阿蛮同样小声问。 赵邺忍着笑意耐心解释:「若获铜牌令,可持此令牌,去任何一家左氏商铺消费。」 「我懂了,得令牌者就能吃霸王餐!」 「咳,是这麽个理……」但更要紧的是,那铜牌令天下只此三枚。 一枚在他手中,抄家时被晋王收走据为己有。 第二枚在左原朔手里,故此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枚。 得到之后不光能走遍左氏商铺享贵宾待遇,更是出入蛮族地界的通行证。 若阿蛮得此令牌,以她之能,将来必能随意出入蛮族,那是一块儿护身符。 能在蛮族地界畅通无阻而不被吃的护身符。 他压低声音说:「这铜牌令世间仅剩最后一枚了,若你得到,将来就可以横着走了。」 「真的?」 「嗯,真的。」赵邺从不骗阿蛮的,最多是没有说完全而已。 「可是……」阿蛮环视一圈,各家商队都挑选出了最厉害的,其中不乏也有女性选手,她们大多身形矫健。 或背上背着箭筒,或腰上别着大刀,不知道是哪个民族的,夏朝少数民族众多,还有其他番地民族。 「你觉得我能赢?」 赵邺是不是有些高看她了? 那些选手一看就不是简单的呀,她就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 「你力气比他们都大,且今日是你作为姜二的搭档参与比赛,不论是你赢还是姜二赢,铜牌令都是你的。」 其实这铜牌令,也就赵邺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但需得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且今日来的各方势力中,不少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光是暗地里打量他的势力就不在少数,废太子这个身份,实在是过于敏感,想要利用他的丶拉拢他的更是大有人在。 前提是,他需得保全自身。 「阿蛮。」赵邺看向她的目光中,藏匿了太多柔情:「今日这场比试,不光是为了铜牌令。」 「你瞧那些商队,皆是闻风而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你?」阿蛮立马就紧张了起来。 要是有人敢打赵邺的主意,她头盖骨给他掀了! 「有,但也不尽然。」 第208章 宁州赛事 「若是利用得当,将来重返京师,他们便不可缺少。」 「每家商队都有自家势力盘踞一方,要麽背靠大山,闻风而来的多是奉命行事。」 「你瞧我如今双腿无法动弹,我能指望的便只有你了。」 他双眼热切的模样叫阿蛮不敢直视,总有一种这厮好像在勾引自己却又没有的样子,阿蛮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不去看这男狐狸精。 尤其是他这明明病恹恹却又一本正经的样子,最是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 赵邺大大方方说出自己对阿蛮的需求,若阿蛮不愿,他自不会强迫。 他向来清楚,阿蛮是自由的。 是能翱翔于广阔天际的鹰,所以,她需要一个振翅飞翔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要通过今天找出愿意与你合作的势力?」 「赵邺,你要反啊?」阿蛮瞪大了一双眼睛。 赵邺无奈扶额,正欲说话,阿蛮一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雄心未失,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原本都准备好了许多说辞,企图『狡辩』过了阿蛮这一关,不曾想阿蛮总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 「你不怕麽?」 「我怕甚?」阿蛮嘿嘿一笑:「废太子别人不敢要,我都敢要得,还有啥可怕的?」 「我懂了,从前别人只晓得我是你身边的近侍丫鬟,今日你让我来,必定是要让他们晓得,你身边有能人在。」 「与你结盟,或可解当下之困局,对不对?」 京城的事情阿蛮也听说了,陛下欲废后,朝堂动荡,百官死谏。 赵邺心中岂能安定? 况且,赵邺能有这般志向,便说明他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晋王被封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定不会放过赵邺和她,与其在这里等死,倒不如殊死一搏呢。 「嗯,阿蛮真聪明。」 他的阿蛮果然不走寻常路线,他早就该明白的。 不然自己也不会活到今日了。 「好啦好啦,我晓得啦,今日人多,你腿伤未愈,且到这人少的地方来,免得有人不慎撞到你了,免不了叫你一顿苦头吃。」 正好姜昭野拿了女子的骑马装来。 阿蛮速去换上,又姜家的婢子给她梳头发,姜家的仆人们第一次见阿蛮,只觉得新奇。 先前二郎君总是心心念着,如今见了也没觉得有什麽不同于别人的地方。 那二郎君为何还如此痴迷,当真是怪哉! 「这头发需得绑这麽紧吗?」 阿蛮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被狠狠提拉上去了。 婢子笑着说:「小娘子莫恼,待会儿还得上一层油蜡呢,你是外地的不清楚,咱们宁州赛马呀就是如此。」 「风大,发丝迷眼容易坠马。」 「还有这衣裳……」婢子一拉,阿蛮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狠狠往里头挤了。 她平日穿衣裳都是怎麽舒服怎麽来的,万没有要将自己束成小蛮腰。 「小娘子再吸一口气,需得再拉紧些。」 「我不行了,我真不行了……」 她以前在京城也看过女子赛马的,只觉得她们穿骑马装的样子可好看了。 不曾想居然这般难受。 其实也不尽然,主要是两地风俗和穿着打扮都不一样。 京城那边以舒适为主,宁州以赛事细节为主。 「小娘子第一次穿都是这麽个过程,等习惯也就好了。」 「稍后奴婢们再为您束上箭筒,娘子可带弓箭了?」 「带……带了。」上回那把长弓,赵邺让她用这把。 穿好衣裳绑好头发,丫鬟们又拿了朱砂在她脸上抹上一道红。 「这又是什麽习俗?」 「朱砂驱邪辟邪,能去晦气的,咱们宁州若是有什麽比赛,不论男子女子,都兴在脸上抹朱砂呢!」 「若娘子有意中人,可让意中人为你上朱砂,祝娘子一举夺魁!」 这宁州的讲究和京城还真是不一样。 「外头那位郎君,想来应该就是小娘子的心上人吧?」 丫鬟们向外头张望着,瞧见了坐在轮椅上的赵邺:「当真是个俊俏的人儿,怪不得娘子看不上我家二少爷!」 有瓜吃,有热闹看,丫鬟们最是欢喜了。 瘸子却不能动,可那张脸着实耐看。 况且瘸子好啊,要是脾气不好打人都打不着,跳都跳不起来,只能干瞪眼。 「快别说了,再说下去小娘子脸快烧破了。」 「赵邺!」 隔得远远的,赵邺就听见了姑娘清脆的嗓音,她如一只灵动的鸟儿忽然出现。 黑红相间的骑马装,腰间别着代表姜家的牌子。 她头发本来就不长,如此束起来,显得额头饱满,头骨圆润。 意气风发这几个字,也能出现在阿蛮身上。 「我感觉我头皮都要被扯起来了,待会儿结束之后拆头发,肯定不好受。」 「嘶……」 「她们还在我头上摸了东西,咦凉凉的好恶心!」 「摸着像鼻涕!」 「待它干了就不那麽难受了。」 赵邺抓着她检查箭筒有没有背好,箭矢每人十支,要绕着马场比赛骑射技艺,马场正中间是移动的靶子,靶子下面安装了滑轨。 赵邺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阿蛮缺乏实战,将来不可避免是要用到的。 「拿上它。」赵邺向她递出长弓,阿蛮很是喜爱这把弓,闲来无事的时候就总喜欢拿在手里把玩。 这要是落在旁人手里,此弓沉重无比,举起来都费力,她却跟拿玩具似得。 但同时也忽略了一个重点,那便是赵邺也能拿得动。 「知道如何上马吗?」 阿蛮嘿嘿一笑:「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阿蛮拍拍马儿的脑袋,翻身一跃直接就上去了,姜昭野苦笑:「你还真是天赋异禀,什麽事情一看就会。」 「那当然!」阿蛮很骄傲,也很自豪。 她举起长弓时,手臂发力肌肉线条膨胀,双腿夹住马腹,但其实这是她第一次骑马,心里难免紧张。 马场号角长鸣,姜家马场宽阔的跑道上,数十匹骏马载着各家商队精心挑选的高手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阿蛮与姜昭野一身黑红劲装紧跟而出。 「阿蛮姑娘,夹紧马腹,莫要紧张,一切有我呢!」 他俩今天是搭档,有他在必定不会让阿蛮受伤的! 第209章 望妻石 骏马如洪流奔腾开来,阿蛮心都快飞出去了,强忍着束腰带来的挤压感和头上油蜡凝固的紧绷感,在胯下骏马飞奔出去的那一瞬。 清澈的眼神立马变得锐利如鹰隼,黑亮的眼眸紧盯着赛道中央那沿着滑轨飞速移动的靶心。 好快! 既要超越对手,又要正中靶心。 阿蛮已经开始怀疑赵邺对自己是不是期望太高了,万一自己拿不到第一怎麽办? 那就得不到那铜牌令了。 得铜牌令就相当于有一张永久使用的免单卡,阿蛮还是很心动的。 马蹄奔腾声与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各家商队的人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姜昭野朝她大喊:「阿蛮姑娘,身体低俯,贴紧马背!」 阿蛮迅速照做,刹那间,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与马儿融为一体了。 这的确是一匹良驹,只是背上之人的一个动作,马儿就能迅速领悟明白,阿蛮晓得,马儿的智商都是很高的。 在她贴紧马背的瞬间,一支箭矢离弦,精准地钉在了远处飞速横移的靶心边缘。 「好准!」不知道是哪家商队的人,胯下枣红马身型健硕。 阿蛮咬紧了牙,眼里迸发出野性十足的光芒来,她可不能输给别人,她代表的是赵邺! 她不能让别人看不起赵邺! 长弓拉满,箭矢飞射,就在即将正中靶心时,一直横飞而来的箭矢直奔阿蛮的箭矢而去,直接将她的箭矢击落。 「这不算违规!」姜昭野说:「在赛场上就是各凭本事!」 「阿蛮姑娘,再用些力道,你的弓还能更厉害!」 「不讲武德!」阿蛮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姜昭野大声说:「你要是能有那般本事,同样可以击落别人的箭!」 「但是不可伤马,这是赛场规则。」 「好!」 阿蛮自然还做不到能将别人箭矢击落的程度,但是她有力气! 只要她的力量足够霸道,旁人未必就能击落她的箭矢。 「盯紧那丫头,她是废太子身边的丫鬟!」 人群中有人目光阴鸷,一早就锁定了阿蛮。 此番前来比试,就是冲着废太子和他的丫鬟来的,废太子来宁州数月,居然还活着。 阿蛮浑身肌肉紧绷,随着马儿的狂奔,她不动如山,腰腹核心力量简直让人惊叹,长弓再一次被拉至满月状态。 霸道的力量集中在手臂,她放缓呼吸,脑海中想着赵邺先前教她的重点。 盯紧目标之后放手离弦,动作乾净利落,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咻——」 充斥着霸道和狂野力量的箭矢在空中只留遇到残影便迅速正中靶心。 那本还在快速横移的靶子在顷刻间一分为二。 「好!」 人群中有人喝彩。 「好强悍的力量!」除却喝彩,更多的则是惊疑与审视。 一个女子,居然有这麽彪悍的力道。 刚刚有几支追逐她而去的箭矢全都败落,姜昭野也惊呆了,她居然把靶子都射没了? 她是个怪物吗? 滑轨依旧在飞速移动,此番比赛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马蹄溅起尘土与草屑飞扬在空中,无疑更是增加了瞄准的难度。 阿蛮脸上很快就沾满了尘土,汗水划过抹着朱砂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却更显她身上那股不屈的韧劲儿与英气。 挑衅的目光越过攒动飞奔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了一个大汉身上。 她看到了。 是他方才击落了自己的箭矢。 大汉心中一惊,这麽远的距离这麽多人,她发现自己了? 「驾!」阿蛮一扬手中马鞭,马儿竟是直接冲他过去了。 她要干什麽,她疯了吗? 赵邺坐在轮椅上,他被阿蛮推到了离赛道旁视野开阔的位置,那里相对安全。 「哟,你家阿蛮好像生气了。」 姜临岳正看热闹呢,没察觉到赵邺此刻的紧张。 因为这会儿就连赵邺也不知道阿蛮想要干什麽。 他目光牢牢锁定那个在烟尘中驰骋的背影上,大家都在射靶,那大汉明显是发现不对想要离阿蛮远些。 阿蛮就追着他的箭射,竟是一口气射掉了他的三支箭矢,赛场规则,每人只有十支箭矢,他现在只剩下六支箭了! 「你是从哪儿找来的这麽个宝贝,天赋异禀,天生神力,准头丶力量丶臂力……你要说她是新手,打死我也不信的。」 赵邺此刻正紧张的,以至于姜临岳说的什麽他完全听不进去。 果然,阿蛮总能一次次让他惊喜意外。 「她只是个寻常姑娘。」 姜临岳对此嗤之以鼻:「你这话最好不要拿出去说,容易挨打。」 但要说宝贝,阿蛮的确是宝贝,世间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宝。 「你和那丫头关系不一般吧。」姜临岳又说:「你知道我说的什麽意思。」 「同床共枕,共话西窗……」他叹息着摇头:「你命真好。」 赵邺也觉得。 若非命好,他身边如何还有阿蛮作陪? 「便是命好,也是绝无仅有。」因这世间,再无第二个阿蛮了。 姜临岳看他的眼神微微发生了些许变化。 「郎君是皇室中人,将来若她福薄,未必承受得住,不然就……」 「没门。」他知道姜临岳想说什麽。 他说:「阿蛮不是物品,不让。」 「不让就不让,生气作甚?」姜临岳摇着摺扇:「你这身子骨可气不得,气坏了我还得赔药费。」 要怪就只能怪自家阿弟没那麽好命,迟了一步,这辈子注定都只能单相思了。 「诶哟你瞧,阿弟和阿蛮姑娘配合的多默契呀!」 「竟将那汉子险些逼出了赛道!」赛场规则,出赛道者,淘汰。 「阿弟与阿蛮姑娘果真是注定的好搭档,你说是吧?」 姜临岳大概是赵邺心火不够旺。 不过他小看赵邺了,心境平稳之人,不论旁人说什麽,都不会动摇分毫。 他的心境,在阿蛮身上。 「阿蛮福缘深厚,我亦是有福之人,我与她甚是相配,只可怜了你阿弟才是那正儿八经的福薄之人。」 姜临岳被呛了,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是是是,我家阿弟福薄,比不上赵郎君您。」 他还真是又骄傲又自豪的。 那目光紧紧跟随阿蛮姑娘的样子,让姜临岳想起了一个形容词。 望妻石。 第210章 一举夺魁 那殷切着急又担忧的样子,不正是如此吗? 比赛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一批批选手被刷下去淘汰掉,靶子的移动轨迹愈发诡异刁钻,让人摸不到半点规律,完全就是随机的。 被淘汰掉的选手大多是已经射完了十箭,或者成绩平平。 阿蛮瞥了一眼自己的箭筒,还剩最后两发,但此刻的滑轨正在急速旋转,靶心模糊成了一片,这显然是针对高手设置的变态靶心。 「你们姜家玩儿这麽花的?」 姜昭野也还剩下最后一支箭了:「宁州历来就有的,难道别的地方不这样?」 不应该啊,宁州是个穷地方,越是富裕繁华的地方应该玩儿的越花才对吧。 「我瞄不准,太快了!」 姜昭野苦笑:「我也瞄不准,每年我都没拿过冠军!」 有了! 阿蛮心里忽然就有了个点子,只见她猛地勒紧了缰绳,胯下马儿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刹那间几乎人立而起! 「她在干什麽?!」 这下姜临岳是彻底不淡定了,赵邺更是瞳孔骤缩,指尖掐紧了轮椅扶手,心脏在那瞬间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拽紧。 若是重心不稳,她必定会从马背上摔下来,紧接着就会被身后疾驰而来的马蹄无情踩踏! 在马儿高扬的那一瞬,阿蛮捕捉到了那个稍纵即逝的靶心。 马匹与人几乎合二为一,替她带来了短暂的稳固点,最后一支箭带着力破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高速旋转的箭靶正中间,那个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到的红色靶心! 随着咚地一声闷响,箭矢深深嵌入靶心,巨大的冲击力让旋转的箭靶为之一滞。 呼—— 姜临岳狠狠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 「你家阿蛮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借马儿跃起的高位确认靶心,再利用马匹那短暂的滞空和停留出箭,乾净利落,有勇有谋,实在是厉害!」 此刻,赵邺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缓缓呼出那压抑已久的气息,黑润清澈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赞赏。 她赢了! 正中的靶心最多,与姜昭野的配合几乎完美。 高头大马上,阿蛮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那个轮椅上的身影。 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碰撞,今日一战,各方势力都明白了,废太子身边有一能人,名动宁州。 「我是不是赢了?」阿蛮握紧了拳头问,她看似淡定,实则手心里全都是一片冷汗。 「嗯,你赢了。」 他抬头望向面前那脸上带着一道朱砂红痕的年轻姑娘,英姿勃发,神采飞扬。 心好似随着那天上的太阳而燃烧,时间仿佛都因她而凝固了一瞬。 「怪不得他能如此自信,原来身边还有这麽一个能人。」 左原朔也看到了。 「东家,你说那废太子如此亲近一个丫头,该不会就是看中了她那一身怪力吧?」左原朔身边有人发出灵魂疑问。 「如此一来,岂不成利用了?」 左原朔冷哼了声:「他可没这麽肤浅。」 他是领教过的,赵邺那厮,护短得很。 「不过她到底是打哪儿来的怪胎,一个姑娘家……」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罢了,不要用你的认知去局限这个庞大的世界。」 「好了,将那铜牌令,送去给阿蛮小娘子,另外……」 「为表我惜才之心,再赠小娘子金百两丶银百两,绢帛五十匹,羊百只。」 「东丶东家,这不能吧……」东家咋不把自家产业都送给那小娘子呢。 就算惜才也不是这麽个惜法吧,他们左家挣钱也不容易呢。 「你懂个屁,让你去就去!」 左原朔一脚踹过去,手下的人不敢多问,立马就去照办了。 这点钱财物资对他们左家来说,一点儿感觉罢了,他招招手的功夫也就能赚回来了。 但对于现如今的赵邺来说,却是及时雨。 恰到好处的战略启动资金,他相信以赵邺之才能,物资到了他手上,定能发挥出最大的优势和作用来。 「清源左家的少家主送去金银绢帛了,咱们要送吗?」 其他商队也都盯紧了这边的情况,就等着看左家的动静呢,没想到左家是一点儿不遮掩,直接向废太子抛去了橄榄枝。 「送!」 「当然送!」 「清源左氏想必亦有扶持废太子之心,君主昏聩,竟立晋王为储,日后这赵氏江山必定风雨动荡。」 谁说江湖只有侠肝义胆? 他们照样有家国情怀,照样看得清眼下局势。 他们的君主膝下子嗣众多,可大多资质平庸难堪大用,唯一贤能者又被他亲手所废,丢去宁州自生自灭,不问死活。 大夏前有内忧,后有外患。 国境之外蛮夷忌惮,横行在境内屠杀夏朝子民不说,他们就连吃掉的骨头都要串起来挂在城墙上耀武扬威。 那都是自己的子民,自己的同胞,是他们的兄弟姊妹! 国不安宁,他们亦不能安宁。 而今唯一希望,尽在那废太子身上了。 希望他们此番没有站错队选错人。 「赵郎君,方才我家主人瞧这小娘子身手了得,特送来良驹二十匹,弓箭两箱。」 「一些锱铢绢帛讨小娘子欢心,万望娘子收下才是。」 「还有这些,亦是我家主人送的。」 「娘子若是还有什麽需求,可尽管提出,我家主人无有不应的。」 几家商队商量了番,皆是借着送礼的由头开始送物资,废太子身边的丫头大展身手,那就是展给他们看的。 这丫头瞧着与他关系不一般,他们自然也没有瞧不起女子这样的狭隘心思。 只要是能成大事者,不论男女,都当敬为上宾。 「什麽要求都能提?」阿蛮先是看了看商队的人,再看赵邺。 赵邺约莫晓得她想要提什麽要求,微微颔首,表示她尽管提。 「只要是我家主人能力范围之内的,定会满足。」 阿蛮想了想:「能把这些东西都换成银票吗?」 「绢帛于我无用,主要更是无用,雪花银过于沉重不好搬,兑换成银票就最好不过了。」 赵邺眼里藏着笑意,果真如此。 第211章 你家娘子开心就成 「啊?」 阿蛮眨眨眼睛:「怎麽了,是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商队的人看了眼赵邺,瞧得那废太子俨然一副眼里只有这丫头的样子。 恨不得一双眼睛都黏在她身上了,哪里还关注他可以还是不可以了。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就按照娘子所言,将绢帛锱铢一一兑换成同等价值的银票!」 「有劳。」 「不劳烦不劳烦,你家娘子开心就成!」商队的人连连摆手,今日来的人都很识趣,无一人去提及赵邺的废太子身份。 既要结盟,就得拿出诚意与实力来。 废太子手里的技术,是他们在外面花重金都未必能买得到的。 若他真能安邦定国,今日这些个付出又算得了什麽? 「你说错了,我丶我不是他娘子……」阿蛮急于纠正。 姜临岳及时接话:「那就劳烦你待会儿都送去姜家,马场人多眼杂,莫要乱了才是。」 「言之有理!」 姜家的做派他们还是很信得过的,既然姜家都站队了,那他们主人站队也没问题吧。 宁州地方偏,今日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有清源左家在,保证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传不出去。 每隔十里左家就有一处情报驿站,但凡发现可疑之人,管他是谁先抓起来审问一番。 为避免有硬骨头,严刑拷打之后没审问出来东西,那就先放了。 等到下一个驿站再把人抓了,再严刑拷打一番。 几经来回,那简直是恶魔临世一样的手段,就算那骨头是金刚做的也扛不住左家这番折磨人的手段了。 更别说,商队之中以左家为首,各家商队与左家均有生意往来,大家团结一致,将来起兵时迅猛如龙,杀他个措手不及才好。 所以,今日永安的消息想要传出去,全在于左原朔一念之间罢了。 「阿蛮姐姐刚刚好厉害,那麽远那麽快都射中了,她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几个孩子趴在马场的墙头偷看,今日小学堂的东西学完了,太傅爷爷让他们自个儿出来观察,回去之后各自写一篇文章给他。 柳生哪里写过文章,她现在能认得不少字已经很不错了。 唯一会写文章的就是小石头了。 贾漱石不光字写得好,文章写的也好,但他寡言少语的,柳生也不大爱和他说话。 总觉得他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样子。 「利用马儿的滞空锁定射击目标,只要够快够准就能射到。」但是这很难,所以阿蛮姐姐很厉害。 小石头和他们不一样。 他不喜欢爬墙,站在墙角的阴影下抬头看着几个弟弟妹妹,满眼无奈。 今天马场人多,他们不允许小孩子进去,平日里是有别家的孩子过来练习马术的。 毓儿向往极了,做梦都想要进来骑着他的小马驹,像个神气的将军一样,在马场上好好驰骋一番,如此心里才舒坦些。 「不过想要做到又快又准,非常难。」小石头很认真地说。 他刚刚也看到了,很惊叹阿蛮姐姐居然能有这般胆量和魄力,要是把握不好的话,她从马背上摔下来,不死也残的。 「那你会骑射吗?」柳生问:「是不是所有的士族子弟,王孙贵族,都会学习骑射?」 「君子六艺,男女皆可学。」 他说:「在京城,士族女子有大学问一样可以开设私塾,教书育人。」 「柳生,你将来也可以的。」 柳生从墙头上跳下来,嘿嘿笑了声说:「我可当不了夫子学究什麽的,我就想多学点儿字,将来能像阿蛮姐姐那样做生意,养家糊口就行!」 其实柳生心里有数的,她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子,没有过人的天赋,也没有显赫的家世。 对于现在的日子,柳生已经是很知足很知足了。 顿顿有白米饭吃,娘炒菜都舍得放油了。 回家后柳生还把自己学到的东西教给弟弟妹妹,谁要是敢好吃懒做,柳生就拿鸡毛掸子打人。 管他是弟弟还是妹妹,哥哥还是姐姐。 既然是这个家的一份子,都应该出一份力,而不是成日等着她带银钱回去供养他们。 她都还是个小孩儿呢。 这是阿蛮姐姐告诉她的,她说首先得自己的拳头硬起来,揍得他们哭爹喊娘的,他们知道怕了,就服了。 是以,柳生习得了阿蛮的几分脾气秉性在。 赵邺每每瞧见她,便总有一种瞧见幼年时阿蛮的模样。 想来阿蛮幼年时,也定然是这样的。 用自己的拳头,揍遍所有欺负她的人,骄傲地扬起拳头,昭告全世界,她可不是好欺负的。 「不管怎样,你有自己的目标并且为之奋斗,就已经是很厉害的了。」 「毓儿,颜儿。」小石头招招手,示意他们下来。 毓儿开始耍赖,趴在墙头上就是不肯下来:「我不想回去,今日的文章我写不出来,祖父会揍我的。」 「好哥哥,你帮我写好不好?」 毓儿仗着自己小,开始撒娇了。 小石头脸一黑:「你想都别想,写不出来文章,那就罚抄书本。」 毓儿正要反驳,忽然小身子一阵腾空,吓得他哇哇大叫。 「啊救命救命,我怎麽飞起来了!」 姜昭野老远就瞧见这几个小孩儿趴在墙头偷窥了。 「哪里来的几个小毛贼,竟敢翻我家马场的墙,待我将你们移交官府,定要将你们屁股打开花才是!」 「是你?」毓儿睁开眼睛,看见是他这才不慌了。 小时候规规矩矩行礼:「见过姜二郎君。」 「嘿,你这小孩儿,怪懂礼数的,不愧是太傅家的孩子。」 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来小石头的温和儒雅,定是随了其父亲。 时年十二岁的贾漱石,自小就跟随父亲贾青峰饱读诗书出入翰林院,所见所学皆非常人能有的,便显得有些少年老成了了。 随着在流放路上母亲死后,本就寡言少语的小石头,性子也就变得更加沉寂了些。 但其实没人知道,他也会在夜里偷偷抹眼泪,抱着自己的身躯想念母亲。 好似母亲就是孩子最温暖的港湾,随时都可以停靠,如今他和颜儿都没了母亲,家中人人都避而不谈,唯恐触及到孩子的伤痛之处。 第212章 阿蛮是个小酒鬼 「小孩儿,想不想去骑马?」 姜昭野可是很会拿捏小孩子的心思的。 他自小就是孩子王,能和这一片的孩子们打成一团,要是哪家孩子受了县令府公子的欺负,姜昭野二话不说就冲过去把人揍一顿了。 因为他知道,寻常百姓家不敢惹吴奎。 受了欺负也只能忍着憋着,但他可不是忍让的性子,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他敢去做。 别人不敢揍吴奎,他就去揍,往死里揍。 习武之人,知道打哪里最痛且打不死,所以吴奎从小到大挨过最多的打就是姜昭野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以至于他现在只要一看到姜昭野,立马扭头就跑,绝不废话。 「不……」小石头正要拒绝,毓儿就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想,很想!」 「你要带我们进去骑马吗?」 「你要是能带我们进去,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贾琉毓最最最好的朋友了!」 姜昭野打了个响指,立马有人牵着毓儿的小马驹出现了。 「哇,我的马!」 「走吧,这家马场是我家开的,今日你们进去想怎麽玩儿就怎麽玩儿。」 反正这会儿各家商队的人都已经撤离了,孩子们进去可以尽情撒欢。 「哥哥,你就别沉这一张脸了,以前你可是咱们家骑马最厉害的!」 毓儿去拉小石头。 小石头能文能武,绝非只是会读死书的书呆子,相反,贾家很看重孩子们的德智体美劳各项发展。 书要读,功夫也得练。 「是啊哥哥,你以前还答应我说要带我骑马,结果你老是跟着爹爹去翰林院,一次都没兑现承诺过。」 「哪家哥哥如你这般的!」 颜儿其实也很想去,缠着小石头各种拿捏撒娇。 几个孩子中就小石头最大,以他为首,只要哥哥点头了,那他们就都能去了。 小石头无奈:「是是是,就今天这一次,以后可不能了。」 「咱们要多读书……」 「知道啦知道啦,书要读,文章要写,算数要学,可骑马射箭也得会呀!」 今日这场比试,姜家拔得头筹,阿蛮得了铜牌令,姜临岳吩咐姜家的人立马开始筹办晚饭。 更是取出自己窖藏的好酒来招待。 左原朔喜欢凑热闹,不请自来。 「大郎君应该不会嫌弃我这个商人,不请自来吧?」 「怎麽会,少东家愿意光临寒舍,是我之荣幸。」 用最好的酒招待最尊贵的客人,姜家人好客,只是姜临岳妻子有孕在身,闻不得半点酒气,一直歇在内院不曾出来过。 姜家下人来报,说二郎君带着一群孩子在马场撒欢,似是太傅家的那几个孩子。 姜临岳也就任由他去了。 「见笑了,我家阿弟孩子心性,自幼就喜欢同小孩子玩,今日难得共聚一堂,我敬诸位一杯!」 「你不能喝酒。」阿蛮摁住了赵邺的手。 「一点,无妨。」 阿蛮压低了声音:「不成,你腿伤未愈,喝不得酒。」 左原朔一进来就在偷偷观察了。 瞧得二人私底下的小动作,偷偷摸摸的,心里就有数了。 「赵郎君不喝,是瞧不起我们?」 「哎呀想来也是,郎君一身儒雅,想来也是个读书人,士农工商,商者最末,必定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了。」 左原朔这张嘴不说话就算了,一开口赵邺便是一记锋利的眼刀子过去。 他一挑眉,挑衅味道颇浓。 阿蛮尚且不知二人的关系,但绝不会让人轻言挑衅了去。 「你喜欢喝酒?」 「当然。」 「我家郎君身体柔弱喝不得酒,今日的酒由我来替郎君喝了。」 阿蛮仰头,将那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这是阿蛮第一次喝这麽烈的酒,烈酒入喉灼烧喉咙和心肺。 「阿蛮,别喝,这酒烈得很。」 「哟,一杯酒就受不了了?看来郎君身边的小娘子也不过如此嘛。」 左原朔在作死的边缘来回蹦躂,反正今日是在姜家,他得把之前的仇报复回来,无端令他痛失几千两银子,左原朔心都在滴血。 「赵邺,这酒有点好喝。」阿蛮没理会左原朔,反而对赵邺小声说。 「好似果酒,入口回甘,有点甜,可惜你现在不能喝酒。」 阿蛮以前还挺喜欢喝那种气泡果酒的,每逢过年的时候,家里准会有好几箱,度数不高,喝上几瓶也不会醉。 但阿蛮喝酒容易上脸,没一会儿的功夫那脸就红了。 「好喝也不能多喝,烈酒伤身,你……」 「以前东宫的酒也好喝,我知道你会偷偷留下一些,晓得我们这些丫鬟贪嘴,拿去分了,嘿嘿。」 阿蛮嘿嘿一笑,赵邺无奈,不曾想阿蛮还是个小酒鬼。 以前宫里送来的酒,他的确会偷偷留一些,佯装不喝了。 只要嬷嬷不在,丫鬟们就可以自行解决。 什麽好吃他就留什麽,所以从那个时候阿蛮就看出来了,太子殿下是个非常好的人。 「这酒原是从蛮族得来的葡萄酒,就是烈了些,小娘子若是喜欢,明日我就遣人给你送一些去。」 姜临岳同左原朔在暗地里交换了眼神。 哪怕赵邺与阿蛮刻意保持了距离,他们之间的小互动也没能逃过二人的眼睛,彼此间心照不宣罢了,看破不说破。 「不了不了,我不饮酒的!」 阿蛮连忙摆手拒绝,酒虽然好喝,但是真不能贪杯,阿蛮怕自己喝上瘾了。 「无妨,我那酒窖里最不缺的就是酒了,全当是祝贺小娘子今日夺冠。」 「能拿吗?」其实阿蛮还是有点儿想要的。 「你若喜欢就收下。」 「嗯嗯,好!」 赵邺看出来了,阿蛮是真喜欢这酒。 席桌美食无数,不过姜家也不是铺张浪费之人,一切都是按照需求来的。 「呀,瞧这天色似有些晚了。」左原朔似是喝多了,起身时摇摇晃晃的,身边有人搀扶着,浑身酒气。 他瞥了赵邺一眼,嘴角轻呷一抹揶揄。 「大郎君,今夜我怕是走不回去了,我又与赵郎君一见如故,想同他彻夜畅谈……」 「不行!」他话还没说完呢,就被阿蛮打断。 「我家郎君身子弱,比不得少东家,我要带我家郎君回去了!」 第213章 你耍流氓啊 这个左原朔,阿蛮怎麽看他都不觉得像是个好人。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吊儿郎当,流里流气。 若非他是清源左氏的少东家,还有钱,阿蛮肯定要把他当二流子看的。 赵邺这般温润之人,绝不能让他沾染了赵邺分毫,万一把人带坏了怎麽办? 所以阿蛮越看这左原朔越不像什麽好人。 姜临岳开团秒跟,忙对阿蛮说:「少东家言之有理,这麽晚了,郎君与小娘子不妨就在我姜家歇下。」 「正好客房也只早早就收拾出来了的,不过客房只剩下两间了,你与赵郎君一间,少东家一间,小娘子介意否?」 看似询问,实则老早就安排好了,就等着阿蛮主动进入圈套中了。 姜昭野要是晓得自家哥哥如此安排,怕是得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他看阿蛮还在犹豫,赶紧趁热打铁:「赵郎君腿脚不好,如今天又凉,城门也关了。」 「若是照亮怕是腿疾复发,更是难办了。」 阿蛮思及此,的确是这麽个道理。 加之她喝多了酒,脑子好像有些不清醒了。 「有劳了。」 赵邺抬头看着有些晕乎乎的阿蛮,无奈道:「阿蛮,你喝多了。」 好喝也不能贪杯,阿蛮遇到好喝的就停不下来了,要不是赵邺拦着,她怕是要和左原朔拼酒的。 她哪里拼得过左原朔? 那厮自小游走世界各地,在蛮族地界停留最多,而蛮族之人最擅酿酒也最擅喝酒。 「奴婢们是前来伺候娘子和郎君安置的。」 姜家安排了奴仆过来,打了热水和拿了乾爽的衣裳,赵邺看阿蛮晕乎乎的样子,可爱极了。 挥挥手:「都下去吧,我来便好。」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退下去。 「她不喜欢旁人伺候。」 「是。」 婢子们将东西都放下了,有卸妆的,有洗脸的,阿蛮头上还有蜡油,必定得好一番折腾。 这麽晚了,她又喝多了,赵邺愿意亲力亲为,为她擦脸洗发,更衣换洗。 「阿蛮,以后不许喝酒了。」 不过他想想,阿蛮许久未曾这样放松过,偶尔喝一点也没关系的。 阿蛮乖乖坐在那里,任由赵邺修长好看的手指解开她的腰带,她脸蛋儿红扑扑的,浑身酒气。 「那个酒……好喝。」 「好喝就让大郎君送一些,日后你慢慢喝。」 「你……你怎麽在脱我衣服?」 阿蛮晕乎乎地低头,瞧见他那双漂亮的手在解开自己的腰带,被阿蛮一把摁住:「你耍流氓啊!」 喝多了归喝多了,脑子虽然不算太清醒,也不算太迷糊。 赵邺收回手,趣味盎然地盯着阿蛮:「那你自己来。」 「自己来就自己来。」阿蛮小声嘟囔着,平日里的一双巧手此刻却解不开捆绑复杂的劲装。 「怎麽解不开……」 阿蛮越解越乱,最后弄得她没脾气了,可怜巴巴地看向赵邺:「赵邺,你帮帮我。」 「帮你什麽?」 他听不懂,也不懂阿蛮的诉求是什麽。 阿蛮急了,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帮我解开,它好紧,勒着不舒服!」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布料烫在了她的肌肤上,使得阿蛮更热了。 越是热,阿蛮就越是恨不得赶紧把这身该死的衣裳脱了,穿着可太难受了。 「那你乖一点,不要乱动。」 「嗯,我听话!」 喝多了酒的阿蛮是真的很听话,乖乖让他给自己解开衣裳,解开的那一瞬,阿蛮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换上。」 赵邺是个君子,在没有名正言顺之前,绝不会对阿蛮动手动脚。 是以在褪去她外衫后,他便退到一旁,让阿蛮自己将睡袍换上。 「不要,我……我手它不听使唤了。」 「赵邺,你帮我换好不好?」 赵邺受不住她这般软语细腻,带着几分娇憨,平时哪里能见得? 「赵邺,你就帮我一下嘛,我没力气了。」 阿蛮也不晓得原来喝多了之后,人都是软绵绵的,好像骨头都软了。 此刻莫说是阿蛮骨头软了,赵邺心都跟着软了。 「是,都依你。」 「那你过来些。」她果真凑近赵邺了,一瞬间酒香扑鼻,姑娘温热的气息落在了他脖颈上,痒痒的。 指尖微微一颤,解开她中衣的手似乎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她里头穿的,是上回赵邺赠她的那件鸳鸯戏水。 头发散落下来,阿蛮肌肤算不得有多细腻白皙,剥去衣衫时,她那能拉动几百斤弓箭的手臂线条流畅。 她脑袋一晃一晃的,像是困极了。 赵邺及时伸手,那脸蛋就那麽乖乖落在了赵邺的掌心中,热乎乎软乎乎的。 赵邺哭笑不得:「下次真不能让你喝这麽多了。」 喝多了阿蛮就连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没有了。 「我还要喝……」 「喝什麽?」 「喝酒啊,你们不都是说,葡萄美酒夜光杯,我有酒但没有夜光杯……」 「你以前有一盏琉璃杯,可好看了。」阿蛮还惦记着呢。 赵邺把她放平,任由她胡咧咧:「别乱动,洗头发了,乖一点。」 阿蛮说什麽赵邺都有回应,不让她这会儿就睡着,等会儿才睡,要洗头发呢,不然明天一大早起来那蜡油粘着头皮会很难受的。 「你喜欢,日后我再送你一盏更好的琉璃杯。」 她是真听话,赵邺用温水一点点浸湿她的头皮,那水是姜家的人用茶枯熬的,用来洗头发最好不过了,浸润头皮滋养发丝。 棉帕一点点吸乾发丝上的水,赵邺其实也很会照顾人,就算以前不会,现在也该会了。 他想着自己从前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阿蛮也是这样仔细照顾他的。 自己从阿蛮身上学到了很多,原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一点点拼凑起来,竟也可以组建成生活的模样。 细微之处方能体现真情,夜里凉他就一直替换干棉帕给她擦头发,避免受寒,那葡萄酒后劲儿足,阿蛮迷糊得很,眼睛睁开一条缝。 面前放大的就是赵邺那张温润的脸庞。 她忽然坐起身子来,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散落,双手撑着身子凑近去看赵邺。 「咦,这郎君生得怎如此俊俏迷人?」 她当是做梦呢,梦里有位俊俏的小郎君,正用一双含情眼看着她。 第214章 再说话我就要亲你了 「你又是谁家的郎君,缘何在我的屋子里?」 此番云雾里,美梦里,虚幻里,分不清究竟是不是现实了。 阿蛮觉得此身轻飘飘的,瞧着面前的俊俏郎君,心猿意马,思绪万般皆有。 人这一生,贪嗔痴,怨憎会。 阿蛮现在就贪,贪面前郎君之美貌,贪那人似天上月,不可多得。 「哦我知道了!」阿蛮忽然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竟是直接坐起来捧着赵邺的脸仔细端详。 嘿嘿傻笑:「你是太子殿下!」 「大夏朝最厉害的太子殿下!」 「阿蛮,你喝醉了。」赵邺哭笑不得。 他从前怎麽不知道,阿蛮不胜酒力喝醉之后,竟是这般娇憨可爱。 从前只晓得她力大无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今日烈酒下肚,那过往隐藏的性子全都暴露了出来。 他擒住阿蛮的双手不让她乱来,这丫头喝多了竟是这般德性,在他脸上胡作非为摸来摸去也就罢了。 怎的还伸手进他衣裳里了? 秋日夜里寒凉,她那双手却因喝多了酒而热乎乎的,这一摸就似那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晓得自己该心无杂念的,可垂眸看着面前撒泼无赖的阿蛮却也是无可奈何,将心底的欲望压了又压。 「我真没醉。」阿蛮这会儿嘴还硬着呢,实际上脑袋都不大清醒了。 她想要挣扎,但赵邺怕她胡来,把她手控制得死死的,别小瞧了赵邺退不能动,但手上力量还是很强的。 这还得多亏了阿蛮这个行走的康复仪,夜里和他睡一块儿,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治愈着赵邺。 不论是心灵,还是他的身体。 好似她总能将残破不堪的赵邺缝缝补补。 「赵邺,你放开,你都把我手捏疼了。」阿蛮醉醺醺地嘟囔着。 他忙松开了手:「抱歉……」 其实根本就没捏疼,阿蛮骗赵邺呢,所以在他松手的那一瞬,阿蛮就扑过去了,赵邺坐在轮椅上,阿蛮跪坐在床上。 二人离得近,双臂环过了赵邺的脖颈,热乎乎的脸蛋在他颈窝里蹭着。 「赵邺,你身上好香啊,你是不是擦了宝宝霜?」 宝宝霜? 那是什麽东西,赵邺没听说过,但想着兴许是女子香膏粉霜一类的东西,故而称作宝宝霜。 他怎麽会擦香膏粉霜,身上就更不可能有香气了。 赵邺哪里晓得,阿蛮喜欢,那他就是香的。 「阿蛮,你又胡来。」赵邺想要把她从自己身上拉扯下来,阿蛮却抱得更紧了。 「不要。」 他身上凉凉的,抱着可真舒服啊。 阿蛮喝多了,身上也热,胡乱去抓扯赵邺的衣裳,手也往里头钻。 「你……」赵邺真是快拿她没法子了,以后坚决不能让阿蛮喝酒了,酒品实在是太差了些。 「嘘,你别说话,再说话我就要亲你了。」 「……」 赵邺沉默了好一会儿,真的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相信阿蛮是个会说到做到的姑娘,但就这麽放任她挂在自己身上,她还晓得避开自己的双腿,这丫头分明是清醒着的。 不过是借着醉酒的由头调戏他罢了。 赵邺何时被人调戏过? 不过是阿蛮的话,他心甘情愿。 「阿蛮……」 他真得让阿蛮睡觉了,已经很晚了。 「嘘。」指腹压在了他的唇上,赵邺的唇软软的,凉凉的。 阿蛮瞧着觉得非常好亲,她忽然有些渴,口乾舌燥的感觉不好受,总想着赶紧饮上一口甘泉解渴。 近在咫尺的甘泉,阿蛮是不会放过的。 「你说话了,我要亲你了。」她真亲上去了。 捧着赵邺的脸,亲的乱七八糟毫无章法,更是一点儿技巧都没有。 她身上酒气未消,身体是滚烫的,唇也是滚烫的。 「你……」阿蛮有些急了。 因为她亲了半天,赵邺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不仅如此,她根本就撬不开! 明明上次赵邺就那麽轻而易举撬开她了,好一番缠弄。 「你张嘴啊!」 这般急性子,真是一点儿不藏着掖着。 赵邺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几次了,还不曾学会,只晓得胡来。」 他怎麽可能坐怀不乱没有半分反应。 只是素来克己守礼,守君子礼法罢了。 「阿蛮,好生学着,今夜过后别再忘了。」都已经欺到他头上了,他断没有再任由阿蛮胡来的道理。 遂反攻回去,化守为攻且来势汹汹。 一室静谧,唯得两颗火热的心在扑通扑通乱跳着。 一寸寸细细碾磨,似这世间难得的珍馐美味。 「唔……」 这下阿蛮又不干了,她不会换气,憋得有些难受了,所以想逃。 但祸是她自己惹的,还得自己来平息。 阿蛮想挣扎,赵邺困着她,逃也逃不了,他眼底染上了一抹暗色,似恨不得将阿蛮蚕食乾净。 当欲望开始攻占领地时,理智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是温柔的,也可以是强势不容反抗的,赵邺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待换了一口气时便又吻了上去。 阿蛮哪里经得住这样的狂风暴雨,只觉得身子软,脑袋软,连骨头都是软的。 她几乎都要挂不住了,顺势滑下去。 他的手托住了阿蛮的腰,宽大具有安全感的手掌,将她托举起来是如此的易如反掌。 不论何时都不要忘了,赵邺是温润公子的同时,也曾挥的动数百斤的长枪。 他从来都不是弱不禁风的贵公子。 在未曾身躯残破时,他亦能力破万钧。 「赵邺,我不……」阿蛮趁着那一息的机会想要求饶,但赵邺偏不让。 有些时候,他也会偏执地想要侵占阿蛮。 「我不要了。」她弱弱求饶。 她知道错了,不该招惹赵邺的,这人的攻势凶得很。 「不喜欢?」赵邺贴着她的脸颊问她。 她软绵绵的没什麽力气,眼神迷离瞳孔失焦。 「没有,我……」 「酒醒了?」赵邺不容她回答别的。 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喜欢,既然喜欢,那就可以继续。 又来! 阿蛮真的怕了,此番的赵邺像是初次吃到荤腥的浑小子,不达目的不罢休,非得一次性吃饱喝足方才罢休。 第215章 饶你这一次 「我不来了,我知道错了……」阿蛮真的求饶了。 但实际上心里想的是,她下次还敢! 只是这会儿她嘴皮子麻麻的,心跳也快,她感觉自己都快心律失常了。 再这样下去,她非得叫赵邺生吞活剥了不可。 「不来了?」听赵邺的语气,他似乎还没够。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阿蛮往外面缩,想要逃,赵邺一伸手就把人抓回来了,瞧着她那脸蛋红扑扑的样子,是真受不住了。 怎麽才这就受不住了,那日后…… 「罢了,饶你这一次。」 「快些睡吧,别再胡来了。」再胡来,赵邺很难保证自己还是个君子。 秋日的早晨带着沁到骨头里的凉意,冷不丁让人打了个哆嗦。 铺子早早开了门,一碗骨汤馄饨上桌,皮薄馅多,一口滑入腹腔里,暖心暖肺,还夹杂着一股子药膳的味道,好似吃了那骨头都硬了三分。 走路也有力气了。 「劳烦宋娘子再来一碗!」 「你家这馄饨当真是实在,八文钱二两,汤鲜味美,这早上来一碗啊,当真是仙品!」 精面是阿蛮空间里拿出来的,比起城里头面坊里磨出来的面要更细腻些。 用来做包子馄饨饺子一类的,最好不过了。 「您的馄饨!」 柳生捣腾着自己的小身板,快速穿梭在食客中间来回奔走。 孩子们一大早也干劲儿十足,小石头和颜儿,以及毓儿都会早早过来帮忙。 起初还啥也不会,现在他们甚至都能包馄饨饺子了,青榕在后厨擀面皮,颜儿就跟着包,宋敏负责煮。 调料配比阿蛮早早告知,如今就算阿蛮不在,食铺靠着宋敏也能秩序尽然,一点乱子都无。 「呼!」 一大早忙活完又得备中午的餐食。 晌午的食客更多,大多慕名而来,尤其是这几日城中驻扎着好些商队,他们酒楼饭菜吃腻了,就偏爱往这些犄角旮旯的小店里钻。 寻找着那一方烟火气的美食。 「娘亲,早上的馄饨全都卖完了,还有包子也都卖完了!」 「累了吧?」宋敏瞧着几个孩子亮晶晶的纯真眼眸,挨个摸摸脑袋,主打一个公平。 「快些去后院,给你们留了餐食,多吃些。」 食客们固然要紧,孩子们的吃食也是不能落下的。 早上卖完了早餐,过会儿孩子们就要去别的地方忙活。 依旧是招生。 哪怕是一个月仅能招到一个学生也是好的。 如今贾家小学堂也已有三十名学生了,其中不乏天赋异禀的孩子,亦有有志之士私底下找了太傅。 抑郁不得志的秀才老爷一样慕名而来。 县令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没看见。 「昨日盛况你们可都瞧见了?」 「便是这家食肆的小娘子,名唤阿蛮,一举夺魁,实在是厉害!」 食客们方才坐下,就忍不住议论昨儿个的比赛来。 听说县令爷也去了,此番赢下比赛他们永安小县城也是名声大噪呢,吸引了更多的商队前来。 来的商队越多,对永安的经济发展就越是有好处,县令老爷当然开心,毕竟能捞油水呢。 「那她还真是厉害,不光会骑马射箭,还会烹煮美食,我方才瞧一大早这食肆外头就排起了长队,想来味道定是不会差的。」 「你们是从外地来的不晓得,吃过一次就晓得了。」 「可惜了阿蛮娘子不在,不然你们定能尝到阿蛮娘子亲手烹煮出来的食物,那可真是人间美味呢!」 一些慕名而来的人,闻言还有些许失落。 青榕向外探了探:「他们都是来尝试阿蛮姐姐的手艺的,嫂嫂,要是咱们做的不合口味,不会砸了阿蛮姐姐的招牌吧?」 「放心吧,不会的。」 宋敏熟练地剁肉馅,说:「即便阿蛮不在,咱们也得把她的店子经营好。」 「不论是味道丶食材,都力求最好,不可有半点马虎。」 「是。」青榕也觉得嫂嫂说得对,阿蛮姐姐是信任她们才将店铺交由她们打理的。 「听说昨天好些商队都给阿蛮姐姐赠礼去了,我猜她定是收礼收到手软了!」 宋敏笑道:「此番,她怕是又要给我们涨工钱了。」 「其实阿蛮姐姐已经给很多了,再给,我真不好意思收了。」 承蒙阿蛮照料,她们贾家才能在永安过上好日子,不然定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要遭本地人打压欺凌。 「无妨,咱们认真做事,便是给阿蛮最好的回馈了。」阿蛮的性子宋敏了解,她自己日子好过了,也定要让身边的人日子好过。 这般心性纯良之人,日后必定还有天大的福报在等着她呢。 姜家的奴仆早早候在门外,就等着里头的人醒来进去伺候着。 阿蛮醒来之后晃了晃脑袋。 狗头好痛! 「娘子昨夜喝多了,今日醒来必定头疼。」 「先喝上一碗暖汤,稍后头疼就会缓解的。」 她醒来时赵邺早早离开了,阿蛮不知道他是如何起身的,只晓得丫鬟们看她眼神殷切。 「谢谢,我自己来。」阿蛮灌了一碗暖汤下去,她们开始把人拉起来梳洗打扮。 「今日是还有什麽盛会吗?」 丫鬟笑道:「不曾,不过这会儿你家郎君去了前堂,大郎君替娘子兑换了银钱,正在一一清点呢。」 一些上好的绢帛,阿蛮自己留着了,到时候让宋娘子帮着裁做几身衣裳也是好的。 丫鬟们默认阿蛮与赵邺是一对夫妻,直接以娘子郎君称呼了。 一身柔软的烟霞色绣金罗裙套在身上,外头罩了件浅色的绫罗大袖衫子,那衫子的袖口用金线织了宝相花纹。 丫鬟们给她梳妆打扮,往她脸上扑粉涂抹胭脂。 阿蛮平日里哪有这般繁复的打扮,都是以轻松便捷为主,头发更是随意绑起来,只要固定不散落下来就行了。 丫鬟们在她腰间系了攒珠络子,正好能压住裙身不乱飞。 「娘子这身段可真好看!」阿蛮身形高挑,上回赵邺送的一身绿衫子就很是衬她,显得整个人十分有精气神。 「这身衣裳的料子很贵吧?」 她摸了摸,料子很软呢。 第216章 天使投资人 「娘子安心穿着便是,这是我家大夫人给你挑选的衣裳。」 「夫人说她害喜又身子重,整日呕吐不便见人,又感念娘子你平日里让二郎带回来的吃食,缓解孕吐之苦。」 「特挑了这身衣裳赠予姑娘,不曾想竟是这般合身呢。」 姜临岳的夫人,阿蛮的确未曾见过。 不过从姜家奴仆们的口中得知,她应该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外头那些商队送来的牛羊,你且让你家阿蛮自行安排了去。」 「听说她买了一座山头,正好可以养在山脚下的荒地里,她养东西有一手,能将郎君你养成今日这般,想必养些许牛羊也是不成问题的。」 姜临岳忙活了一大早,终于把阿蛮的赠礼全都兑换成实打实的银票了。 这些都需得去钱庄兑换,索性他乾脆请来了钱庄的人,一个个清点着兑换,一摞摞钱票装在巷子里,还有一些金子没有兑换。 因为阿蛮喜欢金灿灿的东西。 赵邺想着,她夜里定要抱着这些金子,胜过抱着自己睡觉还要欢喜几分。 「稍后劳烦你安排些人手,一并赶去了西山。」 「对了,这些钱财,应当还能盘下一些上田,二十亩地还是太少了些。」 「屯兵秣马,更是需得大量粮草,赵郎君你……」 姜临岳话音一顿,随着光影攒动,丫鬟们带着阿蛮过来,他及时收了嘴。 罗裙轻晃,珠子压着裙身,裙摆荡出一圈涟漪来。 平日里见惯了一身粗布麻衣的阿蛮,姜临岳还是头一遭见到这般穿着打扮的阿蛮呢。 只一眼,赵邺就不曾挪开过自己的视线,眼里只有对她的欣赏。 那样的目光很难让人忽视,阿蛮不敢与他对视,昨夜种种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不是说,喝多了之后发生的事情,第二天醒来都会忘个一乾二净吗,所以这世上才会有那麽多酒后乱性的糟糕事。 怎麽偏她记得这样清楚。 就连她是如何调戏赵邺的阿蛮都记得,所以酒后乱性这根本就是屁话。 他怎麽还在看自己? 啊啊啊啊! 赵邺不会是在计较昨天晚上的事情吧? 他如果要秋后算帐的话自己该怎麽应对? 是死不承认还是乖乖认错? 「阿蛮娘子,我方才说的这些,你可都听见了?」 姜临岳一连唤了她好几声阿蛮都没反应。 「阿蛮。」直到赵邺开口,这才唤醒了阿蛮的神智:「姜兄说,外头那些牛羊,养在西山可好?」 「西山之外的地,你可再去买一些上田,下田产量低,不值得去买。」 「若是手头更为宽裕,可包下一座农庄作为你的产业,罪奴不可买,姜兄有法子替你做个漂亮的帐。」 这丫头,莫不是还在回味昨儿个夜里的事情? 「扩张产业?」阿蛮觉得可行。 如此一来那她岂不是能变得更有钱了? 有钱之后,就能囤粮招兵买马,赵邺心有大志,阿蛮也想多为自己置办一些产业,将来若乱世沉浮,自己也有自保之能。 倘若赵邺真要杀回京城,也是需要大量银钱支撑的。 「对,扩张产业。」 「若是你想,你我还能合作。」 「不过你放心,我定不会坑你的。」姜临岳说:「口说无凭,只要你想,我们之间就能达成合作。」 这算什麽,天使投资人吗? 不不不,这简直就是榜一大哥啊。 论姜家的地位和财力,在永安那都是数一数二的,有自家的镖局和马场,就连他们家养的家丁打手,也比府衙多。 乱世起,城门坡。 乱军于城中大索,抢夺财物,侵占妇女,屠杀幼儿不留活口。 若是家中不养府丁,一旦乱军入城都会成为刀下鬼。 这是自阿蛮来到这个世界起就明白的道理,蛮荒的世道并无道理可言,现如今朝堂不稳,外有蛮夷虎视眈眈。 蛮夷兵强马壮,一旦起了战事,边境一十二郡会被逐个击破。 新太子无德,方为储君不过月余,便提议陛下将皇室公主嫁于蛮夷,以求安宁。 「他是不是要跟你一起反?」阿蛮小声问。 赵邺哑然失笑:「你将我当反贼了?」 阿蛮撇撇嘴:「那倒没有,只是现在夏朝的太子不是你,你就不怕麽?」 「怕。」赵邺望着她:「当然怕。」 怕功败垂成。 怕天下分崩离析时,他要与阿蛮天各一方。 但更怕将来阿蛮弃他而去。 他问:「阿蛮,我所行之事,对否,错否?」 「为何要谈论对错?」阿蛮不解:「这世上的道理并不只是对这一个,也有错。」 「有人做了错的事情,才有人去做对的事情。」 她说:「你从不伤及无辜,不草菅人命,视万民为己任,怜惜苍生血肉,你已经是顶顶好的人了,所以别问我对错。」 「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了。」 她不懂这世上那麽多的大道理:「反正我只晓得,你是赵邺,一个普通人。」 「你瞧我今日这身穿着打扮,可好看?」 阿蛮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晨间的辉光透着几分初秋的凉。 烟霞色的罗裙似水波一样荡开,腰间的攒珠随着她的动作而飞舞,发髻一一盘了上去,显得利索整洁,却又不失俏皮。 她说:「这身衣裳,还有这头上的珠串簪子,都是大娘子赠予的!」 那样的大袖衫,从前看古装电视剧时,好似所有的女孩儿都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穿上古装的样子。 阿蛮虽身在古代,但自幼家境贫寒,家里的衣裳都是大了穿了小的穿,为了方便干活,更是没得几样好看的衣服。 后来去了太子府,丫鬟们的服饰穿着也都是有讲究的,什麽样的颜色不能穿,什麽样的款式不能穿,什麽样的珠花不能佩戴,都有一一规训。 若是哪家丫鬟敢穿红戴绿的,定是要挨打挨骂的。 「你怎麽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蛮,好似那天上的月亮照耀着他,清流缓缓,光彩熠熠。 「是丶是不好看吗?」 她被赵邺这样盯着,都有些不自信了。 堂内门窗轻晃,阿蛮捏紧了裙摆,竟是忐忑,他缘何这样盯着自己看? 第217章 我是最棒的! 是这身衣裳不对,还是今日这妆容或发髻不对? 「阿蛮。」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 嗓音一如既往清润温柔,他总是这般享受着阿蛮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照着他。 明月高悬,独独照他。 本书由??????????.??????全网首发 若不是那一场权谋变故,再过不久阿蛮就能离开太子府了。 离开后她能得到一大笔银钱,凭着阿蛮的聪慧定能风生水起,生活滋润,无拘无束。 「很好看。」他说:「这裙子很衬你,很漂亮,你本该如此。」 似一朵娇花,却又没那麽娇弱。 阿蛮骤然松了手:「你果然是在胡思乱想。」 她在赵邺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你别多想,衣裙很漂亮我很喜欢,可我也很喜欢你呀!」 阿蛮晓得赵邺心里在想什麽。 他肯定是在自责,内疚,懊悔。 太子府失去性命的奴仆太多太多,那些都是无辜性命。 阿蛮说:「天下生灵,承蒙君主庇佑,君主若不贤则生灵涂炭。」 「我知道他们本不应该死,是因你而死,有朝一日,你定能洗净冤屈,我想……」阿蛮顿了顿。 双眼依旧明亮乾净:「皇后娘娘在京城,定会厚待他们的家人子女,兄弟姊妹。」 正因皇后良善,才生就了赵邺这般良善之人。 也正因皇后晓得自己性子软,故而才同意皇帝陛下将赵邺自小就送出宫门去。 她不愿赵邺生就与她一般无二的性子,不争不抢,总是不忍有人死去,有人流血,有人受苦受难。 她宁愿赵邺长成心冷心硬的模样,也莫要学她。 所以自赵邺出宫,独自生活在太子府的时候,她便狠了心,一次也未曾去看过他。 皇后以为,只要自己的心够硬,将他丢在宫外,将来他能有雷霆般的手段,冷心冷血。 只是未曾想到,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是改变不了的。 有时候善良也会成为一种罪恶。 「赵邺。」阿蛮捧着他的脸,她掌心暖暖的:「你和皇后娘娘都一样,是很好很好的人。」 「大夏王朝有你在,我相信大夏将来定会国泰民安的。」 「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有战乱,不再有饥荒饿殍,你可是我的偶像,你不能颓废的。」 阿蛮一次又一次给他打鸡血。 「你看,我以前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丫鬟呢,现在呢!」阿蛮双手叉腰,无比自豪和骄傲。 她激情昂扬地说:「我是冠军,我是第一,我是最棒的!」 「我有田产铺子,我有山头产业,有牛羊鸡鸭若干!」 「豪强流氓欺负不到我头上来,地痞混帐也不敢去找我麻烦,我也一样厉害!」 阿蛮从不否认自己的厉害,她不会妄自菲薄,相反,她很认可自己的能力。 她拍着自己的胸脯,像是登顶的女王一样开心。 「我现在!是个老板!将来会做大生意的老板!」 遂又拍拍赵邺的肩膀:「郎君尽管放心去做,你负责打天下,我负责赚钱养你!」 赵邺哑然失笑:「好。」 「哎呀走吧走吧,今日难得清闲,咱们去街上逛逛,观察市场!」 「看看接下来咱们的食铺还能弄出些什麽新花样才能吸引食客。」 「没钱汉子男,有钱男子汉,要多多赚钱才能在这世道站稳脚跟呢!」 小时候不信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长大之后才明白这句话的真谛,只要有钱,万事皆有可能。 「那邺往后,便要多多仰仗阿蛮供养了。」 「嘿嘿,好说好说,我虽无大才能,但赚钱养你,还是绰绰有馀的!」 其实阿蛮不傻的。 昨日赵邺让她去参赛,便是要她在永安一举成名。 日后赵邺定是要返回京城的,他不会让谋反的罪名跟自己一辈子,跟不会让阿蛮一直背着罪奴的名头,要什麽没什麽。 人有了斗志,其馀的只剩下努力和运气了。 成败与否,最多不过去交给上天来注定。 阿蛮今日还有得忙,各家商队陆续送来的东西堆满了库房,食铺的库房原本是用来装食材的。 现在全部用来装绢帛一类的东西了。 阿蛮的空间装不下,只能放在食铺的库房里。 「嫂嫂,这麽多的东西,咱们的库房都要被挤爆了!」 「前堂食客们催着呢,那些商队的人送了东西就不走了,还要吃上一碗东西再走,我忙不动了!」 青榕两手一摊有种浑身力气都被抽乾了的感觉。 她以前也没这麽忙过呀。 宋敏笑着说:「我晓得你心头乐着,虽然累了些,但这不也正好说明阿蛮如今名声大噪了?」 她猜接下来,赵邺便是要让阿蛮停上一些日子。 她刚掀起了一波热潮,接下来不是趁热打铁,而是『销声匿迹』。 当一个人的名声达到一个高度后,再往上爬就很容易跌倒了。 所以接下来的这几天,阿蛮连食铺都不曾来过,许多人慕名而来,想要瞧一瞧阿蛮娘子,却始终不得见。 一连过去了五六日这才作罢,只要时间够久,大家就会逐渐淡忘会有这麽一个人。 阿蛮检查赵邺的腿,小腿上的伤疤不太好看,丑陋似蜈蚣一样爬在他的小腿上,一直向上延伸。 「这破链子套在你身上,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解。」 他本来就双腿不能动,那些官差还要往他腿上套镣铐,套上去有什麽用,这不就相当于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麽? 难道他们是算准了有一天赵邺会重新站起来麽? 「阿蛮,试试。」 赵邺则是好笑地摇摇头,伸手递给阿蛮一把铁质的钥匙。 「这是?」阿蛮有些惊疑地看着他手里的钥匙。 「钥匙?」 「嗯,试试。」 阿蛮半信半疑地接过他手里的钥匙,低头去找锁孔。 她说:「官府镣铐里的锁孔都是特制的,你以前曾说过,每一把镣铐里的构造都十分复杂。」 「这镣铐劈不断砸不坏,除了官府手里的钥匙,便是这天底下最好的锁匠,都配不出可以解开它的钥匙……」 咔嚓—— 阿蛮的话还没说完,随着锁孔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喀嚓声,她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打开了?」 这就打开了? 如此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第218章 开锁能手赵邺 阿蛮脸上的震惊没逃过赵邺的眼睛,他便这样噙着轻笑看着阿蛮,等着阿蛮来询问他。 「你丶你去官府偷钥匙了?」 「不,这也不对啊,你镣铐上的钥匙,都藏在官府最核心的位置,你……」 「且这钥匙做工粗糙还无官印錾刻其上,你找人配的?」 不,不! 这也不对,何人敢有这麽大的胆子,敢去配流放罪人脚上镣铐上的钥匙,这可是要灭五族的死罪啊。 「你配的?」 阿蛮惊疑不定地看着赵邺。 「嗯。」那厮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看似担心,实则却在等待阿蛮的夸赞呢。 「你你你!」阿蛮手一抖,那钥匙险些掉在地上了。 她刚刚还在想是哪个胆大包天敢配钥匙呢,没想到这人就在自己面前。 要真灭五族的话,皇帝老儿也得死。 「一把钥匙而已,原先京城里发配犯人镣铐上的锁道太过于单一,便总有一些犯人投机取巧,私开镣铐逃走。」 「故此我便重新研制出了一种更为复杂的锁道,只是不曾想……」 「只是不曾想,这锁道有朝一日还会用在你身上是吧?」 「是。」 阿蛮明白了。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晋王虽无大德,却工擅机巧一术。 便是那流放犯人用来的镣铐,经他改造,再无人能逃脱得了。 「原是他偷窃你的技艺去据为己有,享受着本该属于你的荣耀和夸赞,好一个无耻之徒!」 无耻之徒麽? 用来形容他那位弟弟赵胤,的确最合适不过了。 「皇帝陛下不知道吗?」 「皇帝昏聩,双眼蒙尘。」说到此处,赵邺嗤笑了声,多是对他这位父皇的嘲讽:「他知否其实并不重要。」 「倒也是,老眼昏花了。」阿蛮撇撇嘴:「连你这麽优秀聪明的儿子都不要,他又能聪明到哪儿去。」 「你呀。」赵邺无奈:「可不能当着我以外的人说这话,当心掉脑袋。」 「脑袋掉了有你接着,我怕什麽。」 「我倒是不知,我何时还干起了替人接脑袋的营生。」 阿蛮把他两只脚上的镣铐都给解开了,那镣铐从京城一路到了宁州,历经春夏两季,早已在他的脚腕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倒是在随时随地提醒他,哪怕镣铐已去,耻辱仍在。 阿蛮才不去接他的话茬,只说:「你既然能解了这镣铐,那老太傅……」 「能解。」 「那你们日后行事,岂不是更方便了?」 「嗯。」 「不对啊!」 阿蛮忽然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狐疑的眼神上下左右去打量赵邺。 「何处不对?」 「你日日夜夜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究竟是何时偷偷摸摸去配的钥匙?又是何人给你提供的材料?」 阿蛮一脸老谋深算地摸着自己的下巴,盯着赵邺的眼神就跟盯着囚犯似得。 赵邺轻咳一声以作掩饰:「闲来无聊,用废铁所制罢了。」 「没骗我?」 「此心真切,不敢欺瞒。」 「罪奴阿蛮丶庶人赵邺可在?」 二人在院中听得这声音时,当即敛去了脸上所有神情笑意。 一句庶人罪奴,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是京城来了旨意,还是京城贵人造访? 来的是宁州郡守身边的得力亲信,身后还跟了一队红衣甲卫,腰上别着大刀。 阿蛮正要行礼,来人一抬手:「虚礼就不必再行了,废太子双腿多有不便,我等也不会为难。」 他瞧着是个面善好说话的,但其实眼睛却在四处打量,似还有些意外他们现在的居所居然如此宽敞明亮。 原以为废太子是在永安受罪,不曾想是在享福。 「不知大人造访,所为何事?」 赵邺坐在轮椅上,瞧着是低了旁人一头,可那浑身气质却是压了那亲信一头。 「京城贵人晓得你在宁州,多有体恤怜悯,念及冬季将至,唯恐你体弱难熬度不过这个冬天。」 「遂着我家郡守大人替你送来些许过冬的物资,衣裳鞋袜,棉被褥子一应俱全。」 好一个龙章凤姿的废太子。 他们这等小人物远在宁州,按理说这辈子都没可能见着天子储君一面,如今算是见着了,却是这样的光景。 他那腿还是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好啊,站起来了,估计宁州就不太平了。 既是个双腿残废的废人,自己自然不与他为难。 门外的甲卫抬来一箱子东西打开,里头的确是放着一些棉衣被褥等过冬的物品。 但阿蛮还是壮着胆子问:「不知是京城哪位贵人送来的?」 亲信瞥她一眼,鼻子里发出冷哼:「自然是当今太子生母,庞贵妃!」 「贵妃娘娘感念尔等在宁州不易,特此差遣我等前来。」 亲信下巴微抬,显然是想要越过赵邺去,一个站不起来的庶人罢了,还摆出这番姿态来,真是令人招笑。 倒不如与他伏低做小一番,兴许还能得自己一个笑脸相迎。 现在这世道,就连那庞贵妃都当得起一句『皇太子生母』了。 阿蛮手心收紧,庞贵妃能有如此好心,给赵邺送来过冬的衣物被褥? 这其中莫不是有蹊跷? 「怎麽,尔等不感念贵妃厚恩?」 「不敢。」阿蛮连忙低头垂眸:「奴婢谢过贵妃娘娘厚德,劳烦大人跑一趟,奴婢这就收起来。」 「诶,收什麽!」 亲信立马阻挠了阿蛮的动作,看向轮椅上的赵邺。 「贵妃娘娘说了,这些衣物尚且不知废太子体量如何,合身否。」 「务必要让我瞧着废太子试穿,修身合体了,贵妃娘娘方才放心。」 还必须要让赵邺现在就换上? 哪有送人东西,还必须马上就要试穿的? 而且阿蛮刚刚还观察到,这些人打开箱子的时候,似乎都很小心避开里头的衣物被褥等,生怕碰着了。 这些衣物…… 他们都不敢碰,只怕是藏了蹊跷在。 那庞贵妃,断没有如此好心。 皇后尚在,便是好心也轮不到她来送。 她现在只会巴不得赵邺赶紧死,最好是冻死在宁州的冬天再也回不去了,哪里还会关心赵邺是否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第219章 没安好心 「废太子这是瞧不上贵妃娘娘送来的衣裳?」 亲信笑呵呵地看着赵邺:「您别让我等为难呀,我等还要回去复命呢,让贵妃娘娘安心了,我等才会安心。」 「大人有所不知,郎君昨儿刚感染了风寒,这一脱一换的,只怕是会让郎君身子愈发病重了些。」 「娘娘心意,郎君已铭记在心,定是日夜不敢忘的,这些衣裳待天气寒凉后,郎君也必定会日日穿戴于身,感念贵妃恩德。」 阿蛮从小在太子府的谨小慎微,如今又再一次用上了。 其实她这话已经说的是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错处纰漏来的,然对方还是不依不饶。 「今日若不试穿了,我如何向娘娘回话?」 「你若试穿了,我等也好向娘娘禀明你已记下娘娘恩情。」 是以,今日不论赵邺和阿蛮说什麽,这衣裳是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的。 「废太子若是手脚不便,我今日带来的人,倒是手脚利索,可为其代劳一二。」 亲信已经威胁上了,要是他不穿,今日免不得要动上一番手脚。 区区一个废人,摁着他穿便是了。 「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便可。」 「赵邺?」阿蛮有些急了。 那衣服肯定有问题,贵妃不会有那麽好心的,她费心让人来走这一遭,想必一来是要在圣上面前博个善心的好名声。 二来便是在告诉赵邺,这既是她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 他若不穿,便是得罪了陛下,也得罪了贵妃。 陛下本就不喜他这个儿子,若再惹恼了贵妃,使得贵妃去陛下面前哭闹,赵邺就又有苦头吃了。 阿蛮没想到,他们都已经到宁州了,贵妃还是手眼通天不肯放过赵邺。 好一个佛口蛇心的毒妇! 好一个眼瞎心盲的皇帝陛下! 「阿蛮姐姐!」 孩童欢快清脆的嗓音伴随着那灵猴般的身影就蹿了过来。 「什麽人!」门口的甲卫立马拔出刀来。 「啊呀——」 孩子小,没见过这等杀气凌然的甲卫出现在瓦罐村这个小地方,受惊吓也正常。 只是她手里捧着的汤盅却是遭了殃,好巧不巧随着孩子的跌倒而泼向了那一箱子的『好东西』。 「哪儿的野丫头,没长眼睛吗,居然敢泼了贵人的东西!」 甲卫第一时间就把柳生从地上拎了起来。 兴许是摔得急了,孩子脸朝地,细嫩的脸颊都被磨破了皮。 「大人勿怪,这孩子是我邻家的孩子,想来是给我送汤药来的。」 说罢,赵邺轻咳两声,面色瞧着似是又虚弱了几分。 他转动轮椅上前,门口的甲卫也不敢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只得纷纷后退。 柳生伸胳膊蹬腿儿,那是一点儿不消停。 「放开!放开我!」 「我就是来给这个瘸子送汤药的,是你们吓到我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柳生那一盅热乎乎的汤上头还飘着油花,现在都乱七八糟地泼在了那衣服上浸透了,穿肯定是没法穿了。 亲信也不曾想,好好的事情,竟是叫一个丫头片给搅黄了。 小孩儿很气愤,她被人拎鸡崽子似得拎在手里,任凭她如何动弹都是无用功的。 阿蛮心都提在了嗓子眼,看着那些人手里的刀。 她晓得这些贫民的命,在权贵们的眼里是何等低贱,不值得入眼。 柳生方才搅黄了他的事情,若是他一个不高兴用刀抹了这丫头的脖子也是没人敢说什麽的。 贫民的冤屈与愤怒,似乎永远都只能往肚子里吞。 「大人,这丫头如何处置,她竟然泼脏了衣裳,那可是贵妃娘娘……」 「住口!」 亲信晓得,今日这件事情是不能善了了。 「今日的衣裳,你穿的可还合身吧?」 「自然是合身的。」 亲信脸上展开一抹虚伪的笑:「那就好,如此也就能回去复命了。」 东西送到了,废太子也穿了。 至于后面死不死的,那就是他的造化了,天花未必就能把人给毒死,他能活着是上苍保佑,死了就是命该如此。 「把那丫头放了。」 甲卫的手一松,柳生就往下掉。 赵邺伸手,孩子稳稳当当落在他的怀里,就这会儿的功夫,那小丫头还有功夫朝赵邺挤了挤眼睛。 赵邺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心。 「好自为之。」亲信深深地看了一眼赵邺:「告辞。」 「恭送大人。」阿蛮低着头恭送,确认人走远了这才敢大口呼吸。 「柳生,你……」 「阿蛮姐姐,我刚刚厉害吧?」柳生赶忙从赵邺怀里跳出来,指着外头的院墙一角说:「我娘让我来的,所以你就别骂我了!」 灰衫子的妇人就躲在墙角后面偷偷看着。 她是啥也不懂,但是远远瞧见甲卫进村,肯定没有好事。 那些红衣甲卫,一旦失了纪律,想杀人就杀人,想抢夺就抢夺。 平日里有上头的人管着,纪律约束着,尚且还能收敛几分,可一旦无人管束,他们就跟强盗没有区别。 妇人瞧得甲卫走远了,这才敢出来。 「多谢婶子。」 「婶子是怎麽知道……」 柳生母亲捏着衣角,略显几分紧张局促。 她的面容失去了光泽,头发也一样失去了光泽,身上的衣裳早就已经洗得发白了,打了不少的补丁。 其实荷花每次回娘家都带了一些新布回来,她自己也会织布。 完全可以给自己做一身好看的衣裳的,但是家里孩子多,她晓得自己作为母亲,必然是要紧衣缩食,先紧着孩子们吃穿,接下来才是她自己。 「早些年我娘家就曾遭遇过甲卫进村,他们打着去山上剿匪的名义在我娘家的村子里歇下。」 「他们是剿匪了,他们把那些土匪杀的杀抓的抓,可是后来……」 「他们还抢了我们村子里的粮食,就连……」 「我晓得了。」阿蛮说:「宁州士卒军兵机率涣散,抢夺民脂民膏,侵占妇女。」 「一来,是因为宁州挨着边境,需要这些兵卒们上阵杀敌。」 「他们为何要上阵杀敌,出人头地,泼天富贵?」 还是真的想要护一方安宁,抛头颅洒热血在外头厮杀奋战。 第220章 不太聪明的样子 但不管哪种原因,上头的人偶尔都会默许他们做一些不亚于强盗行径的事情来,以此犒劳军士兵卒,稳固军心。 不然,谁愿意在外头不要命地杀? 阿蛮都能看明白的道理,赵邺自然也明白。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宁州不比京城,京城的兵纪律严明,凡造次者,伤无辜百姓者,抢夺他人财物者。 轻者羁押大牢没收财物,重则全家牵连,女子入教坊,男子强征充军。 是以,在京城无人敢拿自己的家人做赌注。 「所以我方才瞧得有甲卫进来,又是冲着你们的院子来的,想必定是有什麽糟糕的事情。」 「听了半晌要这位郎君强穿衣裳,这才让柳生前来。」 「其实这些衣裳的料子,都蛮好的。」 柳生母亲眼里有惋惜,他们非逼着人穿这衣裳,肉眼是看不出什麽问题,倘若真没问题,何故非得让人现在就穿? 她刚刚还听见了,什麽贵妃娘娘。 这位从京城流放过来的太子殿下,从前必定是受了很多苦难和冤屈。 他们这些市井小民虽然不懂,可也分得清好坏黑白。 「这些衣裳被褥,待会儿我都拿去烧了。」 「京城里的人手段多得是,这些个东西还不晓得沾染了什麽脏病拿过来。」 阿蛮脑子转得快,踢了一脚那木箱子。 随后又摸摸柳生的脑袋:「刚刚还真是多亏你了,如此机灵。」 「摔疼了吧?」 摔的那一下,她砸在地上一声闷响,可见是实心儿的。 而且阿蛮还看见了,她摔倒的时候,手里的汤盅就是故意朝着那箱子泼过去的。 阿蛮以为那亲信肯定会好一番为难,没想到也就这样作罢了。 为何总有一种,坏人灵机一动,却又不太聪明的样子? 既是要送东西,何苦如此明目张胆,非得把自己的目的浮于表面? 「嘿嘿,不疼。」 阿蛮谢过了柳生母亲,赵邺捏着小家伙的脸蛋儿左右看了看。 脸颊破了皮,村里的孩子都皮实,从小上蹿下跳的,破点儿皮也不觉得有什麽。 「嘶——」 凉凉的药膏涂抹在她脸上,她还想跑。 赵邺吓唬她:「不擦药留了疤痕,以后阿蛮就不喜欢了。」 正准备点火把东西烧了的阿蛮满头问号。 「你阿蛮姐姐,最是喜欢皮相好的。」 柳生一张小脸儿都快被他捏变形了,口齿不清地说:「你就是想说你长得好看,阿蛮姐姐喜欢你呗,你还这样拐弯抹角的!」 一把火烧了庞贵妃送来的东西,熊熊火焰燃的很快。 阿蛮是拿去外面烧的,可不敢就在院子里烧。 柳生终于从赵邺手里挣扎出来了,嘟囔着说:「我晓得你好看,可你是瘸子啊。」 「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 这孩子是真欠揍! 也不知道阿蛮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皮。 其实阿蛮小时候还是很乖的,只要别人不惹她,她就是个乖乖女,嘴还甜。 直到后来入了太子府,就变得谨小慎微,乖乖把自己伪装成这个时代的人,可现在…… 赵邺很聪明,观察入微,已经能从一些细枝末节品出一些端倪来了。 「长得好看其实有时候也是能当饭吃的。」 阿蛮把东西放在外面烧,刚刚赵邺给柳生涂药的样子,倒是颇有几分为人父的慈祥。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才有这样的错觉。 但赵邺是真的很好看! 完美的皮相和骨相,有着天然优越的身高,以前阿蛮不理解何为玉树临风,何为温润如玉。 直到亲眼看着年少的太子逐渐长成大人模样,阿蛮忽然就开窍了。 即便坐在轮椅上,他的脊背也是直的,风骨也依旧是饱满的。 柳生撇撇嘴,不以为意:「好看不好看我才不关心,我要是长大后能有阿蛮姐姐你一半厉害就心满意足了。」 上回她看见了。 看见阿蛮姐姐那结实有力的手臂,跟她见到姐姐的手臂不一样。 是有肌肉的,充满了力量感,只看一眼就很安心,仿佛只要有阿蛮姐姐在,天塌下来了也不怕的。 「你爹又去酒肆了?」赵邺问。 柳生脑袋立马耷拉了下来,眼里的光也都消失了。 「是啊,娘织布的钱,被爹偷走了。」 「已经好些天没回来了,上回他们说,爹去了花柳巷找了姑娘。」 柳生握紧了拳头,忽然说:「我真希望他就死在外面得了!」 说完之后又泄了气,忐忑小心地看向阿蛮:「阿蛮姐姐,我这样说,是不是不对,是不是像个坏孩子?」 毕竟这世上哪里有孩子诅咒自己的爹去死的呢?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自己在阿蛮姐姐的心里成为了一个坏孩子,这世上没有人会喜欢坏孩子的。 「说什麽呢。」阿蛮蹲下来,摸摸柳生的小脑袋,温柔道:「你哪儿是什麽坏孩子,你分明就是这世上最棒的孩子了。」 「要不是有你给我帮忙呀,我还得去请一个夥计,去请夥计得花不少钱呢。」 「你可是替我省了不少钱,你腿脚还快,聪明伶俐有礼貌,我最喜欢你了!」 柳生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吗阿蛮姐姐?」 「当然啦!」 「那他呢!」柳生指着轮椅上的赵邺。 他闲来无事就喜欢做些小东西,偶尔可以去拿去集市上卖。 编出来的蚂蚱蜻蜓和小鸟像是真的会飞一样,他还会机巧木雕,做出来的东西栩栩如生,那些死物到了他的手里,似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活灵活现。 「我和瘸子叔叔,阿蛮姐姐你更喜欢谁多一点?」 小孩子嘛,争强好胜的心总归是有的。 就好比阿蛮小时候总会有亲戚问,爷爷和奶奶,爸爸和妈妈,她更喜欢谁多一点。 阿蛮从小就是个端水大师,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都喜欢都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可后来,爸爸妈妈去外地打工了,把她留给爷爷奶奶,好多好多年都没见过。 赵邺也有在认真听。 「都喜欢啦!」 「不行,我和瘸子叔叔,你只能选出一个最喜欢的!」 这可是为难阿蛮了,非得让她选一个的话…… 第221章 先爱己,再爱人 「我最喜欢我自己!」阿蛮很坚定地说。 柳生歪着脑袋,不是很明白。 于是阿蛮给她说:「咱们人活在这世上,首先要好好爱自己,自己才是第一位的,其次才是别人。」 「以后你也要好好爱自己,你把你赚到的钱都偷偷藏起来,将来那都是你的傍身之物。」 小孩子嘛,只要好好转移话题了,一会儿就能忘记。 阿蛮忽悠小孩儿还是很有一套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爱人先爱己,可明白了?」 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阿蛮姐姐要教给她的道理是这个。 「所以,我喜欢你,也喜欢赵邺,但这世上的喜欢分很多种的。」 「就好比我喜欢花草喜欢山川河流,也喜欢金银财宝,这些喜欢其实都不冲突的。」 「我明白了!」小孩儿嗓音稚嫩:「反正我只需要明白,我在阿蛮姐姐心里不是坏孩子就行了。」 「那……」 她看向赵邺:「瘸子叔叔,你们以后会离开这里,去到京城吗?」 听说京城是整个夏朝最最最繁华最漂亮的地方了,人们往往说起那个地方时,说地上掉的都是金子呢。 说京城就是一座巨大的销金窟。 权贵豪强们一夜掷万金那都是常有的事情,遍地黄金,遍地鱼肉。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不过,此言为之尚早。」赵邺微微一笑:「你喜欢京城吗?」 「喜欢啊,人们说那里遍地都是黄金呢!」 「那里吃人不吐骨头。」赵邺说。 柳生吓到了。 「吃丶吃人?」 「真吃吗,像蛮子那样吃人?」 村里的小孩儿不听话,大人们就会说,再不听话就丢出去让蛮子把你吃掉,蛮子最喜欢吃小孩儿了,皮薄肉嫩的。 孩子们一听到蛮子两个字就怕的不行了。 「比蛮子还可怕。」 「所以……你的双腿就是被他们吃掉了,是吗?」柳生好像明白了许多道理,又好像不是完全明白。 「是。」 「不过,他们会吐出来的。」赵邺对孩子说。 柳生歪着脑袋:「吃进去的东西,还能再吐出来吗?」 「嗯,能。」 柳生点点头:「那是不是得等你很厉害的时候,才能让他们都吐出来?」 对于孩子的各种问题,赵邺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耐心温柔给予答覆。 阿蛮默默退出群聊,好笑地看着赵邺回答孩子的各种问题。 柳生对外面的世界一直都很好奇,比如京城是什麽样的,京城的人是什麽样的,皇帝是什麽样的。 赵邺说:「同你我一样,皆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她总能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又比如:「你是个好人,他们为什麽要吃掉你的双腿?」 赵邺一样如实回答:「因为这世上并不是所有好人都会有好报。」 柳生问:「那你以后还当好人吗?」 「既然好人没好报的话,干嘛还要当个好人呢,当个坏人得了!」 小孩子的三观和世界观正在被逐渐搭建中,赵邺一字一句,皆是道理。 「未必。」 赵邺轻轻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深意。 温和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嗓音平稳:「好坏都在你的一念之间,但好人若不懂得自保,便是羊入虎口。」 「这世间的道理,从来都不是好人有好报这般简单,你看那山间的溪流,遇石则绕,遇崖则落。」 「溪流虽软却不会止步于此,人更当如此,心存善念,却也要学会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柳生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似乎想要品出一些别的道理来,但她的小脑袋瓜能装的东西实在是太有限,理解不了太深奥的道理。 「你既说我京城,我便同你讲一讲京城那边的道理。」 「嗯嗯嗯!瘸子叔叔你说,我听着呢!」 柳生搬来了小板凳,乖乖地坐在赵邺面前,小小的双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真真儿是像极了那求知若渴的学生。 赵邺则是摸摸她的脑袋,在片刻的沉默后,眼底深处渗出些许的深邃与沧桑来。 他对柳生说:「京城繁华,是因权贵聚集,财富流转,但它可怕,是因人心贪婪,弱肉强食。」 「黄金耀眼,却能蒙住人的心,似山中野兽,美丽强壮,可也吃人不吐骨头。」 「那瘸子叔叔,他们吃了你的双腿,你恨吗?」柳生问。 「恨如烈火,烧了别人也会灼伤自己。」 他说:「哪怕身处泥泞,也当心向那高处的月亮。」 「高处的月亮?」柳生不解:「那月亮高悬于天,如何能够得着?」 「非也。」 他抬眸,小厨房里已经传来了阵阵饭香。 「我明白了!」循着赵邺的目光,柳生顿悟:「可以是一盏油灯,也可以是阿蛮姐姐,对不对?」 「真聪明。」赵邺温柔地看着面前忽然开窍的孩子。 如此聪慧的明珠,将来必定大有所为。 柳生眨了眨眼睛,虽然仍有些懵懂,却隐约感觉到这个被人吃掉了双腿的瘸子叔叔心里装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广阔世界。 他把那个世界的道理,用浅显易懂的方式一点点铺展在她面前。 「如你阿蛮姐姐所说,先爱己,再观世。」 藏锋守拙,积攒力量。 「听你阿蛮姐姐的话,把钱偷偷藏起来傍身,谁都不要告诉,你的本领丶钱财这些都是你将来能够依傍的。」 「待到有一日,你足够强大时,那些吃进去的,他们自然就会吐出来了。」 「好啦吃饭啦,不要再说那些大道理了,她一个小孩子能听懂多少。」 阿蛮过来就推着赵邺往凉亭里去,柳生嘿嘿一笑,忙跑去厨房帮忙端饭菜了。 她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拘谨的,只要阿蛮姐姐做好了饭,就必定会有她的一份在。 「哇,小炒肉,好香啊阿蛮姐姐,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原本小柳生也是不吃辣的,现在却是无辣不欢。 尤其是这天气一凉后,吃点儿辣乎乎的东西,感觉身子都暖和了起来。 眼瞅着是快要到十一月了,村子里的农户们上半年就已经囤好了粮食,集中在村里的粮仓中。 由村长集中分配。 阿蛮也打算做一些腊味儿留着过年。 第222章 自古情关最难过 夜里赵邺执笔写着什麽,阿蛮就坐在他面前研墨。 「你这是……要发往河西郡的信件?」 不论赵邺做什麽,他都没有要刻意避开阿蛮。 「是,河西乃我外祖一族盘踞之地,数年来不曾进京过,一是为了避嫌,不让皇帝疑心我母亲。」 「二来京城的贵人们多是瞧不上河西的一群汉子。」 「那你还真是不一样。」阿蛮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歪头去看他。 「哦,有何不一样?」赵邺执笔的手未曾放下,只认真写字,却也没有忽视了阿蛮. 「世人都说河西郡公骁勇善战,体型彪悍,却生出皇后娘娘这般温婉的女子来,皇后娘娘又生出你这样的谦谦公子来。」 「谦谦公子?」赵邺似觉得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有些不符合了。 「是啊是啊,如玉公子,温润有风度,怎麽不是谦谦公子了?」 赵邺好笑地摇摇头:「是,阿蛮说是就是。」 「来。」赵邺将写好的信递至阿蛮面前。 「做什麽?」 「再以我的笔迹将这封信誊抄一份出来。」 「我?」阿蛮指着自己,有些惊疑。 「我晓得你会模仿我的字迹,旁人难以分辨。」 以前他在太子府处理公务时,多数时候都是阿蛮当值伺候,那丫头是个聪明的,本身没读过书。 却会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去读他书房里的书。 还会在他忙的时候,偷偷学他的写字方式,一来二去的,阿蛮竟是将他的字迹模仿得一字不差。 「模仿太子字迹,可是杀头的大罪,你以前怎麽不定我的罪?」阿蛮认真问他。 「又不是大罪,我要你的头有何用?」 赵邺似有了闲心同阿蛮谈笑:「我若当时杀了你的头,如今我自己的头怕是也早早掉地上了。」 阿蛮听言,只嘿嘿笑了两声:「这就是你积累的福报呀。」 「是,天大的福报呢。」 阿蛮执笔誊抄书信,惊讶地发现书信上的内容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这信不是寄给河西郡公的麽,怎麽……」 「怎麽了?」赵邺不觉得这信有问题,阿蛮的表情却是怪怪的。 「郡公外祖在上,孙男邺远居宁州,未能膝前尽孝万感惭愧……」 「你这信上不应该写的是……」 「阿蛮觉得我应该写什麽?」 一眨眼的功夫,赵邺自个儿脱去了外衫,解开了发带,任由一头如墨的发丝胡乱披散下来。 他就那样一手撑着轮椅的后方,身子微微脱离轮椅,单薄的衫子落在他身上,窗外一阵风袭来,吹起他的发丝和衣衫。 整个人端的是矜贵冷清,一副不谙红尘的出尘模样,好似那玉骨仙姿的仙人。 「祖父盘踞一方,得知我流放宁州,心中定是焦急万分,此封信件过去,也好安抚安抚他老人家。」 说罢,赵邺轻咳了声,稍显几分病弱在身。 天气凉了之后,赵邺就更加怕冷了,但他记得阿蛮的话,撑着自己的身子从轮椅上缓慢移至床榻上,待阿蛮来了,多少也能暖和些了。 天气冷的很快,后半夜的寒气更是直直地往房子里钻,到了真正的寒冬,那冷气能把人的骨头都给冻疼。 「那为何要誊抄两份?」 阿蛮以为,此番声势浩大,赵邺必然是休书一封前往河西寻求郡公帮助,若郡公爷肯借兵于他,那将来成事必定事半功倍的。 「兵分两路罢了。」 赵邺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阿蛮,早些上床来睡了,今夜好冷。」 「知道了知道了。」 阿蛮抄写完一份书信,将上头的笔墨吹乾。 「你瞧瞧,可有什麽不一样的地方?」阿蛮这一手字的确是很漂亮,并且深得赵邺真传。 莫说旁人了,便是连赵邺自己都很难分辨出真伪来。 「已然是能够以假乱真了。」 「那我将信封好,想必这信,应该是由姜家镖局送出去的吧。」 「是。」 「两封都是?」 「嗯。」 阿蛮虽然不知道赵邺的葫芦里卖的什麽药,但他既然这麽做了,就必定有他的道理。 「阿蛮,该上床歇息了。」 他瞧阿蛮将信件封蜡封好,又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 过往太子府的信件不是很重要的,也会经由阿蛮的手送出去,所以知道是个什麽流程。 忙完之后阿蛮这才散了发髻开始宽衣解带。 抬眸间,撞见那早早就在那床榻上等着的人,散了一头青丝下来,原先清瘦的身子也被她养的日渐有了肉感。 领口略略敞开,露出胸膛里的些许肌肤来。 此刻他身上就只着了一件鸦青色的薄袍,柔软的发丝垂在脸侧,长睫在烛光的映照下,与眼睑处落下一片浓厚的阴影来。 那眉目疏淡,衣摆如流云,远远望去,似那水中冷月,却又清雅矜贵,谦和温润。 赵邺这张皮相生得极好极好,面似美玉无瑕,薄厚适中的唇透着点点水润的粉,在摇曳的烛火下好看到令人心颤。 「阿蛮?」 赵邺轻轻唤了声,她又看入迷了。 「啊?」阿蛮骤然回神,才发现他那双极温润的眸子藏着化不开的柔情蜜意,她好似被裹进了蜜糖罐子里,整个人都快要被腻死了。 「好看吗?」 「好丶好看!」阿蛮说话结结巴巴的,她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结了。 反应过来之后才有些懊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感觉刚刚自己像是被什麽东西给魅惑住了。 忽然间,阿蛮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麽唐僧取经路上,一定要设计一个女儿国了。 关关难过关关过,自古情关最难过。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掉进了赵邺精心给她织就的盘丝洞里出不去了。 「赵邺,你身上好香啊!」阿蛮麻溜地钻进被窝里,她真是受不了赵邺了,也太会勾引人了,明明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虽待人亲和宽厚,却也是个不苟言笑,话语极少极少的人。 阿蛮每每在他身边侍奉,旁人对他多是恭敬讨好,他也只是淡淡点头应对,不曾有多馀的情绪。 赵邺哭笑不得:「我又不曾涂脂抹粉,何来香?」 第223章 美色当前 「嘿嘿,我不管,你就是好香好香!」阿蛮像个痴汉一样,钻进他怀里,脸蛋儿埋在他的胸膛处深深地嗅了一口。 google搜索twkan 「真是没想到,我阿蛮有朝一日能抱着太子爷睡,这能不香吗?」 赵邺更是哭笑不得了,这丫头脑袋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麽乱七八糟的东西? 阿蛮的手很不客气地在他身上这里捏捏那里捏捏的,非常骄傲自豪地说:「你看你,身上的肉都长出来了,抱着手感都舒服了不少。」 「之前你就剩下皮包骨了,乾尸似得,一点儿都不好看。」 「……」 他发现阿蛮用在他身上的形容词,当真是奇奇怪怪的。 「是,托阿蛮的福,这才让我长出了这一身新的血肉来。」赵邺将她搂得更紧了,好想好想……好想就这样拥着她一辈子。 管它什麽宏图霸业,管它什麽锦绣江山,他只想要阿蛮。 这丫头的手是一点儿不老实,哪有姑娘家在一个男人身上捏来捏去的? 捏到他痒痒肉了,怪痒痒的。 「阿蛮。」 「嗯?」阿蛮抬头去看他,那人面庞如玉,黑眸温润,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柔情。 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 「不许逃。」察觉到阿蛮要逃,大掌禁锢在阿蛮的后腰,彼此贴着彼此,身体的温度在相互交融依偎。 「你……你腿没好,万一碰到了,伤口裂开了是会感染的。」 「我有分寸,阿蛮。」 他做事向来都很有分寸的。 自从尝试过一次之后,赵邺就像是尝到了荤腥的猫儿,一次两次,总是想要从她身上索取。 阿蛮这才晓得,方才的一切都是赵邺在勾引她,故意勾引她的! 「你怎麽……」 「我怎麽了?」赵邺低头,嘴角含笑看她。 那目光灼灼,阿蛮不敢与其对视。 「所以,阿蛮是不喜欢我才抗拒我的吗?」他像是在乞求阿蛮的可怜,又像是在逼迫阿蛮接受他如火的情意。 阿蛮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似得,浑身滚烫难受,已经是进退两难了。 「我没有不喜欢你啊,只是……只是……」阿蛮绞尽脑汁儿想理由。 「只是我觉得你现在得禁欲,你得清心寡欲,如此才能好得快些!」 禁欲? 这是什麽理由? 赵邺笑出了声。 「你笑什麽,我说真的。」 赵邺才不管,低头,轻轻吻住了那令他日思夜念的唇瓣。 他鼻尖轻蹭,手掌轻轻托住了阿蛮的脑袋,暧昧的气息缭绕成网。 阿蛮双眸轻合,睫毛微颤,她没有反抗更没有抵触,而是双手紧张地攥紧了他衣襟,任由那温存蔓延。 明明已经有过许多回了,阿蛮还是会紧张。 在一次次的摸索中,赵邺已经很会吻她了,他也能十分会掌握到阿蛮的喜好,比如怎麽吻,力度如何,角度如何。 唇齿间似有蜜糖缠绵,气息凌乱成风。 修长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的鬓边,阿蛮惊得更往他怀里缩,赵邺眼角闪过得逞的狡黠。 他就知道,阿蛮也是心悦于他的。 美色当前,食色性也,阿蛮不可能抵抗得住。 他的吻如舟入春水,荡开层层涟漪,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呜……」 他给了阿蛮换气的机会,不过只有一息,紧随而来的是他更缠绵悱恻的吻。 唇瓣若即若离,他的手缓缓抚过她柔软的耳际,痒痒的,惹得阿蛮不断瑟缩想要躲避,却躲了个寂寞。 她都不知道赵邺的吻技到底是何时练就这般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 阿蛮只得被迫仰首承迎,她已经有些快要承受不住了。 「这就不行了吗?」 指尖碾过她微红的眼尾,晓得她已经失去所有力气了,乖乖瘫软在他怀里,温柔气息交织,柔的不得了。 「你……」阿蛮终于得以喘息:「你就饶了我吧,我没力气了。」 「无妨,你能拉得动一百二十斤的长弓,你的力气何止这般?」 阿蛮惊恐地瞪大眼睛,这厮怎拿她拉弓来说事儿,那能一样吗? 「阿蛮……」呼吸被一寸寸夺尽,鼻息间尽是他身上的气息被填满,厮磨间连衣衫何时被剥落松垮的都不知道。 只晓得那暗香偷渡,赵邺似饮鸩止渴般索取。 他的细微喘息落在她耳畔听得人心慌慌心黄黄。 细微生变,阿蛮并不迟钝,晓得赵邺是有正常心理反应的,但他克制得极好。 「赵邺,你是不是很难受?」阿蛮脸蛋儿红红地问他。 「没。」 「你说谎,我感受到了。」 「你感受到什麽了?」赵邺眼角带笑,逼问阿蛮。 「我……」她忽然语塞,一时间根本就说不上来。 「我不管你了,任你难受了去,你就晓得捉弄我。」 阿蛮转身背过他,只片刻间赵邺就贴了上来,紧紧抱着她,灼热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身上不是那麽冷了。 「我晓得,我没有捉弄你。」赵邺的吻落在了她的后颈处,带着湿热的气息,惹得阿蛮轻轻颤栗不敢言语,不然定会叫赵邺发现她的异样。 她也是个正常人呢,有正常的生理反应和需求。 阿蛮并不觉得这是羞耻的,相反,她很坦然接受自己身体的一切自然反应。 「好阿蛮,莫要置气于我,可好?」 赵邺耐心哄着阿蛮,晓得其实阿蛮没有与他生气,玩笑罢了。 「我可以帮你的。」阿蛮小声说。 赵邺沉默片刻:「无妨,稍后也就好些了。」 「万一憋坏了呢,我以后可是要用的。」 阿蛮又转过身来了,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惊天动地神鬼皆泣。 赵邺哑然失笑:「那以后定是不能让你失望的,若是你失望了,便是我之天大过失,其罪不可饶。」 他只是宽慰阿蛮的话,赵邺对自己很有信心,不曾想过那信心也会有折戟的时候呢。 「好了阿蛮,你别动了,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去说,阿蛮很难抗拒的。 「好,我不动了。」 夜深了,阿蛮不知道赵邺睡着了没。 但他身上还是热热的,似馀热还没退下去。 「赵邺,外面好像刮风了。」吹得外头的树叶一直响一直响。 第224章 不许偷听大人讲话 赵邺伸手拢了拢她身上的被子:「嗯,起风了,你睡过来些,莫着凉了。」 于是阿蛮就蛄蛹着往赵邺怀里钻,其实是他自己畏寒身子凉罢了,不过等被窝里睡暖和也就好了。 他身上是好闻的青竹味道,缠绵着些许药香,阿蛮闻着很是安心,夜里也睡得沉。 阿蛮很久没有梦到现代的家人了,人们常说,亲人不如梦,代表着他们在那个世界过得很好。 她与家人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想必是一样的道理。 第二日一起来,满院的落叶。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凉亭里都被夜里的风吹得乱七八糟,赵邺抖了抖晾在院中衣服上的落叶,遂将其全部叠好收起来。 「一晚上的时间就变这麽冷了,你可得多穿些,不能受寒了。」 阿蛮拿了稍稍厚实一点的衫子过来给他穿上,他今日换了一根月牙白的发带,是裁剪衣裳时多馀的布料做成的。 宋敏全都缝好了边,上头还有银丝暗纹,衬得他又多了几分贵气。 「真好看!」阿蛮替他束好了发带,眼里冒着星星。 赵邺已经被她夸得快要免疫了。 「你的腿正在愈合,就是天冷了,怕是康复起来会更慢些。」 「无妨,慢些就慢些吧,不急于一时的。」 多难熬的日子都熬过去了,如今接好了骨头,旁的只需要耐心等待即可。 「我今日还有好些事情要忙,晌午照旧是柳生过来。」 她要出门去了,赵邺留守在家中。 他手心下意识收拢,抓紧了衣袖,面上却很平静。 「待我去将商队赠的那些牛羊马匹都安顿好,姜家大郎君不是说了麽,他帮我包山头包土地。」 阿蛮说着说着,察觉到赵邺平静的目光似乎并不平静。 「你怎麽了?」 「没事。」赵邺轻轻摇头。 他只是觉得阿蛮如今处事愈发成熟老练,稳重有条理,已然能肩挑大梁了。 「你且安心去,我自在家等你归来。」 「嗯嗯,放心吧,我心里有数,遇到危险打不过我就跑,有你给我做的暗器呢!」 阿蛮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镯子,那里头可是藏了大文章在呢,她怕什麽。 待到阿蛮走了,他一如往常那般坐在院子里许久许久,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或许是在想阿蛮何时归来,或许是在想他与阿蛮的未来到底是什麽样的。 又或许是在想,快要入冬了,母后在宫中是否安好。 他脑子里想的事情多,阿蛮总说多他喜欢胡思乱想,其实不是的,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种感觉很空洞。 空洞到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在太子府的日子,明明太子府里有很多人,可却又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瘸子叔叔?」 直到柳生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来。 她今日又换了身衣裳,上回商队送了阿蛮很多绢帛布匹,都是寻常人家买不起的,阿蛮自己留了些,馀下给了柳生一些。 她娘全做成过冬的衣裳了,现在他们家也有钱买棉花过冬了。 「柳生。」 「我娘给我新做的衣裳,好看吧!」 粉色的小袄子穿在孩子身上,尽显孩童俏皮活泼,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头花上还带了两个小铃铛,一蹦一跳叮叮当当的很是悦耳好听。 「嗯,好看。」 「你是不是想阿蛮姐姐了?」柳生凑上去问。 秋风卷起他的衣摆和发丝,柳生觉得,瘸子叔叔看上去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清冷,一点儿都不暖和。 但其实他这个人很好的,虽然他老说要揍自己,也没见他真揍过自己几回,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吓唬她的,所以也就导致柳生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怕赵邺的。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阿蛮姐姐?」柳生又问:「就像我那傻子姐夫,喜欢我大姐姐一样。」 赵邺好笑地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儿:「你怎麽唤人傻子?」 柳生撇撇嘴:「他就是个傻子呀。」 「我大姐回来的时候,我偷偷听到她同娘说,傻子姐夫啥都不会,只会自己吃饭拉屎。」 「……不许偷听大人讲话。」 这孩子,当真是越发顽皮起来了。 以前还是很内敛,话也不多,很怕人,总是躲在荷花身后,只是渐渐同阿蛮热络了起来。 现在是有什麽话都藏不住的,彻底释放了孩子天性。 「我又不是故意偷听的。」 她是过来特意同赵邺解闷儿的,阿蛮姐姐走的时候说,瘸子叔叔一个人在家,定是百般无聊。 无聊的日子和枯燥,就像是明明所有小夥伴都在,却没人和自己玩的感觉。 好像自己根本就融不进去,像个局外人。 阿蛮很忙很忙。 忙得脚不沾地,牛羊数百只,西山养了鸡鸭,肯定是装不下的。 只得重新包了一处农庄,那农庄原本生意也不大好,原先也养了不少牛,是专门给永安县里的达官显贵们每日提供新鲜牛乳的。 偶尔还会偷偷宰杀牛,送牛肉过去。 后来官府收紧了政策,便是农庄里的牛也不允许随便宰杀,需得向官府报备。 向官府报备就意味着,要给县老爷送一大笔钱进去。 每个月固定送,农庄本就经营不善,县老爷又施压各种明里暗里要钱要物,这没有过硬背景的人,哪里扛得住县老爷的威压? 俗话都说,民不与官斗,因为斗不过。 「这处庄子我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就是脏乱了些,稍稍打理一番,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这庄子暂且记在我的名下,以我的名义经营,但所获收益,皆有你一人得,阿蛮姑娘,你以为如何?」 阿蛮背着背篼走在农庄里,似乎没想到这麽大的农庄,即将成为自己的了。 她心中忐忑,却还是问:「其实你是在帮赵邺吧。」 阿蛮抿唇:「我晓得你们是要干大事的。」 她说:「其实不用我,你们也能成大事。」 阿蛮又不蠢,在京城待了那麽久,该看明白的事情早就看明白了。 「不,阿蛮姑娘其实也很重要。」姜家的马车就停在农庄的外面,姜家御马有术,还有自家的马场。 但养多少马,官府也是有控制数量的。 第225章 她果真是个宝贝 想要谋大事,屯兵秣马必不可少。 粮草辎重更是不可缺。 「我明白了!」 阿蛮深吸一口气:「表面这里是农庄,实际你们要在这里养战马,是吗?」 「阿蛮姑娘果真冰雪聪明!」 姜临岳微微一笑,不像他家那个二愣子,还真以为阿蛮要开农庄养牛羊,天天幻想着等到了冬日里吃上一顿美滋滋的炙羊肉。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那粮草呢,既要养兵养战马,需得大量的粮草才是,永安没有这麽多地吧。」 「而且夏收秋收还得上税,如此以来……」 「吴县令极其贪财,有钱能使鬼推磨。」 「大郎君,贿赂官员,可是杀头的死罪!」阿蛮说。 姜临岳也一本正经地说:「是啊,同废太子谋,亦是死罪,横竖都是个死,我选择一个舒服的死法行不行?」 「你们真可怕。」 阿蛮嘟囔着往前走:「我以前就只是个婢女,现在被你们绑上了这艘贼船,乾的可都是九族消消乐的事情。」 「哈哈哈哈!」姜临岳爽朗大笑了起来。 「阿蛮姑娘未必是这种人,就算是,那也不过是人之本性。」 「本来这世上每个人的追求就是不一样的,若有朝一日真的大难临头了,我倒真的希望阿蛮姑娘你能自保逃命去。」 「为何?」阿蛮奇怪地看着他。 这位姜家大郎君,真是不一般呢。 藏在这么小的地方,心里却有一片很广袤的天地。 「你从来都不欠谁的。」姜临岳说:「你说的没错,你本来就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如今拉你上了贼船,实在是愧疚。」 「我想,太子殿下的心里也一定是如此想的。」 是吗? 阿蛮好像还从来都没有问过。 「好了,牛羊都已经安排到了农庄里,我还得厚着脸皮,向小娘子里讨要些草种粮种呢。」 「上回听太子殿下说,你自有一番耕种技巧在手,我宁州土地贫瘠,粮产量极低,勉强能够应付每年的税收而已。」 「若是苛政下来要求百姓上缴,宁州也不是没饿死过人。」 「不过宁州地域广袤,荒地多的是,只要有好种子,来年的秋收就不愁了。」 以往年这个时候,官府就已经在准备第二年开春的粮种了,粮仓里的粮食自有官府把控,粮种也一样是在官府手里。 可若是遇上了灾年,莫说囤的粮食了,便是连粮种都要吃个乾乾净净。 没有粮种,便是再多的土地也开不出花儿来的。 既然太子说她有巧思,能救宁州百姓,能兴宁州荒山土地,那就一定是有的。 「粮种有的,大郎君要什麽粮种?」 「小麦丶高粱丶稻米,你有什麽我要什麽,但凡是有你的,我都要!」 姜临岳呼吸沉重了起来,眼底闪烁着兴奋。 如赵邺所说,她果真是个宝贝! 她的身上像是藏了一座宝库一样,藏着数之不尽的宝物。 「好,你要的东西待我回去拾掇一番,三日之后劳烦大郎君遣人来食铺拿就是了。」 「敢问……大郎君包了多少地?」阿蛮问。 如此她才好准备相对应的粮种。 姜临岳竖起一根手指头来。 「一亩?」 姜临岳摇摇头。 阿蛮思忖片刻,又说:「那是十亩吗?」 「非也。」见他又摇头,阿蛮心里开始不确定起来了。 「难道是一百亩?」 一百亩,这得多大的手笔啊! 「对,就是一百亩。」姜临岳自信地笑了起来:「我姜家尚有百亩良田等待耕种,算算我得至少有千顷良田才行。」 「哦对了,粮种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可是……」阿蛮有些犹豫。 他晓得阿蛮在担心什麽。 庄稼地有多少,粮种有多少,一个县城每年粮食收成有多少,都是要记录在案的。 若是凭白多出了这些个粮食来,万一那吴县令上报了…… 「你且宽心,宁州要是出事了,他也逃不了。」 「大不了到时候将他以同夥论处,孰轻孰重他自有分寸的。」 姜临岳是土生土长的宁州人,对于吴县令这个从外地上任来的县令更是了解。 他自做官以来,还从未升迁过,一直都是个小县令。 一来是永安够偏够穷,他其实很想要呆在这里当个土皇帝,但土皇帝也少不了当地乡绅地主们的支持。 便足以用『沆瀣一气』来形容了。 「我明白了。」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了,阿蛮不太想去细思。 她只需要知道,如今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夏能有一个更好的将来。 自入秋后,皇帝的身子似乎就不大好了。 新太子借着为陛下祈福的名义,又要求民间大兴祭祀,修宗庙祠堂,祭九天神佛。 无疑又是好一番的劳民伤财。 整日都是贵妃侍在君侧,皇后自上回放了火,连太后都下了令,对外宣称皇后是思子心切,得了癔症,竟是有些失心疯了。 为避免她再次伤人,他们便派了重兵把守,宫门也上了锁。 每日只有一两个宫女伺候着。 幽幽宫门,高高宫墙,琉璃瓦奢靡繁华。 一声声压抑的咳嗽听得人心惊肉跳。 「娘娘,奴婢方才去请太医来,太医院的人说贵妃娘娘连日噩梦不断,茶饭不思消瘦了许多下去,如今太医们都在贵妃娘娘的宫里。」 「本宫晓得了。」 一身素衣的皇后依旧跪在佛前潜心敲着木鱼,不知从何时起,她头上渐渐生了白发。 宫人们不忿:「太医院那麽多太医,分明就是贵妃娘娘她故意的!」 「怎麽就拨不出来一个人为娘娘您瞧病了,若是您病倒了,太子殿下得知后,又该如何?」 皇后缓缓睁开一双充满了悲哀的眼眸,那张柔婉美丽的脸庞早已憔悴了下去。 她的消息传不出去了,她也无法收到从宁州传回来的消息,天凉了,不知她的孩子是否衣暖饭饱。 「薄命一条罢了,若我死了,反倒是解脱了。」 早知皇帝无情,当年就不该从河西嫁到京城来,使她有家不能回,更是让她河西众将士不得靠近京城半步,天子唯恐他们生了反心。 她也曾与皇帝做过几年的恩爱夫妻,年少时就总幻想着情意缠绵,你侬我侬。 第226章 太子暴政 只是到底比不上青梅竹马罢了,年少时的恩爱,所图也不过是一时的新鲜,等腻了就会发现,还是旧识爱滋味更为绵长。 或是皇帝从来都是虚情假意,可即便是虚情假意,也需得先有情才有假意。 「娘娘,昭明殿的人说陛下龙体有恙,晋王……不,太子于民间奉令献祭童男童女以供上苍神佛。」 「如今他们正在各地抓捕适龄孩童,民间苦不堪言,娘娘,我们的王朝它病了!」 是啊,这个王朝病了。 病到竟然要以幼儿的命来祈求天子龙体康健。 皇后绝望闭上双眼,口中不断念着阿弥陀佛,百姓们知道自己侍奉的君主竟然如此残暴,应该很失望吧。 「他们要献祭多少男童男女?」 「男女各五十名,要求不超过三岁,且都要是二月初二生的孩子。」 「钦天监的人说,二月初二是龙抬头的好日子,这个月份出生的孩子身上龙气最足,若以他们祭祀,上苍必定感念其一片诚心,庇护皇帝陛下龙体安康。」 皇后闻言,冷冷地笑出了声。 「他们要以一百名孩子的性命,去换陛下的安康。」 「可这世上,哪有什麽神佛,哪有什麽仙人。」 若是有,他们为何不睁眼看看这荒诞的人间,这疾苦的天下黎庶? 「娘娘,您想想办法,救救那些孩子吧。」 宫人忽然跪下来,面目含泪,凄楚哀求地看向皇后。 「我夏朝大势倾颓,我尚自身难保出不得宫门半步,如何能救那些孩子的命?」 她如今这个皇后不过是空有虚名罢了,贵妃代理六宫,就连那凤印都送去了贵妃宫中,她又能做什麽? 皇朝之中风雨飘摇,各家百姓带着家中幼儿东躲西藏,士卒暴行,强抢幼儿。 若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京城凑不足那麽多的孩子,他们就去别的地方找,甚至就连吴县令也收到了这样的一道命令。 「什麽,要我永安贡献出十名童男童女?」 吴林恩瞪大了一双老眼:「自古以来,生人献祭最是恶毒,怎麽如今还要以幼儿献之?」 便是连贪污成性的吴县令都觉得匪夷所思。 「老爷,那均令上说了,陛下龙体欠佳,是钦天监日夜观星,连通天地神佛这才向神佛求来的法子。」 「哼,这世上有个狗屁的神佛!」 他是贪污,他是爱财,也纵容自己儿子草菅人命。 但要他以这么小的孩子去挖心祭天,吴林恩自认为还做不到这般残忍,这样的行径,与禽兽何异? 新太子如此,就不怕遭天谴吗? 「可是……咱们只有一个月的期限,开春就要祭祀神明了,老爷,不过就是十个孩子罢了,咱们永安多的是啊!」 「放你爹的狗屁!」 吴林恩一脚踹了过去。 手里死死握着那从上京传来的均令,要他奉令贡献孩童。 别的地方贡不贡献他不知道,但永安绝不贡献! 「稚子懵懂,天性纯善,我吴林恩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好事,以后也没想过会有善报。」 「什麽叫十个孩子罢了,我记得你家儿媳不是刚生了麽,既如此那就先拿你家孩子顶了去!」 师爷当即软了双腿。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你也晓得喊饶命!」 吴林恩急的抓头发,把那道太子令看了又看,最终抓狂地跺脚:「拖!」 「能拖多久拖多久,不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吗,这一个月的时间,指不定能有别的变数!」 这样的暴行,吴林恩不信,会没有人反抗。 越是有压迫就越是有人反抗,他深谙这个道理,所以任职以来对永安百姓都是半开放半压迫的手段,恩威并施。 不得不说,他是极会做人的。 「变数?」 「老爷,这还能有什麽变数啊,废太子倒是个贤主,可他……可他双腿已废,掀不起风浪来了。」 「河西一脉断绝在他身上,清源左氏又被压制,唯庞贵妃一家独大,老爷啊,天不佑我大夏啊!」 师爷顺势跪在地上哭嚎。 谁家没个幼儿孩子了? 此番夺人幼子挖心挖肝,试问哪家父母承受得住啊。 吴林恩也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双目呆滞无神。 「是啊,天不佑我大夏,天不佑我大夏啊。」 旋即,他像是猛然想到了什麽。 一把拽起了师爷:「快,快!备车,本官要去西巷!」 「西丶西巷?老爷,那不是……」 「混帐东西,快去!」 想要保住阖家老小的命,又不想稚嫩孩童遭此横祸,唯有去找他了。 师爷连滚带爬就去准备马车了。 阿蛮一路回去的时候发现昔日曾经热闹的街巷,今日居然都冷冷清清,门户紧闭。 「这是怎麽了?」 她还未感到困惑,就听见隐隐有泣声传来。 「这可如何是好啊,新太子要二月初二的孩子去剖心祭天,咱们永安也有均令下达。」 「若是……若是县令老爷要挨家挨户查户籍抢孩子,我们的孩子该怎麽办?」 妇人压抑的哭声没能逃过阿蛮的耳朵。 她瞬间浑身冰凉,新太子要献祭孩童? 不是从前朝起,就已经明令禁止朝廷和民间以活人献祭了吗? 为什麽现在忽然就要献祭孩童了,还得是二月初二生的孩童? 「你们说什麽,新太子要民间献祭孩童?」 背着背篼的阿蛮忽然出现,小巷里的妇人们聚在一起,她们怀中皆是年幼的孩童,个个稚嫩无辜。 「是啊,各地都下发了通告,要二百名二月初二不超过三岁的幼儿剖心献祭,以求神明保佑我夏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可是……如今神明连幼儿都不庇佑,谈何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事态紧急,永安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永安县的直辖是在宁州郡,他们要把这些孩子一并送往宁州郡,每个州郡都设有一口专门用来祭祀的铜鼎。 过往多数是用牲口牛羊来祭祀,今年却要用孩童。 「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会舍得让自家孩子去成为祭品,那可是要挖心的呀!」 「我儿刚好符合祭祀条件,若是官府来了,我们的孩子可怎麽办呀!」 阿蛮听她们说,越是觉得身体冰凉,好像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住了。 第227章 未泯的良知 她深知吴林恩是个怎样的人,在永安县任职多年,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纵容儿子欺男霸女,草菅人命。 这样讨好上官的差事,他怎肯放过? 若是办得好,说不定就能升迁去别的地方做大官了。 她急忙忙往村子里跑,她想问问赵邺能有什么法子解了眼下之困局。 「赵邺!」 阿蛮太着急了,推开门的一瞬,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一瞬间寒光凛冽,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锋利的刀架在了阿蛮的脖颈上。 「放肆!」 赵邺一声厉喝:「把你的剑拿开!」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阿蛮没见过,但通身气派却很肃杀。 「原来是阿蛮姑娘,多有得罪,万望饶恕。」 来人在看清楚阿蛮的面容后也是连忙收了剑退到了一旁。 他曾是赵邺身边暗卫,太子府出事后,他培养的暗卫也是死了多数,剩下的一些,要么早就被策反了,要么发配去了蛮荒之地,生死不知。 「不打紧不打紧。」阿蛮连忙摆手,看样子他应该是和赵邺熟识的。 「属下是殿下的旧部,太子府出事时,属下正好在外地办差事,这才免于这遭祸事。」 「只是没想到殿下如今变成了这般……」 那下属万分痛惜地看向赵邺的双瞳,曾经芝兰玉树的太子爷,怎么就被磋磨成现在这样了? 都怪那该死的皇帝老儿! 「他这腿会好起来的!」阿蛮说:「坐在轮椅上也只是暂时的。」 「好了。」赵邺挥挥手,下属立马拱手行礼:「是,属下这就去办。」 然后纵身一跃就没影了。 「大门开着不走,非要翻墙走,可真是个怪人。」 「对了,我有一事要同你说!」阿蛮可没忘记要紧事。 「是新太子要献祭孩童的事情吧?」 赵邺虽出不得门,可对于外头的事情却总能第一时间掌握。 「你那旧部告诉你的?」 「我已经让他去办了,天下百姓,不该流这样的血。」他相信老师也不会让这样的惨事发生。 「你有法子?」阿蛮看他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赵邺轻轻嗯了声。 「你也太厉害了吧,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出了法子来!」 现在阿蛮看他就跟看自己的偶像似得,眼神里写满了崇拜。 「你就不问问我想的是何种办法,便要先夸我厉害了,若是我这法子,救不了那些孩童,反而还要连累旁人呢?」 「既是你想出来的办法,我又何必再问?」 阿蛮放下背篼,里面零零散散装了一些东西,都是最近需要添置的一些小家用。 她说:「若连你都想不出好法子来,想必此局定是无解的。」 「哦还有太傅大人!」 阿蛮嘿嘿一笑:「你是他的学生,他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一想到这天底下还有太傅和赵邺这样的人存在,阿蛮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需要太担心的了。 只要他们还在,这天下的安宁就还在。 这件事情还真就让阿蛮说对了。 马车停在西巷子口,吴县令脚步凌乱不成章法,却听得里头传来朗朗读书声。 稚嫩的嗓音在这阴冷的天儿自有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 孩子…… 孩子才是这个时代的希望啊。 若是连孩子们的命都无法保全,又如何去保全这个时代? 他纵然想要做个贪官,可若王朝覆灭了,他连官都没得做,谈何做个贪官? 「老爷,不丶不进去吗?」师爷跟在后面,眼瞧着都已经到了贾家门口了,老爷却忽然停下来了。 吴林恩摆摆手:「等会儿的。」 隔着院墙,他听见了老太傅一字一句教着孩子们。 孩子们都很积极,有不懂的就大胆提问。 宁州的学宫每年都会有各地的学生前往求学,但是学宫并不是每个学生都读得起的,大部分人都只能望而却步。 朝廷下达官府,需得出资一部分修建学塾,但这些年朝廷下发来的钱,多数都进了吴林恩的腰包。 因为这小地方要那么多的读书人做什么? 自有京城的那些达官显贵,还有那些富庶之地的富贵人家,倾尽全力培养托举自家孩子。 庶民能养活自己一家老小就不错了,还读什么书,不过是平白浪费钱罢了。 「祖父。」小院儿内,毓儿拉了拉老太傅的衣袖,说:「外面来了两个人,好像是那个坏蛋县令老爷和他的师爷。」 老太傅一顿,拿着书卷的手未曾放下,只笑呵呵地问毓儿:「那他们来了有多久了?」 「半盏茶的功夫。」 「那就再让他们等一等,便是等上一盏茶,两盏茶的功夫,也得等着。」 「祖父的课未上完,何时上完何时开门待客。」 「是。」 毓儿又乖乖坐下去了,虽然不知是何缘由,不过上回吴奎跑到他们家来搞破坏干坏事,毓儿却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他们要是愿意等那就等着,不愿意等就趁早回家。 「老爷,起风了,天都快黑了,怎么还不见他们下学?」 「老爷,咱们直接进去吧,这死老头肯定是故意的,咱们马车可就停在这里呢。」 这天儿也太冷了,天一黑风一吹就更冷。 吴县令没说话,只是面色阴沉。 先前他家老爷子寿宴他为难了老太傅,现如今也该轮到自己了。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风一吹,师爷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嘴唇都冻得乌青发紫了。 再抬头看这天儿,已经是彻底暗下来了,就连小院儿里都已经燃起了灯。 「好了孩子们,今日的课业就到这里结束了,且各自回家去吧。」 老太傅收了书卷,孩子们也纷纷收拾自己的书箧书箱。 来贾家小学堂读书的孩子基本上家境都不大好,家中大人多会用竹篾给孩子们编一个书箱回来,稍稍宽裕点儿的,可以给孩子买上一个书箧。 实在是没钱还没手艺,又或者说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随意给孩子缝一个布包也就成了。 总之,每个人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过法和活法,每个人的选择也都是不一样的。 第228章 杀了那个丫鬟 「老师再见!」 学生们纷纷同老太傅挥手离去,瞧见一直等在门口的吴县令,有人面露惊恐,有人神色淡漠,亦有人厌恶至极,朝着他吐口水。 「好些个不懂礼数的乳臭小儿,胆敢对县令老爷无礼,信不信……」 「师爷!」吴县令低声厉喝,师爷立马收敛了不少。 待学生们散尽了,吴县令这才登门拜访。 「下官吴林恩,特此前来拜访太傅大人!」 他站在外面吹了冷风,腿也站麻了,不过听声音中气还是很足的。 青榕听得是吴县令的声音,顿时有些担心:「嫂嫂,那姓吴的怎么找上门来了?莫不是又来找麻烦的!」 「别担心,他不是来找麻烦的,他是来找爹帮忙的。」 「帮忙?」青榕不屑轻笑:「我们是一家子的罪人,他来找爹帮什么忙。」 青榕嘴上虽然如此说着,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外面看。 老太傅身上褪去了往日的官服,如今也只着了一身粗麻衫子,头发花白,胡须花白。 瞧着就是个快要入土的小老头儿了,能有几分本事在身? 遂他笑呵呵地说:「县令大人真是言重了,这里没有上官,何来下官?」 「下官前来,却是有肺腑之言要同先生讲的。」 他现在知礼数了,原先在县令府为难老太傅的时候,却把那礼数丢的一乾二净。 「贪官!奸佞!」毓儿躲在老太傅后面,紧紧抓着老太傅的衣裳,却探出一个脑袋来痛骂吴林恩。 「奸佞小人哪里来的什么肺腑之言,我祖父才不要听你放屁!」 「毓儿!」宋敏恰到好处出来将毓儿拉走:「让大人见笑了。」 吴林恩脸皮子抖了抖。 这要是放在平时,他肯定要训斥这黄毛小儿两句。 可当下时局紧张,自是顾不得这些的。 「太子发来了命令,要下官上贡十名童男童女以供献祭。」 「先生,求先生救救这些孩子!」 吴林恩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老太傅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不必来找我,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我既不是朝廷命官,亦不是你府中幕僚,如今只是个教书先生,时局之乱自有朝堂镇压,县令大人真是抬举我这个老头子了。」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早就冷了的茶水。 这茶叶都是最次等的,上等的茶他喝,最末等的茶他也喝。 他不信,不信一向草菅人命的吴林恩,能有这般心胸前来低声下气求他出谋划策。 更不信吴林恩真会怜惜这些幼儿性命。 按他的性子,他应藉此事往上爬才对,若是做好了,得太子青睐,泼天富贵就近在咫尺了。 所以他不会轻易松口,若是有人故意派他前来试探,恐怕他全家都会因此再遭横祸。 「先生,先生!」 吴林恩面容急切:「我晓得我是个奸佞小人,我坏事做尽,我不配为一方父母官,可我做官这么多年来,却从未戕害过稚嫩孩童啊!」 「此番是真心实意前来求助先生救救我永安这些个孩子的。」 「先生也不愿见无辜孩童被剖心祭天吧?」 「过往是下官做错了,下官晓得先生心中顾虑。」 「师爷!」他喊了声,师爷立马将东西拿了出来。 一顶官帽,一方官印,还有一些金银。 「今日永安商队集结,清源左氏亦在城中。」 瞳孔里映出老太傅此刻的模样,神情肃穆冷漠,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哪怕吴林恩拿出了自己的官印。 那么多商队在永安集结,吴林恩又不是个傻子,哪儿能看不出来。 只是废太子在赌,赌他敢不敢派人去京城通风报信。 他当然派人去了,只是他的人都死在半路上了,如此一来,若他还不晓得废太子的手段,那真是蠢到家了。 「只要先生肯出手救救这些可怜的孩子,下官甘愿奉上!」他双手捧着一张纸。 那纸上写满了他自己的罪行,最后落上了自己的官印。 「我之罪行,皆在先生手中,先生怕我出卖于您,可凭此证击鼓状告,我绝无怨言!」 他知道,太傅要救,就必定不会只救永安的孩子。 他心怀大义,博爱天下,正是有这样的明月高悬于天,才有他这样的阴沟老鼠坏事做尽。 这世上从来都不是只有单一的好人,也有他这样的坏人。 夜里,老太傅执笔写信。 吴县令就侯在当下,烛火映窗。 「将这封信送出宁州,务必保证明日中午就要送到怀洲郡,亲自交给方守一。」 「是,是!」 吴林恩接过救命稻草似得接过那封密信,也没有交给师爷,而是打算派自己的心腹连夜送出去。 朝中流言如野火蔓延,这才过去了短短三日,各地都在到处寻找符合条件的童男童女。 惹得民间怨声载道。 同时,京中炸出天子病重的消息。 期限转眼将至,已经有人要迫不及待地献祭孩童,准备祈福了。 一封宁州送去河西的信被人中途拦截,送去了贵妃宫中。 得知是去往河西郡的信,庞贵妃冷笑:「本宫就知道,那废太子贼心不死,没了双腿也依旧想反!」 然等她拆开信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封最寻常的慰问家书罢了。 信中内容无关痛痒,无非就是问候河西郡公安好否,吃好否,睡好否,更是深深表达了赵邺的思念之情。 「混帐!」 庞贵妃看完,一张美丽的脸庞都绿了。 「这算得是什么密谋信,本宫让你们盯着赵邺,便是盯出这些无用的东西来吗?」 她以为好不容易抓到了赵邺的错处,凭藉这一封信就可以定了赵邺的死罪。 谋反那么大的罪名陛下都没将他弄死,只是流放宁州,可见陛下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儿子的。 到底要怎样才能弄死赵邺,明明送去宁州之前,他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那时候她就在想,赵邺必定病死在路上。 没想到他居然活着抵达宁州了,他到底是怎么活下去的! 「娘娘,许是她身边那个丫鬟……」 「太子府被抄时,废太子就点了那个名叫沈阿蛮的,她定是有什么手段能耐,这才保住了废太子的一条狗命。」 「如今我们的人说,那丫鬟在宁州混得风生水起,全靠那个丫鬟废太子才活着,若是……」 「杀了!」 第229章 连夜转移 庞贵妃眼里闪过阴毒:「找到她的家人,全都杀了,将她家人的头颅送往宁州,就说是本宫送她的一份厚礼!」 攻其心再攻其身。 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的。 「是!」 底下的人立马就去办了,动不了赵邺,但要杀几个没有背景的小老百姓,那简直易如反掌。 「好端端的,怎么连夜就要搬家了?」 皇城外一处偏僻的小村庄里忽然多了一辆马车,趁着夜色将一窝子人全塞进去。 被塞进去的,正是阿蛮的一家老小。 「是不是我家蛮蛮在外面犯事了?」 「官爷,官爷,我们可都是良民啊,那丫头在外头犯了事,也犯不着要我们全家老小的命吧!」 阿蛮的爹娘早就被这阵仗吓软了双腿。 「不要你们的命!」 「是要带你们去另外一个地方生活,你们太穷了,阿蛮姑娘怕你们熬不过这个冬天,这才让咱们来接走你们。」 「驾!」 一行人也不多话,风风火火把人塞进马车里就火急火燎赶车走了。 等到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来人了。 不过到底是来晚了,加之这大半夜的,村子里的人都被惊醒了,一个个举着火把满脸懵逼看着又一次出现的人。 「不是接走了,怎么又来接了?」 「什么,接走了?」来的人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谁会有这么快的动作,居然赶在他们前面把人给接走了! 趁着夜色马车走得很快,且走的都是偏僻小道,他们把人带到了一处藏在群山之后的庄子里,任凭庞贵妃的人怎么找也不可能想到这里头还有庄子,还藏了人。 等到一家老小都到了之后他们才发现,就连阿蛮嫁出去的姐姐妹妹们也都在。 赵邺做事周全,知道这偌大的永安县里必定会有庞贵妃的眼线,自己一直未死,她自然会把目光放在阿蛮身上。 按照庞贵妃的行事作风,她一定会先折磨阿蛮的家人,再去折磨家人。 是以,送出去的那封信里,就藏了要转移阿蛮家人的信息。 一封送去了河西,一封被中途拦截。 他便猜到,那封被拦截的信一定会送到庞贵妃的手里。 如果送不到庞贵妃的手里,他还有些失望呢。 转眼一个月便过半了,距离期限还只剩下最后半个月,各地都在加紧时间搜集符合条件的童男童女。 缠绵小雨下个不停,乡间泥泞小路坑坑洼洼的难以行走,一踩就是一脚稀泥巴,黏糊糊的弄在脚上,怪难受的。 「这雨下了小半个月了,到底要何时才会消停。」 阿蛮取下蓑衣斗笠挂在墙上,不下雨的时候宁州那是一滴雨都见不到。 一下雨就下个没完没了的,半个月都不带停歇的。 如今这宁州郡人人都在传,官府到处抓孩子,许是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降雨以作警示。 「你手怎么这么凉?」 阿蛮刚回来,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她从县城里带了很多书卷回来,便是为了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赵邺看书打发时间。 阿蛮在他面前蹲下来,抽走他手里的书。 把他的手放在手心搓了搓,又哈气。 「不是有炭火么,手也不暖和,你这样我还怎么指望你冬天给我暖床呀。」 赵邺无奈:「我是畏寒了些,但给你暖床还是可以做到的。」 大不了晚上躺进去的时候,再抱一个汤婆子,这样被窝里就是暖和的了。 不过赵邺也不是一直身体都凉凉的,至少他情动之时身体是滚烫的,像是抱着一个小火炉,阿蛮偶尔会嫌他身上太热。 赵邺有苦难言。 「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看各地都是静悄悄的,必定在作妖。」 「不着急,再等等。」 「阿蛮。」赵邺垂眸看着蹲在他面前的阿蛮,忽然说:「扶我起来。」 「啊?」 阿蛮一惊,猛然站了起来摇头拒绝:「不行不行!」 「你还不能站,骨头还没长好呢,要是又伤到了怎么办?」 可赵邺已经朝她伸出双手了,那样子就像是在向她求抱抱,阿蛮心一下子就软了。 「那……那好吧,你悠着点儿,不能走的话就不要勉强,痛你就说。」 阿蛮上前,双手抄过他的腋下,显示将人从轮椅上抱起来,他双腿似还有些无力。 只能软绵绵地靠在阿蛮的怀里,他身上的清雅香气在瞬间钻入阿蛮的鼻腔,脸颊顿时发烫。 「你丶你能站起来吗?」阿蛮小心翼翼地问。 实际上她觉得赵邺这会儿靠在她怀里的样子,实在是有些过于娇弱了。 越是这样娇,就越是容易激起阿蛮心里那强大的保护欲。 她总觉得,这样的赵邺像极了易碎的瓷娃娃。 他下肢过于无力,仅靠着上本身的力量是无法站起来的,可他在轮椅上坐的太久太久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尝试过站起来的感觉了,他甚至都快要忘了站起来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阿蛮搀扶着他,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动。 「阿蛮……」他似有些费力,可阿蛮能够感受到他的努力,他尝试着想要抬起自己的双腿。 只是太过于艰难,强大的无力感袭来,很容易就磨灭掉一个人刚燃起来的斗志。 但他比阿蛮想像的还要坚强些。 他上半身靠在阿蛮的怀里,紧贴着彼此,温度在互相交融贴合,她肌肤滚烫,赵邺轻轻扬唇。 外头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冷风往里面灌,他却并不觉得冷,因为阿蛮很温暖。 似乎只要有阿蛮在,哪怕是冰窟寒池,他也不觉得冷。 「不着急不着急,你想要站起来,咱们慢慢来就是了。」 「这冬天本来恢复的就慢,或许等到了春天,天气一暖和你这腿就能站起来了。」 宽大的衣袖轻摆,些许发丝落在阿蛮的颈窝,冰冰凉凉的,却又痒痒的。 下肢虚软无力,更像是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久坐的无力感侵蚀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赵邺试图调动全身的力量,哪怕只是抬起来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冷风裹挟着雨丝的寒气从门缝外钻进来,他依旧坚持着那份微弱却固执的挣扎。 第230章 做生生世世的夫妻 「阿蛮……」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就在阿蛮的耳畔。 仿佛那吐气就在她的耳尖,阿蛮一瞬间心跳乱了节拍。 清润的嗓音带着些许脆弱,如同无形的丝线将阿蛮钻进,那份倔强的脆弱让她心尖发疼。 他说:「若是我这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该如何是好?」 「你要是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那就更好了,我想怎么欺负你就怎么欺负你。」 「欺负一个瘸子可比欺负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容易多了。」阿蛮吸吸鼻子,他怎么可能会站不起来呢。 「你就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你就终究会有站起来这一天的。」 阿蛮又说:「况且,我又不嫌弃你是个瘸子。」 最难过的一关都已经挺过来了,往后的路就算再难走,那也比之前容易多了。 阿蛮才不信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难倒她和赵邺的。 就算有,咬牙熬过去就是了。 只要不是生离死别,再难的事儿都不算是事儿。 她能察觉到赵邺的双腿在微微颤抖着,好似身体的肌肉无法被他自己所掌控。 「慢一点慢一点,不着急的,咱们慢慢来就是了。」 阿蛮承托着他上半身的所有重量,安抚着他,哪怕他始终未能抬起一丁点来。 可那份彼此间心照不宣的情愫却在这寒冷的夜里发酵丶升温。 「赵邺,你居然站了这么久诶!」 阿蛮有些感叹:「你好高啊!」 赵邺无奈苦笑:「也只有你才会这般宽慰我了。」 「我哪儿是宽慰啊,我是实话实说。」 「郎中都说,怎么着也得三个月你才能站起来,这才多久。」 「等天晴了,我们就在院子里走走,你很久没有站起来过了吧,太久没有站起来的人,久而久之就容易忘记站起来到底是种什么感觉了。」 她知道,赵邺无比渴望想要站起来。 她的双手轻轻拍着赵邺的后背:「咱们的日子还长,不着急的。」 「嗯。」 阿蛮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熨贴着赵邺,像个温暖的小火炉。 他是真的很高,以前坐在轮椅上阿蛮不觉得,这会儿把他托起来,阿蛮说话都费劲儿了。 「等你站起来了,一定更好看了!」 「芝兰玉树,龙章凤姿也不为过!」 「你惯会夸我。」赵邺轻笑出声,或许是带了些许无奈。 他想,若是没有阿蛮在身边,他怕是连站起来的斗志都没有了。 「阿蛮,我想早日站起来。」 「我知道,但是这事儿它急不得……」 「然后同你成婚。」 房间内忽然一片寂静,他的温柔像是被编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阿蛮缠得更紧了些。 「你说什么?」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赵邺再一次说:「我想同你成婚。」 「做那名正言顺的夫妻。」 不想成日在人前偷摸遮掩,也不想让阿蛮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同自己睡在一张榻上,有损清誉。 他晓得阿蛮不看重这些世俗枷锁,但他不得不看重。 枷锁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会觉得沉重的。 他紧握住了阿蛮的手,神情是那样认真,诚恳。 赵邺问:「阿蛮,你可愿与我做生生世世的夫妻?」 「我……」 做夫妻? 与他做夫妻? 阿蛮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想。 她和赵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终有一天她会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世界去。 而赵邺也会留在属于他的时代,成就他的一番事业,当一个明主贤君,治理他的国家,庇佑他的子民。 将来万世传颂,亘古流芳。 这才是他应该留在史书上的结局,而不是同她耽于情爱,更不是在她将来离开后一蹶不振,疏于朝政。 如此一来,那她成了什么? 未来的结局太过于沉重,所以阿蛮不敢轻易许诺。 于是她说:「赵邺,往后的日子还长呢,成婚不成婚的其实也不重要的对不对?」 万一将来在她离开后,赵邺身边会有更合适的人呢? 可光是如此一想,阿蛮便心痛到无法呼吸。 原来她也是小气的,小气到不想赵邺身边有别的女子。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眼儿已经小到了这种程度。 她说:「你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咱们要先立业再成家的对不对?」 「先成家再立业。」 「成家立业并不冲突,还是说,阿蛮并不想嫁于我为妻?」 「一直以来,你对我都不过是玩玩而已?」 「没有没有!」阿蛮连忙摆手:「我怎敢玩弄于你!」 「既不曾玩弄,那便是两情相悦,既两情相悦,阿蛮为何不愿与我成婚做夫妻?」 他脆弱丶破碎,像是个生怕没人要的可怜人。 阿蛮内心在艰难挣扎着,她既心疼赵邺,也是真心实意待他,可未来的事情早有定局,如今她被夹在中间亦是两难。 他向来惯会拿捏阿蛮的。 晓得阿蛮最见不得他这可怜模样,只要阿蛮心一软,万事皆好说。 「或是你心中有什么顾虑,你皆可说于我听,我自会一一解决,又或者,你是担心与我成婚之后,将来颠沛流离纷扰不断?」 「不,不是的……」 阿蛮有苦难言,顾虑自然是有顾虑的,最大的顾虑就是将来一切结束,回到现代的时候。 可是这样的顾虑,她却无法说给赵邺听。 于是只能说:「我没什么好顾虑的,也从不曾担心过你说的那些问题。」 「那又是为何,为何你要这般拒我?」 赵邺蹙眉,神情带着几分悲恸,似在遭受自己心爱之人的拒绝后,藏痛于心,却又不忍言语。 「你你你……赵邺你别这样!」 她看他眼眶都红了,仿佛只要阿蛮再说一句拒绝的话,他便要哭了。 「我只是觉得,你我这个年岁成婚,还太年轻了……」 「我这个年岁,放在旁人身上,孩子都有好些了。」 阿蛮一时间哑口无言。 忘记了这是古代,不是现代。 赵邺二十六,这个时代十五六岁成婚的一抓一大把,所以他说的也没错,如他这个年岁的,孩子都有好几个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就能抱上孙子了。 第231章 话糙理不糙 阿蛮口直心快,问:「那你是想同我成婚,还是想同我生孩子。」 「咳咳——」 赵邺喝茶呢,方才一番站立费了他好大的力气,这会儿尚且有些喘,阿蛮一句话就让他把持不住破了那素来淡然的模样。 阿蛮自觉话有些糙了,但话糙理不糙呀,这是一个道理。 「阿蛮,生儿育女乃顺其自然应天地造化。」 「但我想同你成婚,只是想同你成婚,并无他想。」 于是阿蛮又问:「那丶那为何又非要成婚才行呢,你我两情相悦,就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便是两情相悦,那也名不正言不顺。」赵邺回答。 「怎么就名不正言不顺了……」阿蛮小声嘟囔着。 赵邺说:「往后旁人见得你与我同吃同住,你我究竟是要以兄妹相称,还是主仆?」 「我既不想与你是兄妹,也不想同你是主仆。」 什么主仆什么兄妹,他都不想要:「我只想同你是夫妻,日后能坦诚相待的夫妻。」 他说得极其诚恳,若是阿蛮再不应下,倒显得自己越发可疑了起来。 毕竟就他们如今现在的关系,不做夫妻那的确是说不过去的。 「阿蛮。」看样子,他竟像是有几分委屈,几分不甘心:「我只想与你做夫妻,不可以吗?」 「阿蛮,你为何不愿与我做夫妻?」 他擒住了阿蛮的手腕,将她拉得离自己近了些,就那么坐在床畔,抬头望着她:「可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 「赵邺。」阿蛮抚摸着他的脸颊,他便是用这样一张脸来勾引她,诱惑她的。 她说:「我没有不愿和你做夫妻的意思,你也没有做得不好,你很好,真的很好很好。」 「我想,这世上应该没有比你更好更适合做郎君的人了。」 该怎么拒绝呢。 阿蛮想要尝试着拒绝,却又害怕伤了赵邺,也害怕系统数值后退。 他顺势就搂住了阿蛮的腰,一点点开始攻略她。 「那就如你所说的那样,等你能站起来了,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阿蛮哄着他说,然后果真发现系统数值的进度条猛然前进了一大截。 「……」 阿蛮有些无语。 虽说这话也的确是出于她真心实意的,可狗系统的这骚操作属实让人抓狂破防。 也就是说,如果她刚刚狠心拒绝了赵邺,那么进度条相对应也会后退一大截,她还没见过这么狗的系统呢。 这个系统不仅是和赵邺息息相关的,还和自己有关。 她不知道这个系统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又是谁发明出来的这个鬼东西,但是一旦赵邺出现什么问题系统是最先能够预测出来的。 「你愿意与我成婚?」 他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如同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她的心上,没什么重量,却柔柔拂过她的心脏,带起一丝痒。 「嗯,我从不骗你的。」 但这次,她兴许是要骗一次赵邺的。 她想,等到赵邺能够站起来的时候,系统的进度条也该到头了吧,到时候就是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了。 不过阿蛮对系统的狗一无所知,到底还是阿蛮天真了。 「你看你,这可怜的样子像是没人要的男人似得,我哪儿能不要你呀,你这么好的郎君,世间难寻呢!」 阿蛮眼看着蒙混过关,也就松了口气,胆大妄为地捧着赵邺的脸揉搓一番。 如此人间绝色,却任由她揉圆搓扁,心中那点儿变态的喜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还真怕赵邺会哭呢。 他怎么这么脆弱,阿蛮就没见过这么会哭的男人,分明眼泪都没掉下来,眼睛却红的不像话。 那泪水浸在那双黑润的眼眸里,睫毛略微湿濡。 「好啦好啦,我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的,你难道还不信我吗?」 瞧赵邺那一副没有得到她确切答案就死不撒手的样子,阿蛮真不知道他这样的性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外人只晓得他天资聪慧,从小就寡言少语,不太和人亲近,对谁都一个样。 温和疏离。 以前阿蛮还会悄悄给他打上标签,比如老古板什么的,太过于严肃,严肃到不像个年轻人的样子。 不过现在阿蛮要收回从前给他打的标签,他严肃个屁啊! 现在这个样子,跟讨糖吃的小孩儿有什么区别。 得不到糖就又哭又闹的,非得要到手才肯罢休,阿蛮这辈子就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人,还是个男人。 赵邺握着她腰肢的手紧而有力,牢牢地把人圈在怀里。 阿蛮也不拒绝,反客为主地抱了回去。 「你还是不信我对不对?」其实赵邺的腰挺好抱的,蛮细。 阿蛮想了想,忽然仰头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我真没有骗你,我说真的。」 她觉得自己是越来越贪心了,想着数值结束那一天她就回去,如果还没结束,那就短暂地先和赵邺将这日子过上一过也是不可以。 回去的通道什么时候打开,她就什么时候选择和赵邺结束,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以前她也没想过自己会和赵邺走到这一步。 他总是这样沉默,赵邺一沉默阿蛮心里就发慌,生怕这厮想来想去之后想不明白然后想不开。 其实纯属是阿蛮自己想多了。 她这样钻到他怀里来,刚刚还主动亲了他,心都乱成一团了,哪里还听得进去阿蛮说的什么。 赵邺神色渐深,目光锁定了那温润的唇。 阿蛮似有所察觉,下意识抓紧了他身上的衣衫,拥吻的那一瞬脑子里是空白的。 好似什么都不想,只想和他地久天长,赵邺也是。 他辗转温柔地吻着她的唇,赵邺总是这样温柔,让阿蛮根本无法抗拒,恨不得溺死在这温柔之中。 可即便他是温柔的,赵邺身上的气息却是浓烈而炙热的。 这样的吻让她心头猛烈发烫,似吻得有些招架不住了,她的双手渐渐改成挂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独属于他的气息如同潮水一样倾泻压来,一寸寸将阿蛮侵占。 「赵邺……」阿蛮已经有些意乱情迷了,她好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一时间竟是想要更多。 第232章 惯会装可怜 可赵邺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了她的唇。 「嗯?」阿蛮眼神湿润且茫然地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你别这样……」 显然阿蛮是不满的,双手滑溜地就钻进了赵邺的衣裳里面乱来。 「就这样还不行?」她听见了赵邺低低的嗓音,带着些许的笑意。 「那你不愿意就算了!」 赵邺轻笑:「那你可得受住了。」 她正要抽出自己的双手,赵邺的吻就再次落下了,只是与先前的温柔细腻不同,这一次的吻很深很深。 似恨不得将她给生吞活剥了似得。 阿蛮这会儿是真有些招架不住了,感觉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浑身软绵绵的。 两道身影相依,难分难舍,两颗炽热的心才彼此依偎融合,阿蛮被圈在他怀里,赵邺一只手握着她的腰,却又空出另一只手来做别的。 耳畔是他略微急促热切的喘息声,她的脸颊很烫,心脏也很烫。 她从前一直觉得赵邺是温柔的,如春风拂面般。 可现在他身上却充斥着一股极强的侵略性,彼此间的呼吸凌乱不堪,连衣衫都是凌乱的。 「别看了……」阿蛮拢了拢被子,将自己全身上下遮盖的严严实实。 的确是她小看赵邺了,以前觉得他是个很传统的男人,坐怀不乱绝不乱来。 实际上要是突破了底线,这厮也可以沦为没有理智的野兽,在她身上胡乱的。 赵邺听她那极低极低的声音,害羞似得往他怀里钻,想要遮住那外泄的好景色。 掌心之中是一片腻滑,额头抵着她的,看见她脸上流转的红晕,醉人至极。 「你的诚意我收到了。」赵邺说。 「什么诚意?」 「你不是问我信不信?现在我信了。」赵邺轻声说给她听:「你我将来,必定会是夫妻。」 「阿蛮,我们一定会是夫妻的,一定。」 他像是在虔诚坚定自己的诺言般,重复着这句话,此刻的内心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任凭外头风吹雨打,也丝毫动摇不了半点。 只要阿蛮愿意同他成婚,哪怕刀山火海他亦不会犹豫分毫。 「嗯。」阿蛮小声应着,面对他如此热烈的感情,她甚至有些心虚。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鼻息间满是他身上的气息,她说:「赵邺,等你能站起来的时候,我们就成婚。」 「便再也不必偷偷摸摸避讳着旁人了。」 「嗯,一定。」 「那你现在还难受吗?」阿蛮红着脸问。 「嗯。」 于是她纠结了一会儿又说:「我可以帮你的。」 赵邺没说话,阿蛮更是凑近了他:「老这样难受,次数多了不好。」 这会儿他身上倒是热热的了,一热起来阿蛮就乐意贴着他,暖呼呼的。 阿蛮嘿嘿笑着:「反正你我迟早都会是夫妻,你又总担心我会骗你,如今都这样了……」 「怎样?」赵邺趁机问,阿蛮却忽然语塞说不出话来。 「你丶你知道的!」 这厮明知故问,就喜欢捉弄她。 「我不知道。」赵邺嘴角噙着笑意,他的确很喜欢看阿蛮着急又无措的样子。 和平日里的她判若两人。 「不要就算了。」 「好阿蛮,那你帮帮我,可好?」 阿蛮不愿意的时候,他就软了语气,央求着阿蛮来帮他了。 「不帮。」 「阿蛮,我难受。」 「不帮!」阿蛮语气很坚决。 「阿蛮,我疼。」赵邺语气很可怜。 又很喜欢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的,阿蛮气急败坏给了他一拳:「你惯会装可怜!」 听得赵邺一声闷哼,眉头紧拧。 糟糕,她不会刚刚没控制好力道给他一拳捶坏了吧? 「赵邺,你丶你没事吧?」 「疼……」 「这里疼。」他抓着阿蛮的手摁在自己的胸膛上,肌肤滚烫手感细腻,眼里却分明藏着笑意。 要说套路,还得是太子爷会玩儿。 忙活了好半天这厮才消停,次日一大早起来才发现夜里下的竟然是雨夹雪,怪不得那么冷。 好在阿蛮早有准备,在钱包日渐鼓起来的时候她就去买了好多炭回来囤着。 原先修房子的时候还专门多修了一间库房,专门用来囤积柴禾和炭火。 赵邺依旧在房中看书,他就坐在窗棂前,外头的天光笼盖在他身上,仙人似得,一点儿都看不出昨儿夜里的孟浪。 阿蛮思及昨夜的事情,脸就有些烫。 此人真是不可貌相啊。 赵邺嘴角轻勾,阿蛮又在偷看他。 「阿蛮姐姐,你看这鹿皮帽,还有这耳衣,我姐姐都做好了!」 天一冷,过冬的物资也得囤积好了。 柳生早早送来了做好的鹿皮帽和耳衣,她今日也穿上了厚袄子,花布衫子果然还是得孩子穿才可爱。 自从柳生跟阿蛮一起『混』后,小孩儿的身体也是逐渐成长了起来,衬得她跟年画娃娃似得,水灵可爱。 「荷花的手真巧,替我谢谢你姐姐!」 「不谢的不谢的,瘸子叔叔最近怎么天天都在看书?」 「因为看书使人明智啊。」 往后的半个月估计宁州都要不停下雪了,家家户户都在囤过冬的物资,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柳生家今年应该是能过个好年的。 又是下雨又是下雪的,不知怎的,民间竟开始疯传一则谣言。 天怒神怨,要冻死所有的庄稼,要让这天下的黎民百姓都不得好过。 起初大家信以为真,觉得只要贡献了童男童女,神仙就会熄灭怒火。 百姓们都是靠天生活的,要真把庄稼都给冻死了,他们还怎么活到开春? 祭祀大典在即,各地都在紧锣密鼓筹备着。 谣言传的很快,就连京城也开始起了风言风语,以往年京城要到了十二月中才会下雪,今年才十一月中就大雪纷飞无休止了。 高高的青铜祭坛上都停满了皑皑白雪。 京城的祭坛是历代皇帝举行祭祀典礼的地方,位于护国寺正前方,皇城正中心。 前方是皇城,后方是护国寺,中间则是那要杀人剖心的祭坛。 「怎么回事,是我眼睛花了吗?」 有洒扫的僧侣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向那高高的鼎。 第233章 坏事做尽 停满了积雪的青铜鼎不知何时竟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黑水,顺着里面一直蜿蜒。 就连那皑皑白雪都会浸染成了黑色的,空气中散发着被腐蚀坏掉的气息,刺鼻难闻。 不光是护国寺里的僧侣们,就连路过祭坛四周的百姓们,看守祭坛的兵卒们也发现了。 「鼎……鼎怎么流黑水了?」 有人立马上前查看,剥开那厚厚的积雪才发现那用来祭祀生灵的青铜鼎,那坚硬无比的青铜鼎,居然正在被一点点的腐蚀着。 鼎身四周破开了一个又一个的黑洞。 「鼎丶鼎破了!」 与此同时,不光是京城的鼎,各州郡的鼎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鼎怎么会在同一天时间,全部腐蚀坏掉?」 天气一冷,各宫都开始供暖供炭了,尤其是贵妃宫中尤为奢靡,反观皇后宫中,用的却是最不耐烧的木炭,没过一会儿的功夫就烧没了。 且好些木炭燃烧不充分,致使大量浓烟产生,呛得皇后咳嗽不止。 「娘娘,各地的鼎都破了,不光是咱们京城祭祀的鼎,包括河西丶宁州丶怀洲的全都坏了。」 「如今坊间都在传,正是因为太子殿下要献祭孩童,惹来了神怒,这才降下大雪又坏了各地的鼎。」 「混帐!」庞贵妃怒不可遏,眼瞧着大事在即,她特意找人算过了,此番祭祀最是有利她儿子继承大统。 偏偏闹出了这样的事情。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佛,哪有什么神怒!」既无神佛,又何来祭祀? 这话分明矛盾,庞贵妃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皇后,皇后呢!」 「那贱人为何还没死,为何还活着,就连贱人生的儿子也和她一样贱命,都是些贱骨头!」 庞贵妃一发起怒来,阖宫上下全跪伏在地,屏气凝神,生怕连呼吸都能触了她的霉头。 「皇后娘娘尚在宫中礼佛,听说是为了给废太子祈福。」 庞贵妃冷笑:「给她的儿子祈福?」 「要不是她,我的儿子才是正统!」 「摆驾,本宫要亲自去问一问皇后娘娘,她既如此诚心礼佛祈福,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神佛!」 宫人们心中一阵叹息。 每每贵妃娘娘前往皇后宫中,都必不可少一顿争执。 数年来,贵妃恃宠而骄,欺压在皇后娘娘头上那是数不胜数,陛下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太后也不大待见皇后娘娘。 所以整个后宫之中都是以贵妃为尊。 「将这宫门关这么紧实做什么,如此浓烟还关了门户,若是呛到了皇后娘娘可如何是好?」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宫人们上前将皇后宫中的门窗尽数打开,任由外头的寒风往里头灌。 那风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子到处飞,若是不慎点燃了某处,将她烧死在这皇后殿中就最好不过了。 到时候天下人不过一句,皇后思子心切得了癔症,终日浑噩疯癫不堪,打翻炭盆将自己烧死了。 如此一来,岂不美哉? 不过贵妃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皇后之位这天底下谁都可以坐,唯独不能是她庞鸿音。 「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身子弱,万万吹不得风啊!」 「贱婢!」 哪怕是宫女求情,庞贵妃也丝毫见不得。 「贵妃娘娘与皇后娘娘说话,何时容得你一个贱婢插嘴了?」就连庞贵妃身边的人,也是一个赛一个厉害心狠。 一巴掌下去,宫娥脸都肿了。 贵妃瞥了一眼,似嫌脏了眼睛:「聒噪,拖出去,舌头拔了。」 她一向嚣张跋扈惯了。 「本宫还未曾死,贵妃倒是能教训起我宫里的人来了。」 皇后缓缓起身,她还是那样从容淡定。 「你既是来找我叙话的,又何必要拿我宫里的人出气。」 她晓得,贵妃前来是因祭坛被毁坏一事,心中愤懑无处宣泄,便来她宫中出气了。 她向来如此,一有什么不顺心的,自己这个皇后殿,就是她最好的出气筒。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儿子被流放,只余她一人在这深宫之中,若再忍让下去,将来便是整个河西郡也不会有好下场。 「你儿已成太子,登基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皇后笑笑,她依旧占据主导位置:「贵妃又何必急于一时,要以生灵祭祀,来乞求心里的那一点痛快?」 越是坏事做尽之人,越是希望得到神佛的庇佑。 皇后的话像是戳到了贵妃的痛处,可她又不能真的对皇后怎么样。 哪怕皇后如今没了六宫之权,但皇后依旧是皇后,她也不过是个贵妃而已。 「你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是给你的警示。」 宫中眼线众多,她是做不了什么,可不代表赵邺的旧部做不了。 不满贵妃之人众多,京中学子们带头罢学,教署学宫纷纷停课,企图阻止以孩童祭祀。 牛羊牲口也就罢了,偏生是年幼无辜的稚子们。 夏朝的将来还指望着他们呢,若是这一场祭祀真的完成了,日后的夏朝便如同那风雨中飘摇的阁楼,一推即倒。 「警示?」 贵妃缓缓上前,注视着面容憔悴的皇后:「皇后日夜祈福,怎么也不见得你儿子好起来?」 「若天上神佛有感,当保佑废太子平安健康才是,可如今他不过是个双腿残废的废人罢了,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呢。」 她送的东西,宁州的人回话说,亲眼看到他穿上了。 想必也是活不了多久的,那些个衣裳,可是沾染了天花和鼠疫的。 就算他是铁打的身子,也未必扛得住。 但贵妃哪里想得到,欺上瞒下这种事情,会出现在她身上,有时候太过于自信未必是件好事。 「我瞧皇后气色尚佳,想必是不畏冬寒的,这些个木炭怎么还往皇后娘娘宫中送来?」 「要送也该送些好的,都端出去吧。」 说得好听是要送,实际上却一点儿炭都不给她留。 偌大的宫殿早就空荡荡的了,但凡是贵妃喜欢的,看上眼的,全让她拿走了,卖的卖扔的扔赏的赏。 总之,哪怕是皇后身上的最后一件衣裳,她也恨不得给她扒乾净了。 第234章 总会熬出头的 「娘娘,咱们宫里没有炭了……」 宫娥们也没办法,贵妃一家独大,连皇后娘娘都要避其锋芒。 以前太子殿下在京中时,贵妃还会稍稍收敛些,自从太子被废后,她就愈发肆无忌惮了。 「再各自都去添置一身厚棉衣吧。」 没有炭那就硬扛着,扛得过就扛,扛不了无非也就是个死。 所幸她还有一些体己钱,拿去给宫人们添身厚衣裳厚棉被还是足够的。 皇后失势,就连她身边伺候的仆人们也跟着遭殃,撤了他们的炭,每日也只有残羹冷饭等着。 吃不饱穿不暖的,干不完的活儿挨不完的辱骂和殴打。 「那娘娘您呢?」 「死不了。」 她看着窗外的飞雪,寒风凌冽刺骨,却未及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冬天来了,春天也就不远了。」 再等上一等,熬上一熬,总会熬出头的。 远在河西的父亲,若是知晓她在京中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也定会后悔当初将她嫁到京城来的决定吧。 倒不如当年就反了,何必现在遭罪。 「那咱们到底还要熬几个冬天,几个春天呢?」 即便是心中抱怨,他们也不得不将宫殿打扫乾净,又或许,这个冬天将会格外漫长,漫长到他们已经等不到春天的来临了。 阿蛮整理了空间的种子,随着日子越是往后,系统奖励的东西就越是丰厚,水稻高粱玉米小麦等高产量的种子,阿蛮收拾了十几个大麻袋,一部分驮在了骡子身上。 一部分则是放在了马匹身上运到姜家去。 宁州的冬天是湿冷的,外面飘着雪,屋子里则是湿气氤氲,即便是炭火烘烤着,浑身上下也感觉十分黏腻,让人很不舒服。 「好消息,好消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阿蛮一身风尘仆仆地从外头回来,忙不迭往屋子里跑,她手快要冻僵了,一张脸也是冻得不行了。 「阿蛮,慢些。」 赵邺在屋子里拨弄碳炉,他算准了阿蛮大概会在这个点儿回来,是以早早腌制好了一些肉片放在碳炉的铁架上慢慢炙烤着。 等阿蛮到家就能吃上了。 另一个炉子里则是熬煮着茶水,他们现在饮用的茶水,大多是先前天热的时候阿蛮去山上采的。 什么金银花啊蒲公英啊,还有许多他叫不上名来的,阿蛮说那些都是可以用来煮茶的,对身体大有裨益,他都听进去了。 「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让你高兴成这般?」 阿蛮伸出手去烤火,这该死的天儿,说冷就冷,一点儿缓冲的机会都不给。 「各地的祭坛都被『神仙』毁掉了,这算不算好消息?」 「被『神仙』毁掉了?」阿蛮说话总是那么生动有趣,很容易就能调动起赵邺的情绪来。 他坐在轮椅上,双腿上盖了条暖和的毛毯,是阿蛮特意去给他买的,他这腿可不能受寒呢。 「是啊,这个『神仙』是你吧?」 别以为赵邺不说他就不知道,这大半个月来他一直不急不躁的,阿蛮就晓得这其中定有『猫腻』。 今日去城中听得食肆中的客人们谈起这件事情,南来北往的人多有交涉,消息也灵通,阿蛮听了不少进去。 「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京城的祭坛不是有皇城军看守吗,便是想要毁掉也没那么容易得。」 「可还记得你那日所见之人?」赵邺神色淡然,关于阿蛮的兴奋,他也只是轻扬唇角,心情愉悦。 「记得记得!」 「负责看守祭坛的带刀侍卫,是他亲兄弟。」 「亲兄弟?」 「不对啊。」阿蛮立马反应过来说:「太子府出事后,庞贵妃未曾放过任何一个人,况且宫中带刀侍卫每个人的来历都查了个一清二楚。」 「他是怎么……」 「你想问,他是怎么逃过宫中清查的吗?」 阿蛮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朝中势力盘根错扎,他们二人自小因家乡水难分离,多年不得相见。」 「后来他入了太子府,得知他弟弟拜给了督公做义子,索性各自行事互不打扰。」 宫中带刀侍卫这一职位,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拜入督公府做义子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阿蛮听说过,那周督公府中少说也有二十一二个义子,大多都是为他卖命的。 死了几个义子之后他又去收,为何要收义子而不自己生呢。 还不是因为早些年伤了根儿,早就没生育能力了,所以才喜欢到处收儿子。 不过周督公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收义子的,要么有什么过人之处,要么就是面容俊俏的郎君。 总之,周督公有怪癖。 之前她在京城的时候,那周督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太子身边有个力气大的丫鬟,还想向太子讨要。 阿蛮那会儿可怕了,怕自己入了狼窝虎穴,又怕自己一个奴婢没什么人权,太子爷若想与他交好,把她送给周督公让义女,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但赵邺是个好人。 便是自己府中的一众奴仆们,也不许外人欺负了去,所以阿蛮这才得以继续留在太子府中。 「我总觉得那周督公周珣不像是个好东西,每次看到他我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阿蛮用烤暖和的手去搓了搓自己的脸蛋儿,赵邺顺势夹了一筷子肉送到阿蛮嘴边。 「唔,味道真不错!」 油滋滋的烤肉裹着调料在口腔里发酵,油润肉香十足。 一旁赵邺还学着阿蛮的法子腌制了些许鸡翅,也是用来烤的。 刷上秘制酱料,烤得外酥里嫩,很是美味,上午柳生来了一趟,赵邺也照例满足了孩子的口腹欲,肚子吃得饱饱的才放她归家去。 阿蛮总抱怨:「瘸子叔叔再这样喂我,我就要变成个小胖墩了!」 「无妨,胖了也可爱。」赵邺依旧给她包烤肉,一边同阿蛮搭话。 「周珣与庞贵妃私底下来往甚密,你不喜欢他也正常。」赵邺说:「我也不喜欢。」 周珣惯爱唱戏,贵妃宫中时常会点了戏子搭建戏台唱戏,咿咿呀呀在宫里原是不允许的,但奈何贵妃得宠,皇太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来往甚密?」阿蛮眯起眼睛一想,觉得此事定不简单! 第235章 太聪明也不好 「你又在想什么?」 又是一筷子肉塞进了阿蛮的嘴里,那吻起来很软的唇浸了些许油脂,看起来十分水润漂亮。 赵邺移开目光试图专心烤肉。 阿蛮凭藉自己看了多年宫斗剧和各类言情小说的经验分析说:「有没有可能,周珣和庞贵妃有一腿?」 「一个爱唱戏,一个爱听戏,一个有家室一个有夫之妇,却私底下来往甚密,你不觉得这不合理吗?」 周督公手握皇城五万大军,手中义子要么驻守在外,要么在宫中当差。 「还有,他收那么多义子,皆无一人是无能之辈,如此一来他的势力岂不是渗透了大夏的里里外外?」 阿蛮逐一分析着。 周珣在京城看似谁都不站队,但经赵邺这么一说,阿蛮就觉得他其实早就站队了,而且还是站在庞贵妃那边的。 不然庞贵妃如何能做到手眼通天,还在太子府中安插眼线,陷害赵邺藏兵甲谋反? 「越来越聪明了。」赵邺笑眯眯地看着阿蛮,眼里全是对她的欣赏。 「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嘛……不对!」阿蛮猛然反应过来。 紧紧盯着赵邺:「这些事情京中无人知晓,别人也看不出来周督公与庞贵妃之间的联系,你是如何知晓的?」 赵邺幽幽地看着她,这丫头,这才后知后觉。 「阿蛮觉得,庞贵妃何以如此急切几次三番想要我死?」 阿蛮一拍脑门儿:「你发现了他们二人的奸情!」 赵邺:「……」 「奸什么?」 「奸情啊!」阿蛮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澈。 「那你我二人如此偷偷摸摸见不得光,又算作什么情?偷情?」 「赵邺!」阿蛮脸瞬间就红了:「说正事儿呢,你丶你别打趣我了。」 「偷什么情,你未婚我未嫁,我们是两情相悦光明正大的。」 「嗯,光明正大。」 原来她也晓得偷偷摸摸的情是见不得光的,还得是要光明正大啊。 阿蛮就知道赵邺还在对你『地下情』这件事情耿耿于怀,他心眼儿怎么这么小,比针眼还小呢。 「你别笑了……」还在笑呢,捉弄她很开心是吧。 「今天送了粮种去姜家,等到开春一播种,永安的土地就会被种满粮食了。」 「眼看着要过年了,接下来我们要做腊肉灌腊肠,你以前不曾体验过这种农家生活吧,其实很有趣的。」 阿蛮对他说着:「如果这世上没那么多的阴谋诡计就更好了。」 她总觉得赵邺的心里装了很多事情,多到好几箩筐都装不完,但面上又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炉子上的烤肉滋滋作响:「所以,太聪明也不好。」 阿蛮在屋子里装了扶手,方便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赵邺可以尝试着利用扶手站起来,活动活动自己的身子骨。 窗棂半开着,没过多久院子里就停满了积雪。 阿蛮在院子里扫雪,一回头就看见赵邺双手撑着扶手,倚靠在木窗前看着她。 「你看你,现在都能自己站起来了,以后就算没有我帮你,你也能自己站起来呢!」 他站起来的样子真的很高,身形颀长。 但阿蛮觉得有点儿不妙,因为赵邺现在看他的眼神是幽怨的。 有些话他听不得,一听了就容易胡思乱想。 阿蛮丢了扫把,忙说:「我的意思是,我不在家的时候,没别的意思,你别瞎想了。」 「阿蛮。」他动了动口,嘴唇翕张:「腿麻了。」 他一直站在这里,其实是站不了多久的。 偏生这会儿轮椅离他远些,他自己把轮椅推远的,如此一来他够不着轮椅,阿蛮就会过来帮他了。 「我这就来。」 她刚一过去,赵邺就抓着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或许,我可以尝试着走一走。」 「你不是腿麻了?而且你的腿现在应该还不能走动。」 「试试看。」赵邺说:「有你扶着我,不必担心。」 「嗯,放心吧,有我在呢!」 或许是真的坐太久了,他的确是迫不及待就想要站起来走,哪怕只有一点儿能站起来的苗头,他都不想放弃。 「要是疼的话,你就不要强撑着了,等春天来了咱们再慢慢练习走路。」 骨头是没那么快就长好的,况且之前他双腿肌肉萎缩坏死,也是需要时间去修复的。 所以阿蛮一直都给他吃好喝好,就是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他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撑在阿蛮的手臂上来接力,调动身体的力量试图挪动脚步。 很快他额头就渗出了冷汗,想来还是有些疼的,阿蛮看得有些不忍,但赵邺是个很固执的人,越是不行他就越是想去尝试,突破那层困扰着他的强力桎梏。 「没关系的,就算是走不了,咱们多练习一会儿站立也是很好的。」 赵邺抿着唇,一言不发,抓着阿蛮的手愈发用力了起来。 终于,他挪动着自己破碎不堪的脚步。 一步,两步…… 阿蛮的眼里迸射出惊喜的光芒来,他挪动了! 他的双腿能动了! 阿蛮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缓慢挪动的双腿,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生怕惊扰了他。 三步,四步,五步! 哪怕步子很小很小,可至少他能调动自己双腿的力量了! 「阿蛮,你别紧张。」赵邺看着她说,一双眼眸里映着她此刻紧张兮兮的样子。 明明该紧张的是自己才对,结果阿蛮比自己还要紧张。 「我这不是怕你摔倒了嘛。」阿蛮低声说:「你刚刚走了五步,你还行吗?」 还行吗? 行不行这话得放在以后慢慢同阿蛮讲,至少现在是不行的。 「阿蛮,我想快些好起来。」他说:「这样就能早些同你成婚了。」 阿蛮一听,心里立马酸酸的。 难怪他要这么努力,就算是疼也咬牙忍着。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件事情急不得呢。」 「赵邺,我又不会不要你,你不用这么着急的,就算你一辈子站不起来我也不会不要你的。」阿蛮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要想通透一些,能够和赵邺相处一天是一天。 说不定哪天就回去了,好好享受当下才是,老是胡思乱想做什么。 第236章 立马把人给办了 「阿蛮,我想出去看看。」阿蛮才刚刚把台阶上的雪扫下去,这会儿全部堆积在门槛下面。 她是打算都弄出去的,免得出太阳积雪化了满院子都是湿哒哒的,她很不喜欢那种感觉,太潮了。 「好。」 久违的站立让他无比渴望外面的新鲜空气,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屋子里度过的。 哪怕台阶处阿蛮给他放置了方便轮椅通行的木板,很多时候也得依靠阿蛮才行。 「别着急,慢慢抬脚。」想要跨过门槛这对于赵邺来说,还是有些难度的。 他抬脚时阿蛮能够清晰感受到那身躯都在颤抖着,好像肌肉不受控制了,但他依旧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肌群,终于跨出了第一步! 阿蛮欣喜无比,门槛之外还有四五步的台阶,他身上好像没剩多少力气了。 这么冷的天儿,这一番折腾下来,赵邺身上都是热的,滚烫的,鼻尖有一层薄汗。 眼看着赵邺就要跨出第二步台阶,他忽然抓紧了阿蛮的手:「阿蛮,我没力气了。」 他脚下像是忽然被绊了一下,抓着阿蛮一起直直地朝地面倾斜倒下。 「赵邺!」阿蛮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吓得立马去抓他的手,赵邺比她反应更快,在身体失去重心的那一刻,他把阿蛮往自己怀里拽。 「噗通——」 身体的重力压下,原本扫放堆积在一起的积雪被溅得漫天飞舞。 幸亏身下是积雪,不是硬实的地板。 「赵邺,你没事吧?」倒下去的那一瞬原本是阿蛮在后面的,但赵邺圈着她用最后的一点儿力气调换了方向。 所以就导致阿蛮是压在他身上的。 冰冷的雪顺着衣领钻进去,凉的阿蛮打了个寒颤。 她想要起身查看赵邺的情况,又怕自己压到了他的腿,他却死死圈着阿蛮不撒手。 地上的雪被迫铺开,白雪黑发,仙人之姿不过如此。 「赵邺?」 「许久不曾这般走动过了。」阿蛮心口一揪,天光落在他身上,她被圈在赵邺的怀里。 赵邺似乎很喜欢这样拥着阿蛮,彼此依偎,彼此温暖。 「雪里凉,我们快些起来吧,你别着凉了。」 他的眼神是那样幽深,轮廓依旧俊朗诱人,察觉到他松了口,阿蛮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自己身上的雪。 先把赵邺从地上抱起来,拍拍他衣裳上的雪,连头发上都是,眉心处也沾了些。 进了屋子雪融化得很快,湿润了他的眉眼,瞧着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 「你看你,我都说你要是坚持不了就不要硬来了。」 「衣服也湿了。」阿蛮又开始絮絮叨叨说他,但赵邺一点不觉得烦,就喜欢听阿蛮这样叨叨他。 她赶紧找来了乾爽的衣服,先是给他烤暖和了这才去扒拉他身上的湿衣服。 动作娴熟又自然。 「真好看!」她像是在打扮自己心爱的娃娃一样去打扮赵邺,换上垂顺感极好的衣裳,又把他凌乱的头发给梳顺溜。 他也很乖,阿蛮让他抬手就抬手,收拾一番后就是那温润的好模样。 「你今天走了五步,明天就能走十步,后天就能走十五步。」 「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走得比我还快了!」 「嗯。」 「好了,你自己弄脏的衣服你自己洗。」阿蛮把他换下来的衣裳全塞给赵邺,反正屋子里有热水,冻不着他的。 「好。」 阿蛮长舒一口气,看来这家伙是真的心急,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 他就是急着和自己成婚,这可如何是好啊。 自各地祭坛相继『被毁』后,民间谣传愈发疯狂了。 都说新太子无德,天怒人怨,连最为神圣的祭坛都莫名其妙融化了。 其实阿蛮心里有数,赵邺是用了一些特殊手段,融化腐蚀祭坛。 硝酸丶王水皆可腐蚀那青铜鼎,但这两样东西民间同样不允许随意流传使用,想要获得这些腐蚀性强的东西,譬如硫磺一类。 黑市就是很好的选择。 赵邺自小通读《天工开物》,掌握冶金技术不说,还十分熟悉金属特性,冶炼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只要材料到位,一切都不难。 能够腐蚀青铜鼎,必定用的是强酸。 而且他还把强酸藏在雪里面,就一定算准了最近大雪不止,正好可以用来遮盖痕迹和散播流言,于是利用这一点来制造『天罚』之假象。 此时的阿蛮也才反应过来,赵邺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暗地里联络自己的旧部了。 不然光凭他一个人,是绝对无法完成这件事情了。 到底是人心所向,废太子虽流放宁州,可这世上并非全是眼瞎心盲之人。 只要有贤主出现,他们必定拥护,赵邺便是这个贤主。 历史上从不缺乏暴政暴君,他们缺的是个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君王爱民如子,如此才算是太平盛世。 他们这些市井小民也才会勤勤恳恳劳作,安安心心生活,国家才会繁荣昌盛起来。 「赵邺,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偷偷搞什么小动作啊?」 阿蛮现在喜欢在床上的时候再去细细盘问赵邺。 因为他就躺在自己身边,他要是不说实话的话,阿蛮就挠他痒痒。 赵邺很怕阿蛮这一招,动又动不得,反抗也反抗不得,只能像是那砧板上的肉,随阿蛮怎么欺负了。 赵邺侧卧着,这么一张好看的脸就在自己面前被放大,阿蛮心跳都乱七八糟的。 他最会勾引人了! 「嗯?」赵邺好整以暇地盯着阿蛮:「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 「阿蛮,你在说什么?」 装,继续装! 「说,你在和贾家的人密谋什么?」阿蛮揪住他的衣领子,像个恶霸似得,恶狠狠地瞪着他。 大有一副赵邺要是不从实招来的话,她立马就把人给办了的架势。 「我一个瘸子,能和别人密谋什么?」 他倒是一点儿都不害怕的样子。 「你说不说!」阿蛮凶狠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凶,反而可爱极了,他也喜爱极了。 笑眯眯地看着阿蛮,然后摇头:「不说。」 挑衅,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第237章 此男只应天上有 「赵邺,你胆儿肥了是不是?!」 「你别以为你现在能站起来了,我就不敢收拾你了!」 赵邺挑眉:「哦,那阿蛮想怎么收拾我?」 阿蛮一翻身,立马就坐在了他身上,依旧揪着他的衣领不放:「真不交代?」 赵邺:「拒不交代。」 「嘶——」 话音刚落,脖颈处就传来一阵疼痛。 她居然咬他! 「阿蛮,你……你属狗的吗?」太子爷一张脸瞬间就红了。 简直大胆,简直放肆! 他何时被人咬过脖子? 阿蛮咬了一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身上怎么这么香啊,香到阿蛮都快忍不住一口把他吃掉了。 「赵邺,你身上好香啊,你用的什么香胰子?」 赵邺肯定是背着他用好的香胰子了! 他真是哭笑不得:「阿蛮,下来。」 再不下来,他可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点儿别的事情来。 「不要!」阿蛮树懒似得挂在赵邺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胸膛使劲儿蹭啊蹭。 男妈妈男妈妈,这可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男菩萨了! 身材好,脸好,性格好,脑子也好! 此男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啊。 她又听见赵邺在无奈叹气了,阿蛮就喜欢看赵邺这副看不惯她又弄不死她的样子,最后还得纵容着她的性子来。 「哎呀!」只是这回不同了。 赵邺兴许是尝试过几次能够站起来后,觉得自己双腿有力气了。 于是一手扣住了阿蛮的后腰,天旋地转间,不过一瞬的功夫他们的位置就被调换了,阿蛮被他压在了身上。 「赵邺,你丶你干什么!」 「现在知道慌了?」赵邺冷笑一声:「晚了。」 阿蛮心慌慌,阿蛮心乱跳。 但真就是赵邺说的那样,现在知道怕已经晚了。 来势汹汹的吻打破了从前的温柔细腻,彼此间绞缠相吻。 只消得外头漫天飞雪,不闻屋中溪水潺潺。 又是一日的大雪,阿蛮每次都起得很早,偏生这日被困在赵邺怀里死活起不来。 「阿蛮,再睡会儿。」 他嗓音懒懒的,显然是没抱够呢。 「都快晌午了,你以前可是很勤勉的一个人,日日天不亮就起来了。」 「如今不做太子了,就这般懒散了?」 赵邺抱着她,只觉得心脏都被填满了似得满足,前所未有的满足。 「嗯,我宁愿不做太子,一辈子都不做太子。」 只做阿蛮的赵邺。 被窝里暖烘烘的,他身上是好闻的香胰子的味道,阿蛮说:「真得起来了,今日要去春风酒楼呢。」 春风酒楼和阿蛮的食铺达成了合作,大概是合作心切,那老板一连在城中盘下了三四个铺子,就等着阿蛮去弄新鲜玩意儿了。 磨磨蹭蹭起来后阿蛮赶紧给他梳头发。 「阿蛮,够了。」 他瞧着阿蛮给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似还嫌不够,又把鹿皮帽拿过来给他戴上。 这还不算,耳衣也得戴。 「外头那么大的雪,你得多穿点儿。」 赵邺取下鹿皮帽又戴在了阿蛮的脑袋上:「你戴。」 「不许摘。」 他们是骑马去的,后面的骡子负责驮着赵邺的轮椅。 阿蛮还很『贴心』地给骡子弄了条红布围巾,骡子仰起了自己的脖子,显得非常骄傲自豪。 她与赵邺共骑一马,他是瘸了,但骑马还是可以的。 「抓紧了,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阿蛮一扬手中马鞭,马儿四个蹄子飞奔起来,耳边就是呼呼的风雪声,惹得骡子一个劲儿在外面追赶,还未必追得上。 骡子的脚程,始终是比不上马儿的。 就连县城里也停满了雪,官府派了人在城中扫雪,百姓们也自发出来清扫积雪,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他们很开心。 因为他们终于不用再带着自家孩子到处东躲西藏了。 新太子威严动摇,由于『天罚』出现,各地官员纷纷弹劾新太子暴政,朝野上下更是怨声不断。 纷纷抱怨新太子无德无能,更是感念起废太子从前来。 朝堂之上更是出现了不少劝皇帝将废太子召回京城的声音,不过这些奏本刚一出现,就又迅速消失。 官员们想要面圣谏言,却又被贵妃阻拦。 以陛下龙体欠佳一事作为藉口,更是借题发挥,陛下的身子是被废太子气的,这才一直郁结于心,久久不散。 作为整个皇朝和皇帝最寄希望的太子赵邺,却生了反心,乃不忠不孝之人。 如此不忠不孝,又不仁不义之人,将来如何能继承大统? 「去他爹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阿蛮听了这话,一巴掌拍在小木桌上,一手还拿着铁铲子,脸上的愤怒显而易见。 「她庞鸿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凭啥还说你了!」 阿蛮现在也是敢直呼贵妃名讳了。 「莫气了。」赵邺倒是不打紧的。 就是贵妃那张嘴太能说了,说什么废太子承托皇帝厚望,却一直在暗地里盼望着皇帝早些死,自己好早登帝位。 作为儿子,这是不孝。 作为臣子,这是不忠。 而他手中能人异士不在少数,因受他牵连,皆是死了个差不多,连太傅一家也受他牵连,此为不仁。 害得太子府上下丧命,只顾自己私心,此为不义。 「我怎能不去,她颠倒黑白全靠一张嘴,天下百姓哪里晓得这些个细枝末节,便是由着她说什么是什么了。」 「若她为史官,将来历史上留下的,必定是臭名昭着的你,还要遭后人万世唾骂!」 阿蛮越想越气,恨不得就用手中铁铲敲破庞鸿音的脑袋。 让她看看这女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倒也无妨,后世之人如何骂我,我又看不见听不见的。」 赵邺看她那气呼呼的样子,要是给她一把刀,她怕是能杀到京城去剁了庞鸿音。 「你是听不见看不见,所以就不在乎了,可我在乎啊!」 阿蛮很不服气:「你这么好的一个人,怎能叫她如此颠倒黑白?」 她在乎? 赵邺心情愉悦,身体舒畅。 说:「我倒也不是那等任人欺负还不还手的,所以……你先别气。」 第238章 冬日火锅店 「那你倒是还手啊。」阿蛮嘟囔着。 今日新店开张,食客们早就挤满了店铺,阿蛮准备了大量的食材准备今日的忙碌。 「阿蛮火锅店?」 食铺上的匾额是赵邺题字的,那字苍劲大气,颇有龙飞凤舞之姿,一眼就让人觉得十分霸气。 「好新鲜的店,好香的味道!」 「可得快些进去,若是晚了一会儿都没位置,排不上号的!」 此刻的阿蛮正在一边准备着熬制火锅汤汁和炒制火锅底料,赵邺在剥蒜刮姜。 许是熏着了,他竟用手揉搓眼睛,结果越搓越辣,越搓眼睛越红。 「你别用手搓,你是笨吗?」 阿蛮没好气用了湿帕子去给他擦眼睛,他以前也没干过这种活儿,不知道葱姜蒜辣眼睛。 逮着他那张俊脸就是好一顿揉搓,宋敏端着刚刚杀好的鸡鸭进来,见状忍不住失笑:「你且谅解谅解吧,他从前可没干过这些。」 「如今当然要人手把手教。」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赵邺是故意的,他哪儿能不晓得那些东西来辣眼睛,无非就是装个可怜,又见阿蛮久久不理会他,忙着手里的事情,博取关注和同情罢了。 这样的手段,宋敏在和夫君未成婚的时候就见过了,现在成婚了,孩子也有了,自然晓得。 「还有这底料着实呛人了些,他受不住也正常的。」 「知道了知道了……」阿蛮撇撇嘴:「这不正帮他润润眼睛嘛。」 「好了好了,你就别再后厨待着了,出去干别的事情吧。」阿蛮推着他往外面走。 新开的火锅店全都是按照阿蛮的要求来的。 半开放式的厨房,食客们每天都能看见他们新鲜制作的材料,食材方面绝对放心的。 口味众多,可供食客们自由选择。 食材方面则是更多,虽说宁州的冬天冷,可地里的野菜也还是有的,并非是一到了冬天,田间地头就是光秃秃枯黄一片。 再加上阿蛮之前挖的野菜,晒乾的马齿苋用来烫火锅也很不错。 还有竹叶菜丶晒乾的菌类煲汤做汤底,味鲜滋养。 阿蛮的菜地尤为丰盛,食材都是一车一车拉过来的,新鲜翠绿的各色青菜一出现,立马吸引了食客们的目光。 好些都是他们没有见过的。 店里冬日气氛尤为浓厚,任凭外头是怎样的大雪,也依旧阻挡不了店里热火朝天的气氛。 好些能吃辣的食客们一边吃一边烤火,浑身都开始冒汗了。 在这冬日里来上这么一遭火锅,的确美哉。 火锅京城早就有了,只是底料方面差异巨大,京城大多是汤锅,口味清淡,比如铜锅羊肉汤,是京城贵人们的最爱。 京城的汤锅仅叫做汤锅,也不叫火锅。 寻常百姓也吃不起这么一回,肉食调味品都是富人家才吃得起的,连酱油都得省着点儿才舍得买上一两回。 赵邺曾经拿刀剑的手如今也是很稳了。 一片片肉在他的手里被片成了薄片,一一摆盘装好,再送去食客的桌上。 食客们夹起一筷子肉放下去烫,阿蛮说:「这肉片薄,只需汤上那么七八息的功夫便好,保准又嫩又滑,口感极佳呢。」 还有那裹着野菜的肉片,口感层次丰富,风味很是明显。 火锅店的生意一直忙碌到天黑,食客们才渐渐少了些。 剩下的就要交给春风酒楼的人了,阿蛮现在相当于乾的是给别人贴牌的工作。 不过她也交代了,想要留住食客,食材方面定不能缺斤少两,不能重复利用欺骗顾客,味道更不能图快和省事儿动小聪明。 作为酒楼的老板,当然深谙这些道理。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阿蛮载着赵邺出了城门,回头向身后望去,她说:「要是我们能在城里买一处宅子就好了。」 如此一来,就不用每次都这般辛苦赶路。 只是律法早有规定,流放的罪人不许擅自脱离事先安排好的住宅。 朝廷让他们住哪儿,他们就只能住哪儿。 若是擅离,那也是罪,不可饶恕丶藐视君威的大罪。 所以阿蛮时常觉得,古代真痛苦啊,干啥都不得自由,生死皆由别人说了算。 他能感受到阿蛮心里的怅然和无奈。 也不知该如何去安抚阿蛮,但阿蛮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高高兴兴地说:「永安的房子我才看不上,我要住就要住像京城那样的大房子!」 「什么假山花园啊,亭台楼阁啊,统统都要有!」 「你喜欢大房子?多大的房子?」他要将阿蛮的喜好都记下来,将来好全部一并满足了她。 「嘿嘿,其实也不要太大啦,我更喜欢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外面的山,后院的竹林,」 「推开家门就能看见水田,满满当当的苞米地丶高粱地!」 「还有咱们的鸡鸭鹅,天天都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 「大房子住的人太少了,就显得冷清,要是就咱们两个人住的话,小房子其实就够了,挤在一起多暖和呀,你说是不是?」 这丫头,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赵邺应着她的话:「是,小房子住着暖和。」 他无所谓住哪里,只要是有阿蛮在的地方都可以。 「我胸无大志,将来你要是当上皇帝了,会不会一脚把我踹了?」 回去的路上,阿蛮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阿蛮想让我当皇帝?」 「不是我想,是天下人想。」 「天下贤主,非你莫属啊,人心所归才是一个帝王存在的真正意义。」 阿蛮还说:「新太子哪怕将来真的当上皇帝了,人心不齐他这个皇帝也是做不长久的。」 这些最基本的道理阿蛮还是明白的。 新太子如今靠的,无非就是身边的那些幕僚谋士给他出谋划策,用赵邺的话来说,他脑子沟壑平整,能走到今日,他母妃占一半的功劳。 剩下三分之二在谋士,其一在他。 所以阿蛮觉得,有时候赵邺这张嘴也挺毒的。 「所以你是在担心,将来我会和这天下所有的皇帝一样,三宫六院,美人在怀,见一个爱一个?」 赵邺直击要害,一针见血。 「倒……倒也不是。」他们骑马,赵邺坐在前面,阿蛮坐在后面,双手环绕过他的腰拉紧缰绳,以此来固定他的身体不会偏离。 第239章 矿山之争 但他太高了,总是会挡住阿蛮的视线。 所以从赵邺的角度看,阿蛮时不时就会歪过脑袋来看路,自己的身边总会多出一颗小脑袋来,问出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不过你要真当了皇帝呢?」阿蛮还是不死心问。 「我只要你。」 别的他都不想要。 听到这个回答阿蛮心里其实是开心的,但又不开心。 他太偏执了,如果能有人分走他一半的偏执就好了。 「宗室们只会让你多多纳妃,然后开枝散叶,子嗣昌盛。」 她又不是什么博爱的圣人,心胸没那么宽广的,所以阿蛮很矛盾。 「我只想同你成家,夫妻和乐,生儿育女。」 「别的事情管旁人如何去说,谋事在我,我若不想,旁人也无可奈何。」 到了冬日,矿山的开采就更为艰难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冬日寒冷的缘故,矿山的值守稍稍松懈了不少,这也就给了贾家几个儿郎更多的机会。 年底前来负责核对清算总量的官差过来,还颇感奇怪。 「怎么今年的矿只有这么些?」 这一片矿山的矿工,总数约莫在一百二十名左右,宁州采矿技术有限,一处矿山按照一年三百个采矿日来核算,总重量应在八万九千六百引之巨。 而一引则为三百斤。 然今年下半年的总矿量,却足足少了近两万引。 少了如此多的矿量,不得不让人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前来核对清算的乃宁州提举坑冶司的铁官,主要负责管理当地矿场,确保武器冶炼的原料供应。 「大人有所不知,今年矿山的开采量比之往年,差了三分之一,又死了好些矿工,有的则是老了,身体不大行了,动作也就慢了。」 小吏在铁官面前点头哈腰,尽显卑微姿态。 这可是上头来的铁官,他们得罪不起,但今年矿山的开采量的确不如以往年的。 铁官之上还有矿监,那矿监可是皇帝身边的人,能够直接管束金银铁等金属的开采权,权力之大不敢想像,那几乎是个人人都垂涎的肥差。 随随便便捞的油水儿,都够一家子人好几辈子吃吃喝喝随意挥霍了。 矿工们此刻都集结在这里,铁官一眼扫过去,大多都是些老弱病残。 不少矿工都是自流放过来就一直待在矿山里的,他们有的甚至十多二十年不曾回去过了。 好似一辈子都只能被困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矿山之中,永不见天日。 他们要么老了,要么病了,小吏们是不管他们死活的,病了想要看大夫,就多多卖力挖矿。 用得到的工钱去找大夫。 然而他们工钱实在太低了,连饱腹都困难,如何还能有钱去看大夫? 是以,只要生了病,他们就只能熬着,熬着熬着就熬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在这矿山之中,已经不知道扔掉了多少具矿工的尸体。 他们都已经是这片矿山之中的老人了,也不知道还有几个年头可活。 铁官皱起了眉头:「少了两万引,你们这要我如何向上头交差?」 今年宁州先是大旱,后又朝堂动荡,外有强敌蛮族虎视眈眈,若是在此时朝廷要加重徵收矿税,横徵暴敛,以此来填补空缺的部分。 只怕是宁州今年冬天,又要死去一半的贫民了。 「这……」小吏也不知该当如何。 总不能说,他们仗着矿山偏远,故而疏于职守惹来上官动怒,也没有认真盯着这些矿工,致使他们懒怠。 这可是渎职之罪,是要挨板子下大牢的,他们可不敢。 只能点头哈腰地说:「劳烦官爷走这一趟,实在是因为今年各项收成都不好。」 「明年!明年一定让他们好好采矿,谁要是不肯认真采矿,有偷奸耍滑者,一律先饿上他个三天三夜,只要饿不死,就必须得给我起来干!」 「尤其是他们那些流放到矿山的罪人,从前贪墨老百姓的东西,到了矿山里都得给咱吐出来!」 在人群最后方的贾家众人拳头紧握。 如此乌烟瘴气的宁州,一层瞒过一层,他们的确是有利用矿山之中的地下暗河偷运铁矿出去。 可这山里值守的小吏们,又何尝没有偷偷捞油水? 他们利用职务之便偷铁矿,再拿去黑市高价卖出,以此赚取外快。 要不是他们上回在黑市正巧遇到了,还不知道这些内幕呢。 现在铁官前来核查,发现少了近两万引的量,只怕是这些个小吏的心里比谁都慌,都急。 这要是查到他们头上来了,玩忽职守不说,还敢私自外带贩卖于黑市,少说也得是个诛三族的罪名啊。 如此一来,倒是省了他们的事情。 「好端端的,怎么就少了两万引之多?」 「咱们一个月,最多也就偷运出去四五斛的量拿去黑市卖,一年到头怎么着也不至于少这么多吧?」 等到铁官一走,小吏们就围在一起商量着这件事的蹊跷之处。 一处矿山少说有二三十个小吏负责看守,他们大多都是私底下联系好买家,要多少就偷多少出去。 然后得来的钱就偷偷平分。 如今少了这么多,就有人心中怀疑,莫非是他们这些人中,还有人偷偷背着他们偷运铁矿石? 只要疑心一生,就如那种子落在了肥沃的土地里,开始疯狂生根发芽。 「是啊,真是奇怪,就算再怎么少,也不至于少这么多啊。」 「这近两万引的铁矿少了,这要是卖掉的钱怎么着也有买一处大宅子了吧。」 矿工之中,贾青云适时说了句,这话传到了小吏们的耳朵里,心中瞬间各怀鬼胎。 一处大宅子! 他们这些人就算是拼命干一辈子都不一定买得起。 而那两万引的铁矿,却足够买一处大宅子了,还能保证下半生衣食无忧。 一时间,他们各自看向身边的小吏,都觉得对方才像是那个偷矿的人。 没过几日,矿山那边的小吏不知怎的闹了矛盾打起来了,貌似还挺严重的。 有一个脑袋都给砸破了,赶忙送往医馆救治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呢。 第240章 赵邺喜欢的不得了 还有个半夜巡逻的时候,不知是因为下雪路滑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竟从山上摔了下去,当场毙命。 只消得三两天的功夫,原本团结一致的一群值守小吏们,就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了。 官府还得填补新的小吏进去,尤其是接近年关,矿山乃重中之重,是绝对不能出问题的。 「瞧你干的好事儿。」宋敏下手没轻没重的,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贾青云正拿着名单看呢,矿工们脚上的镣铐没有松解下来,贾家儿郎们日日都戴着,至少在人前是戴着的。 「以后在家的时候,就不用戴着这笨东西了,你瞧你,腿又磨坏了。」宋敏掀起他的裤脚去查看。 好好的皮肉都被这镣铐磨得不成样了。 「心疼我?」贾青云放下名单,上面好些名字都被他划掉了,只剩下约莫四五个人的名字还在上面。 「我有什么好心疼的。」 宋敏起身去到一旁,拿起针线就要缝补衣裳。 他们每日在矿山里很是辛劳,衣服鞋子也坏得很快,没过几天衣服就全破了。 原本缝缝补补还能穿,一身破补丁看着倒也符合现下生活状况。 就是贾青云这厮不太正经,每日从矿山里回来洗乾净后,总要拉着宋敏回房。 「你在矿山搅动风云,致使他们死了好几个小吏,眼下又是年关,官府怕出事,着急忙慌想要填补空缺。」 宋敏冷哼一声:「我看你和太子,早就谋划这一出了吧。」 「然后趁机把自己的人弄进去,如此一来,岂不更方便你们行事?」 「娘子聪慧。」贾青云从不避讳宋敏,他娘子的聪明才智,从不在他之下。 「你少来这些了,太子制出了钥匙,你还日日戴着这镣铐。」 说来说去,宋敏还是心疼贾青云。 那镣铐不算轻,每日来回磨蹭,磨坏了的皮肉长出来就又被磨坏了。 「夜里老是硌着我,不舒服……」越往后说,那声音就越小。 「哦,原是这般,那我这就解下来。」 他动作快,说解就解。 「让你解镣铐,你丶你脱衣服做什么?」 「这么冷,你把自己脱光作甚,快些穿上!」 这厮,又该没个正形了,一点儿看不出来从前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 如今到了宁州,反而是像个地痞流氓。 「娘子,该睡觉了。」 贾青云才不管宋敏说什么呢,上前一个横抱就给人抱起来了。 他力气好,日日在矿山劳作,没力气也早该炼出一身力气来了,大冷天的,贾青云身上还热乎乎的呢。 宋敏惊呼着,他赶忙去捂住她的嘴:「娘子可要小声些,咱们现在住的房子,可不如从前的房子,不隔音。」 「一有个什么动静,大家都能听得清楚明白。」 「混帐东西,你……」 「娘子说我混帐就混帐吧,年底采矿忙,我好些天才能回来一次,对娘子自是想念得紧。」 他直接抱着人一起钻进被窝里去了,至于正事儿什么的先放一边,这也是正事呢。 「哎呀你这厮……轻些!」 「贾青云,你是疯狗吗?」 宋敏鲜少有骂人的时候,但她骂人的时候基本都在床上了,且还是用在贾青云身上的。 「娘子莫恼,一会儿就好了,再忍耐些。」 他们是好些年的夫妻了,对彼此的习性最是了解不过。 宋敏也不似从前那般想不开,加之还有阿蛮在身边,她就跟个小太阳似得,照得大家心里都暖烘烘的。 哪儿还能想得起从前那些阴暗腌臢事。 该抛却的就抛却,人总归是要往前走的。 消得好一番折腾,贾青云正是龙精虎猛的时候,又是同她一起孕育过孩子的,这方面可比赵邺有经验多了。 赵邺尚且得靠自身摸索,再凭藉一些身体的本能反应,倒也能让阿蛮舒爽些。 许是这些日子赵邺尝到了甜头,夜里总要拉着阿蛮来试上几次。 阿蛮被他缠得没法子,又不忍心看他可怜,到头来还得耐心哄他,赵邺倒是好哄,亲一亲抱一抱也就哄好了。 「赵邺,我好累……」 夜里阿蛮累得不行了,从被窝里钻出半个脑袋来,浑身都是热乎乎的,冒着热气。 有种自己在蒸锅上的感觉。 「一旁热了温水,阿蛮,净净手。」 阿蛮累了就让她睡,赵邺自个儿拿了棉帕浸透给她擦拭。 他是早有准备的,屋子里放了水在床畔,以便他能够得着,阿蛮从起初的脸皮子薄,到后头的见怪不怪。 只要看见床头放了水,她就晓得赵邺又想了。 他是最会勾人的。 每每惹得阿蛮身子热,他又不肯接着往下,所以以阿蛮也不大好受。 赵邺就提出自己也能帮她,刚开始彼此都不会,次数多了慢慢摸索着,便对对方的身体了如指掌了。 两个人在冬日寒夜里互相慰藉,心与身皆是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给她洗乾净了,他这才又心满意足地把阿蛮拉到自己怀里抱着,如此才算踏实。 以前他不曾对女子有过半分欲望,底下也曾有不少官员想方设法送了没人进府,但赵邺通常是连一眼都没看过。 差人原封不动送回去了,在男女之事上,更是半点儿兴趣都无。 如今不知怎的,他竟是这般疯狂迷恋阿蛮。 她从不是什么天姿国色,更不是花容月貌之姿,可赵邺便是这样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阿蛮说的生理性喜欢吧。 阿蛮又是早早起来。 因上回姜昭野就提醒过后面的山体可能会垮塌,尤其是近日来的大雪,恐生隐患。 所以她得把后面的外墙再加固一圈夯结实了才行。 赵邺挽起袖子在一旁调和泥浆,他知道怎样的比例才能使得泥浆黏性最好,不易渗水开裂。 调好的泥浆裹上砖头一圈圈摞上去,阿蛮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沦为一名『水泥砖瓦工』呢,她有模有样的,赵邺也有模样的。 天上的雪一下起来就没个休止的,恨不得把整个宁州都淹没在这一片雪海之下。 「赵邺,泥巴不够,你还得再调一些!」 大冬天的,可冻手了,阿蛮脸蛋儿都冻得红扑扑的。 她身上穿着棉衣棉裤,赵邺身上也同样穿了厚衣裳,就是这会子调泥浆一双手都是脏兮兮的。 第241章 捏泥人 阿蛮是提前好几天就挖好了土放在库房里,不然这样的天气,土都冻得邦邦硬了,挖都挖不出来,哪儿还能调成泥浆用了。 「嗯,我再调些。」 院子里的篱笆架上挂满了阿蛮制作的各种乾儿。 什么菜乾儿萝卜乾儿豆角乾儿的,不光挂满了篱笆架,就连院墙她也没放过。 红彤彤的干辣子,拳头大的干蒜头,阿蛮养啥啥好看,养出来的东西个头一个赛一个大。 还有那一地的老虎姜,吃不完,根本吃不完,阿蛮一股脑全拿去春风酒楼了。 脸上忽然一凉。 抬眸间,阿蛮不知何时从上头跳下来,手指上沾了一点稀泥巴就往太子爷那如玉无瑕的脸庞上来了这么一下。 带点儿红褐色的泥抹在他脸上,不觉得脏兮兮,反而更多了一丝别样的风情。 两人同时一愣,阿蛮是惊愕于太子爷的美貌,即便是脸上沾了泥巴也依旧动人心魄。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身上原先那股淡漠疏离的劲儿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着阿蛮的黏劲儿。 好似是在提前习惯为人夫的生活,以后他的身边,势必都是要有阿蛮在侧的。 「哈哈哈哈哈哈你脸脏了!」阿蛮觉得这样的赵邺与以前的赵邺形成了很大的反差,仿佛都不是同一个人了。 赵邺脸一黑,伸手一抓,也很不客气地往阿蛮脸上来了一下子。 冰凉的触感传来,阿蛮愣住,随后土拨鼠尖叫:「赵邺,你完了!」 别看赵邺是个瘸子,但是人家转轮椅的速度可快了,他跑阿蛮追。 举着一坨泥巴势必要找赵邺报复回来。 「站住,你别跑!」 阿蛮看他自己转着轮椅跑飞快的样子,忽然就后悔干啥给他整这么好的轮椅。 哪天给他轮椅烧了。 赵邺恶作剧的心一上来,就丝毫没有从前的成熟稳重了。 「赵邺,你给我站住!」 「你丶你个死瘸子跑那么快干什么!」为了干活方便,阿蛮都是穿裤子的,跑起来也快。 赵邺嘴角轻扬,丝毫不介意阿蛮喊他死瘸子,他本来就是个瘸子。 况且……他总有一天会站起来的。 等他站起来的那一天,阿蛮定要向她求饶,索性如今就让她再高兴些吧。 说是让阿蛮高兴高兴,实际上却是让自己高兴。 他忽然停下来,阿蛮却停不下来了。 赵邺转身伸手,手上的泥巴再次一点儿都不客气往阿蛮脸上招呼。 「赵邺,你完了!」阿蛮也不客气,往他脸上糊泥巴,两个人就这么在小院儿里,丝毫没有顾忌互相伤害。 最后,阿蛮满脸泥巴地眨眨眼睛,一张脸上只剩下一双眼睛能看了。 赵邺也没好到哪儿去。 阿蛮看着面前的『泥人儿』,忽然爆笑出声:「你……你的脸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都没有放过彼此,全都是由着性子来的。 「赵邺,你是不是从小就没玩儿过泥巴呀,你现在都变成泥人儿了!」 赵邺肩膀也在微微抖动着,显然是憋笑憋得很难受了。 「很好笑吗?」赵邺问她。 阿蛮点头:「当然好笑啊,你看看你现在的脸,全是泥巴哈哈哈哈!」 像是仙人跌凡尘,一朝落入泥潭里! 赵邺就着自己沾满了泥巴的双手去揉搓阿蛮的脸:「你的脸也不过如此。」 「那又怎样。」 阿蛮才不在乎:「我小时候还在泥巴地里打滚儿呢,你没玩儿过,自然不晓得其中乐趣。」 他的确没玩过。 阿蛮偶尔说起她的童年,是那样欢快丶自由丶洒脱,都是他不曾感受到过的。 「我还会捏泥人呢!」阿蛮自告奋勇捏泥人,打算捏一个赵邺出来。 「看,这是你!」 赵邺:「……」 歪歪扭扭五官不成形身体胖成球的泥人是他? 「这是我?」 「嗯呐,是你呀,不像吗?」她觉得挺像的呀。 赵邺长叹一口气:「罢了,快晌午了,剩下的下午再弄吧。」 他转着轮椅往前走。 阿蛮看了看手里的泥人:「你不喜欢的话那我就扔了,到时候重新给你捏一个,肯定很好看的!」 阿蛮抬手就要扔掉,赵邺又抢过来了:「我没说不喜欢。」 他小心翼翼拿在手里:「是有点丑了,不过的确很像我。」 「阿蛮,洗脸了。」 现在他俩身上都脏兮兮的,活像是从泥潭里刚爬出来的泥人儿。 「唔,你轻些,我的脸……」阿蛮被迫弯腰,他先是洗乾净了自己的手,再捧起清水去给阿蛮洗脸,最后用帕子擦拭。 「哎呀我的脸都要被你擦破皮了,我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可不能毁容了。」 「嗯,是是是,阿蛮最好看了。」 小院的烟火气很浓厚,这样的农家生活,赵邺很是喜欢,恨不得一辈子都和她待在这里。 「我本来就很好看!」阿蛮从不在意自己的容貌是否好看。 觉得只要五官端正,没有长得乱七八糟就行了,至于长什么样子那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以前风吹日晒的,都成黑妞了,现在总算是白了一点回来。」 阿蛮洗乾净了脸,水灵灵的,显得整个人都是乾净利落的,没有半点儿杂质。 他也不知怎么的,就是喜欢盯着阿蛮看,怎么看都没个够的。 她被赵邺盯得不好意思:「我丶我去弄饭了,你自己把药熬了!」 赵邺低头失笑,还是害羞呢。 该乾的不该乾的都已经干过了,哪怕阿蛮偶尔会假装自己啥都不在意,实际上脸皮子还是薄得很。 药汤在瓦罐里咕咚咕咚冒着泡,他守在炉子旁边很安静,一双手却不曾闲下来过。 一旁的木板上整整齐齐摆了很多泥人。 仔细一看,竟都是捏的阿蛮,什么样的阿蛮都有。 他手巧,十指修长,手背皮薄,露出些许青筋来。 锅里有阿蛮早就煨好的骨汤,端着饭菜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木板上的泥人儿。 「你怎么捏了这么多,咦,全都捏的我?」 阿蛮好奇地看着,他将捏好的泥人从木板移到窗棂处。 赵邺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似乎是很享受捏她的这个过程。 第242章 人心之恶 喜怒哀乐皆有,或散漫的,或干劲儿十足的,他手中的『泥人阿蛮』似被赋予了生命,随时都要活过来似得。 他说:「我记得你每一刻的模样。」 时时刻刻他都记得。 抬眸间,那温柔深情最是藏不住的。 阿蛮最是承受不住这样的赵邺,眼里的柔情像是快要把她淹没了似得。 「你手这么巧,捏出来这么好看,刚刚那个还我,太丑了……」 她以为自己捏的赵邺已经很好看了呢,现在一对比,在他面前自己纯属献丑啊。 「不要。」赵邺孩子气似得,紧紧护着阿蛮给捏的泥人版赵邺,生怕她给自己扔了。 「真的太丑了,你还给我,我重新给你捏一个,肯定捏得比这个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这个就很好看。」赵邺说:「我很喜欢。」 阿蛮撇撇嘴:「你就不用安慰我了,早知道你捏泥人这么厉害,刚刚我就不嫌丑了。」 她看着赵邺小心翼翼把自己的那个小泥人放在和她一起,仔细的模样,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心中情绪顿时有些复杂。 或许对他来说,是真的很重要的礼物吧。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吃饭吃饭,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儿呢! 日子过得快,她跟春风酒楼合作的几家食铺都陆陆续续开始正式经营了,阿蛮负责教厨子们搞新花样。 冬麦发芽,地里的番薯也全部大收成,手里有了钱后,阿蛮就开始雇人种地收粮食了。 粮食太多装不下怎么办,卖! 全部找人拿去黑市高价卖出去,阿蛮的粮食比别人的粮食都要好,自然也能卖出高价。 卖粮食得来的钱阿蛮就继续去买地,继续种粮食,继续开疆拓土加大自己的田地,种上更多的粮食。 估计一个冬天过去了,永安的土地几乎都要被她和姜临岳侵占一大半去。 阿蛮从山上砍了不少的柏树枝回来,腌制好的猪肉全部挂上去开始熏,为了保证风味俱佳,她还丢了不少的橘皮柚子皮进去。 然后关上熏房的门,随便它们怎么熏。 赵邺时不时添了柴火进去,要不了多久就能熏好,宁州的腊肉大多是依靠风乾,口味不同,他们好像不大喜欢吃熏腊肉。 但京城基本上喜欢吃烟熏过的,阿蛮口味也随了京城那边。 甜口辣口的腊肠阿蛮也做了不少,这几天阿蛮的院子里满是腊肉的香气,仿佛马上就要过年了。 听说村子里冻死了人,大概是地里的庄稼收成不好,没卖上好价钱,炭也不够用。 早上阿蛮收腊肉的时候外头就是闹哄哄的。 「村长,你就开了粮仓吧,咱们村儿这么多口人呢,今年地里收成不好,你不开粮仓,这个冬天咱们可怎么活啊!」 「是啊村长,粮仓里的粮食,不都是每年咱们秋收收上去的吗,现在怎么就不能拿出来应急了?」 村里有人仗着每年秋收会进一部分粮仓,好吃懒做的人就钻这个空子。 就等着年底村长开粮仓。 高满仓沉默着没说话,身后跟了一大群人。 正逢阿蛮开门倒脏水,泼在了高满仓的脚底下。 「你这丫头干什么呢,大清早的不嫌晦气,给村长泼什么脏水!」 高满仓一抬头,目光看见阿蛮院子里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的腊肉,她是准备收进空间里的,还准备了一部分送去贾家。 熏制好的腊肉油亮亮的,大家都看直了眼。 好多肉啊。 这丫头家里居然有这么多肉! 「抱歉,没看见!」阿蛮迅速关了门。 村民们炸开了锅:「村长,那丫头家里怎么那么多肉,她上哪儿弄的那么多肉啊!」 「我上回还看见她后院里养了好多鸡鸭,前几天还有人来她家装了好多粮食,她该不会……」 「闭嘴!」 高满仓知道他们心里啥想法,这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又好吃懒做,成日想着天上掉馅饼。 好手好脚就是不好好种田地,到了年底就等着开粮仓给他们发粮食,所以高满仓才不愿意开粮仓。 「人家是正经做生意自己赚的,一个姑娘家尚且比你们勤快,想要我开粮仓,没门儿!」 他就是不给这些懒汉子们开粮仓,想要免费得粮食,门儿都没有。 一年到头不见种几亩地,到了年尾就开始惦记粮仓里的那些粮食了。 粮仓是为了应急,不是为了给他们填饱肚子的。 一群懒汉眼瞧着村长不松口,就把目光盯向了阿蛮紧闭的院门。 「可别……」 「万一叫村长发现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哼,你以为村长不想?」 「今年大家收成都不好,就她家那么多肉,她一个女娃子哪儿来那么多肉,谁知道是怎么来的,来路干不乾净?」 「谁知道她干了什么肮脏勾当呢,她住在咱们村子里这么久,按理说就应该给咱们贡献点儿。」 一伙人偷摸商量着,阿蛮觉得刚刚那些人眼神不善。 将肉全部收起来对赵邺说:「这几天咱们都当心些,怕是有贼盯上咱们了。」 人性这一块儿,阿蛮还是比较了解的。 「听说村子里有人饿死了,大家都在求着村长开粮仓。」 「咱们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只要不太过分村长都不会管。」 阿蛮一边收拾一边说:「保不齐就有人动了坏心思,来偷抢咱们的东西。」 「嗯。」 赵邺都认真记下了,阿蛮很少和村子里的人打交道,也就柳生会时常过来。 现在贾家小学堂放了假,孩子们不用日日去,她也给小柳生放了假,好好玩儿上一段时间,过个好年。 阿蛮外出时,特意交代了赵邺不要给别人开门。 还把骡子留在了家里,自己骑马去了,她要去一趟老郎中的家里送肉,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村里的几个懒汉是眼瞧着阿蛮离开村子的,坏主意立马就上来了。 「兄弟们,那院子里就剩下那死瘸子了,村长也带人上山开路去了,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啊!」 「咱们又不要多了,都是一个村儿的,去他家『借』点儿粮肉而已,开春了就还,可算不得是抢!」 第243章 又聋又瘸 能把抢粮食说的这么清新脱俗,大概也就只有他们了。 赵邺心境清明,门外有脚步声的时候他就晓得,那些人没死心,就等着阿蛮出门。 然后进来抢掠一番。 越是偏远的村子,人心就越是鬼一样莫测阴暗。 骡子在院子里啃着草,忽然用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盯着门口。 哐当—— 一声巨响,吓得骡子嘴里叼的草都掉地上了。 「哟,那丫头还真敢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啊。」 他们都是商量好的,盯阿蛮盯了好几天,其中有一个人从前是锁匠,开锁最有一手,有了技术在身人就飘了。 到处开锁偷东西,奈何偷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要么关几天要么挨一顿板子。 如今这手艺用在了阿蛮的院子里,赵邺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刻刀,似也不在意有人闯进了他和阿蛮的小院。 只是专心雕着手里的木雕。 快过年了,柳生说他木雕好看,闲来无聊便雕上几个,当做新年礼物送给她,那孩子收到后必定开心。 他坐在小亭中,身侧放着暖炉,眉眼皆是矜贵,他们这些个人没见过这么细皮嫩肉的男人。 这模样看起来,竟是比春风楼里的姑娘还要艳上三分呢! 「哥,他咋不理咱,莫不是个聋子?」 「这又聋又瘸的,咱们想要借点儿粮食,不是简简单单的?」 几个人兴奋了起来,看着院子里阿蛮晾晒的乾货,搓搓手就要上前去拿。 小亭中的男人依旧不曾有半点儿反应。 「哥,他真没反应!」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哪有人看见自家进贼拿东西了,还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的? 「管他娘的什么瘸不瘸聋不聋傻不傻的,先拿!」 「去那边屋子找找看有没有大米,有啥咱拿啥,他都没反应,就说明他愿意给咱!」 「对,都是他自愿的!」 有免费的粮食,不拿白不拿呀! 吱呀一声推开门时,门口的机关被瞬间触发,隐藏在门口的细长竹签刹那间被弹射出来。 「啊!」 「眼睛,我的眼睛!」 细竹签没入眼眶,鲜血横飞,赵邺闻之惨叫,做木雕的手愈发稳了。 「铁柱!」 一同进来的几个人吓坏了,没想到变故来得这么突然,还这么血腥暴力! 那眼睛说刺瞎就刺瞎了,偏生那男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们瞬间意识到这个男人的不同寻常,转身就要跑。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瞬,院门却忽然关上了。 赵邺指了指另一边:「粮食在左边第二间屋子里,去拿吧。」 他什么意思? 眼睛刺瞎了,门关上了,还要告诉他们粮食藏在哪里? 他到底要干什么? 此刻就算他们再怎么想要粮食,心里也是毛毛的,寒气嗖嗖地往上蹿,令人头皮发麻丶 他不是傻子,也不是聋子,他知道他们进来是要干什么的,抢粮食的! 「你丶你去!」 「哥……我不敢……」 「他娘的你去不去!」明明青天白日的,现在却感觉阴嗖嗖的。 被迫派去查看的汉子哆嗦着,按赵邺的提示走到了房门外,有了前车之鉴,他还挺聪明,站在门侧用木棍推开了门。 这一推开,他们的眼睛立马就亮了。 那是专门用来堆放粮食的库房,一麻袋一麻袋的大白米出现在他们面前,浑身血液都滚烫了起来。 而且没有刚刚的机关。 「哥,米!是白米,大白米!」 「哥,哈哈哈哈好多白米,好多大白米啊,这得有七八百斤吧!」 一看见这么多的大白米,谁还能不兴奋啊,不光有白米,还有挂在墙壁的腊肉。 就连刚刚被射穿了眼睛的男人此刻也顾不上疼痛,疯狂冲过去也想要抢粮食。 砰地一声,房门又被关上了。 紧接着便是他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赵邺拨动手里的丝线,细长的丝线正好连着房门,只需得他轻轻拨弄,里头的机关就会启动,给他们来一次终身难忘的绝妙体验。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郎君饶命,郎君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赵邺没听见似得,兀自低头拨弄丝线,他善机巧之术,机关一类自是不在话下。 过了这么久,他的技艺依旧娴熟。 「瘸子叔叔,他们叫的好惨啊!」 柳生猫着脑袋进来,扯了扯赵邺宽大的衣袖,真是看不出来,瘸子叔叔还这么厉害呢。 赵邺温柔抬头,浓郁黑润的眼眸里像是撒入了稀碎的星子一样令人沉醉。 柳生从小就看这么一张脸,长大后怕也是瞧不上寻常人家的郎君了。 「这是什么?」柳生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丝线。 「机关术。」 「机关术?」 「嗯。」赵邺对孩子总是很有耐心,他将丝线交到孩子手里,温柔说:「试一下,拨动丝线,相对应的机关就会被开启。」 柳生手指细细拨弄一番,屋子里的惨叫就更明显了。 她显然被吓到了:「这真的可以吗?」 「无妨,不会死人的,无非是给他们一个教训罢了。」 「对于这世上的恶人,切莫心慈手软,需得一次让他们服帖了,日后才不敢再犯。」 「嗯嗯,我明白了!」 柳生点点头,好玩儿似得跟随赵邺的指引去拨弄丝线。 「这样……」 「啊啊啊啊啊!」 那惨叫愈演愈烈,听得路过的村民们头皮发麻。 最后几人破门而出,身上的衣服全被细竹签给划烂了,变成一条条的,裤衩子也没给剩下。 「哎呀!」赵邺捂住孩子的眼睛。 「羞死了羞死了,他们不穿裤子光着腚,不害臊!」 他们身上大大小小全是被竹签子割裂出来的伤口,深浅都有。 有的竹签甚至还嵌入了脸颊皮肉中,随便一动都疼得要命。 赵邺掀了掀眼皮子:「滚。」 「走,走,快走!」 他们这下算是晓得这瘸子的厉害了,看似不能动,可他就像是会妖术似得,那房间里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 叫他们好一阵折腾,衣服裤子全给割烂了,浑身扎得像个刺猬似得。 一群人连滚带爬滚出了小院儿,柳生捂着嘴偷笑。 第244章 赵邺心眼儿忒小 「瘸子叔叔,他们好像一群落水狗啊,慌慌张张的样子真招笑!」 「哟,他们这是咋了,咋从人家家里跑出来了?」 「嗨,还能咋了,一看就晓得是去找人家麻烦,然后被打出来了呗!」 「真没用,一群大男人打不过一个瘸子!」 这几个懒汉在村子里都是出了名的,平日里不是偷鸡就是摸狗,庄稼是不认真种的,一到年底不是指望着村长开粮仓给他们发粮食。 就是厚着脸皮这家借一点那家借一点,反正也是从来没还过的。 再要么就是掐准发点儿去别人家串门儿,人家又不好意思,只得把人请进来一起吃一顿。 一来二去的,在村子里也就出名了。 柳生进去把掉落在地上的竹签捡起来,好奇地盯着看:「这么小的竹签却有那么大的威力,瘸子叔叔你是怎么做到的?」 「想学?」 「有点儿,嘿嘿。」柳生挠挠头,她觉得一切都很新奇,越是新奇的东西就越是想要接触了解。 阿蛮回来的时候村长也在院子里。 「真是对不住,没看出那几个混帐东西,给你造成了困扰。」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村长带了一些鸡蛋和米面过来,当面给赵邺赔罪。 因为他告官了。 官差来了村子里,责令他这个村长管束好村民,不要闹出什么么蛾子来。 不然他这个村长就该换人当了。 「阿蛮姐姐!」柳生扑进阿蛮怀里,小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了。 阿蛮惊讶挑眉,抬眸向人群中的赵邺看过去。 他被人围在中间,坐在轮椅上,周围乱糟糟的一切好似都影响不到他,泼墨画一样好看。 「按律法,游街示众,或鞭三十。」 游街示众,那是要被扒光衣服的。 村长有些为难:「郎君今日已经给过他们教训了……」 「我何时给过?」 「他们浑身是伤的……」 「自己走路不慎跌倒,与我何干?」 「……」 村长晓得,这是不能善了,这人心眼忒小了,有人瞎了一只眼不说,他还告官。 告官不说,还要鞭刑,要么游街示众。 「拖去祠堂,每人鞭三十!」 算了算了,鞭三十就鞭三十,总好过大冬天的扒光了衣服游街,村里姑娘家那么多,可别脏了姑娘们的眼睛才是。 「以后谁要是再敢去偷抢别家的粮食,莫说鞭三十了,直接交给官府剁了手脚,听到没!」 村长深吸一口气,又说:「今年粮食收成不好,大家心里都发慌,害怕粮食不够过这个冬……」 「所以这才动了歪心思,他们也没坏心的。」 「没坏心能跑我家来,欺负他一个瘸子吗?」 阿蛮走过来指着赵邺说:「还是趁我不在家来的,就看他是个瘸子好欺负呗!」 欺负? 村长脸皮狠狠一抽,那伙人有个瞎了一只眼,身体都被扎成刺猬了,到底谁欺负谁啊。 不过过错方的确是那几个懒汉,这是没得说的。 赵邺适时轻咳一声,愈发显得身子孱弱,周围村民纷纷指指点点。 几个懒汉有苦难言,身体裹得跟个木乃伊似得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想到待会儿还要挨鞭子,他们心里就更绝望了。 不敢了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让他们来瘸子的院子里,他们也不干了。 「别气别气,村长这么深明大义,一定会给我们做主的!」 阿蛮上前轻拍他的后背,村长脸色有点绿。 「混帐东西,我们瓦罐村怎么就出了你们这些个腌臢货!」 「这样,再赔一只鸡?」 阿蛮挑眉:「我家缺你那一只鸡?」 咯咯哒? 院儿里跑出来的鸡鸭齐刷刷看向阿蛮,小小的眼睛里装满了疑惑。 「村里不是有闲置的荒地么,他们不种,那就给我种呗。」 阿蛮想要懒汉们的地。 懒汉不种,也不给别人种,就晃着。 「不成!」 「村长,那可是咱家的地啊,凭啥给这外地的丫头!」 阿蛮撇撇嘴:「我只是种粮食,又不是要你的宅基地,种完了还给你就是了呗,不然咱们官府见?」 「偷东西是重罪吧,更别说你们还私闯民宅,伤害我家郎君,害他病情加重,数罪并罚,说不定到时候官府还要没收了你们的土地,让你们没有地!」 吓唬人这本事,阿蛮可是一套一套的。 柳生捂着嘴偷笑,阿蛮姐姐可真黑呀! 「比起被官府没收了,我还是免费帮你们开垦土地呢。」 「行。」高满仓直接答应了下来。 「村长!」 几个懒汉苦哈哈的,他们几个人的庄稼地加起来,超过十亩地了。 说给就给了,还不如自己种呢。 高满仓瞪了一眼:「人家小娘子是一片好心,你们不种地,人家帮你种,有问题?」 「没丶没问题……」 「二十斤米,三十个鸡蛋,十亩地。」 阿蛮非常满意地点点头,拍拍赵邺的肩膀:「非常不错!」 「我不在家,你居然给我挣了这么多家业,赵郎君,你的前程一片光明璀璨啊!」 「哦,那阿蛮可有奖赏?」 阿蛮从郎中那里带了不少草药回来,都是对赵邺身体有好处的。 「这几天你就别想了,老郎中说,你要戒骄戒躁,不能操之过急。」 「太急的话,对身体也是有损伤的。」阿蛮在屋子里小米粥,浓稠的小米粥里加了香甜的南瓜进去。 赵邺隔着窗看她,看着在烟火气里忙活的阿蛮,心里头也是踏实的。 「嗯,都听你的。」 「什么叫都听我的。」阿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要是哪天说让你去干坏事,你也去?」 赵邺垂下眼眸,手指翻动着泛黄的书卷,阿蛮有时候带回来的书籍里,夹杂了一些乱七八糟的。 他来者不拒,只要是书,他都看。 听到阿蛮的话,赵邺说:「这世上的好坏之分,从来都是人定义的。」 「何为好,何为坏?」 「你别跟我讲大道理了,我听不懂。」阿蛮摇摇头:「我觉得你不应该当太子,应该当夫子,当个教书先生!」 「你比老太傅还适合教学生!」 第245章 全村人都死了 「是吗?」他即便是在看书,也会回应阿蛮的各种问题:「阿蛮希望我当个教书先生?」 「你要是当教书先生,天下就没人去救了,所以你还是去当救世主吧!」 赵邺哑然失笑。 他大概知道阿蛮心里想要个什么样的郎君了。 「听说近来周边的几个郡都不太安宁。」赵邺说:「冬天到了,蛮族要进食。」 「所以他们又把目光放到了宁州边境的几座小城邦,阿蛮,你要当心些。」 「嗯嗯,喝粥!」 赵邺揉揉太阳穴:「我说的,你可都听进去了?」 阿蛮点头如捣蒜:「听进去了听进去了,有蛮子在抢夏朝人吃,因为夏朝人细皮嫩肉的,尤其是妇女儿童他们最喜欢。」 「所以我得小心小心再小心,对吧?」 她回眸望向赵邺,眸光明亮晶莹,他一愣,手里的书也看不下去了。 胸膛里的那颗心在剧烈跳动着,旋即他低头浅笑:「嗯,记住了便好。」 「若是遇到了……」 「若是遇到了,就用它去割他们的眼睛丶喉咙。」 「你都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记住了真记住了。」 阿蛮端来一碗小粥和他一起吃,看他放下书卷,眉眼柔和:「我这几日,能自己站起来了。」 「真的?」阿蛮很惊讶。 「嗯,你不在家时,我便自己扶着杆子,偶尔也能挪动几步。」 「这么快!」阿蛮觉得赵邺恢复得有些太快了,快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反应。 因为等到赵邺好起来时,就是他们俩成婚的时候。 真要和他成婚,阿蛮还是有些紧张害怕的,彼此都是第一次成婚,也没什么经验。 父母亲朋皆不在。 若是成婚……当一切从简吧。 「阿蛮,你可是在紧张?」赵邺问她。 「我紧张什么,你能站起来是好事啊,说不定一开春,你就能彻底自己走路了。」 「你答应过的,我们会成婚的,对吗?」他生怕阿蛮反悔,总要问上一问。 「嗯嗯嗯,会的会的,你这么好的郎君,我可舍不得给别人,当然是要归我啦!」 赵邺心满意足地低头喝醉,眼底化开一片浓郁的柔情。 或许是蛮子到处抢人的消息传到了各个村子里,这几天就连瓦罐村也警戒了起来。 大家也都不敢上山去打猎了,不怕遇到野兽,就怕遇到比野兽还要可怕的蛮人。 但即便是这样,死人的风还是吹到了瓦罐村。 大雪封山,家里没有多少粮食了,有人擅自离开了村子外出寻找食物。 已经两三天了都没回来。 等到村民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下一个骨架子了。 身上的肉全不见了,内脏也没了。 高满仓脸色难看,夜里加派了人手巡逻,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阿蛮睡不踏实,总觉得夜里的风像是鬼在哭。 「风而已,莫怕。」 赵邺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但夜里的树影晃动,一点儿都不安分。 老鼠在墙角吱吱吱的,企图闹出点儿动静来,又只敢躲在阴暗角落里偷鸡摸狗,不敢光明正大。 「赵邺,你说咱们今年在宁州的第一个年,会好好过吗?」阿蛮声音闷闷的。 宁州真冷啊,阿蛮还在铺里放了汤婆子,脚丫子都是凉凉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儿虚了,明儿一定得好好吃上一顿肉,大补一顿才是。 村子里的狗一晚上都在叫,没个休止的时候。 「会的,别担心。」 雪下了一整夜,一推开房门,院子里全是厚厚的积雪,一脚踩下去,直接淹没到了阿蛮膝盖的位置。 「靠!」阿蛮骂了声:「下个雷霆啊,再下人都要被冻死了!」 大概是骂了老天爷,老天爷看不惯,奖励了阿蛮一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痒痒的,一点儿都不舒服。 荷花从婆家回来了,带着她的傻丈夫一家。 「什么,全村人都死了?」 「是。」荷花哭着,她的傻丈夫衣服上还有血,傻兮兮的看着荷花,也不说话,只是傻笑着。 「昨晚一群人闯入了村子里,他们到处抢人。」 「我看见他们把人放在锅里煮,有的还没煮熟……」 「娘,村子里的人都死了,官府早上清理了尸体就不管了,说他们管不了。」 太可怕了,荷花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起昨晚的事情了。 阿蛮手心紧了紧:「不是说宁州的防线很强吗,蛮人怎么进来的?」 「河。」 「可河面都结冰了!」 「蛮人天生不畏寒,能在冰天雪地中畅通无阻。」 这是上天赋予他们的天然优势。 「他们的体温,要高于我们夏朝人,比之山君差不了多少。」 「蛮人能徒手与山君争斗而不落于下风,异常骁勇。」 所以这些年来夏朝人面对的,一直都是猛如虎一样的敌人。 阿蛮听得心惊肉跳,觉得自己对蛮人的了解还是很少的,老虎有多勇猛那自是不用说,而蛮族居然能和老虎打,实在可怕。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蛮人都如此勇猛的。 一组族群,自然有强有弱。 「我记得你说过,蛮族不光有一身好力气,还善机巧冶兵。」 「咱们夏朝面对这样的强敌,实在是太可怕了。」 早些年听说过蛮族入侵,各地邦国为求自保,皆是将城邦卖于蛮人。 下场便是,蛮人所到之地寸草不生,活下来的人要么充当奴隶,要么塞入军营,这便是古代。 史书上记载的,远不如这些残忍。 「你说,若是他们要强攻,宁州……守得住吗?」 「守不住。」 听到赵邺的回答,阿蛮的心就更紧了。 「村子覆灭,只是他们派出来的一小支队伍,通常不会超过十二个人。」 「用于抢劫『粮食』。」而赵邺口中的粮食,并非米面粮油,而是活生生的人。 「每年年底,各地都会遭受这样的事情,官员们不敢上报,欺上瞒下,若是上报,朝廷便要他们大出血修建城墙,加派人手。」 「打造甲胄用于抵抗,这些都需要钱。」 「国库也不是那么富足,就需得从底下人身上去抠,没人愿意把自己吃进去的再吐出来。」 赵邺说得很中肯,所以这些年来越是偏远的地方,治理就越是松散。 第246章 尝试行走 他们总觉得,只要这个年一过完就什么都好了。 反正只需要死伤那么些个人,进了蛮人的肚子,把蛮人填饱了,大家就相安无事。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多了去了,只要死的不是自家人,管他死的是谁。 昨天荷花他们村子里活下来的,只有荷花他们一家,但荷花的公爹死了。 荷花的小叔子因外出而侥幸逃过一劫,现在全村都人心惶惶的。 「村长,荷花是嫁出去的人,按规矩不应该回来的。」 「就是啊,万一那些蛮人发现有人逃出来了,找到咱们村子怎么办,这可是个祸害啊!」 已经有人开始不满荷花回村了。 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是死也应该死在村子外面。 而不是要给他们的村子带来灾祸。 「对!」 「村长,绝对不能留潘家的人在村子里,他们就是一窝子的祸害,会害死咱们的!」 说这话的,正是和荷花不对付的陈秋月。 都这么久了,她还是没学聪明。 之前不是人人都说荷花嫁给傻子后日子反而越过越滋润了么,现在倒好,都死了个乾净。 他们还不照样连滚带爬带着人回瓦罐村了? 再好过的日子又怎样,和命比起来,那些都一文不值。 所以陈秋月现在心里可畅快了,只要看着荷花不好过,她的心里就非常通畅好过。 荷花现在脸都是白的,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你才是祸害!」 柳生恶狠狠地瞪着陈秋月:「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这个村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村子,也是我姐姐的村子!」 「村长爷爷!」 小柳生握紧了拳头看向高满仓说:「大夏律法有定,女子出嫁可从夫籍,亦可依父籍,我大姐虽嫁潘家,但户籍仍在瓦罐村。」 「无大罪过者,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赶我大姐出村!」 「世间有道理曰,遇石则绕,遇崖则落,蛮子杀人吃人不是大姐的错,潘家阿爹是为保护村民而死的,是大英雄。」 「可你们现在却要赶走替他送终的儿媳吗?」 「如果今日村长爷爷把我大姐赶出去了,那是不是以后我们村子里嫁出去的姑娘,都不能回到村子里了?难道她们嫁出去了,就不再是村子里的人了吗?」 「要真赶出去了,那便是断了咱们村子里所有女儿家的后路,以后谁还敢往外面嫁?」 柳生的嗓音稚嫩,却掷地有声,条理清晰。 「村长爷爷,我们做人难道就要弃自己的同胞于不顾,明知外面那么危险,却还要把他们赶出去,冰天雪地,不是被冻死就要被人吃。」 「这是对的吗?」 孩子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格外漂亮,气鼓鼓的,像是一点就炸,但她句句在理。 好多人家里都是有女儿的,柳生这话,也算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儿上。 今日赶走的是荷花,那么将来被赶走的,就有可能是她们。 「荷花一家留下,谁再嚼舌根子就滚出村子去!」 「已经是这个紧要关头了,咱们村应该团结一致,行了都散了吧。」 「大姐!」柳生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大姐能留下来了。 荷花喜极而泣,摸摸柳生的小脸儿:「这些道理,你从哪儿学来的?」 「见的人多了,说的话多了,道理也就明白得多了。」 柳生指着阿蛮的院子:「那里面有个大学问的瘸子叔叔,贾家小学堂里还有个最大学问的老先生。」 他们以前说,学问知识能救人,柳生还不明白,但现在明白了。 「嗯,我妹妹真厉害。」荷花亲了亲她的小脸儿,一段时间不见,柳生又长高了不少。 原先做的衣裳现在穿着都小了,可见是日子好过起来后,个头长得也就快了许多。 「你倒是教会了柳生不少,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谈吐和胆量,将来长大了,她可不得了呢。」 阿蛮将院子里风乾的萝卜乾取下来储存好,这天儿冷的她已经不想出门了,只想窝在自己的小院儿里。 「教导归教导,是她悟性高,有胆量。」 「赵邺,要过年了。」阿蛮说:「以前宫里过年,大家都忙着宫宴的事情,今年就咱们自己过,对联就交给你了。」 「还有灯笼!」 「好。」 「你再做些灯笼,咱们去集市上。」 「好。」 「你这一手好字,就算去给人写对联,也能挣钱养活自己呢。」 「好。」 「……你能不能不要啥事儿都说好?」 「好。」 赵邺抬头,朝阿蛮扬唇轻笑,眉眼里都染上了细碎的温柔:「都听你的。」 阿蛮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等到忙活完一转身,她就看见赵邺自己摸索着墙站起来,寒风凄冷,吹得他衣袂翩翩,乌黑的发丝在他腰身后荡漾着。 他现在总会尝试着站起来走动,其实还是会疼,但能忍受,多疼他都能忍。 晃动的衣衫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身段极好。 好似费了一番气力,微微有些喘。 「阿蛮,别过来。」细微的喘息落入耳朵里,阿蛮担忧地看向他:「或许你可以尝试着放手。」 他苦笑着说:「总不能一辈子依赖着你,最后忘记了自己该怎么走。」 他慢慢地撑着墙,双腿依旧在颤抖着。 但他依旧清风明月,似遥不可及的苍穹月华,好看极了。 「那你自己慢慢练习着,我丶我去煨汤了。」 阿蛮赶忙转身跑了,或许应该给他留一处单独的空间,或许是不想让自己看见他的狼狈。 阿蛮在小厨房里忙活时听到了他摔倒的声音,手心紧了紧,阿蛮捂着耳朵疯狂摇头:「听不见听不见,外面风太大了我什么都听不见!」 但其实心早就揪成一坨了。 赵邺不是小孩子了,他可以自己慢慢练习的,等到一开春,他肯定会惊艳所有人的! 他像是初次学步的幼童那般,总觉得两只脚都不听自己的使唤。 东倒西歪是常有的事儿,摔倒了就撑着墙慢慢爬起来,一次两次,多摔几次就有经验了。 掌握好重心,一点点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第247章 以人作军粮 「累了吧?」阿蛮煨好了鸡汤,风从外面关进来,赵邺又自己挪回了轮椅中。 视线中闯入一抹灵动的身影,他轻笑着:「今日练习,绕着院子走了几圈,是有些累。」 「也不能操之过急。」 「喝汤,我用好几味药煨出来的,驱寒补气,强身健体,对身体是极好的。」 赵邺很听话,别说是药膳汤了,就算是熬糊了的药他也能面不改色一口闷,喝的乾乾净净,一点儿都不让阿蛮费心。 没过几天,又有一个村子遭了殃。 蛮人到处抢『粮食』,村子里的精壮男人们自发组成了护卫队,用镰刀斧头一类组成武器。 食铺最近生意冷清了下来,城里的巡逻队天天都在排查,蛮人很为伪装,他们会现派族群中身形娇小者潜入附近城邦。 打听哪个村子人口最多防守最薄弱,再一举拿下。 为了混入城中,他们的生活习性,就连口音都会变得和本地人没啥区别。 蛮人拥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夏朝拥有这样的敌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阿蛮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现在大户人家已经安排了大量的打手守门,逐一排查有可能潜进来的蛮人。 要是他们发现有落单的小孩儿,那基本上就惨了。 所以这段时间,大家都不允许自家孩子出门,日日关在房门中。 蛮人就像是瘟疫,令人闻之色变。 「哥,你就放心让我去吧,这几天蛮人抢了好几个村子,我要是不把他们打个满地找牙,我就不是姜家子孙!」 蛮人太嚣张了,每当到了这个时候,官府会集结一批人出城猎杀蛮人。 哪怕是只能杀一个,对他们来说也是少了一个劲敌。 姜临岳给他穿好了甲衣,拍拍他的肩膀:「行了,知道你能耐。」 「记住你此行的目的,蛮人中的贵族拓跋宏,要活的,明白吗?」 「嗯,弟弟记住了!」 拓跋宏! 「驾!」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城,直奔方圆外蛮人驻扎地去了。 此行他们要跨过一条河,蛮人的部队就驻扎在河对面,他们每年都会在各地试探底线,抓妇女儿童回去当粮食。 姜家已经忍了很久了,听说这次的领头人是拓跋宏,是蛮人王室中的贵族,大概是蛮族国君的孙子。 以前没见过,估计是刚成年就把人放出来累积实战经验了。 吃人容易得病,但蛮族吃人吃多了,也就吃出经验了。 知道夏朝人什么部位不能吃,什么部位最美味。 他们会特意避开大脑和脊髓的部分,如此一来得病的机率就会被大幅度降低。 「你怎么在这里?」 刚出城没多久,姜昭野就迎面碰上了一个令他怎么都没想到的人。 阿蛮。 她像是在这里等候他多时了,看她背上背着那把长弓,他瞳孔地震:「你干什么,赶紧回去!」 「她不会和蛮人正面交锋。」 赵邺从阴暗之地被人推出来,身后是他曾经的旧部,前阵子走了之后,就又立马赶了回来。 「她会帮你们成功抓捕拓跋宏。」 赵邺动不了,但听闻拓跋宏出现了,他一刻也坐不住。 阿蛮自告奋勇,说想去试一试,以后蛮人要攻城,先抓拓跋宏,让拓跋王室用金银珠宝或者城池来换。 要么用他们子民的命来换。 「她是个女子!」姜昭野声音都在发抖:「蛮子她打不过的。」 当然,他并不是看不起女子的意思。 「姓赵的,你这是在让她去送死,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当然要去。」 旧部搀扶着他,赵邺缓缓搀扶着他从轮椅上站起来。 姜昭野下巴都快惊呆了:「你丶你能站起来了?」 「我只是瘸了,不是腿截肢了。」 「阿蛮。」他朝阿蛮伸出手去。 「坐稳了!」 阿蛮一把将他拉上来,直接坐在自己的身后,阿蛮现在骑马已经很娴熟了。 在学东西这方面,她总是很厉害,一点就透,一学就会。 骑马更是无师自通,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已经很熟悉了,她就像是拥有着顶级修炼天赋的天才,绝不浪费自己身上的一丁点儿能力,争取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他们是趁着城门关闭之前出门的,等赶到黑河的时候差不多正好天黑。 宁州的野外,冬天是非常危险的。 黑河的对岸是黑崖,这里的山和河是连绵在一起的。 「夜里黑,蛮子不敢点火,怕引来戍边军的注意,他们通常会摸过黑河,顺着那片山潜入附近的几个村子里去烧杀抢掠。」 「属下查过了,他们今夜的行径是朝着那片山的村落去的,咱们得加快速度,免得为时已晚!」 旧部对于太子和阿蛮姑娘的关系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他赶来的这些天偷偷观察过太子和阿蛮姑娘的相处模式,太子什么都听阿蛮姑娘的。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太子殿下也是人,也会有自己心仪的。 不过这个人,正好是阿蛮姑娘罢了,而阿蛮姑娘也没什么不好的。 黑崖之下约莫有七八个村庄,夜里大家都是早早关了灯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只偶尔有一点零星火光闪过,是村子里的人在巡逻。 不消多时,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蛮人像鬼一样野蛮粗鲁地闯入了村子里,他们一身蛮力,村民们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一早就打听过了,就这个村子里的女人孩子最多!」 「抢回去当军粮啊!」 蛮子的话语很难听,口音怪异,但他们还是听懂了。 「饶命,饶命啊——」 手起刀落,他们会现杀男人,最后剩下一些妇孺儿童,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狗爹生的东西!」 姜昭野率队伍疾驰而至,双腿夹紧马腹直接冲了过去。 村子里起了火,蛮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喜欢扎满头的鞭子,尤其是贵族,所以阿蛮一眼就能看到拓跋宏。 虽然没见过,但她知道这群人中小辫儿最多的那个人肯定就是拓跋宏。 「阿蛮,西南粮垛!」 阿蛮挽弓如满月,箭矢破空穿透黑暗,霸道蛮横的利剑射穿了蛮人的肩膀。 第248章 她可真好! 他们正粗鲁地拖曳妇孺,准备将她们拖上自己的马车带走,实在拖不走的就直接敲晕打死。 「有人!快撤!」 「阿蛮,左侧!」 「咻——」 黑夜里,他就像是阿蛮的眼睛一样,总能精确说出敌人的位置。 接二连三的箭矢飞出去,精准无误地贯穿蛮人膝盖,他们身上的甲胄,机关就藏在各个关节处,机关一毁,甲胄就无法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来。 姜昭野冲进人群中杀红了眼,完全忘记了自家哥哥临走前的嘱托,要他只是活捉拓跋宏。 「阿蛮,右边屋檐下有哨兵。」 眼瞧着情况不对,蛮子想要吹哨呼叫援兵,阿蛮的箭迅速飞出,躲藏在暗处的蛮人哨兵应声倒地。 赵邺:「真厉害。」 「阿蛮,别放过他。」 他和阿蛮都没有上前,而是藏在后方放冷箭,阿蛮没有和人肉搏的经验,就算是射箭她也不敢爆头。 都是射的身上不致命的位置。 这是她第一次将动态射击运用到实战中,虽然心里紧张,但拉弓的手却一点儿都不抖。 姜昭野还在和蛮子厮杀,不过他们今晚人数算少了,不是十二个,而是十八个人! 大概是他们要保护拓跋宏,所以今夜人手多增派了几个。 被射倒在地上的蛮子张大了嘴巴喘息,很快就有人过来堵住了他们的嘴巴,扒了他们身上的甲胄。 把脚踩在他们的脸上。 「畜生!畜生!」 「你们吃了我们那么多同胞,也要让你们尝尝被吃的滋味儿!」 他们把蛮子狠狠摁进了雪地里,雪混着泥土钻进鼻腔口腔,胸腔里是被压迫的沉重感。 拓跋宏仰着脖子想要吹哨呼救,姜昭野策马冲过去。 那拓跋宏不是个废物,躲了阿蛮好几支箭。 他看到阿蛮了! 眼神在黑暗中锁定了她,是个女人! 一声爆发从拓跋宏的喉咙里钻出来,手臂粗的钢箭野蛮地朝着阿蛮的方向投掷而去。 「殿下!」旧部捆了蛮人,一回头就看见阿蛮抓着赵邺一起滚在雪地里,他松了一口气。 钢箭插在了阿蛮的头顶,仅有三寸的位置,若她躲晚了一息,那钢箭都能扎破她的脑袋! 阿蛮咬紧牙拔出深深嵌入地面中的钢箭,锐不可当地横扫过去。 钢箭扫在甲胄上,仅是在拓跋宏甲胄上留了一点儿白痕而已。 钢箭与甲胄碰撞,发出尖锐嘶鸣。 「打不过!」 阿蛮话音刚落,她扛起赵邺就跑,打不过就跑,那拓跋宏身上有甲胄,速度快反应快还力气大,阿蛮是真打不过。 夏朝的太子! 那是夏朝的太子! 拓跋宏认得,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跑!」 拓跋宏的拳头已呼啸而至,姜昭野没挡住,被一拳打飞了出去,胸腔震荡,感觉五脏六腑都被迫位移了。 阿蛮带着赵邺撤离到相对安全的位置,把他藏在草垛后面。 她大口喘着气:「蛮人真的很厉害,你先在这里藏一会儿。」 赵邺毕竟行动不便,阿蛮又重新拿上了自己的长弓。 姜昭野和赵邺的旧部都在与拓跋宏纠缠,今晚的目标就是拓跋宏,阿蛮拉开了弓箭,人影在她面前不断晃动,很难对准。 「阿蛮姑娘!」 她听见了姜昭野的大喊,双腿勒住了拓跋宏的脖颈,死死绞着不松,这给了阿蛮机会。 箭簇噗地一声没入了拓跋宏的膝盖窝,身上甲胄爆发出脆响来。 一声惨叫,拓跋宏单膝跪在地上,阿蛮冲过去一拳就砸在了他脸上,将他脸上的铁面具打飞了,露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来。 以及那发黄发红,青黄青黄的双眼来。 那明显是吃人肉吃太多导致的。 一拳精准废起行动力,牙齿混着血被吐出来。 「你……」 姜昭野大口喘息着,朝着阿蛮竖起大拇指。 她心惊肉跳的:「好可怕,吓死我了!」 「……」 「阿娘,阿娘……我阿娘不见了!」 孩童尖锐的哭声忽然爆发。 「还差一个人,有人跑了!」 姜昭野迅速翻身上马:「我去追,你带瘸子先走。」 姜昭野对附近的地形最为熟悉,小时候哪片山头没被他跑过? 「好,小心!」 姜昭野忽然愣住,心里暖暖的,阿蛮这是在关心他呢。 她可真好! 「阿蛮姑娘,其实我……」 姜昭野张了张嘴。 「什么?」阿蛮疑惑地看向他。 「没丶没什么!」 他却忽然又狠狠地不好意思了起来:「我去追那蛮子了,阿蛮姑娘,你等我好消息,我一定把人带回来!」 「真奇怪。」 阿蛮转身去找赵邺了。 他动不了,被阿蛮塞进了草垛里,用乾草挡住了。 「赵邺,我来了,你肯定在里面憋坏了吧,你……」 阿蛮双手胡乱扒拉开上面的乾草,那一瞬却被吸引住了目光,他就安静地待在草垛之中。 身上,头顶上都是乾草。 那仅是这样,他就像是生长在荒草中的一株纯白花朵。 美丽无瑕,自带光华。 他很安静,安静地等待着阿蛮过来寻他,像是知道有阿蛮在,一切都不用担心,只需要耐心等待即可。 阿蛮屏住呼吸,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乱草之下的仙人。 「阿蛮。」 微凉的手指拭去了她脸上的泥巴,她这才陡然惊醒过来,忙把他从草垛里搀扶出来。 他现在依旧只能依靠阿蛮才能站起来,即便走得很慢,也走得很是辛苦艰难。 可至少他能迈动自己的双腿了。 他靠在阿蛮身上,旧部名唤逐风,见状下意识就要上前搀扶,在觉察到赵邺的眼神后又迅速收回了手。 改为尴尬地挠头:「阿蛮姑娘,真是辛苦你了。」 「殿下如今这腿,估计是好了有五六成了。」 逐风看见赵邺能站起来,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阿蛮,带我去见拓跋宏。」 拓跋宏被逐风五花大绑在地上,嘴巴里塞了一把乾草进去,此刻正用一双野兽似得眼神,死死盯着他们。 「好久不见,拓跋宏。」 他有气无力的,明明是靠在阿蛮身上的,可依旧是上位者姿态拉满。 「可还记得我?」 「呜呜呜呜——」 第249章 还是赵邺最好看 拓跋宏死死瞪着来人。 记得,他怎会不记得。 大夏朝的前太子,赵邺! 不过现在的太子,是他的弟弟赵胤。 许是夜里太冷,赵邺灌了一口冷风,忍不住呛咳了几声,愈发无力地靠在了阿蛮身上。 「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风太大了。」 这风吹得阿蛮脑瓜子都是嗡嗡的,像刀子一样在她脑子里搅动着,宁州的冬季她现在算是狠狠见识过了。 以前觉得京城冷,现在来了宁州,京城简直不要太温暖,简直四季如春啊。 「无妨。」 赵邺摆摆手,说:「看来他还记得我。」 「你们认识?」 「不算认识,但也不算陌生。」 赵邺说:「太子府出事前,赵胤曾与拓跋宏有过书信往来。」 「你可知,他这次为何要数百名孩童?」 他忽然问。 阿蛮猛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那些孩子根本就不是用去祭祀的,而是偷偷运往蛮族,给他们当粮食的?」 「嗯。」 「靠!」 阿蛮浑身发冷,没忍住一脚踹在拓跋宏脸上:「禽兽不如的东西!」 「你们家是没有父母孩子,没有兄弟姐妹吗?」 「年底要如此多的幼童,想来是赵胤同蛮族达成了一些交易。」 「他是夏朝太子,怎可与蛮族有交易往来,这是通敌叛国呀!」 阿蛮觉得自己以前挺善良的,但她现在想杀人。 怪不得赵胤忽然在年底要那么多孩子,说什么祭祀为皇帝为苍生祈福,分明就是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现在蛮子没有得到那些孩子,就把主意打到了较为偏远的村落里。 她又忽然反应过来:「所以你今夜要抓拓跋宏,是因为他就是个最有力的证据,是吧!」 「阿蛮姑娘冰雪聪明。」逐风也毫不吝啬地夸赞。 刚刚他可是看见了,殿下指哪儿她打哪儿。 射击的准头很是厉害,虽然都不致命,但基本上射的都是蛮子的膝盖窝。 「逐风,把他身上的甲衣扒下来,里面的机关已经毁了。」 蛮子很高,那拳头捏起来能有阿蛮脑袋大。 一拳下去阿蛮都不敢想自己脑袋扛不扛得住呢,他们的甲衣冒着白烟,那是用蛮族之地特有的材质做成的,保暖性能极佳。 可以保证他们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之中行走自如,甚至可以下水。 「这一身甲衣至少重达五六十斤,他们穿在身上却轻如羽毛,蛮子这身力气……恐怖如斯。」 蛮族不论男女都是如此。 「看来你是吃了不少人。」逐风把甲衣收好,然后把拓跋宏绑在马后冷笑:「今夜,怕是要委屈你了。」 「驾!」 蛮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来,那绝对不是求饶,而是辱骂。 「放心吧,这些狗东西死不了的,他们的命硬着呢!」 一群人把抓来的蛮子全部拖拽在马后,任凭他们怎么挣扎都没用,尖锐的碎石子划破他们的皮肤,嵌入血肉之中。 「残忍吗?」赵邺问她。 风雪号号,他自身后抱紧了阿蛮,身体的重量依靠在了阿蛮的后背上。 「若是从前,我或许会觉得残忍,但现在不会。」 她说:「比起蛮子对他们所做的事情,这些根本就算不得残忍。」 赵邺抿唇轻笑,他就知道,阿蛮的内心是强大的,绝不是风一吹就倒的,更不是优柔寡断的。 他的呼吸落在阿蛮的颈窝里,不经意间撩起一股直达心底的痒。 阿蛮说:「我不知道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人吃人,从前我觉得人吃人只是形容这世道而已。」 「没想到他们是真的吃。」 而今天她所见到的,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而已。 赵邺垂下眼眸:「蛮族是我夏朝百年之劲敌。」 「如今赵胤与蛮族勾结,将来侵蚀屠戮我夏朝子民,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罢了。」 不管是为了自身的仇恨,还是为了夏朝的未来,赵邺都必须要回到京城。 「阿蛮,安宁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我知道。」 「这世道本就不安宁呀,天下乱象四起,你有安邦定国之才能,是百姓之福。」 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去发光发热,去造福黎民苍生,去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受万世流芳。 「赵邺。」阿蛮认真地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代明主的,你会史书留名,你会万古流芳!」 是吗? 是否留与史书赵邺并不在意,他只想在阿蛮心里有一席之地。 或许有一天,阿蛮真的会在史书上看见他的名字。 十余名蛮族被尽数抓捕,全都卸了甲胄。 不过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回不了城了,只能等天亮开城门。 马蹄溅起飞雪砸在阿蛮脸上,城门大大开着,阿蛮连忙勒紧了缰绳,心里有些紧张。 「赵邺,我们不会被发现了吧?」 私自抓捕蛮族贵族,他们还是罪人的身份,要是那姓吴的不当人怎么办? 「无妨,是屠老板。」 屠洪烈一行人策马而来,看见那些被拖拽在马后的蛮族,一路拖回来,他们还是活的,身上冒着热气。 「哟,看不出来啊,抓了这么多蛮子,要是将他们宰了涮火锅,肉应该都是臭的吧?」 阿蛮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屠宰场那伙汉子们么。 他们怎么…… 阿蛮此刻正在不断推翻自己的内心重塑三观,他们看起来好像和以前怎么不一样了? 「交给我们吧。」 屠洪烈翻身下马,将这些蛮族全部装上了板车,像是摞猪肉一样摞在一起。 「赵邺赵邺,他们不会要把人带去屠宰场宰了,当猪肉卖吧?」 阿蛮赶紧扯了扯赵邺的衣袖,这情况看着有些不对啊。 赵邺失笑:「夏朝人不吃蛮人,嫌恶心。」 「当猪饲料兴许不错。」 「那猪吃了他们的肉,不会变臭吗?」 阿蛮觉得蛮人真的臭,经常吃人的朋友都知道,吃多了人,身上难免会留下一些难闻的味道。 牙齿是黄的,眼睛是青黄且发红,且他们体毛旺盛,皮肤相对于夏朝人,也是偏黝黑的,五官粗犷没啥看头。 阿蛮多看一眼都觉得丑,看来看去,看了那么多皮囊,还是属赵邺最好看了。 第250章 北狄大将军 赵邺嗓音带笑:「兴许连猪也嫌弃他们的肉。」 阿蛮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原来你也会幽默啊!」 「不对!」 「你还没跟我说,那屠老板他们……你什么时候和他们勾结在一起的?」 看样子,屠老板对他很熟悉。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赵邺面前提起屠洪烈的时候,他面色不佳,让自己远离,让阿蛮一度怀疑屠老板是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身上背了很多人命的那种亡命之徒。 可他对自己娘子又好得不得了,一点儿都不像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就是长了一副像是会犯罪的样子。 当然,赵邺长得也很容易让人想犯罪。 「他是北狄人。」赵邺说。 「什么?」阿蛮大吃一惊:「北狄人?」 「嗯。」 早些年赵邺曾领兵与北狄抗衡过,其中领兵之将领,便是北狄赫赫有名的战将,北狄洪烈。 只是那一战,北狄洪烈遭受背叛,腹背受敌,这才让赵邺侥幸赢了那一战。 但最后北狄洪烈却落得个与夏朝太子故意勾结,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北狄王庭要求处死,彼时还有人揭露,他与夏朝商人之女私定终身。 更是坐实了他通敌叛国的罪名。 北狄虽与夏朝对立,但对于北狄洪烈这个人,赵邺却是知晓的。 性情中人,只为家国,不为个人恩怨。 「所以后来,是你帮他逃亡的?」 阿蛮算是明白了,怪不得之前赵邺让自己远离屠老板,原来是怕屠老板心生仇怨,想着曾经败落在自己手里,才会引发后面诸多事情。 「嗯。」 「赵邺,这叫善恶终有报,你是好人,屠老板也是好人!」 「如此看来,当初他愿意留我在屠宰场,肯定知道我是你的丫鬟!」 「好啊你们,都骗我,我还啥都不知道!」 到了地方,阿蛮把马儿放好,给它弄了草粮,气鼓鼓地往屋子里走。 「你骗我,屠老板也骗我。」 「哦对了,还有冯娘子,她也骗我!」 「我还真以为是我沈阿蛮的个人魅力征服了他们呢,没想到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个人魅力? 征服? 虽然阿蛮的话奇奇怪怪的,但赵邺还是能从字面意思去理解。 阿蛮『生气』了,瞪着赵邺。 「好阿蛮,我并非有意瞒你。」 他语气带着诱哄,温柔的不像话,指尖拨开她被风吹乱了的发丝。 发现她拉弓的手,虎口处早就磨破了在渗血,阿蛮像是没感觉似得,毫不在乎。 他拉着阿蛮的手细细擦拭,一边柔声哄她:「他隐姓埋名做了一个屠夫,便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过往。」 「况且,他姓北狄。」 自战败后,北狄便割让了三座城池归夏朝所有,并归属夏朝,成为夏朝的附属国之一。 「他是北狄的大将军,若是让人发现了身份,他便又要带上他娘子逃亡。」 「当初我与他相逢,我替他伪造了一具尸体,造成北狄洪烈已伏诛的假象,瞒过了朝廷和北狄王庭。」 当然,此事非他一人能做到。 还有他母后。 此事干系甚远,牵连了不少人进去,赵邺自然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怪不得。」 「改名换姓从一介大将军,沦为乡野屠夫,他有这种魄力,以后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赵邺哑然失笑。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处理好阿蛮的伤口了,擦乾净了血迹,剪掉了破掉的皮肉,将药粉撒上去。 阿蛮居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这就包好了,怎么都不疼?」 「你听得太认真了。」 讲完了屠老板曾经的『光辉事迹』,注意力再次回来阿蛮就觉得疼了。 「知道疼了?」 「嗯,疼……」阿蛮委屈巴巴地把手伸过去。 赵邺无奈摇头:「那我给你吹,阿蛮,吹一吹就不疼了。」 他捧着阿蛮受伤的手,轻轻吹着,抬眸见,万千光华倾落,阿蛮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这是在……勾引她吗? 好好看的男人啊,他怎么长得那么勾人! 「还疼吗?」 疼…… 什么疼? 阿蛮脑子晕乎乎的,已经有种被他美貌给美晕过去的感觉了。 「疼,可疼可疼了……」 赵邺无奈叹息:「下回给你做一副指套。」 「那把弓箭确实威力大了些,你虽然能拉得动,但相对应你的手也要承受它反弹回来的力量,的确容易受伤。」 除非是多年的老弓箭手,手心全都是厚茧子,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但阿蛮不一样,她是个新手。 只是没有哪个新手能有她这样的顶级天赋而已。 黑河对岸还有好几个蛮族部落驻扎着,只是这回他们等到天亮都没等到拓跋宏回来。 「出事了,出事了!」 「拓跋大人被夏朝人抓走了,拓跋大人被抓走了!」 回来报信的人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 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哪一个夏朝人敢抓他们的贵族老爷,因为一旦有贵族被抓,等待的将会是蛮族无休止的强烈报复。 他们会先屠杀附近所有的村庄,将他们全都杀乾净,便是村子里的狗都不会放过。 再当着宁州戍边军的面儿,亲手烹煮他们的同胞。 敲碎他们的脑袋,酿出所谓的『琼浆玉液』来,用渔网勒出他们的皮肉,一片片割下来,直到他们被活活疼死丶血液流干而死。 蛮族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曾几何时,夏朝先辈们也想过教化蛮族,然他们不堪教化,吃人是他们的信仰,上至王朝贵族,下至贫民百姓,皆是如此。 贵族吃贫民,贫民吃无可吃,便到处抢人吃。 他们是凶残的丶野蛮的丶不堪教化的。 用野兽来形容他们也不过如此了。 可偏偏上天赋予了他们强壮的身体丶超高的机巧技术丶丰富的矿产资源以及辽阔的土地。 用最辽阔的土地,生长出最野蛮凶残的人类来。 「快回去禀报大王,他们抓走了拓跋大人,我们一定要让夏朝人付出代价!」 与之相对应的,吴县令迅速将附近村民撤离。 姜家施压,他不得不做出一些行动来。 因为拓跋宏就在永安县,他要是不听,姜家威胁他说,把拓跋宏丢去他的县令府。 第252章 赵邺出城 县令府的人一听,顿时吓得两股战战,脸色都白了。 那蛮人贵族他们可是不敢沾染分毫的呀,要是丢去了县令府,万一把他们都给吃了怎么办? 在他们看来,蛮子就是见人就吃的,且最爱吃夏朝人。 等到蛮子带着自己的队伍去屠杀村庄时,才发现那些村子早就人去村空了。 别说狗了,一只老鼠都没给他们留下。 「县令老爷,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不是有您亲自下令,咱们哪儿敢去抓了拓跋宏回来呀。」 「您说是吧?」 姜临岳笑眯眯地看向吴县令。 他现在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好,是很不好。 他知道姜家胆大妄为,但没想到姜家敢抓捕蛮子贵族,还就放在他这小县城里。 「你丶你好大的胆子,你们居然私自抓了蛮人贵族回来,你们就不怕蛮人报复吗?」吴奎一脸的肥肉。 自上回被阿蛮打掉了一颗牙,他就给自己镶上了一颗金牙。 咧开嘴一说话,那颗牙齿金灿灿的。 「瞧您这话说的,姜某是个生意人,这蛮人贵族在黑市,可是价值万金呢,便是他们的一颗牙齿,在黑市上也是一颗难求的。」 姜临岳笑得哪里像个儒雅的家主,分明就是一只老狐狸。 吴县令这个老东西,缩在永安县当了十几二十年的缩头乌龟,以往年蛮人肆虐的时候,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回不一样,他居然会为了那些个年幼可怜的孩子,去求了老太傅想法子搅动风云。 那些孩子是要送去给蛮人当口粮的。 年幼的孩子们什么都不懂,何必要为此枉送性命? 如此一来,这县令老爷也还算是有几分良心,只是不多。 既如此,那他就按照赵邺所说的那般,将计就计,管他好人坏人,先把他同自己拴在一根绳子上,利用乾净日后没用了,这位县令老爷是死是活也就不重要了。 眼下出关文牒都需得通过县令老爷的章子才行,不然他们的物资运不出去,到底是白忙活一场。 吴奎一听,顿时眼冒绿光:「爹,那蛮子值钱!」 「值万金呢,万金呢!」 一听到钱,吴奎这个人就瞬间抛弃了自己的脑子,只剩下钱了。 「住口!」县令老爷一脚踹在自己儿子身上:「滚出去!」 「爹?」 「我有些事情,要同姜家主好好详谈,把大郎君带出去!」 全家上下,就属他这个儿子最没脑子。 大概因为是长子的缘故,从一生下来就格外溺爱,家里上上下下都是要啥给啥,所以导致吴奎从小到大遇到什么事情都不用动脑子去想,就有人给他解决。 然后养成了他不喜欢动脑子的习惯,现在就顶着一个硕大的猪脑袋成天在他面前晃悠,县令老爷光是看着都觉得心烦。 恨不得给他那猪脑袋狠狠来上几下,但又冷静一想,这么蠢的猪头,是自己的儿子。 便也只能被迫消消气了。 「爹!」 「滚出去!」 「说吧,姜家主要我这个芝麻官儿做什么?」 吴县令是个聪明人,这么多年苟在这个小地方,敛财无数,却也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 现在他有把柄在老太傅的手里,上回真是冲动了。 等冷静下来后,就开始后悔了,人其实大多数都会这样。 「谋反的事儿,本官可干不来。」未等姜临岳开口呢,吴林恩就先说好了前提条件。 「生意人的事儿,怎么能是谋反呢?」 姜临岳这个人,真就长了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斯文俊秀,姜家两个儿子,一个沉稳大气,一个吊儿郎当成日在外面骑马游街。 生意上的事情那是一点儿不沾,全靠家中兄长打理。 他只是跟着队伍一起出去押镖送镖,走南闯北罢了。 「县令大人,您给瞧瞧?」 姜临岳拿出一张檄文来,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赵邺要出关。 他手一抖,檄文险些落在了地上。 「这这这……」他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这是要他私自放废太子出关,这是死罪,全家都得死的死罪啊。 那赵邺是什么人,是谋反失败被流放到宁州的罪人! 他任由赵邺的丫鬟在宁州做生意,已经是欺上瞒下惹了上头的人不痛快了,哪里还敢放赵邺出关去? 要是他的章子一落下,那他以后这颗脑袋就得随时挂在裤腰带上,一不小心就得掉了。 「不可能!」 「本官是绝不可能放他出关的!」 「我不管废太子私底下和你们达成了什么合作交易,但他人既然在我永安县,我就必定会遵照圣意,将他留在永安!」 吴县令显得十分激动。 姜临岳不急不忙,拍了拍手,立马有人鱼贯而入。 一排排整齐的雪花银出现,堂屋顿时都变得亮堂了起来。 「两千两雪花银。」 「本官虽不过一地之县令,那也是受陛下之命,为朝廷命官……」 「再加两千两。」 四千量! 「本官……」 「县令老爷上回去找了老太傅,不知是密谋了什么事情。」 「我家正有一支商队要前往京城押镖,不妨去替老爷问一问?」 「你!」 吴县令脸色铁青,把柄在人手里,还有这四千两的雪花银。 「哎呀,方才眼花了,原来是姜家镖局要对外拓张,运送货物出关呐!」 吴县令揉揉眼睛,笑容慈祥。 「我永安县能有你姜家这样的大户善户,大力发展永安经济,带动百姓们发家致富,实在是永安百姓之福,本官之福啊!」 「这通关檄文,本官盖了!」 他连檄文后面的详细内容都没看,直接就落了官印。 「老爷真是个明白人儿。」 「这四千两银子,就当是我这个晚辈孝敬您老的,永安有您这样的父母官,也是百姓的福气呢!」 姜临岳笑眯眯的说着违心话。 想来今夜的晚饭不用吃了,他已经快要被自己的话恶心到饱了。 「通关檄文啊……」 拿了通关檄文,凭着这一张纸,赵邺想去哪儿去哪儿。 只要除了宁州,旁人看不住他,他想干嘛就干嘛。 第252章 前往蛮族之地 「这人生了腿,就算是焊死在地里的野草,也总想着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走走,凑一凑热闹。」 姜临岳拿了通关檄文,有了这檄文,宁州就关不住赵邺了。 「老爷,废太子拿了檄文,肯定是要反的。」 「要是圣上怪罪……」 师爷还是很怕的,这可是死罪呀,一不小心就要祸及全家。 「反什么反什么反什么!」吴县令用力拍着桌子,脸色也不好看。 但转眼一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心里瞬间就舒服了,还是银子好啊,这样的世道里,只要有了钱就啥也不愁了。 「陛下治国有方,太子有贤君之风范,将来我夏朝只会迎来太平盛世,哪里来的什么反贼,哪里来的什么废太子!」 吴县令深吸一口气,又说:「那只是货运通关檄文,人家姜大郎君是生意人,他们做生意,是要回馈给咱们老百姓的。」 「行了行了。」吴县令不耐烦地挥挥手,捧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喜欢的不得了。 有了这些银子,他又可以去置办好些产业了,钱生钱,钱要是只放在那里啥也不干,那就只能是死钱。 想要富,就得多多地让钱生钱。 「今天姜大郎君是来和我谈生意的,这四千两银子,你拨一千两去。」 「着人立马加铸兵甲,加固城墙,增派人手值守巡逻!」 「若是在城中发现可疑人员,一律按蛮子处置!」 「是!」 师爷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谁让他也只是个给人干活的。 这还是阿蛮来到宁州后,第一次离开宁州。 押镖的商队打着姜家的旗子浩浩荡荡走在路上,附近的山匪们瞧见上面的姜字,都会很识趣地绕开。 抢谁都行,就是不能抢姜家镖局的货物,除非是不想活了。 早些年也不是没有山匪打过姜家镖局的主意,下场就是后来姜家连人带老巢给他们一锅端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吓得附近的山匪窝闻风丧胆。 因为姜家的货物一旦被打劫了,姜家就会去请了屠老板出山,亲自带队剿灭山匪们。 山匪们靠着到处打家劫舍过日子,可也明白什么东西能抢,什么东西不能抢,命还是要的。 「翻过这座山,咱们就算是出了宁州郡了。」 赶车的人在外面吆喝着,天寒地冻的,大家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棉衣。 阿蛮和赵邺待在马车里,后面还拖着一个大大的铁木箱,箱子外面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铁链,像是在担心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一样。 阿蛮给他捏了捏腿,说:「都说让你不要出来了,我本来已经被跟荷花说好了,让她这几天代为照顾你一下。」 「你本就畏寒,现在好了,腿又僵了。」 赵邺的腿恢复得很快,马车里也很暖和,但也架不住外面零下二三十度的温度。 「既然是要去谈生意,便要带着十足的诚意去。」 赵邺就是那个诚意。 蛮族想要他们把拓跋宏完好无损地送回去,当然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此番出行,屠洪烈也在其中,算是为赵邺保驾护航。 作为曾经北狄中赫赫有名的战将,北狄洪烈这个名字一拿出去,就已经是响当当的了。 铁木箱里时不时传来几道撞击和怒吼声,屠洪烈用刀背敲了敲,刺耳的声音传来。 「安静些。」 「你们蛮子不是喜欢把收集来的『粮食』扒光三净后,冻在雪地里当储备粮吗?」 「如今这气候,你们也有受不住的时候?」 屠洪烈的话还真就没错,蛮子的残忍远超常人想像,所谓三净,就是要在『粮食』还活着的时候去头去内脏,蛮人贵族不吃内脏。 因为他们认为『粮食』的内脏是有毒的,他们吃了会生病。 包括脊髓。 这一点阿蛮知道,因为吃人肉会感染朊病毒,而算只要不吃内脏脊髓,基本上就不会感染上这类病毒。 这对于世世代代吃人吃了几百年的蛮子来说,这是他们的先辈们早就总结出来的经验。 铁木箱中的碰撞声更激烈了,看来蛮子很不服。 在出发前,屠洪烈好好招待了他们,毕竟是蛮子中的贵族,自然是要『以礼相待』的。 冯娘子在另外一辆马车里,她此番出行前往蛮族之地,是要去谈生意的。 她是个生意人,需要赚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这些年她因为屠洪烈回不了家乡,而当年屠洪烈也因与她私定终身,而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可笑的是后来,北狄成为夏朝的附属国后,夏朝皇帝却又允许两国人民通婚了。 可即便如此,冯婉珍也回不去了。 从此往后,父亲母亲,兄弟姊妹,都只能偷偷与她书信往来,还不敢太过于密切,生怕被人盯上。 「阿蛮。」冯娘子掀开马车的帘子,露出半张脸来。 她近日来气色不错,还得多亏了阿蛮,时不时送了些药膳汤过去,或是阿蛮做了新奇的东西,总能勾起她的食欲。 以前她总是怎么吃吃不香,睡也睡不好的。 「我烤了些熏鹿肉,你试试看。」 她将一盘子肉递过来,示意她和赵邺都尝尝。 怕她冻着,屠洪烈给她戴上了厚实毛绒护耳,身上披着银狐袄子,以往阿蛮见她,大多衣着朴素,还是头一回见如此贵气逼人的冯娘子。 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眼。 「阿蛮,你在看什么?」 阿蛮认真回答:「婉珍姐姐真好看!」 又是唤姐姐又是夸好看的,哪个女孩子能承受得住这样的夸奖? 冯婉珍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真是让你见笑了,我已经许多年不曾这样装束过了。」 「婉珍姐姐颜色生得好看,就应该多多穿这些漂亮的衣裳。」 「不似屠老板那般颜色,穿什么都不好看。」 冯婉珍掩唇轻笑了起来:「他是生得面容凶悍粗犷了些,可为人却是极好的。」 「不过自是比不得你家赵郎君,颜色好,身段儿好,性子也是极好的,你的郎君,当世间难求呢。」 后方负责护队的屠洪烈听见了,更加不耐烦地用刀背敲铁木箱,咚咚的声音传进去很刺耳,能给人耳膜都刮一层下来,难受死了。 第253章 阿蛮这个馋 「屠老大,咱们已经好多年都没走出过宁州了,这外头的空气可真是新鲜呐!」 他身边的这几个人,都是当初跟着他一起逃出来的。 没逃出来的,坟头草都已经死了一茬又一茬了。 「新鲜?」屠洪烈鼻子里发出厚重的冷哼来:「新鲜就多待几天吧,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命享受呢。」 北狄以前也不弱,败就败在王庭腐败,君主懦弱,听信奸臣谗言了。 好像这天底下的君主,有大贤能者,百年难出一个。 大夏有一个,如今废了双腿。 北狄却是连一个都没有,王庭子弟皆酒囊饭袋,无一人能挑起大梁的。 「哈哈哈咱们现在的命都是多出来的,若是现在就死了,也不过是还了过去多活的命数罢了。」 本来就是亡命徒,活到一定的岁数也就差不多了,就是舍不得自家婆娘。 婆娘虽凶悍,可也有柔情蜜意的时候,又是一门心思为了夫君好,他们的心又不是铁做的,哪儿能不吃婆娘的好? 男人嘛,娶了婆姨就要一心一意的。 若是哪天不喜欢了,最多也是和离,往后男婚女嫁,各自安好罢了。 熏鹿肉不咸,烤得油滋滋,带着浓浓的烟熏味儿,阿蛮还自己调了金桔酱,蘸上些许,味道就又上了一个层次,十分丰富。 马车里固定了炉子,即便外面晃动也丝毫影响不到里面 以前太子府的马车比这个还大还奢华呢,大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可以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的样子。 不过赵邺很少用。 「唔,真好吃啊,咸甜口的,带着烟熏味儿。」 「赵邺你尝尝!」 阿蛮才不客气,将熏鹿肉塞进他嘴里,看他认真嚼着鹿肉,昏暗的光影投射下来,在纤长的睫毛处留下一片青黑色的阴影。 肉吃多了也容易腻,阿蛮端起茶水往嘴边送了一口。 还没喝完呢,手里骤然一松,赵邺自然而然拿过去,就着她刚刚喝过的地方,轻抿一口。 「你……」阿蛮红了脸。 「怎么了?」 赵邺似不曾觉察到什么,只觉得这样的事情,在他们之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那是我喝过的,都喝脏了。」阿蛮指着小茶桌说:「那才是你的。」 他这个人真是的,明明以前很讲究的,现在是一点儿都不讲究的。 「我瞧屠老板也与冯娘子共饮一杯茶。」 「我以为夫妻之间,都是如此的,原来阿蛮介意,那我以后不这样便是了。」 说罢,他轻轻放下茶杯,整个人靠在马车内壁上,摇摇晃晃的,那一头泼墨的发丝也跟着晃啊晃,像是能晃进阿蛮的心里。 忽然而来的慵懒矜持,却又凝上了几分沉默。 阿蛮赶紧哄着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的茶杯喝脏了……」 「阿蛮哪里脏了?这里吗?」 微凉的指腹,忽然落在了阿蛮柔软的唇瓣上。 他的指尖还带着淡淡的茶香,指腹反覆摩挲着她的唇,就连目光也紧紧跟随着。 阿蛮几乎要被他那直白炽热的目光给烫伤了。 太赤裸,太明显,太勾人。 阿蛮心跳加速,脸也跟着发烫:「你别这样看着我。」 阿蛮赶紧把他手给拿开了。 赵邺真是的,总是这么无声胜有声似得勾引她。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姿色吗? 所以阿蛮觉得赵邺这厮就是故意在勾引撩拨自己,好让自己把持不住然后对他犯罪! 可是……上回他分明说过:「阿蛮,礼未成,不可逾矩!」 害得阿蛮也跟着郁闷了好几天,什么嘛,让看不让吃? 想吃又吃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赵邺每天在自己面前用美色勾引,纯纯就是让人脱裤子又不干正事。 阿蛮觉得熏鹿肉都不香了,一门心思馋赵邺。 「看什么?」 赵邺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很认真地看着阿蛮,一双温柔的含情眼,比麦芽糖还要甜腻粘牙。 「没丶没什么。」 「这些肉你还吃不吃,不吃……」 「乏了,不吃。」 阿蛮哦了声,然后默默收进食盒里装好。 「那你腿现在应该僵了吧,我给你揉揉……」 「不僵,就是冷。」赵邺说。 「那我给你捂捂。」 阿蛮挪过去,和赵邺紧紧挨在一起,把自己身上盖着的小毛毯也分给他一些。 赵邺看着阿蛮挪动的小动作,唇角轻扬,心情愉悦。 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阿蛮不知不觉靠了过去,马车摇摇晃晃,晃得人都迷糊了起来。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赵邺怀里小憩去了。 「殿下……」逐风掀开帘子,瞬间惊呆了双眼。 赵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逐风识趣地放下了帘子,心情也跟着荡漾了起来。 真好。 殿下和从前比起来,多了些生人气。 以前殿下虽然很好很好,但却从未考虑过自身,就好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泥人儿,说什么做什么,全由不得自己。 现在不一样了。 殿下有了心爱的人,也就有了温度。 阿蛮睡得沉,等抵达驿站的时候天都黑了,阿蛮从来都是吃好喝好睡好,气血充足面色红润。 麻溜地跳下马车,逐风伸手正要去接赵邺时,就看见阿蛮已经把人抱下来了。 「咳咳……」 他尴尬地收回手,用咳嗽来掩饰。 「阿蛮姑娘的力气真大哈哈哈哈哈!」 冯娘子轻声笑着,姜昭野丢了一锭金子过去:「看人数安排好房间,把马儿给爷喂饱。」 出门在外,那就是姜昭野的天堂。 「不收郎君的钱,郎君自请入住即可。」 「不收钱?」 掌柜的但笑不语,目光看向了阿蛮,阿蛮则是在二楼的位置晃了晃手中的铜牌令。 「行行行,忘了你有这个东西,走到哪儿咱都不用花钱了,省钱!」 本来想要在阿蛮面前展示一番自己的财力的,好让她为自己的魅力所折服,说不定她就不要那个死瘸子,改要自己了。 现在看来,姜昭野的这个小心思又落空了。 「这铜牌令可真好用,是不是到了蛮族的地盘也能这么用?」 「嗯,持铜牌令,你就能在蛮族之地畅通无阻。」 第254章 除你之外,谁都不要 驿站的人送了好些热水上来,驿站的墙壁是中空的,底下铺设了供暖通道,所以即便不用炉子也不会觉的冷,反而热烘烘的。 阿蛮脱了外衣一丢,赵邺转着轮椅跟在她身后捡起衣裳,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尘,将其叠放整齐放在一旁。 鞋子也给她放好,瞧她光着脚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无奈道:「阿蛮,这驿站虽暖和,不穿鞋也容易着凉。」 「我可没你那么弱,在马车上坐了一天,憋屈死我了,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一会儿的自由。」 阿蛮觉得自己的身躯,完全就是钢铁造就的,十分抗造,从没生过病。 只是以前在爹娘身边的时候,吃不上什么饭,营养不良不怎么长个子罢了。 整个人黑黑瘦瘦的,五官也不出色,丢人群里一眼都认不出来的那种,大众长相。 京城多少好颜色,百花齐放争相夺艳,他并不是没看过。 可阿蛮就像是女娲娘娘捏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每一处都是最完美的,没有半点儿瑕疵。 「好了好了,你就不要叨叨我了。」一到了阿蛮,阿蛮就脱了自己的厚袄子厚棉裤,一身单薄的中衣。 这舒服的程度,不亚于现代的地暖,底下有人负责烧火,将暖气源源不断送上来。 也就是古代贵族们经常用到的火墙,这样的火墙安全系数很高,完全不用担心会失火燃起来。 「赵邺,泡脚吗?」阿蛮问。 「泡。」 「那你先。」阿蛮将木盆推过去。 赵邺拉着阿蛮坐下:「一起。」 「不丶不了吧。」 赵邺挑眉,只当她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结果阿蛮说:「万一有脚气忽然感染了怎么办?」 赵邺俊脸一黑:「我没脚气。」 「也不臭。」 他知道阿蛮爱乾净,他也不是那起子邋遢人,就算是双腿不能动弹的时候,赵邺也会把自己收拾的乾乾净净的。 指甲修剪整齐平滑,洗脸擦拭身子,再换上乾净的衣裳,才会同阿蛮一起睡。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他们四个月都没换过一身衣裳,赵邺身上都臭了。 溃烂的伤口腐烂之后会和衣服布料黏在一起,最后再和新长出来的肉黏着,阿蛮之前处理的时候,只得连肉带衣服一起撕下来。 赵邺都忍着一声不吭。 好像那样的疼痛已经无法激起他神经末端的共鸣了。 因为最疼的时候,是在诏狱里,是父皇下旨将他吊在宫门口施以鞭刑的时候。 那样的疼痛,比起剜肉剐骨还要疼。 「阿蛮嫌我?」赵邺说这话的时候,天可怜见的,阿蛮疯狂摇头。 「没没没,一起泡一起泡,嘿嘿!」 阿蛮也不算是小脚了,但和赵邺比起来,还是小了不少,这是男性天然的身高体型方面的优势。 「啊,舒服!」 阿蛮忍不住发出喟叹来,木盆够深,可以一直泡到小腿的位置,清水荡漾着,她胆大包天,踩着赵邺的脚。 甚至去挠他痒痒,赵邺眼皮一抽。 阿蛮又在欺负他了,欺负他双腿不能动弹。 「哈哈哈哈哈你憋得很难受吧,我这可不是在欺负你,我这是在帮你康复,刺激你的神经呢!」 「……」 赵邺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才不会去拆穿阿蛮那点儿恶作剧的小心思,由着她去罢了。 「趁着你现在还不能动,我得把你的便宜占完,以后说不定就没这个机会了。」 阿蛮说:「尤其是以后回了京城,干什么都有人盯着,一言一行都要被约束。」 「我以前还听说,就算是太子和太子妃成婚了,也不能睡在一间屋子里。」 「同房也是有规矩要求的。」 阿蛮以前是丫鬟,那些规矩条例,他们都是要背下来烂熟于心的。 将来不可行差踏错一点,那时候太子府的丫鬟们都说,萧家大小姐金尊玉贵,将来嫁入太子府后,恐怕她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阿蛮倒是不大在意。 因为她做事谨慎,话还少,会察言观色。 「府里的老人说,太子妃在和太子同房后的一个时辰里,就必须得离开。」 「他们不允许太子妃和太子同床共枕,一来是他们有心太子会沉迷女色,二来是太子有很多女人。」 「不会。」赵邺淡淡吐出两个字来。 「啊?」 「你我夫妻一体,生同衾死同穴,万没有旁人进来的道理。」 他细细擦乾阿蛮的脚丫子,将其放在自己的腿上,低头认真说着。 发丝跟随他的动作散落到了胸前衣襟的位置,他也穿的很单薄,垂顺感极好的长衫完美勾勒出他优越的身形。 身姿如松,腰腹紧实。 自他一点点恢复后,赵邺就不曾懈怠过,知晓一个男人不光要能用,还得能看。 如此才能留住阿蛮,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总该是要花点儿心思的。 阿蛮红了脸:「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我只是好奇罢了。」 「我晓得。」赵邺说:「除你之外,我谁都不要。」 「阿蛮。」 他伸手,轻而易举就把阿蛮抱了起来,赵邺臂力惊人,即便坐在轮椅上,可从前的基础还在的。 阿蛮惊呼一声:「你干嘛!」 他竟然抱孩子似得抱起阿蛮放在自己腿上,阿蛮于慌乱中挣扎,愣是不敢坐下去。 「别担心,早就好了。」 大掌固定在她的后腰,轻轻安抚着:「你放心便是,我还不至于被你坐一下就坏了。」 阿蛮觉得这话有些烧。 烧得她浑身都烫:「你说话别这么不正经。」 真是的,他现在真是和从前那个不苟言笑的太子爷一点儿都不像了。 「那阿蛮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他目光灼灼,总喜欢追着阿蛮问各种关于喜不喜欢他的问题,比如喜欢他哪里。 倒也不怪阿蛮脸皮子薄,主要是赵邺这厮太不正经了。 褪去了太子爷这层华丽的身份光环,阿蛮才发现赵邺根本就是个黑心芝麻馅儿的白汤圆,一肚子坏水儿。 「都喜欢都喜欢!」阿蛮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呀,她要是说了,这厮今晚肯定不会轻易饶了她的。 第255章 赵邺,你很急吗 「是吗?」 他的手顺着阿蛮的尾椎骨落下,单薄的衣料挡不住他掌心的温度。 阿蛮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身上的力量像是在瞬间就被抽空了,软绵绵地趴在了赵邺的怀里。 「赵邺,你别弄了……」阿蛮赶紧拿开他的手。 相处久了,这厮早就已经把她研究透了。 比如阿蛮最害怕他触碰哪个位置,又比如阿蛮哪里最薄弱。 赵邺在积累经验,将来好一一都回馈给阿蛮,就是苦了阿蛮,每每都要忍受他这样的恶意撩拨。 赵邺不听,只一味弄她。 阿蛮忍无可忍,一口咬在赵邺的脖子上,恶狠狠的,但其实也没太用力,不过还是在赵邺的脖子上留下了牙印。 他吸了口凉气:「你咬我?」 那语气还非常的不可置信,像是没想到这丫头敢咬他似得。 阿蛮瞪着他:「就允许你弄我,不允许我咬你了?」 「赵邺我警告你,你要是再……啊!」 阿蛮话还没说完呢,赵邺也用了同样的方式咬回去,冯婉珍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向自己的夫君。 「夫君,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呢。」 她拿了些好吃的果脯来,打算分享给阿蛮呢,没想到正好就听到这一声痛呼了。 屠洪烈尴尬地轻咳了声,这汉子看着五大三粗的,其实脸皮子也挺薄。 只是他人黑,就算是脸红了也看不出来的。 「那就走吧。」屠洪烈拉着她就要走。 反观是冯婉珍,抿唇轻笑着开口说:「夫君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你我夫妻多年,同床共枕,如今瞧着你比我还要不好意思。」 她越是说,屠洪烈就越是没什么表情。 可冯婉珍是最了解他的,越是这个时候,她家夫君心里就越是紧张得厉害。 说起来,当初还是冯婉珍追的屠洪烈呢。 他那样的汉子,以为还很追,没想到冯婉珍轻而易举就拿下了。 成婚多年,屠洪烈依旧表现得像个闷油瓶,有时候冯婉珍想要听一些好听的话,也就只有在屠洪烈夜里尽兴,到了兴头上的时候才能听见几句动听的情话。 不过这也不妨碍冯婉珍依旧喜爱这个汉子。 因为除此之外,屠洪烈没有任何一点她不喜欢的地方。 性格好,体格好,武力值强,还有头脑。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从不会伤害冯婉珍,哪怕是到了兴头上,也很会克制好自己的力道。 娘子开心最要紧,其余的都不重要。 她以前就听说北狄人是同蛮人一样的野蛮,直到接触了屠洪烈才明白,那完全是谣言。 北狄人对妻子的忠诚度很高,他们就连王庭中人,也很少纳妾室的。 「赵郎君与阿蛮姑娘年轻气盛,你我就不要掺和了。」 屠洪烈走得很快,但冯婉珍走不快,他索性把人横抱起来,快步回房去了。 阿蛮也没想过这房子竟是如此的不隔音,一点儿小动静就让人听了个清楚。 赵邺被她养得好,日日吃好喝好,便是再残破不堪的身躯,如今也该是龙精虎猛的好体魄了。 不过这好不好坏不坏的,也是赵邺自己说了算。 他若动点儿什么小心思,那就可能是不好的。 「刚刚外面好像来人了。」阿蛮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就又走了。 不会是冯婉珍吧? 那她刚刚是不是听到了? 阿蛮要羞死了! 赵邺最是喜爱她这般羞赧的模样,半是嗔怪半是羞恼的。 「没有,你听错了。」 他也是惯会胡说八道的,赵邺耳力比阿蛮好,当然知道刚刚外面来人了,还故意咬她弄出动静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似得。 「阿蛮,你好好看着我,不许再想别的了。」他捧着阿蛮的脸,迫使她非得看向自己。 「我在看呢,你最好看呢,我没有想别的,我眼里心里都是你!」 赵邺愉悦扬唇:「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要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 唔! 赵邺不喜欢听那个字,所以用嘴堵住了她的。 心脏和指尖在同一时间被收紧,阿蛮坐如针毡想要逃,却被他死死摁住:「不许跑。」 「阿蛮,我爱你。」他在她耳边低语:「很爱很爱。」 他轻声喃喃着,也许是说给阿蛮听的,也许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他会向阿蛮表白自己的心迹,丝毫都不会隐瞒,或许是觉得,两情相悦之人,便应该如此。 阿蛮心烫烫的,像是被浇上了一盆滚烫的热水。 「我知道,你别说了。」 「那阿蛮呢,可心悦于我?」 「当然啦,我最喜欢你了。」阿蛮说,她也不遮遮掩掩的,她以前也没谈过恋爱的。 不知道原来谈情说爱,竟然会像蜜糖一样甜,身上都是麻麻的,像是有细微的电流蹿过,虽不经意,却留痕。 「那你现在能不能放我下来了?」 「万一我要是给你压坏了可怎么办,将来可大有用处呢!」 毕竟他这双腿以后要到处跑,在他还没完全站起来之前,阿蛮是不敢胡来的。 将来大有用处? 「不必担心,新婚夜,必不会让阿蛮失望。」 阿蛮脸红了个彻底:「你丶你说什么呢!」 「我是说你的腿!」 这人现在也忒不正经了。 他低低落下一声轻笑:「原是我误会阿蛮的意思了,看来阿蛮并不想要。」 「我不和你说了!」 她作势要从他腿上下来,太坏了太坏了,赵邺这厮现在真的是太坏了。 阿蛮嘟囔着:「你现在都不知道跟谁学的,一点儿都不正经,还坏坏的!」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赵邺还是没放她下去,只是没有胡来了,拍拍她的后背说:「你现在不必时时刻刻顾忌我的双腿。」 「或许等春天来临,我就真的可以站起来了。」 「赵邺,你很急吗?」阿蛮问。 「嗯,很急。」他说:「急着同你成婚,做名正言顺的夫妻。」 阿蛮撇撇嘴:「我才不信,明明现在就可以做夫妻……」 「不一样的阿蛮,礼未成,不可……」 「我知道我知道,礼未成,不可逾矩,不可胡来,不可不守礼法,是吧?」 「你这话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第256章 赵邺是封建余孽! 见过拧巴的,没见过这么拧巴一男的。 倒搞得自己像是多急不可耐似得。 赵邺哑然失笑:「嗯,礼不可废。」 「迂腐,封建,顽固!」阿蛮敲敲他的脑袋:「你简直就是封建余孽!」 「阿蛮。」 赵邺无奈取下她在自己头上作乱的双手,这丫头说的都是什么话,他哪里封建了,哪里迂腐了,哪里顽固了? 他从不迂腐也不顽固。 他只是有些固执罢了,固执到想要永远永远和她在一起。 「不许再胡来了。」 「那你自己忍着,是你先招惹我的。」阿蛮才不管:「反正你都说要守礼了,我怕什么。」 「就算是我脱光了站你面前,你……唔!」 赵邺又给她嘴堵上了。 不然他都不知道这丫头还能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荤话来。 哪有女孩子像她这样的。 其实别看阿蛮满嘴跑火车的样子,轮到实操的时候,也就像个鹌鹑似得,大多数女孩子都这样,阿蛮也一样。 阿蛮是真不行了,力气都没了,嘴也麻麻的。 衣襟开了,好在屋子里并不冷,反而烘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有些黏腻不舒服。 「你若安分些,倒也不止于此了。」赵邺叹了口气,还好驿站提供的热水够多。 「明明是你,你还怪我不安分,你这人真是……坏得很!」 阿蛮把被子拉过来蒙住自己的脑袋,赵邺又耐心扯下来:「擦擦。」 「擦了身子再睡,会舒服些。」 「知道了知道了。」 好像从前她照顾赵邺的桩桩件件,如今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赵邺绝对是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他不仅涌泉相报了,他还把人抱自己怀里了,阿蛮也没想过呀,报恩会是这么个报法。 不过恩是一方面,长久相处,一点点被阿蛮的真性情所感染,日久生情也是有的。 感情就是这样,似新鲜酿出来的酒,从最初的酸涩,到后面一点点发酵的浓厚醇香,叫人回味无穷,总该是有个过程的。 夜里睡着睡着,阿蛮就睡到赵邺身上去了。 双手死死缠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身上,手脚并用。 她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正美滋滋抱着自己的抱枕睡觉了。 早上一起来腰酸背痛的,赵邺起得早,几人在一楼大厅里商议着事情,阿蛮一出现,众人的目光就齐刷刷朝她看了过去。 「阿蛮,你腰怎么了?」 冯婉珍也正好从房间中出来,目光放在了她揉捏后腰的手上。 大家的眼神都变了。 阿蛮忙放下手,尴尬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说:「驿站的床太硬了,昨晚没睡好,所以腰有点儿酸。」 「是吗?」冯婉珍轻笑了声,拉着她的手往下走:「驿站的床是硬了些,不过夜里应该没蚊虫的吧?」 「没啊。」阿蛮很单纯地摇了摇头,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蚊子,早冻死了。 「那你的脖子怎么……」冯婉珍佯装不懂:「呀,赵郎君的脖子也被虫子咬了呢。」 「婉珍姐姐!」阿蛮急了,着急忙慌地说:「驿站的床虱子,昨晚我睡的可难受了,是被虱子咬的!」 「小娘子这话可真是冤枉咱了。」驿站老板可听不得这话。 「咱这驿站南来北往的人多,不乏有贵族前来歇脚,每间上房驿站的夥计都会仔细打扫,床褥被子也都会用沸水消杀,保证绝对乾净。」 「还会定时采用药熏的方式消杀虫卵,若是出了大太阳,就都搬出去晾晒,绝对没有跳蚤的。」 阿蛮惊叹于这家客栈的卫生竟然能做到如此超前的程度。 之前只有在京城的时候看见过,原来边境之地也这么做,倒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抱歉抱歉,是我失言了,贵店的环境的确好。」 大家都很默契地没开口。 赵邺今日的衣裳领口似乎有些低,脖子上的红痕是那样明显,那哪儿是虫子能咬出来的,分明是阿蛮咬的。 在驿站歇了一晚他们就要继续赶路了,顺便在驿站补充了一些物资。 乾净的水,马匹要吃的粮草,以及让店家帮忙做一些点心饼子。 由于风雪太大,原本只需要三天的路程,硬是走了五天才走到。 远处的城邦好似坐落在天际遥远的一段,白雪皑皑,世界一片银白,马车忽然剧烈抖动,阿蛮第一时间稳住了赵邺的身体。 「怎么回事?」 底下的人去探,发现雪地凹凸不平,他们的马车卡进去出不来了。 于是刨开上面的雪,尸体。 一片摞在一起的尸体,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了起来。 「这些都是冻死的蛮人。」 蛮人身躯高大,很容易分辨出来。 「这么多?」 「蛮人不是不怕冷?」 怎么还会冻死这么多。 「蛮人也分高低贵贱,城邦之中的大多数贫民,连居住房屋的资格都没有,贵族兼并了他们的土地,要他们给贵族当奴隶。」 「还要按时上交粮食,交不上,他们自己就得变成粮食。」 「他们还吃自己人?」阿蛮探出一个脑袋来。 逐风点点头:「对,所以我们的先祖才觉得他们野蛮,不堪教化。」 「这样的一个王朝,他们的民族从里到外都已经被野蛮渗透了。」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民族,却成为了他们夏朝最大也最强的敌人。 「好了,咱们可以继续出发了。」 他们把积雪下面的尸体清理出来,继续朝着前方的城邦出发。 越是往里走,就越是令人触目惊心。 镖行车队行走在蛮族城邦的街道上,这是阿蛮第一次看到蛮人的生活景象。 比起夏朝,他们的生活方式似乎要更为原始些。 泥巴和木头搭建在一起的房子,偶尔遇上大雨,一冲就倒。 贵族们掌握了建筑丶冶金制造以及货币制造,剩下的贫民大多只能沦为奴隶。 他们或挤在一起,或蜷缩在湿润的泥巴上,身上仅有一条早就爆浆了的薄毯子。 一旁的大锅里还咕咚咕咚煮着东西,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刺鼻的味道。 阿蛮被这味道熏得几乎不能呼吸。 第257章 抵达 手帕捂住了口鼻这才稍稍好受了些。 「他们在煮什么?」 一锅黄黄的,带着些许粘稠,上面还飘着厚重的油花,似乎是在煮肉。 「他们在煮人。」逐风说。 对于这样的情况,逐风早就习惯了。 早些年他也曾往返过蛮族之地,蛮族虽然物产资源丰富,尤其是各类矿产资源,但几乎都被贵族垄断了。 「煮人?」 阿蛮听到这个词,顿时浑身恶寒。 「别看了。」赵邺把她拉进来说:「越是往里走,蛮族的景象就越是残忍。」 「他们的土地种不出丰富的粮食,没办法做到与我们夏朝一样顿顿米饭。」哪怕是糙米也不行。 而且蛮人吃不惯米,他们还拒绝与其他邦国互通商贸,其国内封闭程度,远超常人想像。 「在蛮族,想要出人头地,就得成为勇士。」 「而想要成为勇士,需要有非人的魄力,无穷尽的力量,最低标准都是一人能扛起五百斤的铜鼎,如果连五百斤都扛不起,注定只能沦为奴隶。」 逐风在外面一边驾车一边说。 「成为勇士后,他们会去贵族府中做事,从此之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要么就是参军入营,上阵杀敌,跟随主将四处烧杀抢掠。」 「他们抢来的物资,主将分七,剩下三由士兵们自己去分。」 蛮族就连规矩都是如此野蛮不讲理,所以永远不要试图和蛮人讲道理。 「所以这里的人,会想尽一切办法会参军,可留下来没办法参军的人,要么组成民间队伍,偷偷潜入夏朝境内去抢夺粮食。」 「要么伪装成夏朝子民,混入民间生活,但想要混进去,一来要身形过关,二来要改变他们所有的生活习惯。」 「那他们成功了吗?」 阿蛮问。 逐风点点头:「有的。」 「不过这一类人大概是从来都没吃过人肉的,所以改变起来很容易。」 「久而久之,他们会忘了自己到底是属于夏朝人还是蛮族人。」 不过也有被发现的风险,一旦被发现,夏朝会毫不留情绞杀乾净。 哪怕是在襁褓中的婴孩儿也不会放过,因为蛮人的遗传性很可怕,哪怕是父母一辈没有吃人的习性,也很难保证他们生出来的孩子不会有这个习性。 「也就是说,我们大夏境内,还藏了很多蛮人是吗?」 「可以这么说。」逐风说:「所以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京畿处的要务之一,便是要清除所有藏在夏朝境内的蛮人,不留隐患。」 不是夏朝心狠手辣,而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做什么做什么!都滚开些!」 「再敢靠近,小心大爷手里的刀不长眼,砍死一个算一个!」 汉子粗犷的嗓音带着浓厚的蛮族口音,阿蛮有些诧异,那声音不是屠宰场里的大叔们么? 「他们会说蛮语?」 「以前北狄和蛮族通过婚,祖上血脉有一定的关联,两族人民从前都是一个老祖宗出来的,会说也正常。」 逐风解释着。 阿蛮松了一口,差点儿就要以为他们这群人里混入了蛮人。 蛮人见到了细皮嫩肉的夏朝人,就跟饿狼看见了肥肉似得,急不可耐就要扑上去,却又畏惧他们手里的大刀。 他们这一行人,腰上个个都别着大刀,人数不算少,后面拖着的几口大大的黑色铁木箱更是叫人心悸,时不时传来撞击声。 「他们饿疯了,看见我们出现,就像是一块儿行走的肥肉,谁都想扑上来咬上几口解馋。」 但是又不敢,逐风嗤笑着:「早些年来这里的时候,他们的房子还是好的。」 「现在看来,他们的王朝也没比我们好到哪儿去,乱糟糟的。」 每个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的内乱,蛮族也一样。 蛮人对于权力的争夺比夏朝更凶猛,因为权力往往意味着可以吃到更多的肉,而失败的人,只能沦为被吃的那一个。 阿蛮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面看。 她看见了这满目疮痍的土地,看见了妇人怀中被雪水浸透的潮湿襁褓,此刻正被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 「别看了。」赵邺把她拉回来,重新关上帘子,说:「是同类,也会是粮食。」 「蛮人并不是从里到外都吃人的。」 「不论哪一个国家,哪一个种族,都有好坏善恶之分。」 他以前也曾跟随过老师来蛮族体察过,自然明白这里的底层百姓,一样会沦为贵族口粮。 这里的大多数老百姓,还是以种地为生,可他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沦为粮食,尤其是打仗的时候。 军队里粮草不够了,他们就到处抓老百姓,不管是自己的族人,还是夏朝人,都一样会沦为军粮。 阿蛮抿唇,没有说话,只觉得这一片土地是压抑的,残忍的。 她也曾是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她的世界里没有战争,没有炮火,没有人吃人。 可在古代,这些现象好像都是正常的。 她轻声喊道:「赵邺。」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这些底层的百姓之中,有能教化者,将来是否改变?」 赵邺摇摇头:「不知道。」 「先辈们也曾努力过,可越是往后,蛮人就越是厉害。」 阿蛮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也就是说,越是艰苦残忍的环境就越是能够强化他们的身躯,进化他们的基因。 只是基因怎么进化,全靠天意罢了。 世界是弱肉强食的,现实是残酷的,你不吃人,就会被人吃。 「夏朝来的贵客,到了。」 穿过泥泞不堪满是尸体的街道,他们的队伍停在了一处宅院前。 明明后方就是断壁残垣,尸野遍地。 可这里却伫立着这样一处精美的宅院,雕梁画栋,朱漆青瓦,灯笼高悬,对联张贴。 这样的两种景象同时出现在一个画框里,实在是太过于割裂。 「阿蛮姑娘习惯就好,想咱们大夏以前,也和蛮族景象差不多了。」 逐风走的地方多,见得也就多了。 他们被人迎了进去,里面雕梁画栋,处处精美,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蛮夷之地该有的样子。 第258章 一砖一瓦一房舍 倒是和阿蛮印象中的蛮族不一样。 阿蛮觉得自己也不算矮了,可到了蛮族之后才发现自己是个矮冬瓜。 他们在身高方面占了天然优势,所以他们瞧不起夏朝人,就算是赵邺这个身高,在蛮族人眼里,也是矮冬瓜一个。 来的第一天是进行谈判。 下午一直到了深夜,逐风才推着赵邺回来。 「怎么了?」 回来时大家脸色都不大好,因人生地不熟,阿蛮只留在房间里哪里都不去。 她深知在这样的地方好奇心太重就容易死掉。 「蛮人要求我们归还拓跋宏,不肯用等价的条件去交换。」 「那你们提出了什么条件?」阿蛮问。 蛮人很在乎自己的血统是否纯正,所以对于贵族来说,任何一个贵族子弟都不可以随便被人抓走杀死。 况且拓跋乃蛮族国姓,哪怕是旁支,那也是和王室沾了些许关系的。 倒是赵邺面色如常,像是早就料到了蛮人会拒绝:「两座矿山。」 「铁矿?」 「嗯。」 阿蛮瞪大了眼睛:「你你你!」 「这要是换做我也不会愿意的!」 「拓跋宏今年刚成婚。」赵邺说:「他媳妇儿正好害喜三月。」 「然后呢?」 「蛮人在乎血统是一方面,更在乎一个孩子出生后是否有父亲。」 「拓跋宏是上门女婿,他岳丈是蛮族中有名的土财主,此番拓跋宏入赘却又在他的地盘出事,若王室追究,他也落不到好处。」 所以女方那边要求无论如何都得把拓跋宏弄回去。 「原来如此。」阿蛮点点头:「那两座矿山看来有点儿少了。」 「如此一来的话,我觉得至少三座矿山起步。」 「而且,咱们不能只要铁矿,还得要银矿!」 「要是他们不愿意也行,那就直接用一座金矿来换。」 阿蛮两眼放光,反正现在拓跋宏在他们手里,条件得他们来提,而不是由蛮人来提。 「我记得离怀洲郡最近的一处国境线就有一座金矿。」 「原本那座矿山是属于咱们夏朝的,早些年打仗败了,金矿就成了蛮族的,因为这座金矿,怀洲郡和蛮族边境一直冲突不断。」 「我们现在也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对吧?」 赵邺低头轻笑:「嗯,阿蛮说得对。」 「逐风,再去加一条,要鹿鸣山那座金矿。」 「他们能答应?」现在要铁矿他们都不给,更别说金矿了。 「你傻呀。」阿蛮说:「你把拓跋宏的一根手指头带过去,就说今天不答应,明天就再送一根手指头去。」 「后天不答应,就送一条腿去,大后天不答应,就给他眼睛挖下来一只送过去!」 阿蛮其实只是说说而已的,真要让她这么干,她肯定不敢,她胆子小得很呢。 逐风瞪大眼睛,缓缓朝阿蛮竖起一根大拇指,恶魔在世啊! 「我丶我说着玩儿的,你别当真……」 「阿蛮的提议不错,逐风,给当家老爷送一根拓跋宏的手指头过去。」 「是!」 逐风立马领命砍手指去了。 「我真说着玩儿的,你……」 「蛮人素来是不见血就不死心,拓跋宏吃我子民无数,如今也不过是砍他一根手指头罢了。」 「便是将他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赵邺此人,便是说起对蛮人的恨意时,脸上也是云淡风轻的模样,阿蛮很少在他的情绪里捕捉到恨意。 她只是随口一说:「说不定将来,你就是那个改变现状的人呢?」 「蛮人如此不堪教化,是因为藏在骨子里的劣根性没有去除乾净,若能去乾净,未来这里未必不能成为一方净土。」 她以前以为所有的蛮人都一个样,但今天逐风告诉她,蛮人之中也有不吃人的。 他们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觉得吃人恶心,这一部分人是完全可以被教化的。 阿蛮说:「又或许不是他们不堪教化,而是他们不愿被教化。」 「你看,不吃人的人,要沦为被吃的那一个。」 「他们不确定自己『从良』后会不会被别人吃,所以一条路走到底,乾脆永远都当那个吃人的人。」 「就好比站在权力之巅的人,谁愿意放下手中权柄,任他人宰割?」 阿蛮讲话的时候,赵邺总是很喜欢静静地听着。 或许阿蛮不懂太多的大道理,却晓得这世上的生存之法,站得越高的人,就越是不愿跌入泥潭。 曾经赵邺也是那个站得很高的人。 「赵邺。」她认真地看向他,四目相对,阿蛮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俯身,她头发长了不少,黑亮黑亮的,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太子府的样子。 「要是有一天,你重回巅峰,你会怎样?」 隔窗而望,外面的天地,财富丶权力丶地位,不过笑谈。 但若无这些,其他更是浮云。 人这一生,追求财富权力地位并无不妥,相反,人就该去追求这些。 「一砖一瓦一房舍。」 赵邺忍不住伸手,捏捏阿蛮的脸蛋儿,她把自己养胖了不少,脸蛋儿水灵灵的,捏起来手感极佳。 「再给你用金子打一张床,让你日日在金山银山上打滚,如何?」 「好啊好啊!」阿蛮当然开心。 虽然赵邺很有可能是在给自己画大饼,也有可能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不过听一听心里还是很开心的嘛。 「那你可要记住你今天的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定不辜负了阿蛮。」 「要是我们得了金矿,你就用金矿给我打一座金床!」 「我要金山银山,我要这天底下最好看最值钱的宝贝!」 赵邺看着她,听她畅所欲言。 那样柔情蜜意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这世上最好看,最值钱的宝贝。 阿蛮想要这世上最好看最值钱的宝贝,殊不知她在赵邺心里就是这样的宝贝。 「好。」 「我还要……」 「好。」 「那我还要你,做这天底下最贤明的君主。」 「好。」 「要这天下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要你的子民们安居乐业,再无战火。」 「好。」 「你除了会说好,还会说别的吗?」 赵邺抬头,那一瞬似清风拂面,温柔和煦。 第259章 与野兽无异 「夜深了,阿蛮。」 阿蛮看向外面的天色,黑漆漆的,只剩下府中灯火摇曳着。 可在这里却显得如鬼火一样阴森诡异。 第二日他们又谈判去了,府中的主家正是拓跋宏的岳丈,他亲自过来同赵邺交涉。 赵邺谈判之时,好不松口,今日这番谈判又失败了。 到了下午,他们送了一份厚礼去给主家,主家大怒,摔了茶盏。 「他还想要金矿,他怎么不上天!」 「大老爷,拓跋大人还在他们手上,不仅如此,好些人都在。」 「方才传话来说,一日不答应,就折磨拓跋大人一日,直到咱们答应为止。」 「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 贵族的命,千金难换,贫民的命,犹如蝼蚁。 马车穿行在蛮族街道上,大雪压垮了他们的房屋,有人就地架起锅炉,煮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穿着甲衣的士兵在街道击鼓跳舞,在看见他们的马车里,眼里流露出凶光。 脚底下踩着不知道是同胞的尸骨,还是夏朝人的尸骨。 逐风收回目光说:「那是蛮人的战舞。」 「他们应该又是去抢劫了一个部落,所以回来庆祝了。」 「他们以前在屠杀我们的同胞后,将城邦洗劫一空,把得来的财物粮食都放在一起,击鼓跳战舞以资鼓励,鼓舞军心。」 逐风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是掩饰不住的仇恨。 他的父母就是被蛮人吃掉的,后来还被迫和自己的弟弟流散两地,要不是被殿下收留养在府中,他怕是也要沦为蛮人的军粮。 他们的舞和他们的人一样,野蛮,凶残,没有半点儿人性可言。 「可是明明……他们也有妻儿父母,兄弟姊妹。」 「是。」赵邺握着她的手,知道这些景象过于凶残冷血,但这世上还有远比这更残酷的事情存在。 早日了解到这个世界的残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用一直幻想像牙塔的温暖。 「可是阿蛮,他们便是如此野蛮。」 「早就与野兽无异了,就算是同类,一样如此。」 「那还是夏朝好。」至少夏朝的人,拥有最基本的人性伦理。 蛮族最大的贸易市场到处都是人,但这里用来交易的,不是商品,而是人。 一排排被关在铁笼子里的,四肢套上了镣铐,就连脖颈上也有铁链。 「赵邺,是夏朝人!」 阿蛮扯了扯他的衣袖。 「嗯,夏朝人。」 「他们是被当成食物放在这里售卖吗?」 「嗯。」他的语气虽然淡,但阿蛮却能明显感受到他躯体的颤抖。 他怎能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这些……都是他的子民。 是应该受他庇佑的子民。 「殿下。」逐风冒着风雪回来,说:「已经打点好了,待会儿这些人就会被尽数送出城去。」 这里是蛮族边境线的一座城邦,云峰城。 他们抓来的夏朝人,要么吃了,要么放到这里来售卖。 或许是为了展示『粮食』,蛮人扒了他们的衣裳暴露在风雪中,有些受不住的早已冻死,有些半死不活,有些还在强撑着。 在看见车队带着姜家的字样时,死寂的双眸中忽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来。 他们张着嘴,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了。 蛮人不喜欢吵闹的食物,所以……所以当他们张开空洞洞的嘴巴时,阿蛮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双手死死攥紧拉扯,疼得要命。 「赵邺,他们……他们的舌头呢?」 赵邺抿唇沉默着,良久后才轻轻拍着她的手说:「放心,我已经让逐风将他们都买下来了。」 「他们会被妥善安置的。」 既已经到了蛮族之地,他的子民便不能沦为他人口腹之食。 「这个呢!」 阿蛮拿出自己的铜牌令:「是不是可以用?」 「不可以。」赵邺轻轻摇头:「他们只会忌惮你手中的令牌,保你在这片土地上畅通无阻。」 「却不能当做货币交易去购买『粮食』。」 除非是衣食住行,但对于这种特殊的『粮食』,除了用真金白银去买,什么都没用。 这个交易市场,通常都是用来交易各种『粮食』,包括但不限于夏朝人,还有别的国家的人。 蛮族到处烧杀抢掠,仿佛『抢』这个字就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从小他们所教所学,便是如何去抢,管它是什么东西,只要凭自己手段抢来了,那就是自己的东西。 这就是蛮人的生存之道,野蛮,毫无道理可言。 「这个市场里,至少有上千名待售卖的『粮食』,但价格昂贵,他们卖不出去。」 「那卖不出去之后呢?」阿蛮问他。 「官府便会以低价全部收走,充当军粮。」 如此野蛮行径,阿蛮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此番前来蛮族之地,便是知晓这批『粮食』,谈判是其一,将他们带回故土是其二。」 原来如此…… 原来他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所以才要冒着风雪也要前来。 作为边境线的最大城邦之一,云峰城的主要作用就是运输各地送来的『粮食』,品相好的再送去别的地方。 如今他们来了,那他前来要回自己的子民,这很合理。 「大老爷,那伙人买走了市场所有的『粮食』,他们带了铜牌令。」 有铜牌令,他们也卖不出高价,还必须得卖。 贵族原本想着抬高『粮价』,让贫民买不起,他们再去低价收购,现在却全让他们给买走了。 大老爷脸色不太好,他身形魁梧高大,满脸络腮胡,眼里暴露着凶光。 「他是夏朝的废太子,此番前来必定是知晓宏与如今夏朝太子的勾连。」 不然他不会那么狠狠地去折磨宏。 宏以前太贪心了,想要进入夏朝,去肆无忌惮地寻找适口性更强的『粮食』。 那时候的夏朝太子,还不过是个王爷。 「那我们要不要……」 大老爷挥挥手,阻止了属下接下来的话:「宏必须要活着,我们的家族需要仰仗拓跋一族在王朝站稳脚跟。」 「我的女儿已经怀上了宏的孩子,将来等孩子一出生,不管男孩儿女孩儿,都会在王室留名。」 拓跋宏在王室中地位不算高,可也算半个王室贵族。 第260章 肠穿肚烂而亡 蛮族阶级制度森严,似他们这样的门户想要往上爬,族中就必须要有一个出身王族之人。 如今他的女儿已经成功怀孕,将来孩子一出生,王族之人就会来贺礼。 他的孙儿也会顺理成章进入王室,于他们一族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蛮人从来不会瞧不起入赘的女婿,相反,若是家族身份高而自己身份地的贵族男子,可自行选择嫁娶。 女方也会给出相对丰厚的赘礼,以显诚意。 「可他们说,咱们要是再不答应,就要砍掉拓跋大人的一条手臂!」 大老爷脸色更加阴沉了。 还没等他们商议好,赵邺又把条件再次加码。 不光要一座金矿,还要他们无条件把『粮食』送到怀洲郡边境线上,那里会有人接应。 这条件一次比一次过分,筹码一次比一次更重了些。 他们这次带了很多物资来,被买下来的『粮食』都集体安置在一处庄子里,冯婉珍带着物资过去,好多人身上都冻上了。 「是……太子殿下吗?」 有人嘶哑着嗓子问。 他们这一批能说话的,是没有被拔掉舌头的,准确来说,是还没来得及。 赵邺在往灶膛里添柴火,闻言手上的动作未停,神色淡漠。 这里太冷了,他们起了好多个灶这才能勉强给他们供暖,这里有乾净的水,有乾净的白面粮食,他们也终于能吃到一口粮食了,而不是沦为别人的『粮食』。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有人低声呜咽了起来,跪趴在地上:「草民……草民叩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他们这些人,要么是从各地被拐骗来蛮族之地的,要么是被强行抓过来的,自然不乏也有京城中的人。 再加上赵邺早些年四处体察民情,对于有些百姓而言,他这张脸并不陌生。 夏朝上下人人皆知,他们的太子是个贤君。 可惜……可惜了。 民间甚至有人偷偷画了赵邺的画像,私底下广为流传。 「太子殿下,真的是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来救我们了,太子殿下……」 有人热泪盈眶,有人哽咽痛哭。 他们被带到蛮族之地来,各种心酸痛苦,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以为此生逃出生天无望,不曾想,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太子殿下一面,还能再喝到一口乾净的水丶吃到一口乾净的饭。 「喝点儿热水吧。」 阿蛮挨个儿给他们发热水,这里的人男女老少都有,青年占多数。 镖局的人也在,帮着熬一些驱寒的药物,他们出来的时候就做好准备了,带了足够的物资药材,甚至带了好几个大夫。 之前阿蛮还没注意到,这会儿才发现,原来他们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冯婉珍也是知道的,好像就她一个人不知道。 「他不是太子,他是赵邺。」阿蛮解释说。 现在的太子是赵胤,夏朝人人皆知。 「不,他就是太子殿下,他就是太子殿下啊!」 有人涕泗横流:「在我们心里,太子永远是太子,谁都不可以取代太子殿下!」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日会有人送你们离开云峰城,前往怀洲郡。」 赵邺依旧坐在轮椅上,身后跟着逐风。 大家都是有血有肉丶有心有肺的人。 「此番劫后余生,往后该好好生活。」 「太子殿下!」有人跪倒在他面前,额头伏地:「我愿意跟随太子殿下!」 「我等亦愿跟随太子殿下,生死不论!」 他们本就是将死之人,今日侥幸活下来了,是天大的幸事。 如今夏朝内忧外患,新太子暴虐无德,默认蛮人抢夺子民,屠杀村庄,如此不作为,根本不配为君! 「一介废人,谈何追随?」 庄子里还搭建了许多草棚,以供他们避寒休息。 赵邺说:「到了怀洲,会有人按照你们的籍贯送你们回去,以后好好生活。」 「求太子殿下怜惜!」 「我本遂州粮商之子,一个月前被朋友坑害卖来蛮族,若殿下怜惜,回到遂州后,我愿为殿下提供粮草!」 「太子殿下,我等虽无大志,可却也不愿看着国破家亡,不愿自己的兄弟姊妹,沦为他人口粮!」 他们或多或少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才来到蛮族的。 要么被骗,要么被害,要么被拐。 「太子殿下,我等亦愿追随!」 凡有志青年,不论男女,皆在此刻燃起了热血,只有经历过生死后,他们才明白,想要谋一个太平盛世,是何等奢望。 新太子已经不能再奢望了,天子无能,黎庶皆苦。 「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余下的事不是尔等该操心的!」 「你们应当好好操心操心自己,家中爹娘是否担心,姊妹妻儿是否安好!」 「过好自身,才是你们应该要做的事情!」 逐风上前逐一将他们赶了回去。 他们不过是普通的老百姓,誓死追随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他们,只有殿下旧部,死心塌地,肝脑涂地,愿万死不辞。 他们带来的米,足够这一千多人吃饱喝足。 按赵邺的要求,府中大老爷安排了车队送他们前往怀洲边境。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他们看着外面银白的天地,这片雪地里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同胞尸骨。 「一座金矿,一座铁矿,交换一个拓跋宏。」 阿蛮在马车里盘算着说:「你们砍了拓跋宏三根手指一个耳朵,他们终究还是熬不住了。」 「拓跋宏至少吃了我们二三十个同胞,这样真是太便宜他了。」 「阿蛮姑娘放心,他活不长的。」逐风驱车往前赶,他们已经离开云峰城了,交易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活不长?」 「你们对他做什么了?」阿蛮很好奇。 拓跋宏那个人,只看一眼就觉得很邪性,吃人太多了,他看上去已经不太像个人了。 反而像是个披着人形外皮的恶鬼。 「用来剁掉他手指头的刀子,淬了剧毒。」 「拖上半年时间,他就会肠穿肚烂,浑身溃烂而亡。」 「这半年时间,他会大病小病不断,先是从里面烂,再慢慢烂到外面。」 第261章 因果报应 所以最开始的病症并不明显,会让人放松警惕,觉得没什么大碍。 况且蛮人医术落后于夏朝,在他们看来生病了只需要吃多多的肉就行了。 再加上他们天生强健的体魄,蛮人很少生病。 「蛮人吃了我们这么多同胞,要是让他死太痛快,未免便宜他们了。」 「阿蛮姑娘。」逐风问他:「你不会觉得……此法过于阴毒些了吗?」 逐风还是比较担心的,担心阿蛮会因此误会殿下是个狠毒之人,毕竟这个法子是赵邺提出来的。 阿蛮摇摇头:「他又不是人,何必要用对待人的方式去对待他?」 「这叫因果报应,也是他应有的报应,我们这叫什么,这叫为民除害,彰显正义,以证天道!」 阿蛮说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赵邺无奈摇摇头,阿蛮就是这样,逐风过于担心了。 如此一来,逐风也就宽心释怀了,往后再做别的事情,更不必刻意避开阿蛮姑娘。 姜家押镖的货物也送到了,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回去,永安今年的冬日格外冷,但街道却没从前那般冷清。 以往到了冬天街道上也就只有零星一些人。 现在熙熙攘攘,街口小巷弥漫着浓厚的烟火气,各类食铺犹如百花齐放纷纷开了起来,小小的食铺里挤满了人。 冬季放了假,孩子们闲着没事都跑去食铺帮忙了,尤其是小学堂里的那些孩子们。 他们是自发过来帮忙的,对于穷人家出身的孩子们,他们上手的程度要更快。 当然,阿蛮也会付给他们相对应的工钱,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自然也没有免费的劳动力。 每一份劳动,都应该得到回报。 浓郁的火锅香气带着调料的辛香麻辣,令食客们流连忘返,去了一次就想要第二次。 菌汤鲜美,红汤麻辣,酸汤解腻,骨汤浓郁。 菜品更是层出不穷,早点铺子更是天刚蒙蒙亮就已经开了门。 一碗骨汤馄饨上飘着碧绿的葱花,一口下去,更是让人在这寒凉刺骨的冬日早晨,浑身都是暖烘烘的。 「宋娘子,你家阿蛮娘子何时回来,好些日子不见了。」 「是啊,她不在店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过宋娘子你可别误会,你的手艺还是蛮好的,味道和阿蛮姑娘的一样。」 「就是咱们永安这小地方,许久不曾出过这样一个人物了。」 小食肆里挤满了人,任凭外头风雪号号,店铺里头却是温暖如春的。 宋敏挽起袖子,人已经忙成风火轮了,笑着说:「她有些要事出门了,想来再过个三五日也就回来了。」 「宋娘子!」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人影晃动。 「阿蛮姐姐!」 青榕瞧见来人,顿时两眼放光扑了过去。 「阿蛮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都快想死我了!」 「嗯,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阿蛮解下外衣就要去后厨忙活。 这店里实在是太忙了,她这一路走过来,看到新开的店铺全都是人满为患。 阿蛮的菜地也是大丰收,被霜雪折磨过后的菜带着一股清甜,春风酒楼的夥计每天都要去拉上几车回来,有时候还不够用。 阿蛮就得扩大产量,想要提高产量,就得要多多的地。 「你进来作甚,可别忙活了,赶路最是累人,先去好好歇着。」 她才刚进去就被宋敏又推着出来了。 当她看见逐风推着赵邺出现时,宋敏神色微妙,但转瞬即逝。 显然逐风也是看到宋敏了,只见那昔日的士族贵女,如今一身粗布麻衣,曾经穿针引线的手,如今布满茧子。 「都快些进来坐吧,你们这一路赶车回来,想必在路上也没吃上一顿热乎的。」 「小石头毓儿,快去倒些温水来。」 「夫人……」逐风刚想开口拒绝,不必劳烦的。 宋敏便笑着打断他:「这里哪有什么夫人不夫人的,你随他们一样,唤我一声宋娘子就行。」 逐风没说话。 他们曾经都是老熟人了,只是逐风以前是所有侍卫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不是不起眼,只是时常在外地干一些差事,不经常出现在人前罢了。 所以这日子一久,就很容易让人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人。 「阿蛮姐姐,喝水!」 毓儿也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还保留着一部分,阿蛮忍不住捏捏他的脸。 毓儿问:「阿蛮姐姐,你们去蛮族之地,那里是不是真的很可怕?」 阿蛮点点头:「对呀对呀,非常可怕!」 「他们那里的人不读书吗?」毓儿歪着脑袋问。 因为在他看来,人只要读书,就能明理,但这世上也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明理的。 「读。」 「但他们读的书和我们读的书不一样,我们读的是圣人书,他们读的是吃人书。」 她捏捏毓儿的脸蛋儿:「尤其喜欢你这种白嫩嫩水灵灵的小孩儿!」 「不要不要!」毓儿疯狂摇脑袋:「我才不要被他们吃!」 「就算是吃,也是被阿蛮姐姐吃掉!」 「我可不吃小孩子。」阿蛮被他逗笑了。 「对呀,就是因为阿蛮姐姐不吃小孩儿,我才不怕!」 他们在路上来来回回,大概用了二十天。 铺子生意好,他们挣的钱自然也就多了起来,将院门破败的小院儿重新修一修,又给家里买了好些棉衣棉被。 炭火噼里啪啦燃烧着,赵邺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阿蛮将自己洗乾净,正坐在椅子上,微微偏头梳着发丝,用炭火余温一点点烘烤着头发。 窗外飞雪未止,要安歇时,赵邺很自然地朝阿蛮伸出手。 阿蛮疑惑地看着他。 「试试。」 「好。」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把赵邺抱起来,而是搀扶着他的一只手,让他身体自己适应,慢慢站起来。 他的手抓住了阿蛮的小臂借力,腿是颤抖的,身子是紧绷的。 没有过多的言语,他能自己站起来了。 「没关系,先迈出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的。」 「还疼吗?」 她看赵邺迈出了第一步,其实她比赵邺自己还要紧张呢。 第262章 特别特别喜欢阿蛮 「不疼。」 是不疼,可是他抓阿蛮的手却格外用力。 所以怎么会不疼呢,只是没有从前那样锥心刺骨的疼痛罢了。 阿蛮扶着他一只手,终于不再是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了,一步步朝着床榻走去。 他衣衫松垮,好似只要一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他就格外慵懒休闲。 大概因为只有这里,才是他的一方净土。 不过是从桌案走到床榻的位置,他竟是出了一身的薄汗,身体也是滚烫的。 「你坐好,我去给你打水擦一擦。」 真好,他现在能自己走了。 哪怕是需要人扶着,可至少他能站起来了,双腿能自主挪动了,这也就说明,赵邺离彻底康复已经不远了。 温水浸湿了棉帕擦过他的眉眼脸颊。 「你丶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这人真是的,也不说话,就这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好似她脸上长了花儿一样。 「阿蛮。」赵邺笑意温柔,看向她的眼神里像是碎满了星光,又好像这眼前之人,就是那颗星子。 千言万语,他竟不知从何说起。 「待年一过,我大抵要离开一段时间。」 阿蛮手一顿,也没问他要去哪儿,只是问他归期:「要去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五月。」 要去这么久吗? 「嗯嗯,我知道了。」 「你是跟逐风一起去的吧?」 按照赵邺的这个恢复速度来看,都不需要等到开春了,就算等不到,有逐风在其实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嗯。」 「待我回来,我们就成婚。」 他要去河西一趟。 只是河西距离宁州,上千里的路程,他需得快些再快些,才能不让阿蛮等太久。 「好。」 「为何不问我要去哪儿,去做什么,见什么人?」 赵邺盯着她。 阿蛮两手一摊:「你要是想告诉我,不需要我问,自然就告诉我了。」 「河西,见外祖。」 「他病了。」赵邺言简意赅,阿蛮的心却收紧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河西郡公病了,河西郡公年龄大了,先是听说外孙被打断四肢流放,再是自己的女儿被幽禁深宫。 这样的双重打击,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住。 他是父亲,是外祖,是一家之主,是整个河西的保护神。 他若倒了,手中兵权定然要旁落他人,那些人等的就是他手中的兵权。 「老天爷一定会保佑郡公爷的!」阿蛮说。 「他是个好人,河西一脉承郡公庇佑,城邦之中黎庶安泰,秩序井然,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他的!」 可这世上并非都是好人有好报。 恶人亦能福泽绵长,长命百岁。 好人却要孤苦伶仃,命不久矣。 「嗯,阿蛮的祈愿,天上神佛一定会听见的。」 他笑的很满足。 阿蛮给他擦乾净了手,就连他的发丝都梳顺了。 绸缎般顺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 自从赵邺好起来后,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弄阿蛮,譬如这厢才刚刚给他擦乾净手脸,他就把人抱放在了腿上。 双臂紧紧圈着她的腰肢,轻轻蹭着她的颈窝,弄得阿蛮痒痒的。 她也不知道阿蛮这是哪儿来的癖好,喜欢蹭她,像是一只黏人猫咪,时不时轻轻咬上一口。 「哎呀……」阿蛮推搡着:「赵邺,你又来。」 「上次在驿站都让冯娘子看见了,你就是故意的!」 阿蛮又不傻,赵邺这点儿心思她早就看穿了,罢了罢了,男人的手段罢了。 「阿蛮……」他好像特别特别喜欢阿蛮。 喜欢她的眉眼,喜欢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每一寸。 所以耳鬓厮磨间,轻轻含住了她的唇,辗转厮磨。 心在发烫,烫的不可思议。 双手抵在他的胸膛表示抗议,可实际上却也没用多大的力气,欲拒还迎。 她的手钻进了他的衣裳里,胸膛是滚烫的,呼吸是急促的,心是痒的。 赵邺吻的刚刚好,可阿蛮还是昏昏沉沉的。 越是往后,赵邺就越是能掌握阿蛮。 他好像很喜欢吻阿蛮,一点点丶一寸寸地吻。 或深或浅,总能叫阿蛮沉溺,偶尔吻得放肆了些,衣衫和气息都凌乱不堪。 曾经那个不苟言笑丶清冷禁欲的太子爷,眼神迷离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孩儿,眸中的温柔似春水泛滥。 手掌扣紧了她的后腰,他加深了这个吻。 飞雪像是在夜里跳舞,融化了这片寒冷,逐渐变得烧心烫骨。 阿蛮也有经验了,逐渐知道如何换气,偶尔会化被动为主动,指尖穿插在他的发丝间,衣衫不听话,何时滑落的都不知道。 「赵邺……不丶不来了,我不来了。」 阿蛮微微喘息着,再来她就要…… 他又不让自己吃,干嘛非得勾引她。 「嗯,不来了。」赵邺也是点到为止,低头时,眸子里映着红肚兜的好颜色。 「不许看了!」 阿蛮连忙钻进了被子里,将脑袋都埋了进去。 羞死了羞死了! 衣服都没了,就剩一件肚兜。 赵邺的眼神太过于炽热直白,她扛不住的。 她还没从那羞人的感觉中走出来,身子旋即落入了那温暖的怀抱中,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 「你把衣服还给我……」 赵邺给她丢一边儿去了。 赵邺说:「刚来时,你说夜里把衣裳脱了睡觉会舒服些。」 「那丶那是因为你之前身上长满了脓疮,当然要敞开呀!」 这人真是的,怎么那么久远的事情都还记得那么清楚,阿蛮早给忘了。 可这些事情对于赵邺来说,是一辈子都无法被忘记的。 「嗯,阿蛮说得对。」 「我要衣服……」她现在身上就一件肚兜,太没安全感了。 虽然她能保证赵邺是绝对的君子,但是她不能保证自己呀! 尤其是赵邺圈着她,阿蛮觉得这厮忒坏了,绝对是故意的。 「不要了,不会冷的。」 那肌肤触感细腻,夏日时阿蛮漫山遍野地跑,到了冬天阿蛮就晓得给自己护肤了。 不然就宁州这样的大雪天,身体都不知道能干燥成什么样子。 宁州的雪是乾冷不是湿冷的,所以会格外难受。 第263章 生活不易太子卖艺 「你要赔我一身好衣裳……」 「嗯,肯定赔。」 「我要穿这世上最柔软最漂亮的衣裳。」 「好,邺定赔你这世上最柔软最漂亮的衣裳。」 阿蛮不依不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赵邺:「……」 他就知道这丫头不会轻易放过他。 要过年了。 临近过年,宋敏将店铺里的食材全部清理掉,这几天店内大促,来往的食客们就更多了。 现在永安县城里有一半的食谱,都是和阿蛮关联在一起的。 阿蛮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在这个地方赚得盆满钵满。 「郎君真是写得一手好字,这对联好生气派!」 赵邺在小店门口支了一个小摊子,上面写着可代写对联,五文钱一副。 倒也不指望这个能挣多少钱,打发时间罢了。 另外还有他弄的一些竹编小玩意儿,格外吸引小孩子,再加上他的好样貌,一时间,他这个小摊子竟是要比阿蛮的食谱都要热闹几分。 「赵郎君,我还要一幅,你这一手的好字,才卖五文钱,实在是贱卖了。」 围在摊子前的女子占多数,宋敏朝外看了一眼,佯装惊讶地说:「太子卖艺,倒是能格外吸引姑娘和孩子们呢。」 「那当然,邺哥哥的样貌,就算是女子也比之不及的。」 姑娘们挤在他的小摊子前,写了对联还要买他的手工,不仅有竹编,还有木雕。 全部都摆放在一起,放在离他最近的木雕,是个背着背篼的小姑娘,活灵活现十分可爱。 「郎君这个木雕是怎么卖的?」 有姑娘一眼就相中了那个木雕。 赵邺垂眸写字,龙飞凤舞,苍劲大气,他不光写得一手好字,还能画门神呢,大家买回去可张贴在门上,都是有用的东西。 「非卖品。」 「非卖品?」有人惊讶到:「这些木雕不是用来卖钱的吗?」 「除了这个。」 「这个木雕瞧着,怎么那么像食铺里的阿蛮娘子?」 「是,赵某的未婚妻,所以不卖。」 阿蛮刚歇下来准备喝一口茶水润润喉,当下一口茶水喷出来,死死等着赵邺那厮在外面开屏炫耀。 「原来是郎君的未婚妻,真是冒犯了。」 「不打紧,若是喜欢别的,姑娘可说出来,赵某都会。」 其他木雕都很好看,唯独阿蛮那个木雕放在赵邺的最前面,什么都卖,就这个不卖。 「我怎么觉得邺哥哥像是故意的呢?」青榕陷入沉思中。 阿蛮拉着她就走,咬牙切齿:「别怀疑了,他就是故意的。」 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俩的关系,地下恋情这四个字,早就让赵邺抛之脑后了。 阿蛮也不管,随他去了。 反正就他俩这关系,瞒是瞒不住的,乾脆由着他去,他开心就好。 「那你真的是邺哥哥的未婚妻吗?」青榕双眼亮晶晶的。 阿蛮紧急咳嗽两声:「别听他胡说。」 「阿蛮姐姐。」青榕拉着她的手:「其实我一直觉得,邺哥哥和你最是般配了!」 「你们何时成婚?」 成丶成婚? 「青榕。」宋敏把她喊了过去,阿蛮这才得以逃过一劫。 「好了好了,你就别打趣阿蛮了。」 「郎君与阿蛮的事情,自有他们自己决断,咱们呀看着就行了。」 宋敏向来都是看破不说破。 「嘻嘻,那咱们装不知道?」 青榕觉得这样老有意思了,尤其是邺哥哥和阿蛮姐姐相处的时候,她发现邺哥哥就总是想要靠近阿蛮姐姐。 而阿蛮姐姐呢又不太想和他靠太近。 但是她又见不得邺哥哥失落,时不时偷偷投喂一点儿东西过去。 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去了,这一条街道的人就都知道了,赵郎君小摊子上的那个木雕,是他心爱的未婚妻。 专门摆出来的,只给看不给卖的。 阿蛮捂脸,一点儿都不想看见他这个显眼包。 这世上怎么会有赵邺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男人啊! 「阿蛮。」阿蛮已经没眼去看了,身后却响起赵邺的声音了。 他手里拿着不少的糖葫芦,先是递给阿蛮一串:「方才有人用他的糖葫芦来和我换竹编,说是家里的孩子喜欢,我换了不少糖葫芦。」 「我丶我不吃这个,小孩子才吃这个。」 「都有。」 赵邺说:「以前在四处查巡时,经常能看到孩子们吃糖葫芦。」 「宁州穷,糖是稀罕物,一串糖葫芦也不便宜。」 贫民哪里舍得花钱买,孩子实在馋,就用东西去交换也可以。 「这么多糖葫芦,你换了多少东西,不会还亏钱了吧?」那篮子里放着,少说有十串糖葫芦了。 「倒也不亏的,应该是我赚了。」 阿蛮一回来,柳生也跟着来店里了。 现在她姐姐在娘家住着,爹从酒肆回来,天天都发牢骚,说姐姐带着婆家一家子住着,每日都要白吃好多米饭。 姐姐现在偶尔会去给别人打零工,柳生也就觉得,自己要更加努力干活,多多挣钱,这样爹才不会说大姐。 爹这个人,真的是太讨厌了,天天喝酒不干活,怎么不喝死他! 「阿蛮姐姐,啊~」 柳生趴在窗口,张开嘴巴示意投喂。 阿蛮哭笑不得,将糖葫芦塞进她嘴里:「慢些吃,不够再让你瘸子叔叔用竹编去换!」 「嗯嗯,但是不能多吃,会坏牙!」 这话还是阿蛮说的呢,柳生都记在心里了。 糖虽好吃,却容易让牙齿生病,牙齿生病之后很难受,要用钳子拔掉的,拔掉之后她就没牙了。 阿蛮惯会吓唬小孩子。 一群孩子排排坐,锅里的卤汁翻滚着热泡,案板上剁着卤肉,盖在香喷喷的白米饭上,再拎上一勺卤汁,添上一些阿蛮自制的酸菜配以鲜椒酱。 一碗能把隔壁小孩儿都馋哭的卤肉饭就出来了。 店铺里的米饭给的食材,很多食客们都愿意来。 若是有当天没用完的食材,宋敏也没有浪费,要么熬一锅汤一锅粥,要么做成一大锅的面糊。 以供城中穷苦百姓自取。 店铺井然有序,没有人会因为这些吃食是免费的,就胡乱哄抢,大声喧哗。 「谢谢,谢谢……」 「娘子真是好人,如今大雪天,庄稼冻死了,上头抢走了我们的鸡鸭牛羊和粮食,原以为这个冬天是活不下去了。」 不曾想,还有这样一家店铺存在。 第264章 哪天被自己胖死的都不知道 以前人人都说,无奸不商,无商不奸。 宋敏给他们盛上一大碗米糊,笑着说:「冬日难熬,都是同胞,兄弟姊妹,谁也不忍心看着谁死。」 「都多吃些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抵抗寒冷。」 他们看似穿着厚厚的袄子,可实际上那些袄子里缝的都是乾草芦苇,是抵抗不了这凛冽的寒风的。 要说帮忙,其实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尽自己所能罢了。 就当是为自己家中的老人孩子积德,希望上苍能看在他们多行善事的份儿上,多多眷顾老人孩子,让病痛灾难远离弱小。 待孩子们吃完,也加入了队伍之中。 一贫如洗的老百姓们排着队,一直到今日剩余的食物发完。 宋敏还是很忧心。 说:「大雪压垮了房子,官府不予修缮,百姓们无家可归,只能暂时用树枝蓬草搭建房屋。」 「这个冬天,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她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每年冬天都会有流民涌入京城附近,但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再怎么苦也苦不到这种程度。 况且京城乃富庶之地,不少人为了彰显自身仁慈,亦或是为了在陛下面前博得个好名声,也会支了棚子施粥。 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百姓们还有的一口吃,有的地方住。 宁州就不一样了,宁州的官员都只顾着自身,忙着敛财,哪里管百姓死活。 「宋娘子,你看。」 阿蛮指了指前方:「是官府和姜家的人。」 「你别担心,天灾无情人有情,这世上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无情的。」 人间有大爱,总会在苦难横生的地方,生出丝丝情意来。 「动作麻溜点儿,你爹给你喂一身肥肉是干什么吃的!」 「你!你敢踹我!」 吴奎捂着自己的腚,恶狠狠地瞪着姜昭野。 姜昭野双手抱胸,下巴一抬:「踹你怎么了,你再敢偷懒,信不信小爷我还敢打你呢!」 「你爹可是说了,施粥修缮这些日子,你都归我管,你敢向你爹告状,我就敢打死你!」 他一挥自己的拳头,吴奎就吓得跟缩头乌龟似得,抱头鼠窜。 放眼整个宁州,除了他爹,他最怕的就是姜昭野了。 「你丶你!」 「你什么你,还不赶紧去搭棚子,没看见那么多老百姓等着喝粥呢么,你这个没用的死胖子,你除了会吃还会干什么!」 「吃吃吃给自己吃成肥猪,哪天被自己胖死的都不知道!」 姜昭野瞪着吴奎,这二世祖一样的货色,要不是他兄长去了县令府一趟,估计这会儿还躺家里吃香喝辣吧。 之前还敢打阿蛮的主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他就连给阿蛮提携都不配。 姜昭野训吴奎就跟训狗一样。 一回头就看见阿蛮和宋娘子,刚刚气势汹汹的样子秒变乖巧狗狗。 「阿丶阿蛮姑娘,宋娘子……」 他局促不安地搓着双手,忙拉开两张凳子来:「坐,快坐,外面怪冷的,这里头刚升了炉子,暖和着呢!」 「不了,就是过来问一问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 宋娘子笑着摇头。 「如此大冷天,也就只有你才使唤得动那县令公子了。」 阿蛮看过去,大概是因为姜昭野在这里,吴奎不敢偷懒,肥厚的身子动的很是艰难。 他太胖了,动一会儿就得喘口气儿。 吴奎也发现阿蛮了,双眼顿时亮晶晶的,可再扭头一看,姜昭野正盯着他。 头皮一阵发麻,赶忙跑了。 姜昭野冷哼一声,死胖子,有他在这里,还敢打阿蛮的主意,活腻了! 「不过你们这般声势浩大的,得花不少钱吧?」 阿蛮可不认为县令老爷会这么大方出这个银子。 姜昭野嘿嘿一笑:「当然不用我家出钱,我家出人县令老爷出钱。」 「外加他那个肥肉大儿的狗儿子。」 他指了指跑老远不敢过来的吴奎。 阿蛮很惊讶:「县令老爷舍得出钱?」 「这舍不舍得,也不是他说了算呀。」 阿蛮不明白,但宋敏却是明白的,拉着阿蛮的手说:「好啦好啦,县令老爷有这心也是不错的。」 「至少百姓们今年可以过个好年,不用担心被冻死饿死了。」 为啥县令老爷那么听话,还不是因为有把柄在人手里,还是他自个儿亲手交出去的把柄,如今这把柄落到了姜家人手里。 要么达成合作,要么鱼死网破。 「也是托了宋娘子和阿蛮姑娘的福。」姜昭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云县以前穷,没那么多店铺。」 「各商队来往虽频繁,却不会在永安多做停留,如今食铺多了起来,来往的商队也愿意多留几日了。」 那些可都是行走的商户,来来往往产生的各种交易也有不少。 交易商贸产生了,永安的经济自然而然也就上来了。 「而且据小道消息说,过段时日又有商队要来,那春风酒楼的老板,单子都接到手软了,连夥计都招了好几批。」 「阿蛮姑娘,你就说你是不是咱永安的福星吧!」 姜昭野这马屁拍的,阿蛮都不好意思了。 「那是自然的,春风酒楼原也快倒闭了,现如今四处承接宴席,甚至还包了一个戏班子。」 「可以让来往的商客们吃好住好喝好,好好体验体验咱们永安的人文风情,特色饮食。」 能够看到自己的家乡越变越好,大家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他们家虽然也有钱,但能做的生意毕竟有限,现在不一样,他兄长成日在外面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就连他这几日在外面搭棚子给难民施粥,兄长也让他多多留意一些青壮年。 或者是有什么特殊的一技之长的人,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哥要暗地里招兵买马准备谋反呢。 或许是要给自家壮大人手,兄长才这样交代的吧。 姜二眼里透露着浓浓的清澈,显然是啥也不懂的。 「今日店铺里的吃食都分完了,得等明日,你们施粥后店里还有一些热汤,可以让夥计们进去坐一坐,歇歇脚,喝点儿热汤暖暖身子。」 「嗯,好!」 第265章 男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子 以往年难民死活吴县令是完全不管的,今年倒是管上了。 前阵子姜临岳才送去县令府上的几千两白银,这才几日,他就花光了。 吴县令都没来得及花在自己身上,全拿去买米买药买建材去了。 四千两看着多,可真要花起来,也就几天的时间罢了,可就是这四千两雪花银,却能让县城里所有失去了房屋和庄稼地的百姓们过个好年。 「我就知道那姓姜的没安好心,大张旗鼓给本官送来四千两白银,扭头就要逼着本官用在那群贱民身上!」 吴县令气得在县令府摔茶盏,师爷已经不知道这是他摔的第几副了。 只是心疼地盯着地上的碎片说:「老爷呀,这茶盏可都贵着呢,您就算是要撒气,也别拿茶盏撒气啊!」 「本官要和那姓姜的没完!」 无能狂怒罢了。 姜临岳是个生意人,平日里斯斯文文的,看上去像个书生,身上的书卷气也浓。 但他能支撑起一个镖局,且在各地行走畅通无阻,就注定他不是个文弱的。 姜临岳哪有那么好心,自家挣的银子,可没有白白送给别人的道理。 送是送了,但也得让人再给他吐出来。 城里被大雪压垮了的房子要在半个月内全部修缮好,好让老百姓们住进去。 邻里邻居们也都过来帮忙,县城里一派和乐团结,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眼看着要过年了,邻居家从山里猎来了野味儿,自家没舍得吃,拿来送给老太傅一家了。 「这可如何使得呀,这么大一只山鸡呢。」 老夫人是不收,他们家如今不缺钱不缺粮的,哪里还能再收了邻居的馈赠? 「阿婆你就收下吧,这是我阿爹去山里打的,前阵子我们房子塌了也是你们帮着修好的。」 「若是阿婆不收,能来年开春我都不好意思来你家读书学习了!」 「是啊是啊,您老就收下吧。」 老太傅和老夫人年龄大了,头发也是花白的。 自流放后,便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夭折一孙女,暴毙一儿媳,便是如今这日子再好过,心里那道坎儿却是一辈子都过不去的。 「收吧收吧。」老太傅挥挥手,这群孩子们都很好学,也很聪明。 「还有咱自家熏的腊肉腊肠。」 「这是腊排骨……」 「哎哟,这么多……」 老夫人可是犯了难,现如今这天下,谁家日子都不好过,他们却都拿出自家最好的东西来。 老夫人哪里忍心收,偏盛情难却,只能想着等日后有机会了,再好好回馈他们。 「既是邻里邻居的心意,那就都收下了,往后可不许再送了。」 老太傅今年还帮邻居们都写了对联,老夫人在家剪了不少窗花贴纸,孩子们都跟着过来一起糊灯笼。 院子里的孩子们闹哄哄的,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倒显得温情四溢。 一整天下来,老夫人脸上都是挂着笑意的,好似过往的许多事情都能在这一刻被搁下,暂时忘却。 阿蛮熬了迷糊准备贴对联,赵邺就在下面扶好木梯,以防她摔下来。 等到对联全部贴好,灯笼挂上去,小院新年气氛也就拉满了。 阿蛮拍拍手,满意地看着一切,偶尔会有几只鸡鸭溜达过来,叽叽喳喳叫两声就跑了。 「不错,有那味儿了!」 小的时候总是盼望着过年,会有红包拿,有新衣服穿,还有好多好吃的。 可后来长大了不知怎的,就觉得这年是越过越没意思了。 大家总是很忙,忙到没时间回家,烟花也不许放了,就连小时候最爱的炮竹玩儿着也没什么意思。 「你买这么多炮竹做什么?」阿蛮看见堆放在墙角下的炮竹。 赵邺说:「辞旧迎新,玩玩儿炮竹也没什么不好的。」 「小孩子应该喜欢。」他口中的小孩子,除了是小柳生,还能是谁啊。 阿蛮撇撇嘴:「我看是你自己喜欢才对吧。」 「我猜你从小到大,肯定没玩儿过。」 赵邺也不否认:「确实不曾玩儿过。」 小的时候,每逢过年,父皇其实都会陪孩子们玩儿炮竹,宫里的烟花炮竹款式多。 父皇会陪每一个孩子,除了他。 因为父皇说:「你是太子,生来尊贵,民间俗物罢了,你若因此贪玩,你的弟弟妹妹们跟着你学,从此荒废课业,不思进取,你便是罪人。」 所以,赵邺从来都没玩儿过,只是看着弟弟妹妹们玩儿。 后来过年,他索性就去别的地方巡察,避开那窒息的宫宴,以观民间百态。 看百姓们是如何哄自家孩子开心,又看他们是如何教养孩子。 一颗落寞的心被冰冻久了,渐渐地也就不再渴望亲情了。 或许父皇说得对,天家本不该有那么多的亲情,情多了,脑子也就不清醒了。 「不过没关系,今天我陪你玩儿。」 「咱们叫上柳生一起,你知道除夕要守岁的吧?」 「嗯,知道。」他点点头:「柳生怕是熬不住。」 「怕什么,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到时候我们在外面支上一个烧烤架子,一边烤肉一边讲故事!」 「讲故事?」赵邺不解地看向她。 「是啊,我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赵邺点头:「那的确是个不错的故事,牛郎织女,可惜上天无情……」 「好个屁啊!」 阿蛮坐下来说:「牛郎偷看织女洗澡不说,还偷了织女的衣服,使得织女被迫留在凡间。」 「为一凡夫俗子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那牛郎能是什么好东西,不就是变相的拐卖人口,偷窥妇女吗?」 赵邺陷入了沉思中。 以前他听的版本,都是牛郎与织女如何相爱,如今再一听,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 「如此行径,等同于君子失节,白璧染瑕。」 「你说话太文绉绉的了,显得我好没文化……」 赵邺无奈地摇头轻笑:「是是是,如你所言,牛郎不是个好东西。」 「所以我才要跟柳生讲,让她长大了以后擦亮双眼,可千万不要被渣男的三言两语就给哄骗了,这世上的男人啊,都有八百个心眼子呢!」 「不过我可没说你的意思,你别误会啊!」 第266章 一脑子的废料 其实阿蛮还真是小瞧了赵邺,赵邺哪里才有八百个心眼子啊。 一千个心眼子有八百个心眼子都用阿蛮身上了。 「嗯。」 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对联,挂上了红灯笼,村子里也一派喜气洋洋的,快到除夕的前三天,高满仓终于开始发粮食了。 家家户户都排着队上前去领。 听说领粮食的时候又闹起来了,大概是高满仓因念着荷花今年回来,人口多,就多发了几斤米,一包红薯,陈家的今年死了一个,就相对少发了一点。 他们就开始闹。 闹着闹着就打起来了,主要也是陈家说话难听,挨了打一路骂骂咧咧路过阿蛮门口的时候,陈秋月下意识就要进去。 阿蛮手里的砍骨刀正剁下去,眼神也看到了陈秋月。 她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跑了。 阿蛮还奇怪呢:「她跑这么快干甚?」 熏好的腊猪蹄和晾晒好的菠萝乾一起炖汤,味道十分鲜美。 再放一些滋补的中药材进去,还能给赵邺好生补补呢。 「大概是被你手中的刀吓到了。」 阿蛮在剁猪蹄,赵邺则是在一旁和面,阿蛮说要包饺子,待会儿给柳生送些过去。 他没包过,却跟着阿蛮学会了怎么和面。 「有那么吓人吗,她可别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看见我就心虚。」 阿蛮开玩笑似的说着。 对于陈秋月她是没什么好印象的,只要她不来找自己麻烦,自己也就绝对不去找她。 虽然阿蛮知道赵邺这副皮囊的确很吸引人,但赵邺明确表示过不喜欢陈秋月,她就应该与人保持距离,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上门来。 上门骚扰赵邺也就罢了,还总在她面前摆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明明自己过得也不如意,非得让别人也不如意。 「阿蛮,好了。」 赵邺在向阿蛮展示自己的面剂子,一会儿还得全部擀成薄皮儿,馅料早就调匀放在一旁了。 阿蛮坐下来手把手教他如何擀面皮。 阿蛮一手拿起一个新的面剂子,一手拿着擀面杖,手指灵活地捏着面皮的边缘,一边轻轻旋转面皮,一边匀速推动擀面杖。 很快,那面剂子在她手中旋转丶延展,很快变成了一张中间略厚边缘纤薄的饺子皮。 「这样……会了吗?」 阿蛮刚刚已经做得很慢了,小的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擀饺子皮的。 阿蛮没有特意学过,只是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就会了。 「会了。」 赵邺认真地点点头,他很聪明,即便是从没接触过的新鲜事物,看一遍也就能会个大概了。 「不会也没关系的,我第一次擀面皮的时候也擀不好。」 她说:「这世上并不是什么事情从人一生下来就会的,总该有个学习的过程。」 赵邺笨拙地学着阿蛮的样子去擀面皮,速度虽然慢些,却也还像模像样的。 阿蛮认真看着,时不时上手亲自教他。 「这样……」 「手腕要稳一点,力道要匀,边转边擀…」 她的手带动赵邺的手,面粉轻扬,赵邺学得很认真。 他或许是在想,将来有一天,他也能给阿蛮包饺子吃。 小院安宁而温馨,赵邺手指越发灵活了起来。 看着这样一双修长漂亮的手在那儿包饺子,何尝不是一种视觉享受。 赵邺的手,阿蛮只会用一句话来形容,皮薄馅儿大。 什么意思呢,手背上的肌肤单薄,透着底下的青筋显露几分出来,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圆润乾净。 丝毫不会给阿蛮带来半分不适之感。 阿蛮看着那双灵活的手,悄悄红了脸,总觉得那面皮在他手里好像都变得有些不正经了起来。 尤其是刚刚他揉搓面剂子的时候。 不能想不能想! 阿蛮拼命摇头,似想要将自己脑海中里的废料全部摇晃出去。 「阿蛮?」 赵邺疑惑地看向阿蛮:「可是身子不适?」 「没丶没什么,我去煮饺子了!」 阿蛮端起饺子落荒而逃。 她觉得自己现在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都怪赵邺! 每次都故意勾引她,勾引了又不负责,纯纯脱裤子放屁! 「阿蛮姐姐!」 柳生带着一群小孩儿过来了,他们手里都拿着糖葫芦,柳生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柳生,你怎么来了?」 今日大人们都在家里忙活着过年要用到的东西,村里的人还要去祭祖,阿蛮就没这个烦恼了。 小孩子则是约上三五好友到处玩儿,院子里的几个小雪人就是柳生和赵邺一起堆的,柳生说她要堆一个阿蛮姐姐出来。 但那双手做手工实在不算好,能把雪人滚圆乎就不错了。 「包子!」 「我大姐包的!」 「白面是大姐婆母去买的,肉也是,阿蛮姐姐,你尝尝我大姐的包子!」 柳生二话不说就塞了一个包子到阿蛮嘴里,顺带给赵邺塞了一个:「瘸子叔叔也吃!」 「你们也吃!」 对,没错! 柳生今天就是出来炫耀的! 别家都觉得她大姐嫁的不好,日后有过不完的苦日子。 但现在大家都等着村长发粮食才能过上一个好年,他们家不需要村长爷爷发也能吃上白面包子,还是肉馅儿的呢! 同行来的几个小孩子都沾了阿蛮的光,也是吃上白面包子了。 「柳生,你姐姐做的包子好香啊!」 「是啊是啊,里面全都是肉馅儿,太好吃了!」 皮薄馅儿大的透油大包子,别说能馋哭别家小孩儿呢,阿蛮也馋呢。 「柳生柳生,还有吗?」 这些都是同柳生玩儿的较好的几个孩子,玩儿的不好的,柳生才不给他们吃呢。 他们以前老是跟着那些大人们一起喊她大姐是大脚妹。 尤其是那些男孩儿,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跟在陈二牛身后一起调戏她姐姐。 现在好了,那个坏蛋死了,柳生心里痛快极了。 「有的有的,我大姐说了,你们今天的包子管够!」 「这些包子可是我大姐和她婆母一起包的呢,他们还给我大姐买了一只猪蹄回来,说我大姐这段时间都饿瘦了!」 她瞧着大姐分明又比从前胖了几分。 那肚子好像都圆润了些呢,哪里就瘦了。 第267章 新年除夕 不过小孩子也理解不了那么多,仅能理解个字面意思就不错了。 「柳生你人真好!」 「你大姐也好,我们还从来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呢!」 之前去赶集的时候,路过包子铺也只敢闻闻味儿,家里大人是万舍不得买一个肉包子给他们吃的。 自家包的包子,皮厚馅儿少,几口下去都看不到馅儿在哪儿,不知道还以为被皮儿吃了呢。 「柳生。」 正巧,阿蛮的饺子也好了。 她还额外做了一锅煎饺,一盘被煎得金黄金黄的煎饺出锅,还搭配了蘸料。 「都过来吃吧。」 阿蛮招呼着孩子们过来一起吃,村里除了极个别比较恶劣的小孩儿,大多数都比较有礼貌,且腼腆。 「不丶不了,阿蛮姐姐,我爹爹说了不可以吃别人家的东西的。」 其实孩子们可馋了。 但他们晓得食物的珍贵和来之不易。 别人家的东西,再馋也不能吃。 「哎呀,阿蛮姐姐让你们吃你们就吃嘛!」 「你爹爹上回还找阿蛮姐姐买了好几只鸡鸭呢,估计等过年养肥了,就杀给你们吃了!」 柳生稚气十足地说着。 知道他们其实是心里不好意思吃,所以就带头吃了一个。 「哇!好香啊!」 「还是香菇馅儿的!」 柳生把煎饺在他们面前一晃,蘸着阿蛮特调的甜酱,清爽解腻,没有哪个孩子能拒绝的。 「那丶那我们吃一个就好了……」 孩子们还是很不好意思,说着是吃一个,结果一盘全给造完了。 赵邺还在包呢。 阿蛮忙着给他们都盛出来一些。 「带回去给你娘。」 赵邺包饺子的手是越来越熟练厉害了,虽不比阿蛮包的好看,但也能吃了。 至少严丝合缝地把肉馅儿塞进去了。 柳生一脸嫌弃:「瘸子叔叔你怎么包得这么丑,还没我包得好看你!」 赵邺脸一黑:「还我。」 「不还不还!」 「瘸子叔叔你真是的,送人的东西怎还能再要回去,羞羞羞!」 「……」 赵邺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让一个小孩儿给羞羞羞了。 「谢谢瘸子叔叔啦,虽然包得丑,但味道肯定是好吃的,我拿回去让我大姐煮,今天吃饺子咯!」 阿蛮哭笑不得。 「其实柳生心里高兴着呢。」阿蛮说。 赵邺轻哼一声:「欠揍。」 那还不是赵邺惯的? 每回都说揍,也没见过他真揍。 阿蛮很好奇地问:「赵邺,你是喜欢儿子,还是喜欢女儿?」 赵邺:「若是你生的,儿女我皆欢喜。」 「若是别人家的,我倒是更喜欢柳生。」 「你这人……有失公允!」 什么叫她生的:「我可没说要给你生孩子。」 赵邺不语,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阿蛮。 「哎呀好了好了,我不同你说了,饺子好了,快些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总是这样,用那柔情蜜意的眼神看着她。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拥有那样一双眼睛? 黑润深邃的双眼,像是装满了一个她。 已经是除夕了。 村里的孩子们开始玩儿炮仗,这大概是柳生长这么大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了。 「赵邺,你不敢点炮竹吗?」 她看赵邺一直坐在轮椅上不曾动,只是目光认真地看着门口的孩子们玩儿。 阿蛮将火棍递给他,嗓音温和笃定:「试试?」 火棍的一端是猩红的火星子。 「你点燃信子就好。」阿蛮知道他从没玩儿过。 现在就当是把小时候的自己再养一回就好了,把从前没玩儿过的,不敢尝试的,全都来一遍也没什么不好的。 有时候取悦自己,也很重要。 「好。」 阿蛮买了很多炮竹,各种各样的都有,但凡是宁州有的款式,阿蛮都买来了。 也没有谁规定大人不能玩儿炮竹,这并不是小孩子专属,谁都可以玩儿的。 除夕夜的寒风轻轻拂过村庄,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温暖的灯火在雪地上落下斑驳光影。 赵邺小心翼翼地点燃那灰色的引线。 「嗤——」 一声轻微的,却能令人心跳加速的引燃声响起,细小的火星瞬间沿着引线飞快向上窜。 他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微微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握在轮椅扶手上的另一只手不自觉收紧。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深邃眼眸里,此刻清晰无比地映着那急速蔓延的火星。 瞳孔深处藏着本能的警觉,以及对初次体验的新奇微光。 「啪——」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瞬间响起,明亮绚烂的火光在雪地上绽放。 细碎的红纸屑裹挟着淡淡的硝烟气息,猛地向上飞旋,遂纷纷扬扬往下落,洒在雪地上,似绽开的红色花朵。 「哇!好漂亮!」 「赵邺,是不是很好看很好玩儿!」 「嗯。」 紧握扶手的手缓缓松开,就连那面庞也悄然柔和,他看着那团迅速消散在冷冽空气中的烟雾,又察觉到身后阿蛮的兴奋。 一丝极淡的弧度轻轻爬上了赵邺的嘴角。 那是一种极为纯粹的雀跃与新奇,冲破了过往的重重枷锁。 原来……年是这样过的。 「好玩儿吗,要不要再来一个?」 阿蛮又递了一个过去。 「好。」 阿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缓缓涌起一丝暖流。 人本不应该是冰冷的,赵邺更不该如此。 这次他没有犹豫,而是果决地点燃了引线,看着那串火星移动,深邃的眼眸中尽是跳跃的火光,和阿蛮明媚的笑颜。 曾几何时,皇宫庭院深深,只有数不尽的繁文缛节与刀光剑影,何曾有过这般烟火气? 他的前半生总是在小心谨慎中度过,身边多数充斥着厮杀与危险,何曾有片刻松懈。 如今他更是明白,生而为君,这辈子便有卸不掉的重任与职责。 院外是孩子们尽情嬉闹的声音,这样的烟火气本该万世绵长,而不该消散在战火中,被杀戮所取代。 寒风吹过,檐下的红灯笼在轻轻摇晃着。 阿蛮买的炮竹全都玩完儿了,期间柳生又带着孩子们来过一次,许是玩儿得太尽兴了,竟累趴睡着在赵邺的怀里了。 待荷花来寻时,孩子正酣然入睡,鼾声轻微呢。 第268章 阿蛮给他的压祟钱 同她一起来的,是她家的小叔子。 荷花的傻子丈夫她见过,五官不算差,就是人傻了些。 对比起来,她的这位小叔子面容更为俊秀,体魄稍逊于大郎兄,却也是个相貌端正的人,书卷气浓厚。 「嫂嫂,交于我吧。」 潘家二郎从荷花手里接过睡着的小柳生,不经意间与她触碰,荷花忙缩回自己的手:「有劳叔弟了。」 「柳生从没这般开心过。」荷花说。 虽然她嫁出去了,可荷花听得最多的就是她妹妹如何厉害,小小年纪就会挣钱养家了。 别人提及时,都是在为荷花娘开心骄傲,恨不得自家孩子也能如她这般。 但荷花只有心疼。 她妹妹如此小的年龄,本该肆无忌惮地撒欢玩耍的。 「要不是你们,柳生也不会这么开心,更不会懂这么多。」 不仅更开心了,也比从前开朗了许多,就连个子也长了,每回荷花巧了,心里都欢喜得紧,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好好谢谢阿蛮与赵邺。 但他们又不缺什么,就偶尔做一些小东西送来,衣裳鞋袜一类的,也算聊表心意了。 「柳生也帮了我们很多呢,她是个开心果。」 「要不是柳生,这日子该多无聊枯燥?」 阿蛮很喜欢柳生,赵邺也是。 「阿蛮姑娘。」荷花认真地看着她:「新年快乐。」 她一愣,随即回道:「新年快乐。」 「愿你与你夫君一家,往后平安顺遂,身体健康。」 「谢谢。」 荷花似乎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更沉稳,也更温柔了些。 许是在婆家的日子好,使得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不一样了,柔中带刚。 「赵邺,新年快乐!」 阿蛮也祝赵邺新年快乐,她忽然一拍脑门儿:「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然后连忙跑进屋子里,不知道翻什么去了。 「喏,给你的!」 阿蛮递给他一个红封。 「这是……」 「压祟钱!」 「压岁钱?」 「不是压岁钱,是压祟钱!」 阿蛮说:「压祟钱是咱们大夏民间过年时,祈福辟邪的钱,其实和压岁钱一个意思啦!」 「不过我是希望你以后,年年岁岁都平安顺遂。」 赵邺低头看着手中的红封,缓缓笑了。 其实他哪里能不晓得,这是压祟钱呢。 只是从小到大,他从未收到过罢了,他是太子,太子怎可贪恋这些东西? 「那以后……我每年都会有阿蛮给的压祟钱吗?」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红封,那里面装的,是阿蛮给他的心意,是保佑他平安健康的。 压祟钱,在夏朝也叫做压胜钱。 总之,每个地方的叫法不一样,但寓意却是一样的。 阿蛮心虚不敢回答。 「阿蛮?」 「会丶会有的。」 便是这片刻的犹豫,赵邺却沉默了许久。 「那阿蛮不要忘了,我以后每年的压祟钱,可好?」 「……好。」 「砰砰砰!」 村子里开始放烟花了,绚烂的烟火璀璨华丽,转瞬即逝。 县城更是热闹,解除了宵禁,大家都走出家门热闹去了,还有火龙舞狮表演呢。 「真好看啊!」 「赵邺,等到初三的时候,我们去县城看火龙表演吧!」 「好。」 不仅有火龙,还有花船呢,各家都会出一些花船去斗舞,男女皆有,这是宁州的特色,京城是没有的。 京城规矩太多了,虽然繁华,却没有小地方自由。 那红封里,还有阿蛮去城隍庙求来的彩绳,赵邺戴在了手腕上。 细细的彩绳五颜六色,以红色为主,寓意平安。 他在光影下细细看着,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 阿蛮起了个大早,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等到赵邺起来时,阿蛮神秘兮兮凑过来:「赵邺,我送你个礼物怎么样?」 她满脸笑意,就连眼睛里都装满了笑。 「嗯?」 「你看!」 阿蛮拿出一副拐杖来。 「前几天我托木匠帮我做的,今早他就让他儿子送来了,我在上面包了边,你用起来不会硌这疼,你现在不是已经可以自己站起来了嘛,所以我就想着,日日坐轮椅你也不舒服。」 「今天我们去县城,就用这个好不好?」 她其实是带了一点儿哄的味道在,怕赵邺不接受。 「好。」 「你答应了?」阿蛮有些意外:「你不会觉得这个……」 「难为阿蛮如此费心,原是替我早就考虑好了一切。」 他怎会不喜欢,明明是喜欢的不得了。 「你要不要试试?万一要是用不惯,咱们就还是用轮椅吧。」 「嗯。」 赵邺很听话的,向来是阿蛮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反驳且情绪稳定。 阿蛮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他恢复得不错,只需要用一支拐杖就完全足够了,他在阿蛮的注视下,围着小院儿走了一圈。 虽然看上去有点儿像个跛脚,可至少他能自己独立行走而不用依靠阿蛮了。 「你好厉害呀赵邺!」阿蛮双眼亮晶晶的,笑容更是灿烂。 那不是阿谀奉承的笑,而是发自内心最为纯粹的笑意。 赵邺低头,嘴唇忍不住上扬。 「我也觉得这样极好。」 虽然还是需得靠着拐杖才能行走。 他推开院门,第一次尝试走出小院,从前都是阿蛮用轮椅把他推出去,可现在,他也能靠自己走出这里了。 冬日的早晨寒风刺骨凛冽,吹得他发丝和衣摆在空中浮动。 他抬眸看着热闹的村庄,新年的氛围依旧在,孩子们围绕着小道疯跑,手里或拿风车,或拿着布娃娃。 路过小院门口时,他们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男人。 是个很漂亮的男人,他撑着拐杖站在门口,身体似乎还带着几分病弱,有些许的奇怪。 可孩子们不会深究。 偶有孩子疯跑过去,对他说了声新年好。 赵邺也不吝啬,回以笑容:「新年好。」 新年好…… 新年好。 他在心里反覆咀嚼这三个字。 从前不觉得新年有什么好过的,更不觉得有什么热闹的,因为那份热闹不属于他。 现在他也有属于自己的信念和压祟钱了,孩子们会对他送出祝福。 「呀,是赵郎君呀,你能站起来了?」荷花大概要去镇子上,看到门口的赵邺,有些惊讶。 第269章 城中烟火 一旁还有她的叔弟,是那个很有书卷气的青年。 「见过郎君。」 到底是读书人,一言一行都透着斯文,又不显得刻意,而是刻在顾自己的教养。 就算是穷乡僻壤之地,也不尽然都是刁民。 赵邺只是微微颔首,潘二郎一怔,只觉得这人虽身体残缺,可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典雅,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同叔弟要去镇子上买些东西,郎君可有什么要我帮忙带的?」荷花问。 赵邺微微摇头:「多谢,不曾。」 「好。」 赵邺对外话很少,却也不会让人觉得不礼貌。 良好的教养是他自小必须要学会的,不管是对谁。 阿蛮听他在门口同人说话,也没有前去打扰,她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她有社交,赵邺也有自己的社交。 他能同人多多交流是件好事。 大家都知道县城里有火龙舞狮表演,到了这一天,他们早早就准备出发前往县城了。 县城空前热闹,四处张灯结彩,彩绸飞扬,于这冰天雪地中多了抹亮色。 火龙舞狮要晚上才有,白日里是没什么看头的,不过也不妨碍这份热闹喧天似要冲破天际。 酒楼里有手鼓响起,孩子游走在街道,到了年底,家中大人们也舍得给孩子们花钱买些小玩意儿零嘴一类的了。 一年到头了,大家都难得开心开心。 唯二不开心的,大概是吴县令和他的好大儿吧。 还在吭哧吭哧干苦力,回家抱怨着自己这些日子瘦了不少。 天色刚黑,城中的热闹就又重了几分,花船纷纷出街,舞狮的队伍浩浩荡荡,孩子们或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手舞足蹈,或在大人的怀里看热闹。 阿蛮带着赵邺避开人最多的地方,酒楼今日人满为患,她是进不去的,所有包房阁楼全部被订完了。 夥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她要是去了肯定就出不来了。 「你先在这里歇着,我去买两个面具来,你这张脸太招人了!」 「……」 满街热闹繁华,面具摊子也很热闹,大家会戴上各式各样的面具。 「殿下。」 夜色还是慢慢爬上天际,遮盖一些痕迹。 「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再等上三五日,咱们就可以离开宁州,只是……」 逐风看着阿蛮离开的方向:「阿蛮姑娘怎么办?」 他半张脸隐匿在暗处,却藏不住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机。 明暗光影交替,柔和的眉峰逐渐变得凌厉:「她晓得。」 逐风呼吸一滞:「您告诉阿蛮姑娘了?」 「我们此行可是要……」是要去接替河西郡公兵权的! 河西的兵,必须要落在殿下手里。 所以行踪万不能暴露,若是阿蛮姑娘透露了殿下的行踪,京城定会立马派人截杀。 在以前京城就不许太子与河西有任何往来,河西是天子心头的一根刺,一根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尖刺。 眉眼中的凛冽加深几分,逐风沉默片刻。 「是属下多言了。」 殿下信任阿蛮姑娘,不曾对她有半点欺瞒,他只是担心…… 算了,既然连殿下都不担心,他也用不着担心了。 「赵邺,你戴这个面具吧!」 阿蛮买了两张看似青面獠牙的鬼面具,瞧着恐怖,实际上这可是夏朝民间百姓们信奉的守护神呢。 「逐风大人,你要吗?」 阿蛮其实还给逐风买了个。 买都买了,逐风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阿蛮姑娘!」 面具一戴上,谁还能认得出来谁? 阿蛮握紧了赵邺的手:「今晚人多,你跟紧我,不要走丢了。」 「慢些走没关系的,反正咱们又不急。」 「嗯。」 阿蛮寻了个好地方,人少且位置足够好,正好可以看到街道上的表演。 城里时不时有巡逻队路过维护秩序,避免发生踩踏或者别的意外事故,逐风更是紧紧跟在赵邺身后。 毕竟他家主子现在还是个瘸子呢,走路腿脚不大好使,人又多。 随着烟花的爆炸声响起,夜空中火花绽放,绚烂华丽,照得这片夜空都变得无比瑰丽了起来。 夜空之下的舞狮队伍热闹非凡,活灵活现。 火龙喷张出来的火焰更是引起一片惊呼喧哗声。 「哇!城里的烟花跟村里的烟花就是不一样啊,完全没得比!」 阿蛮抬头看向夜空,她也戴上了面具,虽看不清面容,却能察觉到她那份放松和开心。 她抬头看烟花,赵邺在看她。 广场一头还有打铁花表演,一瞬间火树银花,几乎要照亮这一片天地,听取哇声一片。 「殿下……」逐风无心赏景,他要时时刻刻注意周围的情况。 赵邺微微点头,逐风神色一暗,瞬间隐匿在拥挤的人群中了无踪迹。 小巷中风声微起,裹挟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一二三四五六……」逐风在他们身上擦了擦刀尖上的鲜血:「六只老鼠混入城。」 「应该还有。」 宁州乱的很,尤其是过年,防守虽强,但也总有疏漏的时候。 当下朝局动荡,人心不稳,各路藩王也有想要起来的心思,第一个要杀的,是废太子。 河西郡公病重的消息不知道是谁散播出去的,如今河西一脉,少有能挑大梁的,都等着太子过去接替兵权。 先杀太子,再等河西郡公死,如此兵权空置,他们可趁机而入。 这些人真是闻风而动,一刻都等不了。 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废太子在宁州受流放之苦,以为他大势已去,乃必死之局。 就算是死,先死的也是他们这群人。 「砰——」 绚烂喧闹的烟花中,忽然绽开一抹蓝色的烟花。 逐风抬头看去,正要感叹这抹蓝色烟花很漂亮很与众不同呢,忽然反应过来,拔腿就朝赵邺和阿蛮刚刚所在的方向跑。 「不对!」 调虎离山! 他们这是知道殿下身边有人,故意把他引走的! 殿下腿脚不便,若是遇上危险,阿蛮姑娘可未必护得住他! 那一抹蓝色,不是烟花,而是信号弹。 「阿蛮。」赵邺忽然轻声唤她,看向前面的摊子说:「那边有烤栗子。」 第270章 回家亲 「你想吃?」 「未曾试过。」 「那我们过去买。」阿蛮还是很谨慎的,逐风不在,她就不会把赵邺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走得有些累了。」 「可是……」阿蛮有些不放心。 赵邺说:「无妨,我就在这里等你,不会乱跑的。」 阿蛮看了看摊子,其实也不远,就是人多不太好走。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买!」 她松开了紧握着赵邺的手,身边骤然一空时,赵邺的神色也不再柔和了。 有人在悄无声息朝着赵邺靠近,他用拐杖,走得不快,也很容易让人忽略掉他的战力,觉得不过区区一个瘸子,就算以前再怎么厉害,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怎么不见了?刚刚还在这里的?」 人群有细微的交谈声,他们一直都盯着废太子的,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人影了。 「快找!」 他们四处分散开始寻找赵邺的身影,至于那个丫头,他们根本就没在意。 「是在找我吗?」 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不待人反应,结实的绳子勒住了脖颈用力一绞,颈骨断裂之声被人潮喧声所淹没。 他们都扮做了寻常百姓的模样混在其中,很难让人分辨出来。 可赵邺曾无数次见过这些伪装的细作,是真是假,一眼便知。 细作两眼一翻,嘴巴张老大,却始终发不出丁点儿声音来。 赵邺撑着拐杖,腿脚不大好使,一瘸一拐走得慢,手上的绳子是缝制的发带,将其拧成股,韧性很足。 他们发现少了人,便意识到情况不对,心中警铃大作的一瞬间,迎面便撞上了跛脚过来的赵邺。 「废太子邺?!」 有人眯起了眼睛打量他:「我们正找你,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可怨不得我们心狠手辣!」 「你能活到现在,实在是有些多余了,杀了他!」 这些人也不废话,直接就朝赵邺冲过去了,赵邺神色平静,似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处境危险。 冲过去的刹那间,短小精悍的箭矢在脑门儿处留下一个血洞,血雾喷洒在空气中快速弥散,小巧的弩箭就藏在宽大的袖摆之中。 看出他们的震惊,赵邺缓缓抬起手,弩箭对准了他们:「我只是瘸了,不是死了。」 腿动弹不得,还有手能动。 逐风赶来时,最后一个人的手掌被狠狠钉穿在阴暗巷中的石壁上,鲜血顺着往下流。 逐风眼疾手快卸了人的下巴,一个巴掌扇过去,将他们口中藏着的毒药扇出来掉落在地上。 他冷哼一声:「老手段了,过去这么久还在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法。」 任务一旦失败,他们就会立马咽下藏在舌头下的毒药自杀,如此一来,任何有用的信息都逃不出来。 「赵郎君!」 姜临岳一路赶来,瞧见巷子里的尸体,神色紧绷。 外面偶尔还有人影路过,若是百姓们看见了,今晚怕是要乱套的。 他看赵邺无恙,只是衣摆上沾了些血迹。 「我来处理就好。」 「带走!」 他一挥手,底下的人立马把唯一剩下来的活口给绑走了。 阿蛮买好了烤栗子,等她再回来寻时,却发现赵邺不见了。 「赵邺!」 她急得摘下面具穿梭在人群中,可别是她刚刚排队太久,赵邺等不住去寻她,然后被人挤走了吧? 他一个瘸子,应该也走不远的吧! 完了完了,赵邺弄丢了! 阿蛮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赵邺,晚上人这么多人,要是有人不慎撞到他或者把他推倒了怎么办? 此刻阿蛮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后悔中,早知道就不该贪图这份热闹把他带出来了,明知道他腿脚不便…… 「赵邺,你在哪儿,赵邺!」 阿蛮捧着手里的栗子,还是滚烫热乎的,她紧紧护在怀里,即便步履仓促匆忙,也没舍得掉一颗出来。 「赵……」 忽然有人伸手,将她拉入幽深长巷中,阿蛮下意识一个肘击过去,却在看到那张鬼面具时,迅速停下。 「赵邺?」 「你跑哪儿去了,我以为我把你弄丢了,到处找你没找到。」 「买烤栗子的人太多了,我排了很久的队,你腿脚不好我还把你带出来,还差点儿弄丢了。」 「对不起啊,我只是想着你太久没出来走走了,怕你憋坏了,所以我想带你出来看看。」是她太过于急切了,应该多等些时日再把他带出来的。 她是真急了,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眼眶也红了。 面具之下的人神色微恙,他忽然取下面具,擒着阿蛮的下巴吻了上去。 她的唇是冰凉的,苍白的。 是因他的『走丢』而感到害怕仓惶所导致的。 她的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脑却是他宽大的掌心,触感温暖。 怀中的烤栗子被抱的很紧很紧,或许是因为刚刚的慌乱,或许是因为此刻的紧张。 当那熟悉的气息灌入口腔开始攻城掠地时,第二轮的烟花开始绽放在天际,人们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巷口传来人们的惊呼声,阿蛮浑身紧绷,生怕此刻会有人进来。 一旦有人进来,她就一定会被人看见的! 大庭广众之下……她要被羞死的! 阿蛮不知道他怎么了,只知道他的吻逐渐热烈而深沉,滚烫的心悸感涌上来,她觉得双腿都要软掉了。 不知道是刚刚跑得急,还是他此刻吻得急。 「阿蛮。」他似没吻够,捧着她的脸:「对不起。」 唇有些红,有些肿。 「刚刚舞狮的队伍过来,人太多,把我挤走了。」赵邺解释说。 「你很好,别说对不起。」 应该是他要和阿蛮说对不起。 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多吻她些,从前不知道,原来吻自己心爱的姑娘,竟是这般要命,恨不得将这世上的一切美好都献于她。 把心剖出来给她。 「你别……别亲了……」这次阿蛮躲开了赵邺的吻。 难为情地抓紧了他的衣襟说:「这是在外面,好多人。」 他现在是越来越开放了,开放到不像个古代人。 赵邺没吻够,但看着阿蛮那难为情的样子,自然不会强来。 「好,那回家亲。」 第271章 赵邺蛮不讲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大庭广众之下不好。」 「嗯,我知道,所以回家亲。」 「慢慢亲。」他又加了句。 嘴角愉悦上扬。 「我不跟你说了,你这人蛮不讲理。」 是真不讲理,阿蛮觉得赵邺就很不讲理,剥了栗子塞进他嘴里:「吃你的栗子吧!」 烤栗子香甜软糯,吃了就停不下来,说好是赵邺想吃的,实际上阿蛮就只给他吃了一颗,其余的不给他吃了。 她肯定是故意的。 「你身上怎么有股味道?」阿蛮忽然凑过去闻,才发现他衣服脏了。 有好几处脏污的地方,赵邺眸光微暗,说:「方才被人推搡,不小心弄脏的。」 是他自己弄脏的,因为沾了血迹,又恐阿蛮发现,索性就直接弄脏,糊上脏泥巴,阿蛮就看不出来了,解释也很合理。 「回去洗洗就好了。」 阿蛮看他衣裳脏了好多处,拧紧了眉头:「这些人真是的,路这么宽又不是看不到,非得挤来挤去的,要是把你挤倒了怎么办。」 「以后还是不要带你出来了,等你腿彻底好了再出来吧。」 「万一再伤到哪儿了,你又要受苦。」 她在乎的不是脏掉的衣服,而是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受苦。 她紧紧牵着赵邺,语气虽急,步伐却很缓慢,生怕他又丢了。 目光在二人紧握的双手上交汇,赵邺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只想永远这样被她牵着。 「赵邺,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她发现赵邺总容易走神。 大概是因为他外祖病了的缘故,他很担心吧,阿蛮如此想。 「阿蛮。」 赵邺在身后轻轻唤她的名字,他嗓音很轻,很柔,像是生怕惊扰了她,又害怕她因人声嘈杂而听不见。 「嗯?」 她的手很暖和,牵着他是十指紧扣,掌心相对的热量传达他的四肢百骸,像个小火炉。 明明是这样冷的天儿,他却丝毫不觉得冷。 「再过几日,我便要走了。」 阿蛮脚步一顿,回头惊诧地望着他:「这么快吗?」 「不等过了元宵再走?」 「不了。」赵邺轻轻摇头:「等不及了阿蛮。」 阿蛮晓得,他此去河西,定是有要紧事的,不光只是郡公爷病了,应该还有别的。 「你……」 「你放心去吧,有逐风大人在你身边,我没啥不放心的。」阿蛮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是在担心自己。 其实真没啥好担心的。 永安很好,永安的人也很好。 她就在永安等着赵邺回来,最多也就半年时间,只要让自己忙起来,很快就会过去的。 「逐风留给你。」赵邺说。 阿蛮愣住了:「你留给我干嘛呀,我又不需要他保护。」 「阿蛮。」赵邺抓住她的手更紧了。 那藏在面具下的一双眼眸,又黑又深,眼神又是那样滚烫:「他们知道逐风在。」 赵邺口中的他们,是京城的人,具体一点,应该是庞贵妃的人。 逐风要是不在,那些眼线肯定会第一时间上报京城。 「我明白了。」 「哇你看!」阿蛮指着前方惊呼,火龙穿过长街过来,亮眼的火光喷射夜空,周遭瞬间变得亮堂堂的。 照着她脸上那青面獠牙的鬼面具也是那样好看。 赵邺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那威猛的火龙,或上下翻滚,或左右腾飞。 民间艺人将这一杂耍表演得登峰造极,技艺炉火纯青。 阿蛮看得很认真,他也是。 目光缓缓移到他的脸上,戴着面具看不见他的面容,但阿蛮知道,此刻的赵邺一定是开心的,放松的。 因为这样热闹的场景,从未属于过他。 这是第一次。 也将会是最后一次。 从握着他的手改为抱着赵邺的胳膊,他能站起来的感觉真好。 赵邺很高很高,长身玉立,身姿颀长。 他的仪态,是自幼就被教导出来的,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 阿蛮的印象里,双腿健全的太子步伐四平八稳,身上透着冷,明明看似不近人情,却最是心热。 这样的人,就应该有个好结局。 「看那个瘸子。」年味儿依旧浓厚,村子里的道路被清扫出来,积雪堆积两侧,融化过后底面泥泞不堪。 拐杖没入稀泥里,下雪的时候不冷,化雪的时候最冷。 赵邺沿着小院门口一直走到了村口的位置,时不时有人好奇地看过去。 没看清赵邺那张脸,却看到了那道清冷的身影。 他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不是阿蛮姑娘家的那个瘸子么?」 「听说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兄妹,而是未婚夫妻。」 正月里大家也没那么忙,走家串户时不时聚在一起闲聊,聊到那个瘸子时,总会不经意间提起阿蛮。 男女之间的那点事,难免会被人反覆咀嚼。 「这未婚男女住在一起……」 「嗨,人家既是未婚夫妻,那迟早是要成婚的,又无父无母,互相扶持着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倒也是……」 「好什么好!」 陈秋月才听不惯这话。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此行径就是在无媒苟合!」 柳生虽然不懂大人们为什么老是喜欢在背后说别人,但无媒苟合这几个字听起来很不舒服,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雪团子里掺了稀泥巴,啪地一下朝她砸过去,正好砸中脑袋,稀泥巴和雪顺着她脑袋往下流。 「啊!」 陈秋月又开始咆哮了:「许柳生你这个死小孩儿!」 「吃人啦吃人啦,陈家婆娘吃人啦!」 越来越多的雪团子朝陈秋月砸过去,可不止是柳生呢,还有村里其他小孩儿。 「柳生柳生,她这个人,忒讨厌了些,以后我们帮你出气!」 他们都是得了柳生好处的,比如柳生很大方地分给了他们糖葫芦吃。 「砸!」 「砸她!」 陈秋月嘴巴里现在除了骂骂咧咧,也说不出别的难听的话了。 阿蛮从集市上买了许多东西回来,刚骑着马还没到村口就看见赵邺了。 她忙翻身下来,看到了他裸露在外被冻的发红的手。 「你怎么站在这里?」 第272章 赵邺不好哄 她晓得赵邺这两天就要走了,所以去买了些他路上要用的东西,还有药。 让药堂帮忙做成药丸带在路上吃。 她赶忙搓了搓赵邺的手,太冰了,冰坨子似的。 藏青色的长衫子,外头罩了件同色系的氅衣,这氅衣是阿蛮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可暖和了。 就是为了给赵邺保暖,一件品质稍稍好点儿的氅衣,得百两银子呢,赵邺身上这件,二百两。 虽然贵,可一想到赵邺畏寒,咬咬牙还是给买了。 曾几何时,身上仅有几两银子的阿蛮,如今也不需要为了银钱而发愁了,一两百的氅衣,眼睛都不眨一下也能买下来。 当然,阿蛮也不会亏待了自己。 对赵邺好固然重要,但对自己好更重要。 只是她自小体格好,就没生过病,也不怎么怕冷,穿厚袄子就够了。 就是穿多了,显得身子臃肿了些。 「等你。」 「等我不知道在家里等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走走走,快回家烤火了,你要是冻感冒了我要你好看!」 感冒? 感冒……是风寒的意思吗? 「哎哟小娘子,这是在心疼自家的未婚夫婿了?」 邻家婶子爱打趣年轻人,尤其是这对小年轻,样貌漂亮,光是看着就很养眼了。 再说说那位瘸腿小郎君,他们以前是很少见的,偶尔见都是在轮椅上,远远瞥见的。 这回是真真切切见到了,身体似比从前硬朗了不少,都能用拐杖走路了,这以后指不定就能健步如飞了呢。 自家的未婚夫婿? 阿蛮轻轻点头:「嗯,他身子不好,吹不得风。」 「小娘子与你家这郎君……何时成婚?咱们这村儿里呀,好久都没喜事儿了呢。」 这个问题倒是问得阿蛮有些不好意思了。 「年后开春。」赵邺说:「届时有劳诸位婶子们帮忙了。」 「哎呀好说好说,都是邻里邻居的,帮忙应该的,应该的!」 阿蛮悄悄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拉着人就回去了。 这厮……现在是一点儿都不遮掩的,更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程度。 她既答应了赵邺,那肯定就会成婚的,不过这一切不得看狗系统的进度嘛,又不是她说了算的。 「嘶——」 其实阿蛮都没怎么用力拧呢,赵邺就蹙眉,似乎很疼的样子。 「疼?」 「……不疼。」 阿蛮眼里透着看穿一切的睿智光芒:「不疼那你叫唤什么,看来是我不够用力。」 「疼。」赵邺改口了。 「疼就忍着。」 「……」 十五还没到,到了正月初六这天,赵邺便一反常态了。 他劈了很多柴堆放在柴房里,敲敲打打好几天的木工活,终于把凉亭处的秋千架给做好了。 利用树藤做了个躺椅挂上去,他手巧,做什么成什么。 阿蛮静静看着他,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下巴:「赵邺。」 「你只是暂去河西,又不是不回来了。」 「时间这么赶,等你回来再做秋千架不行吗?」 他总是爱折腾,不光是劈柴做秋千架,他还给家里做了遍大扫除,像是这一走就不回来了似得,搞得阿蛮心里闷闷的,一点儿都不舒服。 她倒宁愿赵邺什么都不做,走得潇洒一点,她心里也能舒服点。 「快做好了。」他说。 此一走,阿蛮一个人难免枯燥无聊。 有了这架子,孩子们喜欢过来玩儿,院里也热闹,只要热闹起来,阿蛮就不会想他了。 他试了试,很结实,不会往下掉。 从很早之前他就筹备着要做一个秋千架了,因为阿蛮提到过。 所以材料是早就准备好的,凉亭挨着墙角,一旁还有一棵老树,到了冬天,叶子掉光了,老树变得毫无生机。 所以秋千架在树下也显得不是那么好看。 但赵邺在墙角下栽了花,等到开春天气暖和了,小院一角就会变得好看起来。 就如人这一生,有枯萎时,也有绚烂时。 枯萎过后,便是极致的绚烂。 阿蛮过去和他一起,在天黑之前做好了这个秋千架。 「试试?」 阿蛮坐上去了,他做得够大,柳生也可以上来一起玩儿呢。 赵邺把她推起来的时候,秋千荡的很高很高,她像是要一飞冲天的鸟儿,既享受着飞上天空的恣意爽快,又承受着急速下坠时的刺激和堕感。 双重感觉冲击着她的感官,阿蛮很高兴。 「赵邺,再推高些!」 她好像要飞出这座小院,飞出他的视线之外。 心慌之际,掌心开始变得冰凉。 「怎么了?」 「是不是累了?」 逐风闲来无事,老是喜欢待在树上往下看。 想着太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比如现在,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抱着阿蛮姑娘不撒手。 明明要走的是他,该不舍的是阿蛮姑娘才对。 如今这形势看来,反倒是殿下变得百般不舍了。 逐风翻了个白眼。 果然色令智昏,陷入情爱中的太子殿下,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 不过也挺好的,至少有人情味儿了。 太子殿下好,阿蛮姑娘也好。 「阿蛮。」拐杖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它已经被主人无情抛弃。 阿蛮觉得他抱太紧,自己都快要无法呼吸了。 「你要等我回来。」 「不可以喜欢别的男人。」 「回来后我们就成婚!」 「嗯嗯嗯,知道啦知道啦,除非别的男人长得比你好看,脾气比你好,能力比你强!」 真是怪哉! 怎么还轮到她来安慰赵邺了? 本来阿蛮心里还怪不舍的,赵邺这一出弄得阿蛮都不会了。 「若真有这样的男人出现呢?」 「那也不会!」阿蛮打包票保证:「我只喜欢你一个,最喜欢你了好不好?」 赵邺不太好哄。 哄不好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看着就可怜。 所以阿蛮使出浑身解数,把这辈子都没哄过男人的本事拿出来,不知道说了多少情话。 逐风瞪大眼睛又捂上眼睛然后透过指缝偷偷看。 哎呀青天白日的! 殿下您倒是收敛些呀! 窗台映着相吻的人影,阿蛮晓得他心里难受,毕竟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分离。 还是出远门,且时间长。 第273章 殿下好会亲 离开之后,互不知晓对方的情况,只能向上苍祈祷。 这人一言不合就亲她,亲就算了,还越亲越过分,往她脖子上啃。 他仗着自己腿好了个七七八八,把人抱在腿上坐着,毫无顾忌地亲着,索取她的气息,没了以往的温柔后,他就变得有点儿凶。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咦……殿下好会亲! 虽然隔着一扇窗,但逐风又不瞎。 殿下真是在这小地方学了颇多啊,似无人之境般肆无忌惮,随心而欲。 灼热的气息相互纠缠侵蚀,她被亲的软在赵邺怀里起不来了,赵邺伸手,窗布落下,彻底隔绝了逐风的视线。 逐风:「……」 殿下防狗一样防他呢! 隔着窗他能瞧见啥,啥也瞧不见好吧,就只能看见人影,现在还要拉上窗布! 殿下果然变了。 屋子里暖烘烘的,阿蛮有些热,赵邺抱着她,身下的躺椅在微微晃动着,连带着他的身体也在晃动。 炭火在炸响,时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样美好的时光仅在小院儿温存缠绵,衣裳松松垮垮的,他轻轻咬过阿蛮的脖颈,肌肤触感温软细腻。 「你别咬了。」再咬出一些痕迹来,明天就没法出门了。 耳畔落下一声低笑,他恶作剧似得,又咬一口,阿蛮越不让他干什么,他就越是要干什么。 「你……」 阿蛮双手撑着他的胸膛起来,随着她的动作,躺椅摇个不停。 湿热的吻忽然落在了他的喉结处,躺椅晃动戛然而止。 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阿蛮得逞且挑衅地冲他挑眉。 「学坏了?」 「只准你坏,不准我坏?」阿蛮撇嘴:「这可不公平。」 湿润的吻落在喉结处时,阿蛮就很坏了,她还要继续往下。 「不可以!」 赵邺呼吸一窒,紧接着胸膛开始急促起伏。 「凭什么不可以,你都可以!」 「你!」 「不然你现在站起来,把我扔出去?」 拐杖都让他丢一边儿去了,他现在可站不起来。 不就是使坏么,谁不会似的。 鉴于逐风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他索性就从树上跳下来了。 夜里烛火早早就熄灭了,阿蛮似睡得沉,逐风在门外候着,门扉轻响,马车早早就蹬在门口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中熟睡的阿蛮,拢紧身上的氅衣。 「殿下,走吧。」 「早去早去,如此阿蛮姑娘才不会担心。」 赵邺关上门,撑着拐杖消失在小院中,他走得很安静,几乎没弄出什么声响来,就连骡子都没吵醒。 但其实阿蛮没睡着,她知道赵邺什么时候走的。 阿蛮呆愣愣地从床上坐起来,屋中一切陈设如旧,就是显得空旷了许多,不过是少了个人罢了,却像是少了许多许多的东西。 阿蛮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少了些什么。 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很久,其实逐风看到了,他几欲踱步上前,伸出去推门的手又收回来了。 应该……不用安慰吧。 阿蛮没想到,赵邺这一走,她居然就开始要戒断反应了。 不过寻常罢了,他还会回来的。 那以后呢? 以后怎么办? 以后得离去,将会是终生不再见面,甚至不会再有她这个人出现,也不会有赵邺。 只会存在于彼此的记忆之中。 阿蛮从深夜一直坐到了天蒙蒙亮,这才倒头睡去,逐风也才松了口气。 睡着了好,睡着了好啊。 不然他真要以为阿蛮姑娘要坐一整宿呢,殿下要是知道了,心里怕是会难受的。 阿蛮蒙着被子睡,好像这样会安心些。 直到院子外面响起一些声音,好像是柳生的。 隐隐约约听见她在喊『瘸子叔叔』。 阿蛮一个鲤鱼打挺起来,院子里有人影在动,高高大大的,她心脏忽然开始狂跳。 「赵邺?!」 推开门的一瞬间,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姜昭野回头,皱着眉:「这死瘸子的衣裳也忒难看了些,我哥非得让我过来装几天。」 「阿蛮,还有别的衣裳吗?」 「你怎么在这儿?」阿蛮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逐风解释说:「殿下此行无人知晓,需得让他们晓得,殿下还在永安。」 「他最适合不过了。」 也就是说,姜昭野得临时假扮一段时间的赵邺,时不时过来客串一下。 「不适合。」阿蛮说:「你们眼睛有问题。」 逐风一噎:「阿蛮姑娘,您就将就将就,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 「姜二郎君是比殿下差了些,但身形身高,不近看也看不出来的。」 「是赵邺的意思?」 逐风点点头:「是殿下的意思。」 姜二不乐意了:「阿蛮,你别这么嫌弃我。」 「我还不乐意扮瘸子呢。」 「你放心,我绝不给你惹麻烦,就是……你能不能……」 阿蛮挑眉:「说。」 「我还没吃早饭……」 「天还没亮我哥就让我过来了。」他揉了揉肚子,意思很明显了。 阿蛮很无奈:「等着,我去给你弄。」 「阿蛮,我要吃辣的!」 「大清早的吃什么辣,不怕窜稀!」 「吃辣的舒服呀!」 「哎呀你别扒拉我!」姜昭野不耐烦地甩开逐风的手。 逐风一张脸黑漆漆的:「你仪态太差了。」 「殿下从不会如你这般大大咧咧毫无形象。」 「你管我!」姜昭野心里本来就很不爽他哥让他过来扮演瘸子了。 那瘸子死装死装的,天天就装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博阿蛮姑娘的同情,实际上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货。 他也就只会在阿蛮姑娘面前装纯情了,不然他还会干嘛。 当然,赵邺会的东西可多了。 毕竟将来是要悉数用在阿蛮身上的,自然是要多会一些,技多不压身。 「怪不得阿蛮姑娘不喜欢你,粗鲁!」 「你说什么,你说我粗鲁?」姜二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逐风。 「你搞搞清楚,现在我是你主子,你对我说话最好客气点。」 逐风眼里的嫌弃演都不演,直接攻击姜二最薄弱的地方:「殿下玉树临风,仙人之姿,你便是演他三分都演不出来。」 「阿蛮姑娘就爱我家殿下端方雅正的好模样。」 「你!」姜二气得吐血。 第274章 浑身都是破绽 「姜二郎君,逐风大人。」 「你们在吵什么?」阿蛮觉得脑仁儿疼,这俩看着有些不好相处的样子,可别在她的小院儿里打起来了。 逐风立马站直身躯,表情严肃且认真:「回阿蛮姑娘的话,属下正在教姜二郎君如何做个谦谦君子。」 「既要扮演殿下,那就不能浑身都是破绽。」 「你才浑身都是破绽!」 「姜二郎君脾气如此暴躁,嗓音粗鲁,举止更是毫无风度。」逐风目光坚定:「倒不如让姜大郎君来。」 「确实不像。」阿蛮可是实话实说的。 「我本来就不是他……」姜二不服:「还不是你们让我来的,你当我乐意来啊。」 「好了好了,别吵了。」 「我做了三合面,逐风大人一起吃点儿吧。」 逐风哪里敢和阿蛮一起坐下来吃饭啊,在他看来,阿蛮姑娘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了。 将来回了京城,殿下怕是也只会认阿蛮姑娘一个。 从前萧家大小姐也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儿才女,殿下也不曾正眼瞧过,但也不会轻视了她。 因为殿下从不会轻视任何女子。 只是单纯不喜欢对她无感罢了。 「哼,我吃面去了,才懒得和你吵。」吵多了阿蛮不喜欢的。 虽说他的确不想扮演瘸子,可一想到能和阿蛮多多相处些,其实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说归说罢了。 「阿蛮姑娘,我就不吃了……」 「赵邺又不在,便是他在,也会让你和我们一起的。」 「那属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现如今有逐风留在阿蛮身边日日夜夜守着贴身保护,赵邺心里也能放心些。 村里有什么动静逐风都晓得,他大概很爱听热闹,时不时听别人家夫妻吵架揍孩子。 有时候爹揍,有时候娘揍,有时候爹娘混合双揍。 逐风觉得很有意思。 姜二那碗面,阿蛮放了多多的辣椒,逐风这一碗则是相对清淡些。 「阿蛮姑娘怎知……」 「赵邺跟我说过了。」逐风看着面前的三合面,心里暖暖的。 殿下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只是他的属下,也记得他们的喜好口味。 吃完饭,姜二被逐风赶去洗碗了。 「殿下会洗碗。」 姜二不服:「洗就洗,谁不会洗碗了!」 「灶台要擦乾净,橱柜要收拾利索。」 柳生躲在一旁偷笑:「阿蛮姐姐,为什么他会害怕逐风叔叔呀?」 「因为他现在要扮演你瘸子叔叔,瘸子叔叔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柳生撇撇嘴:「才不是呢,他老凶我,还要揍我。」 「那你不怕我揍你?」 柳生扎进阿蛮怀里撒娇:「阿蛮姐姐才不会呢,阿蛮姐姐最最最好了,才舍不得揍我。」 阿蛮逮着她的脸蛋儿使劲儿揉了揉,揉面团似得。 「哎呀阿蛮姐姐,我的脸要坏啦!」 「吧唧!」 嫩呼呼的小脸蛋儿,阿蛮吧唧一口,笑眯眯地说:「怪不得蛮子喜欢吃小孩儿呢,要是换成我,我也喜欢呀!」 这小脸蛋儿,水灵灵的,实在是招人稀罕呢。 以前柳生瘦弱的不成样子,现如今倒是胖乎了不少。 「嘿嘿,阿蛮姐姐养得好啦!」 阿蛮一怔,总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好像赵邺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站直,不要总塌腰。」 「你是习武之人,仪态怎如此糟糕?」 「这是殿下的拐杖,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如何使用,每隔两天出现在人前一次。」 阿蛮看着逐风像是在教一个新兵蛋子似得。 姜二敢怒不敢言,因为阿蛮在。 阿蛮抱着柳生在秋千架上晃啊晃,看着姜二有模有样地学着赵邺平时的模样,柳生捂着嘴偷笑。 「学的一点都不像!」柳生无情击溃了姜二的努力。 其实姜二真的挺努力了,只是他这人的性子就是风风火火的,要他学赵邺的安静内敛,斯文雅正,学起来是真困难。 所以为了犒劳姜二,阿蛮下午就杀了一只鸭,放进炉子里做烤鸭。 柳生用吹火筒使劲儿吹啊吹,吹得一张小脸儿都鼓鼓囊囊的,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还扎歪了,脸上沾了些许草木灰,瞧着灰头土脸的样子,好不可爱。 「阿蛮姐姐,火熄了,我吹不好……」小孩子的声音软乎乎的。 阿蛮看她那灰头土脸的样子没忍住笑,把她抱过来说:「你去洗把脸,脏兮兮的,我来。」 这用来烤东西的炉灶的确不好生火,柳生也不会。 烤鸭的香气已经弥漫在小院儿了,姜二学了一下午赵邺,在逐风的『调教』下,总算是有点儿样子了。 走路一瘸一拐的,说话也多了点儿书卷气。 好歹他哥以前读书多,身上书卷气浓,姜二又不是个蠢的,主要看他愿不愿意学了。 「好了,来吃烤鸭吧!」 正好面皮也蒸好了,姜二早就迫不及待了。 锅炉里的老鸭汤也好了,阿蛮放了酸萝卜进去一起熬煮,一口汤下去,浓厚中带着一丝酸,十分解腻。 日子过得很快,半个月的时间,阿蛮让姜二坐在轮椅上假扮成赵邺的样子,在村口晃悠了一圈。 还是趁着人少的时候出去的,如此一来也没人看得清姜二面容。 反正只需要让人远远看见他是赵邺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 赵邺走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睡了,无人知晓。 「你看,那小娘子又带着她的未婚夫婿出去转悠了。」 「哎哟这对小年轻看着就是养眼啊,还是年轻好。」 远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阿蛮放低了声音说:「你别低头,隔这么远他们看不清的。」 夏朝又没有望远镜。 有是有,那都是西域外邦进贡给朝廷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轮不到他们来用。 多为皇帝私藏,或是当成赏赐给下去了。 姜二还有些紧张呢:「他们不会看出破绽吧,这半个月我都有认真学了。」 「不会的,别紧张,放轻松就行。」 「嗯!」 姜二穿着赵邺平时的衣裳,两人身高差不了多少,光是从背后看,一时间也分不清楚谁是谁。 「废太子这些日子倒是安静,一直待在村子里。」 暗处观察的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不晓得到底哪里不对。 第275章 扛着就跑 「咱们已经盯了半个多月了他都一直没有出过村……」 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尤其是那个丫鬟,以前每隔一段几天她就会出村一趟,这段时间就没出去过。 「他们好像还在。」姜二说。 他是习武之人,虽然隔得远,可对于敌人的存在却是很警惕的。 阿蛮略做思索:「明天我们进城一趟。」 「人多眼杂,进城不好吧?」 「越是人多的地方,才越是容易让他们放松警惕,一直待在村子里,他们会怀疑的。」 一旦怀疑,指不定就会靠近,靠近了就容易被发现。 城里人多眼杂,他们反而不敢肆无忌惮。 「行,我都听你的!」 反正他只需要坐在轮椅上,或者用拐杖学赵邺走路就行了。 进城后他们身后一直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逐风藏在暗处,手摁着刀鞘,目光如鹰隼般犀利警惕,时时刻刻观察周围的情况。 一直走到了食铺里,阿蛮和姜二才松了口气。 他正欲站起来,却被阿蛮摁了下去:「先别动。」 「继续坐着。」 「阿蛮娘子这是带着自家郎婿出来了?」 食铺里的客人打趣说,阿蛮藉助站姿巧妙地遮挡住了食客的视线,只留出一个侧面来。 姜二从前头发是全部束起来的,现如今也学赵邺放下来,微微垂眸低头就挡住了半张脸,只留出一个微妙的轮廓来。 光影绰约恍惚,看不真切。 「是,他身子不大好,也不爱说话,我带他来看大夫的。」 阿蛮声音大,像是故意说给某些人听的。 姜二适时咳嗽两声。 宋敏也忙过来:「外头天冷,快些让赵郎君进来烤火,可别着凉了。」 看那样子,『赵邺』的确是体弱多病,柔弱不能自理。 外面观察的人松了口气:「看来没问题了。」 「有老鼠来了。」藏在暗处的人低语:「看来不止咱们盯着废太子。」 有人冷哼:「上头只让咱盯着废太子,可没说要杀他。」 「若是有别人要杀呢?」 「杀就杀了,他能在宁州活这么久,以为是那么好杀的?」 要是好杀的话,废太子怕是早就死了。 能活这么久,就足以证明,废太子不是表面上他们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先静观其变吧,若是两败俱伤,咱们就做那得利的渔翁也未尝不可。」 废太子迟早都是要死的,天下动荡不堪,河西郡公也快死了,河西郡公一死,废太子就更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皆是天下藩王群而起之,江山易主也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阿蛮今天的目的就是带着姜二伪装的赵邺来店里溜达一圈,好让他们都知道,现在这个人就是赵邺,赵邺一直都在宁州郡的永安县里,从未离开过。 宁州的雪下了很久,直到年都过完了,大家开始忙着春种也还下个不停。 骡子驮着轮椅,阿蛮和『赵邺』骑马回村。 马蹄深深没入积雪中,要穿过这片山就能抵达回村的小路,小路上就没那么深的雪了。 天天有人走,大家都会自发把积雪清理乾净,避免意外发生。 就算是毫无重量的雪,有时候也能要人命。 林中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哨声,尖锐到像是要划破人的耳膜,马儿忽然开始发狂,躁动不安地踢踏着前肢。 就连空气中似乎都弥散着一些与往日不同的味道。 姜二面色一变:「紫衫粉!」 「不对,还有毒芹丶杜鹃丶皂草丶曼陀罗……」 阿蛮虽不通药理,却也明白曼陀罗是什么东西,当即捂住口鼻,山中忽然起了一阵浓雾,接着寒冷的山风席卷而来。 马匹变得更加狂躁不安,阿蛮几乎都快要控制不住了。 姜二急促地说:「这些药粉混在一起,会让马儿发狂,我们得赶紧下马!」 不然马匹一旦发狂,他们是控制不住的,曼陀罗具有极强的致幻毒性,再加上皂草会加重马儿的狂躁不安。 姜家拥有永安最大的养马场,姜二从小就知道这些,但凡是对马匹有伤害性的植物他哥从小就让他学过了。 有些味道,一闻就能分辨出来。 他们看准了时机借着山风散播毒雾,姜二话音刚落,马儿便开始发狂横冲直撞。 阿蛮迅速松开缰绳,抓住姜二直接往雪地里滚。 身后的冷箭来得快,条件反射,几乎是下意识姜二就要站起来。 「不可以!」 阿蛮一边捂住口鼻,一边死死摁着姜二:「你现在是赵邺!」 刚说完,阿蛮也顾不得别的,扛起姜二就跑,反正逐风在后面,拖住他们应该不是问题。 只要走出这片林子,他们也就安全了。 说话间,两人都吸入了曼陀罗粉,刀剑相碰的声音传来,阿蛮知道是逐风在。 这次的人手明显比之前的都多,阿蛮扛起姜二疾驰奔逃的一瞬,无数弩箭破空而至,将他们逃生的路全给封死。 阿蛮没有犹豫,带着姜二直接往山下的方向滚。 姜二不能出手,一出手就会暴露他这伪装的身份,只能任由阿蛮扛着他跑。 「阿蛮,阿蛮……」姜二被她扛着,呼吸急促:「信号弹,拉它!」 人太多了,逐风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山林里的杀机都快溢出来了。 随着一枚信号弹发射出去,县城里的屠洪烈和姜临岳立马意识到阿蛮和姜二出事了。 「带上两支护卫队,立马跟我走!」 屠洪烈拿起案板上的杀猪刀,神色阴沉:「所有人,跟我走!」 箭簇疾驰而来,阿蛮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发力,匕首与箭簇相碰,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虎口被震得发麻,这是第一个回合阿蛮就晓得,这一次的刺杀比起之前的,都要凶猛厉害得多。 这些弩箭手应该是专门培养出来的死士,角度刁钻狠辣,完全是冲着他们两人的命去的,一点儿逃生的余地都没给他们留。 「阿蛮,你放我下来,我能打!」 「打个屁!」 阿蛮说:「你打你就暴露了,你暴露了赵邺就危险了!」 「可是现在你很危险!」他扛着自己还怎么逃命。 密密麻麻的箭矢跟不要钱似得朝他们飞射,阿蛮扛着姜二在毒雾里狂奔。 第276章 杀人如砍菜 积雪又深又厚,一脚下去想要起来,需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来。 饶是阿蛮这一身牛劲儿,在这样的雪地里奔逃也会被卸掉不少力量,他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在林中释放毒雾。 看来他们观察阿蛮很久了。 知道这丫头力气大腿脚快,专挑这么个地方下手,一直以来阿蛮都觉得他们盯的目标是赵邺。 所以忽略了自己,现在看来,忽略个锤子啊! 再加上阿蛮扛着人,行动受限,越是奔逃被吸入的毒雾就越多,吸入越多,身上的力气就越小。 阿蛮想骂对方祖宗十八代,有点儿阴招全使她身上了! 他被扛在阿蛮肩背上方,可以非常清晰地看见弩箭射击方位。 「阿蛮!」姜二一声厉喝,阿蛮扛着他反应极快地侧身闪避,箭矢深深没入树干之中,尾羽发出刺耳嗡鸣震颤。 再一看那箭簇,竟是沾染了毒液的。 「箭簇淬毒了,小心些……」 阿蛮才刚说完,就觉察到肩上一沉。 紧接着便是一股温热直流而下,只听得噗地一声,伴随着姜二的闷哼。 血液浸透衣衫,额角青筋暴起,姜二咬牙低吼:「别停,跑!」 阿蛮心头剧震,却也不敢有片刻停留,发了疯似得在林中狂奔,人影在面前晃啊晃。 好像天旋地转似得,毒雾沁入口鼻,致使四肢绵软两眼发黑,阿蛮狠狠掐了把自己,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赵邺站在她面前。 是的没错,是站在她面前的赵邺,是完全没有藉助任何东西就能够站起来的赵邺。 咚地一声,阿蛮连带着姜二一起栽倒在雪地里,顺着斜坡一路往下滚落。 「阿蛮娘子!」 紧赶而来的姜临岳心跳加速,带着人往下冲。 阿蛮的脑袋狠狠撞树干上了,咚的一声很实在,有那么一瞬间,阿蛮觉得自己的脑浆好像都要被撞出来了。 原来人撞晕了的时候,眼前是真的会出现星星啊。 不仅会出现星星,还会出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爷奶爸妈还有赵邺。 姜临岳赶紧把人捞起来,从进入这林子开始他们就发现不对了,那么多毒雾,吸上一口就浑身无力胸口发闷。 「大郎君,二郎君中箭了!」 姜临岳挥挥手:「我知道,死不了。」 「箭上有毒!」 「我知道了,什么?有毒?!」姜临岳看了一眼被自己捞起来的阿蛮,再看看姜临岳。 算了算了,阿蛮姑娘要紧。 那死小子身强力壮跟个牛似的,一点儿毒应该没问题。 「先带回去,找城里最好的郎中来!」 姜临岳和屠洪烈两拨人几乎是同时赶到的,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没想到这小小的永安县,居然藏龙卧虎,有如此多的高手在。 屠宰场的一帮子人砍起人来就跟砍菜似得,手起刀落,血雾混着毒雾,交织在这片密林之中。 哨声急促而尖锐。 那是北狄特有的骨哨,一阵一阵的哨声在林子里回荡。 在发现形势不妙的刹那间他们就想逃,不过好像有些来不及了。 「北狄的骨哨?」 「永安县怎么会用北狄人藏匿?」 还在远处观望的一方人马在听见这哨声时,已经开始转动自己的脑袋瓜使劲儿想了。 「北狄那位通敌叛国的大将军,你们可还记得?」 他们忽然想起来,当年那位北狄大将军,通敌叛国,致使北狄战败,连输了好几座城池,最后导致北狄沦为他们夏朝的附属国之一。 「北狄洪烈?」 「他不是早就死了?」尸体还是废太子亲自带回去的,北狄王室前来认领,确认那具尸体就是北狄洪烈没错。 虽说如今夏朝已经和北狄通了商贸往来,可是这里是距离边境最近的宁州,北狄人是不可能出现的。 一旦出现,就会被认定为北狄想反。 他们想要过境,必须要有通关檄文,就算是有,也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谁说我死了?」 一张溢满了杀气的脸忽然从黑暗中出现。 在对方还未来得及反应的瞬间,杀猪刀割破了偷窥者的喉咙,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浸入了眼珠里,使得他那双眼睛看上去都是血红血红的。 骇人至极。 「你……」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喉咙,惊骇地看着面前这张忽然出现的粗犷面庞,可惜喉咙里最终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便轰然倒地。 余下几人正欲逃命,却被汉子们手里的杀猪刀一一砍了个乾净。 「盯了这么些天了,不嫌累不怕冷?」 屠洪烈冷哼一声,他们不出手不代表他们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 作为北狄曾经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屠洪烈可不光只是个会挥动屠刀的莽夫,相反,他很细心。 拥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不然光凭着一身蛮力武功,他也走不到那个高位,更不会让北狄王室铁了心要杀他。 屠洪烈此人,若是盟友,必将会是一大助力。 可一旦成为敌人,这辈子怕是都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方的人,盯了咱们这些天,又不动手,等他们先动手,还不如咱们先动手给他宰咯!」 「管他是哪方的人,先杀了再说。」 「要是他们急了,那就出兵啊,反正他们在永安已经过够了安稳日子,无非是再像从前那样罢了。」 打打杀杀,刀光剑影,过得那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话虽如此,可谁又不想过安稳日子。 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家人在一起过年,过中秋,过每一个节日,团团圆圆。 原本永安是安静的,祥和的,地方虽穷了些,可他们养家糊口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可自从废太子赵邺流放至永安后,他们这小县城也就『热闹』起来了,时不时就有一些老鼠窜进来,企图搅乱一趟浑水。 一部分在半路就被截杀,一部分直接被埋在山里当肥料了。 「看来咱们以后也要不得安宁了。」 「嘿嘿,安宁日子过久了,以后怎样的日子都过得。」 人杀完了,他们待会儿还得挖坑把人埋了。 免得吓坏了进山的人,闹大了可不好,悄悄摸摸的最好。 第277章 脑袋撞了个包 杀人埋尸这种事情干多了,也就愈发得心应手了。 就跟挖地种菜似得,把尸体一个个种进去,等到开春,这片土地变得肥沃起来,就能看出这世上最绚烂艳丽的花朵来。 「这次来的人不少。」 屠洪烈看了看地上堆积的尸体,有些头疼。 这么多,他得挖多少坑? 这大冬天的,都成冻土了,也不好挖,必定得耗费上些时间,回去晚了,娘子怕是要说他的。 「诸位要是不想被自家婆姨骂,都快些挖吧,卖完好回家吃饭。」 「是屠老大你怕被婉珍娘子骂吧,我可不怕我家婆姨,我家那口子对我言听计从的,我让她往西她不敢往东,我让她站着她不敢坐着!」 汉子拍了拍胸脯,企图展示自己的男儿气概。 却遭到一旁的人无情嘲笑:「老周,你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呢。」 「咋,昨晚你婆姨给你踹下床你忘了?」 「胡说八道!」 「我啥时候让我婆姨踹了,那分明就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脸上还能摔出巴掌印来?」 大家一边儿挖坑埋尸,一边儿互相打趣,如果忽略那些堆积在一起的尸体的话,这好像就是他们的日常。 等处理完那些尸体回去都已经是晚上了。 阿蛮人在姜家,瞎了一只眼的老郎中给她放血解毒。 「曼陀罗毒啊……好在吸的不多,就是这脑袋撞了个包。」 「多好的姑娘,脑袋顶着一个包。」老郎中那唯一还算完好的老眼里透着浓浓的心疼。 他虽然眼睛不好使,心却明镜儿似得。 「劳烦老先生了,解毒之后,不会留下后遗症吧?」姜临岳还是比较担忧的。 这可是未来的太子妃。 若是将来功成,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后娘娘了。 「呵呵,不会不会……」老郎中摆摆手:「她身体好着呢,放血解毒后,养个三五日就能好了。」 他给阿蛮把脉的时候也很惊讶,这丫头的身体素质真不是一般的强悍。 吸入了那么多的毒雾,身体也就只有中度的中毒反应,至于另外一个,那就得遭些罪了。 扎针放血一个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姜临岳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要是出事儿了,赵邺收到消息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这丫头真是争气,能在那样的包围圈里扛着他弟弟跑出来,真是人不可貌相。 「快去给老先生准备饭菜,要软乎一点儿的,再去备一间厢房出来。」 姜临岳虽不曾过问,但也晓得,废太子的腿是这位瞎眼老郎中接好的。 所以这次他直接派人用马车把郎中接到城里来,到时候在城里给他买上一处宅子,倒也不必回到那破败的村子里了。 他是个孤寡老人,无妻儿子女,亦无兄弟姊妹。 阿蛮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可沉可沉了,好像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死。 醒来的时候四肢好像离家出走了,一点儿都不听她使唤。 外头人影晃动,门被推开,穿着宽松袄衣的夫人款款而来。 「呀,你醒了?」 来人是姜临岳的夫人宋氏,名唤宋玉书,衣袍下的腹部微微隆起,面容柔和清丽。 阿蛮忙要起来,宋玉书摁住她:「刚醒,阿蛮姑娘还是躺着吧。」 「正巧你醒了,我让厨房给你熬了参汤。」 阿蛮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夫人,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宋玉书笑问她:「小娘子这般盯着我作甚,可是我脸上有不妥的地方?」 阿蛮骤然回神,连忙摇头说:「没有没有,只是第一次见夫人,觉得夫人生得可真好看!」 「哎呀呀,你瞧你这张嘴可真甜,怪不得二郎喜欢。」宋玉书不是阿蛮印象中古板严肃的女子。 相反,她很幽默。 同姜临岳成婚多年,从未红过脸,更没争吵过一句。 「莫说二郎喜欢,我也喜欢得紧呢。」 阿蛮脸蛋儿红红的,宋玉书眼角含笑:「你虽是第一次见我,我却见你多回了。」 「上回在马场见过,食肆见过,不过你不晓得。」 她是去看看二郎喜欢的姑娘到底是怎样的,却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姑娘。 肆意生长如野草。 她的身上好像充斥着极强的生命力,宋氏也喜欢这样的姑娘。 私底下还听说了不少有关阿蛮的事迹呢,比如她是如何将赵邺从京城带来宁州的,又是如何带着废太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这样女子,实在是太稀罕了。 「哦对了,姜二郎君呢?我记得他中了箭……」 「难为你还惦记着二郎。」宋玉书轻笑了声。 她因怀了身子不便走动,日日都在家中,也是无聊得紧,阿蛮一来她就觉得,这院中似乎也多了几分生气。 「他呀,怕是情况不妙,中了箭又吸入了毒雾,那箭上还有毒,剧毒呢。」 「剧毒?」阿蛮紧张地问:「有多毒?」 宋玉书满脸遗憾的样子更是让阿蛮心都抓紧了,难道姜二不行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扛着他的,他那样的好身手去打架肯定行啊,只是当时为了不暴露身份,这才扛着他跑。 阿蛮现在懊悔无比,姜二没什么不好的,他人是真的好。 热心肠,还没心眼子。 「夫人,他是不是要死了?」 「唉……」宋玉书叹了口气,阿蛮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 「我错了我错了哥,别打了别打了!」 阿蛮正伤感懊悔呢,就听见院子外面姜昭野的求饶声,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要死的样子。 「死小子,才刚醒来你就骑马上街,你想死吗?」 「姜二,你给我滚下来!」 姜临岳举着鸡毛掸子,怒瞪爬上树避免挨打的姜二。 「我不要,我要是下去了,你就要揍我!」 「哥,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用鸡毛掸子抽我,我就是在床上躺着太无聊,出去买口吃的怎么了!」 姜二死死扒拉在树上,说啥也不下来。 他哥手里的鸡毛掸子可不是吃素的,上面的鸡毛都没剩下几根了,这根鸡毛掸子他哥用它从小揍到大。 姜二小时候偷偷扔过几次,结果没过一会儿的功夫,那根鸡毛掸子就跟中了邪一样,自个儿又回来了。 第278章 肚子里居然怀了个人! 「姜二郎君?」 熟悉的声音响起,阿蛮愣愣地看着麻溜爬上树躲避他哥鸡毛掸子的姜二。 再看看宋玉书,宋氏轻咳一声:「方才同你开玩笑呢,二郎一切都好。」 就是要挨揍。 「阿丶阿蛮?」 姜二一晃神就从树上掉下来了,姜临岳的鸡毛掸子招呼上去:「死小子,让你跑,我今儿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叫姜临岳!」 「夫人,他们这是……」 宋氏笑着说:「他比你早醒,但身子没好利索,郎中要他静养,二郎自小就坐不住。」 「所以趁着家中没人骑马偷跑出去买吃的了。」 「喏你看。」 顺着宋玉书的手看过去,小院石桌上放着姜昭野从食铺买回来的吃食。 包装上面赫然写着『冯氏食肆』几个大字。 额…… 「阿蛮救我,阿蛮救我,我哥要打死我啊!」 姜昭野一个劲儿让阿蛮这边跑,他伸开双手眼看着就要投入阿蛮的怀抱了。 阿蛮闪身一躲,姜临岳一脚踹他腚上。 「哎哟——」 一声痛呼,姜昭野摔了个狗吃屎。 「确实该打,夫人,我好像有些饿了。」阿蛮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听姜家的人说,她好像睡了足足三天。 郎中说,她中了毒,多睡对排毒有好处。 至于姜昭野嘛…… 阿蛮觉得姜大郎君没问题! 「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宋玉书拉着阿蛮的手往外走,顺带拿走了姜二从食铺买回来的零嘴。 「嫂嫂,那是我的……哎呀!」 前堂是姜家用来见客的地方,姜昭野被姜临岳押着换了身衣裳,头发也绑好了再送过来。 长桌上摆满了各种好吃的,宋玉书目光温柔:「你都尝尝,虽味道不及你食铺里的,但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阿蛮是真饿了。 但是她刚醒又不能吃太多,且只能吃清淡的,宋玉书都让人备好了。 「不用客气的。」宋玉书看出了阿蛮的拘谨:「二郎先前总是会从食铺带好吃的回来,说是你送的。」 「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呢。」 她害喜吃不下什么东西,倒是阿蛮铺子里的东西,格外合她胃口。 「尝尝这参汤,很是滋补。」 「谢谢夫人。」 阿蛮捧着碗,喝了口热汤,感觉身体才像是被彻底唤醒了一样,浑身都舒坦了。 「来,试试这个鱼糜芙蓉羹。」 菜式很多,不过每一样的份量都不算大,既能让阿蛮都尝到味道,又能避免吃不完浪费。 姜二委屈巴巴坐在阿蛮的对面,他刚被他哥给揍了,阿蛮也不知道安慰安慰他,甚至都没问问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阿蛮……」他正欲开口呢,他哥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姜二立马就闭嘴了,默默捧着参汤喝。 「阿蛮姑娘,见笑了。」 姜临岳说:「我这弟弟,自小顽皮,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总之,那就是欠揍。 要不是有姜临岳约束着他,这死小子从小到大不知道会闯出多少祸来。 好的是,姜二本性纯良,就是浪了些。 「姜二郎君挺好的。」阿蛮认真地说。 「真的?」姜二双眼立马就亮了,赶紧追问:「那丶那你觉得我哪里好?」 「武艺好,心肠好。」 「我也这么觉得!」姜二十分骄傲。 姜临岳无奈摇头,他这傻弟弟真是太傻了,眼神里透露出来的傻气,简直无可救药。 「你的伤……」 「好的七七八八了,毒也解了,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不必担心!」姜二很开心。 就算阿蛮只是随口问问他也是开心的。 宋玉书同自己夫君相视一眼,皆是无奈。 看二郎这般模样,日后可怎么是好? 不若早些给他开个相看小宴,趁早将婚事定下来,如此也好分散他对阿蛮的注意力。 「二郎。」宋玉书放下碗筷说:「待会儿你去布庄帮我买些布料回来,开春了我也好着人给阿蛮姑娘裁剪几身春衣穿。」 「好!」 一听是要给阿蛮裁剪新衣裳,姜昭野当然积极了。 阿蛮这么好看,穿什么衫子都好看! 「不丶不用了,上回夫人送的衣裳都还是好的呢……」 「衣裳罢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就当是替我解闷儿吧。」 「还有那位老郎中,夫君在城中替他买了一个小院子,也不知他接受否。」 「他怕是不愿住在城中的。」阿蛮说:「他老了,只想待在村子里度过晚年。」 「无妨,若他想住村子里,夫君则派人去将他的屋子修一修。」 「只是这么好的医术却鲜为人知,实在可惜。」 其实阿蛮也曾这样觉得过。 后来就觉得,也没什么可惜的,老先生若是想,城中各大药堂定有他一席之地。 只是他自己不愿意罢了,自个儿不想做的事情,旁人再怎么觉得可惜都算不得可惜。 阿蛮说:「其实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求大富大贵,只求一个平安顺遂就可以了。」 「你放心,赵郎君定会平安归来的。」 「夫人,你……」 「哎呀好啦好啦,我身子重得很,不同你说了。」 宋玉书怀了孕,时常嗜睡,一天中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睡觉。 阿蛮想,可能孕妇大多都是这样的吧,毕竟一个人的身体却要供养两个生命呢,真是神奇又伟大啊! 「要摸摸看吗?」 她看阿蛮一直盯着她的肚子,大概是觉得好奇。 「可以摸吗?」 「当然可以。」 阿蛮小心翼翼地将手放了上去,宋玉书腹部微微隆起,偶尔能感受到一些微弱的胎动。 「哇,好神奇啊,肚子里的小宝宝居然会动!」 「真的会动诶!」 阿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想像着肚子里的小宝宝像是在游泳一样,欢快地游来游去。 「夫人,你好厉害啊,你肚子里装了个人!」 宋玉书被她的话给逗笑了。 这姑娘当真是可爱极了,怪不得赵郎君喜欢,也怪不得二郎喜欢。 「是啊,我肚子里装了个人呢。」 「太神奇了,以后你还要生出个人来,居然能生出人来!」 人呢,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呢! 第279章 生儿育女的本领 阿蛮此刻十分惊叹于女性孕育生命的伟大能力,这是上苍给予女性独有的天赋,是人类用来延续生命和文明的必要历程。 所以阿蛮又感叹道:「你好伟大呀!」 宋玉书笑得不行了,她说:「你也可以的。」 「我们女子,都有生儿育女的本领,生命就此诞生,就是这般伟大呢。」 生命的诞生么…… 阿蛮在想,等到这个孩子出生,肯定会拥有好多好多的爱,真是个幸福的孩子呢。 她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也一定要让自己的孩子幸福! 不过…… 寒冷的风穿过长廊。 等她离开后,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她会干什么呢? 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忘记赵邺,然后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组建家庭生儿育女。 还是一辈子沉浸在这种痛苦之中? 不,阿蛮两个都不选。 赵邺她固然深爱着,可她更爱她自己。 她不会忘记赵邺,也不会一辈子都沉浸在痛苦之中,阿蛮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开春之后,县城的农户们就开始春耕了。 官府今天提早发了粮种,家家户户都能去领,粮种每年都会固定存储,只为等到来年开春,将种子发给农户们。 若是上头催得紧,为了应急,官府也不得不将粮种当做公粮交上去。 或是灾年,不得已只能把粮种也一起给吃了。 下场就是到了第二年,没有粮种下地,饿死的人只会更多。 今年不一样了,阿蛮空间里老是会补发很多粮种,拿完了就继续补发,好像无休止。 阿蛮觉得这系统怪怪的,通人性似的,但她也曾试着和系统交流,但狗系统从来都不会回应阿蛮的任何提问。 只是偶尔问到关于赵邺的事情时,系统才会给出一些相应的解决办法。 其实大多数还是得靠阿蛮自己去摸索。 「系统啊系统,你说赵邺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阿蛮百无聊赖地趴在小木桌上,本来宋玉书是想让她在姜家小住的,但阿蛮住不习惯,也不习惯有人伺候着。 索性就回了瓦罐村待在自己的小院儿里,这样她还觉得自在些。 又或许是因为这里充满了她和赵邺一起生活的种种痕迹,安心且踏实,日子没得消遣了,就总觉得无聊又枯燥。 闭上眼睛是赵邺,睁开眼睛还是赵邺。 算算时间,他离开一个月了。 「也不知道他的腿脚怎么样了,怎么就不怎么好,此番赶路可别旧疾复发了。」 阿蛮唉声叹气地对着系统自言自语。 「垃圾系统!」 阿蛮骂了句。 因为她不论说什么,她的系统都像个智障一样一声不吭。 怎么她看别人家的系统都是句句有回应,事事能解决呢,有多厉害要多厉害,唯独她这个…… 算了算了,它能刷新奖励物资已经很不错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阿蛮的错觉,她觉得系统的空间好像大了不少。 再看看进度条,至今都才走到一半的位置。 一半…… 心里或许是有点儿小窃喜的。 这说明她是不是能多留一段时间了? 应该……是的吧? 「哎呀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好了,什么时候回去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再说了,春天了,等暖和起来他的腿就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我们就成婚……」 阿蛮看着院儿里的老树似乎开始发嫩芽了,一抹嫩绿出现在树梢上时,皇宫里的咳嗽声似也轻了许多。 「春天了。」 这一个冬天,真漫长啊。 「河西的冰,应该化了吧。」 从前奢华的宫殿,如今也变得冷冷清清了。 就连跟前伺候的人也只剩下了两三个,其余的不是失足淹死在冬水池中了,便是感染恶疾当夜暴毙了。 他们都说,皇后殿不祥,怕是有脏东西作祟,吓得宫中的人都不敢过来伺候着。 宫人们纷纷求到了贵妃跟前去,说不愿去皇后宫中当差,怕无故丧命,贵妃万难推辞。 说宫人太监们的命也是命。 如今,她殿中还算身体康健的大宫女最近也面色蜡黄了。 「是啊娘娘,他们说河西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也是春天最先去的地方。」 「河西的冰化了,也就不冷了。」 皇后缠绵病榻数月,太医们也不大用心医治,说是国库亏空,实在没有银钱去采买好药材好补品来给她养身子了。 可他们分明瞧见,贵妃日日燕窝鱼翅吃着,珠圆玉润,气色上佳。 一个月了,她的孩子到河西了吧。 「咳咳……」皇后的咳症似更厉害了些,太医院送来的药都不知道是被稀释过多少遍的,一点儿药味儿都没有,喝下去又怎会有效? 他们这是想要拖垮娘娘的身子,好让她生生被熬死在这深宫之中。 皇帝要杀她,还要杀了她的儿子。 风卷起一地残叶裹挟着冰冷的细雪,像沙砾一样,京城的风似乎能吹很远很远。 「阿蛮姐姐,你一个人在院中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柳生怕她无聊,带来了自己新交的好朋友,一只浅黄的狸奴。 「阿蛮姐姐,你看,这是隔壁婶婶家猫猫生的小猫猫,是不是很可爱呀?」 她把小猫咪抱在怀里,送到阿蛮面前去看。 柔软的皮毛,纯净的眼眸,猫儿没多大,估计刚断奶不久,大姐看她喜欢,就替她去要了一只来。 不,是去聘回来的。 一筐子小鱼乾儿,一斤粗盐,两斤黑糖,一袋子干枣就把猫儿聘回来了。 回来后大姐还让猫猫在灶神面前签字画押了呢,大姐说,这样猫猫就能认得家了,跑再远也能找到回家的路呢。 「真可爱!」 阿蛮对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是没有抵抗力的,柳生一来她就觉得有趣多了。 院中充斥着欢笑声,春回大地时,院中的老树彻底披上的新衣裳,翠绿嫩黄夹杂其中。 姜昭野扮演赵邺时,难免会遇上陈秋月,他都是远远躲开了,惹得陈秋月很是郁闷,听说她家里人开始给她相看夫君了。 不然到了年岁再不嫁出去,她爹娘要么交人头税,要么蹲大牢去。 她家也没多富裕,交不起人头税,就只能去蹲大牢了。 第280章 给他的信 「阿蛮,你说那姓赵的瘸子到底啥时候回来啊,再扮下去我人都要发霉了。」 姜昭野好无聊。 除了阿蛮每日都会给他做好吃的以外,他都没啥好期待的了。 阿蛮的厨艺可真好,他都吃胖了不少。 「应该快了吧。」阿蛮忙着剁馅儿呢,已经是三月了,山里的香椿萌发后,村民们争先恐后去采摘。 柳生娘给她带来了一筐子,对于这种有特殊味道的菜,有人喜欢有人厌恶。 恰好阿蛮就是这一类喜欢的。 剁好的香椿早就焯了水,和野葱腊肉丁混在一起裹进清明粑粑里,上锅一蒸,那香味儿实在勾人。 「好烫好烫,阿蛮姐姐,我嘴巴好烫!」柳生早早候在灶台前,阿蛮做好吃的她就帮着一起生火。 吃了饭后就是姜二负责收拾,好像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呢。 「慢些慢些,可别烫出泡来了,才刚出锅呢,你个小馋猫。」阿蛮无奈地给她扇了扇。 小狸奴似也长大了不少,处于尴尬期的小猫跟瘦猴儿似得,有点儿不大好看,但依旧不妨碍柳生喜欢它。 此刻猫儿正窝在阿蛮的秋千家里晒太阳呢。 三月宁州还是冷,时不时出一两天太阳那都是无比奢侈的事情了。 「有好几种口味儿的,都尝尝吧,晚间你不是要回去?正好给夫人也带些。」 阿蛮将他要带走的吃食是单独分出来的。 宋玉书很爱山里的野菜,阿蛮就费心思做了好些花样。 「你还挺关心我嫂嫂。」姜二酸溜溜地说着。 吃了饭收拾碗筷,柳生在院子里逗猫玩儿,忽然感叹了句:「瘸子叔叔走了后,真的好无聊啊。」 「阿蛮姐姐,你肯定也很想瘸子叔叔吧。」 「我上回听村里人说,等天气暖和起来了,你们就要成婚了,是不是真的呀?」柳生歪着小脑袋问。 她怀里抱着猫儿,肉嘟嘟的小脸蛋儿稚气十足。 「嗯。」 姜二洗碗的手慢了下来,他腰上拴着围裙。 姜二总觉得,便是一条狗进了阿蛮这院子,都得干点儿家务活才能走。 比如他。 不是劈柴就是垒墙,要么就是修篱笆院。 因为阿蛮后院养的鸡鸭太烦人了,天天飞出来乱拉屎,上回拉他头上了,怎么洗都感觉有一股鸡屎味儿。 每次姜二都是趁着夜色走的,避免有人发现,他不会留在这里过夜。 他晓得,阿蛮是个姑娘家,自己同阿蛮就是好友的关系,哪儿能留在姑娘家里过夜? 索性自己就早来晚归,如此阿蛮放心,他也放心,免得日后有人说闲话,污了阿蛮的名声就不好了。 逐风就更是如此了。 对于未来的太子妃,他很敬重,也会保持良好的距离。 白天不见人影,到了晚上就跑到树上睡觉去了。 起初阿蛮还会担心,这家伙睡在树上会不会掉下来或者着凉啥的,但事实证明阿蛮过于担心了。 习武之人的体魄,比她想的还要强大耐造。 树叶长出来后,逐风就能完全隐藏其中了,就算平时来人的话也不太容易能看出来里面藏了人。 她在写什么呢? 逐风待在树上,看着阿蛮伏案写字,隔着一扇窗只能看见阿蛮姑娘的轮廓。 她拿笔的样子还有几分像太子殿下呢。 太子说,阿蛮姑娘的字最像他。 其实阿蛮写了一会儿发现有点累了,写来写去还是赵邺。 于是心血来潮企图画赵邺,画来画去才发现她这手真是残的可以。 「啧!咦……」 画到最后连阿蛮自己都嫌弃了,赶紧将纸揉成一团随手一丢。 「太丑了太丑了,我这死手根本就画不出来!」 没有一点儿绘画细胞的阿蛮最终决定放弃了,再看看放在窗台上的木雕,赵邺雕了他自己和阿蛮。 「还蛮好看……」 阿蛮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没有赵邺在后,她觉得这床都宽敞了不少,想怎么滚就怎么滚。 就是心里空落落的,不大舒服。 「唉。」 其实逐风听到阿蛮姑娘在房中长吁短叹的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滚来滚去,叹来叹去的,逐风觉得,阿蛮姑娘约莫是想太子了。 一团纸滚到树下的时候,逐风身形敏捷地从树上跳下来,捡起纸团将其展平,他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那纸上画的,是他那玉树临风丶端方雅正丶斯文儒雅丶温润谦和的太子殿下? 逐风面皮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只见那纸上鬼爪似得画着一个人,要不是阿蛮还画了轮椅,他都认不出来这画的是他家主子。 「额……」 「其实……仔细看的话,阿蛮姑娘画得还是很不错的。」 逐风端详着画自言自语。 最后还是把画小心翼翼收起来,想着明儿找个时间,往河西发一封信件过去。 殿下走的时候交代了,要他一个月去一个封信,比如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阿蛮姑娘如何了。 她是否吃好睡好,可有生病。 逐风写得详细,就连柳生小丫头长高了他也一并写进去了。 因为逐风看得出来,殿下很喜欢那小丫头。 他想,要是殿下早早成婚的话,大概孩子都有了,也是同柳生一般大的模样吧。 等信送到河西时,冰雪已经消融大半了,庄稼地里生机勃勃,山野翠绿笼罩在烟波之下,云雾缭绕好似仙境。 河西靠海,这个时候河西百姓们已经穿上薄衫了。 余晖洒在渔船上,渔人们已经下船归来。 在这一片海域,海平面上漂浮着一艘巨大的车船。 那车船约莫长三十五六丈,高约五丈,容纳下三四百人不是问题。 而在这车船的四周,则是以它为中心,各自停靠了四艘沙船,便是这些沙船也不容小觑。 沙船看上去,似是为了保护中间的车船,沙船上各自有穿戴盔甲手持长矛的士兵轮番值守。 「宁州来的信,说是给郎君的。」 外面有人步伐匆忙,走在甲板上的声音很明显。 河西一脉,以姬为姓,姬乃大姓,整个河西都以姬家为首,也就是赵邺的外祖一家,当朝皇后的母族。 第281章 他以前就不爱笑 「哈哈哈哈哈河西来的信,是你说的那个丫头的信吧?」 船舱之中,那高坐主位的男人体型彪悍,虽头发胡须花白,可那精神头却是很足的。 他便是赵邺外祖,整个河西的主人,河西郡公姬泊尧。 如今外头都在传,河西郡公病重,恐命不久矣,姬泊尧此人,骁勇善战,且是擅海战,整个夏朝的战船都出自河西。 夏朝境外货物运输,更是少不了河西作为主要的交通要塞。 是以,河西作为夏朝最重要的海运交通枢纽,一直以来便备受朝廷忌惮。 新帝登基时,第一件事便是要姬泊尧将自己最疼爱的长女送往京城,而姬泊尧的条件是要他的女儿,姬凝华成为夏朝的皇后,且终生不可被废。 一旦皇帝废后,河西将不再遵守永不踏入京城半步的诺言,带着他的战船,直逼京城大门。 可如今,皇帝是没有废后。 却废了他的孙儿,要他的女儿囚困于深宫,一辈子也回不到河西。 「祖父,她叫阿蛮,沈阿蛮。」 「是是是,阿蛮,沈阿蛮,外祖记得了记得了。」 再一看如今的河西郡公,哪里有半点儿病弱模样,别说病弱了,便是让他此刻再去跑个十里地他都能跑回来。 都说河西出莽汉,偏生就出了赵邺这么个温润斯文的。 河西可养不出这么隽秀的郎君来,河西的郎君呀,个个都是如河西郡公一样的人呢。 赵邺轻呷一口茶水,是逐风来的信,他密密麻麻写了很多。 最后面是一幅他努力展平的画。 「噗——」 还未来得及吞下去的茶水一口呛出。 「咳咳!」 赵邺急促咳嗽着,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震惊。 「哎呀呀,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宁州动荡了?」郡公爷亲自上前给他拍背顺气,赵邺迅速收起信和画。 「咦……」河西郡公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来是没事了。」 「行了,我就不打搅你看那丫……哦不,阿蛮的信了。」 他又不是小年轻了,他的孙儿还年轻呢。 河西郡公一走,船舱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海上的光影陆陆续续匀进来,泛着水波的光笼盖压下。 思念无声无息,却又似千斤重,能把人压垮。 指腹捻着纸张,他将那一幅画一点点展平,海风徐徐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衫起伏。 挺直的鼻梁下唇若涂朱,眉宇间盈满温柔,似有似无的笑意挂在唇角,那面容乾净清俊,不过一身寻常靛蓝布衣,却尽显矜贵之态。 黑发束起,余下发丝温柔地垂在肩头,衬得他更是面庞温润。 「真丑……」 阿蛮怎能把他画得如此丑? 可嘴上说着丑,嘴角却在轻轻上扬,就连眉宇间都被灌入了数不尽的温柔眷恋。 快了,等他忙完河西的事情,他就立马启程赶回宁州。 眼瞧着已然四月,等赶回去便是五月了。 越是让她多等一天,与她相处的日子便少一天。 赵邺从未觉得时间过得是如此煎熬漫长,与她在一起时,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太快了,稍不留神便要到一年了。 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和阿蛮一起生活快一年了。 赵邺默默把他们从京城流放的日子也算在了一起,记忆中,阿蛮把他放在板车上,原本是坐囚车的。 只是那囚车太过于狭窄,他浑身上下没几块儿好肉。 被迫蜷缩在那囚车之中,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只余一口气喘着。 他太难受了,负责押送的官差只关心他什么时候到,至于难受否,只要难受的不是他们就行了。 是阿蛮跟人讨价还价,用碎银子换来了一辆几乎快要被淘汰的板车,她自己再修一修,求着官差把他放在板车上躺着。 如此一来,他才能勉强舒坦些。 下雨的时候她就折了树枝芭蕉叶编在一起盖在他身上,企图挡住雨水,其实是挡不住的,但阿蛮觉得挡住了那就是挡住了。 回忆一遍遍碾过的时候,曾经以为是痛苦的过往,现在去回想一遍,他不禁一个人坐在屋中笑出了声。 郡公爷躲在门外偷看:「他刚刚是笑了吧?」 「回郡公爷,郎君是笑了呢,郎君笑起来,和大小姐真是像极了,一样好看!」 「真是难得啊,他来河西也有段时日了,以前就不爱笑,现在也不笑,我还以为我这孙子这辈子都不会笑了。」 说起来老郡公就觉得心酸。 他姬家是造了什么孽,从先帝起就开始忌惮他们河西一脉,强行夺走了他的女儿。 如今他的孙子,夏朝最好的太子也被百般折磨险些丧命。 他们不过是想要一点点磨掉河西姬氏一族的傲气罢了,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皇帝忌惮姬家,又怎会让留着姬家血液的孩子成为太子,日后继承大统? 到底是他老糊涂了,不曾想到这一点。 「唉,会笑了好,会笑了好啊,这人啊就是得经常笑一笑,不然老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迟早会憋出毛病来的。」 「郡公爷放心,我观郎君比从前好了不少,以后只会更好。」 「是,是好了不少。」郡公心里很欣慰。 心中明白,大抵是因为那个叫做沈阿蛮的丫头。 人这一生,难得遇见一束可以照亮自己的光。 一旦遇见了,就想不顾一切执拗地想要将那束光留在自己身边,用以照亮那片阴暗潮湿的角落。 河西姬氏一族原本子嗣昌盛,后因河西郡公姬泊尧原有三女四子,几个女儿是早早就嫁出去了的,至于他的几个儿子。 早些年在战场上,帮着赵氏一族打江山,死的死,残的残。 本军功赫赫,早该召去京城授封,河西郡公却带着儿子们一直生活在河西。 因为他知道,京城那个地方容不下他们姬家的人。 他的孙儿在京城,他的孙儿姓赵! 所以他不能去。 渔人们今日收获不错,打捞上来了不少海鱼。 他们从渔船中挑选了一些最好最肥美的送于郡公。 「大人,这都是今日最好的几条海鱼了,听闻郡公爷身子不好,还望大人将这些海鱼带回去,给郡公好好补补身子,愿郡公爷能早日好起来。」 他们河西靠海,百姓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靠打渔。 第282章 他的终身大事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怎么活全看当地的生存条件如何。 只是海上风浪大,渔船经常出事。 后来郡公爷就在海上组织了好些救援船,以防有渔船出事,他们也好及时救援。 这样的事情已经持续二三十年了,这二三十年来,每逢渔船出事,郡公爷的人就会立马救援。 郡公爷手底下的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手,能在翻滚的海浪中如鱼得水,来去自如。 其实郡公爷可以完全不管他们这些人死活的,但郡公爷是个很好的人,见不得因渔船失事而死人。 死人也就意味着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 「这海鱼你们拿去卖,能卖不少钱,郡公爷有军医随行,你们……」 「大人,您就收下吧!」 「我们这些人,都是承蒙郡公爷庇佑才有的今日呢。」 「是啊是啊,没有郡公爷就没有咱们河西的今日!」 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是非好坏也分得清。 哪怕他们远在河西,也早早听说太子出事,流放宁州,皇后被幽禁,至此郡公爷的身子就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那可是郡公爷的亲女儿亲孙子啊。 「这……」 「收下吧。」船舱之中传来那温润清朗的嗓音。 「是,郎君。」 手底下的人收了海鱼,又遵从吩咐,去该渔民的档口,让人扮做寻常百姓一口气买走了他们今日所得。 早早卖完,也能早早归家。 船上的厨子最擅烹饪海味。 这也是赵邺第一次来河西,从前因身份问题,就算是巡察他也得刻意避开河西一带,以免天子生疑。 可即便如此,天子依旧疑心深重。 「时隔数年,我记得还是当年长姐生你时,圣上才允我们去见你们母子一面。」 舱内点了许多烛灯,照得这宽敞的船舱很是明亮。 听闻赵邺来了河西,姬泊尧便将自己尚在世的孩子们都叫了回来,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团聚呢。 都是血肉至亲,都是自己的骨血。 他老了,他的孩子们还需要活着,好好活着。 「那时候你刚出生,皱巴巴红彤彤的,其实一点儿也不好看,但你出生即为太子,自然得夸。」 「哈哈哈哈是啊是啊,那可不得好好夸夸嘛,要是说这孩子丑,长姐的心怕是都要碎了。」 「谁承想呢,长大后竟是这般的好儿郎,与咱们河西汉子一点儿都不像,京城这地方果真是养人。」 京城富庶,河西原本也穷。 但有姬家在,姬家人才辈出,愣是将这穷地方经营了起来,百姓们如今也不愁吃穿,又远离战场,各处港口也都在姬家人手里握着。 同时经营着整个夏朝最为庞大的造船厂,这地方现在就算是想穷也穷不起来。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话寻常,只是当目光落在赵邺那双尚且还不能完全独立行走的双腿上时,大家就又都沉默了下去。 「你这腿……」 「好了七七八八。」赵邺说:「舅父不必担心。」 「此番前来,一为兵权,二为物资,其三则是……」 他想了想,说:「我的终身大事。」 「终身大事?」 「是。」 赵邺如玉的面庞映照在烛光中,仙人似的。 姬泊尧看着面前的孩子,犹如看见了自己多年未见的长女,也不知她如今在京中,是何模样了。 「先前信中,我曾提过的姑娘阿蛮。」 「此番回去之后,便要与她成婚了。」 「这就要成婚了?」舱中的人都有片刻的沉默,随后赵邺舅父便拧眉道:「你如今势微,当娶一权贵女子,巩固自身。」 「她虽对你恩重如山,终究是帮不了你什么。」 「此言差矣。」 姬泊尧说:「男儿郎成事,何故要仰仗岳家?」 「难不成我河西姬家,还成不了他的助力吗?」 姬泊尧虽很少与赵邺通信,但凭着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也明白,赵邺是非那姑娘不可的。 「她是我要相守一生的人。」 赵邺说:「而不是要利用之人,无她便无我,也并非是就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只是……」 只是真心交付,两情相悦罢了。 两情相悦的事情,谈何家世利用。 「可……」 「好了!」姬泊尧不愿再听那些话。 「我晓得了。」 「你要与她成婚,又远在宁州,父不慈且母不在,三书六礼不齐,始终是对不起人家姑娘。」 赵邺微微点头:「有劳祖父了。」 「小事小事,你成婚是大事,我们也去不了。」 「别人家成婚,必定是宾朋满座,高堂皆在,那小娘子不计较这些可见她是心胸豁达之人,不拘泥于世俗。」 所以赵邺是想要他这个当外祖的,备齐三书六礼,婚书也不可少。 有了长辈认可和祝福的婚事,不会差的,他这是要给小娘子一个交代。 「父亲,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士族女子何其多,他怎可择一丫鬟为妻?」 姬泊尧的儿子姬靖川对此很不认同,觉得此事欠佳,乃赵邺头脑不清晰,偏父亲也跟着老糊涂了。 「靖川,你是他舅父,我姬泊尧四个儿子,如今唯剩你与凛之两兄弟。」 「邺要攻京城,夺太子位,他心中城府比你我还深,你为何觉得,他看中的娘子,能是寻常人?」 「父亲?」 姬靖川没能理解姬泊尧的话。 姬泊尧捋着胡须大笑:「我也曾派人打听过,他身边那个丫头可不简单呐。」 「左氏之子来信说,此女擅弓箭,力大无穷,儿郎与她一较高低,碎的可是儿郎的膝盖骨和头盖骨。」 闻言,姬靖川沉默了片刻。 「父亲……」他还是有些不信:「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小娘子?就算是蛮人,也不过如此了。」 「况且,就算真的有,那必定是奇丑无比,邺怎可娶一丑女?」 「荒唐!」姬泊尧一巴掌拍在自家儿子的脑门儿上。 仔细一看,姬靖川长袍下的袖子被风吹起。 他只有一只手。 他也曾是父亲引以为傲的弓箭手。 只可惜在战场上被敌人斩断一臂,从此便再也无法拿起弓箭了。 「我姬泊尧的儿子,何时变得这般世俗了?」 第283章 相思成疾 「女子之容颜,与其能力相比,你觉得是容颜重要?」 「况且,只要是邺喜欢,管那姑娘长什么样,那都是我姬家的孙媳妇,邺的妻子!」 姬泊尧已经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目光长远,心境通达。 「父亲,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儿子只是觉得……」 「不要你觉得,要邺觉得!」 「邺觉得那女子好,就必定是好的,哪怕那女子形如夜叉性如猛虎,邺喜欢就比什么都好!」 「倘若真如你所说,此女貌丑无颜,邺依旧固执要娶她做娘子,只能说明那女子定有过人之处,也说明邺非贪图美色之人。」 不论说什么,姬泊尧都是站在赵邺这边的。 他说:「我老了,没几年活了。」 「邺若能成大事,你们当全力辅佐,不可懈怠。」 「至于邺的妻子,那是邺自己的选择,尔等不可妄言议论。」 「是,儿子记住了。」 姬靖川不敢再说了,他其实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要邺娶一个更好的。 他与父亲的观念不同,父亲觉得只要是邺喜欢的,什么样的都行,而他则觉得,邺当娶一个同自己家世地位样貌都相当的。 不过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想着家中晚辈都能有个好前程好家庭。 到了四月中旬的时候,阿蛮的西山笼罩在一片翠绿之中。 满山跑的鸡全部被装进笼子里,阿蛮又卖了一批鸡出去,卖出去后又放一批新的鸡苗进去。 明晃晃的太阳落下来,微风徐徐,以前忙起来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呀,现在忙起来,再一看时间,不过刚到晌午罢了。 姜临岳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原先答应了阿蛮帮她经营,而经营所得也都归阿蛮所有,他都做到了。 阿蛮现在的身家已经非常雄厚了,便是称她为一方土财主也不为过的。 然她依旧每日守着自己的小院,逐风闲来无聊也会被她拉去挖地,那双用来拔剑拉弓的手,现在抡起锄头来也毫不违和。 赵邺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再不回来就快要到夏天了。 阿蛮百无聊赖地躺在树荫下,风是温暖的,好像是赵邺的眼睛,都一样温柔呢。 以前她不知道,原来想念一个人竟是这样的感觉。 像是一张网,明明密密麻麻织满了她的整颗心,看似是被填满了,却哪哪儿都是缝隙。 好像每一条缝隙里都是赵邺。 今日又有商队来永安了,春风酒楼的老板很会把握机会,老早就把自家酒楼的名气给打出去了。 他负责招揽生意,阿蛮负责做菜。 后厨师傅们跟着阿蛮学了不少新花样。 「哇,这是哪家的商队,好威风好风光啊!」 城门大开迎接商队,惹来了不少百姓们跟着去看热闹,阿蛮被挤进人群中,她刚从后厨中抽身出来呢。 头巾裹着发丝,两条辫子垂顺下来,一身浅蓝色的衣衫。 「别挤了别挤了……」她快被挤成人乾儿了。 「阿蛮姐姐,我在这里!」 柳生招招手,眼看着她也要被人挤走了,阿蛮眼疾手快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 「你想去看热闹?」 「嗯嗯,听说今天有上百匹的骆驼呢,还有羚羊和大老虎!」 「我都没见过大老虎,阿蛮姐姐,我们也去看看吧。」 今日最大的噱头,就是那商队之中的大老虎了。 听说是商队的镇店之宝,威猛无比,光是一声虎啸就能吓得人双腿发软浑身颤栗不止了。 不光阿蛮带着柳生看热闹去了,就连宋敏也带着孩子们去了。 难得如此热闹,自然是都要好好开心一番的。 好不容易挤到了城门口,狂风掀起阵阵黄沙,驼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阿蛮赶紧捂住口鼻,依旧被呛得不行。 「哇,老虎,真的有老虎!」 「阿蛮姐姐你快看呀,好大的老虎!」 浩浩荡荡的商队之中,最为惹眼的便是那由十二匹骏马拉着的马车,马车之上趴着一匹猛虎,即便隔得老远,阿蛮也能感受到那猛虎凶猛的气势。 周遭之人皆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那老虎,直接一口一个脑瓜子,嘎嘣脆。 「这么凶的老虎,他们居然都不关起来,万一它发狂了怎么办?」 「怕什么,看到旁边的驯兽师没,那是他们商队专门负责驯兽的,能把那凶猛的老虎驯成小猫咪。」 老实说,阿蛮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看老虎,而且还是在没有半点儿保护措施的情况下。 她不免觉得害怕,抱着柳生往后退了两步。 她害怕! 手鼓和胡笳琴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曲独特的西域风调。 「这曲子可真好听,西域的商队都这么有钱吗?」 老百姓们都喜欢来看热闹。 恍惚中,她总觉得有一道炽热的视线在盯着自己,当风卷起马车帘子时,阿蛮微微怔住。 她好像看见了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眸,然那种熟悉感稍纵即逝,快到好像只是自己刹那间的错觉。 「阿蛮姐姐,你怎么了?」柳生捧起她失神的脸蛋儿问。 「没……」 她真是相思成疾了,居然觉得马车里的人是赵邺。 那双眼睛太熟悉了,一样的温柔,一样的黑亮深邃。 但他现在在河西呢,又怎会出现在宁州? 但心里依旧不可抑制地升起一抹失落,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她就那么期待赵邺回来吗? 「阿蛮姐姐,你别这么魂不守舍的了,我好担心呀。」 就连柳生都看出阿蛮的失落了。 「这就心疼了?」 左原朔这张嘴依旧欠揍得很:「这么大的排场,那小娘子还没见过呢。」 「现在人多眼杂,到了城里去,随便你怎么同你那小娘子亲热都没人管你。」 「哎呀疼疼疼——」 左原朔一阵惨叫:「我错了我错了,太子饶命!」 「不可言语戏谑。」 真是她的错觉吗? 当马车经过她面前时,她好像真的听见赵邺的声音了。 可是又不是那么像,赵邺的声音是温柔的,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清冷,刚刚马车里的声音是完全的冷漠。 像……又不像。 第284章 收拾乾净再见她 「他们进城了,柳生,我们回去吧,酒楼里还有得忙呢。」 这些商队都要去春风酒楼里歇脚,虽提前两天就备好了所有食材,不过阿蛮还是得去盯着,可不能出岔子了。 「哎哟阿蛮娘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春风酒楼的老板现在真的是满面春风了。 他这酒楼又扩大了好几倍,索性将周围商铺全给盘下来,改成自己的酒楼。 将占地面积直接翻好几倍扩大修建,如今直接成为永安第一酒楼。 「怎么了,不是都已经备好了食材,后厨只需要烹饪炒制即可?」 应该也没有别的乱子了吧? 「劳烦小娘子走一趟,去三楼雅间送一送?」 酒楼老板不敢多说别的,只敢将吃食塞进阿蛮手里,让她帮忙送。 「行没问题。」她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忙起来的时候店里人手不够,阿蛮也会去帮忙送菜传菜啥的。 三楼住的都是贵客,一楼是大堂,二楼是包房,三楼则是雅间了。 三楼雅间现在日均消费在一百两,可不是寻常人能住得起的,酒楼名声打出去了,价格也跟着往上涨。 人影来到门口时,左原朔风骚地摇着山水美人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雅间很安静,屏风遮挡了她的视线,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的轮廓。 好像啊…… 她有些失神地盯着那人影,反应也快:「您的饭食已经送来了,若是有需要,可拉响一侧的铃铛,会有夥计前来服务的。」 真安静啊,里头的人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也不知怎的,阿蛮觉得有些压抑,手心都渗出了汗。 果然不是赵邺。 赵邺才不会这样。 门关上了,阿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左原朔憋不住了,一把推开屏风:「你这人……」 「我都帮你把那小娘子叫过来了,你居然都不敢出声,也不见敢她!」 「不是你火急火燎要往宁州赶,老子连着坐了半个月的海船,人都坐虚了,又吐又拉的。」 「好不容易给你送到宁州来了,你又不见她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赵邺缓缓起身,就那么抬脚走了两步。 左原朔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能走了,你别晃悠了,你这一路上都晃了多少次了。」 「你无非就是想给你家那小娘子一个惊喜,但是你这……」 明明在路上赵邺比谁都急,现在到了,反而不急了。 赵邺不急,他可快要急死了呀。 一路上盯着那小娘子看,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那丫头长得又不好看,就一平平无奇的模样,怎能让他如此上瘾惦记? 左原朔后脊一凉,猛地回头解释:「你别误会啊,我对那小娘子可没想法!」 「不过……」左原朔摸了摸下巴,凑近照业问:「她到底有什么地方那么吸引你啊。」 「你可是前太子,京中美人才女无数,随便拎出来一个也比那丫头好上千倍万倍。」 「她黑黑的,书读的也不多,长得嘛也一般般,无非就是一身蛮力了,可女子要那一身蛮力作甚?」 左原朔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还在赵邺的雷点上来回横跳,反覆作死。 「这世间女子嘛,无非是要她们温柔恭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京城的士族贵女们的学问可不比她低,也不见得能有几个出去抛头露面的。」 「啊啊啊啊!!疼疼疼!!」左原朔刚说完正准备接着往下说。 手臂被反剪,整个人摁在门板上,咔嚓的骨头脱臼声是那么明显。 「赵邺你大爷的,你放开我!」 「啊啊啊!」又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嘴贱,不该说你的心上人!」 很明显,左原朔只有在疼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赵邺手捏着他的肩膀,又是咔嚓一声,脱臼的骨头接好了。 左原朔疼的一张脸煞白煞白的,额头全是冷汗。 宁州五月的天儿最是舒服。 清柔微风徐徐,四处都是绽放的野花。 「着人备好热水,还有乾净的衣裳。」 赵邺嗓音清冷,连带着看向左原朔的眼神也是冷嗖嗖的,明明这都五月了,还是让人觉得冷。 左原朔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肘,刚刚他要是再说一句,他都怀疑这厮是不是要生生掰断他的手臂了。 但其实,赵邺不是那么心狠的人。 就是他自个儿嘴贱,非得去挑衅赵邺。 「知道了知道了,我说你咋不去见你的心上人,原来是觉得自己臭了。」 「……」 赵邺没说话。 阿蛮很爱乾净的。 以前在路上的时候,身上脏兮兮臭烘烘的,那是没条件。 后来他们到宁州了,天气热,阿蛮每天都会给他擦拭身子,把他收拾得很是乾净爽利。 不论何时,阿蛮都会把他收拾乾净,哪怕是手脚都还不能动的时候。 那种感觉就好像,她是在精心打扮自己最喜爱的娃娃。 被人用心照顾的感觉,赵邺是能体会到的。 所以那个时候,他怎还舍得去死? 或许如今还要感谢曾经不舍得去死的自己。 春风酒楼的人怕都怕死了。 因为今天他们酒楼里有一个庞然大物。 大到他们单独腾了一个后院出来,还额外弄了二十斤生肉去,夥计们隔得老远丢肉进去,生怕那里头的大家伙忽然发狂跑出来,一口一个小可爱。 「这是真老虎啊,左家商队居然能驯服老虎当宠物,好厉害!」 「阿蛮姐姐,它好威风啊!」 听说有老虎,毓儿小石头他们也都过来了,颜儿趴在外面透过缝隙偷偷看。 阿蛮一手拎起一个:「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够?」 「那大家伙最喜欢吃你们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孩儿了,一口一个你们信不信?」 阿蛮也会吓唬小孩子的。 柳生撇撇嘴:「我才不信,你以前说蛮子一口一个小孩儿,现在说老虎一口一个小孩儿,阿蛮姐姐你不乖,你骗小孩儿!」 阿蛮被柳生逗笑了。 「好了好了,都出去玩儿去!」 她给孩子们发了糖,得了糖的孩子们高高兴兴出去玩儿了。 第285章 阿蛮可曾想我? 看孩子们都出去看热闹了,阿蛮这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五月稍感热意,不过比起酷夏还是好太多太多了,到了夜里还冷呢,也就只有下午的时候才热那么一会会儿。 阿蛮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河西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很热很热了吧。 也不知道赵邺在河西怎么样了,腿疾有没有复发? 过去了这么久,如果一直养在宁州的话,他的腿应该早就好了才对。 春风酒楼从早忙到晚,阿蛮今日骑得骡子。 回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累到趴在骡子的背上,手都没力气牵住绳子了。 骡子大概晓得她累,步履平缓,尽量减少颠簸,如此一来阿蛮在它背上也能舒服些。 夜色渐沉,沉到都快要看不见乡野小路了。 瓦罐村星火点点,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巷口孩子们嬉戏打闹,瞧见阿蛮回来,孩子们都很礼貌同她问好:「阿蛮姐姐好~」 阿蛮冲孩子们摆摆手。 她今天真是累瘫了,其实以前也并不是没有这么累的时候。 只是那会儿有赵邺在,也不知怎的,那时候只要一想到赵邺还在家中等待自己,她就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每天一回到家,看见那张令人赏心悦目的脸,浑身疲惫都会消失得乾乾净净。 「吱呀——」 阿蛮推开院门,趁着夜色还没有完全将村庄笼罩,阿蛮给骡子填了粮草,摸摸它的大脑袋:「吃吧吃吧,今日辛苦你了。」 骡子吭哧两声,开始埋头乾饭。 阿蛮掬起一捧清水浇在脸上,人这才感觉到一丝丝精气神回来了。 锁好院门,拉好门闩,鞋子胡乱踢飞。 阿蛮推开房门,屋中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可那一瞬间,阿蛮却看到了一个人影。 正坐在屋中。 明明灭灭的光线不太稳定,他的脸藏在黑暗中。 即便不用看到那张脸,阿蛮都能认出来。 「赵邺?」 阿蛮不信邪似得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她居然想赵邺想出幻觉了,太没出息了吧。 可揉揉眼睛后再去看,那人影依旧在。 我靠见鬼了! 果然到了晚上鬼就出来了? 「阿蛮。」 直到那熟悉的嗓音响起,阿蛮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那人影也不鬼。 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人,是鲜活的赵邺。 她看见赵邺起身,缓缓朝她而来。 那张脸也渐渐从黑暗中显现。 如墨一样的五官,清冷隽秀的面庞深沉却温柔。 「你……」 阿蛮震惊地看向他的双腿。 不跛了,也不瘸了…… 随着长袍微动,是他那双修长而有力的双腿在向她逼近。 「阿蛮,我回来了。」 他停在阿蛮面前,嗓音浸透了夜风的温柔。 「你的腿……」阿蛮颤抖着声音,想确认却又不敢去确认。 「好了。」他说。 他伸手轻抚阿蛮的脸颊,掌心中的温柔一如既往,让他眷念不已。 分明有千言万语,可真到了这一刻,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伸手把人揽进怀中,近乎贪婪地把她拥在自己怀中。 直到被赵邺拥入怀中的那一刻,阿蛮才真真切切反应过来,赵邺是真的回来了。 他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阿蛮眼眶骤热,胸腔和喉咙里都是酸酸的。 「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在河西耽搁太久太久了。 「没有,没有久等。」阿蛮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嗓音破碎却又故作坚强:「赵邺,你还好吗?」 不过是一句平淡的问候罢了,却藏着阿蛮数月以来都未曾消散的牵挂和思念。 「一切都好。」 他很高,是他能够站起来的高度。 他终于能够站起来,拥抱他的姑娘了。 赵邺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忍不住发出叹息:「怎的还瘦了这么多?」 「没丶没瘦……」 赵邺一声轻笑,也不点破。 「阿蛮,我很想你。」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间,是久去归来的思念。 明明思念汹涌疯狂,却偏偏化作缕缕清风拂过,如他这人一样,始终是月下温柔的青衫君子,温润如玉。 就连那汹涌的思念都可化作最温暖的风,一点点抚平她的酸涩。 「阿蛮可曾想我?」 「不想。」 阿蛮口是心非。 「当真不想,嗯?」 「不想,我才不想你,一点儿都不想!」 嘴上说着不想,可脸蛋儿却使劲儿往他胸膛里埋。 温暖的胸膛是她思念已久的,偏她嘴硬,死活不承认自己想他想的要命。 「是吗?」 「原来阿蛮竟是一点儿都不想我。」 他叹了口气,听起来十分无奈失落的样子,阿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既如此……」他垂眸,目光锁定了她的唇,指腹轻轻拂过。 她心口忽然被狠狠一烫,根本不等阿蛮反应,温柔带着些许凉意的唇便已经覆过来了。 「唔……」她下意识就要后退,赵邺扣住了她的腰。 最初的温柔只是表象,往后的凶猛才是赵邺的真面目。 他刚开始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吻上她的唇。 阿蛮并不反抗,而是迎合,察觉到她的主动与迎合后,从浅到深地吻着她。 那是他日思夜念的气息和触感,逐渐变深的吻使得阿蛮浑身发麻,脑子里也是晕乎乎的。 这一切好像是一场梦,那么的不真实。 她渐渐学会了该怎么去回应他,一点点去回吻他,赵邺唇角噙着笑意。 学会了。 越是往后,那吻越深。 从最开始的相拥变成了他将人抵在了门上,手掌温柔地承托着她的后脑。 他的吻思之如狂,不再温柔,而似狂风暴雨般降临。 阿蛮脑中一片空白,她忘记了思考,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思考,只是凭藉本能地去回应他,抱住他。 深情而又炽热地相拥相吻,仿佛连晚风都变成了最温柔的祝福。 胸口骤然一凉。 「别……」阿蛮的意识回来了些,她阻止了他的手。 「阿蛮?」 他眼里染上了久别重逢的欲,却又带着一丝丝疑惑。 「我丶我今日还未洗澡,脏……」 她没想到今天赵邺会回来,太突然了。 第286章 阿蛮,我们该成婚了 耳畔落下他的轻笑声。 原来是害羞了。 「无妨,阿蛮是最好的。」他说。 像是在哄着自己的稀世珍宝,吻一寸寸落下,她像是被人放在了火架上炙烤。 「赵邺,你别这样……」阿蛮用手去推他的脑袋。 但他这人有时候固执得很,一点儿都听不进阿蛮在说什么。 她呼吸又乱又急,心跳也是。 浑身细胞好像都在叫嚣着,要跳出身体来。 「我知道。」他忽然停下把人抱起,身体忽然的腾空感让阿蛮下意识抱紧了他的。 「赵邺,你丶你要干什么?」 他不会是要…… 「水已经放好了。」 「阿蛮,今日我来替你沐浴,可好?」 虽是询问的话语,却是不容阿蛮拒绝的,他怎会不知阿蛮爱乾净,是以算好她要回来的时间,早早烧好了热水。 盥洗室是原先就单独修出来的,以前大多作为赵邺泡药浴用。 里面放置着一个很大很大的木桶,用来容纳两个人完全没有问题。 「阿蛮,莫要紧张。」 无需点灯,昏暗的天光允进来,光影绰绰。 她被包裹在温暖的水里,紧张,羞怯,害怕。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她的后背,晶莹的水珠一路向下,阿蛮趴在木桶边,轻轻咬着唇,心跳快得不像话。 好想逃,却又偏生眷恋他的温柔。 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这是阿蛮第一次与他这般坦诚相对。 木桶中水波荡起圈圈波纹,氤氲水气模糊了她的双眼,好像一切都变得幻真幻假。 只有身后那滚烫的温度是真的。 湿热的吻落在后背时,阿蛮忍不住咬紧了唇。 那奇异的感觉令阿蛮感到羞耻,不忍出声。 「别咬,乖。」 他就那么与她轻轻相吻,湿润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当阿蛮获得短暂的呼吸权后,接踵而来的是他更深的吻。 他好像一刻也不愿放过阿蛮。 曾几何时,他也曾登过山峦,俯瞰山下风景。 后来他沦为山下的人,开始仰望山上的神,才知山上的神与山下的人是何等契合。 他总爱唤着阿蛮的名字,好似怎样都不够,一点儿都不够。 到底要怎样才够呢? 眼下他只想一步步侵占掠夺,越来越深,越来越急。 似那湍急的河流,温水溅出桶外,连地面都变得湿润不堪了。 他的手稳稳固定住了她,以免因体力不支而滑倒,他倒是心满意足了,阿蛮本就累,这一番折腾怎能不算是个体力活儿? 到最后,阿蛮懒洋洋地趴在床榻上,赵邺换上了身宽松的浅色长袍,用棉帕一点点擦拭阿蛮的发丝。 她原先剪短的头发也长了不少,黑亮又光泽。 她是真的累坏了,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屋内寂静无声,汹涌的爱意却震耳欲聋,肆意发酵。 阿蛮睡着了。 眉心舒展,面容恬静。 他停下手中动作,借着清冷的月色静静看着面前熟睡的姑娘。 他该如何去形容这种感觉呢? 好似怎么看都看不够,又好似只是这般看着她便心满意足了。 月亮没有声音,爱意也没有,可他的心跳却如擂鼓。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阿蛮,一直坐到了后半夜才拥着阿蛮,心满意足地睡去。 许是累坏了,阿蛮刚一挨着枕头就直接秒睡,一觉睡到大天亮,外头的阳光真好,叽叽喳喳的鸟儿停在了窗台,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床上的人。 阿蛮这一觉睡得十分舒服,睁开眼屋中便是满地细碎的阳光洒进来。 身边的人早已离去,就连温度都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阿蛮刚醒脑子还不大清醒,下意识觉得,莫非昨夜自己是做了个春梦不成? 「赵邺?」 她试探性地喊了声,院中很是安静,只有鸟儿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阿蛮赶紧下床去,推开门一切都还是如常,赵邺不在院中,厨房也没有他的身影。 错觉,还是梦? 「赵邺!」 她又喊了声,依旧没人回应她。 当巨大的失落袭来时,阿蛮的肩膀垮了下去,原来是梦啊,她还以为是真的呢。 「阿蛮姐姐,开门开门啦!」 柳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阿蛮赶紧过去开门,颀长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阿蛮姐姐,你是不是睡过头啦,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没起来!」 「瘸子叔叔刚刚发喜帖,说发完你大概就醒了,你还真醒了呢。」 赵邺抱着柳生出现在门口,一身青衫,发丝轻挽,像是成家已久的人夫人父。 「你阿蛮姐姐昨日累了,难免多睡了会儿。」 「厨房里有鸡蛋,去吃吧。」 他把柳生放下来,柳生欢快地跑向厨房了。 她还愣愣的,眼里透着傻气,显然是还没有回过神来。 「阿蛮?」 「当真是睡傻了。」赵邺无奈又宠溺地摇头。 这丫头,这么傻兮兮地看着他作甚,他脸上又不会开花。 「喜帖?」阿蛮反应过来后晓得昨夜的一切都不是梦,但刚刚柳生说什么喜帖。 「嗯,喜帖。」 赵邺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说:「你说过,等我腿好了,我们便成婚。」 「我好了,春天也来了,阿蛮,我们该成婚了。」 「成丶成婚?」阿蛮开始结巴磕绊起来了。 赵邺收敛神色:「阿蛮不愿么?」 「我的腿真的好了,祖父为我寻遍了河西的所有名医,他们说恢复得很好。」 「阿蛮,我们可以成婚了,不是吗?」 「我知道我知道……」阿蛮心乱糟糟的一团,这就要成婚了? 赵邺没回来之前,她天天想着念着,现在回来一听说要成婚了,又开始疯狂紧张。 「阿蛮姐姐,吃鸡蛋!」 柳生塞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给阿蛮,是赵邺早上起来煮的,柳生捧着香喷喷的鸡蛋一口一口地吃着。 口齿不清地问:「阿蛮姐姐,你要和瘸子叔叔成亲了对吗?」 「今天一大早,瘸子叔叔就挨家挨户发喜帖,还拉着我一起发呢,我们给村里每个人都发了!」 柳生可勤快了,赵邺一来寻她,彼时天才刚蒙蒙亮,一听见赵邺的声音,小屁孩儿一骨碌就起来了。 一点儿不带含糊的。 第287章 着急娶娘子 「瘸子叔叔还好,要我帮忙包喜糖,到时候我就让那些狗腿子都来!」 「狗腿子?」 柳生点头:「是啊是啊,就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他们现在可听话了!」 「……」 她自己不也是个孩子? 这小大人的口气如此老成,一看就是跟小石头学的。 小石头那孩子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样子,柳生现在也有学有样了。 不过好的是柳生依旧保留着那份烂漫的童真。 「你给全村人都发喜帖了?」 「嗯。」 阿蛮看着赵邺,他今日天还没亮就起来发喜帖去了,急切的心思溢于言表。 阿蛮说:「是不是太急了些?」 「不急。」他说:「已经拖很久了。」 再耽搁下去,那些说闲话的人只会更多,阿蛮是个姑娘,这个时代姑娘家的名声与清白大于一切。 他是笃定了这辈子要和阿蛮做夫妻,所以夜里才会有那些荒唐事。 若没有百分百的心,赵邺不敢对她染指分毫。 「那到时候要是办酒席的话,那么多人,我们院子里也摆不开的吧?」 「不急,会有办法的。」 柳生家里还有事,吃了鸡蛋就自个儿回去了。 她姐姐一家之前被蛮子害了,自开春后村民们帮着修房子,是早就回到村子里去了,带着她婆家的人一起回去了。 「阿蛮,跟我来。」 他拉着阿蛮往里走,阿蛮这才发现窗台边放着一个红木盒子。 他将其打开,里面是婚书。 「婚书?」 阿蛮有些惊讶,他什么时候写的婚书? 「阿蛮。」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盒盖,嗓音浸着宁州春天的温柔,他说:「既是要成婚,三书六礼,终至此约。」 他将那份婚书轻轻放在阿蛮掌心,绛色洒金婚书在她手中被慢慢展开。 那婚书上的字迹遒劲如松骨,字字句句皆承古礼: 谨立婚书,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兹有赵氏邺,凭天地为证,日月未见,求聘阿蛮为妻。 邺心慕卿名久矣,非蛮勇之蛮。 今以河西玄玉为聘,宁州沃土为奁,愿以山河共担,守盟誓之诚,白首为期,生死弗移。 今邺誓心映卿辉,天地方物,皆鉴此情,伏愿赤绳早系,红叶永盟。 大夏永昌七年,仲春吉旦。 立书人:赵邺。 阿蛮是认得字的,她不光认得字,她还能认得所有字,而不是单一的只认识那寥寥几个字。 「这婚书……是给我的?」 「嗯。」 「凡我夏朝子民成婚,男需得立婚书为契赠与女子。」 「若将来有变心弃妻之嫌,妄图退婚休妻,可凭藉此婚书状告丈夫,求官府给个公道。」 可是这世上的女子,又有几个真的能去状告自己丈夫的? 不是她们不敢,而是她们不能。 「阿蛮。」他紧握住了阿蛮的手:「此婚书我祖父已过目,这块儿玉佩是祖父赠你的见面礼。」 「你我在宁州成婚,着实潦草委屈,但该有的你也要有。」 阿蛮还以为他们成婚,就简简单单办一下子,没想到赵邺却是如此的细致周到,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就连聘礼都是早早备好的。 日头尚早,左原朔把聘礼送去了食肆后院,红木箱子满满当当挤满了整个后院。 「原来这些大雁和羚羊,是邺哥哥送给阿蛮姐姐的聘礼呀!」 「亏得咱昨儿个还眼巴巴跑去春风酒楼看热闹,今儿就送到我们这里来看个够了。」 青榕开心极了,小石头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伯娘,阿蛮姐姐要与太子殿下成婚了吗?」 小石头话少,他能主动问自己,宋敏很开心:「是啊,等他们纳了吉时就要成婚了。」 「不过他们应该要在村子里办,不会在城里办。」 城里人太多了,人多眼杂的,到时候出了乱子也不好。 不过宋敏想,等他们以后回到京城了,太子殿下定会再补上一个正式的婚礼给阿蛮吧。 如今办婚礼告知官府登基造册,是为了名正言顺不让外人说闲话。 「怪不得呢,怪不得邺哥哥临走之前,特意交代了嫂嫂您帮着绣婚服。」 「原来是早就有打算了,想着从河西一回来,就马上同阿蛮姐姐成婚。」 说罢,青榕忍不住偷笑:「邺哥哥可真着急呀!」 「是啊,郎君着急娶娘子呢。」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呢,他们来宁州这么久,也应该有好事发生了。 「这么多聘礼,阿蛮姐姐都没地方放了吧?」 「放心吧,这些都是阿蛮的,就看她自己怎么打算了,可以存到钱庄里,也可以放进自己的库房。」 「或是兑换成银票马蹄银都是可以的。」 赵邺纳了吉时,婚期定在了五月中旬。 阿蛮这几日观他腿脚发现,其实赵邺还没有完全好,他走起来步伐虽然平稳,可不等多时他便要停下来歇一歇。 夜里阿蛮的手落在他腿上捏了捏。 「活该。」 「让你着急成婚,腿分明都还没好全,你就想着来骗我成婚了。」 他现在看似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可只要是阿蛮不在的地方,他脸上才会露出一些痛色来。 距离婚期也就只有三日时间了。 赵邺每日都很忙,忙着剪囍字,更是忙着准备婚礼当天所有需要用到的东西。 就连宋敏与孩子们也是早早就过来帮忙,原本小院还很宽敞的,他们一来就稍显拥挤了。 「宋娘子,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 阿蛮被宋敏摁在妆镜前试婚服,她的手很巧,一身婚服很是贴合阿蛮的身体。 「哪里夸张了,你是要当新娘子的人,就得漂漂亮亮的。」 「我们早就打听好了,宁州姑娘出嫁当日,是要簪花的。」 「她们的头簪满了鲜花,既是山野的祝福,也是家人的祝福,寓意姑娘此生,鲜艳夺目,永远灿烂。」 「明儿就是你们的婚期了,若是按照京城的风俗来,成婚前三天,你与郎君是不可见面的。」 「不过这里是宁州,咱们也就不必跟随京城那边的风俗。」 人在哪里,就随了哪里的风俗,不必太过于死板。 第288章 新娘子出门啦 「阿蛮姐姐好漂亮啊。」 「是啊是啊,仙女似得漂亮!」 「毓儿,你娘手真巧,这是我看过最漂亮的婚服了!」 毓儿很骄傲:「那当然,我娘可是京城最厉害的绣娘,全京城的绣娘的巧手加起来,都没我娘厉害!」 几个孩子探头探脑地趴在门口,偷偷往里面看。 当看见穿上婚服的阿蛮时,他们一个个的都看呆了。 毕竟以前也没见过这身装扮的阿蛮,尤其是那婚服,还用了银丝金线去织,在天光下发着光。 「阿蛮姐姐像会发光的仙女!」柳生问:「你们京城的婚服,都是这样漂亮吗?」 毓儿点点头:「是啊是啊,在京城若是有男女要成婚,都是男方为女方绣婚服,我爹以前就是给我娘绣婚服的!」 「不过我爹绣的可丑可丑了。」 虽然很丑,但娘亲还是视若珍宝般珍藏在库房之中,不许旁人随意触碰。 「男子绣婚服?」柳生像是接触到了什么新的冷知识一样,立马就变得好奇了起来。 在她的认知里,绣花针似乎是女子的专属,男子又怎会拿起那绣花针来? 世人形容女子:心眼如针眼般大小。 其实才不是呢。 她观有些男子,心眼那才小,他们好像惯会将一切锅都甩在女子身上。 什么红颜祸水啊,什么妖妃啊…… 分明是男人不作为罢了。 柳生也只敢在心里小声嘀咕罢了,万不敢说出来的,说出来会被人骂死的。 「你们几个,看够了吗?」 青榕过来,一手拉起一个小布丁往屋子里走,这里当属毓儿和柳生最小了,两个小崽子在外面偷看很久了,一直小声嘀咕。 也不知道嘀咕个啥呢。 「阿蛮姐姐,你真好看呀!」 「阿蛮姐姐,你真好看呀!」毓儿也傻里傻气地跟着来了句。 阿蛮被他们逗笑了:「真的好看吗?」 大红的嫁衣在她身上,增添了几分贵气,就连头发都全部盘了起来。 院中水井的木桶里放着明日要用到的新鲜花朵,他们晚上就得编好制成簪花,明日随着阿蛮一起。 村子里热闹极了,院门贴满了囍字,阿蛮也是第一次成婚,要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虽说不必跟随京城的风俗,三天不能见面,不过宋敏还是将赵邺分开了,反正成婚的头一晚肯定是不能让赵邺见的。 天光微亮阿蛮就被拉起来赶紧换衣裳梳头发上妆了。 瓦罐村的小院儿喜气洋洋,村民们也起了个大早,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柳生带着孩童们将晒乾的野花瓣撒满青石板路面。 「老婆子,你快看我今日这身衣裳,应该没问题吧?」 「哎呀没问题没问题,别紧张别紧张……」 老夫人笑呵呵地说着。 他们今日都是穿了新衣过来的,只因赵邺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老太傅就知道他心中所想了。 「老头子,你再看看我的头发……」 「哎哟,好看着呢。」 老太傅也是满脸笑意,花白的胡子之前在小巷里是不修边幅的,总给学生们一副老好先生的模样。 今天把头发胡须全给洗了,头发一丝不苟束上去,那当朝太傅的威严立马就显露出来了。 彼时已经天光大亮了,赵邺一身绛红婚服立于院中,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院中,等待着他的新娘。 门扉轻开,满院宾客喧闹声戛然而止。 「来。」 红盖头下,她看见那宽大的掌心正落于自己面前。 他的嗓音温柔得不像话,宋敏扶着阿蛮,轻声说:「阿蛮,去吧。」 她的手落在他的掌心中,随后被一点点收紧,没有花轿,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他生平最怕辜负之人。 老太傅与老夫人端坐正堂,看着那一对新人朝着自己缓缓而来,老太傅眼眶微红。 回想起初始在宁州见他时,他还不能行走,如今再看学生长身玉立,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若冠玉,仙人似的好看。 「好孩子,日后便好好过日子吧。」 冯娘子丶屠老板及屠宰场的诸多汉子们都来了。 还有姜二。 礼成时,赵邺忽然在阿蛮面前屈膝蹲下,满院哗然。 「阿蛮,应过你的,要背着你让全村的人都看见我能站起来。」 阿蛮愣在原地,她想要把赵邺拉起来,当时只是随口一说的,哪里真的会让赵邺背着她走遍村子? 况且,他的腿不是在强撑着吗? 「赵邺,你别……」 想要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红盖头轻轻摇晃,阿蛮伏上他宽厚的脊背,微凉的红盖头轻轻蹭过他的颈侧。 「哇,背新娘子啦,新娘子出门啦!」 柳生惊喜欢呼,村里的孩子们也跟着一起欢呼。 「新娘子出门啦!」 「新娘子出门啦!」 她的手紧紧抓着赵邺的衣裳,感受着他步伐平稳地踏过每一条小巷。 踏过晒着菜乾的篱笆院,踏过积着春水的洼地,踏过门前小巷…… 他们都在看着,孩童们嬉笑引路,在路过陈家门口时,陈秋月也忍不住出来看。 其实他们家也是收到了喜帖的,但是她才不想去呢。 只是没想到,那个瘸子真的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样子可真好看啊,比坐在轮椅上的时候好看多了。 「略略略!」 柳生发现了她,冲着她吐舌头做鬼脸,一群孩子们也有学有样跟着柳生做鬼脸。 「死小孩儿!」 陈秋月气得怒骂:「臭鱼配烂虾成婚,有啥好看的,你们也去凑热闹,当真是没见过世面。」 「你才是臭鱼烂虾,你全家都是臭鱼烂虾!」 柳生才不怕她,怼完就跑,气得陈秋月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宴席设在院中,不够的就设在院外的空地,但凡是前来者皆为客,春风酒楼的老板送来食材,厨子们帮着一起做菜。 酒楼厨子的菜,那手艺自是不用说的。 所以今日瓦罐村的人可算是有口福了,平日里他们可舍不得去酒楼吃上一顿,那酒楼的饭菜多贵呀。 他们一年到头才挣几个子儿,哪里敢去酒楼消费。 宴席上肉管够饭管饱,那香气能飘老远了。 第289章 都有点儿紧张 陈秋月原本是不想去的,可是闻到这味道,又实在是馋的紧,一直在门口徘徊。 柳生见了她,举起自己的鸡腿就是一口咬下去。 「哇,好好吃好多肉呀,这鸡腿可是阿蛮姐姐特意让厨子叔叔留给我的呢!」 现在村里的孩子们都很崇拜柳生,因为她很会赚钱,听说她现在还会读书呢,可有学问了。 说不定以后长大了,真能当个夫子呢。 陈秋月脸瞬间垮了下来:「不就是一只鸡腿吗,谁乐意吃了。」 「吃吃吃,吃不死你!」 陈秋月这张嘴向来就不讨人喜欢,如今更是招人恨了。 宾客散尽,夜里红烛明亮,赵邺许久未曾饮酒,这是他来宁州后第一次喝酒。 左原朔这厮仗着今日是他们的大喜日子,非得拉着赵邺喝。 但他也晓得今儿是个什么日子,并未多饮,身上难免沾染了些许酒气。 阿蛮端坐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衣角。 白日的喧嚣与祝福似乎都已经过去了,只剩下夜的宁静,她听见赵邺推门进来,遂脚步停在她面前。 他并未立刻上前,而是在几步开外的距离停下,似在平复心情,又或许是在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新娘。 盖头下的阿蛮呼吸很轻,心跳却如擂鼓般躁动。 「阿蛮。」 赵邺的声音响起,比起往日的温柔更要低沉几分,却依旧如春风拂林,温润平和。 她的心稍稍定了下来。 紧张什么呢,又有什么可紧张害怕的呢,今日这般光景,从自己答应赵邺的那一刻起,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嗯。」阿蛮低低应了声,鼻间嗅到了一丝酒气:「你喝酒了?」 「嗯,喝得不多,不必担心。」 他并未着急揭开盖头,而是缓缓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没有唐突地触碰她。 「今日……辛苦你了。」成婚是一件既幸福又辛苦的事情。 「天未亮便起身梳妆,又忙碌了一整天,可是饿了?」 阿蛮摇摇头:「不饿。」 因为柳生那小丫头晓得她没怎么吃饭,总是时不时偷偷跑进来给她塞些吃的。 其实也是赵邺授意,阿蛮哪里会饿着,那简直是饱的不行了。 阿蛮心里暖暖的,那份因初次成婚的紧张感消散了几分:「其实倒也不怎么辛苦的,大家都过来帮忙,热闹得很。」 「就是……有点儿紧张。」 赵邺轻笑出声,那笑声如清泉击石,悦耳又安心:「其实我也紧张。」 他说:「在外头,手心都沁着汗,看到你穿着嫁衣向我走来时,只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此刻更圆满的光景了。」 「原来你也紧张啊。」阿蛮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她一直觉得,赵邺是个内心很强大,情绪也很稳定的人。 他能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就跟他这个人一样,让别人觉得安心。 「是啊,我也紧张。」 彼此都沉默了片刻,空气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阿蛮鼓起勇气问:「那你怎么还不揭盖头,有点闷了。」 闷是假的,故作轻松是真的。 其实到了这个环节,两人都很紧张。 但他依旧没有揭盖头,大概是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因为他知道揭了盖头后的下一步是什么,今晚的流程是怎样的。 贾家几个儿郎怕他们的太子殿下初次成婚啥也不懂,拉着他给他好好上了一课。 所以…… 「阿蛮。」 「嗯?」 「你真好看。」 「……」 阿蛮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倒是让她不知道怎么回复了。 他怎么还不揭盖头? 阿蛮也不好意思再问了。 「我听宋娘子说,这嫁衣是你绘制的图案,托她帮忙绣的?」 「嗯。」 「不过很可惜,非我亲手所绣。」京城的男人若要求娶自己心仪的姑娘,亲手绣嫁衣也是一份格外珍稀的心意。 「这样好看的婚服,并不是出自我手,以前宫里人会告诉我,我是太子,将来不必亲手绣嫁衣,自有这天底下最好的绣娘为我未来的妻子绣嫁衣。」 其实京中男子们大多不屑为女子绣嫁衣,多是找绣娘们绣。 因为他们觉得,男子的这双手是用来打天下的,而非用来捏绣花针的,难免叫人耻笑看不起。 「阿蛮,实在惭愧,此去河西耽搁了不少事情。」 他的语气里满是对阿蛮的愧疚和心疼,紧赶慢赶也还是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那不一样的!」阿蛮立刻反驳,声音虽轻却很是坚定:「那是你的心意,是独一无二的心意。」 赵邺的心被这句话熨贴得无比柔软,他沉默片刻,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温情。 他的姑娘总是这样,总能将他乱七八糟的心抚平。 「阿蛮。」赵邺再次开口:「能娶你为妻,与你相守一生,是邺此生最大的福分。」 「往后岁月,我定珍之重之,护你周全,与你同心,白首不离。」 没有花里胡哨的情话,只有他温润性格下最深沉最郑重,也是最炙热的承诺。 「嗯,我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赵邺的深情是阿蛮从一开始就没想到的,她没想到这样温和的一个人,骨子里却是这般偏执。 赵邺终于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带着无比的珍重,缓缓地丶一点点地揭开了她的红盖头。 红烛摇曳的光晕下,她头上没有华丽的珠宝首饰,只有以鲜花作为点缀的簪花头饰,这些花都是孩子们去山上找的。 他们知道哪里有最好看的花儿。 四目相对,盛妆之下的阿蛮好似美得让他心惊。 眸中含着潋滟的水光。 「阿蛮……」他没有急切地进行下一步动作,只是那样深深地望着她,捧着她的脸颊,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镌刻进灵魂深处。 「你可知,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他嘴角噙着温煦的笑意,温暖却又带着丝丝诱惑。 「知道……」 「害怕?」 阿蛮心跳的很快很快,虽说他们一直都是同床共枕的,但到底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每每都是赵邺强行终止,实在有忍不住的时候,便互帮互助也算是过去了。 第290章 新婚折戟 但今天可不一样,今天是来真的。 「有点儿吧……」阿蛮小声地说着。 「阿蛮,别怕。」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其实。 但太子爷也是头一遭,在此之前,合卺酒越是需要喝的。 「果酒?」 喝下那合卺酒,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发酵,阿蛮还有些回味。 「嗯,今日婚宴上的酒都是姜家送来的,我让大郎君多留了些,改日让你喝个够。」 但今日必然是不能的,今夜他和阿蛮都需得保持清醒。 「阿蛮。」指腹抚上了她的唇,眼里是深深的眷念和爱意,阿蛮紧张到收紧了衣袖,不安地搅动着,心好像快要跳出胸腔来了。 他低头,轻柔地像是在对待最珍贵的宝贝一样吻住她的唇。 这样的温柔,明明如春风,却似一团烈火,从里到外炙烤着她,好似连血液都在沸腾着。 五月的夜晚还带着一些未曾消散的凉意,腰间的玉带被解开,因那凉意,阿蛮下意识瑟缩了下。 赵邺顺势把人揽入怀中,吻渐渐深了下去。 他抬手取下了阿蛮头上的簪花,拢了拢她鬓边的发丝,轻声道:「阿蛮,你我终是夫妻了。」 既是夫妻,那便是要相守一辈子不离不弃的。 阿蛮张了张口,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赵邺便再次压下来,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脑,一次次加深了吻。 「不灭灯吗?」阿蛮小声问。 那明晃晃的红烛,实在是太刺眼了。 赵邺轻笑:「不灭。」 「我想……好好看看你。」 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又恨不得就这样看着她一辈子,从青春年华到白发苍苍。 赵邺轻轻握着她的腰,一手解下她的衣衫。 漂亮的嫁衣下,是姑娘年轻健康的胴体。 衣襟散开,一切尽收眼中。 他的吻温柔和细密,一点点落在她的肌肤上。 「赵邺……」 「唤夫君。」 阿蛮咬着唇,极力忍耐着,他每落下一个吻阿蛮便忍不住轻轻战栗。 更是下意识抓紧了他的手臂,自他双手能完全自理后,赵邺便不曾有一日懈怠。 是以,他的臂膀并不瘦弱,相反很有力。 「阿蛮,唤夫君。」他再一次开口。 阿蛮觉得『夫君』这二字有些让她难以启齿,可她不开口,赵邺有的是法子弄她。 「夫丶夫君……」终究还是受不住赵邺的手段,颤着声儿开了口。 赵邺笑得极其满足,又似那得逞的狡诈狐狸。 他知道阿蛮怕什么了,原来是怕这个。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其实阿蛮这会儿的脑子混混沌沌的不太能控制得住,更不清醒理智。 到最后他无意识地抱住了赵邺的头,喉间溢出了喘息。 他的身躯如火般滚烫,她的掌心下是他身上那极为清晰流畅的肌理线条。 阿蛮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了,可赵邺却忽然停下了。 「赵丶赵邺?」 他怎么停了? 好像有些不对。 婚服凌乱绯靡,赵邺忽而抽身离开,改为抱着阿蛮:「你怎么了?」 「无碍,睡吧。」 「你是不是……」不行。 这两个字还是没敢说出口,怕伤了赵邺的自尊。 「对不起,阿蛮。」两人静静相拥,他没有再继续,心有余而力不足。 阿蛮说:「没关系没关系,你肯定是因为太紧张了。」 阿蛮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道:「我们下次再试试。」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肯定是因为今天太累太紧张了。」 「……嗯。」 阿蛮更是抱紧了他,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怕他心里难受,怕他多想。 想什么呢,她才不管赵邺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赵邺她都喜欢。 新婚第二日,喜气还没有散去,天将将亮阿蛮就起了,她很少睡懒觉,生物钟已经形成了。 食肆还有得忙,食客们笑得阿蛮新婚,早早过来送祝福,阿蛮也都一一收下了,且做了优惠,店里菜品一应打六折。 赵邺似有意避开阿蛮,等忙完上午这一阵人就没影儿了。 他肯定是对昨晚的事情耿耿于怀心里不舒服了,这会儿让他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也挺好的,说不定就行了。 西巷贾家小学堂是早早就开课了的,开春之后来这里念书的孩子们似乎又多了好些生面孔。 「什么,你不举?」 贾青云一口茶狂喷出来。 他这火急火燎来找自己说是有重要的事情找他,他还以为是有多大的事情,不成想竟是这样的事。 不过这种事情怎能不算是天大的事儿呢。 赵邺脸黑漆漆的,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也很烦,但他不会将情绪带给阿蛮。 他自会寻求解决之法。 「所以,你们昨晚……」 「嗯。」 贾青云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这毛病定要给你治好了,你举不举无所谓,不能耽搁了人家你娘子,你说说你,年纪轻轻的,咋能不举呢!」 赵邺:「……」 食肆内,晌午一过食客们渐渐就少了。 宋敏看她坐在那里发呆,走过来轻声问:「阿蛮,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她就像是个温柔的大姐姐一样,每次都能够准确发现阿蛮的心绪。 「没有。」阿蛮摇摇头。 她只是在想昨天晚上的事情。 「你说说你们两个,昨儿才刚成婚呢,这还是新婚今儿就进城来了,好生歇着不好吗?」 倒也不是阿蛮不想,主要是赵邺他好像有些坐不住。 估计心里难受,所以想要到城里来散散心吧。 「哦对了,昨夜……」宋敏脸上带着揶揄的笑:「你和太子,如何了?」 阿蛮脸色微红,拉着宋敏的手,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敢问她:「宋娘子,我问你一件事情。」 「就是……」阿蛮偷偷将赵邺昨晚的情况说给宋敏听了。 宋敏先是惊讶一番,随后一脸了然。 「许是他先前瘫痪太久,如今又着急同你成婚,他一路从河西赶来,都不曾好好歇过。」 「一回来便筹备你们的婚事,其实早已身心俱疲。」 其实阿蛮主要是担心昨晚的事情会不会给赵邺留下心理阴影。 第291章 赵邺是个斯文败类 看她一脸担忧惆怅的样子,宋敏连忙开导她说:「好啦好啦,你也不必多想。」 「你若担心,我便教教你如何做,你可愿意学?」 「啊?」阿蛮还没反应过来呢,傻里傻气的样子逗笑了宋敏:「这这这……这还需要学吗?」 宋敏忍住笑意:「这里头的学问可大了呢。」 「不要以为男女床笫之间的事儿都是凭感觉来,有时候也是需要学的。」 她越是往下说,阿蛮的脸就越红。 「正巧,我给你新做了几件胸衣,想着你日后定能送上。」 胸衣…… 这话题真是越聊越荤了,颜色也是越来越黄了。 阿蛮一张脸红的不行了。 「宋娘子,这样……真的行吗?」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赵邺从外面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贾青云,他今日有假不必去矿山,顺道过来看看自家娘子。 「今日食铺不忙,你俩就先回去吧,有我和孩子们在呢。」 宋敏打发了二人走,这俩新婚夫妻还处于什么都不懂的阶段,刚成婚都这样,等到日子过久了也就不一样了。 若是将来有了孩子,这方面他们就又会开发出不一样的体验来了。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阿蛮拉着赵邺往外面走,其实也没着急回去,而是在永安城里四处闲逛,偶尔走到药堂门前,阿蛮往里头望了望,始终没有带他进去。 应该就是宋娘子所说的那样,他只是太紧张了,没有别的问题。 毕竟之前阿蛮也帮过他…… 那时候就很正常,只是昨晚不正常而已。 「阿蛮。」赵邺任由阿蛮拉着自己。 「嗯?」 「可是宋娘子与你说了什么?」 「没丶没有啊!」 他这么一问阿蛮就开始紧张了。 拉着他的手都不自觉收紧,赵邺轻轻扬唇,撒谎都不会。 其实说了也没关系,他不是那么脸皮子薄的人。 「阿蛮,我们回家吧。」他说。 他看阿蛮一直逛,又不曾买东西,想来是打发时间。 贾青云带他去看大夫了。 大夫说,一切正常,他是正常的,所以他能给阿蛮正常的体验。 「现在吗?」阿蛮看天色尚早,这么早回去干啥呢? 「嗯,现在。」阿蛮心慌慌的,总觉得赵邺不对劲。 赵邺早起收拾了小院,一切又都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只是满屋的囍他没舍得拆下来。 「好像有点热哈。」 阿蛮用手扇了扇红扑扑的脸蛋儿,为自己送去一点儿微弱的凉风。 赵邺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盯得阿蛮心更慌了,下意识后退两步:「赵邺,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怪,实在是太怪了,说不上来的怪。 「阿蛮。」她后退,赵邺就靠近她。 擒着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怀中,握着她的腰:「我们再试一次。」 阿蛮推搡着他的胸膛:「青天白日的,这丶不好吧?」 「赵邺,要不还是等晚上……唔!」 赵邺哪里会等,他现在一刻都等不了,本来等这一天就已经很久了,偏生昨晚他不争气,让阿蛮失望了。 现在阿蛮心里肯定对他失望至极。 「赵邺……」他吻的又凶又急,和先前的温柔和煦不一样。 「你唤我什么?」阿蛮胸口一痛。 连忙开口:「夫君……」 阿蛮更紧张了:「进丶进去!」 他居然就这样抱着她坐在凉亭里,虽说快要到傍晚了,可距离天黑还有一会儿的功夫呢,要是忽然来人了…… 阿蛮甚至都能清晰听到外面有人路过的声音。 赵邺没听,只埋头苦干。 阿蛮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她是真的怕,更没想到赵邺如此开放,居然就在院中…… 「没人会进来。」他说。 他锁门了。 衣衫开始不听话了,从一开始的穿戴整齐变得乱七八糟。 阿蛮本来想要听宋敏的话,等到晚上的时候试一试她说的法子,没想到赵邺直接就来了。 但其实最后他还是抱着阿蛮进房了,只是房门敞开,外头绿意盈窗,枝繁叶茂。 赵邺缠着阿蛮的时候,惹得阿蛮失控唤了好几声夫君。 她每唤自己一次,他便更重了几分。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阿蛮未曾料到,自己的手段还未使在他身上,他的手段反而用在自己身上了。 「阿蛮,洗一洗身子。」 她身上就盖了一条薄毯子,勾勒出漂亮的曲线来,阿蛮累坏了,趴在床上不想动。 赵邺也不嫌累,仔仔细细擦乾净了,一处都没放过。 他晓得阿蛮向来爱乾净,所以他也会把自己收拾乾净。 此番消得折腾了一回,赵邺瞧着倒是神清气爽了,他的发带被阿蛮抓掉了,一头长发倾泻下来,此刻他便坐在床畔,静静看着阿蛮疲惫的面庞,心满意足。 阿蛮睡得迷迷糊糊,觉察到有人在自己身边折腾,她就晓得是赵邺又来了。 她推着脑袋的脑袋拒绝:「不要了……」 耳畔是他的低笑:「最后一次,阿蛮。」 男人的话不可信,尤其是在床上的话,那就更不能信了。 但赵邺非莽汉,不会叫阿蛮受疼难受,这样的事情需得双方都舒服,如鱼得水,才算得上是人间至乐。 「赵邺,你混蛋……」到了后半夜,阿蛮是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眼睛都不想睁一下。 「嗯,我混蛋。」赵邺也不否认。 毕竟是初次开荤,他不光会折腾阿蛮,瞧着斯文的人,也会在失控的时候说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荤话。 阿蛮也算是见识到太子爷的另一面了。 她说:「你可是老太傅最得意的学生,怎么可以这样……」 「斯文败类……赵邺,你就是个斯文败类……」 「嗯,知道了知道了,好好睡一觉吧,我不折腾你了。」 再折腾,阿蛮明儿一醒来,该骂死他了。 太子爷不怕被阿蛮骂,唯怕阿蛮不要他。 自这一次后,赵邺就像开窍了似得,每每情到浓时就总能让阿蛮求饶上好几回。 以前都克制着不破礼法,如今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他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情,必须得完成。 第292章 乱象四起 只是成婚之后,赵邺似乎就变得忙了起来,阿蛮在食铺忙的时候,一整天都会见不着赵邺人影。 偶尔要后半夜他才会回来。 每次回来都风尘仆仆的模样,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阿蛮也不会多问,他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后来阿蛮才知道。 是有人起兵造反了,这次是真造反,既不是新太子一派,也不是赵邺一派。 而是几个藩王联合北狄出兵,短短两月就攻下了夏朝十二座城池。 北狄忽然造反不是没有原因的。 新太子赵胤政绩不佳也就罢了,多次实施暴政,如今他与萧家大小姐定了亲事,萧云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妃了。 此番造反便是因为皇帝要求北狄送一名宗室公主前来和亲,和亲也就罢了,北狄的公主断没有为妾的道理。 可赵胤不仅让人做了妾,不消几日,北狄公主便暴毙了。 北狄王室敢怒不敢言,私底下却集结了军队,趁机造反,然北狄公主之死只是一个导火索罢了。 真正的原因恐怕还是出现在如今的君王统治,以及新太子不仁身上。 若是将来赵胤登基,他们北狄王室断无好日子过,再加上北狄一直不服沦为夏朝附属国,造反也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罢了。 「朝廷下达了徵兵令,现在要在民间抓壮丁,凡家中十二岁以上男丁全部都要被抓去充军,就连……就连荷花的小叔子也没放过。」 荷花的小叔子是个读书人,去年刚考上秀才,原本是可以免兵役的,但官府还是把人抓走了,现在荷花到处找人托关系,看看能否将那读书人弄出来。 也就才两个月时间,永安的男丁便少了一大半,街道上冷冷清清的不像样子,好像曾经的繁华都已经回不来了。 「他们抓走了我们县城里所有的男丁,我爹六十了还要上战场,而今永安只剩下老弱病残,若蛮人来犯,我们如何抵抗得住?」 「太子荒淫无道,害死了北狄公主,北狄就要把怒火发泄在我们老百姓身上。」 「他们的命是命,咱们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 赵邺更忙了。 有些时候甚至好些天都看不见他。 阿蛮焦灼地在食铺中等着,宋敏安抚她:「你别担心,此番动乱自有朝廷镇压,不干他事。」 阿蛮却说:「太子不会放过赵邺的,定会藉机生事,若他要赵邺的命,永安第一个沦陷。」 「宋娘子,永安不比怀州兵强马壮,城门要是破了,北狄凶残不比蛮子差,这城中老小孤寡,怕是没有活路的。」 怪就怪永安县令吴林恩,从不养兵马,有点儿钱全进他自己腰包里了。 如今大难临头,却凑不出一支像样的队伍来保护百姓。 不像怀洲郡,四周乱起之象陡升,不过三五天时间,城内防守军备器械,一应俱全,便是北狄大军来袭,他们也能对抗上一段时间。 宋敏自然也是忧心的。 她拍拍阿蛮的手,示意她安心:「今日我观城中妇孺,已经有人自发组队,但凡是能用得动的力量,他们都团结起来,尽量不要出城。」 「她们这是要组建娘子军啊。」 「县令老爷呢?」 那姓吴的就不管了? 「县令老爷可不管,他贪财怕死,要是乱军真的来了,他怕是第一个弃城逃跑。」 亏得上回因孩童祭祀一事,宋敏还高看了他一眼,如今想来也是那会儿眼瞎了。 现在老百姓们都愁得很,一来是庄稼地才刚刚长好,家里的劳动力就被当壮丁强行抓走了,二来则是没个力气大的,要是真有乱军,剩下的老弱病残怎么办? 「近来就连矿山都加紧开采,想来是缺了兵器武器,阿蛮,你和太子千万要小心。」 心里担心的事情多了,脸上便满是愁容。 孩子们除了会在小学堂学习功课和书本上的知识,偶尔也会跟着姜昭野去他们姜家的马场学习骑马射箭。 姜家大郎君不许姜二外出,许是外头太乱了,就连押镖都停止了。 姜二闲来无聊,就让孩子们去马场。 平时姜家的马场是不许外人随意进出的,不过有姜二带着倒也没什么问题。 原先送给毓儿的小马驹也长大了不少,小孩子骑着正正好,就连柳生现在都学会骑马了呢。 就是拿弓箭的手还不稳。 大概是对蛮子恨意深,他们用乾草做了蛮人模样当成靶子,小孩儿的手拿着弓箭抖啊抖,弓箭都拿不稳还妄想射蛮子呢。 阿蛮一连十发箭矢射了出去。 砰砰砰—— 每一发都正中蛮子的脑袋,十发箭矢乾净流畅,爆发力极强,那刚做好的靶子还没好好利用就这么报废了。 姜二头皮发麻,苦笑道:「阿蛮,按你这个力道,我马场的靶子都不够你一个人用的。」 阿蛮长舒一口气,问他:「乱军真的要来了吗?」 现在已经开始有各地的流民逃命了,前几天还有流民进城,结果刚来没多久,就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说他们里面肯定夹杂了北狄的奸细过来打听情况,来一个流民他们就抓一个。 阿蛮看见了,七老八十的人被抓走,痛哭流涕连连求饶官府的人都没有心软。 不过也有人被放出来,为什么会被放出来呢? 交了钱的。 一层层贿赂上前,只要交了银子那就不是奸细,交不出钱的那肯定就是细作了。 阿蛮算是明白了,乱世之下的人命如草芥。 吴林恩有良知,但不多。 他的善与恶,好像都是没有底线的,可以善,也可以恶。 姜二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但是你也看见了,我们镖局那么多人,官府一样徵兵征走了。」 「现在能留下来的不多,我哥也不让我出去,想来……乱军是真的要来了。」 真的是各个地方联合在一起的乱军,还有早就不满朝政的各地百姓,他们觉得这是起义。 可实际上,当人一旦跳出了曾经的规则圈就会发现,不被规则束缚的感觉是那样的肆无忌惮。 或许有人是真的想要为这个天下争一争。 第293章 疼死你好了 可这天下的正义之士又有多少? 「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我肯定会保护你的!」姜昭野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 「阿蛮姐姐才不需要你的保护,阿蛮姐姐这么厉害,力气大射箭稳,有阿蛮姐姐在,我才不怕!」 腿部忽然多了个挂件儿,低头一看,原来是小柳生啊。 小孩儿学射箭累得不行,脸蛋儿红扑扑的,一身热汗。 回去洗洗刷刷还是能看的。 阿蛮揉了揉柳生的脑袋:「下午早些回家去,让你娘好好给你洗一洗。」 「你看你,一身汗。」 「知道啦知道啦!」 赵邺已经四天都没回来了,他去了怀洲郡,阿蛮夜里锁好门关好窗,瓦罐村毕竟是在城外,不在城中。 城中虽然防守薄弱,但也总好过没有。 村子里就不一样了,力气大的男人都被抓走了,剩下一些没啥力气的,上了战场都只能沦为拖累,他们留在村子里种地。 到了需要粮草的时候,官府还需要他们做出贡献来呢。 现在人心惶惶,大家都拼命囤粮食藏在地窖里,就怕哪一天战火真的来了,乱军到处杀人不说,还会抢粮食。 只要有粮食在就不怕,总能活下去。 没有粮食,就连山都会被吃秃,可把山吃秃了又有什么用呢,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巴,总归还是要有粮食才行。 「谁?」 夜里哪怕一丁点儿细微的声响都没能逃过阿蛮的眼睛。 赵邺不在,她夜里睡觉就格外警觉,前半夜都在警惕中度过,到了后半夜才会沉沉睡去。 早上又起得早,导致阿蛮都快有黑眼圈了。 「是我。」 屋中忽然出现一道黑影,窗外月色笼罩进来。 阿蛮好似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赵邺?」她忙从床上起来,就要点灯。 「别点灯。」他有点喘,想来是一路着急往回赶。 阿蛮停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你受伤了?」 她嗅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丝极其微小的血腥气。 他轻轻嗯了声:「一点儿皮外伤,抱歉,吵醒你了。」 他以为这个点儿回来,阿蛮必然已经熟睡了,轻手轻脚回来,不想还是吵醒了她。 「让我看看吧。」阿蛮说:「你好些天没回来了,一回来就带伤。」 黑暗中他轮廓分明,头发全部都束起来了,若是在阿蛮面前,他喜欢将发丝散下来,仅用发带束缚。 赵邺沉默不语。 阿蛮生气了:「既如此,还做什么夫妻?」 话音刚落,赵邺就顺手把烛火点燃了。 「……」 烛火亮起来的那一瞬,她看见了一个乱七八糟的赵邺,脸上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伤口,他穿着黑衣,破破烂烂的,往外渗血。 「你……」 阿蛮气得瞪着他:「你要死啊,你出去当土匪了吗?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骂归骂,阿蛮还是转身去找药箱了。 她就知道,赵邺是个不安分的,只要这双腿一好,他绝对是要搞事情的。 这才好多久,就给自己搞一身伤回来。 阿蛮一边翻找伤药,一边埋怨他:「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得全乎,你要是哪天出去回来后缺胳膊断腿儿的,我就不要你了。」 「把你养好了,你又不爱惜自己。」 「你以为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吗,你人都是我的,身体当然也是我的!」 「……」 他静静听着阿蛮在那儿叨她,看她在木箱子里翻找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始终没下去过。 「还笑!」 阿蛮继续瞪他:「脱衣服。」 赵邺无奈:「手抬不起来,劳烦娘子了。」 他心里有鬼的时候就不喊阿蛮,改唤娘子了。 阿蛮没好气地说:「你别喊我娘子,我不是你娘子。」 「你是谁呀,你是皇亲贵胄,天子血脉,出去做什么事情哪里需要向我汇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可没资格管你。」 「哪天要是死在外头了,我只负责给你收尸,也算是全了这一场夫妻之情了。」 他晓得,阿蛮这说的都是气话呢。 「嗯。」 嗯? 他还嗯? 阿蛮不客气,直接扒开了他的衣裳,紧接着吸了口凉气。 只见他左肩的位置交错了好几道血淋淋的刀痕,皮肉外翻,看着十分狰狞可怖。 身上穿着黑衣,即便是血浸出来也看不真切的。 「你……」 阿蛮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再是责骂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皮外伤罢了。」他心里忽然难受。 「对不起,阿蛮。」 「你别说话了,我不想听。」 「好。」 阿蛮下手没轻没重的,用棉布擦去伤口的血迹清理,这些伤药都是他找老郎中配的。 她晓得赵邺是个怎样的人,所以早早备好了要用的伤药,不管用不用得上,现在倒是真用上了。 「嘶……」 她下手重了些,赵邺呼吸陡然急促,有些喘。 「活该!」 说归说,但动作却轻柔了不少。 他垂眸看着为他仔细清理伤口的阿蛮,这些疼痛于他而言其实是算不得什么的。 但是…… 「阿蛮,疼,轻些。」 「疼死你好了。」 「反正你都这般不爱惜自己,疼死算球!」 赵邺唇角上扬,好像不论阿蛮怎么骂他,他都不会生气,反而还喜欢得紧。 要是阿蛮晓得他此刻心里的想法,定会觉得赵邺是个十分奇怪的人。 毕竟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喜欢挨骂呢? 「还好伤口不算太深,应该不用缝针,我先给你上点儿止血的药,待会儿再给你熬点儿消炎的药吧。」 「别忙活了,已经很晚了。」熬药的话又要折腾大半夜了。 「你也知道很晚了啊。」 赵邺不敢说话了,阿蛮脾气可不是那么好哄的,这次是他做得不对,以后不会了。 才怪。 赵邺除了在阿蛮面前乖,谁面前都不乖。 「阿蛮,你不问问我离开的这几日是去做什么了?」 「不想问,不想知道。」她还在气头上呢。 温暖的烛火映照着她的脸庞,成婚后阿蛮的头发就都盘起来了,虽说以前也是盘起来的。 但现在似乎多了份温柔在。 「北狄攻打怀洲郡,怀洲被乱军围困,郡守身边出了细作,烧毁了城中粮仓无数。」 第294章 想念得紧 赵邺娓娓道来前因后果:「郡守带兵击退乱军,却身陷包围,我此番是去带着粮草前往怀洲郡的。」 「方大人受了重伤,如今怀洲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的。」 阿蛮的心一颤。 虽然他只有短短几句话,阿蛮还是听出了其中凶险。 方守一大人她是听说过的,老太傅的同窗好友,当年一个文状元,一个武状元,可谓名动上京。 一文一武,本皆为国之栋梁。 可老太傅遭流放,方守一也驻守怀洲多年不曾回去过,这么多年了,依旧被困怀洲。 「怀洲要是破了,那宁州岂不是也守不住了?」 阿蛮担忧地说:「不是说怀洲是整个边境最强大的城邦吗?」 「强的是方大人,不是怀洲。」 可是仅凭方守一一人,如何能守得住整个怀洲? 他是能守得住,可架不住身边贼子无数,要在背后捅他刀子。 他生平怀才不遇,被贬怀洲,此后一心只想好好守着怀洲,守着怀洲的百姓们,也守着夏朝最强的一道防线。 「赵邺,这天下是不是要不太平了?」 「也许会吧。」他轻轻抚摸着阿蛮的脸颊:「乱军来势汹汹。」 「各地藩王丶北狄王庭还有蛮族,他们都想吃下夏朝这块儿肥肉。」 他那蠢弟弟以为,让乱军杀到宁州来,就能把他乱刀砍死,所以下了道密令,要让郡守开城门。 郡守死守城门不开,与乱军血战。 皇帝病了,贵妃越俎代庖,干预朝政,协同新太子发动乱政,他的国家已经岌岌可危了。 所以他不会再等下去了,只是阿蛮怎么办呢? 「阿蛮。」指腹轻轻描摹她的眉眼,他问:「若真有那一天,你可愿……随我一起?」 他说:「军营苦,吃的喝的用的,都是和将士们一样的。」 「或许会走很多很多的路,吃很多很多的苦。」 「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呀?」阿蛮疑惑地看着他:「我们现在不是夫妻了吗?」 「你自己说的,夫妻就是要在一起。」 「我才不管你要去做什么,那肯定是要与你在一处的。」 「你不怕么?」 「我怕什么?怕死吗?」阿蛮说:「我连废太子都养活了,还和他成婚了,这可是大罪。」 「我还怕什么?」 赵邺忽然就笑了:「嗯,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知道个屁!」 「你要知道就不会问我这么傻的问题了。」 「好了,不许说话,我要上药了。」 阿蛮才不听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他晓得赵邺是什么意思,宁州估计是待不了多久了。 他们要出发,向京城出发。 「你别想丢下我。」阿蛮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虽然你现在四肢健全,健健康康的了。」 「也要去京城找你的荣华富贵了,但是你别想丢下我独自去享受。」 他听着阿蛮絮絮叨叨的话语,似一缕微光,轻轻照进他心扉。 他晓得阿蛮这是在宽慰他。 什么荣华富贵,他不稀罕。 「你看你,这身衣裳也不能要了,臭的。」 「赵邺,你人都臭了。」阿蛮皱着鼻子,满脸嫌弃。 他此刻就光着上身任由阿蛮给他伤口上药,然后缠上纱布,避免伤口感染。 肌理线条分明的腰腹之下是劲瘦的腰身。 新婚夜阿蛮以为是他不行,可后面阿蛮就晓得了,他哪里是不行,那简直是太行了。 那几日总要缠着她来上几次,偶尔忘了情发了狠,和他那温润的性子截然相反。 「阿蛮,你在看什么?」探究的眼神落在阿蛮身上,带着几分戏谑。 他明明知道阿蛮在欣赏他的身材,还要故意这么问。 「没什么……」 「你身上有伤,今晚就分开睡吧,你睡这个小榻,我睡床。」 她可是一点儿都不委屈自己的,柔软的大床必须自己睡,自己赵邺,小木榻够他睡了。 「不行。」 阿蛮给他找了身乾爽的中衣,要他和阿蛮分开睡,赵邺才不要。 受伤了又不是要死了。 就算死他也要和阿蛮睡一起。 「你丶你别弄……」 「赵邺,混蛋,唔……」 他就是仗着自己有伤在身阿蛮不会揍他,肆无忌惮地吻上去,灼热的呼吸纠缠,他已经想了阿蛮好些天了。 出门在外的这些天,一直都很想阿蛮,很想很想。 二人发丝散落绞缠,大手扣住她的脖颈,一点点……一点点吻。 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身,不许她有半点儿的后退躲避,明明是温柔的,却偏偏透着对她的霸道占有。 「阿蛮……」他轻轻蹭着阿蛮的鼻尖:「我好想你。」 「别生气了。」他说:「以后不会受伤了。」 「不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生气……」她哪里真的生气了,她是着急心疼罢了。 赵邺得逞了,又继续辗转去吻她,阿蛮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这厮分明就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你别这样,都受伤了。」 「手没受伤。」 「可伤在肩膀上呀……」 「无妨。」 他想念得紧,哪里顾得上自己身上的伤,阿蛮这会儿是真的又气又急了,偏他现在又吻得急。 一会儿给她喘息之机,紧接着又碾过来了。 阿蛮以前觉得,赵邺是个温润的性子,在这种事情上多少含蓄收敛。 可自成婚后才发现,他以前的克制那都是假的,礼成之后这厮便没了顾忌,缠着她没完没了的,上瘾似得。 他的脑袋停靠在阿蛮的胸膛前,微凉的气息传来,阿蛮脸有些红,想去推开他,他偏不让阿蛮如意。 「疼……」 他真属狗来的,喜欢咬。 有时候阿蛮身上的痕迹比他身上还多,赵邺顶多背上多些抓痕红痕罢了。 阿蛮就不一样了,手臂丶腰腹丶脖颈胸前乃至后背。 搞得她有时候好几天都不想出门,得等到红痕消了她才敢出去见人。 亏得阿蛮之前还想着要不要去找老郎中给他配点儿补药呢,幸亏没去。 赵邺低低笑了起来:「嗯,不咬了。」 咬疼了阿蛮会生气,不仅会生气还会揍他,有时候恼了,一脚给他踹下床。 赵邺生平第一次被人踹,踹着踹着其实也就习惯了。 阿蛮踹下来,他就自己钻进去抱着阿蛮不撒手。 第295章 夫妻之间谈何廉耻 「哎呀你别动了……」阿蛮用手去推他的脑袋。 又气又急的,偏又不敢太用力,怕碰到他伤口,万一又流血怎么办? 「赵邺!」 阿蛮气急了,往他胸膛上咬了一口。 「嘶……」 她听见了赵邺倒吸一口凉气,阿蛮这一口可不算轻,咬出牙印了都:「你以为只有你才会咬吗,我也会的!」 「你再乱来,咬死你算了!」 她以为赵邺这会儿肯定是要消停的,没想到他非但不消停,反而愈发变本加厉。 「出门在外,总是想你,娘子要咬就咬吧,咬死我也心甘情愿。」 「你!」 阿蛮说:「赵邺,你可是太子,你以前学的礼义廉耻都哪儿去了?」 以前多端方雅正的一个人,怎么成婚之后就变得如此了? 「礼义廉耻?」 赵邺眉眼含笑:「你我是夫妻,名正言顺,过了三书六礼的夫妻。」 「夫妻之间谈何廉耻?」 「……」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觉得好像有点儿道理的样子。 「阿蛮。」他不折腾阿蛮了,只是轻轻埋进了阿蛮的颈窝里,贪恋她身上的气息温度。 瞧他这个样子,阿蛮心一下子就软了。 「好啦好啦,你现在是受伤了,受伤了咱们就好好养伤。」 「身体才是最要紧的,别的都先放一边。」她晓得赵邺这人其实是有点儿急性子的。 他要是不急,又怎会如此之快就与她成婚? 要是不急,也不会在腿脚刚好没多久就往外面跑,出门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一身伤。 「那你同我说说,你去外面都干什么好事了?」 「杀了几个人。」赵邺实话实说。 「方大人军中出了细作,同屠将军一起,活捉了几个北狄人。」 他倒是说的云淡风轻,一脸淡然的样子。 个中凶险也就只有他自己晓得罢了。 「饶你这一次,日后可不许这样了。」 「好。」 他不折腾了,阿蛮轻轻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蜻蜓点水似得。 然后轻轻环抱赵邺,避开他的伤口:「赵邺,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论什么时候都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主。」 她说:「你要是死了,我年纪轻轻的可不会为你守寡,我肯定要再觅夫婿的。」 阿蛮故意这样说。 赵邺心里装了仇恨,有时候发起狠来,阿蛮都害怕他连自己命都不顾了。 「不会。」 他温柔抵着阿蛮的额头,人生如此,他哪里舍得拿自己的性命去做赌? 「你以后当皇帝了也要记得。」 「好。」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睡着了。 呼吸均匀,气息温暖。 黑暗中,赵邺幽幽叹了口气,她总想骗他。 很早的时候,谎言就已经不攻自破了,当阿蛮企图圆一个谎言时,另一个谎言便已经破绽百出了。 阿蛮…… 他更加拥紧了她。 怀洲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了,城里好些富商都卷起家当跑了,可结果却是跑到了半路就被蛮人活捉吃了,金银财帛和粮食,也都尽数落入了蛮子的手里。 京城的密令上写着,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为乱军开城门,也要杀死赵邺。 这道密令上落着玉玺印。 一时间,他们不清楚究竟是皇帝要废太子死,还是新太子要他的亲兄长死。 「归根到底,陛下还是忌惮河西姬家。」 「只是碍于天下人,要让乱军入城,是料到他一个废人出不了宁州,杀他……易如反掌罢了。」 「哼,易如反掌?」 有人冷笑:「我看未必。」 「天下大势所趋,我们边境这些州郡都收到了密令,而今陛下病危,贵妃越俎代庖,这密令……怕是出自庞贵妃之手。」 现在贵妃与新太子执政,朝中官员多数被杀,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庞家的亲信。 可他们又能如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们杀不了的人就让乱军来杀,他们不敢背的罪名,却要我们来背。」 「若我们开了城门,后世史书上该如何记载咱们?」 「诸位,都清醒些吧,君王不仁,储君暴虐,城门一开百姓必定遭殃,若拼死抵抗或有一线生机。」 「难道诸位是想要让自己背上千古骂名,遗臭万年吗?」 都是上了年纪的老狐狸了,没有几个糊涂的。 只可惜,这一群人中有不少都是庞贵妃的人,单凭她一人自然无法做到这种地步,可那京城之中,可还有一人呢。 执掌京城大军的周督公,周珣。 说话的乃是与怀洲郡毗邻的琼州郡守,同为郡守,琼州占地面积小,他这个官儿也不大,刚调来琼州也就三五年的时间罢了。 如今正年轻,三十出头的年岁,话音刚落便被人一剑捅了个对穿。 霎时间满堂寂静惊恐,他们今日是一同前来商议开城门的事情,没想过会杀人见红的。 杀人的,还是其他城邦的人。 「你……」 琼州郡守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对方毫不留情抽出长剑,阴狠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位。 「诸位……」 「陛下密令,岂敢不遵从?」 染血的剑在琼州郡守身上擦了擦:「不遵守,尔等便是下一个他。」 「你丶你杀的可是朝廷命官!你是疯了吗!」 杀人的是梁州来的,梁州郡守没来,派来的是自己的心腹,其人为麾下一名武将,骁勇善战,身材魁梧。 身材约八尺六寸(198cm),手中佩剑寒光凛冽。 「在下不才,乃是梁州指挥使,武达。」 一听这名字,在场多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再出声。 武达,梁州都尉,手握梁州所有兵马,在未成名之前原是一座山头的山匪头子,后被官府招安,投到了梁州郡守麾下。 不过七八年时间,便已经坐上了梁州指挥使的位置。 故而,当琼州郡守身亡的消息传遍各州郡时,最先惶恐不安的就是永安县令吴林恩了。 「那武达是什么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货,这么多年不服管教,要不是有梁州郡守压着,早些年他只怕是早就杀穿咱了!」 当年边境最忌惮的,除了时常过来骚扰抢人的蛮子,便是这个武达了。 第296章 战争要来了 听说每到了冬天,他就会带着人下山,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比起蛮子行径不差一二。 在没有被招安之时,武达这个名字几乎是让人闻之色变。 百姓家常常用来吓唬自家不听话的调皮孩子,说:「你若不听话,夜里就让武达把你抓到山上去!」 小孩儿一听,吓得哇哇大哭。 可见武达此人早年究竟做过多少令人闻风丧胆的恶事。 「这可如何是好,他狗胆包天,连朝廷命官都敢杀,那密令分明就是要废太子的命,现在废太子在咱们永安,武达迟早都是要过来的。」 「我若开门迎他,就是罪人,若不开,以此人习性必定直接强闯,现杀的就是我这个县令官儿!」 吴林恩现在已经急得如热锅里的蚂蚁了。 一旁的师爷只顾着擦汗,脑子一团浆糊,一点儿办法都想不出来。 「混帐东西,快想办法啊!」 吴林恩一脚踹过去,他晓得,琼州郡守的死就是个开端,是给他们所有人的警告。 天下大乱,有人还在守着规矩按部就班遵从朝廷,有人已经反心骤起,迫不及待想要改朝换代了。 「老丶老爷,小人……小人也想不出办法呀!」 师爷满脸苦瓜相,他要是能想出办法来对付武达,这么多年也就不至于还只是个小小的师爷了。 「我养你有什么用!」 「老爷,实在不行……咱们就开城门吧。」 宁州郡守不管事,而且武达来,必然是直接冲着废太子的,那废太子在永安,他肯定直奔永安,都不需要乱军来,光是武达一人就能够让他们永安血染满地。 「开个屁!」 「开了城门,我就是千古罪人,武达此人凶狠残暴,你以为开了城门我们就能活?」 谁都活不了。 眼下唯有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去府上通知管事的,将家中库房银钱一一盘点清楚。」 「大件儿的东西,全都兑现成的银票。」 「老爷?」师爷吃了一惊:「咱这是不要永安了?」 「咱们要跑?」 师爷快哭出来了。 「谁说是跑了,你老爷我是要保命,保命你懂不懂!」 琼州的郡守死了,琼州不攻自破,听说他们直接开了城门,武达代为接管琼州,甚至都无需请示朝廷。 凡是城中不服者,武达皆杀了个乾净。 各州县的知府县令死了大半,剩下的都要保全自身,纷纷归顺。 顺者昌,逆者亡。 武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曾经杀人无数的山匪头子,如今却要掌管一城,真不知道是这世道糊涂了,还是那梁州郡守糊涂了。」 逐风做完任务回来后顺便带回了外头的最新消息。 老皇帝没几天日子了,病情一日比一日重,太医死了一批又一批,无数的珍贵汤药送进去都没有效果。 赵邺坐在院中凉亭里,外头庄稼地里的禾苗在迎风而动,他手中拿着从京城送来的信。 信是姜临岳亲自送过来的。 「陛下的信?」 逐风看见那上头的字,脸色更难看了。 阿蛮烧火的动作一顿,她和柳生在小厨房里排排坐,锅里炖着猪蹄汤呢。 「是,京城来的。」姜临岳知晓逐风身份,倒也不瞒着他。 坐下来给他倒了杯热茶说:「逐风大人也坐下来喝杯茶吧,赶路也怪辛苦的。」 「殿下……」逐风却是担忧地看向赵邺。 赵邺随手将信撕了个稀碎,仿佛并不在意上面写了什么。 逐风也就闭了嘴。 「若你想好了就告诉我,我姜家必定会为郎君赴汤蹈火。」姜临岳目光坚定。 「还有那武达。」 「寻常人难以近身,他善近战不善远攻,杀他……」 姜临岳看向了小厨房的位置,其实大家都明白。 武达此人太凶猛,就算是蛮族中最厉害的勇士也未必是他的对手,若此人是个善类,或可成为夏朝栋梁。 可他是个恶贯满盈的杀才。 这样的人,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郎君好好想想吧,告辞。」 姜临岳一走,逐风才说:「姜大郎君的意思是,要咱们带着夫人一起去?」 自从他们成婚后,逐风就改口唤阿蛮为夫人了。 虽然阿蛮纠正过很多次了,但逐风就是不改。 只会说:「好的夫人。」 「知道了夫人。」 「明白了夫人。」 阿蛮逐渐放弃挣扎,然后说了句很扎心的话:「你以后肯定娶不到娘子!」 逐风:? 他为什么会娶不到娘子? 逐风不解。 「夫人她……」 「无妨。」赵邺抬抬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柳生歪着脑袋问:「阿蛮姐姐,是要打仗了吗?」 「我今天在县城里听说外面死了好多人,流民到了城里来都被抓走了。」 「是啊,要打仗了,你怕不怕?」 「怕。」柳生说:「要是打仗了,就会死很多人。」 「娘会死,大姐会死,我喜欢的人都会死,对吗?」 其实这个年纪的孩子对死这个概念很模糊,但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他们明白死亡是怎样的。 是人都会恐惧死亡,阿蛮也一样。 「不会的。」阿蛮摸着她脑袋说:「城里有士兵,他们会保护你们的。」 阿蛮垂着脑袋没说话,城里没士兵了。 士兵都去前线打仗了,还抓走了好多人,县城里现在乱得很,他们现在在城里好像都能闻到外面空气中的血腥气。 每个人都很害怕。 害怕战争真的会来,害怕敌人的屠刀会挥向自己,害怕身边的人一个个死掉。 「柳生,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我力气可大着呢。」 「要是那些乱军真来了,我就拿上我的菜刀砍死他们!」 但其实阿蛮怎么敢砍人呢。 她并非是这个冷兵器时代土生土长的人。 她身体里流淌着的是和平年代下的血液,是沸腾的,是灼热的。 但她也认真想过,要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菜刀也可以沦为屠刀,善良的人也会被迫双手沾满鲜血。 这并不是摒弃了自己的善良而去杀人,只是时代所迫,世道所迫。 没有人会喜欢战争和硝烟,老百姓们都想要国泰民安,天下太平,阿蛮也一样。 第297章 伤好了 「只可惜……我没有强壮的身体,没有强大的力气,我跑不快也拿不动。」 「要是乱军来了,阿蛮姐姐还是你自己先跑吧。」 柳生不敢想,万一乱军来了村子里会是怎样的下场。 他们说乱军都是没有人性的,见人就杀,就好像他们不是人,而是发狂的畜牲。 「你说啥呢,我丢下谁也不能丢下你啊。」 阿蛮揉揉柳生的脑袋,晓得这小孩儿心里现在肯定怕极了,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的吧。 抱了抱她说:「别害怕,有我在呢。」 「我这么厉害,你还觉得我保护不好你一个小屁孩儿吗?」 柳生逐渐开心了起来,吧唧一口亲在阿蛮脸上:「阿蛮姐姐最厉害了,我当然相信阿蛮姐姐啦!」 院中,赵邺轻扬唇角。 是啊,他的阿蛮那么厉害,怎么会保护不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京中来了信。」 夜里的风早就不冷了,反而带着一股燥意,赵邺被迫在院中养了几日的伤,阿蛮今日又炖了汤,要他多多吃肉。 说多吃肉身体才能强壮厉害。 意思是,他现在还不够强壮厉害,赵邺很听话,吃了三大碗。 「我知道,狗皇帝的。」阿蛮脱口而出。 然后捂嘴瞪着赵邺拼命摇头,赵邺哑然失笑:「嗯,狗皇帝的。」 阿蛮乖乖坐下来,观他面色一点儿也不在意刚刚那句狗皇帝,其实阿蛮心里也怕呢。 怕赵邺还惦念那份父子情。 平民议论天子,是要被割掉舌头的,况且那还是赵邺的生父。 「他是你父亲,你也骂他狗皇帝?」 「我骂他狗皇帝是因为他眼睛瞎,放着你这么优秀的儿子不要,偏要那个蠢东西。」 「现在搞得咱们大夏乌烟瘴气的,百姓们日日惶恐不安,老天爷就不该给他一双眼睛!」 「君臣罢了。」赵邺说:「天家之中,没有父子情,只有君臣。」 「曾经他是君,我为臣,如今我为庶民,他已不再是我的君主。」 既不是君主,也不是父亲,那自然就是带着恩怨的仇人了。 那份父子情,早在他明知自己是被陷害时,还要同庞贵妃一起将他折磨致残后,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说:「他的确给了我这条贱命,但我早已还给了他。」 「断骨割筋,鞭笞流放,我不欠他了。」 「那狗皇帝为什么要给你写信,又写了啥?」 她终于问了。 赵邺轻轻拨弄烛芯,屋内又亮堂了几分,映照在他那张俊美的脸庞上,清雅似风。 「他要我回京。」 「什么?!」 阿蛮直接弹射起步:「回京?」 「你丶你要回京城了?」 「不回。」赵邺轻轻摇头。 「是信,不是诏令。」 信中,老皇帝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对他这个弃子送来了廉价的关怀。 「既不是诏令,那就不是要你强制回去了。」阿蛮松了口气。 如果是诏令的话,赵邺不得不回。 「不过他既然要你回去,何不直接来一道诏令?」偏生要以写信的方式。 阿蛮脑子不迟钝,瞬间就想明白了个中缘由。 她迟疑着开口:「是不是狗皇帝觉得,对你不起?」 「是。」 阿蛮又问:「那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亏欠你了?」 「是。」 阿蛮咬牙切齿:「狗皇帝是要与你续父子情?」 「是。」 「续个屁!」 阿蛮气死了,怒拍桌案说:「他把你弄成那个鬼样子,要你从京城流放至宁州。」 「是皇后娘娘求情才允了我与你同行,若你身边无一人照料,你早就死在路上了。」 「你双腿残废,脊骨断裂,身受鞭笞之刑时,他可曾念过半点儿父子情?」 「现在天下大乱,他反而要与你谈父子情了?」 阿蛮冷笑:「他不是想要与你续父子情,他只是怕自己的江山改姓庞罢了。」 说完,满室寂静。 烛光下,赵邺静静地看着阿蛮。 「那个……」阿蛮不安地抬眸,那眸光清润明亮:「赵邺,你没生气吧?」 赵邺轻轻摇头,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只是觉得,他做得真的很不厚道。」 「天下太平时,想要你的命,天下大乱时,想要你去为他卖命。」 「你是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你好不容易才重新长好一身血肉,他这分明就是要你再脱一层皮!」 他看着阿蛮为他生气,为他抱不平的样子,暖流缓缓浸润。 「嗯,我都晓得。」 「你晓得就好。」 「我只是怕你……」 「怕我听他的话,回到京城去?」 阿蛮点点头,捧着赵邺的脸,无比认真地说:「赵邺,你可千万不要头脑发热。」 「狗皇帝现在想起你的好了,那不是因为他心里有你这个儿子,大概是因为他看清楚了庞贵妃的真面目。」 「也不是后悔了,只是怕了而已。」 「是,知道了。」赵邺无奈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他看上去很像是会为父皇卖命的人吗? 他说:「我现在的命,是阿蛮的,阿蛮说了算。」 「什么我的别人的。」阿蛮坐下来说:「咱们的命只是咱自己的,别人说了都不算。」 「你这么好的人生在这样的时代,要是……」 要是生在她那个年代就好了。 「要是什么?」 阿蛮摇摇头:「没丶没什么。」 他放下手中书卷,眸光温和:「阿蛮,夜深了。」 她打了个哈欠:「是啊,夜深了,该睡觉了。」 「阿蛮。」他拉住了阿蛮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达至肌肤。 单薄的长衫勾勒出他修长匀称的身姿,乌黑柔顺的发丝披散下来,殷红的唇泛着点点水光。 「怎丶怎么了?」阿蛮没由来的心慌慌,也不知道是慌还是黄,总之就是见不得赵邺这个样子。 他是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想让人犯罪吗? 「伤好了。」他说。 目光灼灼,清冷的面庞,眼里却带着浓浓的欲望。 是想要她的欲望。 阿蛮企图抽回自己的手,但失败了。 「真的都好了,一点儿都不疼了?」 「嗯,不若阿蛮检查一番?」 第298章 风雨飘摇 「我就不检查了,我相信你,你说好了肯定就是好了。」 什么检查不检查的,她这要是去检查了,还能全身而退吗? 别以为她不知道赵邺是什么人,黑芝麻馅儿的白汤圆,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心眼子最多了。 成天就想着怎么套路她。 「阿蛮真的不仔细检查一番么,若是还没好呢。」 他自己就已经解开腰带了,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胸膛将露未露的,阿蛮见状,连忙伸手合上了他的衣衫。 罪过罪过,真是罪过。 「虽说现在天热,夜里还是有风,衣裳不能乱脱,当心风寒,快穿上快穿上!」 「……」 赵邺眸底神色深沉:「你如今对我,是已经失去兴趣了么?」 说罢,他便放开了阿蛮的手。 「这世上越是容易得到的东西,就越是不珍惜,越是得不到的,内心就越是容易骚动,可一旦到手了便会觉得,不过如此罢了。」 他语气轻柔,仿佛不过随口一说。 阿蛮忍着笑,点点头配合他的演出:「是啊是啊,越是容易得到的东西,就证明他越是不值钱呢。」 阿蛮凑近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一丝一毫都不想放过。 她很想看看赵邺生气是什么样的,一直以来他都是温柔的,仿佛天生好脾气的圣人。 「阿蛮,吻我。」但阿蛮还是失望了,他非但不生气,反而还对她提出了要求,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阿蛮心头忽然滚烫,心悸的感觉蔓遍四肢,骨头都不争气地软了。 她真的鬼使神差地吻上了赵邺清润的唇,赵邺没动,后背倚着墙,垂眸安静看着阿蛮。 她轻轻吻过赵邺的唇,分明是他叫自己吻的,可最后却无动于衷,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阿蛮不死心,学着赵邺的技巧企图撬开他的齿关,但阿蛮努力了半天赵邺都始终不动,好一番折腾,气息也乱了。 赵邺幽幽地盯着她,那眼神看得让人心口发烫,好像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的唇很软,其实阿蛮还是很喜欢吻的。 不过一直以来都是赵邺掌握主动权,这次轮到阿蛮了,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始终不得其诀窍。 「错了。」 眼下瞧着阿蛮越吻越急,半点儿技巧都没,临近生气的边缘,他终于拉过她的手,使得她坐在自己腿上,反攻为主。 她吻技虽笨拙,却也总能轻易勾起那邪恶的念头。 与她十指相扣时,他能感受到阿蛮疲软无力的身子倒在他怀里,越吻越深,越吻越乱。 直到听见那一声耐不住的轻吟,他才稍稍松了些。 「现在学会了吗?」 指腹轻轻擦过她水润的唇瓣,眼神迷离间是赵邺那勾人的模样。 「你故意的。」阿蛮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声,强劲有力,像是石崖中的劲草。 赵邺一手握着她的腰,一边慢条斯理去解她的腰带,阿蛮摁住他作乱的手。 「我……我自己来。」 赵邺手一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好。」 手捻着衣衫,其实轻轻一扯就可以掉了,因为已经被他弄乱了。 「赵邺。」阿蛮趴在他的肩头,轻声说:「我觉得你现在……学坏了。」 「嗯,是吗?」 自从他身体康健之后,原先孱弱的身子就像是日渐苏醒的雄狮,精力旺盛,雄姿勃发。 衣襟散开,滑落满地。 阿蛮往他怀里缩,虽说五月的天儿不冷,但夜里的风一吹,裸露着的后背就是凉凉的。 「阿蛮。」他低头去找阿蛮的唇,一点点吻。 湿润的吻落在她肩头,阿蛮忍不住战栗一下,愈发往他怀里钻,惹来赵邺一声柔和的轻笑:「知道了。」 已经是夫妻了,他当然了解阿蛮。 「你……你快点……」阿蛮脑子混混沌沌的,眼神迷离失焦,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嗯。」 自从做了夫妻后,赵邺就没有收敛的时候,如今伤势大好,他自是要缠着阿蛮把先前的都补回来才罢休。 忙活到后半夜时,赵邺烧了热水进来给人擦洗,再换上乾净舒适的中衣。 「睡吧,好好睡一觉。」他晓得阿蛮累坏了,擦洗的时候她睡不好,抱在怀里把衣服给人穿好。 赵邺倒是神清气爽半点儿不见疲态,夜里她也喜欢往赵邺怀里钻。 要是睡热了,照样会毫不留情一脚给人踹开,踹习惯了赵邺也就会预判阿蛮下一步的动作了。 把她双腿固定住,这样她就没办法踹了。 顶多嘟囔两句也就罢休。 早起时,衣裳他已经放在床头了,村子里又吵闹了起来,无非是去年年底的时候大家被迫徵收了粮食。 今年上半年各地战乱,粮草紧缺,官府又开始征粮。 听说昨晚一夜时间,武达就带着人接管了另外两座州郡,把所有粮仓都据为己有,全部运出城去,连种粮都没放过。 「官府强征粮,外面乱军抢粮,这是要我们老百姓的命啊!」 村中一应老小嚎哭不止,高满仓坐在村口,沉默地望向远方。 乱军是真的要来了。 阿蛮收拾好了一切,交代柳生:「我要出去几天,这些天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尽快回来。」 「要是遇到危险了,这把钥匙可以打开地窖的门,带着你娘,你姐姐躲到地窖里去。」 其实阿蛮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发生,但防范于未然。 她将自己家的钥匙和地窖钥匙都给了柳生。 那地窖原先修的时候就很隐蔽,只要藏得够好不出声,就不会有人发现。 柳生捧着钥匙,孩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失去了。 「我知道了阿蛮姐姐。」 「你和瘸子叔叔都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放心吧!」 阿蛮背上了自己的长弓,赵邺的计划里有她,正好阿蛮也没打算让自己闲着。 她这一身的力气,应该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 「村长爷爷说,要是乱军来了,就带着我们去山里躲着。」 「村长爷爷已经提前把粮食藏好了一部分,谁都不知道。」柳生悄咪咪告诉阿蛮。 「地窖里也有吃的,乾净的水也有。」 「嗯嗯,我知道了!」 第299章 随军出发 阿蛮要随赵邺离开永安一段时日,此番离开,其实阿蛮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才会回来。 听他们说,好像是要去杀一个叫武达的人。 赵邺也有一部分人在外面,粮草不够,他们还要送粮草去。 吴县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赵邺一出城,他便立马收拾细软金银,打算弃城逃命了。 「吴林恩这狗贼,果真自己跑了!」 县令老爷一跑,城内的老百姓们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姜二一脚杀进了县衙,里头但凡是能带走的东西,吴林恩全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全都留在了县令府。 「都听着!」而被留下来的那些人,除了老弱的奴仆们,还有他们不要的一部分小妾。 姜二知道县衙靠不住了,这些人还留在县令府也只能是等死。 「这是你们的户籍,贱籍的人从现在开始是良籍了,本就是良籍的人,拿着你们的卖身契回家去,没有卖身契被强收进府的,从今天起你们也不再是县令府的人了!」 「你们都可去姜家领取二十斤粮食,十两银票,都各自逃难去吧!」 当官儿的跑了,只剩下这些六神无主的可怜百姓,强征了粮食吴林恩也没上交,反而是自己带走了。 姜二只恨当初没一刀捅死那狗爹养的吴林恩。 「可是我等已经无家可归了……」 有人凄婉哀绝,泪流满面:「我是被吴大郎君抢进府门的,我的爹娘……早就被他逼死了。」 「乱军要来了,我等便是逃也逃不远的。」 他们被禁锢在这座宅院里已经太久太久了,能活下来的尚有几分运气在身,没有运气的,早就丢出去喂狗了。 县令府这座大宅院对他们来说,同地狱无异。 「那就不逃了!」姜二咬牙:「有我姜家护卫队在,就算是乱军来了,也定会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都听着,你们现在不是谁的奴,更不是谁的妾,命是自己的,能拿得动武器的,就拿武器,拿不动跑得快的,那就跑。」 「能活下来,各凭本事,我姜家定会竭尽全力,护住这城中老小!」 大哥同赵邺出远门了,他们要去杀武达。 只有武达死了,边境才能获得一时片刻的喘息之机。 他则留在城中,同城中其他有志之士一起,守着这满城弱小。 皆是同胞,兄弟姊妹,姜二虽平日里不着调,可若遇到了正事,他定是第一个冲在最前头的。 县令府这么大,乱军一来,必定第一时间占领县令府作为营地,紧接着就是在城中无差别攻击所有老百姓,抢夺财物。 他姜家现在要做的,就是守住城门,击杀乱军。 城中所有能用的力量,不分男女,只要愿意拿起武器反抗的,姜家都一一发放了武器。 除却幼子孩童,男女纷纷拿上武器,或镰刀,或镐头。 城中店铺全都关了门,百姓们加固门窗房屋,虽微不足道,可到底能抵抗个一时半会儿的。 一路往琼州去的时候,目之所及皆是疮痍尸骨。 空气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蚊蝇蛆虫扎堆,他们被卷在风沙尸骸里,粗布巾子裹住了口鼻,却挡不住那熏天的臭气。 「这个村子的人都死完了,武达带着人屠了村,抢走了所有粮食。」 「他们分了好几个队,每个队大概有八百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无一活口。」 这是阿蛮第一次真真切切见识到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景象,明白了在他们眼里,人命是这样的微不足道,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阿蛮勒紧手中缰绳,马蹄踩过的土地早已被血水浸透。 他们这一路走来,已经击杀了两支队伍,三批乱军。 就连阿蛮的衣衫上都沾了血迹,乾涸之后衣衫显得脏兮兮,从前那么爱乾净的人,也顾不得自己身上乾净否了。 只想着从乱军屠刀下能救多少无辜百姓下来。 她的箭矢淬了冷光,沾了乱军的血,头发全部束成男子模样。 在他们身后是粮草车。 赵邺给她做了指套,黑色的指套戴在手上,可以大幅度降低弓箭对她手指间的磨损。 「走吧。」 赵邺夹紧马腹,加快速度赶路。 大部分村民都躲进了山里,可那些乱军也不是傻的,他们一片山一片山去找,只要能找到村民,就一定能找到粮食。 找不到,他们就放火烧山,一个都别想活。 山林的火一片接着一片蔓延,将这片大地都炙烤成焦炭,热潮扑面而来,仿佛连空气都跟着扭曲了。 山灰随着风四卷,迷了阿蛮的双眼。 她的心情说不出的压抑沉重,战乱时代,生灵涂炭,也不过如此了。 惨烈的山火烧了好几天才消停,可即便如此,他们路过的时候还是能够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 「殿下,山路不好走,我们的粮车轮子卡住了!」 他们必须要越过这片山。 河西的战船也在路上了,赵邺兵权在我,凡河西将士,皆听他调令。 河西姬家尚存二郎,皆带兵分了几路击杀乱军去了。 阿蛮穿着布鞋,翻身下马,他们总共运了二十辆粮草车,队伍浩浩荡荡的奔着琼州去。 一是为了杀武达,二是为了与河西部队接头。 各地都起了乱子造反,不止是边境各州郡,其他地方也是一样的下场遭遇。 「都下来推!」 赵邺跟着阿蛮走到了队伍后面,逐风忙跟过去:「殿下,还是我们来吧,你和夫人……」 「住口!」赵邺一身粗布麻衣,摒弃了先前宽松舒适的长衫,穿着更趋向于普通老百姓日常劳作时的衣裳款式。 「我们多在路上耽搁一日,河西的将士们就要多挨饿一日,他们多挨饿一日,就要多死上好些人。」 赵邺目光扫过众人:「马车拉不动,就用手推,用肩膀拉,这二十车粮草,务必赶在明日天黑之前送达!」 这是一处斜坡,他们的粮车上不光有粮食,还有甲胄武器。 前段时间刚下过雨,山路陡峭,泥泞不堪。 车轮深陷泥坑,斜坡陡峭如刀削,实在难以上去,可这条路又是去往琼州的必经之路。 第300章 好儿郎志在四方 赵邺俯身抵住车辕,肩背紧绷,与士兵们一同发力将车往上推。 阿蛮见状,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辆车旁,深吸一口气,双掌抵住沉重的粮草车侧板,手上黑色的指套大幅度增加了摩擦力,可以使得她更好发力。 「拉!」 阿蛮低喝一声,浑身力气爆发。 腰腿下沉间,核心的爆发力惊呼骇人,衣衫下手臂肌肉线条虬结,竟生生将半倾的车身抬起寸许。 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却也顾不得别的了,众人跟着阿蛮一起抬,前方则是赵邺和士兵们背顶着背,肩并着肩。 就连阿蛮曾以为的文弱姜家大郎君也扛着麻绳,借势发力将粮草车让上啦。 山灰滑落,泥土飞溅,车辕在她和士兵们的推动下咯吱作响,终于挣脱束缚,粮草车缓缓爬上斜坡,待车辆安稳,他们才紧接着用同样的方式去拉第二辆粮草车。 整整二十辆车,皆是以他们用肩膀脊背抬上去拉上去的。 天色已经沉下去了,日暮下的山更显得苍凉,仅剩的一点儿天光落在山脚下的尸体上,阿蛮抿唇,低头看着通红的掌心。 重新戴上指套,只当红痕不存。 抬眸时,赵邺站在前方,目光沉寂看向山脚下他们刚走过的路。 「阿蛮,走吧。」 他忽然过来擦去阿蛮脸上的汗污,唇边荡开一抹温柔的笑。 「好,我们继续赶路。」 夜里寻不到落脚的地方,大家都随便找了个相对隐蔽的位置,就这山野树枝和篷布搭了简易的帐篷。 阿蛮掏出自己的大锅烧了一锅热水,他们随行赶路都是带着乾粮的,不打算在路上煮东西吃,容易耽搁时间。 「都过来喝些热水吧,身子也好松快松快。」 姜临岳热的用衣衫给自己扇风,阿蛮就这杂粮饼子,一口饼子一口水吃。 足足吃了四张饼子肚子才有了饱腹感,这连日赶路又要推车的,着实耗费体力。 好歹他们乾粮备的多,倒也不用担心路上没有吃的。 「今日夫人这番力气,怕是让他们都狠狠吃了一惊。」 姜临岳过来,自己也拿了个饼子吃。 曾经他也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但现在家国危难,过往种种都可抛却了。 阿蛮也不客气夸奖他:「我之前也以为大郎君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生意人呢,没想到这生意人也有一把子好力气。」 「哈哈哈哈那你可小看我了。」 「我自小习武,只是不大喜欢,更喜欢与人做生意。」 「阿弟不一样,阿弟不会做生意,但习武师傅说他根骨极佳,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是以自小他习武,我跟着父亲做生意。」 「后来他到处跟着镖队走南闯北的,也练了一身好功夫。」 再好的师傅,也得靠自己去悟。 多去外面闯一闯,走一走,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姜二郎君的确厉害,他救了我好几次呢。」 自她与赵邺成婚后,阿蛮就很少看到姜二了。 不是他不想看到阿蛮,只是阿兄说,阿蛮姑娘成婚了,他该避嫌。 姜二伤心难过了好久,但很快就自己调理好了。 好儿郎志在四方,更何况现在到处动乱,民不聊生,他更应该将重心放在保护全城弱小上,别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 姜临岳咬了一口饼子,说:「其实他以前的志向是去上战场,但父亲担心战场上刀剑无眼,一直不许他去。」 最后苦笑:「现在也容不得父亲愿不愿意了,时局所迫。」 「刀剑要拿,敌人要杀,这战场也得上,我只希望家中一切安好。」 他娘子还在城中,镖局也留了一部分人在。 加之他们姜家原先也养了一部分府兵在,现在都组建成了护城队伍,每日守在城门口击退乱军。 「会安好的。」阿蛮说:「上天会庇佑这世上每一个好人。」 其实这话都是自我安慰罢了。 乱世之下,死得最快的就是好人了,坏人反而长命百岁,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所以为什么这世上有人宁愿当坏人,因为坏人可以不用遵守规则,可以不墨守成规,可以打破底线,得到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 金钱权力地位。 出门在外,条件艰苦,阿蛮也不讲究,把辆车上的乾草铺在地上就当是床了。 周围亮着微弱的火光,赵邺夜里要值守巡逻,时刻警惕周围可能发生的意外,比如敌袭。 他举着火把回来的时候阿蛮已经睡着了,她取下了指套放在一旁,掌心微微蜷缩,红红的一片。 火光映照在他眸子里,幽深莫测。 细微的疼痛传来,似针扎,阿蛮拧起了眉,即便是在睡梦中也想要下意识躲开。 「乖,上点药,不然明天手会更疼。」 兑了水的药粉成糊状,一点点涂抹在阿蛮的掌心,冰冰凉凉的。 许是在睡梦中听到了赵邺的声音,阿蛮乖得很,一动不动的,任由赵邺给她上药。 指套不像手套,可以将整个手掌都包裹进去,仅能护住几根手指罢了。 任凭阿蛮力气再怎么大,到底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凡胎之身,也会受伤。 那么大的摩擦力,手掌被擦破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白日里赶路累得慌,到了夜里阿蛮睡得就很沉,赵邺一夜无眠,坐在草垛上,守着阿蛮一整晚。 目光静静看着她,将外衫落在她身上以挡山风。 天未亮他们就出发,连日赶路头发里都是黄沙和山灰,那张脸即便笼罩在巾子中,也难免被强烈的紫外线晒得发红,嘴唇更是乾裂出血。 怎么喝水湿润嘴唇都是不管用的,阿蛮索性也就不管了,只要忍住不去撕嘴皮就行了,不然会流更多的血。 屠洪烈是和他们兵分两路的,他们率先带着轻甲兵器赶往琼州探路。 所以他们这一路走来并没有遇到敌袭,只是击杀了部分乱军和到处抢东西的流民。 琼州的情况比他们想的还要糟糕。 武达不光杀了琼州郡守,还带着北狄和蛮人在城中驻扎。 一瞬间,整个琼州就像是被土匪鱼贯而入,蛮人看到了夏朝人,一个个红了眼睛,恨不得冲上去生啃活吞。 第301章 夜袭 他们在城中肆意烧杀抢掠,就地架起大锅烹煮食物。 城门口吊着不少早就被风乾了的尸体,地上也满是被丢弃且残缺不全的尸体,如此乱象,是梁州郡守默许的。 河西军连夜突袭进去杀了一批人,他们动作迅速隐蔽,连袭武达三个小分队。 一个分队有一千二百人,全部杀了个乾净,河西军也折损了一部分。 河西军丶怀洲军与赵邺屠洪烈等人终于会合。 阿蛮舔了舔乾裂的唇,身后背着她的弓。 「上来。」赵邺伸手,阿蛮抓住他,被他一拎直接跃上高高的城头,下方的人一个托一个,全部悄咪咪摸了上去。 武达此人,用兵极其谨慎,夜里巡逻个个都十分精神。 「你就在此处盯着,用你手里的弓箭。」 夜色浓郁几乎看不见远处的天地,阿蛮却能看见他那双眼睛格外的亮。 「我知道。」 他们要偷偷解决城墙上的人,而她负责留在这里勘察,一旦发现有人,手里的弓箭就是最无声的武器。 「别害怕,别紧张,他们杀人无数,都是该死之人。」 「阿蛮,你不是在杀人,你是在替天行道,为天下万千黎庶争得一线生机。」 他晓得阿蛮没杀过人,杀人是会害怕的。 善良的人,心里会有罪恶感,觉得一条条命死在自己手里。 「我不害怕,也不紧张。」 赵邺笑了,其实她这会儿浑身紧绷呢,还说自己不紧张。 「阿蛮。」 他认真地看着阿蛮,说:「你就当杀鱼杀鸡杀鸭一样,好吗?」 他实在担心,担心阿蛮会因此有心理负担。 「哎呀你太罗嗦了,你快走吧,不然一会儿跟不上了。」 阿蛮嫌他罗嗦,把人给推走。 赵邺无奈,隐匿于黑暗中消失无踪了。 阿蛮深呼一口气,不紧张不紧张,眼观四方耳听八方。 身体紧贴着城墙,几乎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了,他们猫着腰前行,没有惊动任何人,手里的刀子精准无误割破敌人的喉咙,挨个儿放倒。 「敌……」 「咻——」 长箭划破夜空,于黑暗中精准无误射中敌人喉咙,使得那敌袭二字还未喊出喉咙就被扼杀在摇篮中。 赵邺猛地回头,瞧见后方那一道身影在射完一箭后立马钻进去躲起来,生怕被人发现。 阿蛮轻轻拍着自己的胸脯:「不怕不怕,杀鸡杀鱼一样的……」 「他们都该死,因为他们是蛮子,是该死之人,我是替天行道,阿弥陀佛,佛祖勿怪,佛祖勿怪……」 阿蛮害怕到拿弓的手都在抖。 仿佛那箭矢穿透敌人喉咙的感觉,是那么的清晰,敌人倒地的最后一刻,似不甘,似不解。 没事的没事的。 作恶之人,理应当诛! 阿蛮进行了好一番自我安慰和自我心理疏导,这才勉强镇定了下来。 她手里的箭必须要射得又快又准,这样才能保证他们不被人发现。 他们不光杀人,还要把他们身上的甲胄都扒下来,长矛兵器一应全部拿走。 等到下一班交接的巡逻队过来,发现他们的人不仅悄无声息地死了,就连甲胄武器盾牌等都被拿了个乾净。 「岂有此理!」 隔日一大早,蛮族主将在屋里发了好大一通兵器。 武达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好像并不在意昨晚死的那些人。 因为死的不是自己人,而是北狄和蛮族的人。 屠洪烈曾作为北狄战将,对北狄人的布兵丶武器等最为了解不过,夜里他带头杀的人最多。 阿蛮觉得,屠洪烈多少是夹带了点儿私人恩怨在的。 「一夜之间,我蛮族勇士死了近五百人,就连北狄将士也死了三百号人。」 「你们的人却一个都没死!」 「急什么急什么。」武达是个粗人,以前当土匪当惯了,后来招安去了梁州,也学着文人风雅的样子品茶。 实际上学了个四不像,啥啥都不像,反而令人招笑。 「不过是死了些许人,他们如此偷偷摸摸,就证明兵力不足,也只能用这种偷鸡摸狗的手段了。」 武达身形魁梧,脸上纵横交错了好几道伤疤,听说是年轻时候和人拼命留下来的。 他这个人,娶了好几任婆娘,没一个活下来的。 因为他根本不把婆娘当人,看到有姿色的就抢,死了就扔,换下一个。 自然也没有留后,这要是留后了,日后还得了? 不是武达不愿意留后,是他根本就不想,于是他的每一任妻子都会被灌下大量的红花。 「行了行了,本将都已经知道了。」武达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说:「今夜,我亲自带人去给你活捉几个夏朝士兵,当下酒菜,如何?」 武达笑得不好看,狰狞丑陋,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眼神令人胆寒。 阿蛮看了武达的画像,忍不住说:「这要是夜里贴在床头,恶鬼都不敢来吧?」 「我们此行的目标就是他。」 「连着几晚骚扰他们的小分队,武达坐得住,蛮人和北狄可坐不住。」 「所以他们肯定会带兵出来,企图绞杀我们的分队。」 在营帐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刻意回避阿蛮,大家都是一起商讨事情,出谋划策。 「我们营地的位置他们肯定是早就摸清了,这几日骚扰,武达定会认为我们兵力不多。」 「先带五个小分队撤出营地,给他们造成我们人手不足的假象。」 「这里……」赵邺指了指地图上峡谷的位置:「是个极佳的伏兵之地。」 「利用地形优势,布下机关。」 「蛮人善机巧,就用机巧一术,抓获武达。」 蛮人擅长制造各种机关武器,京城曾有人私底下购买蛮人的机关术,朝廷是明令禁止的,一经发现以叛国罪论处。 但夏朝的机关术分明是落后的,早些年赵邺道是从别的渠道了解过一些。 又自小通读各类书籍,机巧术与蛮人不相上下。 「可行。」 屠洪烈话少,起身说:「我去引他。」 「你引?」姜临岳拧眉:「怕是不妥。」 「北狄人会认出你的。」 「认出最好。」屠洪烈说:「早些年他们欠我的。」 北狄王庭欠了他太多太多,他曾不惜一切为王庭卖命征战,到最后最要卸磨杀驴。 「要做好准备,武达此人力气不输蛮子。」 「阿蛮。」赵邺看向阿蛮:「必要时,还得靠你。」 「啊?」阿蛮指向自己:「我丶我吗?」 「我打不过他呀。」 第302章 引敌 阿蛮没学过功夫,只有一身大力气,他们都是学过武的,一招一式很有章法。 再加上武达是个杀才,杀的人多经验多,阿蛮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个小垃圾。 「非也。」赵邺轻轻摇头:「你不需要去和他打,你只需要用你手中的弓箭,断他后路即可。」 阿蛮的箭,带着千钧之力,为了杀一个武达,他们需要好好筹谋一番。 但凡是能用得上的,都要用上,不可有半点闪失。 阿蛮挠了挠头:「你就这么相信我?」 「不,是我们都很信你。」 「此番队伍中,最缺的就是弓箭手了,阿蛮,你很厉害的。」 「是啊,阿蛮姑娘厉害着呢!」 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夜里他们负责刺杀,阿蛮负责清人,保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以前军营中要是有这么厉害的弓箭手,主将都得将其好好保护起来,关键时刻能发挥出大作用呢。 阿蛮点点头:「我懂了,你们是刺客,我是射手,屠老板是坦克!」 不过阿蛮作为射手,身板可不娇脆,她的拳头一样会教敌人做人的。 「虽然不太懂你说的意思,可大致能理解一些。」 屠洪烈问:「坦克又是什么东西?」 阿蛮解释:「就是很耐造抗打的意思。」 「哈哈哈哈阿蛮姑娘这是夸你呢!」 屠洪烈黑着脸,这丫头会夸他? 他才不信,上次在婉珍面前说他长得丑,笑起来跟鬼一样难看,屠洪烈可都记着呢。 「哼,她嘴里可没好话。」 屠洪烈不信,鼻子里发出冷哼。 「你不信就算了,回头我找婉珍姐姐说。」 屠洪烈脸更黑了,瞪着阿蛮,又瞪向赵邺。 赵邺移开目光,当没看见。 阿蛮找婉珍,必定又是要在背后说他坏话,屠洪烈如此觉得。 长成这样又不是他的错,似他那郎君般,细皮嫩肉不说,身板儿瞧着也不大好使,能舒服? 男人就该如他这般魁梧,他娘子喜欢! 「你别总找婉珍!」 「婉珍姐姐喜欢!」 阿蛮说:「我会说好听的话,会做好吃的菜肴。」 于是又上上下下打量屠洪烈:「你会吗?」 「我……我不会!」 「那不就行了?我陪婉珍姐姐解闷儿,你当付我工钱才是,怎么还要推拒我去?」 阿蛮同屠洪烈拌嘴,屠洪烈是说不过阿蛮的。 他嘴上那点儿功夫,也就只有婉珍娘子领教过。 「胡说八道!」 屠洪烈说不过阿蛮,就瞪着赵邺。 赵邺专心看地形图,不管二人斗嘴,姜临岳笑着摇摇头:「这北狄大将军,原来是个不善言辞的。」 「瞧他面容凶悍,连你家夫人都说不过。」 以前听说北狄大将军名声时,那叫一个钦佩,身陷万军之中还能全身而退,更是曾单枪匹马闯入敌军阵营,取敌方将领首级。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北狄王庭出现了内政混乱,当成为他们夏朝一大劲敌。 「大家连日心神紧绷,就让他们松快松快吧。」 赵邺他们下午就去布置机关陷阱了,武达等人斟查到他们营地后撤到了十里开外的位置,料定了他们人手不足,只敢小规模撒骚扰。 不光是兵力不足,就连武器兵甲也是紧缺的。 「大人,他们后撤了,估计是不想和咱们打。」 「哼,不想和咱们打?」 武达带着一支五千人的队伍前进,直逼他们的营地,营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几分轮廓。 「杀了我的人,还扒了我的兵甲,现在可容不得他们打不打。」 除却这支五千人的队伍,还有另外两个分队对他们进行左右包围,务必确保今夜将他们一网打尽,更是要防止他们留了后手。 人影晃动,火光也熄灭了。 「他们熄火了。」 「熄火也没用。」两方阵营为了避免发现,赵邺所在营地及时熄灭了火把。 「包过去,一个不留!」 马蹄溅起黄沙,屠洪烈贴着地面听:「他们来了,都准备好!」 来的人还不少,粗略估算,至少也有四五千人左右。 他们多是精兵悍马,身上更是装备精良。 「大人,营地里没人!」 等到他们骑着马提着刀冲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这营地里居然是空的。 刚刚那些晃动的人影,竟是以稻草扎成,下面装了滑轮滚动,造成巡逻兵来回走动值守的假象,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人。 「混帐!」 武达一刀劈开了稻草人,脸上带着暴躁难耐,神色在不断扭曲。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对方这一招计谋定是要引他过去的。 「撤!回城!」 阿蛮紧紧盯着那队伍中最魁梧的身影,手里的长弓拉到最佳状态,箭簇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逼武达,又快又准。 「噗嗤!」 「有敌袭,敌袭!」 不过眨眼的功夫,躲不开他就不躲,在众目睽睽之下抓过身旁的士兵挡在身前,血溅了他一脸。 武达微笑着舔着脸上流淌的血液:「好箭!」 那笑容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秘,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的兴奋餍足,又带着深深的怨毒。 「走!」 屠洪烈拎小鸡崽子似得领着阿蛮上了马。 「他们发现你了,武达此人,最喜欢生擒弓箭手。」 「现在你是他的猎物了,怕吗?」 阿蛮被颠的耳边都是呼啸的风声,这里的路不好走,他胯下宝马一路飞奔,阿蛮有种脑浆都快要被晃出来的感觉。 「怕啊。」阿蛮说:「我没上过战场,也没杀过人。」 「屠老板,你要保护我啊,我很怕死的。」 「以后不许在婉珍面前说我丑。」 「是是是,我要是活下来了,以后肯定不说了,定要在婉珍姐姐面前夸屠老板当世间难得的大丈夫!」 屠洪烈心里舒服了,也对阿蛮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其实刚在屠宰场见你时,我就晓得你这丫头不孬。」 阿蛮咧嘴一笑:「其实我也觉得屠老板您是个人帅心善的好人。」 屠洪烈才不信,这丫头嘴里没几句实话。 这里的地形他们一早就已经摸熟了,屠洪烈带着阿蛮一路向前奔逃,瞧着多少有些狼狈。 屠洪烈沉积了多年的恩怨埋在心里,想着那些年被王庭所逼迫威胁,也曾这样逃命过,但现在不是逃命,是主动出击。 第303章 必死 身后的人马追得急。 他们像是毫无徵兆席卷而来的风暴,蛮人在后面拉动弩箭封锁他们的走位。 屠洪烈对他们的招数都熟悉得很,带着阿蛮往最深的地方钻。 「活捉他们的弓箭手!」 狂风带着尘土扑进阿蛮的嘴巴里,带着土腥气,好像连鼻腔里都粘上了一层厚厚的尘灰,那种感觉并不舒服。 五大三粗的蛮人对夏朝人的执念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他们听说夏朝的弓箭手都是最顶尖的存在。 那他们的肉吃起来,一定很紧实,很有嚼劲儿。 吃人对他们来说,就像是一阵兴奋剂,吃的越多,身上的力气就越大。 「放!」 随着一声令下,铺天盖地的箭矢密密麻麻落下。 箭簇击打在蛮人的盔甲上,仅留下了一道白痕,蹭出了刺鼻的烟。 普通的箭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但他们盔甲的弱点在膝盖的位置,密林中杀机四伏,无数黑影如鬼魅一样缠绕。 「大人,有埋伏!」 「老子眼睛不瞎,看到了!」 但武达并没有将他们的埋伏看在眼里。 正是因为他们知道胜不过自己,才用了埋伏这样的手段把他引来,但那又怎样。 在绝对霸道的力量面前,一切计谋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你们蛮人不是骁勇善战吗?」武达笑得讥讽,他骨子里是看不起蛮人的。 蛮人粗鲁,哪怕他们天赋技能惊人,自己也是土匪出身,但做了好些年的官儿,骨子里也就透出了一股高傲劲儿,以鼻息仰人。 「后面那些狗杂碎就交给你们了,要是连那些杂碎都打不过,你们蛮人不过如此!」 他要去追那个弓箭手。 等他抓到那个弓箭手,一定要先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将她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让她受尽折磨而亡。 「屠老板,他们打起来了。」阿蛮听着后面兵器碰撞的声音,舔了舔乾的不行的唇:「咱跑得过吗?」 「放心吧,死不了。」 他把阿蛮丢出去,目光盯着她:「藏好,别出声。」 这里是他们事先设好的位置,再往下,便是两边狭窄的峡谷了,进去容易出来难。 武达勒紧了缰绳,目光扫过幽深黑暗的峡谷。 「都出来吧,费心把我引到这里来,真是难为你们了。」 火把出现时,照在他那张略显华丽矜贵的脸上,他从黑暗中缓缓出现。 「是你?」 武达看见了那张脸,前太子的这张脸,太容易让人记住了,这样的脸庞,只要看过的人就很难忘记了。 峡谷上方兵器交戈与喧嚣四起,蛮人的盔甲吭哧冒着白烟,远处传来炸裂声,还有信号弹的尖鸣。 他脸色一寸寸难看下去,心中怒火更是不断攀升。 「的确是煞费苦心。」 屠洪烈像一只猛虎,从赵邺身后出现。 武达骑在马背上,目光怨毒地扫过他的腿:「居然能站起来了。」 「你也没死。」 「一个前北狄大将军,一个我朝废太子……」武达笑得难听,像是指甲刮过尖锐的铜镜,刺挠难受。 「果真是天要亡我夏朝啊,废太子勾结北狄罪人,今我武达,定要将你们二人诛杀于此,以诏天道!」 他倒是说的冠冕堂皇。 上面再打,下面也不平静。 流弹轰然落下,将峡谷上方炸出一个坑洞来,饶是蛮人机甲再怎么坚不可摧,面对流弹他们的机甲也扛不住太久。 流弹接二连三落下,武达目光阴沉,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备了流弹。 灼热滚烫的流弹气浪足以将蛮人掀翻,河西军趁乱上去,手法娴熟地卸了他们的机甲,手中的刀又快又狠,直接抹脖子。 赵邺身上穿了轻甲,而屠洪烈身上则是穿着重甲。 玄铁制造的甲衣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古旧坚硬的底色,他们的队伍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往上冲,自己的命已经不重要了。 此番前来的河西军,都是上过战场有经验的老兵了,和蛮人也打过交道。 赵邺不答,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武达所有的问题。 此战,武达必死。 他不死,往后回京城的路只会更难。 一记重重的流弹落在上方,炸得整个峡谷好像都跟着晃荡了起来,碎石自上而下滚落,屠洪烈率先发起攻击。 他拎着金刚锤,一锤横扫,所到之处,凄凄惨惨的哀嚎不绝于耳。 阿蛮在上方隐蔽处观战,流弹落下时,夜色都被照亮了,口鼻间都是硫磺硝烟的味道,太不好闻了。 蛮人被扒掉了身上的机甲后就失去了一层保护,但他们的力气依旧惊人。 头顶上的劲风忽然朝着她脑袋砸来,不知道是哪个眼尖的蛮人发现了她的藏身之处,率先偷袭过来,企图将她脑袋砸碎。 阿蛮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发现他身上的机甲早就被流弹轰出了裂痕来,保护机制一旦被破坏,那就漏洞百出了。 忽如其来的偷袭吓得阿蛮心脏都快飞出来了。 「夏朝人,该死的夏朝人!」蛮子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手里的大斧头像是死神的镰刀,收割着弱小的生命。 一记重拳砸在地面上,溅起来的石头和火星子落在她身上,阿蛮闻到了自己头发被烧焦的味道。 山里的落叶簌簌抖动,蛮人大多长相丑陋,阿蛮觉得此番回去,她夜里肯定会做噩梦。 姜临岳和河西军占据上风时,发现阿蛮位置暴露,连忙带着人过去支援。 只是等他过去时,蛮子捂着喉咙也挡不住脖颈里喷溅出来的血。 阿蛮双腿发软,呼吸更是急促。 姜临岳拽着她重新找高点隐蔽,说:「你要冷静下来,殿下还要靠你。」 「你刚刚很厉害,杀了一个蛮子!」 他看到了,阿蛮用的是她手腕上那个看似银镯子的装置,从里面弹出薄而软的刀片,十分锋利。 那是赵邺在黑市用最好的玄铁打造的暗器,虽然小巧,但杀伤力却很强。 之前阿蛮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用不上,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阿蛮姑娘。」姜临岳盯着阿蛮说:「武达凶悍,但他只善近战不善远攻。」 第304章 活捉 「你最擅远攻,你的弓箭无人能比。」 他把阿蛮藏在大石头后面:「你放心去,会有人保护你的!」 一个弓箭手,后方必须要有人盯着保护。 阿蛮重重点头:「我晓得了。」 她已经冷静下来了,刚刚姜临岳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其实阿蛮没听进去太多。 她的箭很霸道,和她的力气一样霸道。 下方的拳风凌厉藏着杀机,一记重箭落下的时候,成功击杀武达的一左膀右臂。 他目光迅速锁定了峡谷上方持弓的阿蛮,那眼神太可怕,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阿蛮也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心悸。 不过仅这一瞬,赵邺的拳头就已经砸过去了。 赵邺自小习武,拳法丶枪法丶剑法丶鞭法与骑射,他无一不精。 其实于朝廷而言,他是最完美的储君人选,没有之一,当是历代皇帝中,最满意的一任太子。 武达脸皮狠狠抖了抖,剥落的巨石滚下来,屠洪烈的金刚锤很猛,北狄人和蛮人在他手里尸首分离。 金刚锤带着碎沙,刺耳的鸣响让人脑袋发昏。 赵邺眼神依旧锋利,没有里应外合,没有心有灵犀,只有阿蛮精准的射击角度和霸道的力量。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造化,才能让她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如今也要拿上冷兵器,搏一搏这个世道的生机了。 这里到处都弥漫着血腥气,他们的埋伏比武达想像的还要狠辣精准。 人手是不多,却全都是精兵悍将。 她的心里好像烧起了一把火,箭簇努力瞄准下方的人,熊熊的烈火炙烤着她的后背,衣衫都汗湿了个彻底。 她晓得这关乎国破家亡的命运,所以她手里的箭很重要。 其实姜临岳也很紧张,他怕阿蛮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当箭偏了半寸时,武达近乎轻蔑地笑:「你们的弓箭手不过如此。」 长弓的重量压在她手上,阿蛮再次拉弓,破空而去的重箭仿佛能把空气都给撕碎。 这是阿蛮第一次见赵邺如猎鹰一样凶猛迅疾,以往温润的外表好像只是他用来粉饰骨子里凶狠的假象。 但阿蛮知道那不是假象,那就是他的底色。 家国存亡,百姓受难,再温柔的人也该展现锋芒,倘若终其一生不得上进,这个王朝必将衰落腐朽。 阿蛮的箭虽然没有射中武达,却限制了他的行动,使得他一招一式都非常受限。 风吹不散的流弹山火中,蛮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旋风似得卷起地上的落叶碎沙,一箭破空正中武达的小腿,将他腿骨一并击穿。 他被迫单膝跪在地上的一瞬,赵邺重拳击他头顶上,好像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 但他生生拔出了小腿里的箭,依旧能站,依旧凶悍。 阿蛮手心里渗出了汗,蛮人将攻击目标转向为阿蛮,河西军围着阿蛮不让敌军近身半寸。 箭簇裹着风刃,再一次精准击中武达的肩膀,肩胛骨骤然断裂,他手里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已经拿不稳了。 赵邺趁机折断了他的手臂,把他摁进了泥土里。 武达发出怨毒的诅咒:「赵邺,你勾结北狄反贼,你不得好死!」 「你终其一生都将受尽折磨!」 「也得是你先不得好死。」赵邺依旧从容,冷淡的声音一点儿情绪都没有。 武达眼里染上血色,瞳孔狰狞。 肺腑里的血液好像在倒流,涌出喉咙溢满了口腔,带着浓厚的腥气,那是他自己的血。 武达带人追击河西军,河西军却兵分两路,一方跟着他们伏击武达,一方抵达琼州城门,用流弹轰开了厚重坚硬的城门。 天将将亮时,武达被捆在绞车上送进了城。 他还剩一口气吊着,身上的血好像快流干了。 北狄人在知道武达被活捉时,率先带着人弃城逃跑,这座城他们不要了。 北狄洪烈还活着的消息像是野火一样迅速燎原传开,对于这位王庭曾经最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他们骨子里是害怕的。 大部分蛮人就地诛杀,一个活口都没有必要留着。 琼州郡守死后,他的家人都被关了起来,囚禁在郡守府中。 等到他们赶去的时候,尸横遍野,连幼童也没放过。 藏在地窖里的,被灌了水生生淹死。 要么放一把火,活活烧死。 姜临岳带人清点了郡守府所有死亡人数,一百六十口人,无一活口。 「厚葬吧。」 没有人可以轻松愉快地从郡守府走出来,其惨烈景象,是阿蛮这辈子都没想过的。 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看着艳阳高照的天,明明太阳这样明亮,这样耀眼,这世道却让人看不见一点儿光亮。 阿蛮已经精疲力尽了,她第一次感受到脱力,双腿灌了铅一样重,走都走不动。 「阿蛮。」 赵邺忙完过来的时候,河西军还在清点城中百姓人数,伤亡一一都要统计。 还有昨夜的伤亡人数,全部都要记录在册,等事情结束,该嘉奖嘉奖,该厚葬厚葬,抚恤金样样都不会落下。 「喝水。」他拿了水壶过来,阿蛮给自己灌了好几口。 清润的水流淌乾燥的嗓子眼,她觉得好受了许多。 赵邺沉默了许久,他身上的轻甲到处都是血迹,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敌人的,分不清了。 「郡守府一百六十口人,男的五马分尸,凌迟而死,烹煮而亡,女的……」 「武达被捕。」他说:「这世道就能恢复至少一半的清明。」 「阿蛮。」赵邺看到了她的指套破了,掌心里不知道是被流火轰出来的,还是弓弦磨的,或是碎沙割的,总之没一块儿好肉。 他停顿片刻:「此番结束后,便瞒不住了。」 「我知道。」 「他们会说,夏朝的救世主来了,是他们最厉害的太子。」 阿蛮还能笑,赵邺也跟着笑:「还有他们最厉害的太子妃。」 太子妃啊…… 其实阿蛮刚刚还看了进度条,进行到百分之七十了。 也就是说,她只剩下百分之三十的时间了。 之前她一直觉得进度缓慢,所以都懒得看,可等她过段时间一看,后知后觉发现,进度条已经快结束了啊。 第305章 乱世风浪 她心里的悲伤很复杂,很混乱。 好像这世界荒芜,漫天黄沙,遍地白骨。 那股悲伤并不强烈,反而像一股小小的流水,缓缓地流进她心里,阿蛮此刻只能用百感交集这四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已经很脏了,血渍混在上面,痕迹斑驳。 她问:「一定要死人吗?」 不死人不可以吗? 就算是死,可不可以让他们痛痛快快地死,而不是以千百般手段去折磨,去虐杀。 赵邺也沉默着。 因为他也不喜欢死人,这场太平被粉饰了太久太久,所以就爆发了杀戮。 「阿蛮,没有人会白死的。」他说:「琼州郡守一家……是为了琼州而战死的。」 「很抱歉,要让你经历这些残忍的事情。」 阿蛮摇摇头:「我应该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这一身力气还有发挥的余地,能让我知道,我是个对这个王朝很有用的人。」 回想她的那个年代,虽然太平,可太平也是无数先辈用鲜血换来的。 每一个太平年,都是先人用命换的。 他沉默地看着阿蛮,似乎想要说很多很多话,却又觉得,那些话早就说过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啦!」阿蛮拍拍屁股起来,把水壶塞给他:「谢谢你的水。」 「不是还要去统计伤员吗?」 「我会写字,也会做表统计,姜大郎君他去找大夫了……」 「阿蛮,你受伤了。」 阿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衣服破破烂烂的,她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从丐帮来的。 头发都臭了,浑身上下都臭烘烘的。 等她回到宁州了,一定要好好洗个热水澡。 「小伤,死不了的。」 阿蛮其实是怕疼的,可疼着疼着不知道怎么的,就不怕了。 她现在更害怕死人。 她觉得这个时代太无情太吓人了,以后她要是回去了,赵邺要一个人面对这样的时代,直到他寿终正寝。 心里好难受啊,但阿蛮无法言说。 只能故作轻松拍拍他的肩膀:「你去做你的事情,我去做我的事情。」 「早日结束我们好早日回到宁州,柳生还等着我回去给她烤鸡腿呢。」 其实他们都很累了,都很想歇一歇,可是睁眼看看这琼州,看看这里的老百姓,看一看堆积在地上等待认领的尸体,好像所有的疲惫都会化作利刃。 还有战死等待发放抚恤金的战士,在这一刻,他们的疲惫就显得一文不值了。 许是早就料到了琼州会是这样的情况,姜临岳运送了一批姜家的物资抵达琼州,阿蛮给的种子发挥了大作用,番薯土豆饱腹感强的粮食是主力。 「谢谢,谢谢……」 「都吃饱,粮食还有很多,家里有伤患的,待会儿到正午门去集合。」 「我们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找了大夫,会给你们治好的,你们的房子也会修好的。」 这里的人被战火波及,被武达的人连着在城中大索好几日,他们家中早就一颗粮食都没有了,全让武达搜刮了个乾净。 每当敌军攻破一座城时,敌军的大索便等同于大屠杀。 士兵们忙着搬运尸体,到了下午,所有尸体都统计好了,短短几日,琼州死了三万八千人。 孩童幼儿不计其数,阿蛮根本不敢去看他们的尸体,失去了父母家人的孩子被统一收容在一个地方。 琼州妇人们自发前去照料。 「太子和太子妃……」琼州的百姓们还有些恍惚。 他们的太子,成婚了吗? 他们的太子,不是要献祭孩童给神灵吗? 这一场暴乱,不是他们的太子引起的吗? 姜临岳沉默了片刻:「会有新的太子的。」 老百姓不懂为什么还会有新的太子,他们只知道,眼下的难关应该算是过去了。 他们在琼州耽搁了很多时间,一部分河西军还要帮着老百姓们重新修房子,军民一起,他们的庄稼地都被乱军蛮子等破坏了,他们还一把火烧了连绵的群山。 放眼望去,整片山都是光秃秃的。 所以要不是他们运送了粮食过来,这里的老百姓要么沦为流民四处逃难,要么被活活饿死在这座城里,连树叶草根都没得吃。 现在哪里都不安宁。 琼州的消息传回了京城,萧家最先收到消息。 「他能站起来了?」 萧家依旧极尽奢华奢靡,任凭外面战火纷飞,也丝毫影响不到萧家的富丽堂皇,奢靡生活。 「是,太子殿下估计也收到消息了。」 「真是没想到,他都那样了,还能有站起来的那一天。」 他不光站起来了,还从贼子武达的手里夺回了琼州。 萧云漪面色复杂:「他怕是要回来了。」 「可是,没有陛下的诏令,他岂敢回来?」 「一旦回来,他就是罪人,陛下依旧会处死他。」 「不,不会的。」萧云漪烧掉了从宁州来的消息,自从赵邺被流放宁州后,她虽然很少关注赵邺的消息,但也时不时会听到一些。 外头的人都说,废太子在宁州的生活何其凄惨可怜,日日只能委身在一个丫鬟身边苟延残喘。 人人都笑他,偏他最争气。 「嬷嬷,他要回来了。」萧云漪说:「我当如何?」 「小姐,您是未来的太子妃,夏朝未来的皇后娘娘,他就算回来了又能如何?」 「莫不是他觉得,自己还能再登上高位?」 「就算当真是有这个可能,小姐您也是无辜的,是被他牵连的,咱们女子总不能始终拴在一个男人身上。」 「当初您退婚,那不也是情势所迫吗?不然我们整个萧家都会跟着遭殃的。」 嬷嬷安慰着萧云漪。 她是萧云漪的乳母,自是最了解萧云漪此刻心中想法的。 「如今您和太子殿下的婚事也可以再等等。」 天下未定,将来那个皇位由谁继承还说不定呢。 「嬷嬷,您的意思是……」萧云漪一身绸缎华服,肤若凝脂,的确是个世间难见的美人儿。 嬷嬷笑着说:「小姐的心里不也是这么想的么?」 不然太子几次三番想要将婚期提前,萧云漪都推拒了。 只说自己还想陪伴父母一段时间,无非就是想要看看赵邺能不能掀起风浪来。 第306章 粮满仓,高满仓 没想到他还真搅动风云了。 若他真有本事一路从宁州杀到京城来,那么将来这个天下之主,他也能去争一争。 比起赵胤那个蠢货,萧云漪自是考虑赵邺多些。 毕竟当初在京城时,赵邺不论样貌才华,都是京中所有男子中最拔尖的存在。 「若是他半路折戟,小姐这个太子妃依旧是无人能抢的。」 「所以小姐就宽心吧,因为最后不论结果如何,您都是太子妃。」 萧云漪笑了起来,她也是如此觉得的。 「他身边那个丫鬟……」萧云漪担心这个。 孤男寡女在宁州,要说不会发生点儿什么,萧云漪是不会相信的。 嬷嬷轻蔑笑道:「丫鬟罢了,小姐有什么可担心的?」 「伺候主子,本就是她一个丫鬟应该做的事情,就算废太子念她恩情,将来还能让一个丫鬟当太子妃不成?」 萧云漪心中隐隐不安,一方面又觉得嬷嬷说的有道理。 「这将来呀,最多不过赏她一个侍妾的身份,都算得上是抬举了。」 萧云漪点点头:「最好是这样。」 「静观其变吧,告诉父亲母亲,女儿与太子的婚事,先不着急。」 如今大局未定,所有人都在观望。 庞贵妃刚从皇后殿里撒了一通气出来,可不论她如何愤怒,如何歇斯底里,对皇后百般羞辱,皇后都始终淡然如风。 好像她的愤怒癫狂,在皇后面前不过一场笑话。 「姬凝华,我会亲手把你儿子的头颅砍下来,当做贺礼送给你!」 皇后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离开。 她晓得,庞贵妃这是慌了。 此番撒野后,她怕是急不可耐就要四处搬救兵了吧。 琼州还未彻底安定下来,他们就要返程了。 越是耽搁得久,宁州就越是不安稳。 到处都是乱军,蛮子自从越过了夏朝国境线后,就如疯狗般四处咬人。 他们十分有纪律性和组织性,抢过一个地方之后就迅速撤离,夏朝老百姓不会是蛮人的对手,遇到蛮人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了。 姜临岳带着姜家府兵在城中抗衡了好些日子。 乱军看打不进去,他们退而求其次,对周围的村庄进行无差别攻击屠杀和抢夺。 血腥气始终还是飘到了瓦罐村。 柳生带着娘和小夥伴躲进了地窖里,乱军已经抢了好些天了,要是哪个村子好,他们就留下来。 土匪们闻风而动,这年头上山当土匪的,能有几个是好的? 他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乱象,然后加入其中,享受掠夺带来的快乐。 「别怕别怕,等他们抢完了,就该走了。」 柳生娘紧紧抱着家里的几个孩子,躲藏在这里的,都是些年幼的孩子,村里的人要么躲到了山上去,要么跑到城里去了。 可现在这世道,哪里都不安全的。 柳生缩在娘的怀里,心中默默地想,阿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呢? 是不是只要有阿蛮姐姐在,外面那些乱军就不敢来抢他们村子了? 「粮仓在哪儿!」 高满仓被乱军抓住了,也不知道是谁散播的消息,说瓦罐村有好几个大粮仓,里面藏了好多好多的粮食,足够他们吃到冬天都没问题的。 乱军最先冲的就是瓦罐村。 只可惜,等他们找到粮仓,高满仓早就提前把粮食都转移到山里去了。 奈何不得村民们还没来得及转移完,乱军就来了,还抓住了高满仓,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没一块儿好肉。 「村里……村里没粮食了。」高满仓牙齿都被打掉了好几颗,他也不算有多年轻了,守着这个村子,守着粮仓。 如今乱军横行,他也无能为力了。 村里的男人们都被强徵兵去了,只留下他们这些老弱病残,如何守得住村子? 整个村子,就属阿蛮的院子最漂亮宽敞,乱军们劈开了大门,把这里作为休息的地方。 人也是抓到这里来的,柳生他们是在乱军找来的最后一刻才藏进来的。 「我再问你一次,粮食藏哪儿去了!」 「找不到粮食,我就把你们村子的人一个个抓来,煮他们的肉吃!」 高满仓眼里都是血水,不能说,不能说…… 这乱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粮食藏在山上,至少山里的村民们还能靠着那些仅存的粮食挨过一个冬天。 如果连这点儿粮食都没有了,等待村民们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娘,娘……」柳生小声哆嗦着:「他们在打村长爷爷……」 柳生娘捂住了孩子们的耳朵:「嘘,莫要做声。」 她也不知道乱军会不会找到这里,她听见乱军在屋子里胡乱翻找,找到了一些粮食后他们欣喜若狂。 「这老家伙始终不肯说粮食藏在哪儿,这个村子的人都跑了,只剩下跑都跑不动的老家伙!」 「继续打,打到他肯说位置,要是不说,就把他嘴巴撕烂,眼珠子挖出来,手脚都剁掉!」 柳生听着害怕极了,地窖里的孩子们都捂着嘴巴哭。 村长爷爷…… 说吧,说吧…… 至少说了可以不用死的这么痛苦。 「村里……没有粮食了,我说过了,粮食都让官府收走了,真的没有粮食了……」 高满仓依旧不肯说。 柳生听到了一声痛苦的惨叫,那声音扎进心里,她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 血渗过地板滴落进了地窖里,柳生咬着自己的小手,泪流满面,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哭出声。 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地面上,好像看到了躲藏在下面的孩子们。 他用已经完全扭曲的手指,对柳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好孩子,千万……千万不要出声。 这些乱军已经毫无人性了,他们只知道烧杀抢掠,若是知道这里还藏了人,他们一定不会让孩子们活着离开这个村子的。 鲜血一直滴一直滴。 乱军还没走,他们企图在阿蛮的院子里再找到一些别的。 「这么大的院子,就没个地窖什么的?」 「要是有地窖,里面说不定藏了粮食和人,这老东西死都不肯说,乾脆杀了!」 他们揪起高满仓的头发,一刀抹了脖子。 临死前,高满仓冲柳生笑了笑,他一直在看着柳生。 第307章 回来了 小小的人儿,眼里充满了痛苦绝望和恐惧,他们将阿蛮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企图找到地窖。 柳生听到了地窖上方传来的脚步声,他们在敲击,看看地板下面是否空心。 但阿蛮很聪明,将地窖上方填充得很厚实,所以即便敲击起来,听着也是实心沉闷的,他们倒是在后院找到了一个最为明显的地窖。 那里面也就囤了一些不大重要的粮食,米面粮油都没多少。 天黑了一次又一次。 乱军来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将这院子搜刮了一次又一次,连地上的一根鸡毛鸭毛都没放过。 「柳生,阿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害怕……」孩子们躲在地窖里,眼里装满了恐惧。 「柳生,你说阿蛮姐姐她会回来吗?」 「她是不是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不要胡说,阿蛮姐姐一定会回来的。」柳生眼神依旧坚定。 阿蛮姐姐说过她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她从不食言,阿蛮姐姐很信守承诺的。 村子里的房子大多数都被捣毁了,黑压压的浓烟笼罩在上空。 他们一路往回赶,路上的景象只会愈发加深他们心中的不安。 路上的尸体太多太多了,天气热,加速了尸体的腐烂。 「阿弟!」 等到姜临岳赶回姜家时,姜家也是空无一人。 曾以姜家为避难所的那些人都不见了,整座城像是空了一样,火还在烧,乱军似乎已经把这里抢掠一空,拍拍屁股潇洒离去了。 临空上方飘着黑烟,连太阳光都无法穿透,好像永远都散不开。 「大郎君,大郎君!」 忽然有人从混乱不堪的巷子里满身是血地钻出来,瞧见真的是姜临岳后,来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是姜家的家仆,看到此番景象,姜临岳心陡然沉了下去。 阿弟该不会是…… 「夫人和阿弟呢?」 他的娘子,还怀着身孕。 「您……您跟我来!」 姜家所有人都还在,受姜家庇护的人也都在。 乱军进城,先是将县令府洗劫一空,紧接着就是各家富商宅院,姜昭野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所以集结了城里的富商,将所有府兵都召集在一起,组建成了一支较大规模的队伍,用以抵抗乱军。 姜昭野带头冲锋陷阵,杀敌无数,衣裳都被鲜血染透了。 「您瞧……」 「这是县老爷的尸身。」 吴林恩在乱军还没来的时候就带着全家逃命了。 大概是他命里注定该有这一劫,在半路就被乱军找上了,生生吊死在城门口,他们也是等到乱军走了之后,才把县老爷的尸体收回来。 「他儿子吴奎死于乱刀之下,吴家上下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活口。」 但大概率是没有活口的,落到了乱军手里,怎么可能还活着。 「挖个坑,埋了吧。」 对于吴县令的死,姜临岳没什么好说的,咎由自取罢了。 不过死者为大,死都死了,也算是他自己遭了报应,过往之事也就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姜昭野受了伤,他娘子正在照料着,好在都是些皮外伤,没有伤及五脏六腑,养一养也就好了。 「哥哥……」 见他终于回来了,姜昭野一下子就哭出来了。 「哭什么!」姜临岳一巴掌拍过去,带着责怪,但其实心里很欣慰,很骄傲很自豪。 「好了,二郎都受伤了,你别凶他。」 「哥哥,我……我没有让你失望,他们都活着,我把乱军打跑了。」 姜昭野十九岁的年纪,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嗯,我知道,阿弟很厉害了。」 「哥哥,阿蛮……阿蛮呢?」 「她回村了,瓦罐村……大概是没了。」 这是姜临岳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乱军来得太快,他们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成批的乱军就来了。 「我丶我抽不开身……」 「这不关你的事,已经做得很好了,是个大人模样了。」 姜临岳其实对自己这个弟弟一直都很骄傲。 为人正直,是个热心肠的人,看不惯恃强凌弱,看不惯欺男霸女。 「哥……」姜昭野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哥夸他了! 「哭什么,没出息!」姜临岳又是一巴掌过去,见他咳嗽,脸上露出不忍:「好了好了,别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叫人看了笑话。」 「阿蛮很好,我们都很好。」 「好好养伤,剩下的事情自有我在,轮不到你来操心。」 看他郁闷的样子,宋玉书忙说:「别多想,你兄长对你素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此番你守住了城中百姓,你兄长心中不知道有多骄傲高兴呢。」 其实姜昭野也明白的,他点点头:「我晓得,难为嫂嫂费心照料我,我觉得我已经好很多了。」 「不行。」宋玉书知道他想干什么去。 肯定是听说阿蛮回来了,想去瓦罐村看看阿蛮。 「你兄长要你养伤,在身子没好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嫂嫂……」姜昭野可怜巴巴地看向自家嫂嫂。 「委屈撒娇都没用,你不是小孩子了。」 「……」 「好好养伤,你兄长回来了,别的事情他自会去处理。」 「知道了。」 姜昭野声音闷闷的,拉过被子往自己头上一盖,谁都不想看见,他就想看一看阿蛮。 他想,阿蛮和赵邺一起前往琼州,武达被抓的消息兄长也带回来了。 她肯定厉害极了。 姜昭野脑海中想像着阿蛮骑马奔驰的样子,神采飞扬,身姿勃发,一身蛮劲儿充斥着强烈的生命力。 好像怎么都烧不死的一株野草,她会骑马,会拉弓射箭,会一拳打掉敌人的牙齿。 她还学会了怎样去卸掉蛮人的甲衣。 蛮人的甲衣可不是那么好卸的,需要一把子力气和技巧。 他想,阿蛮只是个小丫鬟而已,怎么会有这般能耐呢? 姜昭野想了很多很多,脑袋里充满了对阿蛮的好奇和倾慕。 他们在地窖里躲了六天了,这六天时间他们丝毫不敢出去,孩子们蜷缩在一起,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波乱军了,好像没个休止。 第308章 众生皆苦 即便是到了夜里孩子们睡着了,也总能被那细微的动静惊醒,任由恐惧支配。 「别怕别怕,都已经这么多天了他们都没发现这里,咱们就一定是安全的。」 柳生娘安抚着这些年幼的孩子,他们最大也不过才十岁,因为就连十二岁的孩子,都被官府征走了。 以前夏朝是要十六岁的孩子,现在却连十二岁的都不放过了。 他们还那么小,刀未必都拿得动,上战场能做什么去? 「婶婶,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会的,一定会的。」 「县老爷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那叫虎子的孩子,和爹娘仓皇逃跑的时候被人群冲散了,是柳生拦着他躲到了地窖里。 不然他肯定死在乱军的刀下了。 「可能县令老爷正在和乱军打呢。」 「那我爹娘还活着吗?」 柳生娘说:「大家都会活着的,别担心。」 「娘,有脚步……」柳生害怕地往娘怀里钻。 「嘘,别说话。」 孩子们紧紧围在一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彼此带来一点点虚妄的安全感。 地窖上面传来动响,外面的人好像发现了地窖,孩子们害怕极了,惊恐的泪水蓄满了眼眶,却迟迟不敢掉下来。 「柳生!」 刺眼的光亮忽然落入地窖里,阿蛮推开厚重的地窖门,从上而下,一眼就看见了躲在里面的柳生和孩子们。 「阿蛮姐姐?」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愣愣地看着上方的人。 阿蛮从入口跳下来。 「阿蛮姐姐!」 等确认真的是阿蛮后,柳生连日来的恐惧和紧张都化作了委屈,扑进了阿蛮的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阿蛮姐姐,呜呜呜呜阿蛮姐姐!」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外面的乱军都被我们打跑了,他们不会再来了,不会再有乱军了。」 阿蛮也是后怕,她和赵邺一回到宁州,第一个奔向的就是瓦罐村。 当他们看见瓦罐村到处都是尸体后,心都凉了半截,生怕小柳生也遭遇了不测。 柳生紧紧抱着阿蛮不撒手,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孩子哭得伤心极了,上气不接下气的。 「我还以为我见不到阿蛮姐姐了,我好害怕呜呜呜……」 「不怕不怕,都过去了。」 「阿蛮。」 上方传来赵邺的嗓音。 柳生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向上方,惊喜地喊出声:「瘸子叔叔!」 「上来。」 他半跪在地上,朝阿蛮伸出手,阿蛮赶紧把孩子递过去,赵邺伸手接过,将柳生抱了出来。 这个地窖下来容易,出去可没那么容易,没有梯子,需要有人从上面接才行。 阿蛮将孩子们一个个递出去,柳生娘也跟着出去了。 「瘸子叔叔,村长爷爷死了……」柳生还是没有缓过来,一张小脸蛋儿上全是泪痕。 赵邺蹲下来,温柔地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我知道。」 「村长的尸身,我已经放置好了。」 「乖,没事了。」他温柔抚摸孩子的脑袋,看她脑袋上都是乾草碎屑,乱七八糟的。 「瘸子叔叔……」柳生看着赵邺:「你怎么长胡子了?」 「你长胡子可真不好看。」 「呵,是吗?」赵邺低笑一声,出门在外,难免没空打理自己,他晓得阿蛮也不喜欢他留胡子。 因为阿蛮很喜欢他这张脸,留胡子后,脸就要被挡住了。 「嗯,丑丑的。」柳生吸了吸鼻子。 「没关系,待会儿就刮了,刮了就好看了。」 「你不生气吗?」 柳生望着他,要是以前的话,瘸子叔叔肯定要生气地说,要揍她,把她腚都给打开花。 「为什么要生气?」赵邺笑着摇头:「长胡子的确不好看。」 「我也不喜欢有胡子。」 其实赵邺也就只长了一点点胡子,但他自己也觉得有损外貌,还是刮了好,免得阿蛮不喜欢,还刺挠。 听说乱军被打跑了,躲在山上的人就都下来了。 他们带着粮食回村,看到了高满仓的尸体,他守着村子,守着粮仓,却没能守住自己的命 这世道好像从来都是忠良埋骨野径,奸佞高座庙堂。 有人穷困潦倒,有人散尽千金。 黑白不分,众生皆苦。 他们把高满仓埋了,武达被捆在绞车上运送到了宁州,两道的百姓们怒骂声不止,碎石往他身上砸。 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是屠戮同胞的恶魔,是将敌人引进琼州的刽子手。 宁州压不住百姓对他的滔天怨恨和愤怒,把他挂在了城门上暴晒。 阿蛮站在人群中去看的时候,武达还剩下最后一口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毒蛇一样盯着阿蛮。 但她一点儿都不怕,和他对视着。 恶人的凝视又如何,她心自明,天理昭彰。 「阿蛮姐姐,他就是那个坏人吗?」 「是啊,他杀了很多人。」 阿蛮抱着柳生站在人群中,赵邺又去忙了,她留在村子里,和村民们一起修房子。 「他带着蛮人和乱军,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你看,这就是他的报应。」 「这世上的坏人,都应该遭到报应,凭什么死的都是好人!」柳生不服。 阿蛮说:「因为好人要顾虑的事情太多了,但坏人不一样,他们做起坏事来心安理得,没有束缚和顾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活得长。」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虽然很不想告诉柳生这些,但事实就是这样。 「圣人也教不会他们如何去做一个好人吗?」 阿蛮轻轻摇头:「大概就连圣人也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恶人吧。」 小柳生抱着阿蛮,小脑袋放在她肩膀上,完全是依赖的形态。 贾家众人都还在,宁州从彻底乱了之后,矿工们也都集体罢工不干了,纷纷加入队伍中去抵抗乱军,贾家一众儿郎首当其冲。 宁州大乱的消息传回去,他们就知道赵邺要回来了。 黑市提炼的铁矿制成大批的武器,赵邺调配的流弹配方,杀伤力比起从前要强悍了两倍不止。 朝堂上已经吵翻天了。 一面是维护废太子的,一面是要皇帝下令处死废太子的。 第309章 离别 认为如今的战乱,都是废太子一人之力挑起来的。 奈何不得皇帝病重,如今把持朝堂所有政务的是新太子赵胤与其母庞贵妃,周珣以辅佐储君为由,担任摄政一职。 周珣此人非善类,由他摄政,是要死人的。 「太子殿下,宁州大乱,是那罪人武达,勾结北狄与蛮人,杀琼州郡守在先,屠城在后,废太子不过是应民声。」 「应将其召回京城,由皇帝陛下亲自定夺!」 赵胤此刻只恨不得赵邺死在宁州,哪里还会想着把他召回京城来。 把他召回京城来做什么? 让他来抢自己的太子之位吗? 别以为他不知道,老东西暗地里给赵邺写了一封信去,那信里写了什么赵胤不知道,却也能猜到几分。 老皇帝肯定是希望赵邺回到京城来主持大局,那他就偏不让赵邺回来! 「废太子谋反在先,陛下念其父子恩情,这才将他流放宁州。」 「如今再要他回来,诸位是想再掀乱局吗?」 「太子殿下,贵妃娘娘,臣觉得应当立马派兵前往宁州,诛杀反贼赵邺等一众党羽!」 此话简直就是说到了赵胤的心坎儿上,但他还要装模作样几分。 「他毕竟是我兄长,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太子殿下仁慈,那反贼赵邺可未必有您这般的菩萨心肠。」 又开始吵了 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要是哪天不吵架,他们能上房揭瓦。 「既如此,那就出兵吧。」周珣一出声,原本吵闹不止的朝堂瞬间落针可闻。 「臣以为,天下战事,皆由废太子赵邺而起,若他死,则天下定。」 赵胤心头大喜:「那就听摄政王的,只是……」 「太子殿下放心,他既是太子您的兄长,臣必不会伤了他的性命,以免丢了人心。」 周珣此人,长相不说是俊美,却是格外阴柔。 不男不女的模样,比那些净过身子的太监还要阴上几分,一双眼睛似毒蛇,叫人心头发寒。 「不若将他捉回京城,废去四肢,再以奴仆丫鬟若干好生伺候着,以保此贼子再难生反心,也可保我夏朝太平,太子以为如何?」 众人心头震颤,周珣这是要再次废了赵邺? 他已经被打断过四肢一次,再来一次,可未必能够再站起来。 一个人身上的筋骨,经得住几次敲碎挑断? 「那就依摄政王所言,即刻出兵,捉拿反贼赵邺,但切记莫要伤他性命!」 好话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战场上刀剑无眼,若他真的『一不小心』死在外头了,赵胤的『仁心』依旧会被大肆宣扬。 而死的,不过只是一个反贼赵邺罢了。 朝廷出兵,捉拿反贼赵邺的消息一经传出,各地又是一阵骚动。 赵邺一旦被扣上反贼的名头,不明真相者只会加入其中。 而赵邺对此似乎早有预判,整顿兵马之际,姜临岳带着消息过来,以为他会有所动容。 「此番计谋乃周珣替他出的,亦是以周珣的名义出兵,骂名以后也落不到他的头上去。」 姜临岳很是惊讶:「你倒是挺了解咱们这位太子爷的。」 赵邺刮了胡子后,整个人看上去清爽了不少。 「他自幼胆小怕事,若惹出什么祸端来,要么甩给旁人顶替,要么去找周珣替他想法子。」 「如此说来……他与周督公关系,叫人难猜啊。」 是啊,真难猜啊…… 赵邺没说话,只是清点着册子上的粮草是否足够。 「上回咱们从蛮族救回去的那个郎君,从江南送来了一批粮草,足足十二万斛。」 「加上咱们自己的,宁州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就算是出兵咱们也不怕的。」 他们筹谋了这么久,武器粮草和兵马,现在都不差,再加上河西军,杀回京城指日可待。 所以村子刚修好没多久,阿蛮就要收拾东西离开了。 柳生站在门口,看着阿蛮将屋子里能打包的都打包了,小脑袋耷拉着,肩膀也松垮了下来。 「阿蛮姐姐,你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吗?」 她晓得,阿蛮姐姐是要去京城了。 京城那个繁华地方,会吃人。 其实阿蛮心里也舍不得,抱了抱柳生:「柳生,你以后来京城找我好不好?」 「我能去京城吗,我会去京城吗?」柳生问。 「当然!」 「你这么聪明,将来一定会走到京城去的。」 莫说是京城了,更广阔更富饶的地方柳生都能去呢。 其实挽留的话早就到嘴边了,柳生昨晚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练习,可她晓得,阿蛮姐姐不会留下来的。 阿蛮姐姐不属于这里,瘸子叔叔也是。 他们要走了,去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小小的孩子,明明应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被迫成熟懂事,知晓生离死别,知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好啦,别不开心啦,你给阿蛮姐姐笑一个?」 柳生努力想要挤出一抹甜甜的笑容来,但她笑不出来。 「咦,笑这么丑,你还是别笑了。」 阿蛮揉了揉她的小脸蛋儿,手感真好! 小孩子的皮肤嫩嫩的,一点儿疙疙瘩瘩的感觉都没有,简直太完美了。 怪不得都说妖精喜欢吃小孩儿呢,换成是她也喜欢呢。 他们是真的要走了。 阿蛮把这间院子留给了柳生母亲代为打理,若是他们哪天想住了,也可以住进去。 柳生娘小心翼翼收好了阿蛮给的钥匙,眼里也很不舍。 夜里马车过来了,阿蛮趁着半夜大家都睡熟了才走的,免得叫柳生瞧见了伤心难过。 她坐上马车,掀开帘子去看笼罩在夜色里的村庄,庄稼地被毁灭的痕迹还在,村庄早已恢复往日的宁静祥和。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村落渐渐地也看不见了。 柳生躲在树后面,小手擦着眼泪:「阿蛮姐姐,再见……」 「柳生。」 她娘走过来,抱起柳生:「别难过了,他们是要去干大事的。」 「娘的柳生是最坚强的宝宝了,你阿蛮姐姐要是知道你躲在后面偷偷哭,她也会哭的,所以我们不哭了好不好?」 第310章 不舍 「可是娘……我舍不得阿蛮姐姐。」 「以后再也没有人会给我烤香喷喷的鸡腿了,再也没有人给我做好吃的冰淇淋……」 「娘,我不想阿蛮姐姐走!」 孩子的感情很纯粹乾净,一点儿杂质都没有。 柳生娘听得心里一酸,亲了亲孩子的脸颊:「好孩子,没关系的。」 「娘晓得你有出息,将来长大了,你就去寻她,若是有缘,你们肯定还会再见面的。」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自己的孩子,让她不要伤心了,只是更加用力抱紧了柳生。 希望能减轻一些她的不舍。 阿蛮坐在马车里沉默了很久才说:「柳生那丫头,肯定会大哭特哭。」 「其实她哭起来的样子可丑了,鼻涕眼泪到处都是。」 「还老往我身上蹭,每次都蹭我一身。」 在鼻涕眼泪都控制不住的年龄,要她去控制自己的感情,放下心中的不舍真的太难太难了。 此番一走,柳生不知道要难过多久。 一想到这里,阿蛮心里就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似得。 分明是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孩子,只是相处时间久了,怎么会如此舍不得?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逐风可将他们接去京城。」 赵邺想了许久才说。 阿蛮舍不得,他也一样。 那孩子很招人喜欢,聪明伶俐有干劲儿,会认真读书写字,算数还好。 阿蛮趴在车窗上,整个人都是蔫巴巴的,她看着越来越远的永安县,越来越模糊的宁州郡,这里刚来的时候那么穷,那么偏。 她一点儿都不喜欢。 可是现在离开了,却又像是生生从她心上挖了一块儿,空落落的,一点儿都不好受。 「接去了京城……」 阿蛮说:「接去了又能如何呢?」 她还是要离开的,难道要让柳生再受一次离别之痛吗? 赵邺不懂她这话里藏着的深意,以为她只是担心柳生以后到了京城会被人欺负。 所以安抚她说:「不会有人欺负柳生的。」 阿蛮沉默着,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可她又不能告诉赵邺。 「阿蛮,你有心事。」 他好像总能很容易一眼就看穿阿蛮。 她慌忙收回视线,摇摇头:「没有啊,就是舍不得柳生。」 「其实宁州有很多的好人,你说,我们这算不辞而别吗?」 不辞而别? 「不算。」他不喜欢这个词。 这世上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所有的离去,都应该好好告别。 姜临岳留在了宁州,因为他要守着他的娘子,姜家接下来的路,要靠姜昭野去走。 轻装上马,身后跟随着的,是宁州的大部队,边境所有城邦,所有想反抗的人都在这里了。 他们聚集在一起,不为别的,只想求一个公道,求一个太平。 「去吧,一路小心。」 姜临岳看着年轻高大的弟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小时候总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拿着木剑非得让自己陪他耍剑的小孩子,居然长这么大了。 时间可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啊,一点儿都不容人停留片刻。 「哥哥……」姜昭野看着哥哥给自己整理衣裳,再把行囊都扔到了车上去,眼眶红红的。 爹娘就站在城门口望着他,望着他。 未说只言片语。 他就要离家了,真是奇怪,以前又不是没有离家过,多远的地方他都去过,可以前他没有觉得不舍,反而觉得高兴快活。 所以这次是怎么了呢? 「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出去多杀些蛮子,要是哪日挣了个将军回来,咱们姜家可就真的是光宗耀祖了!」 姜临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 他武艺不如阿弟,骑马的功夫也不如阿弟,所以打打杀杀的事情,只能交给阿弟去做。 他则留守宁州,以备后方物资。 所有粮草辎重,都要经他的手才行。 「我……」 「去吧。」姜昭野还想说些什么的。 可他要是再说的话,姜临岳就要舍不得放傻弟弟出门了。 「阿蛮也在呢。」 姜昭野双眼顿时一亮:「那丶那我是全程都会和她同行吗?」 「不出意外的话,你得护送他们走到京城去。」 那就是一路同行了? 刚刚的不舍好像也就没有那么浓烈了。 「哥,我晓得了,你就放心吧,弟弟我肯定会平安归来的!」 姜昭野翻身上马,朝他们挥挥手:「爹娘,嫂嫂,我走啦!」 「等我回来!」 姜昭野策马扬鞭,不过眨眼的功夫,也就只剩下一个影了。 「果然还是阿蛮姑娘好用,不然就二郎这性子,磨磨蹭蹭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 这个时候提阿蛮,可不就是让姜昭野赶紧去追么,不然晚了都追不上了。 「唉,还以为长大了,终究还是没长大。」姜临岳无奈地摇摇头。 就姜昭野这性子,也就只有跟在赵邺身边,日后才能保证自己的人头不落地了。 但凡换个主子跟,姜昭野怕是三天一骂两天一顿揍了。 「真是难为夫君费心了,如此为二郎铺路,若是将来他真有那个能耐,能在京城站稳脚跟,那就说明他长大了。」 他们姜家看清局势,早早投了废太子阵营,只希望将来赵邺功成,不会卸磨杀驴。 其实这是大家都担心的事情,一方面担心,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谈不上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只是希望,他不要局限在这小小的宁州里。」 「君子生于天地,当还于天地,他有一身好功夫,保家卫国也是一份荣耀,更是我姜家的荣耀。」 他很自豪,很骄傲自己的弟弟能有这一身好武艺用在国家百姓身上。 这一次,他守住了宁州。 下一次,说不定就能守住这个王朝了。 一个偌大的王朝,靠的从来都不是单一的一个人,而是所有人的力量团结在一起,每个人都在努力发挥自己最大的作用。 哪怕是农户人家,他们每年上交的粮食,何尝不是一种贡献? 「阿蛮!」姜昭野终于追上了。 日头已经升的很高很高了,阿蛮选择了骑马,而马车里则是装满了物资,虽然她的空间也能装一部分。 第311章 阿蛮的秘密 但由于阿蛮的系统每天都会不定时刷新一些物资,渐渐地空间也就放不下了,阿蛮索性就拿出来装进马车里。 成堆成堆的泡面,阿蛮选择全部用油纸包装,抛弃之前的包装袋。 「我终于追上你了,此番前行,能与你同程,我丶我很高兴!」 青年涨红了一张脸,说话时还总是看向赵邺,大概是想要看看他的反应,毕竟现在阿蛮与他成婚了,是夫妻,不一样的。 但赵邺只是同他轻轻点头,他则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他自己小心眼儿想多了,赵邺不是那种人,其实他早该明白的。 倒也不怪姜昭野会这么想,这个时代下的女子,一旦成婚后就不便与外男见面相谈了。 她们日日都在大宅院里,管理内宅事务,侍奉丈夫孝顺公婆,他是怕阿蛮成婚后就要避着自己这个外人了。 「你这么厉害,还带了这么多人来,咱们的队伍又壮大了不少,我也很高兴呢!」 「是丶是吗?」他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死瘸子没有欺负你吧?」姜昭野骑在马上小声问。 阿蛮轻咳一声:「他怎么会欺负我,你快别说这话了。」 赵邺这厮小气得很,要是叫他听见了,就他那毒舌的程度才不会放过姜昭野呢。 「姜二郎君!」逐风骑着马过来:「劳烦你过来与我一道运送这批武器。」 姜昭野懵了:「不是要与你们同行吗?」 「同行什么?」逐风可是收到了自家殿下的指示特意过来的。 「我们要兵分两路,夫人他们要朝着南走,我们则是要朝东边走。」 「最后要去遂州与遂州军集合,时间紧任务重,郎君随我走吧!」 姜昭野可是听哥哥说能与阿蛮同行,这才欢天喜地出来的,没想到还不等他同阿蛮说上几句话就要分开了。 他心里顿时酸溜溜的,难过极了,好像有种跳入火坑的感觉,但他觉得哥哥不会坑他。 「郎君,走吧,大家都等着呢!」 逐风身后的人也在催,他们大多数都是为追随赵邺而来。 「阿蛮。」他不舍地看向阿蛮:「那丶那我走了哦?」 阿蛮递给他一包东西:「嗯,你和逐风大人一路,脚程会更快一些。」 「里面有你喜欢吃的东西,饿了就吃,肚子吃饱了才最要紧。」 「嗯,好!」姜昭野紧紧将东西抱在怀里。 这可是阿蛮给他的,其实阿蛮还是很惦记他的,赶路都给他准备了吃的呢! 挑衅的小眼神飘到了赵邺那儿去,炫耀的味道不言而喻。 赵邺:「……」 「原地休整!」 已经是晚上了,他们寻了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准备休整。 于是他们眼睁睁看着从马车里掏出好几口大铁锅直接往火架子上一垛。 士兵:「???」 赵邺轻咳一声:「不必大惊小怪,习惯就好。」 那锅哪儿是从马车里掏出来的,分明是阿蛮从空间里掏出来的,不过是借着马车做个遮挡罢了。 「等水沸腾之后把面和这些调料倒下去煮就好了。」阿蛮空间里别的不多,就泡面管够,更别说后面的马车里还塞满了。 这东西不重,塞进粮草车里也好运输,还不用担心发霉坏掉的问题,反正都已经是这么个条件了。 其实从阿蛮知道迟早要行军出发去京城的那一天起,她就有偷偷囤粮食。 泡面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味道好,饱腹感强,而且煮起来还不费时间,几乎是有手就会。 「好香啊!」 行军途中,士兵们也会背着锅,方便煮吃的,大部分时候他们吃的都是乾粮。 不过阿蛮都把锅拿出来了,那大家肯定也都拿出来,阿蛮一麻袋面扛出来,大家都学着阿蛮的法子去煮,又方便又简单。 那味道更是能把人哈喇子都馋出二里地来。 「阿蛮姑娘,这是什么面,咱们以前可从来没见过。」 「这些粉末倒进去,香的不得了!」 不待阿蛮再去说解释的话,赵邺便告诉众人:「是阿蛮原先在宁州时,开设了一家面坊所制。」 「原来如此,阿蛮姑娘太厉害了,如此长途储存都不会坏。」 阿蛮埋头嗦面,不敢说话。 赵邺见此,嘴角轻扬。 「殿下,若是这些面可以量产的话,咱们的军粮是不是就能……」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赵邺和阿蛮。 她赶忙咽下,捧着碗说:「你们放心,泡面管够的!」 「其实它只需要用沸水泡一泡就能吃了,咱们也可以煮一些自己喜欢的菜进去。」 「既然都是在行军路上了,咱就什么条件吃什么吧!」 「阿蛮姑娘,这已经是极好极好的饭了,我们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呢!」 夜里大部分都停留在这里,营地里满是面香。 阿蛮轻轻戳了戳赵邺:「这作为军粮,可行么?」 「自然可行。」 「若是粮草充足,将士们自然不用担心,可若粮草不足,马匹跑不快,士兵们抡不动手里的武器。」 「以往粮草短缺时,将士们是有什么吃什么,一日一餐也是常态。」 有什么吃什么,那没什么自然就是空着肚子上战场了。 「其实咱们的马车里还塞了很多。」 赵邺挑眉,当不知道,按照阿蛮心里所想的继续问:「哦,你是何时塞进去的?」 阿蛮嘿嘿笑了两声:「不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 「秘密?」 是啊,其实阿蛮身上藏了很多秘密,他不是傻子。 但…… 人有时候不能太聪明的,太聪明的人总是容易提前预知一些事情。 「那阿蛮身上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心痛有时候会像针扎,密密麻麻落下。 阿蛮吃饱喝足,与他席地而坐,托着下巴抬头看黑漆漆的天,她说:「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这秘密可太多太多了。」 「你身上肯定也有我不知道的秘密,对不对?」 赵邺垂眸,掩去眼中阴郁:「是啊,每个人都有秘密。」 他们好像在说秘密,又好像不是,像是在对未来的某件事情提前筹谋。 第312章 不许退 行军的路不好走。 不过对于阿蛮来说其实也还行,毕竟是用骑马的,马儿累了他们就下来走路。 比起之前在流放路上的时候还是好很多的,那会儿全是靠双脚走,鞋子磨破了,她就用野草编一双简易的鞋子。 但其实作用不大,该流血还是得流血,还要推着赵邺,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任凭雨有多大,太阳有多毒辣,上天仿佛都不会给他们一丁点儿喘息之机。 在路上走了半个月,大大小小的袭击就没有停过。 风沙吹得阿蛮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夜里的帐篷搭好了,赵邺带了一小支队伍出去,虽然没和阿蛮说,但阿蛮也猜到了。 肯定又有敌军,要么就是京城来的刺客。 士兵们搭了简易的后厨,时间空闲的话,阿蛮就会蒸上多多的白米饭,里面掺些苞谷糁进去。 营帐后厨大家都互相搭把手,帮着一起弄饭菜,喂马的喂马。 以往他们行军,可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几乎都是一锅出,也就一个菜。 油盐不多,粮食都得算着吃,这次不一样了,因为有阿蛮在。 两菜一汤似乎就成了标配,西红柿蛋花汤,蛋花多多的,阿蛮给他们添菜添饭。 「都要吃得饱饱的,不用担心吃不饱,后厨里的饭菜还多着呢。」 「这就是咱们未来的太子妃呢!」 「她可真漂亮!」 将士们围坐在一起,手里的饭满满当当,压得很实。 漂亮,从来都不是只描述单一的外貌特徵。 「听说她还会射箭。」 「对,她不光能射箭,还射得很准,上回那个武达……就是阿蛮姑娘射中的。」 武达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算啥,阿蛮姑娘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阿蛮:「……」 刚从后厨出来的阿蛮闻言,险些让口水给自己噎死。 夸张了夸张了,真的夸张了! 再传下去,以后是不是要传成她沈阿蛮倒拔垂杨柳了? 简直越传越离谱。 夜里阿蛮守着那一锅热水等着赵邺回来,但等到了后半夜也没等到人回来。 熬不住去营帐里睡觉,眨眼就是六月底,马上进入七月了,热潮开始袭来,营帐外有人守着,阿蛮倒也可安心睡觉。 「殿下……」 赵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家立马安静了下去。 「夫人没等到您回来,已经歇下了。」 「莫要吵他。」 赵邺褪去了染血的外衣,很脏了。 阿蛮睡得迷糊,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上。 「赵邺?」 「嗯。」听到是他的声音,阿蛮身子立马软了下来,抱着他的脖颈往怀里钻。 其实自从开始行军后,赵邺与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分开的,营帐里也只有阿蛮一个人住,赵邺在另外一头,军营里人多眼杂的,赵邺不想给阿蛮找了麻烦去。 要是遇上忙的时候,两三天见不着人影也是常有的事儿。 「你今晚怎么过来了,不去那边了吗?」她嗓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赵邺还是把她吵醒了,本来阿蛮睡得也不深。 「不去了,想你想得紧。」 他这一句话就把阿蛮的瞌睡都给醒一半了。 她推拒着赵邺:「不行,这是军营,外面还有人呢……」 她脸皮薄得很,哪怕已经成婚有段时间了,阿蛮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在军营里…… 「调走了。」 「……」他故意的! 还把人调走,调走了不是更明显吗? 他埋在阿蛮胸口,似已想念依旧,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身上,阿蛮根本就推不开赵邺。 他固执起来就像是个非要得到糖果的孩子,半点儿不容人拒绝。 「阿蛮。」指腹轻捻她柔软的耳垂:「我洗过了,不脏的。」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从里到外都洗乾净,这才敢来找阿蛮。 浑身脏脏的,莫说阿蛮嫌,他自己也嫌的。 「我没说你脏……」营帐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点儿光亮都没有,只能大致看见他的轮廓。 自行军后,他的发丝全都束了起来,一丝不苟。 显得他整个人都无比严肃和威严,就好像他一直都是那个上位者,阿蛮的手摸上了他的头。 「怎么了?」 「能不能……」阿蛮说:「把头发散了?」 「你这样束发,太严肃了。」严肃到阿蛮根本不敢对他生出半点儿非分之想。 那股子威严的劲儿,没人敢冒犯。 赵邺明白了,取下发带,任由一头发丝倾泻,那一瞬间,好似连他的眉眼都温柔了下来,严肃感被取而代之。 这一次,阿蛮主动吻上了他。 赵邺晓得,阿蛮喜欢的是那个在瓦罐村小院儿的他,温和随行,而非那个戴上发冠不苟言笑的他。 其实不是阿蛮不喜欢,怎样的赵邺她都喜欢,只是更偏向于温柔的赵邺罢了。 到了后面,阿蛮又打退堂鼓了。 「阿蛮,不许退。」 压抑的喘息就在耳畔,阿蛮心口发烫,咬着唇一言不发。 「乖,咬我,莫怕。」 他知道阿蛮心里的顾忌。 阿蛮摇了摇头,眼神逐渐难耐,细如春风的吻拂过,好似一瞬的春回大地。 可后头阿蛮还是受不住,咬在了赵邺肩膀上。 他吻着她,将所有声音都一并咽下,炽热的心仿佛在被火烧,被水煮,沸腾着叫嚣着。 当温柔的春过去后,便是浓烈的夏。 烫到人双眼失焦,脑昏耳鸣。 渐渐地缠绵于春夏交接处,一边是淅淅沥沥的春雨,一边是夏的电闪雷鸣。 潮湿与乾燥并行,像是冰与火的交织融合。 「喜欢吗?」 身后是他低沉中夹杂着些许欲的嗓音,阿蛮咬着唇没回答。 他轻轻拨开阿蛮的发丝,露出漂亮的脖颈来,他轻轻咬着阿蛮,力道刚刚好,不会疼,但却会让阿蛮难以抑制地轻颤着。 「阿蛮,喜欢吗?」他再次问阿蛮。 他喜欢她身上的每一寸每一处,总觉得这样的喜欢,是变态的占有,是无休止的侵占。 「喜……喜欢……」 阿蛮招架不住了,还是松了口,于是他心满意足地笑,手掌拂过他的脖颈,望向她的眼神窒息又缠绵。 第313章 再唤一声 痴迷且贪婪,滚烫又眷恋,就这么紧紧盯着阿蛮,似想要将爱人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阿蛮情不自禁仰头,与他十指紧扣的手收紧收紧再收紧。 她忍不住问:「赵邺,我好累,还没结束吗?」 阿蛮已经想要快点儿结束了,因为她累了,想要睡觉,感觉整个人都是疲软的,好像连骨头也是软的。 「阿蛮,你叫我什么?」 阿蛮知道自己又错了,于是改口,颤颤地喊他:「夫君……」 她总是容易忘,忘记他们现在已经是夫妻了,夫君娘子这个称呼,就和她那个时代的老公老婆一样。 赵邺很固执地想要听见这两个字,好像如此能给他带来些许安全感。 可以让他感受到,他与阿蛮是真真切切地夫妻一体了。 「阿蛮,再唤一声。」 阿蛮混混沌沌的,险些要连今夕何夕都快分不清了。 「夫君。」 「夫君。」他想听,阿蛮就唤了好几声,赵邺心满意足后,这才放过了阿蛮。 每次结束之后的工作,都是由赵邺来处理的。 放在锅里的水还是温热的,赵邺不知疲倦似得,半夜赶回来折腾了一番,又给阿蛮擦乾净身子,换上乾爽的衣裳,再去看外头的天色,已经快要蒙蒙亮了。 蛮人和北狄达成了合作,似打着想要吞并夏朝的心思。 老皇帝重文轻武,多年来不曾秣马厉兵,以此军士消怠,真要到了对抗敌人的时候,怕连骨头都是软的。 而今蛮人北狄来犯,两面夹击之时,藩王们也蠢蠢欲动想要来分一杯羹。 致使夏朝内忧外患,动荡不安。 战火持续了许久,就连京城也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流民的身影。 唯恐人心惶惶,流民出现的第一时间,官府就着人驱赶不许靠近。 唯萧家奢靡无度,整日靡靡之音不断,山珍海味似饕餮大胃送进了萧府里,好像外面的战火,丝毫影响不到萧家的繁荣奢侈。 成日往外倒的剩饭剩菜都足以养活好些人了。 偏萧家宁愿倒进了潲水桶里,也不肯与人分出去些许。 丫鬟奴仆们刚将潲水运送出去,外头不知哪儿来的流民便一蜂窝涌上来哄抢。 「都滚开,莫要上前!」 「此乃萧家地界,再敢靠近,仔细刀剑无眼!」 流民们饿,但也惧怕府兵们手里那明晃晃的刀子,萧家这样的大户,日销千金也不在话下。 他们不敢再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家的人远去,原本出现光亮的眼神再次变得黯淡无光,没有人说话,似乎都已经对这个世道绝望了。 就算挣扎也无用,富得流油的人依旧富,穷到皮包骨的人,依旧苦苦求存,只想换来一丝丝怜悯。 鱼翅羹送进萧家大小姐的闺房之中,丫鬟水灵,主子更是珠圆玉润,雍容华贵。 「小姐,这是贵妃娘娘赏下来的鱼翅,最是滋补,您快些尝尝吧。」 「没胃口,端下去吧。」萧云漪懒洋洋地趴在美人椅上,一身锦衣华服倾泻满地,顺着外头的天光照进来,好似天上的仙女。 丫鬟有些为难:「这是太子殿下亲自交代的。」 「他又是来催婚事的?」萧云漪逐渐有些不耐。 赵胤什么都好,就是对这门婚事总是很着急,但萧云漪不想与他这么快成婚。 赵邺的消息没传回来之前,她就不死心,赵胤和赵邺,谁做她的夫婿她说了算,别人说了不算。 「太子殿下倒也没提婚事,只是说反贼赵邺如今好像被围困在遂州,已经一个月之久了。」 「他被困住了?」萧云漪秀眉微蹙,似隐隐担心赵邺如今的处境。 实则却道:「他怎会如此无用?」 「若他连遂州都出不去,我还怎么指望他能回到京城来?」 若是回不到京城,那就足以证明赵邺能力不足,注定是个失败者。 「小姐,您还惦记那罪人作甚?太子殿下对您百依百顺,以往废太子还在京城的时候,除了逢年过节派人来问您一声,可别太子殿下对您这般上心。」 赵邺从前都是例行公事,既不冷落了萧云漪,也不会太过于热络。 只是出于对未婚妻礼貌性的关心问候,仅此而已。 「倒也不是惦记她。」萧云漪叹了口气:「只是赵胤此人,终究非我心中良配。」 她说:「赵邺在京时,无人不夸赞他,不论是相貌还是才情,都当属京中第一,可轮到赵胤当太子时却只有怨声载道。」 「哪怕他将来荣登大统了,依旧是个不得民心的君主。」 赵胤如今所得到的一切,靠的都是庞贵妃与周督公,与他自身才能毫无干系。 「可是小姐,您终将是要成为皇后的呀,管未来君主是个什么样,您都是皇后。」 这几乎是萧家所有人都认定的事情,只是萧云漪更偏向于赵邺罢了。 无关情爱,仅是觉得,赵邺比赵胤强,慕强的心思谁都有,萧云漪也一样。 「罢了,再等等吧,若是他迟迟来不了京城,他这个人我不等也罢。」 休怪她没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争气,日后就不要怪她不顾昔年情分,嫁给了他弟弟。 阿蛮在遂州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遂州城中,军民齐心将粮食都装上车,他们马上要走了,遂州作为夏朝最大的粮仓之一,乱军和敌人也会最先攻击遂州,企图将其拿下作为后备物资城。 好在他们来得及时,先前的粮商之子在遂州城内安排好了一切,各大粮仓全部都是满的。 天气太干了,阿蛮鼻子痒痒的不舒服。 遂州他们来得及时,伤亡不大,再加上本地的军民和富商们集结在一起共同抵抗,倒也扛过这一关了。 赵邺在遂州最大的兵器制造厂里泡了好些天都没出来,漕运船停在了码头,全都是从运河运来的铁矿,高温熔炉下的火焰稍稍靠近,就感觉人都要被烧乾了。 以前遂州炼不出太好的兵器,精铁都炼不出来,也不知道是哪个步骤出了问题。 赵邺一来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铁水顺着石槽往下流,本就是七月的天儿,现在更是热上加热。 第314章 报复 全城的铁匠都在这里了,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最后一批武器也快要到尾声了,最多在遂州停留三天咱们就得走。」 「现在他们都觉得,遂州粮仓被洗劫一空,我们被围困遂州,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正是好趁机离开的机会。」 贾青云从另一个地方过来找他碰面,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越是战乱,消息传递就越是缓慢,送信的大多会在半路就被截杀了,他们这一路走来都不知道碰到了多少次截杀。 好在有左原朔的人在前方清理路况,他们这才能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遂州。 赵邺埋头画着巨弩的图纸,一边听着贾青云说最新的情况。 遂州是夏朝最大的粮仓之一没错,但兵工却是极其落后的,这次是运气好,侥幸守住了遂州,那下次呢? 没有过硬的武器弓弩,蛮人和北狄来犯,难道他们还要继续用锄头镰刀当做武器和敌人对抗吗? 「殿下,您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贾青云讲完,发现赵邺还在画图纸,手中的木尺总能落在最准确的位置,毫厘不差。 「听到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先送一批粮草出城,驰援姜昭野,他和逐风去了南乌,周珣拨了五万兵马接手南乌,精兵悍将不好打。」 「我是个文官!」贾青云说。 打打杀杀的事情他不适合,咋还能让他上战场支援去? 赵邺头也不抬:「笔可做刃,宋娘子还等着回家。」 「我……」 「行,我去!」 他刚到遂州没多久呢,以为能喘口气,不成想屁股还没坐热就又得走了。 南乌也是夏朝城邦,北狄节使率军侵占后,一直不得解放,他们既要回京,必然是要将南乌夺回来。 自己国家的城池,不可落入外邦手中。 南乌同其他城邦不一样,南乌属于夏朝的少数民族城邦区,由城主直接管辖,城主受命于朝廷。 夏朝多数药材,都是依赖于南乌一族,所以南乌城里最多的就是药材生意了。 阿蛮也没让自己闲着,充分发挥了自己力气大这一强势优点去装运粮草了,她本来还想去卸铁矿的,但被赵邺拽回去了。 「阿蛮,你该歇着了。」 成日搬搬扛扛,已经不是从前了,虽说赵邺从不在乎君臣上下级别区分,但他不想让阿蛮去做这些。 「我又不累,你成日在军工处盯着,我又不会制武器画图纸。」 「可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赵邺紧盯着她说:「你教城中百姓最新的种植法,教他们如何能快速种出高产量的粮食。」 「你还教他们如何培育出更优良的粮种,如何长久地储存食物而不腐烂。」 「阿蛮,你做的这些从来不比任何一个人差。」 她总是这样,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考虑,其实赵邺更希望她能多为自己考虑一番。 好好歇一歇,好好睡上一觉,吃上一顿暖乎的饭菜。 因为阿蛮什么都不挑,不挑吃食,不挑睡的地方,能吃可以遮风挡雨,对于阿蛮来说就是极好极好的条件了。 她怎么可以一点儿要求都没有? 赵邺甚至希望,她能高要求自己,衣食住行样样都是如此。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阿蛮去捏他的脸,赵邺无奈从自己脸上把她爪子拿下来。 说:「阿蛮,你会累坏的。」 「我真不累,你怎么就不信呢,我觉得自己现在一身劲儿没地用,过来搭把手正正好呀!」 「那你夜里可喊累?」 「我夜里什么时候喊过……」 不对! 反应过来的阿蛮顿时脸颊通红,瞪着赵邺:「你套路我!」 赵邺不懂什么套路不套路的,他只晓得阿蛮夜里懒得很,一点儿不想动的。 「你不累,受累的可是我。」 「你丶你快别说了,你闭嘴!」阿蛮说手动闭麦,去捂住赵邺的嘴。 「你是太子,堂堂太子!太傅最得意的学生,你怎么能……怎么能在青天白日的说这些荤话!」 阿蛮一边捂他的嘴,一边做贼心虚看周围有没有人偷听,这要叫人听去了,这张老脸乾脆不要好了。 「哎呀你干什么,赵邺你快放我下来!」 阿蛮反抗失败后被赵邺扛回了房间,她一天天都在外面,给自己整得灰头土脸。 赵邺把人丢进大木桶里,哗啦啦的水声扑溅,赵邺转身关了门,袖子一挽就开始了。 「赵邺,你干什么!」 他动作快得很,指尖一挑那衣裳带子就挂不住落他手里了,直接把人剥了个乾乾净净。 自从做了夫妻后,赵邺做这种事情是越发熟练了,老夫老妻似得半点儿不带生疏的。 「沐浴,洗乾净。」 「你放开我,我自己来!」阿蛮瞪着他。 「不放。」 赵邺固执起来的时候谁都拗不过他。 「赵邺!」阿蛮要生气了,她要自己洗,才不要赵邺给她洗,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是她以前给赵邺洗的时候。 「错了,唤夫君。」 阿蛮的气顿时就泄了一大半。 她知道自己要是再跟他犟下去,这厮肯定又要使坏。 见阿蛮终于安静下来,鹌鹑似得待在木桶里也不挣扎了,嘴角扬起一抹计谋得逞的轻笑。 「你肯定是在报复我……」阿蛮小声说。 「哦,何以见得?」 阿蛮躺在木桶边缘,任由赵邺打了皂角粉在手心揉搓出泡沫来,再一点点匀在发丝上。 水波荡漾,傍晚的夕阳从天际洒了一地金辉。 如果忽略现在的战况的话,这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我以前也这样给你洗……」 「哦,原来夫人还记得啊。」赵邺意味深长地说着,又问她:「那夫人可还记得其他的?」 「比如,洗到了什么不该洗的东西?」 此男惯会魅惑人心,阿蛮那会儿不记得,黑乎乎的药水里,藏着他兄弟。 「我又不是故意的……」阿蛮偷偷往水里缩,却被赵邺拎了起来。 「别乱动,仔细呛着。」 「你现在腿脚好了,所以就开始报复我了。」 「我不过是在以身相报,谈何报复?」 第315章 滴水之恩 「阿蛮,先生以前曾教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你救我于水火,将我从淖泥中捞出来,才有了如今的我,便是搭上这条命,也无法还你恩情。」 他偶尔也会说这种煽情的话,好似和阿蛮相处多了,赵邺的情感也就更为细腻了些,更擅长表达了。 有些话闷在心里不舒服,索性就全部说出来,明白彼此的心意,心迹交融,坦诚相对。 「谁要你的命了,我才不要你的命……」阿蛮一边小声说,一边偷偷摸摸往水里缩。 其实她是想跑的。 但那点儿小动作落在赵邺眼里,伸手一捞又把人抓回来了。 「跑什么?」 手掌轻轻承托起阿蛮的脖颈和脑袋,她索性枕在他掌心中,亲昵地蹭了蹭:「没跑没跑,就是累了,你看天都黑了,我想回房睡觉了。」 「不急。」赵邺抚摸着阿蛮的脸颊,带着千万般的眷恋:「该忙的事情都忙完了,很抱歉,总是带你四处奔波忙碌。」 在行军路上时,多数时候都是风餐露宿的,阿蛮还自己担任了军中厨娘的身份。 以往将士们是给啥吃啥,现如今吃了阿蛮做的饭菜,打完之后最想念的便是那一口美味的饭菜了。 不过自从阿蛮担任了厨娘后,士兵们砍敌人的劲儿都大了不少。 刚开始新兵们还会惧怕蛮子,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惧怕,而非胆小,后来听说,杀一个蛮子能有猪蹄儿吃,卸一副机甲能有红烧鱼和红烧狮子头吃。 士兵们都卯足了劲儿,提刀就是干。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阿蛮转身趴在木桶边缘,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他:「你真是奇怪。」 「是你自己说要同我成婚做夫妻的。」 「那难道做了夫妻后,你要自己一人出远门,然后我俩直接谈异地恋吗?」 「若是如此的话,当初还不如不成婚呢,我一个人自由自在也没啥不好的。」 她眼神总是那样明亮澄澈,乾净到看不见丝毫杂质。 面对这样清澈的眼神,赵邺满心爱怜柔情:「抱歉,为夫又说错话了。」 阿蛮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你现在是我丈夫啊。」 「夫妇一体当同心协力,你别总把你自己看成一个单独的个体,我俩现在是一起的,除非哪天大难临头,咱就各自飞了。」 赵邺被她的话逗笑了。 「嗯,大难临头各自飞。」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肯定不会连累阿蛮。 自由的鸟儿,应该在天际翱翔,振动双翅,俯瞰天地,穿越云层。 阿蛮看着他,眼里藏着明媚的笑意,轻声唤他:「夫君?」 赵邺扬眉,清俊的眉宇间溢满了柔情:「嗯?」 「你……是不是又想了?」 「……」 内敛的时候很内敛,豪放的时候赵邺会招架不住。 「我觉得我生病了。」阿蛮说,眉心微蹙,好像身体真的不舒服。 「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唤大夫来。」 赵邺一紧张起来就容易忘,忘记阿蛮的身板儿铁打似得,她几乎就没生过病,古代这么难抗的条件,以及人均寿命都不长。 阿蛮却连感冒都没得过,流放路上风里来雨里去,她好像是钢铁铸就的身躯。 其实不是赵邺不记得,只是在他看来,饶是阿蛮再怎么强壮的身躯,终究不过是肉体凡胎罢了。 只要是人,就没有不生病的时候。 「我好像发热了。」阿蛮一边说,一边抓着他的手:「心跳得也好快。」 掌心之下,触感细腻。 阿蛮抬眸,水光潋滟,她问他:「夫君,你摸摸看,我的心跳得是不是很快呀?」 「你再摸摸我的脸,是不是好热好烫?」 赵邺愣住,呼吸在刹那间凌乱。 「阿蛮……」 「错了。」阿蛮眉眼含笑,学着赵邺勾引她的样子:「你该唤我什么?」 一向很会撩拨阿蛮的赵邺,耳根子很快就烧了起来。 「夫人。」 他想要吻上去,阿蛮躲开了。 赵邺:「……」 阿蛮就喜欢看他这副想要却又得不到的憋闷模样,瞧着格外赏心悦目。 「你丶你脱衣服作甚?」 还没等阿蛮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去撩拨他呢,就瞧见赵邺开始给自己宽衣解带了。 偌大木桶里的水溢了出来,阿蛮退无可退了。 「我原是不想的。」赵邺说:「但夫人执意如此。」 「邺便只能实现夫人一切所想。」 什么叫羊入虎口,这一刻阿蛮算是明白了个彻底。 她晓得赵邺此人,不可轻易撩拨,一旦惹火上身就没那么容易抽身离开了。 急切却又控制得极好极好的吻恰到好处,晶莹的水珠顺着流畅的肌理线条滑落,她的手攀上了他的脖颈,发丝倾泻而下,彻底湿透。 木桶里的水在激荡,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似浪花朵朵拍打着岸石。 指尖抓着木桶边缘泛着醉人的红。 「阿蛮,可爱我?」 阿蛮迷迷糊糊的,眼神已经无法保持清醒了,就连那声儿都是颤着的:「爱……」 「阿蛮,你爱谁?」 她咬着唇,湿润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爱……赵邺……」 低笑在耳边落下,阿蛮呜咽一声,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她就知道,这人到了兴头上就不会慢,更不会放过她的。 千言万语的爱意都藏进了那缠绵的吻里,恨不能将她侵蚀,与自己融为一体,与她生生世世纠缠。 掌心的湿润带着潮热,七月的天已经很热很热了,尤其到了夜里,现在到处都在打仗,除却养尊处优的人家,这里没人会用冰鉴了。 劳民伤财不说,也没有那么多精力财力再去折腾这些,也没人有心去享受。 大家都想着,如何尽自己的一份力,让王朝恢复以往的宁静太平。 发丝要干未乾之际柔顺地垂在身后,阿蛮趴在他腿上睡着了,赵邺轻轻摇着手中蒲扇,眼里的温柔似星河。 低头凝视着面前的姑娘,指尖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阿蛮睡得沉,从桶里被捞出来那会儿,她就没什么力气了。 后续一切事宜都是赵邺亲力亲为,他从不曾觉得有什么。 似在面对自己心爱的人时,不论做什么心中都是甜的,心甘情愿。 第316章 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许是过来找他谈事情的。 「嘘——」 刚刚热,这会儿打扇凉快了不少才好不容易睡着,莫要吵醒了才是。 赵邺轻手轻脚出去了,关上门。 后半夜的时候他又轻手轻脚回来了,在遂州忙完所有事情,安顿好军民,他们就要继续向京城赶了。 此番他们不骑马了,改乘船,七月的遂州正是丰水期,风也足够大,偌大的船只在水面上一路向下走,原本一个月的路程可以缩短至少半个月。 阿蛮在甲板上捣鼓自己的东西,夏朝的稻子虫害多,产量低。 她和赵邺每到一个地方,阿蛮就会留下一批粮种,其中最多的就是系统奖励的稻种,抗病害能力很足,完全不用担心产量的问题。 他们的船顺着江河一路往下,稻田抽了穗,曾经被乱军毁掉的稻田,如今又是一片绿油油的好模样。 炙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连江面上的风都是热的,阿蛮穿着一身薄衫子也挡不住这样的热,一张脸都晒出了高原红的感觉。 「遂州这样的气候,应该是能种出两季收割的稻子。」 「赵邺你看这谷粒,快熟了。」阿蛮掐了一粒放在嘴里嚼嚼嚼,口腔中弥漫着丝丝淀粉的微甜。 是快熟了。 船只在七月的热风中顺流而下,两岸绿意盎然。 「两季稻?」赵邺看着她被晒得微红却很是认真的脸庞,知道她心中又有了关乎民生的大计。 说:「古来虽有记载,却多因气候丶虫害或稻种不济难以成功。」 「正因如此,才更要试一试。」阿蛮知道,这个世界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她想要在自己有限的时间里,多给赵邺留下一些有用的东西。 阿蛮说:「两季稻是难,但遂州的阳光和丰沛的水源,不该只供养一茬庄稼,你看这漫长的夏季,足够再育一季秧苗。」 她指着沿岸的田地和滔滔江水,开始一条一条分析给赵邺听。 「首先,遂州地处南方,无霜期长,七月早稻收割后气温居高不下,雨水丰沛,完全满足晚稻生长所需的热量和水分,这是天时地利。」 「其次,虫害是制约两季稻的关键,我留下的稻种你也看到了,抗病力极强,这是根本。」 阿蛮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在这,早稻收割后需要马上深耕晒垈,利用夏季的太阳杀死土中虫卵和病菌,这叫烤田,是减少晚稻病虫害的关键。」 她说时,赵邺在认真听着,他轻轻抬手,身后立马有人将阿蛮所说的这些全部详细记录下来。 「其实选种也有讲究,这季天里的稻子,我看就有些早熟粮种,晚稻则要选耐寒性稍强,能够在秋季较低气温下灌浆成熟的品种,我带来的种子里正好就有。」 赵邺眸光微闪,从不曾深问细挖过。 「肥料呢?连种两季稻,地力恐难以支撑。」赵邺问,他晓得阿蛮心中已经有了全盘计划。 「一季稻子耗尽了地力,第二季必然孱弱。」这也是问题的关键,阿蛮也考虑到了。 「所以在收割早稻后,除了深耕晒垈,必须大量补充肥料,我观察过,遂州水草丰美,河塘淤泥丶腐熟的人畜粪便丶草木灰都是上好的有机肥。」 「快速堆肥沤肥的法子你让当地的农官记一记,确保在晚稻插秧前,能够将足够的养分归还土地,这叫用地养地结合。」 总不能只用不养,如此这般,便是再肥沃的土地也会有贫瘠的那一天,所以施肥补肥是很重要的。 「那接下来,夫人想如何做?」 他饶有兴趣地问,如此条理清晰,从遂州的各个条件去分析气候水源品种和土地,哪怕赵邺一直以来就明白,阿蛮身上藏了很多很多的秘密。 此刻也依旧心惊。 「在遂州择几处有代表性的农田作为试验田,用我刚刚说的法子去进行早稻收割丶烤田丶施肥和选种。」 「由当地的农官亲自去教农民们,若今秋晚稻成功收获,不仅遂州军民可多得半年口粮,此法定能推广至整个南方温暖之地,一年两熟,利在当下,功在千秋!」 利在当下,功在千秋…… 原来她竟然考虑了这么多么? 「好,依你所言。」 这分明是关乎国本的好事,若成,则造福万民,功盖千秋。 可此刻赵邺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沉闷。 就好似她急切想要交代这一切之后,便要离他而去了。 没有安全感的赵邺,在夜里又缠着阿蛮问了好几遍。 「哎呀,我都说了,爱你爱你最爱你了,你这人……」 他的发丝落在她胸口,凉丝丝的。 阿蛮试图推开他的脑袋,但根本不可能推开的。 「那夫人可会保证,一辈子都会与我在一起,同生共死?」 「会的会的,我保证,我真的保证。」 可阿蛮没有推他了。 或许是心里早就意识到了,却迟迟不愿意承认,悲伤藏于心底时,丝丝缕缕蔓延至四肢百骸,疼痛感异常明显。 「夫人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莫要食言,莫要骗我……」 「若夫人敢骗我……便是天涯海角,我也会寻到你。」 他这一生,最恨欺骗。 从小到大他便被无数谎言欺骗,父皇为他编织名为『君』的谎言牢笼。 母后为他编织以爱为名的牢笼。 乳娘为他编织慈爱的谎言牢笼。 他快到阿蛮已经快要听不清赵邺具体说的什么了,浑浑噩噩地点头应着:「嗯,没骗你……」 因为在那之后,便是漫长的永隔。 终其一生,赵邺也不可能找得到他的。 可一想到那冗长的一生,再也见不到赵邺了,便心痛到麻木,渐渐连痛觉都要失去了。 所以她拥紧了赵邺,用前所未有的热情去回应他。 可她越是这样,赵邺心中就越是疼痛悲伤,他留不住阿蛮吗? 一次次索取,一次次追问,最终得来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阿蛮不知,赵邺早慧,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他也能敏锐觉察到,又更何况是面对自己心爱之人,岂会不知? 第317章 猫哭耗子假慈悲 天下大乱无休止,各地战火纷乱。 老皇帝的病情愈发重了,他写了很多信,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后悔。 但送出去的信无一例外没有半点儿回应,老皇帝头发花白了不少,梦魇之际唤着赵邺的名字。 赵胤跪在龙床前,禁卫军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陛下,您老了,这天下该让新主来治理了,胤是您的亲儿子,这江山交给胤您就宽心吧。」 「此后妾陪您颐养天年,您要去哪儿妾都陪您,好不好?」 庞贵妃一如既往的华贵漂亮,说话的嗓音柔情蜜意。 便是这样的柔情蜜意却掺了要人命的剧毒。 「朕……」老皇帝没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没病。 可贵妃日日夜夜都给他端来一碗又一碗的补药下去,是那补药让他病了。 贵妃还寻了很多年轻漂亮的姑娘,或许那段时间,老皇帝是真的沉迷于美色,将这具身子提前透支掏空了。 「传朕诏令。」老皇帝颤抖着手:「召废太子邺……回京……」 他要赵邺回京,他要赵邺回京! 「陛下,您真是病糊涂了,废太子如今可是咱们夏朝的罪人啊,他是反贼您忘了?」 贵妃口脂鲜红似人血,唇边笑容不减。 「贱……贱人!」 老皇帝用尽全力的一巴掌落在了贵妃脸上。 时至今日老皇帝才算看明白,他从年轻就护到了现在的青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用柔情蜜意给他织了一张网。 那一巴掌彻底惹怒了庞贵妃,也惹怒了赵胤。 「母妃!」 「传令下去!」庞贵妃终于不装了,撕破了昔日所有的假面,和老皇帝彻底撕破脸。 「陛下缠绵病榻良久,已无法再主持国事,即刻起传位于太子胤!」 「贱人……贱人敢尔!」老皇帝一激动,一口老血喷出来,两眼一翻彻底晕死了过去。 她摸了摸自己依旧疼痛的脸颊:「你一天不禅位,我儿一天便只能是太子。」 庞鸿音深吸一口气:「和你周旋多年,为的不过就是今天罢了。」 什么年少情意,什么青梅竹马。 或许年轻时他们都曾热烈相爱过,可现在他们都不年轻了。 彼此间能装得下的只有权利和地位,爱这个东西,根本一文不值。 他们在水路上走了半个多月,其实能够提前到的,不过阿蛮看两岸良田实在多,便多停留了些时日,这才耽搁了。 怪不得遂州能够作为夏朝最大的粮仓之一,不是没有原因的。 良田阡陌交织,屋舍成片,到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好景象,如果忽略外面战火的话,这里当真是一处世外桃源。 「你爹退位了。」 阿蛮刚下船就听见码头的百姓都在议论。 老皇帝退位让贤,让太子胤登基,两天后就是登基大典了。 明明到处都在打仗,太子胤还有心思登基,他是有多迫不及待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乱军横扫过的痕迹还在,不过现在已经在努力恢复了。 姜昭野和逐风带了几万军士从另一边走,阿蛮在路上听说了不少。 大多是听他如何骁勇善战,少年英才,尽管是第一次上战场,但有逐风以及贾家三郎贾青林同行,逐风作为主将,经验老道。 贾青林则是作为军师分析局势,姜昭野此人虽说平日里放荡不羁,但真到了战场上,那绝对是最听话的一个。 原逐风还担心,这样的公子哥儿会不会一身反骨,却没想到他格外听话,指哪儿打哪儿。 一身功夫和蛮力到了战场上,总算是有处发了。 各地来往的信都交到了赵邺的手里,他需得一一回些。 「他不会心甘情愿退位。」 来往的信件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些从京城来的,赵邺随手放在一旁,似不大重要,所以连看的欲望都没有。 他们刚到宣城,宣城接近河西,两城相隔五百里,共用一片海。 是以,河西军到了宣城就跟回到了自己家似得。 「这些信是不大重要的么?」阿蛮看到了被他放在一旁的信。 赵邺点点头:「一些不重要的,不看也罢。」 但他似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阿蛮,嘴角含笑:「你若想看,就拆开看看吧,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 意外惊喜? 一些不重要的信罢了,还能有什么惊喜。 「这些信怎么都没有署名?」不过阿蛮还真是挺好奇的。 没有署名的信,赵邺也不乐意看,那就她来看吧。 「皇帝陛下的信?」 阿蛮拆开看了,越看眼睛越瞪越大,然后瞠目结舌地看向赵邺。 「怎么了?」他倒是不大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了这是谁的信。 「你是故意让我看的吧?」 老皇帝的信,阿蛮只觉得像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没有半点儿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只有作为君,将利益看得比谁都重的君,信中满是权衡利弊。 赵邺扬唇,似乎很开心阿蛮能看到这些信。 「他还让你回去娶士族女子,说萧家大小姐原先同你退婚,是她有眼无珠,待你回京后定要让京中贵女排着队等你挑。」 阿蛮一边说,一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庸俗,肤浅!」 「他是不是觉得,这天底下的姑娘都是可以买卖的货品,他想如何就如何?」 「他是不是觉得,你就是这样肤浅的人?让你挑贵族女子,或为妻或为妾,就是对你无上的恩典了?」 阿蛮觉得,老皇帝这个人真的是糟糕透了。 哪怕他是这个时代的君主,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从小所接触到的认知就是这样的。 但赵邺不是这样的,所以他不该把自己那套标准,强行捆绑在赵邺身上。 若赵邺真是这样的人,在意士族女子身份,那当初又何必同她成婚? 「赵邺。」阿蛮跑过去看他认真处理信件的样子,他风尘仆仆赶来宣城,还没来得及好生洗漱一番。 却依旧难掩那优越的骨相,阿蛮问他:「你会娶士族女子吗?」 阿蛮纯好奇。 赵邺笔尖停住:「再说这些胡话,我可不饶你。」 阿蛮一听,立马就跑开了。 「我就问问,你别这么认真嘛。」 「如你所言,这世间女子并非可以任人挑选的货品,我已有妻子,如何还能再娶旁人?」 第318章 没有白等 赵邺的回答很认真。 或许他是觉得,阿蛮没有安全感,所以想要得到自己确切的答案。 其实不是的,阿蛮反而希望他以后能再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她单纯觉得,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疤。 只要时间过得够久,赵邺就一定会忘记她的。 然后和他未来的妻子,一起在这个时代里举案齐眉,生同衾死同穴。 她不止一次这样想过,而是无数次,无数次想着她以后离开了,这个时代会发生的种种事情,以及赵邺日后的选择。 「他要登基就让他登基吧,趁战乱登基,民心不稳,军心不齐。」 赵邺摇摇头:「走不长久的。」 赵胤还是太着急了,他要登基,依着庞贵妃的心思,定要大操大办一番,风风光光把他送上帝王的宝座,劳民伤财,不顾民生。 「来往的信件中说,京城颁布新的税法,新增苛税,只为填充国库。」 「新帝登基,黄金铺路,玉石为阶,几乎耗费了国库大半积蓄,却不顾战火未熄,民生凋敝。」 赵邺说的这些,一部分是各地官员呈上来的,一部分是朝廷中官员们私底下偷偷送出来的。 现在京城看守极严,来往信件都必须要严查,一旦查到有人和废太子邺私下信件往来,下场怕是同老太傅家一样,最轻也是个流放了。 是以,这些信都是他们冒着阖家老小的命送出来的,如此大的风险,他们只希望废太子邺能早日抵达京城,推翻新帝暴政。 阿蛮也叹了口气,说:「是啊,现在税目繁重,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听说就连农户们的田地都被征作庆典用田。」 「商户被强征银两。」 如此一来,民怨如野火蔓延,军心涣散的士兵趁机哗变,各地叛军四起,战火几乎席卷了夏朝的半个江山。 城池被焚,田野荒芜,流民如潮,哀鸿遍野…… 这就是新帝赵胤想要看到的吗? 夏朝江山如此,百姓生活如此,他这是要生生地将王朝推入深渊,致使天下生灵涂炭,只剩下的也就只有无尽的悲鸣了。 「眼下宣城尚安,便要以减免赋税丶开放粮仓来安抚民心。」 赵邺也联络了自己曾经的旧部,同贾青云一起,连夜草拟文书,打算向周边州县传信,施以轻徭薄赋之策略,为百姓谋得一丝生机。 「阿蛮,我们还有多少粮食?」赵邺问她。 她想了想说:「还有八万斛。」 「宁州粮食已经收成了一批,然后再加上遂州早稻收割,天气炎热之际也能早早晒乾粮食,就等着运往各地了。」 「赵邺,你是打算在各地设立粥棚救济流民吗?」 「嗯。」他们粮食不够可以紧一紧肚子,勒紧裤腰带,可万民乃一个王朝的基底,是万不可动摇的。 唯有稳住民心,让他们晓得,这个王朝还是有救的,如此才能让他们不对王朝失望,对这个世界失望。 赵邺试图在这样的乱世中播下名为希望的种子,却也有人只贪图自己的快乐,不顾天下黎庶之生死。 倘若连赵邺都放弃了,这个王朝便是真的没救了。 开设粥棚之后,各州县迅速开始回应,各地纷纷开了粮仓,粮食不够,宁州送。 人手不够,宁州送。 所有人都在试图将这个破烂不堪的王朝缝缝补补,恢复成以往的样子。 阿蛮原先在宁州种的粮食也发挥了大作用,庄稼成熟后,姜临岳立马安排人手进行收割晾晒二次加工。 消息传回了京城,原本各地的乱象都渐渐平息了下来,流民们不再四处流浪居无定所,而是由各地州县官员统一收容。 青壮年则可为劳动力,老弱病残也可尽自己的一份力。 「总算没有让我白等。」 萧云漪笑得释怀:「我就晓得,他是有这般能力的人,不过短短三个月,各地乱象都平稳了不少。」 是啊,时间过得那么快,距离新帝登基,已经过去三个月的时间了。 足足三个月,新帝不止一次催促婚事,萧云漪却一直以族中祖母病重为理由拖着。 许是到了现在连赵胤也明白了,不是萧云漪不想成婚,而是她在等,等一个赵邺可以打回京城的机会。 她从心里眼里,始终都是看不起赵胤的。 一个只依靠自己母亲和外戚的皇帝,没有半分真才实干,萧云漪当然看不上他。 如今赵胤是当上了皇帝没错,可他依旧不能强娶萧云漪。 夏朝律法有定,若族中亲眷长者重病,族中晚辈需得守身三年,同守孝无异。 若族中长者过世,夫妻一年不可有孕。 故此,赵胤如今也只能忍着,不过选秀他倒是一点儿都没耽搁,萧云漪也不大介意,他爱选秀选秀,爱纳妃纳妃。 不知道宫中贵人又抽了什么疯,庞贵妃……不,如今她是庞太后了。 新帝登基后,便尊她为圣母皇太后,至于原先的姬皇后,则是被赵胤幽禁在宫中不需外出,至于老皇帝,则是被送去了皇家别院将养着。 说得好听是养着,实则已经是软禁了。 只准外面的人进去,不准里面的人出来,日日派人盯着守着,一举一动都在庞太后和新帝的眼皮子底下。 「今日太后宴请各家贵女去宫中赏花,说是从江南新送来了一批奇珍花草。」 「小姐,咱们今日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先新帝设宴,萧云漪都是以得了风寒为由推拒了,这次却是无论如何都推不掉的。 因为庞太后宫中的内侍官此刻就在外院候着呢,由庞太后亲自赐了辇车前来,她岂敢拂了庞太后的面子? 「替我选一身素色的衣裳吧。」萧云漪也晓得自己这次必须得去,但她不想太过于出彩,只得挑一身素雅的衣衫。 稍稍涂上一点儿口脂,简单佩戴一两朵珠花便是了。 太过于华贵,只会显得自己在人群中哗众取宠,倒不如安安静静,不争不抢,不惹人眼球的好。 宫中依旧华贵,不少士族女子都进了宫,马车一排排停在外面 唯有萧云漪的辇车是由太监们亲自带着进了宫门的。 第319章 鸿门宴 「萧小姐的辇车,瞧着好似是太后宫里的。」 「可不就是太后宫里的?」 「她可真是好福气,得太后如此青睐,居然派了辇车亲自去接,咱们可就得自己走进去了。」 这番景象,换做谁会不羡慕向往? 萧云漪虽说不喜欢赵胤,但这样的风光她却是喜欢的。 到了宫中,庞鸿音早早设了宴,只等着这些贵女们前来,同她一起赏花解闷儿了。 宫中繁花似锦,各类珍稀花草不计其数,看得人眼花缭乱,都快要分不清谁是谁了。 今日进宫来的姑娘们都是精心打扮过的,所以倒是显得萧云漪这身素雅的装扮格外吸睛,姑娘们沉浸在赏花的乐趣中。 各类精美的糕点,好喝的果酒花蜜,庞鸿音拉着萧云漪的手亲昵地说着话,显得二人格外热络,倒真有几分婆婆与儿媳相处的画面了。 「这是御膳房新酿的桂花蜜,原是想着送去萧府让你尝尝的,但御膳房的人说,此物刚酿出来的口感最为醇厚香甜。」 「所以这才叫你进宫来尝一尝。」 庞鸿音亲自将那桂花蜜送到了萧云漪的面前,她心中感动一番接过,又在思考自己做的对否。 庞贵妃对她一直以来就很照顾,时常送了东西去萧家,若她病了,也会第一时间让太医院的人来给她看病。 如今更是惦念着自己爱喝花蜜,亲自呈上。 「谢太后娘娘赏赐,这花蜜果真醇厚浓香,想来这个时节的桂花用来酿成花蜜,最合适不过了。」 「爱喝就多喝些吧,晚些还有热食,不着急的。」 庞鸿音一身宫装华服,显得她格外雍容贵气,头上的金钗步摇就没少过,好似自从赵胤登基后,她就愈发春风满面了。 萧云漪贪嘴多喝了几杯,花园中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这样的笑声传进了冷清萧瑟的偏殿之中。 如今姬皇后身边只留了一个丫鬟伺候着,每次吃了上顿没下顿,姬皇后已经形容枯槁,双眼无光了。 但她依旧端坐着,脊背依旧挺拔。 「外面可真热闹啊……」宫女望着这偏殿里唯一还能开着的床,闷热潮湿在偏殿中弥散,地面肮脏不堪,墙角散发着霉味儿。 「今日庞太后宴请各族贵女前来赏花,还特意将赏花地设在了此处。」 「娘娘……」宫女看着面前的姬皇后,曾经漂亮端庄的皇后,如今也快被折磨的没有人形了。 只余一口气吊着,她是在等,等赵邺回到京城来,一切就能结束了。 庞鸿音就是故意如此折磨姬凝华的,好让她听一听,自己如今是圣母皇太后了,有多风光要多风光。 但其实姬凝华并不在意谁是皇太后。 她们偏殿里的门被封死了,窗也只留了一扇,勉强可以看到外面的天光,只留了一处狗洞,每日给她们送来饭菜。 「彩娥,你听。」 姬皇后忽然睁开了双眼,看向了院子外面。 宫女彩娥惊愕地看向她:「娘娘可是听见了什么?」 「哭声。」 「哭声?」彩娥认真去听,却根本没有听见:「娘娘,您……是不是幻听了?」 「不,不是的!」姬凝华猛然起身,疾步朝着院中走去:「是有人在呼救,有人在哭。」 而这个声音,她很熟悉。 是萧云漪。 她怎会哭,又怎会求救? 「娘娘,娘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彩娥吓坏了,因为皇后娘娘在钻狗洞,这里的门被封死了,想要出去就只能钻狗洞,这也是庞鸿音故意想要羞辱姬凝华才留下的这个狗洞。 堂堂皇后,想要出去,就只能钻狗洞。 姬凝华很瘦,这个狗洞对于她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只是她想不想出去全凭心意罢了。 彩娥见姬凝华都钻出去了,也立马跟着钻了出去。 这里是整座皇宫最偏的地方,没有禁卫军,没有太监也没有宫女。 许是为了方便行事,庞鸿音撤走了这里所有人,只剩下萧云漪微弱的哭泣和求救。 她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却忘了赵邺天生惊人的耳力,得源于他的母亲姬凝华。 旁人听不见的,她能听见。 萧云漪也不曾想过这会是一场鸿门宴,一场专为她精心定制的鸿门宴。 那桂花蜜中掺了秘药,等她神智不清时,她身上便多了一个人,赵胤。 「在朕的面前,你还妄图装贞洁烈女!」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为何不愿同朕成婚,你以为你还能等到赵邺回来吗?」 「我告诉你,等不到的,就算他回来了,朕也必定将他镇杀!他想和朕抢,那就下地狱去抢吧!」 皇位是他的,江山是他的,他曾经的未婚妻也会是他的! 他赵邺终究什么都得不到! 「你不肯嫁给朕,就以为朕没法子了吗?」 「萧云漪,朕忍你很久了!」他一次又一次哄着萧云漪,若萧云漪不想嫁他,大可明说。 却非要一次次吊着他,一边收着他送去的各种奇珍异玩,金银财宝,一方面却又迟迟不肯同他成婚。 把他赵胤当什么了? 当成为她萧家敛财的工具了?还是当成她萧云漪可以炫耀的对象? 他现在是九五之尊,堂堂天子,夏朝的君王,但凡是他想要的,都应该归于他手,为他所得。 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后颈传来疼痛,赵胤还未来得及转身看清身后之人是谁,两眼一翻就晕死了过去。 「快走!」 「朝着西宫的门,穿过掖庭一直往前,那里无人看守,回家去吧,不要再进宫来了。」 萧云漪衣衫凌乱,身上更是青紫交错好些痕迹。 「皇丶皇后娘娘?」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出现的,会是姬皇后。 她乃河西郡公长女,自幼在河西长大,哪怕如今病体缠身,也不会柔弱到风一吹就倒地步。 「走吧,快些回家去,再晚些就要有人过来捉奸了。」 这样的手段,身为皇后的她早些年就见识过了。 捉……捉奸? 萧云漪到底还是年轻,不曾经历过这些,如此这般便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 第320章 得偿所愿 「娘娘……」萧云漪拢紧了自己的衣衫,遮住身上肌肤,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 不知是因为后悔,还是害怕而流泪。 「娘娘不怪臣女么,臣女……」萧云漪想说的是,之前主动提出退婚的是她。 若萧家当时肯帮一帮废太子邺,也不止于此,只是当时萧家并没有。 可现在,皇后还要帮自己。 「同为女子,我为何要怪你?」 「走吧,回家去吧。」 「已经有人来了。」姬皇后已经隐约听到了些脚步声逐渐逼近。 庞鸿音用这种手段,试图让萧云漪就范。 她说:「一旦被人看见,你便会落得一个勾引君主的名声,届时你就算做了皇后,也是个有污点的皇后。」 「日后他们会以此要挟你,拿捏整个萧家,萧姑娘,走吧。」 她给萧云漪说明白了利害关系,也催促她快些走。 萧云漪咬着牙,按照姬皇后给她指的方向,头也不回就走了。 她回了偏殿,依旧专心礼佛,不问世事的模样。 彩娥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惊呼声。 「陛下遇袭,陛下遇袭,有刺客!」 姬皇后下手狠,用花瓶砸晕了赵胤,致使赵胤根本就没看清楚身后的人,更不可能知道是姬皇后下手的。 庞太后就更不可能想到会是姬凝华了。 因为在她看来,姬凝华是有傲骨的,不可能为了一个萧云漪,折了一身傲骨去钻狗洞。 「娘娘,他们好像过来了。」彩娥趴在窗口往外看,刚刚回来的时候她清理了身上所有的痕迹。 偏殿的门从外面被破开,庞鸿音怒不可遏:「陛下遇袭,哀家刚刚好像看见有刺客进了你们的院子,给哀家仔仔细细地搜!」 没有刺客,也没有遇袭。 她检查了狗洞,没有被钻过的痕迹,可她儿子却分明遭遇袭击,萧云漪也消失不见了。 这守卫森严的皇宫,何人能有如此大的能力,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带走萧云漪而不惊动任何人?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姬凝华了。 河西氏族的女子,自小阴险狡诈,她姬凝华更甚。 什么搜查,分明就是进来砸东西的,他们将一切能砸的东西全都给砸了。 就连姬皇后日常的一些衣衫也被他们扔在地上随意践踏,彩娥立在一旁默默看着,眼眶发红却无能为力。 因为她晓得,若是在这个时候反抗,只会让庞太后愈发兴奋。 「姬凝华。」 阴影笼罩下来,庞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蒲团上的姬皇后,盛气凌人。 哪怕一高一低,姬皇后的气势也不曾减弱半分。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姬皇后缓缓看向眼前这个和自己又争又抢了一辈子的女人,只觉得可悲。 她想要权利地位,其实现在都已经得到了,所以现在为什么还要折磨她呢? 是因为她现在得到的一切都不太真实,觉得把握不住吗? 「你是太后,现在该得意的,是你。」 姬凝华缓缓摇头。 庞太后的确应该得意,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姬凝华还活着,她的心里就始终无法平衡。 姬凝华的出身要比她好太多太多,从嫁到京城来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后,生下的孩子注定是太子。 她的儿子还那么优秀。 可自己的儿子呢? 分明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的,她如此费心为他筹谋,助他得到萧家长女,所有事情她都已经处理好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还能失败。 凭什么她庞鸿音生出来的儿子就偏是处处都不如姬凝华的儿子? 「我得意?我为什么要得意?」 「你抢走了原本就属于我的皇后之位,如今我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若不是你,我儿生下来才应该是太子。」 「是你的儿子抢走了本该属于我儿子的气运。」庞鸿音将自己儿子的无能归咎在了姬凝华的身上。 在她看来,就是他们母子二人抢走了属于她的气运。 不然,她的儿子才应该是那个人人夸赞的贤君。 其实就连庞鸿音自己心里都明白,她儿子是个蠢货,可她不愿意承认,所以只有尽所能去帮他,达成他一切所想。 姬凝华心中感到无限悲哀:「其实这皇帝的宝座,谁坐都行。」 「先帝为了你,将自己的儿子吊在宫门口鞭笞,下令让人打断他的双腿,挑断他的筋脉。」 姬凝华说起这些时,心就像是被一把刀子,一片一片地割着。 那是与她血肉相连的孩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她知道这个孩子身上承托了太多太多,所以从小她就要求赵邺,处处优秀。 不能让陛下失望,更不能让朝堂对他失望。 她还记得,邺幼年时最爱的玩伴,是那只小黑狗。 听太子府中的人说,太子邺每日从太傅府下课回来,便要同那小黑狗玩儿上好一阵。 她很生气,认为太子邺荒废学业,性子优柔,这样的孩子长大后,是成不了大事的。 所以她要让太子邺亲手处死那条小黑狗,太子邺不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所以她让人在太子邺面前亲手杀死了它。 也一并杀死了那个还对她十分依恋的孩子。 自此长大后,太子邺对她不再亲近,千般万般皆是她的错。 如今再回想,处死那条小黑狗时,太子邺那绝望痛苦的神情,何尝不是她自己造下的孽? 「太后娘娘,您已经得偿所愿了。」 姬凝华闭上双眼,不愿再去看她那面目狰狞的模样。 「得偿所愿?」庞鸿音冷笑道:「何为得偿所愿?」 「你的好儿子在宣城召集兵马与圣上作对,圣上要增加税目,他便轻徭赋税,到处开放粮仓设立粥棚。」 「姬凝华,你儿子当真和你一样,喜欢装一个烂好人!」 这样的圣人之心,是她儿子没有的,也不需要有,太虚伪了。 为君者,当心狠手辣,快刀斩乱麻。 而不是像废太子邺那般,一副虚伪的慈悲心肠,真是令人恶心。 「知道哀家为何不杀你吗?」庞鸿音留着她,将她和先帝分开软禁,便是要让他们这辈子都不得相见。 第321章 封王封地 可事实上姬凝华也不想再见先帝一面了。 那个男人,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废太子要反,你们河西姬家要反,只有留你在京城,他们才不敢杀到这座皇宫来,我儿才能稳坐天子宝座。」 除非废太子邺,可以不要姬凝华,老郡公可以不要姬凝华。 河西姬家的长女,身份何等尊贵荣耀,到头来还不是她的阶下囚么? 姬凝华孱弱的身躯一颤,似想要说什么,最终也只能默默咽下,沉默不语。 「哀家瞧你,气血尚足,想来是十分喜欢这个地方。」 「九月了。」庞鸿音看着外头的太阳,多么好看,多么艳丽。 「将这里的门窗全部封死,连同那狗洞一起!」 她就不信,在这样完全封闭的条件下,她姬凝华还能如此气定神闲而不疯。 「对了。」 「圣上听闻,废太子邺在遂州宣城一带大肆试验农田,倒也算得上是功过相抵了。」 「所以圣上打算将废太子邺封宣城王,将遂州丶宣城作为他的封地,无令不得回京,若他胆敢私自回京,便是要同整个王朝作对。」 这番话说给姬凝华听的时候,其实连庞鸿音自己都觉得可笑。 那是因为他们拦不住赵邺。 也拦不住天下万民的心,各地纷纷拥护废太子邺,『反贼』二字已经不适合用在他身上了。 索性便给他封王,给他封地,若他知足,便安安分分留在宣城。 姬凝华依旧沉默不语,庞鸿音离开后,彩娥这才瘫软跪坐在地上。 「娘娘……殿下回不来了么?」 「他会回来的。」姬凝华缓缓说:「邺一定会回来的。」 区区一个宣城王的身份,拦不住他想要回来的心。 她知道邺的心里装满了恨意,以及对她的怨念,所以他一定会回来,前尘旧帐,他会一并清算。 他们以为,用一个宣城王的身份,给他一些封地,就能安抚住太子邺的心。 萧云漪回到了萧家时,天色已经沉下来了。 她不敢将今日之事说于府中族亲们听,因为族亲们也都在劝她,早早同陛下成婚,登上皇后宝座哦。 如此他们萧家的荣耀才会更上一层,她将会成为他们萧家第一个皇后。 只有嬷嬷留在身边安抚她。 「万幸,小姐的清白还在,万万没想到,新帝竟然会做出此等事情来,若是换成废太子邺……」 嬷嬷察觉自己失言,立马闭了嘴。 「若是太子邺,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萧云漪此刻心里说不上来是后悔还是别的。 只是对于赵胤,更加厌恶了几分。 没有哪个女子在经历这样的事情后还能镇定自若,萧云漪作为士族女子,更是如此。 「姬皇后说的没错,若是今日我在宫中失身,必定会沦为家族之耻,庞太后与他,更是能藉此事要挟我萧家为其卖命。」 而她即便成为了皇后,身上也是有污点的。 「是姬皇后帮了小姐?」 萧云漪点点头:「是……是她。」 虽然不想承认,可的确是姬皇后帮了她。 那个曾经美丽温婉的皇后娘娘,现在却身躯孱弱,形容枯槁了。 好似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看不到一丝生机。 嬷嬷沉默了许久,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曾经他们萧家在明知道太子邺被人陷害,却急于同太子邺撇清关系。 先是与他退婚,再与太子胤订婚。 这不仅是将太子邺的脸面碾进了泥里,更是将姬皇后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 可如今,姬皇后却不计前嫌帮了自家姑娘,不然今日这番遭遇,嬷嬷不敢想会在京城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嬷嬷,帮我带封信去宣城吧。」 萧云漪想了想,还是打算给赵邺寄去一封信。 京城封王的圣旨抵达宣城的那一天,萧云漪的信也是刚好就到了的。 派来宣读圣旨的是御史台的人。 快要九月底了,宣城的太阳其实很是很毒,御史台一众人马在外面等了许久也不见得赵邺出来接旨。 「废太子邺,为何还不出来接旨?」 「可知拒接圣旨是要掉脑袋的!」 御史台的人刚趾高气昂地喊完,一粒石子儿飞过来,好巧不巧砸中了御史台的脑袋。 「哎哟!」 「是京城来的狗官!砸死这些狗官,狗官要砍赵郎君的脑袋,我们就砸死他!」 一群不知道哪儿来的孩子,最小的还穿着开裆裤光着腚,脑袋上顶着一根天线,话都说不清,捡起石头就开始砸人了。 「无知小儿,住手,快些住手!」 宣城好不容易才安宁下来,京城的人一来,整个宣城的老百姓们都紧张了起来,生怕是新帝又要宣读什么暴政。 但他们一听说是要给赵郎君封王,就更气了。 居然想要用一个区区宣城王的位置来平息怒火,新帝根本就是在想屁吃! 「你真的不出去接旨啊。」 阿蛮在后院处理渔民们刚打捞上来的鱼,宣城靠海,鱼肉肥美鲜嫩,原都是送去京城供贵人们吃的,现在到处都乱,他们乾脆自己吃了。 每天都有新鲜的鱼送来,阿蛮吃了半个月的鱼了。 每天都想着弄些新口味,免得吃腻了。 什么蒸鱼羹丶鱼脍丶酥鱼丶椒麻鱼酸菜鱼,阿蛮都翻来覆去全部做了个遍。 「自会有人去接。」 这好不容易才清闲下来,赵邺操练兵马结束后,直奔小院同阿蛮一起侍弄饭菜。 他杀鱼,将鱼肉处理乾净,手法娴熟利落,不像个太子,反而像个最普通不过的小民。 阿蛮还没想好会是谁去接呢,就听见外面一阵惊慌失措的声音,紧接着是御史台的人在大喊大叫,不出片刻就没声音了。 「咦,你让姜昭野去接旨了?」 「嗯。」 她听见姜昭野的声音,那厮自上了战场上,身上那股不羁的气儿更盛了。 「你让他去接旨,御史台的人怕是要遭殃。」 「御史台素来是拿钱办事,谁有钱谁便有理,吃点儿苦头没什么不好的。」 姜昭野先是把人打了一顿,然后全部关进了水牢里,还吓唬他们说在水里放了从海里打捞上来的食人鱼。 第322章 旧情不灭 他们要是敢乱动,那些食人鱼听到声音就会去吃他们。 御史台的官员们养尊处优的,顿时一个个吓得连呼吸都不太敢了。 其实海里哪里来的食人鱼啊,纯属阿蛮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他听了一耳朵就拿去吓唬人了。 实际上他连食人鱼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呢。 阿蛮听后也是哭笑不得,问:「那你不会把他们吓破胆了吧?」 「嘿嘿,那倒没有,就是尿裤子了哈哈哈哈!」 「我看见那个当官儿的,官帽上镶嵌了那么大一颗红宝石,结果居然尿裤子了!」 姜昭野乐得不行,阿蛮今日炸了带鱼,往他面前一推:「吃这个。」 「哇,好好吃!」 果然只要有吃的,就能堵住姜昭野的嘴,他之前在宁州,都没怎么吃过海里的东西。 自从到了宣城,一日三餐都和海有关。 阿蛮可会做东西了,还弄了生腌,但阿蛮自己好像不大敢吃,也不许赵邺吃,本地人也有做这个的,他们祖祖辈辈都吃,倒也没什么怕的。 阿蛮浅浅尝了个味道,姜昭野说:「你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何不吃?」 阿蛮连连摇头:「我吃了拉肚子!」 她说的都是真的,吃了要拉肚子,而且阿蛮还很害怕会不会有寄生虫啥的,所以一般都是弄熟了吃。 倒是姜昭野来者不拒,本地人做出来的风味和阿蛮的不同,阿蛮的更辣一些,姜昭野更偏辣口,宣城本地人偏甜口。 「你也少吃些吧,当心有寄生虫。」 「不要!」姜昭野还以为她要和自己抢呢,一把端过整个盆护在怀里。 「什么寄生虫不寄生虫的,我可没听说过,反正你都已经做出来了,你不吃那就都给我吃吧!」 「……」 护食成这样子,也是没谁了。 阿蛮无语:「吃吃吃,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真是的,谁要和他抢了:「你这样,你以后要是娶娘子怎么办?」 姜昭野一边吃一边说:「我要是娶到我心爱的娘子,不论她要吃什么我都去给她寻来,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她摘下来。」 「那就祝你朝日找到自己心爱的姑娘!」 姜昭野抱着盆,肩膀耷拉了下来:「找到了,可她不喜欢我。」 「所以以后我肯定找不到了。」 「……」 这家伙又开始emo了。 但阿蛮这次不惯着他了:「你要是找不到,就去找个寺庙出家去吧。」 「阿蛮,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姜昭野一脸受伤的表情。 捧着盆大口吃,一点儿不落下。 阿蛮没好气道:「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反正你兄长有你嫂嫂,以后你成婚还是出家,你家也不缺你这一个了。」 姜昭野一颗少男心顿时碎了一地,哀怨地看向阿蛮,她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 于是姜昭野就化伤心为食欲,开始大吃特吃。 「你同一个痴儿说这些作甚?」 赵邺倒是好脾气,顺带扎了姜昭野一刀。 痴……痴儿? 他竟然说自己是痴儿,他哪里痴了! 就算是痴,那也是痴恋阿蛮! 「阿蛮,今日还有一封信,你替我拆开吧。」 「也是京城来的?不会又是老皇帝吧。」阿蛮现在每日就负责给他拆信拆信还是拆信。 有些时候那些信里的口水话看得阿蛮脑袋疼,直接扔了。 少部分重要的就留下来。 不过这次的好像不一样,上面的字迹娟秀漂亮,像是姑娘家的字。 「是……是萧家大小姐的信。」 「嗯。」 赵邺忙着自己的事情,坐在桌案前,外头的海风往屋子里钻,吹起他的衣袍和发丝翻飞。 清润的眉眼不知何时变得多了几分硬朗肃杀,但在阿蛮面前,他会刻意收敛。 免得让阿蛮不喜。 「这既是她给你的信,那还是你自己看吧。」 若她要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你我是夫妻,信件何分你我?」 「那丶那我看了哦?」其实阿蛮还挺好奇,萧云漪写了啥。 「她说……她在京城等你回去。」阿蛮指尖微微收紧。 赵邺没说话,等着她接着往下说:「她还说,自己一直未曾同赵胤成婚,便是在等你回去娶她的那一天。」 「问你,何日为归期。」 赵邺听完了,神情毫无波动,仿佛对于曾经这个未婚妻,他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事实也的确没有感觉。 「皆是废话,烧了吧。」 「啊?」 其实阿蛮念到这封信的时候,心里还酸溜溜的呢。 她又不是圣人,有人惦记自己的夫君,她心里当然会不舒服。 「赵邺,你……不回信么?」 「无关紧要的信,无关紧要的人,自然不用回。」 「夫人希望我回?」赵邺抬眸将阿蛮锁定。 她连忙摇头:「没有啊,我没这个意思……」 不对,他又在套路自己! 「那就是不希望我回信了,原来夫人还是在意我的。」 阿蛮会吃醋,这让他很开心。 「心机男!」 赵邺挑眉,不置可否。 阿蛮偶尔会蹦出一些他从未听过的新鲜词汇,赵邺会用自己认为的方式去理解,所以倒也能听懂一些。 尤其是这种意思浅显的词,就更容易懂了,他也不去问阿蛮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新鲜词。 「那信上说,她在京城等你回去,今日又正好来了圣旨,真是好生矛盾。」 阿蛮抱着自己的脑袋,觉得京城里面的水真的太深太深了。 「她不是要嫁给赵胤做皇后吗?」 「难道她对你旧情不灭?」 她又开始说胡话了,什么旧情不灭,他与萧云漪之间就从未有过情。 赵邺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是啊,旧情不灭呢。」 「真的旧情不灭?」阿蛮瞪大了一双眼睛,心里忽然就很不是滋味儿了。 「那丶那你回了京城后,要娶她吗?」 「萧家嫡女,才貌双绝,家底雄厚,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阿蛮生气了:「那你寻你的萧家大小姐去吧!」 可恶的赵邺! 「夫人要去哪儿?」赵邺擒住了她的手腕,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那双含情眼里藏着笑意。 第323章 能不能快些 「自是要给你的旧情腾地方,去哪儿都成,我不是你夫人,你别唤我夫人!」 这般生气的模样,赵邺倒是怪喜欢的。 阿蛮越生气,便说明阿蛮越是在乎自己,所以才不喜欢听这些。 哪怕明知道是逗弄她的,这也不过是俩小夫妻间的小打小闹的情趣罢了。 「诶,你干什么!」 阿蛮还没来得及跑呢,就被赵邺双手抱着放在自己腿上了,他现在除了偶尔腰痛之外,手脚都已经和正常人无异了。 也正因如此,他对阿蛮才愈发肆无忌惮。 抱起阿蛮来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阿蛮可没忘了,虽说太子殿下一如既往的温柔,可他在京城时,便是所有年轻郎君中最能打的一个。 能文能武,能力破千军。 「生气了?」 「奴婢哪儿敢生太子爷的气……」 赵邺挑眉,有些生气:「不许自称奴婢。」 这丫头分明就是在同自己生气,还说没生气:「我是你夫君,不是太子。」 「你惦念着萧家大小姐,她也惦念着你,以前京城的人就说,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最是般配。」 赵邺扣住她的腰,脖子上轻轻一疼:「不许再说了。」 他是真喜欢咬阿蛮。 轻轻地,带着丝丝缠绵的味道,阿蛮被他咬了一口,脸立马就红了。 「分明是你先说的……」 「哎呀你放我下来,要是有人来看到了,那得羞死人了。」阿蛮企图把他推开,她想跑。 因为她知道赵邺想干什么了。 这厮刚刚故意逗弄她,让自己生气,此番又撩拨她。 他必然是又想要了,倒也不是阿蛮不想,只是她觉得这种事情,应该要节制一点儿的。 不然年纪轻轻的身体就被掏空了,以后怎么办? 「没人来。」赵邺说。 他让阿蛮跨坐在他腿上,掌心抵着她的后背,让她退无可退。 「赵邺,你别这样……」每当到了这种时候,赵邺的眼神就会变得格外深邃,像是一轮旋涡,要将她给吸进去了。 分明还什么都没开始呢,阿蛮浑身上下的骨头就不争气地软了。 不能怪她心志不坚,要怪就只能怪太子爷太会勾人了。 自从成了阿蛮的丈夫后,在情事上他就像开了挂似得,一次比一次得心应手,一次比一次更能叫阿蛮沉浮失控。 「怎样?」他饶有兴趣地盯着阿蛮看,视线缓缓移到了阿蛮红润饱满的唇瓣上。 口乾舌燥,心似火烧。 外头的天光挡不住他眼底的想念和欲望。 阿蛮分明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可他依旧控制不住地想阿蛮。 那种话阿蛮根本就说不出口,只觉得心头一阵阵猛烈地发烫,他的轮廓是那样的深沉,眼神是那般幽邃。 「我与旁人没有什么旧情。」 「只想与夫人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阿蛮还未说话,赵邺便扣住了她的后脑,轻轻吻住了她的唇,阿蛮呼吸一窒,唇瓣被辗转反侧温柔地亲吻着。 她最是招架不住这样的温柔,他身上那清润包容的气息如潮水滚滚涌来,一点点敲开齿关,一点点试探着前进。 最后将她彻底侵占,在这样的温柔中索取,探寻彼此间的快乐。 他的吻自上而下,阿蛮眼神迷蒙,是遮上了一层迷人的水雾。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都是轻飘飘的,缠绵的吻再次袭来,从温柔开始变得深沉,过分炽热。 他怀中拥着阿蛮,好似拥着自己的全世界,是知足也是贪恋。 赵邺从不会掩藏对她的爱意,阿蛮也能时时刻刻都感受到,不同于以往的刻意收敛,成婚后他就毫无顾忌了。 唇分气吁时,赵邺额头轻轻抵着阿蛮的,极润的黑眸里映着阿蛮此刻醉人的模样。 双颊酡红,唇色红艳,似一坛醇香浓厚的女儿红。 「可以了吗?」阿蛮小声问。 耳畔是他的低笑声:「累了?」 阿蛮说:「我不想动,白天捞鱼还晒了好多鱼乾儿,我身上都有味儿了。」 一股鱼腥味儿,她想好好去洗洗。 「没有,夫人不必动。」赵邺贪恋地蹭着阿蛮的脸颊,他很喜欢这样蹭阿蛮,柔软缱绻。 「等晚些,忙完了一并洗。」 阿蛮脸更红了,都成夫妻了,当然晓得赵邺话里的意思。 她不想动,就赵邺动,阿蛮难免会有放不开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赵邺引导着。 「那你能不能快些?」 赵邺轻笑:「嗯,我尽量。」 金灿灿的斜阳落在海面上,仿佛连浪花都变成了金色的,随着海风此起彼伏。 浪花翻滚着,时而花白时而灿如金阳,涛声阵阵击打在礁石上,溅起浪花无数,旋即又没入苍茫大海中融为一体。 废太子邺抗旨不遵的消息传回了京城,他非但没有接旨,还把御史台的人给扣住了,至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萧云漪没等到赵邺的回信,却等到了大婚圣旨前来。 赵胤已经彻底不装了,势必要和萧云漪撕破脸,他是九五之尊,想要一个女人还得低声下气好好哄着。 哄着也就罢了,萧云漪还是不给他面子,这让从小就被宠上天的赵胤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或许在赵胤看来,全天下的女人都排着队等他挑,唯独萧云漪,还心心念着赵邺。 她不是念着赵邺,而是压根看不上他这个皇帝。 仿佛只有娶了萧云漪,他这个帝位才能坐得稳。 说到底还是赵胤对自己这个皇位心虚罢了。 所以现在留给萧云漪的时间不多了,婚服都已经送到了萧府,凤冠霞帔,好不华贵。 金丝银线织成最华丽的图纹,即便不用阳光照射,也熠熠生辉。 只是萧云漪看着这华丽的婚服,心中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十一月中旬,便是她和赵胤的大婚之日。 「赵邺啊赵邺,若是不能在下月中旬赶回京城的话……」萧云漪在闺房中独自垂泪:「我便要同赵胤成婚了。」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真的要成为别人的妻子,等不到你了……」 第324章 阿蛮病了 败局已现,赵邺的队伍日渐壮大,宁州已经被他彻底管辖,县令已死,如今是由姜临岳代为管理永安。 原先被外邦占领的城池,赵邺收回来了一部分。 所以这段时间,阿蛮也很少看见赵邺。 十一月初,别的地方已经冷了下来,宣城却是气候正当时,凉爽舒适。 「阿蛮姑娘,你家夫君出去也有半个月了吧,听说此番结束后,你们就要走了。」 阿蛮跟着渔女们一起补渔网,其实她是不会的,但渔女们会耐心地教她,偶尔还会跟着渔船一起出海。 不过阿蛮高估自己了,在渔船上吐得稀里哗啦,吐一次两天都吃不下饭。 起初渔女们还会调侃她是不是身子有喜了,吓得阿蛮再也不敢上渔船了。 海边的风带着腥咸,孩童们在沙滩上玩沙子,以前看海需要坐火车高铁或者飞机。 那她以前有没有看过海呢? 她忽然有些恍惚,才惊觉自己对于从前的记忆竟然都是模糊的。 她以前…… 她是个现代人,阿蛮记得。 她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家里…… 家里还有谁呢? 「阿蛮姑娘,你怎么了?」 渔女们察觉到阿蛮忽然苍白下去的脸色,以为是海风吹多了身子不适。 她们是本地人,日夜吹着海风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阿蛮不一样,她是京城人。 「我……」 她家里还有谁? 她以前叫什么名字?又是干什么的,以前看过海吗? 海…… 前所未有的心慌袭上心头,她为什么记不得从前很多事情了? 就连她被迫来到这个世界时,享年多少岁她都不记得了,就好像那一段记忆是空白的。 阿蛮惊恐地发觉,大概是这个时代要将她同化成这里的人,所以才逐渐模糊掉她过往的记忆,让她彻底变成古代人。 不,不是的! 阿蛮努力想要回想起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事情,但她失败了,不仅失败了,脑海里还传来一阵阵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攻击她的脑袋,迫使她不要去回想那些事情。 为什么会这样? 「阿蛮姑娘,阿蛮姑娘!」 渔女们吓坏了,因为阿蛮姑娘忽然晕倒了,她们赶忙把阿蛮抬了回去,并且喊了大夫来。 得出的结论是,阿蛮姑娘水土不服加上海风吹多了着了凉,这才晕倒了,身体没什么大碍,一切安好。 「那她怎么还没醒?」 「赵郎君马上回来了,若是他得知阿蛮姑娘病了,这如何是好?」 「都怪我们不好,非要拉着阿蛮姑娘去海边补渔网……」 其实她们只是想要让阿蛮姑娘看看她们宣城的风光,宣城真的很漂亮,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来来往往的渔船,沙滩上的贝壳。 渔女们还捡了贝壳打磨成串送给阿蛮,富贵人家里的窗,多是用贝壳做的,光影落下,五彩斑斓,好看极了。 「这……」 「先把药熬了吧,赵郎君今晚才回来,今晚之前她应该能醒的。」 可不能让赵郎君觉得,他们宣城的姑娘没有照顾好他的娘子,这才让他娘子生病了。 阿蛮从来没生过病,这是第一次。 但阿蛮根本就喝不进去药,她不是病了,她只是陷入梦魇了。 以前在梦中,她还能见到亲人的模样,可这一次,连亲人的模样都看不清楚了,他们的脸好像被模糊掉了。 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仿佛都变成了一场幻梦。 嘈杂的车流和拥挤的人群来来往往成了一道道虚影,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好像只有她一人是清晰可见的。 「阿蛮,阿蛮喝药,乖。」 耳边是熟悉的声音,好像是赵邺回来了。 不要…… 她要回去。 她怎么会忘记自己的亲人? 「阿蛮,你乖乖喝药好不好?药喝了就好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焦急。 他很着急,急切地想要让阿蛮醒来,她在这种情形与朦胧间被拉扯,仿佛要将她割裂成碎片,一半现实一半虚幻。 药喂到了嘴里,却始终无法下咽。 姜昭野在屋中急的团团转。 「怎么忽然就病了呢,怎么就喝不下药呢?」 「大夫,你不是说她只是受了凉吗?阿蛮身体一向都很健康的!」 姜昭野着急起来,晃着郎中,郎中的骨头都要被他晃散架了。 「这……」郎中也没见过这种症状。 迟迟不醒来,她睡了两天了都。 阿蛮也不知道自己睡了这么久,虽然无法醒来,却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原来她病了啊,是赵邺在喂她喝药,因为醒不来所以无法喝药。 系统阈值在疯狂倒退,阿蛮着急了。 不行,不可以这样的! 又是两天过去了,整个宣城的大夫都过来看了,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阿蛮身体没有问题。 「要不……咱们为阿蛮姑娘请个巫医来看看吧,莫不是中邪了。」 有人提议说,大家安静了下去,药石无医,那就只能找巫医了。 赵邺守在阿蛮床边,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她从未这样过,她从来都是生机勃勃的,不曾像现在这样,一直睡着迟迟不愿醒来。 是梦中的事或人绊住了阿蛮吗? 又或许是阿蛮心中有放不下的事情,所以才不愿醒来。 「阿蛮,醒来……」 他温柔亲吻爱人的眉眼,灼热滚烫的泪落下,夜深人静了,他也不愿入睡,只这般寸步不离守着阿蛮。 阿蛮急得团团转,怎么办呢? 她该怎样才能醒来?系统为何不给她提示? 是因为……她试图想起从前的事情,所以她的意识才被困在了梦中无法醒来吗? 也就是说,只要她不尝试着去回想从前,是不是就能醒来了? 阿蛮如此想了,也如此做了。 最好的郎中请了,最好的巫医也请了,算上阿蛮昏迷的日子,已经足足过去五天了。 她五天不吃不喝就这么睡着,赵邺也五天不吃不喝,就这么守着。 掌心中忽然传来一丝异样,好似是阿蛮的手指动了。 「阿蛮?」他小心翼翼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睫毛忽而轻轻一颤,赵邺欣喜至极:「阿蛮,你可听到了?」 他把阿蛮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我是赵邺,你夫君。」 第325章 梦魇之症 「阿蛮……」 刺眼的光亮划破黑暗混沌,指尖又是一颤,这一次要更为明显。 赵邺确定是她动了,大概是还在梦魇中挣扎,阿蛮时而眉心紧蹙,时而指尖颤抖。 赵邺紧紧握住她的手:「莫怕,我在呢,你醒来吧。」 究竟是怎样的梦魇,能缠她至此? 睡了太久,眼皮沉重到仿佛有千斤重,连视线都是模糊的,无法聚焦。 睫毛颤动间,那张脸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清晰。 「阿蛮?」 他嗓音嘶哑乾燥,似许久没有喝水了,神色都憔悴了不少。 阿蛮醒了。 大夫过来给她把脉,巫医做法似得在外面烧符纸,说着什么神明保佑的话,阿蛮呆愣愣地坐在床畔。 好多人…… 「我孙媳妇儿真没事了?」 「回郡公爷,真没事了,只要醒来了,一切就都好了,肯定是那些脏东西缠住了阿蛮姑娘!」 「哼,有我姬泊尧在,什么脏东西敢近了我孙媳妇儿的身,管你是哪路的牛鬼蛇神妖魔鬼怪,都最好给本郡公滚开!」 听说阿蛮病了,老郡公姬泊尧不辞辛苦坐海船来了宣城,别看他头发花白的样子,一身煞气无人能挡。 就算是路过的鬼瞧了都得挨他两脚。 终于缓过来的阿蛮这才明白眼前之人,便是赵邺的外祖父,河西郡公,姬泊尧。 她忙就要站起身来。 「诶快坐着快坐着,你别起来了!」 「哎呀你放心,有我姬泊尧在,那些脏东西万不敢再近了你的身!」 但阿蛮明白,不是什么脏东西,是她自己。 「好了好了,你刚醒,人多了吵,邺,你好生照看着,千万仔细些!」 河西郡公虽说很想和阿蛮说说话,但毕竟是第一次见,她又刚醒,还是不要吵的好。 往后的日子还长呢,有什么话留在以后慢慢说也不迟。 「阿蛮!」 他将阿蛮紧紧拥在怀中,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喜悦。 「你……你抱太紧了,我要不能呼吸了……」他终于听到阿蛮的声音了。 感受到脖颈间的湿热,阿蛮愣住了。 「我只是睡了几天,赵邺,你别哭。」 听他们说,自己昏睡了五天,阿蛮现在有种手脚好像都不是自己的感觉,完全不听使唤。 还是得好好缓一缓。 「哎呀,我真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药我刚刚也喝了,好苦啊……」 阿蛮一脸苦瓜相:「有糖吗,我想吃糖!蜜饯也可以的!」 她认真地看着赵邺,那药是真的不好喝,阿蛮在这个世界从来没喝过药,之前倒是喝过给赵邺的药。 那是阿蛮觉得剩下一些药渣浪费了,反正都是药,索性自己就喝了,说不定能补身体呢。 残留的一些药不会太苦,前头刚熬出来的药汤最苦。 「原来你以前每天喝的药这么苦啊,你都没有说过,我还以为不苦呢。」 赵邺非但没有说过,每次都是很快就喝完,丝毫不让阿蛮操心。 阿蛮刚说完,嘴里就被塞入了甜甜的糖渍果脯,她嚼了嚼,甜滋滋的味道一点点取代口腔里的苦涩药味儿。 「够了够了,太甜了……」 温水送到了嘴边,她愣了一下,强压下心里的酸涩,脸上依旧是笑容。 「哎呀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是学着我以前照顾你的样子照顾我?」 她眼里满是笑意,丝毫看不出别的。 赵邺抿唇沉默着。 「你怎么不说话呀?」阿蛮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你看我现在,一点儿事都没有,好胳膊好腿儿都好着呢!」 「我真没事了,你别担心了,你说说话嘛,你这样不说话我有点害怕。」 阿蛮实话实说。 但她不知道,赵邺心中早就有所察觉了。 此刻的他心如刀割。 赵邺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姑娘。 阿蛮慌了手脚,看着一滴泪落下,她忙捧着赵邺的脸去擦:「赵邺,你别哭了,你可是夏朝最厉害的太子殿下!」 他怎么会哭呢? 虽说阿蛮从不屑听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膝下有黄金这种鬼话,但却明白赵邺此刻是脆弱的。 「好了好了,你别哭啦,你再哭……你再哭的话,我也哭给你看哦,我也是会哭的!」 阿蛮抱着太子殿下,嗷一嗓子就要哭出来了,但她现在根本就哭不出来。 「阿蛮。」他轻嗅着她的发丝,依恋似的蹭着阿蛮的脸颊。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抱着阿蛮,仿佛只要把她拥在怀中,便是此生最大的知足了。 「嗯嗯嗯,我在呢。」 「你可是文武双全的太子爷,要是让外人看见太子爷哭,别人会笑话你的。」 赵邺的心思太敏锐了,阿蛮需得小心翼翼的才能不让他发现。 「对了,郡公爷怎么来宣城了?」阿蛮赶紧岔开了话题。 她觉得这场梦,大概是给她的警告,这狗爹养的系统真不是个东西,害她昏睡了五天。 她都不敢想,要是自己一直醒不过来,赵邺会怎样。 阿蛮在心里把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也不知道是哪个智障研究出来的智障系统。 让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莫名其妙和赵邺绑定。 既然要绑定,那为什么就不能有两全之法,一定要让她和赵邺分开? 阿蛮觉得自己现在是越来越贪心了,以前只想着让赵邺赶紧好起来,好完成任务进度回到原来的世界。 后来希望自己能和赵邺永不分离…… 「不止外祖,舅父舅母们也来了。」 「啊?」 阿蛮慌了:「他丶他们不是为了我来的吧?」 这算什么,见家长吗? 河西姬家是皇后娘娘的母族,也是赵邺可以东山再起的强大靠山之一。 「嗯。」 「祖父听闻你昏迷不醒,从河西带了巫医来。」 河西和宣城都靠海,凡是有大型出海活动,他们都会请巫医来祭祀祈福,祈祷出海顺利。 「那我一会儿是不是要去见他们了?」 「赵邺,我有点儿紧张怎么办?」 阿蛮已经急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了。 她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家长,我也没有准备礼物……」 第326章 第一次见家长 赵邺看着她紧张着急的样子,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不必担心,也不必准备礼物。」 「是外祖他们执意要来,阿蛮,你先好好休息,别的事情明天再说。」 阿蛮才刚醒,赵邺不想让她再去操心劳神,万一…… 「这不好吧,郡公爷不辞辛苦前来,我当去见一见的。」 「哎呀赵邺你帮我找一身好看的衣裳,我头发也乱糟糟的……」 阿蛮觉得还是要去见一见的,晚辈见长辈,一定要有礼貌有规矩,第一印象绝对不能差了。 「我来。」 赵邺拿过鱼骨梳,轻柔地将她发丝梳顺。 以前赵邺不会给姑娘梳头发,在小院儿的大多数时候都都是阿蛮给他束发,阿蛮手巧,偶尔还会给他留几缕小辫子。 再上发带,发带上坠了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而轻晃,好看极了。 柳生经常过来,她娘太忙了,姐姐又出嫁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赵邺看过阿蛮给她扎头发,看过几回也就会了,所以柳生的头发赵邺偶尔也扎。 就是难免会奇形怪状,主要在于赵邺玩心大起,比如给小丫头扎两个朝天辫,或者顶着满头炸毛的头发出门,被小夥伴无情嘲笑后柳生才知道自己又被瘸子叔叔捉弄了。 宣城的姑娘们大多以贝壳为装饰,能做出许多漂亮的头饰来,她们送了阿蛮好些。 赵邺动作轻缓地拢过阿蛮如瀑的乌发,发丝在他指尖流淌,竟比往日要更温柔些。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笨拙的需要阿蛮为他束发的残废之人了。 赵邺小心翼翼地将阿蛮大部分青丝在脑后盘起,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露出她优美的颈项,又在耳后留出的些许发丝编成几缕细小的发辫。 这是宣城姑娘们最常用的小辫子,这里的人将其称之为长生辫。 小巧玲珑却光泽温润的彩贝被他细细点缀在细辫的尾端和发髻边缘,更显宣城特色。 「这好像是宣城姑娘们常梳的发髻。」阿蛮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被盘得很漂亮。 「赵邺,你好厉害哎,你这头发盘得比我自己弄得还要漂亮呢!」 尤其是点缀在发髻上的白贝与彩贝,在发丝间闪烁着微光。 「这是宣城姑娘们最喜欢的长生辫。」赵邺说:「是他们此地特有的风俗。」 寓意着为所爱之人祈福添寿,祈愿安康顺遂,福泽绵长。 他凝望着镜中阿蛮逐渐变得光彩照人的容颜,指腹轻轻拂过那几缕承载着祝愿的小鞭,他别无所求,只愿阿蛮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长生辫…… 已经是夜里了,渔家小院已经点上了灯,星火点点,暮色之下的海似乎都宁静了不少。 「爹,您别转悠了。」 姬靖川看着自家老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脑袋都要转晕了。 一旁的姬家老三和老四则显得淡定多了,喝着宣城特有的茶水慢悠悠地说:「爹这是在想自己带来的礼物够不够。」 「毕竟是第一次见邺的娘子,自家的孙媳妇,当然紧张。」 「你懂个屁,你懂完了!」姬泊尧瞪了一眼姬凛之。 说:「那丫头是和邺一同流放去宁州的,邺虽未曾言语,个中艰辛是你们想不到的。」 「她能受常人所不能受,吃常人所不能吃的苦,寻常礼物怕是……」 哎呀! 姬泊尧一拍自己的大腿,恨自己来得太匆忙,没能仔细准备一番。 姬泊尧的三个儿媳也都在,忙说:「父亲宽心,既是邺所锺爱的女子,必然不同于俗,晚些见见也就知道了。」 「况且我们准备的东西也不少呢。」 金银财宝,绢帛绸缎真丝,东珠翡翠应有尽有,要不说河西财大气粗呢,和清源左氏相差无几。 「我还是觉得不够,早知道就该多准备些的……」 老郡公唉声叹气的。 姬靖川的娘子也是河西当地有名的士族女子,掌管着当地渔业,名下更是有好几个商号,是经商的一把好手。 姬家不论男女,皆是顶顶出色的人物,老郡公唯一对不住的孩子,大概就是邺的母亲姬凝华了吧。 若是当初与先帝硬刚,不将姬凝华嫁去京城,如今他们一家该是何等的天伦。 「祖父。」 老郡公虎躯一震,朝着门口看着,就见二人并肩而来,老郡公立马站直了身子,调整笑容。 「邺来了啊,阿蛮也来了啊。」 「孙媳阿蛮见过外祖,见过诸位舅父舅母。」 阿蛮在这个时代待久了,对于这里的礼仪早就聊熟于心,见什么人行什么礼。 「哎呀,都是一家人,就不必如此见外了。」 「你刚醒来,怎么就过来了,邺该好生照料你的!」老郡公也紧张呢,紧张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见邺的娘子,本是想着日后去了京城再见的。 「我身子没什么问题,好着呢,外祖不用担心。」 「倒是外祖您,一路坐船而来才是诸多辛苦。」 听着阿蛮一口一个外祖喊着,老郡公一阵心花怒放,虽说他孙子孙女不在少数,但邺是他最稀罕的一个。 连带着阿蛮也稀罕,所谓爱屋及乌嘛。 「阿蛮。」 温柔的妇人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第一次见,我是邺的二舅母,这位是三舅母,四舅母,说起来,邺舅舅多,舅母也多。」 「不过你不必因此感到担心,我们姬氏一族家训严谨,绝不内讧绝不内斗。」 「凡姬家子孙,都当以家为本,我们很高兴邺娶了你为妻子,初次见面未曾好好准备一番。」 「你瞧瞧这些,可喜欢?」 妇人领着她前往,一排排红木箱子打开,屋中顿时亮堂堂的,漂亮圆润的海珍珠,能闪瞎人眼睛的金锭,还有成箱成箱的蜀锦苏绣和真丝。 「若是不喜欢,还有这些商铺的地契,都是我同你其余两位舅母商量着,单单只赠予你的新婚贺礼。」 「你与邺成婚,我们未能到场很是遗憾。」 阿蛮发誓,这辈子除了清源左氏那位少东家,这是她唯二见过的超级有钱人。 河西姬家这么有钱的吗? 第327章 不曾责怪过 这里随随便便一箱东西拿出去,都够普通老百姓无忧无虑过一辈子了。 「你也莫要有压力,你外祖还嫌这些不够,日后再慢慢补上,以往你与邺在宁州,我们不敢私下来往。」 「而今倒也不怕了,你尽管收下便是。」 瞧着阿蛮目瞪口呆的样子,妇人笑得温柔,看她的眼神好似在看着自家的孩子。 河西郡公小声问三儿媳:「阿蛮没反应,是不是不喜欢?」 「回父亲,阿蛮不是不喜欢,应该是被惊住了才是。」 「这……太贵重了……」 河西豪横的样子,让阿蛮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要是这些东西能全部带回现代就好了! 哎呀庸俗! 沈阿蛮你真是庸俗! 可阿蛮就是个俗人呀,哪有人不喜欢金银钱财的,她可太喜欢了,喜欢的不得了! 「看来是喜欢了,既然喜欢那就谈不上贵重不贵重的。」 「是啊,你是个好姑娘,再贵重的东西也比不上你呢。」 阿蛮红了一张脸,觉得自己现在像是被泡在蜜罐子里似得,三个舅母围着阿蛮,拉着她嘘寒问暖,阿蛮紧张极了,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你总盯着你娘子作甚,害怕你的三个舅母会吃了她不成?」 姬崇渊乃河西郡公第四子,也是最小的一个儿子,身为老么几乎没什么压力,唯一的压力可能就是每日要操练水兵吧。 因为那些新兵是真的很难训练,愁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舅父说笑了,只是阿蛮刚醒……」 「哎呀晓得了晓得了,晓得你稀罕你娘子,生怕她累着了,你就宽心吧,待会儿就放她走了。」 「这不是第一次见新媳妇,咱们姬家多久没添新人了?」 「对了,你母亲可知晓你成婚一事?」姬崇渊问。 当初邺和萧家大小姐的婚事一定下,姬家原是不情愿的,可他们不情愿也没法子。 萧家太傲了,平等看不起所有人,再加上这位太子出身姬家,身体里流着一半姬家的血,他就晓得日后这路不会好走。 没想到这哪儿是不好走,分明是通往地狱的路还差不多。 「不知。」 姬崇渊拧眉:「你母亲怕是不会愿意……」 「我的婚事,与旁人无关。」 「她是你母亲。」姬崇渊说。 「是母亲,我会做好一个儿子的该做的事情。」 「舅父。」赵邺深深地看着他说:「从前我听母亲的话,事事听从她的安排,但于婚事上,她不该再来做我的主。」 姬崇渊叹了口气:「我晓得。」 长姐过往的一些决定,姬崇渊也不太能理解。 譬如,为何要将小小年纪的邺送出宫门,让他不过三岁就要独自生活。 为何要任由皇帝对他不闻不问。 「可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亦没有完美的母亲。」 「你莫要责怪你母亲。」 「不曾责怪过。」 姬崇渊心里一梗,他倒是宁愿赵邺责怪他的母亲。 可他此刻,心中无恨无怨,太平静了。 「罢了,战事未平,这些事情都日后等安稳下来了再说吧。」 姬崇渊也很担心,担心长姐不会喜欢阿蛮这丫头,他们倒是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身份不身份的。 她是邺的妻子,自然是邺喜欢最重要,别的都不重要。 阿蛮今夜晕乎乎的,要不是赵邺拉着人走,她怕是要沉醉在那一堆泼天富贵中出不来了。 「这么多钱,我要花几辈子才能花完啊!」 待回了房间阿蛮都还在回味呢,但她仔细想了想,问赵邺:「你如今军饷可够?」 「够。」 「那丶那军粮呢?」 「阿蛮,你想说什么?」 他正在给阿蛮用温水细细擦脸擦手,细致模样最能牵动人心。 「其实这么多钱我花几辈子都花不完。」 「舅母赠予的那些商铺,随随便便都能养活我了,此番战事死伤无数,新帝大婚要新修皇家园林,又是好一番劳民伤财。」 「我想……等日后回京了,都充进国库吧,拿出去以作奖赏慰问金也是可以的。」 阿蛮又没什么大志向当个大富豪,以前为了三餐愁,现在钱多了也愁。 「犒赏慰问之钱财,我自有安排,这些是予你的贺礼,是属于你的私有钱财。」 「那我也用不完……」 不仅用不完,还带不走呢。 「不急,日后再说。」 「清源左氏和河西姬氏一族都会鼎力相助,你七月交代下去的晚稻,遂州也快收割了,阿蛮,你是夏朝的功臣,是万千农户人家的功臣。」 阿蛮听得脸蛋儿都红扑扑热乎乎的,她可承受不住这样的夸赞。 眼巴巴瞧着赵邺洗漱更衣,烛火轻晃落在他颀长的身姿上,似要比从前更为挺拔俊朗了许多。 清润温和的青年,如今也变成了人夫,更是迷人了。 「夫君~」 阿蛮散了头发,乖乖坐在床上等赵邺忙完过来。 男人解衣裳的手一顿,又默默系上了,抬眸看向阿蛮,耳根子微红。 阿蛮展开双手。 「怎么?」她鲜少有撒娇的时候,但偶尔有一次赵邺也会招架不住,心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还不灭灯呀?」 掌心落在她脸颊上,温柔摩挲着:「今夜我睡小榻。」 「为什么?」阿蛮伤心地看向他,质问:「你是不喜欢我了吗?」 赵邺无奈,拦腰把她往后放,不再靠近她。 「再过两天,待你身子好好恢复些,明日我再让大夫熬些补汤来。」 「你不就是最好的补汤吗?」 「……」 「阿蛮,莫要胡来。」 阿蛮不服:「我同自己夫君一起,算什么胡来。」 「不可以。」赵邺依旧拒绝。 「我说可以就可以!」阿蛮依旧固执,甚至还伸手去解他的衣裳。 「赵邺,你身上好香啊。」 「痴儿,又说胡话了。」赵邺无奈摁住她那乱动的手。 动也就罢了,这里摸摸那里捏捏,还要埋在他的胸口深吸一口,那手像条小蛇在他衣服里钻来钻去,甚至还摸到了他的腰带,企图往下跑。 「他们说,你与姜昭野此番解救了许多俘虏回来。」 「你是宣城百姓心中的大英雄,也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阿蛮又给他拍马屁了,不过阿蛮说的可都是实话呢。 第328章 食色性也 「你把那些钱,拿去给俘虏们修房子治病买粮食,还有买土地发粮种,都是需要钱的人。」 「你怎么又想起说这件事情了?」 「你又不让我吃,我不说这些说什么?谈情说爱你不让,谈民生总该可以了吧?」 阿蛮不满地说着,因为她现在双手都被赵邺给禁锢住了,压根儿动弹不得,她还能怎么着。 虽说有一把子力气,但总不能用在自己夫君身上吧。 阿蛮还总停留在赵邺病弱的时候,担心自己一个没控制好力道,就把赵邺弄坏了。 他太好看了。 从前是病弱的,现在多了分威严肃穆。 「胡言乱语,我何时不让你谈情说爱了?」 这丫头说话,总是那么惊天地泣鬼神,好在现在赵邺已经习惯了,要是换成旁人,不知道得吓成什么样子。 「那你说,你们救回来的这批俘虏里……」 「好了阿蛮。」赵邺打断了她的话说:「夜深了,该歇息了,这些事情留在明日说。」 「不行。」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睡了五天了,现在哪里还睡得着?」 所以她现在是因为睡不着才想的? 「巫医说,你是被梦魇绊住了,阿蛮,你梦到了什么?」 既然阿蛮不说,那他也有别的话想问问她。 阿蛮忽然心慌,语气都缓了下来:「没丶没梦到什么呀,巫医的话也不能全信是不是?」 「是吗?」 「还是说,梦里有让你舍不下的人和事,你才迟迟醒不过来?」 赵邺是敏锐的,他知道自己这一问,阿蛮肯定不会说实话。 「我就是梦到了我的家人而已,他们总念着我,想要我快些回家去,他们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见过我了。」 阿蛮实话实说,不过这话依旧是半真半假罢了。 原是如此么? 他缓缓收紧她的腰,怀里的温度透过衣料,熨贴着她的身体,将她包围缠绕。 「阿蛮。」赵邺低声唤她。 「嗯?」 「你个小骗子……」这句话,是赵邺在心里说的。 「别骗我。」这才是他对阿蛮说的。 「我没骗你呀!」阿蛮抬眸,眼角含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阿蛮忽而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看他不为所动,又改成辗转去吻他。 赵邺就看着她这般笨拙地折腾自己,握住她腰肢的手微微用力,顺着她的心愿去吻她,阿蛮计谋得逞,双手改成勾住他的脖子顺势往他怀里坐。 赵邺拿她没法子,原是想着等她身子情况稳定些在行房事的。 奈何不得阿蛮非要把他吃干抹净,且阿蛮醒来后大夫也看了,身体的确没什么异常,各方面都很健康。 「你若骗我,当如何?」意乱情迷时,赵邺依旧执着于这个问题。 阿蛮原本是想要先撩拨他的,后面发现,这厮定力强得可怕,最后被撩的反而是自己。 他的话在耳边落下,灼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耳朵,痒痒的,她忍不住想躲,赵邺偏不让她躲,反而轻轻去咬她。 「阿蛮,回答我。」 若是敢骗她,天涯海角,他也必定会将阿蛮寻回来,将她关起来,这辈子都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然而这样阴暗的想法也不过是一瞬罢了,他如何能舍得把一只自由的鸟儿囚禁起来? 他撩起阿蛮的发丝,不轻不重地咬在阿蛮的脖颈上,一点点丶一寸寸地往下。 夜里的海风吹动小院的门窗翕动,吱吱呀呀像轻语低喃。 「我要是骗你……」阿蛮觉得嘴唇有些麻了。 她自己看不到,可赵邺却能看得清楚,那唇瓣湿润殷红,唇口微张。 「我就……我就……」其实阿蛮说了半天都说不出来,她下意识舔舔唇,凑近了赵邺耳边轻语。 赵邺听清楚她的话,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断裂。 海浪翻滚的声音压不住床畔吱呀摇晃的声音,他撑开了阿蛮的掌心,与她十指紧扣。 当雄浑的力量被过渡到她身上时,他眼神渐深,阿蛮抽了口气,她的手被高高举过头顶,时而遭反剪在身后。 一只手足以捂住她的手腕,余下一只手则扣住了她的腰。 阿蛮与他紧贴着,刚觉得要被迫抽离时,就又被他带了回来。 「阿蛮,睁开眼睛看着我。」 阿蛮紧闭双眼,耳边是他压抑的低喘,她不听话时,赵邺就狠了些,迫使阿蛮不得不睁开眼去看他。 可入眼的却是他那张被欲色填满的年轻面庞,好似清冷的人跌下神坛后,也会被世俗污染。 她身子更烫了些。 「你看到了什么?」哪怕深陷情欲之中,赵邺也能拨出一丝理智来去观察阿蛮的反应。 她觉得有些颠簸,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夫君,这世上最好看最厉害的夫君……」 其实阿蛮也很会说情话的,只要放下矜持,脸皮厚起来,就没有什么话是说不出口的。 赵邺笑出了声:「嗯,还有呢,没有看见别的了么?」 阿蛮觉察到他的目光在向下移动,慌忙去挡住他的眼睛:「你不许看,不许看!」 羞死人了! 她的手挡住了他的视线,但这并不妨碍赵邺的动作。 阿蛮这辈子所有的矜持都败在赵邺身上了,她红着脸嗔怪他:「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这么色……」 越是往后,那声音就越小,生怕他听见又害怕他听不见。 「食色性也,此乃你我夫妻二人房中秘事,又不曾被外人所见,所行所言,只有你我才知。」 他一边轻语,一边去吻她,阿蛮早就从成婚那时候起就晓得赵邺是个惯会伪装的老狐狸了。 他又喜欢在床上与她说些荤话,阿蛮哪里受得住,偶尔光是想想都觉得面红耳赤心口发烫了。 真要行事后,更是羞人了。 也亏得阿蛮是个身强力壮的,但凡身子稍弱些,未必承受得住赵邺那公狗腰。 河西姬家的人不能离开河西太久,他们只匆匆在宣城待了两天就离开了。 如今河西所有兵力都握在赵邺手中,宣城兵马集结,水军们在海口训练,渔女们拉着阿蛮一起去看。 第329章 身强力壮气血足 放眼望去,全是一片光着膀子在海水里翻腾的男人。 清一色的高大水兵,或在水里举着沉重的木桶进行潜伏翻腾,或举着弓弩在水中射靶。 「哇,好多男人!」 好多身强力壮,高大威猛的男人! 「是吧,咱们宣城的儿郎,一点儿也不输给河西的儿郎呢!」 「他们都是吃的什么,怎么一个个如此身强力壮的?」阿蛮感到好奇。 之前在宁州就听说过一些游牧民族的那些贵族们,从小吃肉喝奶长大的,那体格简直和蛮人有的一拼,力大如牛不畏严寒。 「咱们宣城毗邻遂州,雨水丰沛不说,粮草也是足够的,大家肚子里吃饱了,才能长出一身结实的肉来。」 「阿蛮娘子,我们听说京城里会有一些姑娘,刻意减少吃食,便是为了保持纤细的身姿,这是真的吗?」 「阿蛮娘子,京城里的姑娘,是不是个个都很白嫩水灵?」 她们都是没去过京城的,京城太富贵了,到处都是贵人扎堆。 阿蛮点点头:「算是吧,不过普通人家其实都一样就,一日三餐能吃饱就不错了。」 她以前随着赵邺进宫的时候就会发现,尤其是宫里的贵人们,会刻意少吃些。 不过她们吃的虽然少,却样样都是精品。 若是得宠的,一日三餐补品不断,个个面色红润,所以即便是吃得少,她们也不会营养不良。 「京城女子以瘦为美,咱们宣城丶遂州与河西,却是以身强力壮为美,不过即便如此,每个地方的姑娘都没有不同的美法。」 「若是将来能有机会去到京城,定要好好看一看京城的姑娘到底有多美!」 她们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妒忌之意,只有无尽的向往与好奇。 「听说还有异族的姑娘,生来发色与瞳色就与我们不一样呢,金发碧眼,他们的头发就像海浪一样!」 姑娘们围着阿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凡是阿蛮知道的,都告诉她们了。 阿蛮还和她们说了许多,比如这世上还有不同肤色的人,有黑的白的黄的,他们就是黄种人。 儿郎们在海浪里翻滚的声音很是震撼,宣城还有一批童子军,大多是由十一二岁的孩子们组建成的。 赵邺不空的话,阿蛮就会溜过去教他们射箭,她现在也能出师了呢! 海边的风浪大,风阻也大,阿蛮长弓在手时,阳光照射在她身上,偶尔那若隐若现的手臂肌肉线条,将姑娘们看得五迷三道。 她光是站在那里,手持弓箭,就像是屹立不动的礁石,任凭多大的风浪都不能撼动她身姿分毫! 比起欣赏男人强健有力的身躯,看多了也就腻了,所以她们更趋向于欣赏阿蛮。 身强力壮气血足,吃嘛嘛香! 一群小孩儿学着阿蛮的样子拉弓搭箭,孩子们神情专注,海边射靶练箭难度更大,海风一吹,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射箭了。 射出去的箭到处乱飞,靶子的边缘都摸不到。 阿蛮站在孩子们前方,长弓在手,强烈的海风拉扯着她的衣衫,吹得发丝狂舞,但她下盘极稳,仿佛双脚已经深深扎进了沙砾之中。 她正在给孩子们示范如何在狂风中稳住身形,瞄准目标。 「看好了,风从左边来,身体要微微右倾,腰背挺直!」 阿蛮搭箭开弓:「拉弓时手臂要稳,感受风的力道,不要和它硬碰硬,而是要顺势调整。」 寒风呼啸,吹得孩子们几乎睁不开眼,射出的箭矢更是东倒西歪的。 阿蛮紧盯着远处的箭靶,手臂那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紧绷,充斥着力量感,弓弦在她手中拉至满月。 就在一阵强风扑面而来的一瞬,她松开了手指。 「嗖——」 箭矢破空而去,竟似一道撕裂狂风的引线,在逆风中划出一道精准且稳定的轨迹,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稳稳钉在远处箭靶的红心之上。 箭尾嗡鸣震颤,孩子们爆发出惊叹声,看向阿蛮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哇!阿蛮姐姐好厉害!」 周围哇声一片,阿蛮还怪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你们也都试一试吧,不要害怕失败,一次不行那就十次丶百次,多多练习,熟能生巧,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射中靶心的!」 阿蛮没看见,再远处稍高的沙坡上,赵邺素来沉稳内敛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有那双深邃黑润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她能在这最不驯的海风里,射出最稳最准的箭。 宣城的海风带着热浪袭来,大概是知道他们要走了,海船停靠在海口,浩浩荡荡准备出发,阿蛮怀里塞满了东西。 什么小鱼乾儿什么贝壳饰品。 「拿不下了真的拿不下了!」 「哎呀这些东西你们留着自己吃嘛,我们船上装了很多吃的,不会饿着的!」 阿蛮一张嘴说不过一群人,越是说他们越是塞,什么好吃塞什么。 此番是真的直奔京城而去了,听说马上就是新帝大婚,到处都在强行徵收布匹粮草,宣城要贡献海水珠。 品相差的不要,只要顶好品相的珍珠,这里有专门负责打捞海水珠的作坊,每年打捞海水珠的季节就意味着又有不少人要为了这些个珠子葬身海底了。 但今年不一样,前来传令的人全部被扣留,他们不必在日日下水打捞珍珠了。 但是临走之前,他们却送了阿蛮一匣子最好最圆润的珍珠。 「好漂亮的珍珠啊……」阿蛮举着一颗珍珠看着,阳光笼罩在圆润的珍珠上,即便不用进行二次加工打磨,那珍珠也颗颗饱满,甚至还有极光若隐若现。 「我记得这样一颗品相的珠子,都是只有每年皇帝进行大封的时候,才会拿出来赏赐的。」 阿蛮数了数,这一小匣子的珍珠,足足有三十颗呢。 这原本应该是要送去京城,给皇后娘娘做冠子用的,现在却到了她的手里来,阿蛮觉得拿着都烫手。 「嗯,这些都是你的,待回了京城,可让工匠制成头面首饰。」 第330章 归京 阿蛮连忙摇头:「不了不了,这要是制成头面首饰,那也太华贵铺张了……」 其实阿蛮不是一个很喜欢奢华的人。 她说:「漂亮美好的东西其实不一定要将它进行二次加工,哪怕只是放在那里,心情不好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心情也会跟着变得美丽起来!」 阿蛮就是这么个低要求的人,漂亮的珠宝首饰谁都爱,她也一样。 「不过……我可以分你一颗!」 阿蛮高兴地说:「镶嵌在你的冠子上,你以前的冠子,多是镶嵌宝石的,腰带也是。」 她细数着这些珍珠,想着可以镶嵌在腰带上。 「你腰那么好看,制成腰带给你,肯定也好看!」 他腰好看?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他。 新帝大婚在即,城外传来了消息,说是宣城王已经在离京城最近的海口登陆下船了。 他所带领的军队分海陆两批行动,原各地作乱的藩王全部被打回了自己的领地,收缴了部分兵权。 朝中多是劝新帝将婚期延后,早日平息宣城王怒火才是,这要是真兵临城下了,万一宣城王新仇旧恨一起清算,朝中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得死。 所以他们才慌。 当初怎么在背地里谋算废太子邺的,如今就有多慌多怕。 「宣城王来势汹汹,不如咱们早日投诚,他日宝座易主,咱们说不定还能留一条狗命在。」 然他们寄出去投诚的信件悉数石沉大海,半点儿音信都没有。 随着时间的推移,废太子邺如今距离京城,也就只剩下两三百里的距离了,他们的心也就更慌。 即便是到了新帝大婚的这一日,朝中官员也没有几个能够开心得起来的。 一个个如丧考妣,面无喜色。 新帝大婚,皇城内街道红毯铺就,阁楼彩绸飞扬,十一月中的京城早就冷了下来,百姓们面无表情地走出街道行跪拜礼。 唯有孩子们好奇地睁大眼睛看,试图想要看看那龙凤喜辇中,他们皇后娘娘的样子。 「快跪下,别看。」 擅自窥视,是要掉脑袋的。 普通老百姓连多看一眼都是罪,只有匍匐在地,尽显虔诚卑微,让贵族们踩着他们的血肉一步步往上走,这样的规则才是对的。 一个庞太后庞家,一个萧云漪萧家,便如这京中最大的吸血水蛭般,恨不能吸乾老百姓身上的最后一滴鲜血。 萧云漪是被绑上龙凤喜辇的,礼乐震天,唢呐威武,尽显皇家风范。 街道上没有喜悦的祝贺,只有礼乐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她心中明白,这是一场所有人都不欢喜的婚礼,除了赵胤。 百姓们麻木的面庞和双眼,忽然,礼乐之中似混杂了一些别的声音。 似城门的撞击声,似兵戎碰撞的嘶鸣。 「轰——」 巨响撕裂了虚伪的喜庆,礼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由远及近,如惊雷翻滚过大地般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 紧闭的皇城大门在此刻发出了沉闷而绝望的呻吟,那不是礼乐声,更不是礼炮,而是攻城槌撼动城门的撞击! 城楼上的守军惊恐地发现,城外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沉默的怒潮,军容整肃,旌旗猎猎! 为首者,正是当初被先帝亲自流放宁州的废太子邺! 赵邺一身漆黑玄甲立于阵前,快两年了,他终于又回到了这座腐朽皇权的宫阙,偌大的皇城,此刻却不堪一击。 「攻城!」 他没有丝毫犹豫与怜悯,声音带着刺破三军的威严。 「百姓闭户!勿出,勿观,免遭误伤!」 即便仇恨近在咫尺,他也不会进行无差别屠戮。 「三军听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勿伤百姓,勿抢钱财,违令者,斩!」 洪亮而清晰的军令在街道上空回荡,城门被破开,铁骑如洪流涌入,却并未冲向跪满街道丶惊恐万状的平民。 相反,他们在涌入皇城时便如利刃般精准将百姓分流。 士兵们高举盾牌形成人墙,将跪拜的百姓护在身后,引导他们迅速退入街巷,远离即将成为战场的中心区域。 长矛穿透冰冷的空气,直逼皇城,龙凤辇车在慌乱中东倒西歪。 他们惊慌的声音传入耳朵,萧云漪喜极而泣,是他,是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今日是她和赵胤大婚,她以为自己等不到赵邺了,但她终究没有失望。 她等到了! 他终于赶在自己和赵胤成婚的下一刻回来了! 他的身边,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的阿蛮紧握缰绳,目光扫视着这座她曾经生活了很多年的都城,没想到再次回来,却是以这样的姿态出现。 「城门破,宣城王已带兵攻城,还请陛下出兵镇压!」 镇压? 如今这皇城之中,还有谁能镇压得住赵邺? 他来势汹汹,已经迅速封锁了京中各个重要枢纽,兵分两路包围了庞丶萧两府。 所有人都以为,废太子邺攻城,必定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然除了必要的警戒和引导,并无士兵随意冲撞居民,更无劫掠杀戮发生。 阿蛮策马紧随赵邺,直扑皇城最中心的位置。 她看着那些被士兵护在身后,脸上犹带惊慌却渐渐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神情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皇城中的百姓们也曾开心过。 她带着被打断四肢的赵邺离开这座都城时,什么样的眼神阿蛮都看到过。 或悲悯或冷漠或得意或嚣张…… 赵邺曾说过,江山之重,首在黎民。 她也曾想过,若他有朝一日得以归位,必先涤荡污浊,还百姓清平。 「宣城王来势汹汹,眼下已然逼进宫门,陛下大可不必费一兵一卒,亦可让宣城王退兵。」 说话的正是当朝摄政王,周珣。 「督公,督公有何法子?」 周珣一开口,赵胤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满眼都是希冀。 「偏殿的那位,不是还在么?」 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太上皇被移至皇家别院『将养』着,姬皇后却依旧留在幽幽深宫中,原来竟是留了后手。 第331章 血债血偿 「殿下,咱们不杀进宫门里去么?」 逐风神情激动,看着他们的队伍停在了宫门口,他静静望着这巍峨宫墙,却不再前进半分。 皇城的街道一片狼藉,那独属于皇后成婚的龙凤辇车也东倒西歪,就连辇车里的人都被摔了出来。 一身喜服凌乱不堪,朱钗散落一地。 逐风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殿下吃了太多苦,几次三番险些丧命,如今再回京城,就应该杀进宫门去。 好让这些人都瞧一瞧,他们的眼睛到底有多瞎,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明主! 赵邺一身重装玄甲,那上面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使得甲衣在阳光下寒光凛冽,年轻却让不怒自威的面庞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还在里面。」赵邺说。 「姬皇后?」 逐风反应过来,脸色铁青:「无耻之徒!」 他明白殿下为什么停在宫门迟迟不进去了,是因为殿下的生母还在皇宫之中。 赵邺从不是冷心冷性之人,更不可能为了眼前唾手可得的权利地位,而弃生母于不顾。 朝堂上,文武百官们严阵以待,生怕废太子邺会杀进来,将他们这些人无差别诛杀,其中有多少曾在背地里偷偷谋算计划。 又有多少人冷眼旁观,看着一代储君于这个王朝中消亡。 又有多少人在期待着他死,如今就有多恐惧害怕。 「陛下,河西军将所有宫门都堵住了!」 赵邺没有攻城,更没有伤及城中一丝一毫,黎庶在他心中,不该流血,不该死亡。 该死的,是这些乱臣贼子,奸佞小人。 他们不光堵住了所有的宫门,更是将整座皇宫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如今这座皇宫,只许进不许出。 三天过去了,这些文武百官都被困在大殿之中出不去。 赵胤原以为,依赵邺的性子,必定会气势汹汹地杀进来,没想到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督公,眼下可如何是好啊!」 赵胤脑袋空空,是想不出半点儿法子来的。 百官都被困在皇宫里,偌大的皇宫,那么多人吃喝拉撒都是需要从外面运送物资进来的。 如今天儿又冷,外头的东西送不进来,宫里人多,炭火粮食都消耗的很快,赵胤又是个不善打理之人。 以往都会有储备,但他为了这场大婚奢靡无度,早就将这些东西消耗了个彻底。 反正他认为只要宫里用完了,外面自会有人讨好着送进来。 如今这座皇宫鬼气森森,大臣们吃喝拉撒都在皇宫里,寒风往大殿里灌时,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天不遂人愿,自赵邺围困宫门的第二日开始,天空就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绵绵小雨。 这个时节的雨不算大,却能让整座京城都变得潮湿阴冷起来。 原本臣子们都被困在大殿之中,打地铺的打地铺,抱团取暖的抱团取暖,这一下去,地板墙壁全都是水珠。 不过短短三天过去,身上便有一股子霉味儿了,浑身上下都是黏腻的,难受至极。 「唉,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杀又不杀,放又不放!」 「士可杀不可辱,宫中还有羽林卫,倒不如一起杀出去,也省得在此处受辱!」 已经有武官坐不住想要杀出去了,他们被困在宫中五天了。 不是没人尝试想出去,但凡想出去的,等再回来时,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起初几天他们还能吃饱饭,后面这几天,吃食是一顿比一顿少,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只剩下汤泡饭了。 他们平日里山珍海味吃惯了,哪里受得住这份苦。 大殿之中也不知道是谁来了句:「听闻废太子邺流放时,连老鼠肉都吃过,诸位不过是吃了几天残羹剩饭,这就受不住了?」 「哼,我看他不是想要我们的命,而是想要诸位都体验一番昔日他流放之时的苦罢了。」 有人看得透彻,知晓废太子邺根本就不想要他们的命,单纯折磨罢了。 大殿之中顿时就沉默了下去。 也有人不服:「是太上皇亲自下令流放,与我等何干,宣城王何故要来折磨我们?」 「要杀就杀,如此羞辱折磨,简直有辱斯文。」 冷笑落下:「若他真将刀架在你脖子上,只怕是要吓得尿裤子吧?」 「还有辱斯文,如今咱们还有几分斯文体面在?」 这才哪儿到哪儿。 自古以来,流放之路最是艰辛困苦,废太子邺,一人一奴婢,走了足足四个月才走到宁州。 没有马车,没有轿子,有的只是那双被磨破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腿。 他们听说,是太子府那个丫鬟,用一辆破板车将他推到宁州的,一个小丫鬟尚有如此毅力…… 如今细细想来,只会让人自惭形秽罢了。 他们这些个自诩国之栋梁的人,连一个丫鬟都比不上,此生也算是白来这世上一遭了。 「那他究竟还要把咱们困几日!」 「如此行为,妄称君子!」 「君子?」 有人冷笑:「你我他日之行,又谈何君子?」 「况且,他现在不是太子邺,也不是宣城王,是反贼,尔等要同反贼称君子,简直愚蠢。」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遑论什么君子气节,岂不让人发笑? 当他们被困了第七天时,有人坐不住,妄图从宫门里闯出来,可一看见宫门口那黑压压的河西军,顿时软了双腿。 羽林卫试图杀出去,宫门口堆积着尸体,鲜血从宫门口蔓延,整座皇宫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初太子府上下被屠杀乾净的情形。 他这是…… 有人绝望闭眼,喃喃道:「他这是在替当初太子府上下所有惨死的人报仇啊!」 当初羽林卫冲进太子府,手段残忍,除了他与那个丫鬟,所有人都惨死在屠刀之下,犹记得…… 当时太子府中似还有幼童。 以及太傅府惨死的一众奴仆中,一样也有孩童。 就连太傅家那刚出生的幼儿,也被迫夭折。 「他这是要我们血债血偿,偿他所受之苦。」 彼时被困皇宫的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府邸一样被河西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332章 旧年之情 皇宫被围困了几日,他们的家人就被围困了多少日。 府中财物被尽数搜刮一空,已经同抄家没有区别了,连着被困七日,不疯也得疯了。 阿蛮忙着将昔日的太子府打扫出来,大家都没有言语,默默打扫着。 赵邺拧乾了帕子擦拭着屋中桌椅板凳,自他被流放后,这座太子府邸就被封了起来,地板上似还残留着当初的血迹,早已发黑。 他擦了很多遍都擦不乾净。 府中荒草成片,已经快要漫过墙头了。 打扫了整整三天,曾经的太子府才被打扫了出来,逐风带着人重新上漆修门添瓦,破败的墙体又重新立了起来。 他忍不住苦笑:「墙修好了,门也修好了,可是……」 可是这里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逐风很少在太子府,但偶尔回来一次,看见府中其乐融融的样子,他也很开心。 总觉得这不是一座冰冷的府邸,而是承载了太多人生活的点点滴滴。 府中奴仆丫鬟们都很喜欢太子府,也很喜欢太子。 但这份喜欢,成为了要他们命的绳索,将他们的魂都拘在了这府中。 阿蛮抬头擦了擦汗,一阵风吹过,吹起屋檐下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 「逐风大人。」阿蛮指着铜铃,笑着说:「你看,他们好像回来了。」 逐风愣住,旋即笑开:「是啊,他们回来了。」 「他们看到太子殿下回来了,肯定很高兴。」 太子府这些人死后,被抛尸乱葬岗。 逐风当初不是没有想过去替他们收尸,可等到去到乱葬岗的时候,他们的尸体都已经面目全非了,大概是他们害怕还有活口残留。 又返回去二次虐杀。 逐风想起乱葬岗的情形,至今都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人性之恶,永远都不是他们可以低估的。 铜铃响个不停,十一月的风本该是寒冷的,可吹拂在脸上时却感受不到丝毫凉意,反而似春风般轻柔温暖。 阿蛮张开手掌,感受着风穿过掌心指缝。 昔日种种在眼前浮现,她鼻子酸酸的,有些不好受。 她说:「若不是殿下点了我随行,我也该是这些亡魂中的一员。」 「阿蛮姑娘,万般皆是缘。」 是啊,万般皆是缘,万般皆是命。 「殿下。」门口来了人,是河西军将领。 面上带着一些尴尬,赵邺将院中杂草都清理乾净,头也没抬。 逐风过去忙问:「殿下正忙着,可是有什么急事?」 「倒也算不得什么急事……」 「就是……就是,哎呀!」来人一拍大腿,忙说:「是萧家大姑娘来了,说是给殿下送了饭菜来。」 「还定了京城中最好的酒楼,宴请阿蛮姑娘与逐风大人,还有我们过去吃饭!」 阿蛮闻言,下意识看向赵邺。 萧云漪就在昔日太子府的门外,她成婚那日正好是赵邺攻城那一日,大婚未成,她与赵胤自然算不得是夫妻。 那日虽狼狈了些,但萧云漪心里却是开心的,因为赵邺回来后她就不必再嫁给赵胤了。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我家姑娘亲自给殿下送饭菜来,你们还要百般阻拦?」 「你们莫不是忘了,我家姑娘昔日可是你们殿下的未婚妻!」 萧云漪身边的丫鬟等久了,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哟,昔日的未婚妻呀?」 姜二正好过来,闻言绕着那丫鬟看了一圈。 「你丶你这登徒子!」丫鬟气得面红耳赤,只觉得这样的眼神打量很是冒犯。 「小爷怎么记得,当初赵邺那死瘸子还没被流放,你们萧家小姐就同他主动退婚了,现在来的又是哪门子的未婚妻?」 「姑娘,是你吗?」 「姑娘,咱做人不能这样啊,那瘸子没啥好的,你都不要他了,要不你考虑考虑我,我可不输给那瘸子!」 姜二是二,但他不是傻。 萧家在京城什么来头,他还是清楚的。 死瘸子当初被流放,萧家少不了出一份力。 还有阿蛮,他听说了许多,流放路上她可太苦了,但阿蛮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要是换成他,那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有多苦,然后他再将这些苦从这些人身上一一讨要回来。 「你!」 「莽夫!粗俗!」 「我家姑娘才瞧不上你!」 姜二撇撇嘴:「你家姑娘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你家姑娘呢,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草,你家姑娘倒是吃得挺欢啊!」 萧云漪自小就是千娇百宠长大的,还从未被人如此言语羞辱过。 但良好的教养告诉她,不可与莽夫一般见识。 「这位少将军误会了。」 萧云漪一开口,就给姜二迷成智障了。 一句少将军更是让他心花怒放。 「我与殿下,自小青梅竹马,当初殿下受奸人迫害,家中长者是怕我受牵连,这才让我与殿下退婚,以保全自身与萧家。」 「殿下流放至宁州后,我也曾送去过银两书信,只是……」 萧云漪一脸难言忧伤。 「只是那瘸子不要还不回你的信,是吧?」 「你唬谁呢,你们萧家当时可是来了个不知道什么狗头嘴脸的仆人,高高在上,羞辱阿蛮姑娘,你当我瞎呢!」 姜二心里门儿清。 阿蛮姑娘? 萧云漪从他话语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刚刚她在来的路上也听到了好几声『阿蛮姑娘』,从他们的语气和神情里得知,他们似乎很尊敬阿蛮姑娘。 「阿蛮姑娘……你说的是那个丫鬟吧?」 萧云漪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从前倒是见过她几回,是个不爱说话的丫头,如今能得这般造化……」 「停!」 姜昭野觉得耳朵好难受:「她才不是什么丫鬟丫头的!」 「我告诉你,她是赵邺的妻子,妻子!」 「你听明白了没有,她不是丫鬟,是赵邺的妻子!」姜昭野着重强调。 昂首挺胸地说:「她与死瘸子在宁州就成婚了,是赵邺明媒正娶的娘子,听明白了吗?」 「什么?」最先震惊的是萧云漪身边的丫鬟。 「他丶他竟然娶一个身份低贱的丫鬟为妻,他是疯了吗?」 不光丫鬟震惊,萧云漪也同样震惊。 第333章 最是念旧情 他竟然在宁州同那个丫鬟成婚了? 此时此刻,萧云漪脸上的笑容再难保持。 他既然都已经成婚了,那日后自己算什么? 算侧室还是他的平妻? 她乃堂堂萧家嫡女,岂能与一个丫鬟共侍一夫?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自古儿女姻缘,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云漪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着自己身为士族女子良好的教养。 继续说:「殿下双亲皆在京城,一无长辈见证,二无亲朋祝贺,不过儿戏一场,如何能当真?」 「你放屁!」 姜昭野也不同她装了,直接说:「他与阿蛮成婚,过了三书六礼,亦有河西郡公见证,一有味婚书为凭,二有老郡公祝贺,如何就是一场儿戏了?」 「还是你觉得,就连河西郡公都做不得数了?」 现在大半的河西军都在京城,萧云漪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因为就连如今萧家,都被河西军包围了起来,她能出来,还是丫鬟说破了嘴皮子,说她家小姐是赵邺的未婚妻,河西军才半信半疑放她们两人出来。 老郡公? 居然连老郡公都承认这门婚事! 萧云漪脸上笑容这下是彻底绷不住了。 「这位少将军,我只是来给殿下送些吃食的……」 「萧姑娘还是回去吧,您是未来的皇后娘娘,我家殿下担不起您的饭菜。」 逐风出来站在府门口冷眼看着萧云漪。 「逐风?」 萧云漪认得他:「殿下他……」 「殿下正在与夫人布置他们的新家,不得空见您。」 夫人? 布置新家,她看是在布置他们的爱巢才对吧? 萧云漪的心口像是被堵了一块儿大石似得,气息不畅,呼吸也乱。 「逐风,我……」 「萧大姑娘,莫要过多纠缠,以免彼此难堪。」 逐风的话已经很明显了,他说:「我家殿下已经成婚,是有妇之夫,还望日后萧姑娘同我家殿下保持距离。」 「我家殿下与夫人很是恩爱,感情甚笃,您更应该避嫌,也该保持体面。」 再说下去,话就更难听了。 这是萧云漪第一次主动来见赵邺,她以为至少会有体面,但这份体面赵邺不会给她。 「她走了?」 阿蛮从门口探出脑袋来,其实她刚刚一直都在偷听来着。 赵邺伸手把人拎回来:「看够了?」 「哎呀我这不是想看看她带了什么吃的来嘛,我们忙活了一天,还没吃饭呢。」 「刚打扫出来,冷锅冷灶的。」 她看赵邺不高兴,忙说:「赵邺,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煮呀?」 「面。」 阿蛮挑眉:「泡面?」 「嗯。」 「那正好,我也想吃了。」 「阿蛮,我也要!」 姜二吭哧吭哧跑进来,阿蛮直接指着外面的马车说:「那车上装的都是面,你稍后都带去营中。」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哦对了,还有臊子!」 阿蛮提着一个大木桶出去,这些天她没闲着,这么多人要吃饭呢,京城粮食储备早就让赵胤掏空了。 还好阿蛮还有储备粮,他们这一路行军而来,偶尔粮食后援跟不上,还得靠阿蛮。 他们在沿途经过或停靠的城邦都留下了不少粮种,原本因战争而被摧毁的农田,也在阿蛮的指导下迅速恢复生机。 当粮种播撒在土地上时,新的希望很快就萌芽,那一点点嫩芽成为了百姓心中的不熄的火种。 萧云漪就这么被冷落在旧时的太子府门前,从前她保持士族女子该有的矜持,一次都不曾来过太子府。 如今想要再进去,却是不可能了。 她出行的马车依旧豪华,行驶在刚恢复平静的京城街道,就连丫鬟都很惊奇:「这些叛军入城,居然没有伤及百姓分毫……」 「就连房舍都还是好的……」 哪怕是有不慎被毁掉的房屋,河西军也很快就修好了。 「他们不是叛军。」萧云漪说:「以后不要再说了。」 相比起赵胤的残暴,赵邺的仁政似乎才更受用于百姓,可皇宫依旧被围困,许多臣子府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萧府何尝不是? 「姑娘,那好像是将军府。」 马车行驶过将军府时,地面的血迹被冲刷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 一具具尸体被抬出来,全都是将军府企图反抗的人。 冷风吹起盖在尸体上的白布,露出一张张惨白死灰的脸来,丫鬟吓得浑身哆嗦。 「姑娘,将军府死了好多人,都是那些叛军杀的……」 曾几何时,将军府与他们萧府交好,当年废太子遭流放,将军府没少在背后发力,甚至后面几次三番前往宁州刺杀的人,就有将军府的人在。 如今赵邺回来了,这些人岂能安好? 她听见路上有人小声说着什么,将军府上下尽数被屠,无一活口…… 「姑娘,我们萧家……萧家也会变成这样吗?」 丫鬟害怕极了,生怕下一个遭到报复的就是萧府,若废太子真要报复,他们萧府只怕是比将军府更惨。 当初陷害废太子时,萧庞两家出力最多。 不过萧云漪知晓的内情并不多,只晓得这件事情同自家脱不了干系。 「不会的。」 萧云漪在马车里强撑起一抹笑容说:「邺与我还有旧情,他最是念旧情,不然今日也不可能放我出来。」 她长舒一口气,接着说:「邺回来的很及时,不是吗?」 丫鬟愣了片刻后反应过来,惊喜地说:「姑娘的意思是,宣城王是特意选了您和皇上大婚之日回来的吗?」 「那这不就是抢婚?」 「宣城王也真是的,既然还念着您与他的旧情,今日又何必这般拒绝于您?」 「大概是因为,他在宁州已经娶了一房娘子。」 丫鬟撇撇嘴:「奴婢明白了,宣城王娶那个丫鬟,是报恩!」 「等报完恩了,您才是最适合宣城王妻子的人选。」 其实不光丫鬟如此觉得,京城许多人以后都会这般认为。 论相貌,她并不出色。 论家世,更是平平无奇。 所以他们想不到任何一点理由,邺会娶一个丫鬟。 「罢了,就再给他一些时日吧,等他报完恩了,一切也就能回归正轨了。」 第335章 从前的味道 萧云漪自说自话。 大概是身为士族贵女,从小就有的自信给了她很大的底气让她如此认为。 姜二坐在他们收拾好了的太子府里,苍蝇搓手似得等待着他的面上桌,逐风踹了他一脚。 「你搓手作甚,端面去啊,难不成还要夫人亲自端来给你?」 「哦哦哦,我这就去,这就去!」 逐风自个儿都端出来,直接往院中小台阶一坐就开吃了。 毕竟之前在宁州小院儿的时候,忙完地里的活儿了,阿蛮姑娘给他一碗饭,他坐地里就开始吃。 只要他不说,谁知道他在宁州挖地啊。 阿蛮煮了泡面,加了满满的臊子,姜昭野早就吃出经验来了,搅拌搅拌再搅拌,然后用筷子卷卷卷,再一口塞进嘴巴里,瞬间满足了。 「真好吃啊!」 「还是瓦罐村的味道!」 最后愣是连碗底的一点儿汤都没有剩,赵邺只安静地吃,他吃饭时很少言语,他们这一路奔波回了京城,赵邺也被晒黑了不少。 尤其是在宣城那段时间,紫外线强到离谱,要是在海边待久了,阿蛮一张脸都会被晒到发红,又疼又痒的。 赵邺会寻了宣城女子们经常用的润肤油给她擦,擦在脸上凉凉的,就是始终带着一股子海腥味。 阿蛮觉得自己那几天简直就是行走的大海鲜,又腥又咸的。 偏生夜里赵邺总要和她挤一块儿。 「阿蛮,我还要!」 姜昭野吃了一碗没够,还要接着吃,还好阿蛮早有准备,煮了不少。 他本来是要送面去营地的,但又十分想念阿蛮的手艺,送完就又马不停蹄跑回来,专吃阿蛮这一口。 「锅里还有,自己去盛吧。」 虽然以前总有人说,泡面是垃圾食品,但对于小时候的阿蛮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去掉一半的调料,鸡蛋青菜放进去,怎么不算是一顿营养又美味的大餐呢。 阿蛮对于吃食几乎是不挑的,有啥吃啥,给啥吃啥。 「对了阿蛮。」姜二一边端着碗吃,一边抬头看向阿蛮:「刚刚那个姓萧的姑娘你看见了吧。」 「她说她是那瘸子的未婚妻!」 他指着赵邺控诉:「死瘸子明明有未婚妻还来勾搭你,他这人简直不守男德!」 阿蛮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瞪着姜昭野,男德? 赵邺很有男德啊。 「萧云漪是他先前在京城就有的未婚妻,不过早就退婚了,他没有不守男德啊。」 阿蛮还是很维护赵邺的,对于萧云漪和赵邺之间的事情,她最清楚不过了。 哪怕两人一直生活在京城,他们也很少碰面,甚至都没接触过,后来更是萧云漪主动退婚,赵邺二话没说也同意了。 「我不管,他就是不守男德!」 「身为男人,岂可三心二意?」 「不似我家兄长,从来都只爱我家嫂嫂一个人,阿蛮,我看那萧家大小姐不是好说话的,要是哪天死瘸子变心了,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我啊?」 逐风恨不得直接给手里碗焊他脸上去,当着殿下的面儿撬墙角,他想死啊。 「姜二郎君,今日营中还有好些事情等着你我去忙呢,我看你也吃饱了,咱还是快快回营吧。」 再说下去,待会儿殿下该拿刀了。 「我还没吃饱呢,营地的事儿不早忙完了?」 「哪里忙完了!」逐风踹了他一脚:「伤亡人员的册子还没做完,奖赏慰问的册子也没做。」 「咱还得统计剩余粮食布匹,该赏的赏,咱都回京城这么多天了,你跟在殿下身边,也总该要学着去做这些事情的。」 「你以为当将军,就只需要上战场打打杀杀就行了?这当将军的学问可多着呢!」 当将军? 别的姜昭野没听进去,就听见『当将军』这三个字了。 逐风的意思是,他姜昭野也有会当将军的那一天吗? 所以他现在是要拉着自己去提前学习当将军的事情? 姜昭野瞬间将所有事情抛诸脑后:「阿蛮你等我啊,晚上我要过来吃饭的,你多煮点儿,我刚刚没吃饱,等我忙完了我就过来找你!」 还找呢,待会儿殿下真该找刀子了。 逐风拽着姜昭野就跑了,阿蛮笑得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笑够了?」 「嗯嗯,其实姜二郎君蛮好的,我倒是希望他能早日寻到适合自己的娘子。」 姜二何时能寻到他不知晓,但他已经寻到了。 「阿蛮。」 赵邺还是如在瓦罐村那般,阿蛮做饭他就烧火,吃完后他就负责收拾碗筷洗洗刷刷,将厨房都收拾乾净利索。 袖口挽起,露出那一截小麦色的健康手臂来。 「嗯?」 「你喜欢京城吗?」赵邺问。 阿蛮摇摇头:「谈不上喜不喜欢,但总觉得我们始终都是要回来的。」 「如果不回来,以后可能就没有夏朝了。」 阿蛮见过战争的残酷,见过百姓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惨烈模样,这一路上死的人太多太多了。 她说:「我以前也没杀过人呢,总觉得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后来你说,我不杀,死的就会是我自己。」 人有些时候,总该要放下心里那些没必要的仁慈和柔软,该拿弓就拿弓,该杀就得杀。 「你说得对,太过于仁慈的人,会把仁慈变成刺向自己的尖刀。」 所以阿蛮也晓得,京城这几天一直在死人。 赵邺虽然不说,但阿蛮明白,赵邺的报复一直没有停过,他想要杀的人太多太多了。 「阿蛮……」 「哎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 阿蛮托着腮帮子看着他挽起袖口一边忙活一边同自己说话的样子:「你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和任务。」 「过往你遭受的种种不公和虐待,你本就应该去找那些人讨要回来。」 「他们不是无辜的,所以你不用问我,更不用在意我对你的看法,你是我夫君,我当然知晓你是个怎样的人。」 她哪儿能不知道赵邺想要说什么。 他大概是害怕自己会觉得他是个嗜杀的人,刚回京就杀了那么多人,血洗臣子府。 十二岁以下男童尽数没入军中,一辈子都不得离开。 第335章 也许不堪回首 女眷尽数没收良籍,沦为奴籍。 日后生活,皆靠自己双手,是生是死,再无人庇护。 没了良籍,他们在京城寸步难行。 若是放在以前,罪臣女眷,当充入教坊。 他冷肃的面庞缓缓爬上一抹温情,被柔软所代替,在路上时赵邺就曾想过,他若如此,阿蛮是不是就不喜欢他了? 因为一直以来,阿蛮喜欢的都是那个温柔的赵邺,而不是会被仇恨蒙蔽双眼,扭曲了心智的赵邺。 「阿蛮。」他紧紧抱住了阿蛮,好似抱住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精神支柱:「谢谢你。」 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对阿蛮的谢意与柔情,只想将她珍藏在心里。 「哎呀,你这人真是的,大白天煽什么情嘛……」 整的阿蛮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她拍拍赵邺的肩膀说:「姬皇后还在宫里,你杀的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 「他们现在肯定会用姬皇后拿捏你。」 若赵邺当真是那不顾念母亲之情的人,早在他们回京的那一日,就可以完全不顾及姬皇后死活,直接杀进宫门里去了。 如今围困宫门,不过是让他们体验一番他所遭受的流放之苦。 然这些比起他的流放之路,又何止轻了千万倍? 「你快放开我,你抱太紧了,我都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有没有考虑到自己那么大一只,还那么高,阿蛮165的身高在他面前都有些不够看了。 就这么压下来,阿蛮的腰都快弯了。 耳畔是他愉悦的轻笑。 「你还笑!」 阿蛮拧了一把他腰上的软肉,听见他疼得抽冷气的声音,却还是抱着她不撒手,她也真是没法子了。 门外有人进来,约莫是找赵邺有事的。 一进门却瞧见他们的太子殿下大狗狗似得抱着夫人不撒手,当即毫不犹豫转身跑了。 阿蛮:?? 「赵邺,刚刚有人来找你了……你快放开我,人家都看见了。」 赵邺脸皮厚,她脸皮薄啊。 说好的古人封建了,除了还未成婚时,她就没从赵邺身上看见封建两个字。 「你我是夫妻,看见又能如何?」 阿蛮无语沉默,终于使出一身牛劲儿给他推开了。 「你看你,系着围裙刷碗,以后人们肯定会说,夏朝太子爷以前是个刷碗的!」 「寻常百姓家每日都会做的事情,我自然也能做得。」 「阿蛮。」他拉着阿蛮,摁着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是在她面前蹲下来。 一双黑润的眼眸凝望着她:「哪怕是回到了京城,我们也是夫妻。」 「我是赵邺,是你的夫君,不是太子邺,所以阿蛮不要同我生疏了,可好?」 看着赵邺如此小心询问的模样,阿蛮心里酸酸的,赵邺总是担心阿蛮会胡思乱想,但其实胡思乱想的那个人是赵邺。 「你在说什么呢。」阿蛮捧着他的脸,低头与他对视,没好气地说:「你都说我们是夫妻了。」 「难道你会因为回到京城了,便要弃我于不顾了?」 「那你要真是这样的人,就算我当初瞎了眼咯!」 赵邺:「……」 「嗯,不会的。」 他怎会弃阿蛮于不顾? 他甚至恨不得将阿蛮日日夜夜都拴在自己身边,却又不愿桎梏她的自由。 「那不就行了吗,你别胡思乱想了,那个萧家姑娘其实我也不在意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阿蛮又问:「那你喜欢谁呀?」 她清澈的眼眸里藏着深深的笑意,低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赵邺,内心柔软。 「阿蛮。」 脸颊轻轻蹭着阿蛮的手心,有茧子,并不柔软,但他却很贪恋。 他说:「邺此生,最喜阿蛮。」 不过是最平常的话语罢了,落在心里却滚烫似火烧。 「嗯嗯嗯,我也最喜欢你。」 京城的雨下了好些天才放晴,点点细碎的阳光从窗纱匀进来,他连着几日都在忙碌着,今日难得放松,便这般枕在阿蛮的腿上睡着了。 眉宇间是散不尽的疲惫,阿蛮指尖落在他眉骨,抬头看向窗外。 不,她不是在看窗外的世界,而是在看那出现在她面前,也只有她才能看见的全息面板。 百分之七十…… 她所剩下的时间只剩下百分之三十了。 她能感受到赵邺对她愈发眷恋,她以为这世上的爱情从来都是随着时间的变化,会慢慢变淡。 她以为,感情是能被时间淡化的。 如此一来,她离开时赵邺就不会有太多痛苦。 可到底是她想错了,赵邺对她的感情只会越来越浓厚,日后她该怎么离开呢? 就这么悄无声息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吗? 亦如她在现代中,悄无声息消失在所有亲人的世界中。 阿蛮从未觉得离开是一件残忍的事情,现在却觉得无比残忍,好似那锋利的刀子,一片片一点点割着她的心脏。 赵邺睡得很沉,好似在阿蛮身边,他永远都能睡得如此安心。 已经是皇宫被围困的第九日了。 宫中所有食材尽数消耗一空,外面的物资一应送不进去,如今他们是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 饿极了的臣子们此刻就算是看见路过的一只老鼠都两眼放光。 却依旧顾及着自己的体面和斯文。 阿蛮推着他赶往宁州时,得空了她就去掏老鼠洞,阿蛮相当有经验,知道哪儿有老鼠洞,偶尔掏出蚯蚓来她也没放过。 那一刻,她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比活着更重要的了。 她想活着,所以赵邺必须得活着。 她不管赵邺吃不吃,掰开他的嘴巴就往里面塞,强迫他塞进去。 或许是太痛了,其实赵邺并不太能尝出那是什么味道。 肢体断裂的疼痛伴随了他很久很久,在板车上躺久了,后背全部生了疮,和破烂的衣裳黏在一起,使得他哪怕只动一下,都会牵动神经,疼痛非常。 阿蛮一路摘草药,没有可以捣碎的东西她就用牙咬,然后敷在他身上。 太狼狈太潦草,太不堪回想。 可如今再细细想来,大概这一切都是天注定的。 京城已经冷了,这几日下得都是雨夹雪,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阵阵发毛。 许是要肃清朝堂,街道上下了令,百姓们闭门不出。 第336章 成婚就不正经了 曾经繁华的皇城街道这几日也都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不会持续太久,等到把该杀的人杀了,该肃清的肃清了,一切就都能恢复正常了。 姜二晓得今晚有好吃的,早早忙完去了太子府。 他们这些人来了京城,身上的破甲衣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好香啊!」 浓郁的牛油火锅香气钻进鼻腔时,好似这一整天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他忙洗净了手,逐风在一旁摘菜,长桌上满是新鲜食材,太子府没有请奴仆下人来。 他在宁州与阿蛮早就过习惯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日子,况且这些日子忙碌,还抽不出时间来。 倒也有人眼巴巴送人过来,但人刚到了太子府门口就被退了回去。 上赶着巴结的不在少数,求和的更是数不胜数。 废太子邺只是每日忙碌于军营与府门之间,其余时间他们是见不到的,如今摸不清这位爷的心性,他们也不敢贸然拜访。 阿蛮随口问了句:「这几天我好像都没瞧见屠老板。」 准确来说,是从他们回了京城后,她就没见到过屠老板了。 「他回北狄了。」 赵邺回答她。 「他回去了?不是说屠老板是北狄的罪人么,此番回去……」 「此番回去,当洗刷冤屈。」 赵邺自然地接过了阿蛮手里的菜往锅里涮煮,他现在做这些已经很得心应手了。 「或许是过够了隐姓埋名的日子,他娘子随他一起东躲西藏,这些年来便是连个孩子也不敢有。」 啊? 「这些都是屠老板同你说的?」 赵邺轻轻点头。 「那他还同你说什么了?」 不是冯娘子不想要孩子,而是屠老板不敢。 有了孩子,顾虑也就多了,若是将来有个什么动荡,他很难顾及到孩子妻子,为防不测,还是不要的好。 其实阿蛮心里有个疑问,想了想还是憋回去了。 赵邺轻轻看了她一眼,敛下眸中神色,唇边却化开一抹笑。 姜昭野向来都是只要有吃的,一切都好说。 「你想知道?」 阿蛮忽然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清白,端着碗默默离他远点儿,一点点挪过去,低头吃着碗里的菜。 闷声说:「我才不想知道。」 看着阿蛮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赵邺无奈摇头,他还不曾做过什么呢。 入了夜,旧时太子府冷冷清清的,冷风吹过,几盏灯笼在屋檐下轻轻摇晃。 阿蛮不太喜欢这样的暗,于是就多点了几盏灯。 「你别在这样暗的环境下看书卷,很伤眼睛的。」 赵邺还在书房桌案前,执笔写着什么,他刚沐浴过,身上似乎都还带着湿润的水气。 阿蛮多添了一盏灯过去,桌案顿时就亮了不少,衬得他那张脸也愈发轮廓分明。 她还自个儿拿了小凳子坐在他面前,撑着下巴看他,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也不说话。 赵邺停笔望向她:「夫人这般看着我作甚?」 许是她看得太专注了,阿蛮都没察觉到他眼里的揶揄笑意。 「你好看啊,多看几眼就是赚到了,反正我不亏。」 「嗯,夫人喜欢看那就多看看。」 到了夜里,赵邺似乎要比白日显得更温柔些,卸去了人前的冷肃威严,只剩下温和细腻。 阿蛮想了想,说:「以前在太子府的时候,你夜里也总是这样忙碌。」 「我还得在书房中当值,研墨挑灯奉茶水。」 阿蛮回忆从前的日子,她说:「虽然那个时候为奴为仆过得小心翼翼,但却是我在这个世界度过最安逸的时光了。」 不用担心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一张床挤满了弟弟妹妹,床褥子都包浆长虱子了爹娘也没钱换新的。 因为洗了再盖就不暖和了,所以爹娘都不让洗。 没办法,阿蛮只能忍着盖。 「其实那个时候我老是偷看你,嘿嘿,谁让你长得那么好看!」 赵邺抿唇轻笑:「是吗?」 「窥视储君,你可知罪?」 阿蛮惶恐:「知罪知罪,殿下当饶恕奴婢才是!」 赵邺:「……」 「不许自称奴婢。」 「哎呀,这不是配合你演出嘛。」 她说:「这世上可没人喜欢当奴才,给人端茶倒水看人脸色,天天都是提心吊胆的。」 古代的日子不好过,阿蛮得庆幸自己是个现代人穿过来的,身体里居住着一个远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的灵魂。 才能在这样吃人的世道里安稳活下来。 「你从前话倒是不多。」 「那是因为不敢说话!」阿蛮反驳:「话说得越多就越容易犯错。」 「现在不怕犯错了?」 「怕什么?」阿蛮冲他挑眉:「你都是我夫君了,我还怕你不成?」 「不怕我了?」 阿蛮坚定摇头:「不怕!」 赵邺笑了,笑声清朗悦耳,他朝阿蛮伸出手,她也很自然地将手落在了他掌心。 刚落下,人就已经被他抱着放在腿上了。 阿蛮很得意:「我就说我不怕!」 脖子有点痒。 温柔湿润的吻落下,她下意识就想躲,但话都已经说出口了,谁躲谁害怕。 拽着他衣襟的手收紧了几分。 「不是不怕,还没开始,夫人怎么紧张了?」 他每次喊阿蛮夫人,就总觉得好像是在勾引她,这肯定不是她的错觉! 「谁紧张了,就是痒痒的,我……唔!」 「你别咬那里呀!」阿蛮想推开胸前的脑袋,但推不开。 「哪里?」 沐浴过后,发丝散落下来,阿蛮已经给他擦过了,发丝半干未乾,冰冰凉凉的。 几缕发丝缠着她,他的手攀上了阿蛮的发髻,朱钗都卸下后,一头墨发跟着倾泻,好似面庞都温柔了不少。 他很喜欢很喜欢,不知道该如何谈及这种内心雀跃与欢喜,则是用更多的行动去表达。 「你……」阿蛮羞红了一张脸:「你怎么这样啊。」 专挑人说这种羞人的话,她哪里说得出口。 「你现在一点儿都不正经了。」 「成婚了,何必正经。」以往正经那是不愿破了礼法,现在都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自然不用遵循那些东西了。 第337章 他很会亲 他很会亲。 自下而上,一点点向上,阿蛮坐在他腿上,男低女高,他总是能这么轻而易举就勾起她身体里的火。 「已经第十天了。」 是啊,整座皇宫已经被围困了整整十日。 他们都说,宣城王大概是想要将那些人都困死在皇宫里,或者是想看他们自相残杀,想活着,就得向他表忠心。 可他们该如何表忠心呢? 那就是杀掉一切赵邺想要杀的人。 故此内讧诞生,他们开始互相猜忌,互相推卸责任,无人承认当初构陷废太子之事与自己有关,所有人都恨不得撇清关系。 「嗯,我知道,皇宫的存粮应该被耗尽了。」 阿蛮以为他说的十天是这个。 赵邺盯着她的眼神愈发幽暗:「存粮……」 此时此刻,阿蛮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当初那个单纯天真的小女孩儿,两个字一个眼神,阿蛮直接秒懂了。 脸红了个彻底:「赵邺,你丶你戏弄于我!」 「戏弄?」他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太合适。 已经是十一月底了,京城进入了冬季,阿蛮此刻热得后背都开始冒汗了。 口乾舌燥中她盯上了赵邺面前的茶水。 好想润一润。 「如何算得上是戏弄,不过是你我夫妻二人的房中之事罢了。」 他注意到了阿蛮的微末动作,微凉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的唇:「渴了?」 他总是能将正常的事儿说得不正常,撩人而不自知。 不,他是故意的! 他分明就知道! 「才没有……」阿蛮浑身上下嘴最硬。 「是吗?」 赵邺佯装看不懂,端起面前的茶水轻呷一口,喉结微微滚动,透亮的茶水在他唇上留下了痕迹,晶莹水润。 阿蛮燥得很,不止是口感舌燥,而是哪哪儿都燥。 她就那么看着赵邺把仅剩的一点儿茶水都喝光了,一点儿不给她留。 「你放我下来,我要去找水喝!」 腰上的力道被收紧,身子紧贴着他的胸膛,掌心抵在后背,最温度透过衣料抵达。 湿润带着茶水香气的唇压了过来,心脏在这一刻跳得很快很快。 从来没有哪一刻,阿蛮觉得是如此羞人的。 带着引导性的吻,唇齿相缠,茶香四溢。 手指穿插在她的发丝之间,唇齿间的吻温柔而炽热,湿热的气息蔓延四肢百骸,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神色中带着意乱情迷。 阿蛮只是悄悄看了一眼便心如擂鼓。 他怎么可以欲成这样…… 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秀色可餐,欲色交叠? 在此之前,阿蛮从不觉得男女之事竟是这般令人沉迷,既羞窘又带着些许期待。 她逐渐开始一点点回吻,不再是从前那般生涩笨拙的模样。 凉意袭来,阿蛮神色恢复了点点清明:「别……」 「这里是书房。」 他们应该回到房间里去的,而不是在书房,太羞人了。 「无妨,可以一试。」 他总喜欢抱着阿蛮,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温柔眷恋,或是被迫调转了方向,吻落在了她的后颈。 夜里的风来得很缓慢,至少初始是缓慢的,吹得檐下铜铃也跟着一点点摇晃,叮叮当当…… 夜再深些,铜铃挂不住开始急促晃动。 烛火渐渐暗了下去,檐下铃铛被风吹得响了许久,最后好似就连烛火都奄奄一息了。 一手抱着阿蛮时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推开房门,阿蛮喃喃:「我不要了,好累……」 「嗯,我知道。」他的气息又乱又热,又央求着阿蛮:「最后一次。」 「好……」听得阿蛮应下,他很开心,阿蛮总是这般包容他,包容他的一切。 被人爱着丶包容着丶眷恋着,他是开心的。 于是吻落在了她的眉心:「明日不忙,累过今夜你好生歇歇,我不会吵醒你。」 他道只是寻常,话语也是寻常夫妻那般,细心温柔地哄着她交付一切。 「嗯,知道了。」 阿蛮累到睡着了,赵邺倒是精神头很足。 赵邺用鼻尖轻轻蹭着阿蛮的,低声道:「阿蛮,好好睡吧,这里不是太子府,是你我的家。」 是他和阿蛮的家。 他倒是心满意足了,粮仓也腾空了,就是苦了阿蛮,一觉睡得很沉,昏天地暗般。 院儿里很安静,屋中生了一炉子的火,暖烘烘的。 阿蛮睡着了并不知道,赵邺起了个大早,换了身深色的衣裳。 街道依旧清冷肃杀,河西军森严戒备,处处都是守卫。 他于熊熊烈火中抽刀,刀锋上尽是鲜血。 「殿下,廷尉府名册都已经找出来了,当年出现在太子府的甲衣,是他们买通了嬷嬷,藏在库房之中的。」 「而这些甲衣,是他们利用高价从北狄人手中购买而来。」 「这是他们当年购买甲衣的帐册,以及……贩卖私盐的帐册。」 这些都是当年落在赵邺身上的罪名,浮收火耗,盐引私占,私藏甲衣…… 随便一项罪名,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逐风翻开藏在廷尉府内库之中的帐册,越是往下看脸色越是阴寒冰冷。 「罪证否,早已不重要了。」 他擦了擦刀上的血,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袍,索幸今日未着浅色衣衫,倒也看不出来染了血。 「殿下……殿下……」 京城十一月的寒风裹挟着霜雪的气息,在森严的廷尉府盘旋呜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本沾着血雾的帐册,仿佛看见了自己曾经被践踏的尊严,是被吊在宫门口承受鞭刑的屈辱。 皆是拜这些人所赐。 逐风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想要置您于死地,单凭一个廷尉府,还做不出这些完整的罪证链出来。」 「当年出现在库房中的北狄甲衣,正是那廷尉府少卿王焕丶主簿李执等人,买通府中旧仆,暗中藏匿栽赃。」 只是光凭着嬷嬷一人,不足以完成此事,他的太子府还藏了太多太多阴暗的老鼠。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刀锋上尚未凝固的鲜血,那样的神情,似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原来如此啊……」 不光是嬷嬷背叛了他,还有他的那些旧部们。 第338章 赵邺身上臭臭的 他轻轻笑出了声:「所幸……阿蛮不在这册子之中。」 赵邺抬眸,目光越过面前的逐风看向廷尉府幽深的内库,那眼神锐利如刀,是阿蛮不曾见过的。 冰冷似铁,毫无半分昔日的温润,只剩下被背叛后的漠然与杀伐。 「夫人她……」逐风犹豫着说:「夫人待您是真心的!」 其实他想要告诉殿下,不管旁人如何背叛,殿下身边是有真心人的,殿下是被人爱着的,是世界对他并非全然残忍。 「嗯。」 阿蛮的心很真很真,真到纯粹,对他从无半分杂念,如果贪图美色也算的话,那他应该庆幸自己生了一副好皮囊。 想到还在府中因昨夜累极了还在酣睡中的阿蛮,眉宇间那原本凝结而出的戾气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火光在廷尉府跳跃,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儿,与这阴冷的天儿似乎都融为一体了。 内库的石门被破开,里面尽是他们私藏的金银财宝,田产地契。 作为掌管夏朝律法刑狱的廷尉府,此刻却是遍地鲜血尸体。 「将这些财物的来源都一一核查清楚,归还于民。」 「廷尉府上下,除却受胁迫的丶职位低微或是新调入廷尉府尚未卷入此事的官吏,其余人等,杀。」 他的话似冰锥般砸在人的心上,冰冷无情。 「是!」 逐风领命,开始用鲜血清洗整个廷尉府上下的污秽与背叛。 廷尉府覆灭丶将军府覆灭,还有曾经参与构陷的官吏府门,无一幸免。 消息传进了宫里去,尚被困在皇宫中的官员们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第十一天了,废太子邺依旧没有要放他们出来的意思,反抗的禁卫军与羽林卫死了一批又一批。 整座皇宫都弥漫着肃杀之气,阴冷深入骨髓,没人知道废太子邺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既不杀进宫来,也不派人传达想法,所有人都只能靠猜。 周珣约莫是猜到了几分。 「他这是在逼陛下禅位!」 「禅位?」 赵胤已经慌了:「母后,儿子怎可禅位于他一介阴险小人!」 他才刚坐上这个皇位没多久,连屁股都没有坐热就要他退位给赵邺? 简直荒唐! 「若你一日不禅位于他,他便多围困皇宫一日,如今宫中已无半点存粮,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这位废太子,是打算将他们生生熬死在这宫门之中么? 他从前并非这样冷酷肃杀之人,如今倒是变了。 「他若敢逼我儿禅位,我就让姬凝华的人头,高悬宫门,让他背上弑母的罪名。」 被困的这些日子,庞太后也失去了昔日雍容光彩,好似漂亮的珠宝忽然变得黯然失色。 是个人都会被折磨疯的,她也不例外。 「可他若是并不在意这样的骂名呢?」 周珣意味深长地说着,他深知赵邺此番回来,定是带着仇恨的。 他于这样的血腥杀戮中而来,若真要破釜沉舟,败方只能是他们。 彼此间的沉默最为窒息,庞太后一把打翻了桌上茶盏:「他到底想要怎样!」 「是想要生生逼死我们所有人吗?」 「莫要忘了,陛下与他乃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他难道要做那弑母弑弟的罪人吗?」 庞贵妃高傲抬头:「便是他如今见了哀家,也该尊称哀家一声母后,他敢不尊,便是不顾宗制礼法!」 「宗制礼法?」 赵邺忙完事情第一时间就是往家里赶,想来这个点阿蛮应该快醒了。 「是,听他们的意思,是要用姬皇后换取皇宫安宁。」 逐风杀完了,宫里递了消息出来,估摸着是扛不住终于要向赵邺低头服软了。 他们承诺只要赵邺撤销包围圈,就会将姬皇后完好无损地送出去。 「不撤。」 赵邺轻飘飘回了两个字,他要的不是他们安然无恙地将母亲送回来,而是归还一切属于他母亲的东西。 「废除庞太后,幽禁掖庭,尊姬皇后为圣母皇太后,一日不尊,一日不撤。」 宫门围困,他们手中唯一的王牌就只能是姬皇后,自然不敢对姬皇后做什么,反而有什么吃的都得第一时间拿去给姬皇后。 若姬皇后在宫中遭遇不测,下一秒河西军就会杀进去,所有人都别想活。 现在主导权在赵邺手里,而非在他们手里。 只有赵邺向他们提条件的资格,不是他们向赵邺提。 不光要废除庞太后,还要周珣交付兵权,督公府尚有兵权在握,只有拿回兵权,这京城才是彻底属于他赵邺的。 逐风立马回消息去了,至于尊与不尊,全在赵胤想不想他们活。 庞太后一生要强,一生都在和姬皇后争,她以为自己争赢了,可到底还是输了。 「咦,赵邺,你回来啦?」 他一只脚刚踏进去,远远就听见阿蛮的声音传过来了,他忙收回。 「正好,我刚刚让人去钱庄兑了好多银票,帐册上的空缺都能补上了,你快来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阿蛮伸手就给人拽过去了,他忽略了阿蛮的力气,哪儿是他能挣扎得了的。 「你身上怎么臭臭的?」 阿蛮闻了闻,捏住自己的鼻子满脸嫌弃,推着他往盥洗室走:「你还是先别看了,赶紧去洗洗吧。」 「也不知道你出去干什么了,弄一身臭烘烘的回来,臭死了臭死了!」 「……」 换下来的衣裳赵邺一把火烧了个乾净,他将自己洗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身上没有任何味道这才放心去寻阿蛮了。 「洗乾净了?」 赵邺闻了闻:「嗯,乾净了。」 「不若夫人闻闻?」他凑到阿蛮面前,邀功似得。 他记得这丫头以前,总喜欢一头扎进他胸膛里,痴儿似的深吸一口,说他身上好香,如今却说他身上是臭的。 果然成婚之后,人都会变的吗? 「哎呀大白天呢,你离我远点。」 阿蛮忙着算帐呢,也没看他就给人推开了。 其实她也没睡多久,知道京城现在肯定各方面都是亏空,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尤其是钱财物资。 她又将自己空间里的粮种都分类整理了一番,等着开春看能不能将京城这边的农耕技术也改一改变一变。 第339章 恩威并施 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阿蛮执笔的手停顿下来,抬眸看向赵邺。 他安安静静立于一旁,长身玉立芝兰玉树的好模样,阿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丢了手里的笔凑上去。 「哎呀哎呀,我刚刚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故意要推开你的。」 「你还知道是故意推开我的?」 他看上去好像有点儿小生气,但阿蛮早就会拿捏他了,知道他其实是个很好哄的人,一点儿都不犟种。 「我刚刚有笔帐算不明白,太子殿下以前最擅算帐,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她听见赵邺一声轻轻的冷哼。 死皮赖脸凑过去手脚并用地挂在他身上,脸颊轻轻蹭着他的颈窝:「夫君就帮我算一下嘛,我真的算不明白。」 才怪! 阿蛮在宁州开店,算帐麻溜得很,这点儿帐还有她算不明白的? 赵邺心知肚明,但阿蛮语气一软,他的心也跟着软乎下来。 顺势把人揽进怀中坐下,让阿蛮坐在他腿上:「何处算不明白?」 「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阿蛮胡乱指了几处,还以为赵邺看不出来呢,这分明就是在哄他亲近的小手段罢了。 「……」 赵邺轻叹一口气,随后目光缓缓扫过帐册,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飞掠,不出片刻便道:「田产折价少算了三成溢价。」 「粮种这里多记了两成预算,食铺的掌柜,还会犯这等小错误?」 他语气带笑,揭穿了阿蛮的小心思。 阿蛮嘿嘿一笑:「人总有粗心的时候嘛,幸好有你在,不然这帐我是真要算不明白了。」 拍马屁的功夫,阿蛮敢说第二都没人敢称第一了。 「不过等咱们把这些帐补上,百姓春耕的种子钱就有着落了。」 阿蛮指了指案角一摞分类好的粮种册子说:「我还整理了一部分现有的粮种,等开春试种,到时候京城定然能焕然一新!」 「哦对了,还有件事情你得去当个事儿办!」 阿蛮一本正经地说着。 「何事?」 「京城贵族占用农田,归为己用。」 「按照咱们夏朝的律法,士族们抢占民田,侵夺百姓田产,大概是想要用这种手段逃避税收义务。」 在夏朝的土地制度中,农民需缴纳人口税和田亩税,而士族往往通过权利将税负转嫁给农民,然后强占田地。 「大夏律有言,倒卖田宅者,田地一亩,房屋一间,当施以鞭刑五十。」 「但士族们往往层层相互,其中……以萧家为首,侵占民田最多。」 侵占了百姓的田地,还强行将税负转嫁到了农民身上,夏朝一直以来都有禁止土地兼并的律法。 只是贵族素来拥有特权,占了也就占了,民是斗不过官的,又更何况是萧家这样的参天大树? 「萧家不仅土地兼并,还涉及官田侵占,其中牵连甚广,这些都是罪证呀!」 赵邺认真听着阿蛮的话,他这些日子还不曾忙到去关注萧家的事情,至于民田也还没来得及关注。 阿蛮此番言论倒是让他反应过来,民田归还刻不容缓。 「你是如何知晓这些事情的?」赵邺问。 阿蛮摇摇头:「不用我去刻意知道,我得空去坊间走一走,停一停也就知道了。」 「土地兼并的官吏不在少数,可他们却因为贵族特权根本不会受罚,所以最后受苦的也就只有老百姓,自然怨气就大。」 「阿蛮想要我如何做?」他明知故问,不过也想听听阿蛮的意见。 他晓得阿蛮脑袋里点子多着呢,她很注重民生,大事小事都很重视,想要国家兴盛,就得从根源上入手,先解决老百姓的问题。 「恩威并施,釜底抽薪!」 「即刻严查以萧家为首的土地兼并案,侵占民田者按律严惩,侵占官田者,罪加一等!」 「将所有清查追回的民田丶官田,按各户实际人口丶壮劳力数量以及过往耕种能力,核定其有效耕种的田亩数按比例分配,此举既能确保有田可种,又可杜绝懒汉坐享其成,浪费良田!」 阿蛮此举是要让每一寸土地都物尽其用,产出最大。 她说:「这叫藏粮于地,藏富于民!」 因为她算帐的时候就发现了,按京城应有田亩数与人口,是完全对不上帐的,这恰恰暴露了大量农田被贵族私占,不在官册之上。 「坊间怨声载道,非为田宅,而是人祸,他们抢占民田归为己有,却将本应由自己承担的人口税与田亩税转嫁到失去土地的农民身上,简直就是败类中的败类!」 阿蛮说到情深处,一巴掌愤怒拍在桌案上。 这些贵族根本就没把农民的命当命,自己的命金贵,老百姓的命和血汗就可以被随意践踏挥霍。 赵邺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了揉。 这丫头真是的,说归说气归气,怎的还拿自己的手出气? 「你说的是,如此侵占民田官田,层层勾结,已成参天毒树,吸食耗费的却是国本民膏。」 阿蛮的剖析如一把利刃,无情割开了这些贵族的丑恶嘴脸。 「逐风!」 逐风还真是人如其名,去得快来得也快。 「殿下?」 「速速去找姜二,随他一同前往萧家,查抄姜家所有帐册库房!」 赵邺迅速下令,知道这件事要是拖久了,萧家必定销毁帐册黑帐烂帐。 「是!」 不光姜二和逐风忙得跟个陀螺似得,转个不停,赵邺也没闲着。 开始迅速制定新的土地政策,摒弃原本的简单均分,按照阿蛮所说的法子去分配田产。 萧家虽被围困,但存粮却是很富足的,不仅富足,还有多的流出来。 萧云漪这几日出不去,待在府中都快闷出病来了。 「大小姐,太子府来人了!」 闺房中光影绰绰,纱幔轻晃,满室馨香,奇珍异玩更是不在少数,随便拿出去一件儿都够普通老百姓吃喝一辈子了。 「可是他来了?」 萧云漪脸上浮出喜色来,她口中的他,自然指的就是赵邺了。 「宣城王没来,来的是他身边的近卫,逐风大人,还有一位不认识的青年男子!」 第340章 釜底抽薪 赵邺回京这么多天,是一次也没来过萧府,她上回去见也没有见到。 她就晓得,赵邺不会让她等太久的,这不就派人过来寻她了么? 「快些帮我瞧瞧,我这身衣裳可还得体?」 「好看着呢,大小姐国色天香,穿什么都好看呢!」 自家丫鬟当然是要夸自家姑娘的,谁家姑娘都比不上自家姑娘。 只是未等她的喜悦上头,外头嘈杂的声音就让她嗅出了一丝不寻常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没有陛下的命令,你们岂敢擅闯!」 「你们知不知道,我家大小姐可是未来的皇后,尔等是活腻了吗!」 在萧家下人看来,夏朝君主不论是谁,他们的姑娘都会是夏朝的皇后。 管是赵胤还是赵胤,与他们姑娘都是有姻缘的。 「怎么回事,怎会如此吵闹?」 外头的打手被打进了后宅,个个鼻青脸肿的,萧府养的府兵打手们,根本就不是姜二的对手。 他挥了挥自己的拳头:「真没劲。」 「喂!」他看到了萧云漪:「姓萧的,你们萧家是不是舍不得给他们吃饭啊,怎么这么不经揍,我还没开始热身呢这些人就被打趴下了,能不能来个能打的呀!」 萧云漪吓得一张脸都白了。 但她作为萧家大小姐,气场也不弱:「蛮子!」 「萧府岂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姜二撇撇嘴:「不让撒野也撒了,你能打死我不成?」 「库房钥匙呢,萧家老头被关在宫里了,你娘说你们萧府内库的钥匙都在你手上。」 萧云漪执掌府中内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她母亲早些年将钥匙给她,让她代为管理,毕竟她以后是要当皇后的人,这些事情自然是早早让她去做,早早学会的好。 「什么库房钥匙,我萧家库房岂是你能想去就去的!」 逐风冷眼看着她:「萧大小姐,这是殿下的命令,萧府涉嫌侵占民田官田之罪。」 「我等也不愿兴师动众,打伤无辜旁人,只要大小姐将库房钥匙交出,让我等盘点帐册,查明原因。」 「若萧府与土地兼并案无关,自会归还。」 土地兼并? 身为萧家大小姐,萧云漪哪儿能不知道萧家背地里的那些腌臢勾当。 只是她没想到,赵邺竟然会查到她的头上来。 「什么土地兼并,我萧家世代清流,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攀诬的!」 「世代清流?」姜二瞪大了一双眼睛,满脸不相信的样子:「你这一身缎子,值百两。」 「头上的红翡珠钗丶八宝璎珞丶金丝手镯……啧啧啧!」 姜二好一阵啧啧称奇:「光是这一身行头,全部加起来,五百两银子没跑了。」 「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包括你们萧府贵太太少爷小姐们吃的用的,顿顿皆是山珍海味,锦衣绫罗。」 「如此,你还敢说你们萧家世代清流,脸不疼吗?」 「你萧家祖宗听到这话,棺材板儿都压不住了吧?」 以前只晓得姜二是个不着调的,没想到说话嘴巴也这么毒,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你怎么说话的,一个从宁州蛮荒之地来的小子,也敢对我家姑娘不敬!」 「我是蛮荒之地来的,自是比不得你们京城人水灵,但我也却晓得,你们萧家为富不仁,逼得百姓无田可种,无米可吃!」 「你们这些人,吃的是老百姓的血肉,啃的是老百姓的骨头!」 「比起你们这些世家贵族,我倒宁愿自己是个蛮子!」 姜昭野也没那么好的耐心的:「再不交出钥匙,可莫要怪我这个蛮夷之地的人,一把火烧了你们萧家!」 姜昭野可不是说说而已,他是来真的。 从小到大他就是个虎的,除了怕他哥哥,小时候怕哥哥,长大了怕哥哥还怕嫂嫂。 现在又怕阿蛮,除此之外他就没有别的可怕的了,连赵邺他都不怕呢,他还怕个球! 「你敢!」 「天王老子不敢我都敢!」姜二和萧云漪身边的丫鬟眼瞪眼,但他赢了,因为他眼睛大。 一双狗狗眼,平日里看着傻气,亮亮的,但到了战场上其实是很猛的,逐风见过。 这小子莽得很呢,他说敢那就一定是敢的。 萧云漪没等来赵邺,等来的是他的人粗暴破开了萧家的库房,取走了所有的帐目,更抓走了萧家所有的帐房先生。 萧家家大业大,光是府中养着的帐房先生,就有二十二名,这些帐房先生分别管理着不同的帐目,现在全被带走,所有的帐册都有可能被清查出来。 以前赵邺不在京中,萧家做多了黑帐烂帐。 可现在赵邺回来了,萧云漪以为他会念旧情,没想到他是一点儿不念。 因为对赵邺而言,他与萧云漪之间从不存在情,又何来旧情? 他现在只一心想着排毒瘤丶稳定税基丶恢复民生丶振兴国之根本。 阿蛮一针见血,以帐目见天下,洞察了贵族的剥削机制,提出人地相宜的政策去惠及百姓,他想过阿蛮聪明,但每一次阿蛮都能更聪明,比他要更为敏锐地发现国本隐患。 如今的皇宫好像是一座死掉的奢华宫殿,没有半分人气。 赵胤双目通红跪在地上:「母后,原谅儿子不孝,不得不废除您的尊位,尊那贱人为皇太后。」 他咬着牙说,因为他实在无法坚持下去了。 赵邺这招不狠,却像是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将他们熬死。 「皇帝,你要废了哀家?」 庞太后眯起眼睛,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新帝,就因为如今他熬不下去了,所以要听赵邺的话,废了自己的母亲,扶那贱人为圣母皇太后? 那她从前为他做的一切又算什么,算跳梁小丑吗? 赵胤比之赵邺,要更为软弱,他还比赵邺无能! 「母后,儿子也不想的,只是如今您也看到了,宣城王围困皇宫,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若在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母后,儿子不想失去皇位啊,母后……」 「您就再帮儿子最后一次,他只说了将您幽禁掖庭,不会将您怎样的,儿子保证,每天都会去看您的,不会让您受苦的!」 第341章 母子离心 只有当上了皇帝他才明白其中快乐。 原来站在权力之巅,竟是如此自由,生杀大权在握,万万人之上,酒池肉林,他想做什么做什么。 他便是那真龙天子,所有人都该听他号令。 人一旦脱离原本既定的轨道再回头就会发现,曾经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笑。 他听话,听母亲的话,听摄政王的话。 可现在他是皇帝了,应该轮到别人听他的话了。 庞太后失望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皇帝:「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儿子啊……」 「哀家为了你呕心沥血,才让你登上帝位,哀家只想着有朝一日你能碾过那贱人的儿子,可如今……你竟是如此不争气,如此不争气啊!」 庞太后踉跄着,心口似堵了千斤巨石,压得她无法喘息。 怎会如此呢。 同样都是人,同样都是儿子,为何偏是她庞鸿音的儿子如此不争气,如此没有骨气! 偏是她姬凝华的儿子,自小优秀,聪明好学,骑射武艺样样精通。 可她的儿子呢! 从小泡在蜜罐子里长大,为他遍请名师指导课业,以为如此将来就会大有作为。 反观那赵邺,她怂恿先帝将其送出宫门,使他三岁离母,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处处为难。 只想将他养成阴暗扭曲的模样,不曾想他竟是那样争气,那样优秀…… 是连她都不得不承认的优秀。 这是为何,为何呀! 「母后,儿子知道错了,儿子知道自己没出息,让母后失望了!」 「可是母后,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失去帝位,被他踩在脚下吧。」 「母后,儿子求您了,去掖庭吧,掖庭……掖庭也没什么不好的呀!」 掖庭也没什么不好的? 「儿啊,你可知如今是什么时节?」 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庞太后让位的赵胤愣在原地:「是……是冬季!」 「是啊。」 「冬天来了,掖庭之中潮湿阴冷,若无赦令哀家将一辈子都无法走出掖庭。」 夏朝的掖庭,比起冷宫还要冷上三分,不见天日阴暗逼仄。 「不会的!」赵胤疯狂摇头:「母后不会的!」 「儿子不会让您受苦的,您只是去掖庭小住,只要儿子坐稳了帝位,稳固民心,儿子就立刻杀了赵邺那杂种,再风风光光接您出来!」 「您不是最恨姬皇后吗?」 「她无非就是仗着自己身后还有河西军,等到河西覆灭,赵邺身死,她就再无半点儿靠山了,届时您是想将她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都由着您来!」 「儿子只求您暂且忍耐一段时日,儿子求您了!」 赵胤不断磕头哀求,言语真切,仿佛他真的有这个能耐让赵邺与千万河西军万劫不复。 可庞鸿音深知,她的儿子没有这个能耐。 若是有,她何必如此劳心费神为他铺路? 真正有能耐的,是姬凝华的儿子,不是她的儿子啊! 他根本不明白,也看不明白眼前的局势。 就连这计谋他都看不明白,还妄图得到民心? 民心是什么东西,是他最不屑去得到的东西。 庞鸿音深知,此番计谋不过是赵邺用来离间他们母子的把戏罢了,可惜她的儿子看不透。 不管她让位否,她与赵胤的母子关系都会破裂。 若她让,则赵胤会落得个不孝的名声,遭人诟病。 若她不让,赵胤必定与她反目,所以她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是赵邺要将她逼至绝境,让她一偿从前之辱。 他能有这般心机城府,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良善温润的赵邺了。 庞鸿音走上前,缓缓将儿子扶起来,眼里尽是哀色。 「如今我儿长大了,知晓帝位远大过于母亲,你要记住,你是大夏的皇帝,不是我的儿。」 「母亲?」 直到这一刻,赵胤仍旧听不明白母亲的话。 她心里愈发失望,她的儿子怎就如此愚笨不堪呢? 但很快赵胤就明白了过来,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母亲放心,您永远都会是儿子的母亲!」 「儿子这就让人去将掖庭打扫出来,送最好的金丝软被进去,绝不让母亲吃了半点苦头!」 他明白了,他母亲愿意为了他低头! 他就知道,这世上哪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庞鸿音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赵胤开始忙着吩咐宫人们迫不及待地去将掖庭打扫出来。 只是掖庭里从前死了太多人,不受宠的皇子公主们,被她偷偷弄死的宫人们,尸体埋在掖庭的底下,常年不见阳光,一脚下去,满是骸骨…… 如今也轮到她自己去住掖庭了。 庞鸿音被幽禁掖庭,新帝尊姬皇后为圣母皇太后,圣旨一下,围困在宫门外近半个月的河西军终于撤走了。 一众臣子们胆战心惊地离开了宫门,他们似被困在阴沟里的老鼠终于看见了太阳。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面容哀愁。 因为他们晓得,这只是刚开始而已。 整个朝廷从里到外都已经烂透了,赵邺岂会如此轻松地放过他们? 他们身上早就脏了臭了,从前的斯文体面也不复存在了。 百姓们被允许在长街『观看』,身着官袍的朝廷命官们,如同牢笼中的猴儿被人围观指点。 有人以袖遮面,有人面色羞愧。 他们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也会有现在这一遭。 阿蛮同赵邺站在一起,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放出来,忍不住唏嘘感叹:「我记得他们从前出门都是轿子抬,马车拉。」 「随行奴仆少说七八名,端茶奉水的,打扇暖手的,整理衣冠的……」 「奢靡至上啊。」 场面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只余他们一个个面容沧桑,浑身发臭。 有人捏住鼻子,眼里充斥着鄙夷与嫌弃。 「还贵人呢,屎尿都拉身上了吧这是?」 「这又算得了什么,听闻废太子被流放时,浑身瘫痪不得动弹,他们好歹四肢健全。」 「要我说,就该打断他们的手脚,让他们自己爬出来!」 「呸!他们侵占了我们的土地,自己却一个个锦衣华服,顿顿山珍海味,就算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第342章 锋芒 「走吧,无甚看头。」赵邺握着阿蛮的手,与她一道穿过长街。 「我还没看够呢。」 「夫人还想看什么戏?」 「这京城好看热闹的戏可多了。」阿蛮说:「只是很可惜,宋娘子他们不在,若是能与宋娘子一起看戏,那就更热闹了。」 「他们在回京路上了。」 「真的?」阿蛮双眼一亮,脸上顿时浮出喜色来。 「嗯。」 「贾家几位二郎先前留在宁州各地,肃清部分官吏,前几日来信说都已经处理妥善了。」 「哇!」阿蛮发出惊叹:「赵邺你真厉害呀,悄咪咪安排好了一切,我都不知道呢。」 「是我的错,该早早告知你的。」 「你告诉我,我也未必听得懂呀!」阿蛮说:「但我现在晓得,我们的王朝正在变好,百姓们也在变好,这就行了呀!」 他就晓得,阿蛮总是会用这些最平常不过的语言来温暖他。 没有刻意的阿谀奉承,更没有巴结讨好。 她的眼睛里,好像永远都装满了星星,真好看。 赵邺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看着阿蛮穿梭在街道人群中,京城解除了禁令,百姓们开始纷纷上街,摆摊的摆摊,贩卖的贩卖。 萧家帐本还未来得及销毁,所有的黑帐烂帐都在赵邺手中,除却归还一部分被强占的农田,名下农庄铺子也被迫关门了好些。 此外萧家近三分之二的财产被没收充公,分明皇帝还在,赵邺就已经行此大权了。 无需颁令,河西军只听赵邺与阿蛮的,指哪儿打哪儿。 凡不听从者,还得掂量掂量自身骨头能有多硬,赵邺一改从前仁善手段,此番更显狠辣果决,不留余地。 他这是要朝堂内外皆知,皇位赵胤坐得,但如今这个王朝如何治理,他说了算。 赵胤这个皇帝,有名无实罢了。 甚至为了坐稳那虚假的皇位,不惜将自己的母亲亲自幽禁掖庭,何其可笑。 「赵邺,酥油饼,你吃吗?」阿蛮买了两个酥油饼,热乎乎的外焦里嫩,裹着羊肉馅儿,可好吃了。 阿蛮以前馋这个,但京城物价可高了,她还舍不得买。 小摊子上的饼可不比御膳房的饼差,这民间多的是高手呢。 「有劳夫人。」 买饼子还惦记着给他买一块儿。 「我还顺便给逐风大人也买了,姜二郎君也有呢,他那么馋,这几日忙,估摸着还没吃过京城的风味小吃。」 「待会儿我们顺路去武顺营带给他吧。」 她一摊开,怀里全都是饼。 「……」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饼一点儿都不香了。 「我以为这是夫人独独给我的,没想到是人人都有。」 阿蛮这个低情商的嘴巴比脑子快:「因为姜二前几日说,武顺营的饭菜不好吃,刚好这饼我觉得不错……」 越是往下说,阿蛮越是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抬眸瞄向赵邺,发现这厮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手里还拿着还没吃的饼。 脑子飞快转动,阿蛮一股脑把怀里的饼子都塞给他:「你帮我拿,我记得你爱吃烤栗子,我去给你买!」 「你站在这里不要乱跑啊,我很快就回来的!」 阿蛮一溜烟就跑了,再不跑他待会儿就要跟自己算帐了。 她倒还记得上回的烤栗子就给赵邺吃了一颗,其余的一点儿没分给他。 只是不太凑巧,阿蛮去烤栗子摊时,正逢遇见河西军查封萧家门坊,萧云漪面色阴沉立于一旁,门坊内的掌柜与帐房先生都被扣留。 她作为萧家大小姐,自然是要过来处理好后续的事情。 阿蛮本打算买完就溜的,河西军认出阿蛮,远远喊了声:「夫人!」 头皮有炸开的感觉了。 萧云漪目光顺势落在她身上,先是蹙眉,而后舒展,最后浮上笑容。 情绪神色转变之快,是阿蛮没想到的。 「原是你。」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占尽上风:「从前见过你,只怕是你将我早早忘记了。」 太子邺从前总喜欢带在身边的丫鬟,安安静静,样貌也不出色,旁人看一眼很快就会将她忘记,并不太容易能让人记住。 萧云漪神色轻柔,似想要同她寒暄,但阿蛮与她不熟,实在谈不上寒暄。 「萧姑娘有礼了。」阿蛮也不行礼,只是微微颔首。 她愣了片刻,似还未从丫鬟身份中转变过来,一直习惯了以小见大的卑微。 「你好生无礼,见了我家姑娘竟不行礼,宁州不养人,倒是教你这般了?」 萧云漪未曾发话,她身边的丫鬟却盛气凌人,比起她这个主子的气势还要盛上几分。 「我早脱了奴籍,见你家姑娘,为何要行礼?」 早在回京时,阿蛮就想着脱了自己的奴籍回归良籍,赵邺先前也早早说过,奴籍一事最先办。 「哦,我想起来了!」 丫鬟挡在萧云漪面前,说:「你是送宣城王去了宁州,宣城王为报恩,于是同你成婚了。」 「那如今我家姑娘是不是还得尊你一声宣城王妃?」 阿蛮虽说脾气好很随和,但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包子,相反,她这个人骨头硬得很。 其实她本无意与萧云漪起争执的,奈何她的丫鬟如此挑衅,萧云漪也未曾制止,那就是默认了,然后自己在后面装好人。 「放肆!」 阿蛮忽然皱眉:「此处是京城,何来宣城王!」 封王的圣旨赵邺没接,谈何宣城王? 他们一口一个宣城王,无非是想要坐实他的身份罢了,若他真是宣城王,就该听从调令远离京城,永居宣城。 小丫鬟也没想到阿蛮能有这样强的气场,吓得脸色一白,又接着说:「封王的圣旨早就送去宣城了,京城人人皆知!」 「废太子封王,乃陛下宅心仁厚念及旧情。」 阿蛮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了下去,周围河西军将士们的神色更是一变。 「住口!」 萧云漪大抵也晓得这话不太合适,面容嗔怒:「不可胡言。」 「姑娘……」 因为她也不希望赵邺仅仅只是个宣城王。 她要嫁,就该嫁这世上身份最尊贵之人。 第343章 唤她一声嫂嫂 「大郎君是陛下亲兄长,如今你是郎君夫人,却又不知郎君是何身份,我家丫鬟言行无状,勿怪勿怪。」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阿蛮偏不。 「是啊,夫君是陛下亲兄长,我又听说萧姑娘你同陛下有婚约在身,按民间这一套来,姑娘怕不是要唤我一声嫂嫂?」 嫂嫂? 萧云漪脸上的表情快要绷不住了。 她不过是个婢子出身,沾了些许好运气一同流放至宁州,才有了现如今这番造化。 不然她这奴籍,一辈子都脱不了。 萧云漪想过这丫头是个胆子小的,没想到她不仅胆子大,还骨头硬。 「阿蛮。」 他看了有一会儿了,原是担心阿蛮受欺负,不过瞧她毫不客气反击萧云漪的样子,也该放心的。 「殿丶殿下?」 丫鬟看到赵邺过来,忙往萧云漪身后退。 今日他是同阿蛮一起出来的,身上穿着宽松的衣袍,却衬得他身形挺拔如修竹,宽大的衣袍随着他的步伐而轻轻浮动。 目光落在阿蛮身上时,眉目清朗如远山,一双深邃的眼眸温和如春水,总是蕴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光是站在那里,便如一幅最好的水墨丹青,端方雅正,矜贵从容。 萧云漪有片刻的恍惚,从前见他时,面容虽未变,可却不曾见过他这般温和的样子,总是疏离淡漠的,对谁都一样。 「我家夫人说的极是。」赵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封王之事,我从未应允,这京城之中何来宣城王?」 他看向萧云漪时分明也是笑着的,是那温润如玉的浅笑,可眼神却深如幽潭,平静之下藏着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于礼数,萧姑娘是陛下命定的妻子,早晚都会成婚,论辈分,萧姑娘的确该向我家夫人行礼才是。」 他与阿蛮并肩而立,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在平静地陈述着一件所有人都知晓的事情。 明明是平静的,却形成了一股无形的,能够在瞬间碾压她的力量。 就好似在这一瞬,她被当众剥光了所有华服与骄傲,让她精心维持的贵女仪态碎了一地。 她强撑起一抹苍白的笑:「大郎君说笑了,我只是想着郎君与她刚回京城,对京城怕是早就生疏了。」 「若是得空,姑娘可来府中小坐,我定会好生招待了。」 招待? 阿蛮撇撇嘴:「我可不敢去你们萧家,太吓人了!」 她指着后面那被查封的门坊铺子说:「这间铺子是你们萧家用手段强行低价收购而来的,还胁迫店里的夥计签了卖身契。」 「连同地契房契你们萧家都吞入囊中了,侵占民田一事,致使百姓们无地可种,不知道逼死了多少人,我要是去了你们萧家,还能有骨头出来?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萧云漪脸上此刻更是疼得厉害了,萧家这些腌臢事她心知肚明却从未制止,而是默许,不仅默许,她还享受了这其中带给她的便利与乐趣。 何不食肉糜? 有时候,在饥饿的人面前小声咀嚼也是一种善良。 到最后,她连脸上最后一丝笑容和体面都无法再维持下去,许是不曾想到赵邺会如此无情无义,任由自己被撕破体面,当众难堪。 萧云漪再无法停留,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就走,步履匆忙慌乱,稍显狼狈,匆匆逃离了这片让她颜面尽失的街头。 「为夫的烤栗子呢?」 赵邺挑眉,盯着她手中那又所剩无几的烤栗子。 「哎呀!」阿蛮一拍脑门儿:「不好意思啊,刚刚一不小心吃完了……」 阿蛮吃栗子当嗑瓜子儿似得,一口一个吃得好不欢快,完全忘了这是买来打算哄赵邺的。 「不去武顺营了。」 赵邺扭头就走。 「好好好,你说不去就不去了,那肉饼让他们捎带过去总行了吧,买了那么多咱们也吃不完,坏了可就浪费了!」 阿蛮还惦记着那饼子呢。 赵邺轻轻一声冷哼:「到底是肉饼子好吃,难为夫人惦记着了。」 「没有没有,我这不是也惦记着你嘛,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阿蛮拍拍胸口说:「最近新研究了食谱来,保证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赵邺大步在前面走,阿蛮快步在后面追。 他忽然停下脚步,阿蛮紧急刹车就要撞到他后背上去了。 赵邺像是后面长了眼睛,精准转身的刹那,阿蛮就'投怀送抱'了。 他双手负在身后,低头垂眸,眼里飞快掠过一丝笑意,可等阿蛮看过去时,依旧清冷严肃。 她眼珠子一转:「啊,撞到鼻子了,好痛好痛——」 拙劣的演技其实一眼就能看穿,但赵邺却十分关心,微微躬身去查看呵护。 「让我瞧瞧。」 「不能看不能看,鼻子塌了!」 「……」 演过了阿蛮。 「是我的错,是我的不是,烤栗子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正好闲来无事,去武顺营吧。」 「啊,好像不痛了!」 阿蛮顿时笑容灿烂,抓着赵邺的手拦着他往前走:「你说等宋娘子他们回京后,京城是不是就能像以前那样了?」 「但是这几日,京城总有一些流言蜚语,我觉得你应该制定一条律法,无证据随意造谣污蔑者,男则扒光衣服游街罚款,女则关押几天罚款警示!」 流言蜚语向来都不大好听的。 阿蛮心中有数,只是刚好趁这个机会说于赵邺听罢了。 「好。」 「还有就是夏朝的律法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需得重新制定。」 「男女婚姻丶民间婚嫁丶土地归属丶财产保护丶官吏惩治等等。」其实阿蛮是想将现代一些律法搬过来给他用。 但不知道赵邺能不能接受,只能一点点说给他听,若赵邺能听进去,那自然是最好的。 「夫人若有良策,为夫自当洗耳恭听。」 阿蛮以轻咳掩饰羞窘,有时候她还很难从彼此间的身份转变过来,但赵邺似乎习以为常了。 牵着阿蛮的手往武顺营走,耳边是她清脆的嗓音。 萧云漪沉默地看着二人,好似在那瞬间,挺直的脊背都垮塌了下去。 第344章 鱼目与珍珠 「小姐,宣城王怎可如此无情无义?」 「那丫头相貌平平,一无出身二无才情,鱼目与珍珠,他还分不清么!」 丫鬟在替萧云漪抱不平。 她说:「您为了等他,不惜得罪陛下,与族中长辈反抗,他是回来了,可结果呢却是与那丫鬟一起羞辱您!」 「莫要再说了。」 此刻,她就连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 「我非珍珠,而她也未必就是鱼目。」 「小姐,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她就算再好,也始终改变不了原本的出身,宣城王乃帝王血脉,生来尊贵……」 「生来尊贵?」 萧云漪忍不住低声嗤笑,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丫鬟的话。 「是啊,人生下来就分三六九等,高低卑贱。」 「可这些所谓的高贵与低贱,不都是人们自己定义的吗?若无定义,则人人都是一样的。」 她从赵邺的眼里看不到丝毫杂念,有的只是对那丫头的爱意,是藏都藏不住的。 萧云漪吃尽了身份给她带来的红利,让她不知人间疾苦,自小生活在象牙塔,锦衣玉食,享尽荣华。 她说:「我自幼被族中长辈赋予厚望,自我记事起,他们就告诉我,我是这京城所有姑娘中最出色的。」 「所以我就应该享受这世界带给我的一切便利。」 萧云漪也是如此认为的。 她不曾看不起过别的贵女,只是向来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所以她以为赵邺同她是一类人。 但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她和赵邺天差地别。 「可现在有个人的出现告诉我,即便没有富贵的出身,她也能高于我。」 丫鬟明白过来了,忙安慰她说:「她不过是靠着宣城王罢了,若离了宣城王,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就连给小姐您提鞋都不配呢。」 到底是鸡同鸭讲。 「京城没有宣城王。」 「……是,小姐。」 河西军都驻扎在了武顺营,姜昭野忽然成为一支小队的副统领,还有些受宠若惊呢。 以前他最多也就带着镖队到处走镖,一支小队人数在二千四百人,正统领是正儿八经的河西郡人。 「小子,第一次当统领吧?」 姜昭野紧张地点点头:「嗯,我有点儿紧张!」 「紧张个甚?」 「听说你家是干镖局的,看不出来啊,镖局的少爷还挺能打,怪不得我家太子殿下如此器重你,特意交代了,要咱把看家功夫都拿出来。」 「这管兵之道大有学问呢,管理松散会致使军心不齐,战力懈怠,若管理太严,则会适得其反。」 「你看他们这些人,其中一部分仗着此番打了胜仗就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拿了几个人头立了大功,就傲慢。」 「就连这几日营中吃食也不大能看得上了,你以为该如何?」 姜昭野的眼神立马严肃起来,思考一番说:「治兵之道,当松弛有度,自视甚高丶骄气横生者,当及时遏制,不然便是溃堤之蚁穴。」 「但亦需体察军心,明辨是非,有功则赏,有过责罚,方能令行禁止,上下同心!」 老统领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好小子,说的不错。」 「管理松散,军纪废弛,则令不行禁不止,军心涣散如沙,临阵必成乌合之众,再锋利的刀也会锈钝。」 姜昭野继续说:「可若一味严苛,动辄重罚,视士卒如牛马,则易生怨怼之心,反噬其主,此乃取乱之道,万不可行!」 他虽未领兵过,却也常年带领镖队。 将军队与管理镖师的经验相结合,想来道理应是一样的。 「眼前这些骄兵,正是军纪整饬之处,当以规矩约束其行,以操练磨砺其志,更要他们以身作则,令其心服!」 姜昭野往那儿一站就是兵,一板一眼的样子,脱离了原本在宁州吊儿郎当的样子。 阿蛮都忍不住唏嘘:「怪不得你要将他放在武顺营,武顺营的老兵都是从河西郡来的,他们的经验比书上的学问都管用呢!」 「姜二悟性非凡,假以时日,必成良将之才。」 「所以,你这才要河西的老统领带他,你这是在给自己培养栋梁呢!」 「是他兄长将他托付与我,要我务必好好磨练他一番,军中最能磨人心性,姜二自己也争气。」 阿蛮认可地点点头:「我也觉得,比起别家的富贵子弟,他可争气太多了!」 没有刁蛮的性子,亦没有骄纵的德性。 有的只是一腔热血,满腹赤诚。 这样的儿郎,的确是良将之才。 「河西的老统领,跟了祖父十余年,不论是战场经验还是领兵之道,都够他好好学一学了。」 「阿蛮?」 姜二一脸惊喜地跑过来,身上的甲衣很沉,但却步伐轻快,丝毫不显笨重。 阿蛮试穿过,光是那一身甲衣,就得有二十斤了。 「肉饼!」 阿蛮将肉饼塞给他,姜二脸色微红:「给我一个人的?」 「今日武顺营的兄弟们都有。」赵邺说。 姜二亮晶晶的狗狗眼立马就暗了下去,不过转瞬即逝罢了,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狠狠咬上一口。 「那我是阿蛮第一个给我的,其他兄弟排后呢!」 「武顺营待得可还习惯?」赵邺同他一起坐下来,说:「营中不比家中,自是要艰苦几分,且日常训练量大。」 姜二摇摇头:「你别想用这种法子劝我离开,我告诉你,我来了京城我就不走了,阿蛮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离开京城,离开阿蛮?」 哼,他才不要! 「我已与阿蛮成婚。」赵邺很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那又怎样!」 他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肉饼说:「万一她哪天变心想起我了呢,然后她就不要你,要我了。」 「况且,我只是看着她我就会觉得开心,你管不着!」 「我才不会像某些人一样,诡计多端地缠着她,不要脸地装可怜,哼,你这一套我可学不会,我是正人君子!」 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 姜二一边啃肉饼,一边看着阿蛮在给武顺营的兵卒们发肉饼。 第345章 京城规矩太多了 正值饭点,刚来的路上阿蛮想到人多,乾脆包了一条街的肉饼,加钱让店家多多包肉,馅料给足,钱不是问题。 阿蛮自掏腰包给武顺营的兄弟们加餐了。 「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后厨今日还有大骨汤,辛苦了。」 武顺营的厨子是招的京城厨娘,单独隔开了一个区域,不会和士兵们有过多接触。 郎君夫人亲自过来给他们添饭打汤,一个个都受宠若惊的。 原先还有些骄横的士兵今日受了训斥,心中多是不忿,阿蛮说:「再过些时日,军中将士一应奖册都会下来,布匹棉花,米面粮油都会有的。」 阿蛮也晓得营中的风气,再加上武顺营还有京中军也在。 河西的看不上京城的,京城看不上河西的,属于互相看不对眼的情况,矛盾也多。 这就得靠各个营的统领们如何去管理了,阿蛮也不懂治兵之法,只晓得大家心中都要平衡了,矛盾才少。 「夫人。」 有人小心翼翼开口,面露囧色:「今年的奖赏,和往年一样吗?」 「家中添了人口,我怕是……」 「按级别以及此次战功分,不过我同殿下说了,京城百废待兴,又到了年底,会额外出一份奖励,各家将人口统计上来,这份奖励不从军中出的。」 阿蛮的话像是一针兴奋剂,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拼命是值得的,是被人所看见且放在心里的。 军中奖赏其实每年都差不多的,他们到了京城,一切都要按照京城的规矩来。 可他们的亲眷家属都在河西,或是外地城邦,光是奖赏他们一些布匹米面也到不了亲眷手中。 出门在外,最牵挂的就是留在家中的人了。 「夫人,那奖赏……」 阿蛮知道他们的顾虑,直接说:「若顾及家中亲眷,可将自身奖赏兑成银钱天地,由各地官吏按照户籍地下发到你们亲眷手中。」 「真的吗?」 「那太好了!俺娘子今年刚生了孩儿我就出来了,我原以为……」 有汉子偷偷抹眼泪,想着家中娘子父母都能被照顾到,心里都是热乎乎的。 他们出门在外苦点不打紧,只要家人孩子过得好,他们心里也就踏实了。 「是啊,我弟弟妹妹们今年要成家了,我这个当大哥的,若是能用这条命给他们换点儿银钱田地,死也值了!」 以前军中一部分奖赏,大头去了他们的顶头上司手里,到了他们这里也就只剩下一些什么布匹啊棉花,数量也不多,做一件棉衣都够呛。 阿蛮跟赵邺提了一嘴,看能不能用津贴的方式下发到他们亲眷手中。 有重大功劳者,可按功奖赏田地家禽牲口等,既是要奖赏,那自然是要追求实用的东西,华而不实,将士们心里不舒服,日后谁还肯拼命? 光是这一番奖赏下来都需得一大笔开支,阿蛮盘点自己钱财时,想着自己总有离开的那一天,留着也是无用,倒不如拿出来做点儿有用的事情。 「二郎君。」 姜昭野已经啃了五个饼子了,他是不嫌腻的,也亏得阿蛮买得多,就晓得他能吃。 「阿丶阿蛮!」 他慌忙从地上站起来,饼子藏在身后,一只手胡乱擦了擦嘴,毫无影响地冲阿蛮露出一口大白牙。 傻狗。 阿蛮脑子里下意识就蹦出这个词儿了,好像一只大傻狗啊! 就是他的体型比之前看着稍稍大了些,青年一身干劲儿,不怕累不怕苦,就怕自己这一身气力没处使。 「你今天带过来的饼子真好吃,我下次还能吃吗?」 「当然。」 「我第一次来京城,这里果然比宁州好,但我还是更喜欢宁州,京城规矩太多了。」 他从前就不是个爱守规矩的人,到了京城来,说话做事都要守规矩,什么见了贵人不能抬头,不能直视,就连呼吸都要放缓。 姜昭野不明白,其实大家都是人,为啥非得制定这样的规则出来,这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吗? 很难想阿蛮以前在这种鬼地方生活了那么久。 于是他说:「要是那死瘸子以后敢看不起你,你就告诉我,我就带你回宁州!」 阿蛮哭笑不得:「不用你带我走,他要是敢看不起我,我第一个甩了他。」 其实姜二的担心也在理,主要是身份之间的差距,怎么不算是一种隐患呢? 京城人的嘴巴都太毒了,有些人仗着自己的户籍是京城,就看不起外地人。 外地人怎么了,外地人难道就低他们一头了? 姜二拍拍胸脯:「你放心,我这人肯定比他靠谱!」 「虽然我知道我长得不如他,功夫不如他,脑子也不如他,但我心似铁,坚不可摧,绝不动摇!」 阿蛮被他逗笑了:「你说什么呢。」 她是要离开的人,可不敢轻易给人留下希望。 「何必这般妄自菲薄,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你年纪轻轻就能上马作战,如今更是当上了副统领。」 「听说你这一路杀了不少敌人,蛮子见了你都要害怕呢!他们还给你取了个外号,叫什么……蛮子杀手鬼见愁!」 「是丶是吗?哈哈哈哈我真这么厉害?」姜二被阿蛮夸得都快不好意思了,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傻里傻气的。 「当然厉害啦,你没看见京城那些公子哥儿有多羡慕嫉妒恨,你要是出去跟他们对打,能一个打十个!」 不知所云的京城贵公子们:??? 「我也觉得!」 姜二身板儿立马挺直了,阿蛮说他厉害,那他就是最厉害的。 就是他有点儿想家了,京城饭菜他吃不惯,还有些水土不服,但看到阿蛮后他就啥都服了。 「那个……」其实姜二还有个小小的要求,就是觉得这个要求说出来怕阿蛮多想,更怕她心里不舒服。 「咋啦?」 阿蛮眉眼弯弯,一双黑眸灵动纯粹,仿佛从未被污秽沾染过。 「你后面还会来武顺营吗?」 「他们私底下说,你是太子妃了,以后一言一行都要避开,我是个武将,你以后别来武顺营看我了,也别给我带东西吃了。」 第346章 做个迷人的混蛋 「京城有那么多东西,我要是想吃我会自己去买的。」他不想给阿蛮带来麻烦,京城那些人的嘴巴太碎了,说话一点儿都不好听。 他还是更喜欢宁州多一些,京城里的人说话时嘴巴里好像藏了刀子,太难受了。 阿蛮大概也意识到了应该是背后有人说了不好听的话。 「什么太子妃不太子妃的,我是沈阿蛮,我是我自己,并不会因为我和赵邺成婚了,我就是他的所有物。」 「难道就因为我和他成婚了,我就该围着他转,一言一行就要考虑到他的身份地位?」 「难道就因为我和他成婚了,我就要失去自我,失去和朋友相处说话的权利,失去一切自由?」阿蛮摇摇头继续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其实不论你做什么,如何去做,都永远逃脱不了别人的指点议论。」 「所以我才不要活在别人的嘴巴里,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哪怕我和他成婚了,我也是我自己。」 「我……我知道了!」 姜二认真地点点头,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啊。 阿蛮的话是他以前从没听过的,现在他听见了,好像看见了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好啦,不要瞎想,我们是朋友呀,对吧?」 「嗯嗯,对!」他又一次用力点头,他和阿蛮是朋友,赵邺都没说什么呢,哪里轮得到那些人去说三道四的? 以后再让他听到那些难听的话,他就给人头打歪! 「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去想了,但要是有人敢说你的坏话,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别说你了,我也不放过!」阿蛮挥了挥自己的拳头:「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阿蛮还说:「我活在这世上又不是为了讨人喜欢,偶尔我也只想做个迷人的混蛋!」 「……」 好奇怪的话! 就好像她的脑子里装满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姜昭野又觉得十分新奇。 迷人的混蛋。 真是亏她说得出来。 赵邺无奈摇摇头,逐风也憋着笑,他很好奇夫人脑子里是怎么想出这些奇奇怪怪的话的。 「你刚刚都听到了吧?」阿蛮一路小跑过来,别以为她刚刚没看见赵邺跟逐风就在一旁阴暗偷窥。 「嗯,听到了,迷人的混蛋。」 赵邺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逐风也是憋得很难受。 「你们想笑就笑吧,憋出内伤来了我可不负责的。」 逐风赶紧摇头:「不敢不敢。」 「我们要去哪儿?」阿蛮上了马车,瞧着不是往太子府的路走。 「进宫。」 赵邺进宫,最坐立难安的人当属赵胤了。 他听周珣的话,在宫中设宴接待赵邺,各家大臣文武将都在。 阿蛮听后有些紧张,问:「会不会是鸿门宴?」 进宫的话,要收缴所有武器。 「夫人放心,他还没有设鸿门宴的本事,最多不过是听周督公的话,让殿下进宫敲打一番。」 逐风对此感到不屑,这不就正好证明了新帝此刻有多害怕么? 都已经是当上皇帝的人了,心志还是这样不坚定,以后需要依靠外人给自己撑腰才能有点儿骨气,也不知道先帝当年怎么就瞎了眼。 要是赵胤会读心,不知道会不会直接气死。 「那好像是北狄王庭的帐子……」阿蛮在马车上看见了外面北狄王庭的马车。 「是,今天有北狄王庭的使臣过来,听说来的是王庭之中的一位王爷,先前北狄的公主死在了宫中,此番过来,怕是讨要说法来的。」 但逐风觉得和他们关系不大,北狄的公主不是死在他们手里的,是赵胤把人弄死的。 赵胤现在心慌害怕,如坐针毡,让赵邺进宫,也是想要撑撑场面,他自己是撑不住的。 一部分城邦被收回,还有一部分被卖掉落入了外邦手中,他们也是带了条件来的,赵胤脖子上的那颗球只会看不会转。 「我明白了!」阿蛮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他这是遇上搞不定的事情了,所以就让赵邺进去帮他是吧?」 「夫人聪明!」 宫里的宴会一切从简,不是赵胤不想办的奢华,实在是现在没钱奢华,国库空空如也,臣子们的内库都让赵邺收缴了个乾净。 余下一些稍清廉的,本身也就没钱。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大殿内吵得不可开交。 「你们北狄勾结叛军贼子直逼京城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过一个公主罢了,那也是你们北狄心甘情愿送过来的!」 「按照盟约,你们北狄本就应该贡献公主给我夏朝皇室,现如今还来讨要说话,我们陛下还没治她个伺候不周的罪呢,你们北狄连一个公主都培养不好,可见王庭之中尽是酒囊饭袋!」 「你!你们这群夏朝伥鬼!」 阿蛮觉得那话太刺耳,秀眉微蹙,赵邺牵着她的手微微收紧:「莫要忧心,这样的争吵从前一直就有。」 只是先皇在位时,北狄还会收敛几分,如今轮到赵胤当皇帝了,北狄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黄毛小儿罢了,胸无大志,若坐在那位置上的是赵邺,他们或许还会忌惮一二。 「那是我们北狄王最宠爱的公主,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了夏朝,你们夏朝难道不应该给个交代吗!」 北狄的人这是要藉机发作,其实他们并不在意这位公主的死活。 北狄王最不缺的就是公主了。 「我朝自然是要给贵朝一个交代的。」 声音落下时,满堂喧哗忽然寂静无声。 众人目光齐刷刷朝着大殿门口看去,赵邺与阿蛮并肩而行,二人执手相携,一身藏青色长袍,满头黑发一丝不苟,以玉冠而束。 赵邺在马车上给阿蛮备了衣裳,竟和他是同色系的,不过女款的要稍显灵动些,不似赵邺那般严肃。 这应该是赵胤及百官们从他流放后第一次见他,也是第一次看见阿蛮。 他们心中明白,她就是与废太子邺一同流放的那个丫鬟,赵邺如今明媒正娶的妻子。 曾几何时,所有人都不看好的那个人,又杀回来了。 大殿之中,屠洪烈坐在角落里沉着脸喝酒,他早早回了北狄,今日是以北狄使臣身份来的。 第347章 天生贵种 他与阿蛮将将坐下,今日明面上是百官宴,实则就是要赵邺想办法处理与北狄之间的矛盾。 赵邺不见得推拒,反而乐见其成进了宫。 「宣城王许久不曾归京,想来是连京中规矩都忘了,百官宴,宴请百官,不曾邀了各官亲眷前来。」 他们意有所指,是赵邺先坏了规矩带了女眷进宫。 况且,他们也都还看不起这女子的身份,丫鬟出身,卑贱低微,怎可与他们一同落座大殿?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聚焦在阿蛮身上,她的出现俨然成了此处最刺眼的『不合规矩』。 「殿下携女眷入席,于礼不合,恐有僭越之嫌,况且,此等场合,非寻常内宅夫人可登大雅之堂,殿下莫要忘了尊卑体统,让外邦使臣看了笑话,以为我夏朝无人,竟然一介微末出身之人,登堂入室!」 好一个登堂入室! 阿蛮看了眼他身上的官袍,紫袍! 年龄还挺大,胡子都白了,一身迂腐酸臭气隔老远她都闻到了。 「是啊殿下,女子本就不该干政,更何况是这等身份不明之人,还望殿下谨记体统,让这位夫人暂且回避。」 阿蛮明白了。 这必然是有人授意,刻意为之的,晓得赵邺今日进宫,不好羞辱赵邺,就先羞辱自己。 羞辱她就等同于羞辱赵邺咯? 阿蛮眨了眨眼睛,脸上非但没有被羞辱的怒意和怯懦,反而有理有据,姿态端方。 「诸位大人圣贤书读得多,我读得少,倒也未曾见过圣贤书上写,百官宴禁止携女眷入宫,陛下尚未发话,诸位大人倒是替陛下定了规矩,原来我朝规矩,是由诸位大人定的呀?」 「至于大人说的身份不明,微末出身。」 「我叫沈阿蛮,宁州人士,我爹娘是普通百姓,靠双手吃饭,清清白白的农户人家,莫不是在诸位大人眼中,老百姓的儿女就不是人,就天生微末卑贱,不配上这大殿?」 「圣人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诸位大人学富五车,难道只读到了尊卑,而没读到民贵?还是说各位大人的祖上,生来就是王侯将相,没有一个是从微末里爬出来的?若真如此,诸位大人莫不是天生贵种?」 大殿之上静了片刻,而后传来一声极其明显的嗤笑声。 酒杯被重重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来:「若在场诸位都是天生贵种,我北狄的公主,诸位是不是都要偿命?」 屠洪烈往那儿一坐,就像是一尊杀神。 充斥着煞气的一双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这些人,从进了大殿开始他就是一言不发的,忽然开口,北狄一众人默默闭了嘴。 「你们夏朝的这些个酸腐读书人,天天满口叫嚣着尊贵卑贱,何为尊何为卑?」 「我是不懂什么尊卑的,我只晓得我手里的狼牙锤最喜欢读书人的骨头,砸起来的滋味儿,那是真不错。」 「贵朝陛下,您说是吧?」 屠洪烈怕过谁,北狄王晓得他没死,吓得像条死狗。 夏朝的皇帝晓得赵邺回来了,一样像条死狗,两朝君王都是一路货色,屠洪烈一样看不起。 北狄洪烈这个人赵胤是知道的,北狄王庭的战神,当年若不是他『死了』,北狄也不可能沦为夏朝的附属国。 假死脱身,如今再回来,听说他独揽北狄军权,此番亲自出使夏朝,是来给他下马威的。 「使臣想要我朝如何赔偿?」 赵胤是拿不了主意的,他这个人其实骨头很软,从小到大学的东西也不知道学到哪儿去了。 当儿子当不好,当皇帝也当不好。 周珣替他开了口,却遭到屠洪烈的无情嘲笑:「我问的是贵朝皇帝,不知你是哪个殿的公公?」 公公? 周珣手中是有兵权的,只是京城如今处于相互制衡的阶段,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武将。 有人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周珣此人长相阴柔,又功能障碍,偏爱唱戏,白面无须,其实也有不少人心里觉得,他比公公还要公公,无人敢说罢了。 别人不敢说,但屠洪烈敢。 殿中七分紧张,御座上的天子更是坐立难安,频频望向周珣的方向,仿佛将他视作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归还我朝城邦,赔款五千万两白银,牲畜牛羊各二万。」 屠洪烈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重。 内阁大学士位列文官之首,一身紫袍端庄肃正:「满口胡言!」 「区区藩国公主,也值五千万两白银?」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现在夏朝的情况,别说五千万两白银了,五百万两都未必能拿得出来。 还要牲畜牛羊,原先夏朝强行要他们赔了六座城池写在条款上,现在却要全部归还,那不就等同于让他们将吃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吗? 「既如此,那就拿你的命来赔,如何?」 屠洪烈阴恻恻的目光落在大学士身上,手里的狼牙锤蠢蠢欲动。 他进宫带了武器,不是没收,是没敢收。 他骑马进来的,马就停在外面,无人敢拦,现在夏朝上下皆知,他们的皇帝是个只会依靠旁人的软骨头。 「贵朝陛下,我瞧诸官一腔热血,忠勇可嘉,我朝野深知贵朝国库空虚,粮仓储备不丰,若不愿银钱赔偿,他们的命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此番乱战,夏朝国库直接被掏空了。 粮草转运丶军械打造丶兵士补给,每一项都是耗空国库的大事,如今国库见底,要是北狄真要开战,入不敷出,夏朝如何立足? 更别说还有外邦虎视眈眈,蛮子觊觎良久。 就因这些破事,赵胤下令强行徵调民夫,加重赋税,百姓不堪其苦,更何况如今外寇未平又起内乱,夏朝社稷危矣! 所以屠洪烈的意思,要么给钱,要么给命,就看夏朝怎么选了。 赵胤原以为,以赵邺的性子,必然不会看着夏朝再陷困境之中,但他未曾开口,只是同自己妻子夹了好些菜,仿佛并不在意殿中情况。 第348章 初次见面 「我不想吃了。」阿蛮摇摇头:「他们好像吵得很凶,皇帝总是看你,我觉得他的眼神都快要把你给吃了。」 「我只是来走个过场的,如今我一无官职在身,二无明确身份,再者,国中大事皆由摄政王主持,与我何干?」 他说得倒是轻巧,和自己没关,阿蛮却无情戳破了他:「今日这一出,是你同屠老板做戏吧?」 「胡言。」 「我心如明镜,怎会用这些手段?」 阿蛮要是信了,太阳能从西边儿出来。 「是是是,殿下您心如明镜,瞧不上那些腌臢手段,但我猜这主意也不是屠老板一个人想出来的,肯定是冯娘子在给他支招!」 「宁州连年戍边,军费浩大,朝廷已经欠了很久了,可我记得以前……这项罪名是落在你身上的。」 「明知你是被冤枉的,如今也无人为你伸冤。」 伸冤么? 「阿蛮知道。」 「我知道顶什么用,天下人不知道。」 「死赵胤!」阿蛮低低骂了声,赵邺无奈安抚:「这是大殿。」 「他连屠老板都不敢反抗,就算听到了还敢砍我脑袋么?」 赵邺更是哭笑不得了,这丫头的胆子如今是愈发大了起来,从前都不敢抬头看他,现在却敢当着他的面儿骂天子。 他们太吵了,阿蛮吃也吃饱了,喝也喝够了。 百官宴还未散去,殿外来了人,是宫中宫娥,赵邺目光微微凝滞。 「阿蛮。」赵邺依旧目光温柔:「你随她去吧。」 「好。」阿蛮起身就要随那宫娥走,她知道待会儿可能有她不适合听见的话。 赵邺都信任的人,她跟着去不会有危险的。 深宫巍峨,宫娥是姬皇后身边的人,一路跟着走,她低头看着脚尖,宫娥掌灯,照着这条冗长的宫道十分幽深静谧。 她习惯了在外人面前保持缄默,直到看见慈宁宫三个字,阿蛮才明白是赵邺的母亲要见她。 阿蛮踏进慈宁宫门口时,殿内一片昏暗,药香缠绕。 「民女沈阿蛮,拜见太后娘娘……」 「何必行礼。」压抑的咳嗽声中,人影缓缓显现,她在宫女的搀扶下出来,已经很瘦很瘦了,瘦到仿佛在只有骨架子。 「你是邺的妻子?」 阿蛮恭敬回答:「是。」 她停在了阿蛮面前,微微俯身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憔悴的面容双眼深深凹陷了下去。 阿蛮从她身上看见了疲惫。 「真是抱歉,让你一个人过来见我。」她很想见一见邺。 但她想,邺应该不想见到她。 殿中仅有一盏灯勉强照明,太后眼睛不太好,看不得太亮。 阿蛮摇摇头:「民女该来的,夫君在殿中议事,我也正好出来解解闷。」 姬凝华的语气很平静,她认真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姑娘,从前见过,但其貌不扬,看一眼就很容易让人忘记。 如今再看,依旧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平平无奇,安静内敛。 她拉着阿蛮的手往殿中走:「同我说说吧,说说你们在宁州的日子。」 阿蛮沉默了片刻,垂眸细语:「宁州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出门挣钱,还得去挖地种地,养鸡养鸭……」 她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就不再说了。 「怎么不说了?」 「寻常生活,无甚特别的,郎君如今一切安好,只余后腰脊骨有旧伤在,但会康复的。」 「你也在怨我?」姬凝华疲惫的双眼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 或许是愧疚后悔,或许是无奈疼惜。 为人母亲,总是想着替孩子承担一切苦痛,恨不得这世上的所有病痛都冲自己来,而不要去折磨孩子。 可当初邺被他的父亲百般折磨,她又能做什么? 不过是求着那高高在上的天子,留一个随行的人在他身边伺候着。 她想,这或许就是上天注定,或许是她这辈子做过唯一一件还算对的事情,给邺创造了一丝生机。 不然邺是无法活着抵达宁州的。 「民女不敢!」 姬凝华默默看着她,问:「你与邺在宁州,吃了许多苦吧。」 阿蛮依旧摇头:「不曾吃过苦。」 姬凝华没听见似的,继续自说自话:「邺三岁离母,后又遭生父厌弃,乳母背叛,身边所留之人唯你一个。」 「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她想,如今邺定是将他的妻子视作了心头肉,掌心宝。 「太后娘娘是郎君母亲,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郎君最是仁善,生育之恩断不敢忘。」 「生育之恩?」姬凝华笑出了声来,大抵是在嘲笑自己:「我只是生了他一场,不曾费心养育过。」 「从前宫中每逢盛宴,我都要他留在太子府中温习课业,努力练功,熟读兵书。」 「我事事严苛待他,不曾让他松懈过片刻。」如今再想,那么小的孩儿,是如何独自一人熬过那漫长的一年又一年的? 「后来我听说,他病了,高热不退至惊厥,太子府的人来宫中请御医,我身为皇后,他的母亲,竟无能为力。」 她想起从前诸多事情,悔恨如潮水一样蔓延。 「那时候我想,小孩子生病不过寻常,或许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可却不曾想过,若邺没有熬过去呢?」 「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是个不合格的母亲?」 阿蛮沉默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她还是实话实说了:「或许您真的不算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一旁的宫女眉心微蹙,瞧着是要发怒了。 但姬凝华抬手制止了她。 阿蛮说:「民女幼年时也总生病,尤其是每每到了冬天,总要吃上好几回汤药,父母不在身边照顾着,他们出远门了。」 「他们要挣钱,要给别人当牛做马才能换来一些钱,供我吃穿成长。」 「若是有的选,他们何尝不想陪在自己孩子身边长大?」阿蛮叹了口气:「为人父母,总有太多无奈。」 她代表的是河西,从她嫁到京城那一天开始,皇帝对她就始终存有疑心。 什么夫妻同心,他们从来就不是夫妻,而是利益捆绑体。 第349章 永不离分 「娘娘走的是一条无法选择的路,就如我的父母一样。」 「陪在我身边,给不了我优越的生活,不陪在我身边就要错过我的成长,就好像他们不论怎么选,都始终会有遗憾。」 阿蛮的话语很轻很轻。 「是吗?」姬凝华有些恍惚,遗憾,她有遗憾吗? 她的遗憾是什么呢? 是没能亲自陪着自己的孩子长大,让他受了太多太多的折磨和苦难。 还是心存妄想,觉得虎毒不食子? 「是的,太后娘娘。」 「邺离京时,四肢皆残,如今四肢健全,我知是你付出了许多许多,才重新养出他这一身血肉来。」 「你于邺有再找之恩,他娶你……」 「娘娘!」 阿蛮的语气忽然严肃了起来:「太后娘娘是想说,正因我于郎君有恩,郎君才娶我报恩?」 「不是么?」 姬凝华有些错愕。 阿蛮很不喜欢这样的想法,就好像她和赵邺之间的感情,只是因一个恩情而存在的,那不是爱情,而是恩情。 「不是的。」 「您一点儿也不了解赵邺。」 「恩是恩,情是情,惺惺相惜是情,患难与共是情,或许在太后娘娘您看来,我于赵邺这份恩情迟早有一天会被耗光。」 「又或许有人觉得,民女是在挟恩图报,因郎君重恩。」 其实在此之前,阿蛮也这样想过,更担心过。 「等这份恩情被耗光后,他就会厌弃我,再娶士族女子,是吗?」 姬凝华未曾想过阿蛮会如此通透,她好似早就想过这些了,更心如明镜。 她说:「我八岁就在太子府了,兢兢业业不曾出错过,或许我比您要更为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 这话很扎心,却很真实。 「在去往宁州的路上,他无数次想死,哪怕是到了宁州,他也企图用不吃不喝的方式将自己逼死。」 「但我告诉他,若你死了,我也会死,他怕自己死了还要带着我一起死,郎君是一个连死都害怕连累别人的人,又怎会因为恩情而娶一个自己所不爱的人,然后去进行所谓的报恩?」 「所以他拼命地想活着,或许最开始他是怕我跟他一起死才想着努力活。」 「但后来他发现,死其实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这世上还有很多人殷切地希望他能活着,我想让他活着,太后您也想让他活着。」 「他自己也想活。」 姬凝华静静地听着,当她听见阿蛮说,他曾无数次想要逼死自己时,心脏的抽痛是止不住的。 「我知道了。」她挥挥手,体面维持不住后只剩下倦怠。 这深宫她注定是出不去了,她不敢让邺来见她,她自己也不敢去见。 所以就召了阿蛮进来,想要问一问他在宁州的日子。 宁州多苦啊,他熬过来了,不是他自己熬下来的,是阿蛮带着他熬的,不想活也得活着。 「你回去吧,你离开久了,邺会担心。」 「是,民女告退。」阿蛮缓缓退至门口,转身时却在门口瞧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笼罩在夜色下。 他刚过来,夜里开始吹风了,脸上有一丝凉意,天空好像在飘雪,吹得他手里的宫灯都开始摇摇晃晃,明明灭灭。 太后原本平静的眼里骤然出现波澜。 「邺……」 她嗓音嘶哑,带着对孩子的思念和愧疚,眼眶发红,手更是止不住颤抖。 「阿蛮,来。」 他的目光从太后身上移开,朝着阿蛮伸手,她犹豫了片刻,将手落在了他的掌心,下一瞬就被牢牢包裹。 「下雪了,母亲的身子瞧着不大好。」 他将宫灯交给了宫女,话家常一般同太后说话,好似从前种种都如过眼云烟消散不见。 太后心中又热又酸又胀。 「没……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她大概想要上前摸一摸自己的孩子,却又不大敢,只敢眼中藏泪万般殷切地看向他。 再看一眼,多看一眼…… 她的孩子原来都长这么大了啊,自小离宫,他哭得嗓子都哑了,病了好些天,闹着不愿吃饭。 以为这样母后就会把他接回身边去了,可后来他才发现,不论他怎么闹,母后都不会出现了。 所以他开始学乖,不论严寒酷暑,还是寒冬腊月他都很努力,他一直一直都很努力。 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孩子丶合格的储君,却从未真正做过自己,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 只有在阿蛮面前,他才是自己。 阿蛮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赵邺低头轻轻看着她,指腹扫过她的掌心,痒痒的。 「离宫多年,未曾膝前尽孝过,还望母亲勿怪。」 「怎么会……」再多说一句,眼泪就要藏不住往下掉了。 「你一切安好,母亲便好,你与你的妻子好,我就好。」 她深吸一口,忍下心中酸涩说:「是母亲从前有诸多不好,总对你严苛,邺,对不起……」 「母亲一切都好。」 「若无母亲,便无如今的邺,生育之恩当永生不忘。」 「然则邺已成家,再造之恩,永生难还。」他握紧了阿蛮的手:「我与阿蛮是夫妻,一体同心,永不离分。」 「是……」 太后低头苦笑,她明白了。 她以为自己的心思不会被邺知道,没想到他早就看穿了,所以他才会过来。 便是想要告诉她,莫要打他妻子的主意,也莫要再去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你们夫妻二人安好,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我也不曾有什么好东西赠予你的妻子,见笑了。」 姬凝华的笑容很苦涩,因为她实在是拿不出好东西来。 庞鸿音得势时,隔三差五就会去她的皇后殿,但凡是她看上眼的东西就都拿走了,拿不走的就全部烧掉砸烂了也不会留给她的。 「太后娘娘身体康健,便是最好的礼物了,郎君也会开心的,对吧?」 她轻轻捏了捏赵邺的手,抬头眸光明媚地看向他,庞鸿音也在看着他,目光之中似带着些许的希冀。 「嗯。」 她松了口气,牵扯着嘴角的笑意:「你与邺两心同,往后好好过日子,什么事情都要好好商量着来,莫要争吵,这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是。」 仿佛此时此刻,她不是夏朝的皇太后,她只是一个殷切希望自己孩子好的母亲。 第350章 争过抢过 又或许她真的存了别的心思,但至少她的心是不坏的。 「邺。」庞鸿音看向自己的孩子,缓缓说:「在你还未回京之前,我曾见过萧家的姑娘。」 赵邺的眉心在瞬间拧紧,他好像很不喜欢听见这个人,至少不喜欢别人在阿蛮面前提起。 仿佛是在担心萧云漪这个人,会成为他与阿蛮之间的阻碍。 「你见过她了吗?」 「……」赵邺身上的气息冷了下来。 「回太后娘娘的话,见过了。」阿蛮替他回答了。 「她可曾为难你?」 「不曾。」阿蛮摇摇头。 「前阵子我见她,她说曾送了好些信去宁州,倒是难为她惦记着。」 阿蛮听着这话心里有些怪怪的。 「惦记什么?」赵邺不想再听了:「惦记我这个废人在宁州死没死?」 「邺?」姬凝华很惊愕:「她也是一片好心。」 继续说:「你被流放至宁州,她也不想……」 「太后!」 赵邺的嗓音骤冷,神色也不再有丝毫温情:「您为何要当着我妻子的面,提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您是想说,萧家姑娘对我念念不忘,是在提醒我的妻子阿蛮我还有更好的人选,是吗?」 赵邺毫不留情戳破了姬凝华的那点儿心思。 他不想把话说这么难听的,想要给彼此间都留一些余地,但他的母亲真的如阿蛮说的那样,从未了解过他。 连他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喜欢自己的妻子,此外,便是天仙也与他无甚相关。 「我丶我不是那个意思……」姬凝华看着儿子眼中的愠怒,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深知赵邺刚刚回京,根基不稳,急需稳固自身,将来才能立足,让旁人信服。 可她这一套早就过时了,也不适用于赵邺。 「罢了,你不喜欢,日后我就不提了。」 姬凝华笑得很牵强,她挥挥手:「我也乏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去吧。」 再多说下去,她怕他们连这点儿仅剩的母子情都要荡然无存了。 赵邺深深地望着她,望着望着,相对无言,彼此沉默后他才开口:「太医院的人会来给您调养身体。」 只要是个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哪怕温润如赵邺亦是如此。 「丛云殿……」阿蛮有些失神:「我记得这里是宫中小皇子小公主们居住的地方,没想到已经这般冷清了。」 赵邺握着她的手往里面走,夜色很暗,外头一直在飘雪,他将身上的氅衣裹在了阿蛮身上。 「阿蛮,你在这里等我。」他在阿蛮面前蹲下来,抬头认真地凝望着她:「等我来找你。」 「你要去做什么?」 「去讨一笔债。」风越刮越大了,外头宫人们低着头,在赵邺路过时,浑身止不住震颤。 曾几何时,他们都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废太子邺,又回来了。 守护在大殿外的侍卫甚至都没敢阻拦,任凭赵邺进了殿中,雨夹雪混着冬的凛冽呼啸而至。 「陛下歇了。」殿中不见赵胤,只有周珣在。 今日的百官宴,屠洪烈占尽上风,周珣明白这是他们二人做的局,要让赵胤颜面尽失,要让百官晓得,他们如今侍奉的君主是个窝囊废。 这样的君主并不值得他们去辅佐,更不值百姓去信任。 「无妨,我也不是来寻他的。」他坐下来喝茶,这茶是特意给他泡的,周珣知道他要来。 「所以,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周珣阴恻恻地问。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不明白就真的是傻子了。 「你想要什么?」周珣语气忽然平静下来,问他。 赵邺神色近乎漠然,现在他们心里门儿清,赵邺是回来讨债的,但他没有明着逼位。 新帝如今坐立不安,唯恐自己皇位不保,更怕赵邺的报复落在他身上,皇宫遭遇围困的时候周珣就看明白了。 实际大权握在赵邺手里,赵胤现在同傀儡无异,但他依旧愿意扶持赵胤。 这赵氏江山风雨飘摇,赵邺不愿大动干戈,一则有外邦虎视眈眈,二则不想劳民伤财,再增无辜杀业。 他们的命是命,老百姓的命也是命。 阿蛮见不得人间疾苦,见不得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人人都在想一个太平盛世。 这盛世赵胤给不了。 人人都忌惮赵邺,人人都害怕赵邺。 可真正能安定这王朝的人也只有赵邺,所以他们很矛盾。 各郡丶各州都在观望,京城里还有总帅,周珣是督军,兵权并不集中,只是周珣手中的兵权最重。 赵胤想对赵邺封王授土,以后不要再踏入京城了,他不杀赵邺了,就这样各自安好,但赵邺不想。 「老师家中幼子的命,我太子府一百多口人的命,你和陛下还没还给我。」 周珣心口紧了紧:「老太傅一事,是受你牵连。」 「但大郎君刚出生的幼儿,死在你们手里,小石头的母亲,也死在你们手里。」 一桩桩,一件件都太多太多了。 「赵邺!」周珣动了怒:「见好就收吧,现在人人都在让着你,你还想怎样!」 「你非要让这京城,让这天下都乱了你才甘心?」 「你还活着,你母亲也还活着,整个河西的人都活着,好好活着不好吗?」 周珣不想和赵邺起冲突,他职权分明比赵邺更高,却要步步退让。 他试图说服赵邺:「你从小就是是众多皇子中最优秀的,你生来就是太子,哪怕你不争也不抢,你也已经争过抢过了。」 「又争又抢?」赵邺冷笑:「争得过抢得过那是我的实力,不争不抢注定会被淘汰。」 他想争做那个最优秀的人,是因为他明白自身责任。 「比起我又争又抢,总好过某些既争不过也抢不过的人。」 所以赵邺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争做太子,争做父皇众多儿子中最优秀的一个,那是他的实力。 周珣想起幼年时的赵邺,小小年纪就锋芒毕露,只是那时候他们觉得赵邺还小,构不成威胁。 可是到了后来,他的优秀盖过了所有人的光芒。 第351章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原本只是想要他成长为一个平庸的人,所以千方百计让他离宫。 皇帝忌惮河西,忌惮姬皇后,所以哪怕他是自己的亲儿子,他也一样忌惮,他们只需要利用好这一份忌惮,就能让他们父子离心,如今彻底沦为仇人。 但周珣似乎忘记了,哪怕赵邺是个仁君,可历史上有哪一个仁君手上没有沾血的。 劲风忽然袭面,拳头擦过周珣面颊,万幸躲得快,不然就要骨裂了。 「看来你是想杀我。」 周珣目光阴沉,放在身侧的手逐渐收拢,杀机在眼中乍现。 他长相是阴柔,但通身威严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更是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你要替他,我该讨的债不会落下!」 赵邺不想和这样的人废话,得益于他自小超强度的训练,加之在宁州阿蛮养得好,上好的汤药灌进肚子里,废材也能变天才了。 爆发力骇人的拳头砸过去,没有武器,没有刀剑相碰,只有拳头互相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声响来。 周珣没和他交过手,这是第一次。 明明赵胤自小就是他在教,他将自己的看家本领都教给他了,但赵胤吃不得苦。 庞鸿音更是看不得他吃苦,冬日冷了不练,夏日热了不练,困了不练渴了不练乏了也不练! 一年到头来练功的次数少得可怜,他若有赵邺三分之一的心性,干什么不能成! 可他没有,他不仅没有,就连那通身的骨头也没二两硬的! 赵邺来势汹汹,拳下的力道凶猛,逼得周珣接连后退,整个身体砸在了殿中的柱子上,伸手格挡又被掀飞出去。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向赵邺:「宁州的风霜倒是把你滋养得这般厉害了。」 「可惜,你不是鸿音的儿子。」 如果他是庞鸿音的儿子,那这盛世将如他所愿。 他没说话,只是依旧出拳,拳风乾净利落,两人手臂相碰皆是后退,周珣也有一身好功夫,他的拳法比之赵邺要更没有章法。 「你太年轻了,太优秀,也太傲!」 「你以为打我两拳就能赢我,你赢不了我,也赢不了陛下!」 他的作战经验比赵邺更丰富,光阴千锤百炼出来的拳势仅是碰撞,那骨头却仿佛要碎了。 赵邺过往在人前疏冷,对谁都是不冷不淡的,和他交手后周珣觉得他好像变了个人。 变得格外狠,强攻而来的拳头砸在他身上,又快又急。 阿蛮在丛云殿中等了很久,宫娥照例送了茶水点心来,她们偷偷观望这位从宁州回来的姑娘。 废太子邺的妻子,并无太明显的优点。 「真是奇怪,娶了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嘘,瞎说什么!」 「宣城王离京时已成废人,一男一女日久生情,废人配丫鬟,倒也合适。」 其实早在回来的路上阿蛮就想过会有多难听的话了,她们已经说的很收敛了,没有太尖锐的语言。 她咬了一口点心,带着些恶狠狠的味道。 平平无奇,其貌不扬。 这些大多都是对她的形容词,她不甚在意这些,更不在意自己的外貌。 比起拥有倾国倾城的姿容,她更喜欢自己拥有一副健康的躯体。 「砰——」 是茶盏坠落在地上的声音。 「殿丶殿下!」 他回来了,也听见了。 修长的身影立于长廊,幽暗的光落在他身上,垂眸之下带着点点阴冷森寒。 阿蛮心知不妙忙跑出去。 「赵邺!」 「她们刚刚给我拿了点心,蛮好吃的,你快进来一起尝尝。」 「我以为你要很久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对于阿蛮递过来的东西,他从来不会拒绝,但这次他没吃。 阿蛮用眼神示意那几个宫女快走,她们跪在地上一路往后退,最后狼狈而逃。 「哎呀今晚好冷,咱们快些回去吧!」 直到上了马车,赵邺的神色都没有缓和,阿蛮主动凑上去贴贴,声音又软又甜,带着些哄他的味道在。 「哎呀你现在这个样子,怪让人害怕的,你都不笑一下,让我觉得你好吓人。」 她话音刚落,赵邺神色就缓和了。 「这样的话,你听了多少?」 阿蛮试图装傻蒙混过关:「什么话?」 「阿蛮。」赵邺正色:「你听了多少?」 「也没多少啦,我觉得他们在放屁,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我都不在意你也别在意好不好?」 她说:「虽然我相貌平平,可我夫君貌美如花啊!」 「夫君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夜里光线暗,阿蛮没注意到他脸上的伤,只看到了他神色不好。 耳畔落下一声轻笑,阿蛮就知道,其实赵邺脾气真的挺好的,就是那些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赵邺才生气的。 「不生气了?」 「没生气。」 「你骗人,你刚刚的样子可吓人了,我可害怕了!」 她会害怕? 从她第一天到宁州就把自己扒光开始,赵邺就知道,这丫头骨子里天不怕地不怕。 以前在太子府装乖,那是情势所迫。 「咦,你受伤了?」 到了府中,阿蛮忙着把床铺好,点上灯才发现赵邺脸上,唇角都有淤青和部分擦伤。 「你和人打架了?」 她想到赵邺说去讨债,所谓讨债,就是和人动手去了吗? 「小伤,不碍事。」 「是小伤没错,可伤在脸上啊,哪儿都能受伤,脸不能啊!」 「哎呀你真是的,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一点儿都不知道爱惜!」阿蛮语气中带着嗔怒,摁着他强行坐下。 用温水浸透棉帕拧乾给他擦脸。 「我来。」 「你别动!」阿蛮一瞪,赵邺就默默缩回手一动不动,乖乖坐在那里任由阿蛮给他擦脸。 「脱衣服!」 赵邺抬手正要解腰带,却不解地问:「脱衣作甚?」 「脱!」 衣裳一脱,阿蛮就看见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伤痕,后背胸口和小腹都有。 「……」 「我管你和谁打架了,他怎么就没打死你!」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和人打架。」 「嘶……」 「忍着!」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肌肤上,很快就被火辣辣的痛感所取代。 第352章 你别不开心 「你以为你的身体是属于你的吗,分明是属于我的!」 「你这副身体,是我好不容易养好的,我管你要去干什么,你至少要保证这具身体的完整性!」 「嗯,记得了。」周珣的拳头着实不容小觑,他走了一路不觉得疼,阿蛮一说他就觉得疼了,可疼可疼了。 阿蛮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伤痕,问:「你跟人肉搏的啊,没用兵器?」 「拳头落在敌人身上也很疼。」 「那落在你身上不疼?」 这一看就知道是拳头砸出来的,还都是往身体要害处砸,明显就是奔着要他命去的,不过显然低估了赵邺的身体素质。 「我能扛得住,多亏夫人养得好。」 阿蛮撇撇嘴:「你也知道你是我养好的,所以你的身子我说了算,使用权也是我说了算?」 「使用权?」赵邺仔细琢磨这三个字,大概是要咀嚼出不同的味道来。 「赵邺。」阿蛮的指腹沾了药膏,轻轻往他伤痕的地方涂抹。 赵邺垂眸应了声。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她问。 好像很少会有人顾及到他的情绪,只在乎利益,阿蛮没什么利益可在乎的。 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他一生气,眼里脸上都是没有笑容的,但又不想把坏情绪带给她,所以尽可能温柔以待。 阿蛮忽然亲了亲他的唇:「你别不开心,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 她的吻软软的,话语也是软软的,好像软进了他的心里。 「阿蛮……」他叹了口气,掌心抚摸着她柔软的脸颊:「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太后娘娘不喜欢我也正常,大概这世上的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寻得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他们觉得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 「但我自己并不这么觉得,你很优秀我也不差,对不对?」 她总是这样阳光开朗,仿佛所有的阴霾都照不进她的世界里。 「嗯。」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鼻尖擦过,藏着无尽眷恋和温柔:「我总是很担心。」 「京城的人,眼高于顶。」 「不用担心啦,我心理素质强得很,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一点儿不在意,我说真的!」 阿蛮可不是哄他,她说的都是真的。 「所以不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生气好不好?反正是我俩过日子,又不是和他们过日子,干嘛要在意他们说什么。」 「好,都听夫人的。」 阿蛮看他笑了,身上的衣裳还没穿呢,薄肌线条流畅,肆无忌惮地欣赏,一点儿都不遮遮掩掩的,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赵邺也就早就习惯了。 「赵邺,我们有多久没……」阿蛮没好意思说下去,到底还是脸皮子薄,有些话说不出口。 「没什么?」赵邺挑眉,揶揄地看向阿蛮,好像听不懂她的话,也不明白她的意思。 阿蛮脸蛋儿烧得厉害,心也慌得厉害,忙从她面前抽身离开。 「没什么没什么,时间不早了,快些睡觉吧,明天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吗?」 阿蛮眼睛锁定了不远处的床,打算钻进去就不再出来了,才不管赵邺怎么想。 只是还没等她走两步呢,就被人拽住了手走不脱了。 「夫人刚刚的话,我不是很明白。」 他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也不好好穿。 「哪有什么明白不明白的,我困了我要睡觉,你松开我。」阿蛮语气都不硬了,带着点儿心虚,好像生怕他看穿自己的小心思,又怕他看不穿,怪让人难为情的。 「夫人还未为我取冠散发,这就要睡了吗?」 他头上的冠子还没取,意思是想要阿蛮取。 「你自己可以取。」 「我手疼得厉害。」 他疼个屁,抓着她那么有力道,哪儿看出来疼了。 阿蛮知道他那点儿小心思,但架不住赵邺总用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望着她,望着望着,心也就软了。 「跟人打架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疼,偏现在疼?」 「夫人在就疼。」赵邺很会这一套,因为他晓得阿蛮吃这一套。 「阿蛮,你近些。」他轻轻一拉阿蛮就到他怀里了,手臂环着她的腰肢,彼此间离得很近,赵邺坐着阿蛮站着。 以完全圈抱的姿态,将他困在自己臂弯怀抱中。 阿蛮取下他的冠子,头发失去了束缚瞬间倾洒而下,原本还有些严肃的面庞瞬间变得柔和。 「好了。」她被禁锢在他怀中的方寸之地不许她走。 以前他身上残留最多的就是中药的味道,清苦而绵长,现在只剩下清冽,好似他这个人一样。 但阿蛮很清楚,他这个人的外表和骨子里的实际模样完全是两个样子的。 严肃清冷,不苟言笑,不近女色。 可事实却是赵邺和禁欲两个字完全不搭边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将她完全包括,彼此静静望着,好似要宣之于口,又选择了沉默不语。 「你怎么啦,怎么不说话了?」 总是这么盯着她看,阿蛮心慌得厉害,一颗心砰砰乱跳。 她想,明明都已经成婚这么久了,在面对这样赤裸直白的眼神时,自己还是招架不住。 就好像他这个人能钻到她的心里去,将她内心窥视彻底,一丝不剩。 「阿蛮,谢谢你。」 「你谢我干什么?」 屋子里是暖色的烛光,迤逦轻柔,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那双眼睛里仿佛只能装得下阿蛮。 他没回答,只是抬头,近乎虔诚地轻轻吻住了她柔软的唇瓣。 一点点汲取,一寸寸拥有。 这样的温柔最能让人心颤,仿佛那一瞬连骨头都是酥软的。 阿蛮招架不住,总能被他吻的身子发软,双腿几乎站不住,贴在他身上,身体在彼此升温,两颗心好似都融在了一起。 「你方才说,我们有多久不曾……」 「你别说了!」阿蛮慌忙捂住他的嘴,实在是不敢去听他即将说出口的话,太羞人了。 赵邺这个人其实一点儿都不保守的,只是看起来保守。 实际上荤到没边儿了。 「方才不是夫人问我的么?」 他拿开了阿蛮的手却没有松,而是轻轻握着,停留在唇边。 第353章 想让他开心 眸光里是她那刚刚因为吻而变得娇艳水润的唇,眼底的颜色逐渐暗沉加深。 他说:「我与夫人已经有三天不曾……」 「别说了别说了!」阿蛮着急去堵他的嘴,至于是怎么堵的,那当然是用自己的去堵住他的。 她的脸在葳蕤温暖的烛光下是那样昳丽明艳,眸子里的羞窘像是这世上最醉人的美酒。 他的唇掠过阿蛮的掌心,气息是温热的丶潮湿的丶暧昧的。 喉咙里依稀溢出一两声低低的轻笑:「现在又不让我说了?」 「我那是看你不开心,所以想让你开心。」 「有夫人在,就不会不开心。」他怎么会不开心呢,光是看着阿蛮就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 至少现在,她还在自己身边。 吻落在她的掌心,手背,落在她的耳畔脖颈和锁骨上。 他像是在无意识地勾起阿蛮的欲望,抬头吻过她的下巴,阿蛮被迫抬头。 如同一个经验老道的情场老手,总能轻而易举地撩拨阿蛮,毫无预兆地咬了一口,不轻不重,却带着一丝丝细微的刺痛,喉咙里冷不丁溢出一抹嘤咛。 婉转动听。 「你别这样……」她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就连声音都破碎不堪,调不成调。 他微微抬头就能看见阿蛮此刻的样子,羞红的一张脸,好似已经完全盛放的美丽花朵,娇艳夺目。 「是夫人先问的。」 「那丶那我们熄灯好不好?」她晓得待会儿要发生什么,本来阿蛮也是想的,就是架不住赵邺这样勾人。 烛光晃动,她甚至能看见赵邺吻得动情的模样,眼里缠绵着情意,又衣衫不整的,太色了。 阿蛮不敢看,看多了都怕自己化身猛兽扑上去。 「不好。」他就这么轻描淡写拒绝了,发丝如流光从他肩上轻轻泻落下来。 外面在飘雪,窸窸窣窣的风声偶尔会顺着门窗的缝隙灌进来,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的。 他低喘着气,唤着她的名字,深吻着她的唇,好似要将她这个人都刻进骨子里。 「别怕。」他轻轻拿开阿蛮挡在胸前的手,眸光深沉却潋滟,好似洒了一地的星子。 外头的飞雪簌簌落了一地,阿蛮缓缓回吻着他,吻过他年轻清俊的面庞,吻过他克制的喉结,吻过他炽热滚烫的胸膛。 指尖穿插在他微凉的发丝间,彼此无言,只有最原始的渴望和情动。 心似火烧,身体好似沉浮于滚烫的水中,起起伏伏的水承托起她的身体,时而升,时而降。 「累……」其实这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情。 但阿蛮身强力壮,仍有余力:「我要在上面。」 她又来了。 赵邺轻笑一声,很是纵容:「好。」 暖色的纱幔轻晃,似荡漾出了一阵阵水波,人影交叠。 冬季的夜晚被渲染成了墨黑色,屋中几盏昏黄的烛灯恰到好处,照得人心黄黄。 她可能是觉得在上面要轻松些,实则也没轻松到哪儿去,之前不是没尝试过,要不了多久阿蛮就要放弃了。 这次也是一样的,所以阿蛮开始不满抱怨了:「我不想动了……」 「嗯,那换我来。」 好似这方面的体力,赵邺有着天生的优势,消得一番折腾后,阿蛮是真真儿累到了,完全不想动。 赵邺心满意足地把人拥进怀中,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可事实上,他需要阿蛮给他温暖,阿蛮才是那个真正让人感到温暖的人。 所以他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温暖,一刻也不愿放开。 仿佛只要这般拥着她,就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赵邺起得早,阿蛮觉其实也不多的,只是天冷她不大愿意起床。 逐风早早过来,二人去了书房谈事情,阿蛮自个儿裹着被子继续睡,被窝里满满都是他身上的味道。 青竹一样,和她以前认为的臭男人味儿完全不同,因为赵邺很爱乾净。 毕竟这世上也没几个女人喜欢邋遢的男人。 「日上三竿了。」屠洪烈看了眼天色,冷不丁嘲讽赵邺:「你也没见得比我好到哪儿去,那丫头还没起。」 赵邺只低头写字,他下笔很快。 「屠老板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嘲弄我一番?」 「没有。」屠洪烈说:「我待不了几日,特意过来跟她说一声。」 「道别的?」 「算是吧。」 离家久了,难免就想娘子,他娘子体弱,风一吹就倒,得好好养着才行。 赵邺放下了笔,唤来了逐风。 「买菜?」 「嗯。」 「这……殿下,我没买过菜呀!」 逐风是真没买过菜,他只会帮殿下解决各种各样的麻烦,杀各种各样的人。 比如昨天晚上那两个故意在夫人背后嚼舌根的宫女,那可不是无心的,那分明就是受人指使。 至于指使的人是谁,他和殿下都心知肚明。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 逐风拿着赵邺给他的单子去菜市场了,要买鸡要买鱼,还有排骨,逐风还去了趟武顺营把姜二带出来了。 阿蛮其实也没睡多久就起来了,一如往常,锅里温着鸡蛋羹。 逐风挽起袖子就开干,姜二跟在一旁打下手。 「这么多菜,咱们中午又有口福了!」 他时常过来蹭饭,主要是武顺营的饭菜是真不好吃,赵邺倒是给他分了一处宅子。 但他一个人住不习惯,爹娘兄长嫂嫂都不在身边,以前是让人伺候惯了,离家后就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所以他也不打算去买奴仆回来,自己偶尔简单做点儿吃的也行,实在不行就来太子府蹭饭,反正阿蛮不会赶他走。 就是赵邺偶尔会黑脸,他当看不见就行了。 「你先把鸡杀了,排骨斩好洗净。」 阿蛮打算中午来一个猪肚鸡,冬日就喜欢来上一口热乎乎的鲜鸡汤。 猪肚摊在案板上,撒上一把粗盐和面粉开始用力揉搓,这样能有效去除猪肚上面的黏液和异味。 反覆冲洗三次后猪肚逐渐呈现出粉嫩的色泽,刀尖在猪肚内侧轻轻划开,剔除多余的脂肪,动作很是干练利落。 姜二好奇地看着,似乎很不解阿蛮怎么会这么多东西。 第354章 此去一别 阿蛮说给他听:「猪肚要是洗不乾净,汤就有杂味。」 「明白了!」 或许有一天,他也可以尝试着自己做一做,总不能一想要吃东西就来找阿蛮。 她将鸡块儿和洗净的猪肚一同放入砂锅中,冷水淹没食材,姜二很是配合地去烧火了。 阿蛮一边做一边说:「先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再转小火慢慢煨着,这样汤色才会清澈,猪肚软糯,鸡肉鲜嫩。」 阿蛮抓了一把姜片,几颗红枣和一小撮枸杞撒入锅中,又淋上少许米酒去腥。 锅中汤水翻滚,香气逐渐弥漫出来。 姜二瞧得有些痴迷,觉得她就连做饭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猪肚鸡汤在慢慢煨着,另一口锅也没闲着,只听得滋啦一声,排骨在锅中迅速变色,阿蛮开始迅速翻炒,待排骨金黄再加入热水八角桂皮和几块儿冰糖。 「做排骨要先腌制一刻钟,入了味儿才好上色,更是要烧得浓油赤酱菜下饭。」 「汁要裹得住肉,这红烧排骨才算是成了。」 姜二点点头:「记得了。」 诶不对! 「阿蛮,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啊?」 阿蛮切菜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我能有什么事儿,我这不是想着你现在一个人在京城,早晚都是要成家的,总该学点儿做饭的本领,不然你以后就真的讨不到婆姨了。」 姜二撇撇嘴:「我还不想娶妻,学这些有什么用。」 说归说,但其实姜二全都记住了,打算下次自己在家里偷摸试一下,万一成了呢? 就说明他有做饭的天赋! 今儿热闹,饭桌上热气腾腾,满屋飘香,众人围坐在一起,似乎就连檐下的雪都变得格外温柔了。 「听说姓周的病了,今儿早上没能起得来。」屠洪烈给自己倒了杯烈酒,一口下去浑身舒畅。 阿蛮下意识将目光落在赵邺身上。 「病了?」 「夫人有所不知,今日一大早周督公因病未能起身,主动卸职在家养病。」 他原是兼任了朝中摄政一职,今早忽然交了摺子,推举赵邺为新的摄政王人选。 阿蛮心中思索着,想来昨晚他跟人打架,是去和周珣打了? 周珣输了,腾了个位置给赵邺。 朝中情势复杂,内忧外患依旧没有得到解决,赵邺倒是清理了不少老鼠虫子,但朝廷从根源上就已经腐坏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不敢贸然全都动了,否则垮塌也不过是在瞬间罢了。 加之早些年的事情牵连甚广,一些地方官吏没少参与。 赵邺想等到明年春闱向朝廷注入一批新鲜的血液将这些蛀虫都替换掉,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 眼下和北狄关系紧张,光是靠着屠老板从中斡旋也成效不大。 光是死了一个北狄公主,北狄就要发难。 如果放在以前,北狄没这个胆子,但现在夏朝内部都已经被蛀空了,外强中乾,北狄私底下又和蛮人来往。 若两朝联手吞并夏朝,整个夏朝国土将会沦为人间炼狱。 「那现在是不是除了皇帝,你最大?」阿蛮问。 屠洪烈哈哈大笑:「你这丫头真是糊涂,就算是皇帝,那也没你家男人大!」 「那皇帝我瞧着是个废物,你们夏朝老皇帝真是不中用,扶持这么个软蛋当皇帝,一个个眼睛瞎了,心也瞎了。」 外人都觉得好笑丢脸的事情,也就只有夏朝自己不觉得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阿蛮举起酒杯:「屠老板,我敬您一杯!」 「感谢您当初在屠宰场给我一份活儿干,才让我有了一顿饱饭吃!」 屠洪烈爽朗大笑:「行,你这杯酒,我喝了!」 此一走,日后未必能有机会再见了。 阿蛮曾在心中无数次反覆练习有朝一日他们的离别,她和赵邺的离别,想着真到了那一天不会太狼狈。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从宁州离开的时候是盛夏,而今已然隆冬。 不知道柳生那个小娃娃怎么样了。 她是很容易哭,稍微一吓就哭了。 荷花呢? 她又找到自己的叔弟吗? 听说被强征去了军营,她叔弟是个读书人,到了军营高低都要掉一层皮。 还有柳生爹,宁州安定了下来,她爹估计又天天出去喝酒了,拿着柳生娘辛辛苦苦织布赚来的钱出去挥霍,自己却是连锄头都懒得扛一下。 「好了,等事情了了我也就该走了。」 「婉珍来信说,她很想念你的厨艺,若是有机会,将来定要好好吃上一回。」 饭吃了酒也喝了,浑身都是舒畅的。 屠老板看着面前这个丫头,平平无奇却好像在发光,初见时,他的确认为阿蛮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 其实他这个人很善良的,当初看她黑黑瘦瘦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又着急赚钱,所以才同意把她留在了屠宰场。 嘿,没想到这丫头还真有本事在身上呢! 他又转头对赵邺说:「你有一个好娘子,今生你有她,不白活!」 「是,邺此生有阿蛮,不白活。」 大概他以前觉得人生是枯燥无聊的,好像那些事情就像是在完成任务一样,逼着自己去做一件又一件的事情。 期望成为母后和父皇心目中最优秀的皇太子,所有人都是这么殷切希望着。 希望他将来能够带领夏朝,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只有阿蛮希望他活着,好好活着,不为任何人而活,只为自己而活。 离别这堂课其实要学的东西有很多,入冬后纷飞的大雪掩盖了许多,趁着屠老板还在京城,阿蛮这几天做了好些耐储存的吃食,让他捎带去给婉珍娘子。 天冷待在路上也不怕坏,什么肉脯果脯酱肉,婉珍娘子喜欢吃的,阿蛮都记在心里。 大包小包塞了很多进马车里。 「够了够了,你再弄多些,婉珍也吃不完。」 「你也吃。」阿蛮说:「听说你们北狄牛羊粮草丰美,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去一趟北狄,好好看看北狄的风光!」 「好!」 「你若要来,让人给我捎封信,我和婉珍去接你!」 「嗯嗯!」 第355章 有缘再见 阿蛮乖乖点头,乖起来的样子最让人心软。 屠洪烈看似是个粗犷的汉子,但婉珍娘子说过,他最是心细了。 「这是一些粮种,培育的法子我都写进去了,让你们北狄的农官先实验一番再进行大面积种植。」 「等到粮食收成,你们北狄的百姓也都能吃上大白米了!」 北狄吃糙米糙面较多,他们那里的气候条件比起夏朝要更为复杂,要么过潮要么过干,雨水多的地方很多,雨水不多的地方一年到头来都下不了几滴雨。 「北狄的百姓会感谢你的,他们会记得有个姑娘赠予了他们粮种,让他们吃上了白米饭,从此不再忧愁粮食。」 「他们也会记得,是夏朝的那个姑娘,教给他们更好更厉害的耕种之法,他们会永远记得你。」 屠洪烈从未想过,起初不过是因看她过于黑瘦而一时起的善心,会在这一天得到如此大的回报。 阿蛮有些不好意思,脸蛋儿热乎乎的:「只是一些粮种和耕种方法而已,也不是什么太贵重的东西……」 「夏朝夫人,这已经很珍贵了。」同屠洪烈一起来的人称她为夏朝夫人。 她是赵邺的妻子,是夏朝的姑娘。 他们说:「我们北狄只有粮草,吃的是粟米糙米,白米却要依赖别国,也种不出优质的小麦和高粱。」 「此番回朝,我等必定会告知大王,是夏朝夫人赠予我们粮种,若是二朝交好,免去战乱,夏朝夫人则功在当下!」 除了极个别的好战分子,其实没有人喜欢战争。 他们反而希望能和各邦各朝有良好的邦交关系,允各国商贸往来,婚姻互通。 但这注定是一场持久战,还需得他们这些人努力努力再努力些,才能给后世创造出更好的生存条件来。 「屠老板,有缘再见!」阿蛮挥了挥手,屠洪烈勒紧缰绳,也朝她挥挥手。 「行了,我走了,不用太想我,也不用太想你婉珍姐姐!」 「……」 她也没说想啊,真是的! 「我才不想,走了,我要回家了,外面冷死了!」 阿蛮傲娇地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屠将军,有缘再会。」 赵邺朝他微微点头,随后快速跟上阿蛮的脚步。 阿蛮知道他跟在自己身后,状似无意地自说自话:「谁会想他啊,我最多也就想婉珍姐姐。」 「也不知道我在宁州的铺子怎么样了,宋娘子他们能不能赶在过年之前回京,老太傅的身子也不适合长途跋涉,估计要等到开春了吧……」 「他们一走,西巷小学堂就没有了,那些孩子们以后又该去哪儿读书?」 阿蛮叹了口气,看着阴沉沉不断飞雪的天:「山上弃婴塔,学堂无罗裙。」 「赵邺。」阿蛮回头看向赵邺:「我们能在京城开设一家学塾吗?」 「不论男女都可以进去读书?」 「你想要开学塾吗?」 「不是我想开。」阿蛮摇摇头:「只是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拥有接受知识的权利。」 「女子从不比男子差,她们只是从来没有机会去读书,去见一见宁州的广阔,塞北的风沙,江南的梅雨,河西的海。」 她眼里的光好像从来都没有暗下去过,永远都是那样明亮,那样清澈。 阿蛮看过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她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多给赵邺留下一些东西。 希望将来他能越来越好,大夏朝能越来越好,这个王朝的百姓也会越来越好。 大概觉得自己这样做以后,离开的时候才能毫无顾忌。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京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货郎挑担而行,商贩热情吆喝,孩童穿梭其中。 藤球翻滚,滚落到了她的脚边。 阿蛮捡起来还给孩子,孩子怯生生地道了谢,飞快跑开了。 「阿蛮,你是要对我交代什么吗?」 他开始愈发不安了。 那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底发酵,日日如同噩梦一样缠着他。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阿蛮留下。 「你胡说什么呢,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在交代遗言似得,太不吉利了哈哈哈哈!」 阿蛮打着哈哈企图遮盖自己的心虚和愧疚。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想要多一些公平,什么交代不交代的。」 「不过你要是觉得不可行的话……」 「可行。」赵邺回答了她。 「你觉得可行?」 「嗯。」 他伸手拢了拢阿蛮身上的氅衣,京城没有宁州那么冷,但冬天还是不会太好受。 赵邺牵着她的手走在长街上,目之所及,皆是百姓们忙忙碌碌的样子。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他与阿蛮在宁州相知相伴那么久,怎会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 他自小聪慧过人,或许是早就想到了,又或许是在一次次试探中嗅到了些许的不寻常。 山外山天外天,自然也就有人外人。 「阿蛮,天冷了,你要多穿些。」 阿蛮狐疑地看向他:「我已经穿很多了,比起在宁州的时候,京城根本就算不得冷。」 「倒是城郊外的百姓,田地是归还了,可今年冬天怎么过呢?」 「你总操心这些。」何时才能操心操心自己? 阿蛮自己不曾注意过,可赵邺心里却很明白,她想事事都安排好,但越是这样安排妥当,心就越害怕。 他不想…… 「我这不是想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嘛,这样你就没那么累了。」 「哦对了。」阿蛮握住他的手,和他并肩而行,说:「不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要忘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就算再忙人都该抽出时间来好好休息,让自己的脑子适当放空一下,不然身体迟早都会累坏的。」 「一日三餐不能少,再忙再累都要吃饭喝水。」 他听着阿蛮絮絮叨叨说这些,抽丝剥茧般,逐渐窥得一些真相。 「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记得了。」 「记住了就好,我们去前面铺子买点儿吃的吧,有些饿了都。」 京城的小吃铺其实有很多的,按照记忆,阿蛮带着他去了一家豆腐铺。 豆腐铺还在,老板一家也都在。 第356章 他只爱自己的太阳 「老板,我要两碗豆腐脑,一碗甜口一碗辣口的!」 赵邺喜食甜口,阿蛮喜欢辣口,其实他们两人口味不一样是吃不到一起的。 但阿蛮给什么他吃什么,他饿过苦过,酸甜苦辣都已经尝遍了,唯一不想尝的,是分离。 「老板,两碗辣口的。」 阿蛮惊讶地说:「豆腐脑你不是爱吃甜的?」 「现在爱吃辣的。」 阿蛮双眼亮亮的:「那可太好了,以后就都吃辣口的。」 「嗯。」阿蛮笑,赵邺也跟着笑。 烟火巷子里人声鼎沸,豆腐铺里也坐了不少人。 两碗豆腐脑上桌,老板瞧见是阿蛮:「好久不见小娘子,怕是有一年多了吧,这位是小娘子的夫君?」 阿蛮是这家豆腐脑的常客了。 以前跟着府里人出来采买物资的时候,若有多余的时间,她就跑过来吃上一碗豆腐脑再偷偷回太子府。 反正她腿脚快,每次都能赶上。 「嗯,是我夫君!」阿蛮很骄傲地回答。 她夫君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还器宇轩昂,说出去都倍儿有面! 「哎哟,我说怎么这么久不曾见过小娘子了,原是成婚了,你家夫君瞧着……」 店铺老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番,然后朝阿蛮竖起大拇指,一脸佩服:「小娘子好福气,得了个这么一表人才的郎君1」 阿蛮笑的没心没肺:「我也觉得我好福气!」 「当是我的好福气才对。」 「哈哈哈哈都有福气都有福气,咱们都是有福之人呢!」 「小娘子你不知道吧,就前两年我家被人强占的地,今年都还给我们了。」 「好几亩地呢!」 「要不还是咱们夏朝老百姓有福气,太子一从宁州回来啊,就和他的夫人一起给咱们老百姓谋福了,他回京那日啊,整个京城百姓无一伤亡!」 大家都还感叹呢,新仇旧恨,过往恩怨,皆不牵连无辜百姓。 老百姓不该成为权力之争的牺牲品,他们本就不该流血受伤。 「何止呀,还记得我家的馄饨铺吗?让那些贵族老爷收走了,我们全家就靠着那馄饨铺过日子呢。」 「就给了我们家二三十两银子打发了,就前几天,不光把铺子还给我们了,还连本带利赔了好些银钱呢!」 「要我说,那些个贵族老爷们,就该吃吃苦,让他们身上掉几斤肉,流个血就知道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有多不好过了!」 「那又怎样,不照样有老百姓当了官儿后为难老百姓的?这底层人一步登天之后啊,还是要为难底层人。」 「谁说不是呢,底层人最会为难底层人了,唉……」大家你一嘴我一言地说着。 说到底,这就是人性。 人性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复杂太复杂了。 说归说,日子还是要好好过的。 「老板,我还要一碗!你家的豆腐脑还是以前的味道,还是那么好吃!」 阿蛮一碗没够,还要第二碗,抬眸问赵邺:「你还要吗?」 他轻轻摇头:「少吃些辣的,仔细上火。」 「谁上火我都不会上火,这不有你给我降火嘛!」 「咳咳……」茶水入了喉咙,险些让她一句话给呛死,耳根子有些热,但貌似是赵邺自己想多了,阿蛮的话并不是那个意思。 「真没想到,他竟然会陪着那个女人到这种市井小地方来吃如此廉价的豆腐脑。」 「咱们府中的厨子随随便便做的也比这外面卖的好吃,这里到处脏兮兮的,他是怎么吃得下的?」 丫鬟给她撑着伞,外头的雪一直下。 听着丫鬟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萧云漪却只有沉默。 她该怎么选呢,好像现在不论怎么选,自己都已经是个失败者了。 宫里那位大势已去,周珣卸职。 现在人人皆知,赵邺在宁州就已成婚,有一房正妻。 他的妻子出身低微,原是府中婢女出身,却似乎很有能耐,沿途而来,留下了许多粮种与耕种之法。 这是萧云漪耗费了不少人力才打听得来的。 她说:「这里有烟火气,他在宁州待了一年。」 和他的妻子形影不离地待了一年,不过才短短的一年时间罢了,竟生出了这么多的变故。 高悬于天的月亮本以为触不可得。 只是萧云漪没有明白,明月高悬不照她,只会照亮自己的太阳,她不是那个太阳。 「冰冷的月亮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太阳,所以他只爱自己的太阳。」 「小姐,您又在说什么胡话呢,什么月亮什么太阳,奴婢只知道,您是这世上最亮眼的那颗珍珠,这世间所有女子都比不上你!」 萧云漪懒得同自己的婢女多说什么,因为她听不懂也不明白。 「米粒之光,岂可与日月争辉。」 便是再耀眼的珍珠,也永远比不上日月之光。 「小姐,您真是太妄自菲薄了。」丫鬟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在丫鬟的眼里,自家小姐永远都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别人给她家小姐提鞋都不配呢。 可事实上,他们现在唯一能够诟病的,不过是阿蛮那贫穷的出身罢了。 然而正如阿蛮那日在大殿上所说的那般,这世上莫不是有天生的贵种? 就算是天生的贵种又能如何,说到底也不过是凡胎肉体,别人轻视她,觉得她身份低贱,可阿蛮从未自轻自贱过。 她觉得自己配得上赵邺,同理,赵邺也配得上她。 「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我从前也是这般认为。」 他和阿蛮并肩行走在风雪之中,簌簌而落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上,却极其轻柔地拂去她身上的落雪,眉眼中藏着极致的温柔。 「那现在呢,你觉得这句话错了吗?」阿蛮问他。 赵邺轻轻摇头:「算不得错,只是这世上的穷人,谁不想达?」 「正如他们刚刚所说,穷者达则更欺穷,畏惧穷。」 「底层的穷人兢兢业业,开垦土地,农耕劳作,其实人人都在独善其身。」 阿蛮静静地听着他说,仿佛能从这些语言中感知到赵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第357章 真正的福星 「农人耕作,商人贸易,学子读书,人人都在努力,人人都在上进。」 「可成功者却是少之又少,并非他们不努力,而是因为达者不允许他们达。」 「为何?」阿蛮问:「难道不是达者兼济天下吗?」 她这一问,忽然就愣了片刻,是啊,达者兼济天下,好像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赵邺方才说,他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总是那么努力又上进,是因为他身为达者,想要兼济天下。 「因为他们不想穷人也成为达者,与他们共享财富,这京中的显贵之人,多尔虞我诈,周珣如此,萧家更是如此。」 「阿蛮,我也曾从达者沦为穷者,所以更加明白了他们也害怕沦为穷人,以此不遗余力压榨穷人,兼并他们的土地,强收他们的铺子。」 「从而为自己敛财,享受荣华富贵,企图为自己的后世子孙积累下无穷尽的财富。」 「在他们眼里,穷人不过是他们可以用来压榨和产生财富的劳动力罢了,上行下效,为求发达长存,后世之人亦会效仿,长此以往,穷人则会被变本加厉地压榨。」 「一旦压榨过久,怨气横生,则百姓弃农田而不耕,工弃其期而不用,在这京城中,商人放贷压榨。」 「我明白了。」 阿蛮点点头,她从未往这一层去想过。 穷人失去了田地和铺子,则会去向富人借贷,高额的利息以利滚利,足以逼死所有穷人。 怪不得赵邺会说,整个京城都烂掉了。 学子们不认真读书,或巴结权贵,或攀龙附凤,或饮酒作乐,或聚众成赌。 以小见大,如此一来,这个王朝迟早都会覆灭。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鼓励农耕,加大商贸,重修学府,鼓励科考,对吗?」 「聪明。」赵邺点了点她的鼻尖,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 「你是有才能者,赵氏江山有你这样的贤君不愁以后没有一个太平盛世。」 「那自然也得多亏了我家夫人。」 「你授予的农耕技术,是困扰了夏朝数百年来的难题,此后我夏朝不必再惧怕饥荒,所以,我家夫人才是这夏朝真正的福星。」 亦是他的福星。 他从不吝啬对阿蛮的赞美,好像在他眼里,阿蛮就是如此。 夏朝的福星么? 萧云漪从转角出来的时候,裙摆已经脏了。 小巷道路不算乾净,雪混进了地面泥土中,泥泞中带着潮湿。 脚上漂亮的绣花鞋都沾了泥巴,丫鬟总是在抱怨着,抱怨萧云漪这几日跟丢了魂儿似得四处打听有关阿蛮的事情。 他们从萧家库房里不光搜出了许多的银票田产当票,还有成箱成箱的贷子。 那都是萧家私自放黑贷给老百姓,是他们压榨老百姓的证据,不光萧家一户,城中多数的权贵都干。 现如今萧家被收了钱财产业,也就还剩下一些庄子勉强够营收,但这依旧不妨碍萧云漪身上穿的缎子价值不菲,头上戴的簪子更是珠光宝气,手上的鎏金镯子也是不容小觑。 向来过惯了富贵生活的人,一时半会儿是没办法接受忽然下降的生活质量的。 便是赵邺所说的,达者畏之穷。 「小姐,我们回家吧,外头的雪越下越大了,您穿这么少出来,就算是受寒了,那位也不见得会心疼您!」 丫鬟口直心快,萧云漪也不想同她计较。 自小一起长大的丫鬟,没坏心的,只是惯于维护她罢了。 「走吧,回家了。」 现在家中人人都说,若她当时选择早早同赵胤成婚,她早就成皇后了。 赵邺就会忌惮于她的身份,不敢对萧家动手,只是对于萧云漪来说,嫁给那样的人,不如出去当姑子。 也有人说,要是当初她没有过早地和赵邺提出退婚,今时今日是不是又有所不同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 萧云漪自嘲一笑,其实细看赵邺这个人,就算当初和他成婚了,一旦查出萧家做的那些腌臢事,他依旧不会手下留情。 他这个人骨子里是藏着狠劲儿的,除了对他的妻子,萧云漪从他身上看不到丝毫温柔。 他好像真的很爱他的妻子。 家中长辈要她去同赵邺多多走动,都说赵邺迟早会厌弃了他那位妻子。 就算不厌弃,凭藉她的身份嫁给赵邺做平妻,都是对他那位妻子最大的忍让了。 平妻…… 她堂堂萧家大小姐,缘何要做别人家的平妻? 她要做也是做正妻,而非平妻!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前,越是往前走,这里的人户就越少,房舍都不见得有几家。 阿蛮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觉得这条路很陌生,一年时间,城中变化应该没有这么大。 「这里哪里?」逐风在外驾马车,说:「是殿下早年在外面置办的一处庄子,以前殿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庄子小住几天,也没几个人知道。」 「我们要去庄子住?」 阿蛮还不知道她即将要面临什么。 直到马车停在了庄子大门前,她看见了在门口扫雪的人影,忽然愣住。 门口扫雪的人背影佝偻,一边扫一边抱怨:「这雪也忒大了,宁州也下雪了吧,不知道我家蛮蛮怎么样了,今年新做的棉衣比去年多用了好些棉花,蛮蛮穿上应该不冷了吧?」 「哎呀,你担心个什么劲儿,蛮蛮在宁州没来信,说明她在宁州过得很高,咱就别担心了!」 「你看如今咱们都住进了这大庄子里,每个月还会有人定时送了米面粮油来,说不定就是咱们家蛮蛮有出息了,让人安排的呢,只是她现在在宁州太忙了,没有天子的命令,蛮蛮也回不来。」 他们在庄子里消息闭塞,根本不知道现如今外面是个什么世道。 「她这跟着废太子去了宁州,是不是没有皇帝诏令,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老两口齐齐沉默了下去,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一想到这辈子都有可能见不了面,心里头就跟刀割似得难受。 「爹,娘。」 清脆的嗓音落下,老两口错愕地看向对方,还以为是出现幻听了。 第358章 回家了 直到看见阿蛮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眼睛揉了揉发现她还在,才惊觉这不是幻觉,是真的。 「大妹二妹三妹,快出来快出来!」 老头儿在门口大喊:「你们妹妹……蛮蛮回来了,蛮蛮回来了!」 「是蛮蛮,真的是蛮蛮!」 她爹娘其实年龄不大,但由于她娘生孩子生太多,导致身体提前衰老,至于她爹,日夜操劳,要养孩子,天天出去做工,看着也很苍老。 家里的兄弟姐妹一蜂窝全都出来了,个个儿都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忽然出现的阿蛮。 因为在他们看来,阿蛮去了宁州,那就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回来了。 庄子很大,别说住他们一家子人了,就算再住进来百十号人都是绰绰有余的。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当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站在阿蛮身侧的男人正是那废太子邺时,先是惊了片刻,约莫是出于底层人的本能,紧接着便要下跪叩拜。 「岳父岳母快快请起。」赵邺将人扶起来,脸上是温和的笑意:「我与阿蛮已是夫妻,现也不是什么太子,二老不必惶恐。」 这哪儿能不惶恐啊,以他们这等身份,这辈子都是没可能看见这些天潢贵胄的。 现在却告诉他们,蛮蛮与他结成了夫妻。 这…… 直到今日他们也才知道,这庄子是赵邺的,当初把他们接来住这里也是赵邺的意思。 每个月定时送米面粮油来,更是赵邺的意思。 阿蛮也没想到赵邺提前就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他是算准了庞鸿音那点儿小心思。 动不了他和阿蛮,就拿阿蛮身边人动手,这样的计谋和手段用来用去,她也不嫌腻。 阿蛮家中兄弟姊妹众多,赵邺全都接了过来住在一起,其中还有已经身怀六甲的,还有一群小娃娃,孩子太多,阿蛮看得头晕,一个都认不出来。 孩子们怯生生藏在后面不敢出来,滴溜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 「真好,真好啊,蛮蛮回来了,蛮蛮从宁州回来了。」 「哎呀,那咱刚寄走的棉衣咋整啊,可足足用了五六斤的棉花呢!」她爹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那么多斤的棉花,都可以制成一床棉被了,但是却用来给阿蛮全部做了棉衣棉裤和棉鞋,甚至还有一只棉帽子。 父母懂得不多,只是想着孩子远在宁州,而宁州苦寒无比,唯有寄去一些棉衣取暖,孩子方能好过些。 「棉花重要还是蛮蛮回来重要?」 「你看蛮蛮现在过得多好呀,就是……就是……」 阿蛮娘一脸踌躇纠结:「蛮蛮成婚了,我怕她……」 许久未曾见面,自然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其实阿蛮小时候就不爱说话,小孩儿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大人的灵魂,她和这群小屁孩儿自然是没话说的。 压根儿也聊不到一起去。 尤其是阿蛮看着一群小孩子玩儿过家家,那简直无聊透顶。 所以她经常一个人玩儿,大人其实也不知道阿蛮在玩儿什么,她还能玩儿什么,当然是山里找点儿好吃的,要是能下河摸到鱼虾那就更不得了了。 但事实上河里就算有鱼也没她的份儿,根本摸不着,捉螃蟹还差不多。 捉到的螃蟹包在南瓜叶里,埋进灶膛草木灰里慢慢烧,烧熟了不用撒盐都好吃,非常鲜香,那就是阿蛮最大的乐趣了。 「你就是太子吗?」 终于有小孩儿过来,壮着胆子问。 赵邺对小孩儿向来都很有耐心,或许是想起了远在宁州的柳生。 「从前是,现在不是。」 「那你现在是什么?」 「是蛮蛮的夫君。」这里小孩儿太多了,别说赵邺了,就连阿蛮都分不清谁是谁的孩子,家里大人偶尔也会搞错。 只能说阿蛮爹娘太能生,兄弟姐妹太多,然后兄弟姐妹也都各自成家生孩子,三年抱俩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那太子会砍我们的脑袋吗?」 「我们听说,太子是个大坏蛋,害死了好多人,那你会害死小姑姑吗?」孩子口中的小姑姑,指的当然是阿蛮了。 也不知道这是她几哥还是几弟的孩子,阿蛮不认得。 「对呀对呀,他们还说因为你,死了好多好多好人,你就是个大坏蛋,超级大坏蛋!」 「祖宗,快闭嘴吧!」 大人上来捂着孩子的嘴夹咯吱窝里就给拎走了,老天奶,这些话是能当着太子爷的面儿说的吗? 「殿下勿怪,孩子小不懂事,您可千万别生气。」 「无妨。」赵邺倒是觉得有趣,身边围了一群孩子,他怀里还抱了一个正嗷嗷待哺的婴儿,肥糯糯的小手抓着他的大手,咿咿呀呀的说着婴语。 看着满屋的孩子,一个个穿戴整齐,乾净利落,头上都扎着小揪揪,一时间分不清男孩儿女孩儿。 「蛮蛮,你跟爹娘说实话,你真的同太子成婚了?」 那可是天子血脉,正儿八经的贵族,他们哪儿敢想呀。 「嗯,有婚书为凭,也过了官府册子,自然是夫妻的。」阿蛮一边说,目光不自觉往赵邺那边看。 他看上去似乎很喜欢孩子,当然,赵邺今日也是有备而来的。 毕竟是第一次见阿蛮的家人,礼不可废。 逐风逐一将东西都搬进来,大到衣裳首饰粮食类,小到孩子们的玩具类,全都备齐了。 「二老无须担心,我与夫君感情甚笃,不会有事的。」 阿蛮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担心他们之间的身份存在太高的阶级差,阿蛮没办法去改变父母的这种想法,只有尽可能让他们放心些。 「可是……你与他毕竟……」 「唉,娘只是担心,若是有朝一日,你同他过不下去了,你别与他犟,你回来和爹娘一起。」 父母的担心不无道理,权贵杀人不过眨眨眼,更何况是那高高在上的太子。 他们就是怕,怕有朝一日要是阿蛮一不小心惹了太子不开心,说杀也就杀了。 「好。」 阿蛮没有反驳,而是顺着他们的话回答。 「上回寄的芝麻饼,到了宁州没有坏吧?」娘忽然想起来问阿蛮。 阿蛮摇摇头:「没坏,好着呢,赵邺也很喜欢吃!」 第359章 爹娘的惭愧 她看见娘松了一口气:「我还担心那么远的路会坏了呢,没坏就好没坏就好。」 「蛮蛮,真是对不住啊。」 她娘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拉着阿蛮的手说:「小时候家里孩子多,总是顾不上你,你也总是吃不饱饭,导致你个子也不长,总比别人矮,让你被人笑话。」 「后来实在没办法了,你爹跟我说,要从家里的孩子选一个出去卖掉。」 他们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卖掉阿蛮最合适,因为她力气大,沉默寡言,一般别人不惹她,她也不会主动惹事,这样的孩子能卖出好价钱。 「若是你心里怪爹娘,爹娘也晓得。」 「人牙子把你卖进了太子府,也算是一场造化,总归你还全乎着,爹娘心里也好受些了。」 如果不是世道所迫,谁愿意卖掉自己的亲生孩儿? 他们家一年到头种的粮食,缴税都不够的,孩子更是难以养活。 要么嫁的嫁,卖的卖。 阿蛮不想小小年纪就嫁去别人家,所以还不如被卖掉去当丫鬟呢。 「后来你去了太子府,隔三差五捎钱回来,蛮蛮……」娘拉着她的手哭:「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孩子呢。」 「挣了钱就自己存着呀,爹娘欠你的,怎好再拿你的钱。」 阿蛮不光带钱回来,偶尔还会带粮食棉花棉布。 其实阿蛮在太子府挺好过的,她是有富余才会将东西都带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话,看着爹娘眼红愧疚的样子,阿蛮的心情也很复杂,以前她只是想着,早点还清这份生育之恩。 她有自己的父母,可来到了这个世界后,她又有了父母。 阿蛮自小就有属于自己的意识,小时候,娘会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柔声哄。 也会唱好听的童谣给她听,夜里总会给她盖被子,生病了会着急,只是后来,娘的肚子一次又一次大起来,娘的精力不够分了。 家里的孩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或许有些时候,娘都会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个孩子。 娘眼泪像是止不住似得,左右看了看阿蛮,心酸心疼,娘面容上满是沟壑,是岁月风霜,是忙碌操劳留下来的痕迹。 「对不起啊蛮蛮,你小的时候总是忽略了你。」 「因为你太乖了,和你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不一样,不吵不闹的,没得吃的也不闹。」 她总是那样安静,安静到很容易让父母把她忽略掉。 其实不是阿蛮安静,只是阿蛮觉得,生在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世道和时代,是无可奈何的。 底层人挣扎求存,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个时代没有那么多的避孕手段,哪怕他们一直生一直生,其实能活下来的孩子都很少很少。 爹娘一家还算是幸运的,村子里很多人家的孩子生下来,要么过早夭折,要么畸形儿无脑儿,各种各样的孩子都有。 阿蛮明白,这是时代留下的病症,老百姓们缺乏营养,先天不足的胎儿,就连神经都发育不全,如何能生出健康的胎儿来? 她见过被生出来的无脑儿,村民们视为不祥,将其扔进河中溺死,要么扔至深山老林,自生自灭。 她目睹了一切又一切,但也只能看着。 她没有通天的能力,不是神仙不是救世主,没有那么强大的金手指去拯救这个时代的每个人。 所以从来都是默默地看着,看多了,心也就麻木了。 阿蛮看着娘抹眼泪哭,她心里好像也没有太多别的情绪,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太可怜太悲情。 「娘,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都不记得了,您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阿蛮安慰她说。 「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是个好孩子……」 爹也跟着这么说。 「爹还记得,把你卖给人牙子那天,你也没哭。」何止没哭,她甚至连头都没回就跟人牙子走了。 人牙子都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听话的孩子,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傻子了。 卖的时候八岁未满,进太子府,正好八岁满。 人牙子以前接手过很多孩子,这年头买卖儿女不算稀奇事,大多数孩子都是又哭又闹,只有阿蛮乖乖跟她走。 「蛮蛮,爹对不起你!」 「……」 其实阿蛮想说,把她卖了挺好的,被卖掉之后阿蛮才吃饱了饭,能住上不漏雨的屋子,那不比留在家里好? 但是阿蛮说不出安慰他的话来,就让她爹自个儿哭去吧。 「贵人见笑了,爹娘就是这样,家里孩子多,养不起,所以打小就卖了蛮蛮。」 家里的人看着赵邺逗弄孩子玩儿,其实都挺害怕他的,不敢上前同他说话,远远望着都感觉是一种亵渎。 他们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原来他们夏朝的太子,竟是这般龙章凤姿的好模样。 他光是坐在这里,他们都觉得整间屋子都亮堂了起来,原来蓬荜生辉是这种感觉啊。 一身白色布衣,也不是多华贵的衣裳,系着一条深灰色的腰带,宽肩窄腰的样子,很高很挺拔。 原来,高门子弟是这样的,同他们这些普通人完全是两个样子。 「无妨,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大概是天注定。」 若她的爹娘没有卖他,赵邺这辈子怕是也遇不到这样一个人的。 一屋子人笑着,但大家都笑得小心翼翼。 「贵人。」 他们只敢称呼赵邺为贵人,阶级制度早就已经深入骨髓,是无法改变的了。 「若是蛮蛮对您有什么伺候不周的地方,您千万不要和蛮蛮一般见识,蛮蛮她其实很听话的。」 「是啊是啊,希望您日后可以看在蛮蛮照顾您的情份上,多多饶恕她。」 因为在他们看来,蛮蛮与贵人成婚,那是跨越了阶级的。 贵人就是贵人,贫民就是贫民。 「我与阿蛮是夫妻,自是一体同心,凡事有商有量的,又怎会生出嫌隙来?」 他们也都笑笑,不晓得这贵人的话是真是假。 都是自家姊妹,又怎会不希望她好? 况且,他们这些年一直都靠蛮蛮接济,已经很对不起蛮蛮了。 第360章 赵邺没少干活 如果不是蛮蛮在太子府当丫鬟挣钱,他们连饭都吃不起了。 快要傍晚了,阿蛮爹娘不敢留贵人在这里吃饭,他们这粗茶淡饭的,也怕贵人吃不惯,同时又不敢开口让人走。 赵邺似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留在院中堆了好大好大的雪人。 她堆雪人的手艺得益于阿蛮,阿蛮教他怎样能滚出又大又圆的雪球来。 「哇,你好厉害呀,居然能堆出这么大的雪人来,我爹都堆不出这么大的来!」 家里的孩子多,取名也是个问题。 阿蛮爹是个取名废,一屋子孩子的名字要么叫虎子要么叫狗子,再要么就是叫柱子。 女孩儿的名字就是什么小花小草,光是院儿里玩耍的孩子就有七八个。 更别提还有些连走路都没学会的。 「姑丈大人,你还会什么呀!」 娘说了,这个贵人不得了,他们家攀上大人物了,叫姑丈的时候就添上尊称,所以孩子们就叫他姑丈大人了。 还有叫姨丈大人的。 「你们可曾想学什么?」赵邺弹了弹落在身上的雪,满院的孩子很是热闹。 但他们都没有争吵打闹,大的让着小的,小的谦让大的,互相谦让包容,看来教的不错。 「骑马射箭,读书踢球!」 「不过俺娘说嘞,读书是有钱人才能读的,骑马射箭就更是有钱人中的有钱人了!」 「姑丈大人很有钱吗?」 「当然有钱啦,但姑丈大人的钱是姑丈大人的,和咱们没有关系,咱们想要挣钱,就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挣!」 小小的孩子,满脸认真地说着。 这位姑丈大人长得好看,脾气也好,所以在他们看来,小姑姑的夫君简直就是顶顶好的人物! 「知道啦知道啦,人要靠自己的双手劳作挣来的钱,花着才心安理得呢!」 兄弟姊妹们在厨房里忙活着,想着今晚定要好好招待他们夫妻二人。 娘则是拉着阿蛮,看了又看,阿蛮觉得奇怪,于是问:「娘,您在看什么?」 「你同你家夫君成婚多久了?」 「今年五月成婚的。」阿蛮老老实实回答。 「那你的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阿蛮老脸一红:「娘,这孩子的事儿,顺其自然啦……」 不过好像也是哈,她和赵邺并没有做过避孕措施,按照他的频率来看,应该是能怀孕的。 阿蛮将这个疑问埋在了心里。 「我看他怪喜欢孩子的,若是你们二人能有自己的孩子,想来也是美事一件。」 其实阿蛮觉得,孩子有与没有,对她而言好像都无所谓,一切随缘罢了。 因为她迟早是要离开的。 只是赵邺么…… 赵邺没提过,阿蛮也没问过,二人好像对这件事情都不是很上心。 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饭喝酒,由于孩子太多了,所以就单独给他们开了个小桌子吃饭。 满屋热闹,吵吵嚷嚷的也不觉得心烦,只觉得这样寻常的生活最具烟火气。 「你们就睡这屋吧,这是庄子里最大的一间屋子,平时都有好好打扫,很乾净的。」 「褥子也都是新换上的,姑爷莫要嫌弃才是。」 她娘铺好了床,全都是拿的最好的被子褥子出来。 他们本来住的就是姑爷的庄子,自然是要拿最好的东西出来招待。 「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你们就说,这庄子大着呢,什么东西都不缺的。」 他们以前住的房子,一到了下雨天就漏水,现在住进了大庄子里,青石板的地面,雕花的木窗。 全都是他们以前没见过也没用过的。 爹娘很爱惜,都没怎么用,生怕给人家用坏了弄脏了,怕到时候要赔钱。 「劳烦岳母了,这里一切都好。」 阿蛮摸了摸,忍不住感叹道:「娘这是铺了几层褥子啊,这么厚实。」 掀开一看,下面全都是垫的棉花褥子,足足三层。 奢侈,太奢侈了! 「岳母有心了。」 「是啊,做父母的,一旦条件好起来了,就总想着给孩子最好的。」 阿蛮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夫君~」她先是黏上去,黏糊糊地喊了声。 赵邺眉头一跳,她要做什么? 「我们成婚了,那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对不对?」 「嗯。」 「我爹娘,那就是你爹娘了对不对?」 「嗯。」 「所以我们现在是一样的!」 他的父亲不爱他,他的母亲很爱很爱,但爱里掺杂了别的东西。 其实阿蛮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哪怕赵邺不说她也明白。 「我觉得我自己现在很幸福,爹娘健在,兄弟姊妹们都在,还有个很厉害很优秀的夫君,这已经世上最美最美的事情了。」 阿蛮没什么不知足的。 「是吗?」 幸福。 阿蛮是幸福的,那他也是幸福的。 他有阿蛮,已经足够幸福了。 他环住了阿蛮的腰,轻轻蹭着她的鼻尖:「原来,你的乳名叫蛮蛮。」 「蛮蛮。」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 「夫人幸福,我也幸福。」 内心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是充实的,温暖的,眷恋贪婪。 「刚刚岳母大人还同你说什么了?」 阿蛮一脸茫然:「什么时候?」 「堆雪人之时。」 他听见了些许,不过由于孩子太多,声音太杂,听得也不大真切。 阿蛮心虚别过脸不去看他:「哎呀,也没说什么啦,就是问我们何时成婚的。」 「还有呢?」 他逼问阿蛮,语气柔和,目光柔和,但姿态也不柔和。 鼻腔里是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将她裹挟缠绕。 「没丶没什么了。」 「又骗我。」 「哎呀其实就是……」阿蛮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娘问我,怎么同你成婚这么久了,肚子还没动静。」 「我也怪呢,我每个月癸水都是按时来的,你也没丶没少干活,你说怎么就没动静呢?」 之前他们都没往这方面想过呢,今天娘提了一嘴阿蛮才后知后觉。 「哦?」赵邺眼神促狭:「那看来的确是我不曾努力懈怠了,看来日后是要多多努力些。」 阿蛮瞪着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意思是我俩要不要找个郎中看看?」 第361章 赵邺想好好努力一把 找郎中看? 阿蛮是在质疑他不行吗? 回想起他们新婚夜,赵邺脸色就黑漆漆的。 难道就因为那一次,阿蛮就怀疑他不行了吗? 「你别多想啊,我只是想让郎中看看我俩生育方面的问题,要是没问题那肯定就是缘分没到对不对?」 「赵邺,你喜欢孩子吗?」阿蛮趁机问他。 「若是我与阿蛮生的,自然喜欢。」 「只是……」他眼神略暗。 「只是什么?」 「妇人产子,九死一生,怀胎十月万分辛苦,夫人不必执着于生育上,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阿蛮愣住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夫人既然怀疑我不行,看来的确是我平日里不够努力,往后还得再努力些,合该今晚也好好努力一把。」 「不丶不行!」阿蛮急忙将他推开,但羊入虎口跑都跑不脱。 赵邺是挺努力的,应该说他就没有不努力的时候,每次都很努力。 当双眸失去焦距时,眼前就已经只剩下一片混沌昏暗了。 人影在起伏晃动,鼻息间混着些许棉花的味道,好像潮湿而闷热,肌肤贴着肌肤,温度在彼此传达。 她好像被人架了起来,节奏在律动,快慢没有规律。 「阿蛮。」他温柔地去吻她,大概是害怕别人听见,阿蛮咬着唇被他撬开,声音都被吞进去了。 掌心捋开她脸颊凌乱不堪的发丝,心好像快跳出来,其实阿蛮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只看到他最后惊愕的眼神。 眼里藏着浓浓欲,脸红耳朵红。 「别咬。」再咬嘴唇要咬破了:「这里是后院,他们都在前院,不必担心。」 「你……你还没好吗?」阿蛮问,因为她又累了,这真的很耗费体力。 「总该要努力些。」 那也太努力了,阿蛮在心里想着。 他努力到阿蛮有些怕了,怕他夜夜都这样缠着自己,她会吃不消的。 阿蛮总觉得,赵邺该禁欲一段时间了。 「你别……别努力了……」 她吸了口气到胸腔,总觉得快窒息过去了,耳畔是他的轻笑声,紧接着是很重很重很重…… 「赵邺……」 她像是在海浪里沉浮,整个人都找不到重心在哪儿,本能地抓住赵邺。 「我不要了……」她快哭了,也快吃不消了。 「真的不要了?」 他忽然就停了,阿蛮眼神瞬间茫然。 「你……」 「如何?」 阿蛮面色酡红,抓着赵邺结实有力的臂膀:「动一动,你丶你别这样……」 不好受的,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那种难受会让阿蛮羞于开口。 「夫人说的怎样?」 「你知道的!」阿蛮急了。 赵邺轻轻摇头:「夫人不说,为夫如何知道?」 他骨子里藏着坏,喜欢故意这样捉弄阿蛮。 「赵邺,你混蛋!」阿蛮气急了,索性将主动权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当阿蛮一旦掌握了主动权,赵邺就失去了主导地位,逐渐连理智都失去了。 他也会有受不住扛不住忍不住的时候。 大概是夜里折腾狠了,第二天早上起来,阿蛮都不大想搭理他。 「姑爷怎么起这么早,天才刚亮呢。」 家里人起来都是轻手轻脚的,生怕吵到了赵邺。 赵邺温和笑道:「夫人起得早。」 再一看阿蛮,已经在洗漱了。 「蛮蛮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不爱睡懒觉的……」 他们以为是阿蛮起得早,这才吵醒了赵邺,心里有些忐忑,怕惹了赵邺不快。 「是么?」 分明是他夜里惹了阿蛮生气,早早把他一个人丢在被窝里,也不理他,不和他说话。 「她在宁州时,也总是这般起早贪黑。」赵邺有些恍惚。 阿蛮总是天未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回来时也会给他带些东西,要么是一些老旧的书本,要么是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要么是路过摘的山野果子,街上买的包子煎饼和猪油糖。 总之,阿蛮有什么就会给他带什么,从不吝啬分享。 就好像不过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而不是需要伺候的主子贵人。 「那蛮蛮在宁州,是不是很辛苦?她吃了很多苦吧?」 「……嗯。」 很多很多,也很辛苦很辛苦。 他记得那一次,阿蛮的指甲盖都掀翻了,他以为阿蛮不回来了,后来才知道,是阿蛮掉进猎人的陷阱里了。 她徒手从里面爬出来,十指连心,何其锥心疼痛。 第362章 家里乱七八糟的名字 他听得妇人长长一声叹息,无可奈何又愧疚的目光落在远处阿蛮的身上。 家里孩子多,每天早上起来给孩子们洗漱都是一件力气活儿,孩子们排着队去洗脸扎头发穿衣服。 大的还能帮着小的,小的就只能等着,阿蛮觉得自己像是在工厂流水线工作一样,洗了这个洗那个,扎了这个扎那个。 最后就是好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崽子,天冷一起来,冷风一吹就嗷嗷哭。 「阿蛮,她哭了,是不是不舒服?」 赵邺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估摸着也就七八个月大,被抱在赵邺怀里,咿咿呀呀地哭。 「不知道。」阿蛮撇过脸。 「阿蛮,有点臭。」赵邺依旧跟在阿蛮身边。 远处逐风瞧着,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为啥感觉殿下怪怪的呢? 「阿蛮,她是不是拉臭臭了?」 「……」 阿蛮有些无语,他以前也不这样的。 「不若阿蛮教教我,如何更换尿片,日后我们要是有了孩子,也……」 「这样。」阿蛮很小的时候就会干这些了,她娘一直生,不停生,怀里抱着一个背上背着一个,肚子里揣着一个,脚上还挂着一个。 没办法,照顾不过来的时候,家里大点儿的孩子就要帮着照看小的了。 什么衣食住行更换尿片,更是得心应手。 「会了吗?」 「夫人真厉害!」 赵邺笑眯眯地夸奖阿蛮,逐风看着殿下笑得春风满面的样子,只觉得殿下好不值钱啊…… 殿下,您的傲骨呢?您的清高矜贵呢? 在夫人面前都不要了吗? 看着赵邺逐渐熟练上手更换屎尿片的样子,逐风捂脸不忍直视。 殿下啊殿下,就算您和夫人将来有了孩子,那这些事情自然也是有家仆乳娘们去乾的,哪儿犯得着您亲自上手。 若他与阿蛮真有了骨肉,莫说仆人了,赵邺怕不是要日日抱着。 「蛮蛮,你家这位夫君瞧着,倒是没什么架子呢。」 家里的姐妹们围过来:「你瞧他,好生温柔的人,给春丫换尿布,真是瞧不出来。」 瞧着瞧着,阿蛮觉得生活似乎就应该是这样的,平平无奇,透着寻常。 而不是那些尔虞我诈,斗来斗去杀来杀去,太累了。 这样的生活虽然繁琐细碎了些,却难得自在。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何赵邺迟迟没有离去,或许在他心里也是渴望这样的寻常吧。 他生来就注定不会寻常,却又无比渴望寻常人的生活。 「是啊是啊,蛮蛮,你和你家夫君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看他蛮喜欢孩子的,你们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肯定开心的不得了吧?」 「那肯定的,我还以为他是个很难相处的人,我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也就孩子们敢,现在一看,蛮蛮夫君真真儿是个极温柔的人呢!」 光是看他耐心哄孩子的样子就知道,脸上总是带着柔和的笑容。 春丫不好带,从小身上就长疹子,夜里睡觉一暖和了身上就痒,痒了就哭,整夜整夜地闹腾。 家里孩子取名都乱糟糟的,什么春丫夏丫秋丫冬丫,要是取过了,阿蛮爹又去什么春娃夏娃秋娃…… 昨儿回来看到孩子们的名字时,阿蛮都是两眼一黑的程度。 罢了罢了,也不光是这些孩子们名字随意,他们名字也挺随意的。 「好了好了,换好了,不哭不哭……」赵邺抱着换好尿片的春丫柔声哄着。 八个月的春丫生得胖嘟嘟,是家里三姐的孩子,她肚子里还揣了一个,实在不大方便带孩子。 阿蛮听说了,三姐因为连着生了两个女儿,她婆婆心里不乐意三姐,天天甩脸色。 好在三姐丈夫是站在三姐这边的,带着她搬出来住了,不和他爹娘住一起。 三姐夫没什么文化,乾的也都是体力活,勉强能够养家糊口,索性也就接过来一起住了。 他自己是个拎得清的,就算如今日子好过了,也并没有说要将他娘也绑在阿蛮家中一起,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娘子是要和自己相守一生的人,不可轻易辜负了。 春丫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而漂亮的男人。 「哒哒……」她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发出声音来,孩子的声音软而乾净。 她握着赵邺的手指,八个月了,已经长了几颗小乳牙了,哒哒哒地闹腾着。 「春丫好像很喜欢你夫君。」 大概是赵邺身上的气场没有那么摄人,没一会儿还哭闹不止的春丫就咯咯笑了起来。 逐风看得啧啧称奇,殿下还真是带孩子的一把好手。 「阿蛮,她不哭了。」邀功似得把孩子抱到了阿蛮面前。 阿蛮也跟着逗弄孩子:「你就这么喜欢孩子?」 「他们是你的家人。」 他说:「在宁州时,你就说过,你很想念你的家人。」 阿蛮心情复杂,她说的家人,此家人非彼家人。 他以为自己所说的家人,是这里的家人,可是她真正的家人不在这个世界里,赵邺也永远都看不见,接触不到。 「春丫身上有很多疹子,想来这应该是她总哭闹的原因。」 「我让逐风去找了郎中给春丫好生瞧一瞧,免得她总哭,孩子哭闹,一定是有原因的。」赵邺把春丫放在腿上,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好像他来这里,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点儿都不拘礼。 不过他们也没打算在这里待太久,还是要回去的。 「就要走了吗?」阿蛮娘还是有些舍不得。 小时候对不起的孩子,长大了愧疚像是一块疤长在了心里,怎么去都去不掉。 哪怕现在看着阿蛮的日子好过起来了,还有一个很优秀的夫君,当娘的心里也不大好受。 可是她又不能做些别的去弥补。 蛮蛮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小孩儿了,爹娘给不了她什么,只能盼望着她以后的日子能够一帆风顺。 「嗯,京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忙。」看着娘不舍的眼神,阿蛮又说:「有空会回来看你们的。」 「你们就安心住在这里,天冷加衣,莫要生病了才是。」 第363章 做人呐,要懂得知足 「是,是……爹娘都晓得了,你自己也多多照顾自己。」 总有许多缠缠绵绵的话语说不清楚,说也说不完。 他们挥挥手,送走了阿蛮和赵邺,马车渐渐在风雪中失去了踪迹,娘的肩膀松了下来。 「好了娘,别感伤了,蛮蛮现在过得比我们都好呢!」 「是啊。」一屋子人忽然沉默了下去,只剩下院中孩子们嬉戏打闹的声音,很是热闹,可心里却是怎么都热闹不起来的。 「这庄子,是姑爷的。」 爹开了口,他们都上了年纪了,快要干不动了。 他接着说:「以后不许对任何人说,我们家的姑爷是太子殿下,不许你们出去四处炫耀。」 「更不许去找蛮蛮要钱,也不许去找蛮蛮的夫君,我们如今住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这么大的庄子,是他们农户人家一辈子都住不起的。 「还有……」 「若是有人问起蛮蛮,便说不认识吧。」 「爹,我们都明白了。」他们都明白爹娘的意思,爹娘是不想给蛮蛮带去麻烦,尤其是家里的那些亲戚。 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觉得他们这一家子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然后一个个都会蹬鼻子上脸,最怕的就是他们借着蛮蛮与他夫君的名字,行那起子仗势欺人的事情来。 自古以来,人性就是如此,一直都没有变过。 面对这样泼天权贵和财富,本来就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 他们要是知道了,不就等同于天降财富? 总会有一些有心人,想要藉机生事,家中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不愿给蛮蛮带去麻烦。 「咱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很好了,孩子们能吃饱肚子,冬天有棉衣穿,棉被盖,还有这么好的房子给咱们住。」 「做人呐,要懂得知足,感恩。」 「是,我们都记住了。」 阿蛮坐在马车里,良久才问赵邺:「你就这么和我回去,不怕将来我的家人,会借用你的名义在外面耀武扬威,仗势欺人吗?」 马车在积雪的道路上吱呀前行,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碾过厚雪的声音。 赵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身,深邃如墨的目光落在阿蛮脸上,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得他轮廓分明,方才在庄子里哄孩子时的柔和笑意已悄然敛去,恢复了他惯有的沉静,却并非是对阿蛮的疏离。 「阿蛮。」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你是在担心你的家人,还是在担心我?」 阿蛮认真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绞弄着衣角:「应该都有吧,我爹娘兄嫂,弟弟妹妹们都是本分人,我信他们。」 「但是人心难测,亲戚邻里,甚至那些我们根本想不到的,若是知晓你的身份,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来。」 「我怕他们被人利用,也怕给你惹来麻烦,更怕你因此看轻了他们,或者后悔……」 「后悔?」赵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极其细微地上扬了一分,他伸出手,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没有握住她的手,而是用指腹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心,带着安抚。 「后悔什么,后悔同你成为夫妻吗?」 「阿蛮,我若在意这些,便不会同你一起回家,见你的家人,而是把你藏起来,藏在太子府,藏在京城,一辈子都不让你和他们见面。」 「你爹娘是明白人,今日临别的话,你我都听到了些许,他们懂得分寸,也知感恩。」 「正是因为不在意,才会将他们接去庄子里住,让他们安身。」 赵邺的目光坚定而坦然,他说:「他们很清醒,比起这京中许多所谓的世家大族,都要强。」 「至于旁人……若真有人胆敢借我的名头行不义之事,无论是谁,自有律法严惩,你我夫妻二人的名头,不是用来给别人作威作福的盾牌,而是悬在那些妄图僭越者头顶的一把利剑,所以夫人无需为此忧心。」 他不希望阿蛮总被这些事情困扰。 他的阿蛮是这世上最温暖的人,赵邺的话像是一块儿磐石,稳稳地压住了阿蛮心中那翻腾的忧虑。 「夫人?」赵邺说完,就发现阿蛮一直看着他:「怎么了?」 「赵邺,你怎么这么好?」阿蛮心里酸酸的,眼睛也是红红的。 她一头扎进赵邺怀里,死死抱住男人劲瘦的腰肢:「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嗯,那就劳烦夫人再多喜欢为夫几分吧。」 她像小猫儿似得在赵邺胸前蹭着,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是不舍离开了。 索性抱着他不撒手,脑子里是他在庄子里笨拙而又认真地给春丫换尿布的样子,想着他抱孩子时脸上那抹纯粹的温柔。 她想,若是自己与赵邺真的有了孩子,他是不是也会这样? 当这样的想法刚产生时,心头微动,也就产生了贪恋。 「阿蛮,到了。」马车已经停在了旧时太子府门口,不过现在已经改成了摄政王府。 阿蛮依旧不撒手。 赵邺无可奈何,索性抱着她下了马车,不巧的是,刚下了马车才发现外面停了许多马车在,一双双眼睛立马落在了赵邺怀中的阿蛮身上。 「你丶你快放我下来!」 阿蛮吓得直接从他怀里蹦下来,怎么这么多人啊,早知道她就不缠着赵邺,自己下来了。 「殿丶殿下……」 一同来的,还有宫里出来的太监。 眼瞧着赵邺进了府门,他们也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在外面等候。 「逐风大人,摄政王殿下他……」 「殿下诸事繁忙,诸位还请随我先到堂屋等候,若无要紧事者,可先行离开。」 「逐风大人,是太后娘娘有事……」 小太监其实不愿意跑这趟差事的,奈何不得命令落在自己身上了,不来也得来。 现在人人都怕赵邺,京中权贵死了好些,抄家也抄了好几批,流放的流放,贬奴籍的贬奴籍,充军的充军,大家心里都怕着呢。 第364章 摸不准的心思 逐风拧起了眉头。 「诸位大人来,皆是为了朝堂上的事情,不知太后娘娘……」 逐风没把话点透,但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后宫不得干政,那么太后娘娘派人来,就不是谈国家大事的,而是针对殿下的个人私事。 个人私事还能是什么,逐风心知肚明。 若是朝堂政事,那就更不能了。 小太监心里苦不敢说,支支吾吾地说:「劳烦大人转告殿下一声吧,是太后娘娘身子不大好。」 「太后娘娘身子不好,宫中自有御医在,殿下也不会给人看病,总不能殿下去了,太后娘娘的病就好了。」 还能是什么病,自然是心病了。 逐风又不是傻子,太后娘娘没说喜欢夫人,也没说不喜欢夫人。 只是在太后娘娘看来,殿下还能有更好的选择。 可是再好的选择,都不如殿下自己的选择,逐风向来是殿下选什么他就忠于什么。 「是,是……」 「你且回去回了太后娘娘的话,若殿下不忙了,自会进宫探望她老人家,望娘娘能保重自身,身体康健殿下才会安心。」 「是,多谢逐风大人。」 小太监走了,其余筛选了一边的人还留在这里。 「诸位。」逐风扫了一眼:「可是有要紧事?」 被留在这里没能进去的人眼看着逐风连太后娘娘的面子都不给,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小丑中的小丑了? 「没丶没事了,我们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他们都是背后之人喊来的,可看现在这样子,就怕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他们好像都走了。」阿蛮躲在门外往外看,逐风看到她了,悄悄朝她比了个手势。 「夫人。」 赵邺就站在她身后:「看够了?」 「他们送了奏疏来。」阿蛮看见了:「赵胤他不会批摺子吗?」 逐风毫不留情地说:「他会什么,他只会哭,只会闹,哭够了闹够了,就会有人去给他擦屁股,从小到大都这样!」 「你这么肆无忌惮蛐蛐天子,真的没问题吗?」 跟阿蛮相处久了,连逐风都变了。 「这不是跟夫人您学的?」 「你可别赖我,我是万万不敢议论天子的,要掉脑袋的!」 「走了。」 赵邺牵着她的手往书房里走,奏疏很多,大堂也有人等着,他这摄政王府倒是热闹。 小太监按照逐风的意思回了话,今日太后殿中有人在,不是别人,正是萧云漪。 「时候不早了,小女也该回去了,上次的事情多谢太后娘娘救了小女,小女真是无以为报。」 萧云漪送了不少好东西来太后殿中,临近要走了,姬凝华却是笑着说:「哀家这殿中也不缺什么,这些东西,劳烦姑娘自行带回才是。」 萧云漪算盘落空了,知道赵邺并不是很想看见她,索性就来宫中陪姬凝华说说话。 赵邺的态度她摸不准,太后的态度她也摸不准。 「这些都是小女的心意……」 「心领了。」 「是。」萧云漪脸上有些不好看,但也只能叫人把东西带走。 「小姐。」话憋了一路,今日陪她一起来的,是萧云漪的乳母,萧云漪母亲早些年就歇了,不大管理家中事务。 加之家里兄弟姐妹多,姨娘也多,萧云漪早早操心起家里的事情来,学着当家做主,管理内宅之事,唯有身边的乳母最是得心应手。 「看来太后娘娘并没有这个意思。」 「不是太后没有这个意思。」萧云漪说:「是他没有这个意思。」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宗族们不会希望夏朝的君主娶一个婢女当皇后。」她们在马车里小声说着,万不敢让旁人听见这些话。 抄家灭族都是小事儿。 萧云漪还是想要努力一把,萧家如今这般境地,若是不能寻到一个可靠的靠山,迟早有一天会被别的世家大族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可要是人们发现,她的功劳并不输给一个君主呢?」 乳母愣住了,随后却笑得轻蔑:「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咱们不是早已经将她的底细都查的清清楚楚了吗?」 「她爹娘就是普通的农户人家,家中薄田几亩,兄弟姊妹却是很多的,一年到头来也挣不到多少钱。」 「这样人家教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本领?」 「小姐您是不同的,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哪儿是她能比的,况且早在先帝在位时,就曾说过,夏朝的皇后只能是从萧家出的。」 所以在乳母看来,功劳与贡献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家族荣耀和地位。 萧家饶是被卷入了兼并土地一事中,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足之虫还死而不僵呢。 那丫头要什么没什么,唯一能有的,不过是陪着废太子流放去了宁州的恩情。 但恩情迟早都会有被消耗殆尽的那一天,不可能是永恒无止境的。 「找到她的家人了吗?」萧云漪问。 乳母点点头:「找到了,好像在京郊外的一处庄子里,不过那庄子……」 乳母吞吞吐吐的,也没把话说全。 萧云漪拧眉:「那庄子怎么了?」 「那庄子,好像是殿下原先就有的产业,约莫半年前他们就搬去了那庄子住。」 也就是说,在很早之前,赵邺就已经安排好了沈阿蛮的家人,并且将他们保护的很好,饶是京城这样大的风波,都没有波及到他们。 「真是谨慎啊,他提早安排这一切,怕是料到了会有人对她的家人不利。」 萧云漪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赵邺如此费尽心思保护她的家人,到底是真的爱她,还是为了还恩情? 「再过几日便是祖母的八十寿诞了,帮我递了帖子去吧。」 「是。」 这些事情,还得乳母去做才行,她身边的那个小丫鬟太年轻了,还不懂得外面那些人的弯弯绕绕,心思也纯。 在萧云漪走后,姬凝华派出去的小太监也回来了。 听了小太监的回话,姬凝华沉默了许久许久,殿中安静到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他不愿来见我这个母亲吗?」 第365章 善变 小太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个跑腿传话的,要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还容易丢了脑袋。 「太后娘娘,今日奴才去看了,摄政王府满堂政客,想来是殿下诸事繁忙,又是接近年关了,等殿下忙完了,肯定会来的。」 他们也只能这样安抚着太后了。 庞太后被废后关进了掖庭里,姬凝华倒也没有让人去为难她,只是掖庭日子不好过,赵胤原先答应的会日日去看她,姬凝华也没瞧他去看过几次。 到底是自己的母亲,人心啊,总是如此善变。 她大概是在担心,担心赵邺会变。 变得和赵胤一样,无情无义,连自己母亲都可以抛弃了。 「罢了,他不来就不来吧,邺已成婚,有自己的小家要顾。」 姬凝华挥挥手,示意太监下去。 彩娥上来奉茶说:「娘娘宽心吧,殿下素来仁心重孝,将来殿下还会有别的侍妾,只是眼下他与夫人新婚,自是感情最浓的时候。」 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长长久久的爱和情呢? 「只需要时间一长,殿下自然就会明白的。」 姬凝华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只是苦笑着说:「可是如今哀家也不知道,这般做是对是错。」 「做母亲的,哪儿有什么错呢,不过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过得好罢了。」 「娘娘这般苦心孤诣,殿下不可能不知道的。」 「至于萧家姑娘的事儿,奴婢倒是觉得您可以让萧姑娘自个儿去琢磨,不必插手。」 宫女接着说:「先前她与殿下退婚,分明就是提早知道了这些事情,想要独善其身,如今再看殿下大事将成,便又眼巴巴地跑上来。」 「如此行事,莫若殿下不喜,便是连奴婢也有几分瞧不起呢。」 宫女的话姬凝华不大认同,她轻轻摇头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况且她身后是整个萧家,而非她单单一人,自然事事都要为整个萧家考虑。」 「邺如今变了。」她说。 「他从前很是良善,从不任意打杀下人,可是现在……」 姬凝华想到了那两个受她指使去阿蛮面前说些恶意诋毁之言的宫女,等发现时早已断气了。 宫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些话憋在心里,说出来是要得罪人的。 其实她想要娘娘放宽心,不必太执着于殿下的事情。 「殿下早已长大成人,内心有自己的想法,娘娘做母亲的,最大的愿望不就是自己的孩子能过得好吗?」 她希望能够点醒娘娘,但娘娘好像沉浸在以前的事情里出不来了。 过往觉得亏欠殿下良多,总想着在某些事情上多多弥补,其实最好的弥补,就是让殿下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不必过多干涉。 因为在之前,彩娥的想法是和姬凝华一样的。 不过现在看得多了,想法也就变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人也会变,而且人最是善变。」 宫女笑着上前伺候,话语谦卑温柔:「娘娘,咱们现在已经苦尽甘来了不是吗?」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时间吧,时间会证明一切,时间会给您带来答案的。」 这个道理,姬凝华当然明白,她只是怕这个答案不是自己满意的。 但她满意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赵邺满意否。 京城的一切都在逐渐回到正轨上,眼下是年关,街道上热闹了起来,武顺营最近分了好些个小队,由姜昭野带去外出剿匪镇压暴徒。 接连立下来不少的功,朝廷逐渐有人开始上摺子,提到最多的就是那位从宁州来的小将。 他们的意思是,要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职位,这让赵胤很是煎熬。 因为那个姜昭野是赵邺的人,他这是要把自己的人安排到自己身边来,日日夜夜盯着他,要他每时每刻都备受煎熬。 「陛下,我朝如今正是缺乏人才储备之紧要关头,那小将一身武力不容小觑,又接连捣毁三五个匪窝,归还百姓不少财物。」 「此人骁勇善战,有勇有谋,陛下当重用之!」 「是啊陛下,如今宫中正好有一职位空缺,若是此人能够胜任,将来必成我朝武将之首!」 夏朝多是文官而少武将,以至于外敌来犯时,夏朝无力抵抗。 哪怕每年开采那么多矿石冶炼兵器,然底下之人多腐败贪污,近乎三分之一的矿产被贪,敛为私产供自己享乐去了。 赵胤身边无一人可用,能用的要么死了要么病了要么正在被流放的路上。 他最信任的周珣,也因病养在府中半月有余不曾上朝过了。 而后,他缓缓地将目光看向了朝中的赵邺。 明知这是赵邺设下的局,他却不得不钻进去,让自己成为他掌控的傀儡。 「皇兄……」他的手都在发抖,手心里全是汗。 没有人给他支招后,他屁都不是。 「皇兄以为如何?」最终,他还是问了。 赵邺缓缓抬眸,一身正红色的朝服,头上一顶玉冠庄严肃穆,衬得他整个人硬挺难以接近。 百官的目光瞬间凝聚在他身上。 他缓缓抬眸,目光深邃如寒潭,平静地扫过那龙椅之上的年轻面孔,他的亲弟弟,当今夏朝天子,赵胤。 他似乎很紧张,汗液顺着赵胤的鬓角滑落,浸湿了龙袍的领缘。 那身象徵着无上权力的明皇龙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一尊被精致摆放上去的傀儡,苍白无力。 「诸位大人所言不入代理,夏朝积弱,武备松弛,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宵小祸乱乡里,姜昭野其人,出身宁州边陲,深知民生疾苦,更兼勇武善战,于剿匪一事上,确显将才之姿。」 正红色的四爪蟒袍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流淌着无声的威胁。 金线绣制的夔龙纹饰在袍角隐隐生光,温润的羊脂白玉冠冕在额前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显得他眉骨深邃,鼻梁高挺。 赵胤心中猛地一沉,绝望和恐惧如潮水般袭来。 他就知道赵邺没有死心,一直以来,他都在觊觎自己的皇位! 「不过国之官职非儿戏。」 第366章 姜昭野升迁 他又话锋陡转:「尤其拱卫京畿丶宿卫宫禁之要职,更需慎之又慎。」 「姜昭野虽有小功,却资历尚浅,骤然拔擢高位,恐难服众,亦非朝廷用人之道。」 他这又是何意? 赵胤一时间摸不透他的心思和想法,赵邺的意思到底是提拔还是不提拔?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却又好像带着无形的千钧重压:「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统御四海,用人自当以社稷安稳为重。」 赵邺的话像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点出了他的软弱与无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丝毫不留情面揭穿他所有的平庸。 「姜昭野之功,不可不赏,然其位亦不可不察。」 「以臣之拙见,可擢升其为武顺营总都统,暂领京畿外围巡防丶剿匪事宜,待其再建功勋,资历渐丰,陛下再行擢拔,方显朝廷恩威并重,赏罚分明之道。」 「如此,既不负功臣之勇,亦不违祖宗法度,更能安朝野之心,陛下以为如何?」 看似询问,却是早已落了定局。 他们原以为摄政王是要给他一个禁卫军统领之职,让其入宫。 不曾想却只是给了一个武顺营都统的位置,然武顺营都统却要暂领京畿巡防之要事,他这分明是要将整个京畿都握在自己手里。 比起监视一个无能的傀儡皇帝,京畿才是重中之重。 这看似是让赵胤松了一口气,实则却又是落在他身上的一把锁,彻底将其锁死。 武顺营本就是赵邺掌控亲信的核心武力,姜昭野进去担任总都统一职,表面上是升迁,实则却是名正言顺地将赵邺的势力更甚地嵌入京畿防务的核心。 只可惜,赵胤并不能看透这一点。 他若能看透,或许赵邺还会高看他些许,觉得他脑子长在脖子上多少有点作用,不全然是当装饰用的。 「皇兄思虑周全,老成谋国,朕准奏!」 当话落下时,朝堂上原本还有些站在赵胤这边的朝臣们彻底死心了。 他们的君主,他们的陛下……怎么能连如此浅显的陷阱都看不透啊。 「陛下圣明。 赵邺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当他直起身时,黑润如墨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冷冽幽光,如深渊寒潭之下蛰伏的凶兽,短暂地显露了几分獠牙,却又很快消失于无边的沉静之下。 待朝会散去,大臣们躬身退出,步履匆忙,无人敢上前多言。 空旷的金銮殿上只剩下赵胤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之上,冬日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却丝毫让人感觉不好暖意。 他望着那一身赤红四爪蟒袍的赵邺在光影中逐渐远去,好像在他身上笼罩着无尽的寒意。 赵胤揉了揉额角:「周督公的身子……还是不见好吗?」 他问身边的大太监。 「回陛下,自打上回周督公同摄政王殿下打了一场后,就一直卧床不起了。」 「奴才也亲自去了一趟,督公是真的病了。」 「他怎么会病了呢?」赵胤低声喃喃。 周督公病了,他身边再无一人可用,别的人他又都信不过。 光是靠着他自己,实在不好同赵邺周旋,他太精了,精到赵胤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都会被他揪住做文章。 「母后……母后呢!」 他好像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母亲了。 「娘娘在掖庭里好着呢。」大太监说。 赵胤慌忙起身,说:「快起驾,朕要去掖庭探望母后!」 「这……」 大太监却是面色为难了起来。 赵胤不悦拧眉:「怎么,你是连朕的话都不听了是吗?」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大太监忙跪在地上磕头,只得实话实说:「摄政王吩咐过了,说贵妃娘娘乃不祥之人,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还是要少同不祥之人来往的好,怕陛下沾染了晦气,影响国祚。」 「你说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赵邺能说出来的话? 「这的的确确就是摄政王的话,陛下……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若是去了,赵邺有一百种法子坐实庞鸿音乃不祥之人这一名头,若是不去,他们母子二人离心,不过早晚的事儿罢了。 一旦去了,但凡夏朝出点儿什么事情,百姓们都会将这一切归咎在庞鸿音身上。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不祥之人,不过是积累多年的怨气,需要一个宣泄口罢了。 到底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曾经做的恶,迟早有一天会回到自己身上去。 自庞鸿音去了掖庭,赵胤偶尔才会去一次,可这次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他都没有来探望自己。 她孤独而冰冷地坐在掖庭里,外面的天光施舍般照射进来,庞鸿音数着日子等待儿子过来把她接出去。 可她等啊等,却始终等不来。 外面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希冀的目光第一时间朝着幽闭的门口看去。 当沉重的掖庭大门被推开时,等来的不是她日思夜盼的儿子,而是她此生最不愿见到的人,姬凝华。 「你不必如此看我。」 她同一众宫人走进来,锦衣华服好不气派富贵。 「你来做什么?」 「落井下石,看我笑话?」庞鸿音冷笑:「那你大概是要失望了,我并不觉得自己现在有什么不好的。」 「我的儿子坐上了你儿子最想坐的位置,你现在心里肯定恨得要死吧?」 庞鸿音深知,只要她的儿子没犯大错,哪怕是他平庸了些,谁都没有资格废了他。 不然养那么多朝臣是干什么吃的,他们不就是因辅佐君王而存在的吗? 「吃吧。」姬凝华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让宫人们将新鲜热乎的吃食都端上去,全都是乾净的。 而非如她之前被幽禁那般,送进来的吃食都是馊的脏的臭的。 「你在可怜我?」庞鸿音眯着眼睛去看她,一把打翻了端过来的乾净吃食冲她咆哮:「收起你的怜悯,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自有儿子亲自送了饭菜来伺候我,哪里还轮得到你这个贱人来可怜我!」 第367章 何必相互磋磨 「你以为你现在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可以高高在上地施舍于我吗?」 她身上的华丽服制早就被人扒了下去,只剩下那残存的骄傲在苟活着,或许她心里是明白的,或许是不明白的。 姬凝华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也不嫌弃这里的环境脏乱差。 比这里更脏更乱的环境她都住过,其实这些也就不大重要了。 她看着发疯的庞鸿音,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没有人施舍你,没有人可怜你。」 「按照我朝律法,你便是被幽禁掖庭之中,也该一日三餐规矩侍奉,是这里的下人不懂事,哀家如今是皇帝亲封的圣母皇太后,自然不容许这宫中还有此等腌臢事。」 「你说是也不是?」 她的确不是来可怜庞鸿音的,只是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哈哈哈哈哈!你这是在告诉你,昔日你被幽禁时所遭受的不公待遇吗?」 「你是要用你的高尚,来抨击我,从而显得你出淤泥而不染,而我便是那淤泥!」 姬凝华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地上被扫落了一地的粮食,说:「新帝暴政,奢靡无度,时局动乱而致使百姓食不果腹。」 「你可知这一碗米饭,来自何处?」 她为何要知道一碗米饭的来处? 「它来源于遂州。」姬凝华继续说:「遂州今年的新米,三日前刚送来的,当地的百姓今年收了两个季的稻子。」 两个季的稻子? 姬凝华到底在说什么? 「邺与其妻行军路过遂州时,发现遂州水土丰沃,是用来培育两季稻最好的地方之一。」 「故而她在当地留下了更为强壮的稻种,教遂州百姓们如何沤肥养土。」 姬凝华说起这些事,眼眸中带着些许的新奇。 这些事情不用她刻意去调查,自然而然就会传到她耳边来。 邺很喜欢他的妻子,所以他不喜欢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妻子居功至伟。 他的妻子在尽自己所能造福百姓,更是在告诉某些人,也是在告诉她,他的妻子是独一无二的。 哪怕这世上有太多太多优秀美丽的女子,他所锺爱的,依旧只有他的妻子。 连姬凝华都不知道,自己生了个情种。 可分明,他的父亲是个滥情之人,怎么就会生出这样的情种来呢? 「那又如何!」庞鸿音根本不在意,她盯着姬凝华眼神近乎癫狂疯魔:「她做这些又有什么用!」 「宗族不会认,朝堂不会认!」 「世人只会说他娶了个低贱出身的女子当妻子,你以为你说这些就能改变她本就卑微的出身吗?」 她说:「这上京贵族女子比比皆是,哪一个不比一个丫鬟强?」 「他看不上士族女子,却唯独要娶一个陪他流放到宁州的丫鬟,世人会说,定是那丫鬟挟恩图报,是她在宁州用尽下作手段勾引太子邺!」 「放肆!」 一向情绪稳定,温和待人的姬凝华终于动了怒,头一回这般愤怒地打了人。 清脆的巴掌声在掖庭幽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你打我?」 「姬凝华,你居然打我?」她捂着自己的脸,她和姬凝华又争又抢了一辈子,她都从未见过姬凝华如此情绪失控过。 如今自己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她便受不了了。 「是不是因为我说中了你心中最隐秘的事情,戳中了你的痛处?」 「姬凝华,承认吧,你今日来同我说这些,其实自己心里也是瞧不起她的对不对?」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嘲讽可笑。 拢在袖口下的手缓缓收紧,姬凝华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平静。 「她是邺的妻子,是大夏朝的功臣,哀家不许任何人诋毁她,你也一样。」 「装什么?」庞鸿音不屑嗤笑。 「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么,你呀,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呢。」 刚刚那一巴掌,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证明了姬凝华这个人和她一样虚伪。 「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你猜猜,宗族耆老们会挑选哪一位女子作为他正儿八经的妻子?」 她意味深长地盯着姬凝华,那眼神好似要将她洞穿。 可她并没有因此感到羞恼,只是静静看着庞鸿音原地发疯。 「你我皆身出高门,最是明白不过,身份阶级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跨越的。」 「如今我儿是皇帝,还不照样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庞鸿音并不知道,她的儿子如今的骨头早就软了,单是赵邺一句话,便吓得他不敢来掖庭探望自己的母亲。 如此胆小怕事之人,离了母亲,一事无成。 「可惜了这么好的饭菜。」姬凝华缓缓起身:「你真应该尝一尝遂州来的米。」 「或许你会觉得,这天底下其实还有很多超出你认知的事物,岁月会变,人也是会变的。」 「你我皆是这深宫可怜人,又何必这般互相磋磨,若新帝贤德,天下何必起纷乱,若新帝仁善治天下,百姓何必流离失所,民怨震天?」 她这是在告诉庞鸿音,她的儿子是个无能的暴君。 除了会无能狂怒,他什么都不会,多年教导如幻影泡沫,一戳即破,毫无作用。 如此资质愚钝之人,已是德不配位了。 她是知道如何去戳庞鸿音的痛处的,她这一辈子都在和自己争。 争男人争地位争权利。 可皇后之位不是她要的,是先帝给河西的承诺。 她与先帝没有太多的情爱缠绵,多是利益互相制衡罢了,可惜即便如此,庞鸿音也觉得是自己抢走了她的一切。 到后来,她要和自己争儿子。 在先帝面前吹了枕边风,致使邺三岁离宫,失去了母亲庇佑。 她以为这样就足够了,庞鸿音该知足了。 但她还是低估了庞鸿音对她的怨念,害得她的邺流放宁州。 她缓缓说:「你一心想要邺死,但邺比你想的要顽强,要幸运。」 「若不是他的妻子,他无法活着走到宁州,无法活着回来见我。」 她见邺时,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第368章 新官上任 身为母亲,她肝胆欲裂。 身为皇后,她惶恐不安。 她丢下所有的尊严和骄傲,恳求陛下让邺择一人随行。 邺选了阿蛮,他如今的妻子。 「或许这就是天注定,连老天爷都不想让邺就这样含冤死去,所以才会有他的妻子出现。 「你说,这不是邺的缘分?」 「邺一直都很幸运。」她每说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扎在庞鸿音的心上。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令人破防的话。 「哀家不管外人如何评价邺的妻子,但只要哀家听见了,便不会轻饶。」 自家人有自家人的过法,外人没有资格多言指点。 「走吧。」 她让人将洒落一地的饭菜收拾乾净,稍后会有人给她重新送来乾净的饭菜。 「姬凝华,我儿会接我出掖庭的,他一定会的!」 身后是庞鸿音声嘶力竭的呐喊,她脚步一顿,看向外面阴沉的天空轻轻点头:「嗯,也许会的吧。」 她总是这样平静,平静到庞鸿音恨不得撕烂她的脸。 她是又争又抢,显得自己宛如一个城府极深的疯女人,姬凝华倒是不争不抢,却让她的儿子赢得了天下人的名声。 庞鸿音始终不明白,她和姬凝华究竟差在哪里,明明生的都是儿子,为何她的儿子那样优秀,而自己的儿子却是这般平庸无能。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赵邺的优秀,优秀到能把人的双眼刺痛,如那眼中钉喉中刺,恨不能将他彻底拔除,心中才算舒坦几分。 新鲜乾净的食物再一次送去了掖庭。 幽光下,她看着那碗白米饭沉默了许久许久。 遂州来的米啊…… 很香甜,很软糯。 是她在宫中吃遍了山珍海味都未曾品尝到过的味道。 她原以为自己早就尝遍了这世间繁华,才知如今她不过只是迈出了极小极小的一步。 她的儿子为何还不来看她呢。 一天两天三天…… 她已经快要记不住时间了。 儿啊,遂州的米很好吃。 一个丫鬟尚且能种出如此好吃的大米,那她的儿子呢? 大概还在忧心这个皇位还能坐几天吧。 苦涩咸的眼泪混进了米饭里,其实什么味道已经尝不出来了。 「娘娘,新帝陛下似乎已经很久都没去看过她了。」身边的宫女说。 「哀家知道。」 「到底是他的生母……」 「你在可怜她?」 「奴婢不敢!」宫女惶恐。 「有什么不敢的,为人母亲,看着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敢,若是哀家,也可怜。」 她说:「邺也不想看见哀家。」 「娘娘哪里的话,殿下只是忙碌了些。」 「您若是觉得这深宫寂寥枯燥,何不宣了那女子进宫来陪您说说话,也好多多知道些殿下的事情呢。」宫女提议说。 「邺会生气。」 「怎么会呢,母子连心,您又没有坏心。」 宫女跟在她身后,谦卑恭敬:「其实只要殿下喜欢,就比什么都重要,她与殿下在宁州日久生情也是人之常情。」 她是想要驳斥庞鸿音那句『勾引』之言。 同为女子,明知这世道对女子多有不公,何必还要说这些难听的话去诋毁。 她这既是在驳斥,也是在告诉姬凝华,他们夫妻二人是两情相悦的,又谈何勾引? 姜昭野最近真是忙得要死。 京畿要防真是一团糟,原先多是京中的裙带关系户上任,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撤走了一批纨絝子弟,想要找一找城中各方部守图,查一查他们是如何轮班值班的,竟无一人能呈上来。 他们多是不服姜昭野这么个年轻的武顺营都统,一个个吊儿郎当不成样子。 「城中各点防守每晚当值人员应是各三条街道就有二十四人巡逻回访,为何这册子上,迟迟没有上勤的人员?」 这册子乱七八糟,两三天才有一次上勤的记录。 城中街道防守如此薄弱携带,哪天闯入了贼子抢夺百姓财物,蓄意杀人都不知道。 非得等死了人,他们才装模作样去巡防搜查。 姜昭野捏着那本字迹潦草,涂改不堪,甚至沾着油渍酒痕的勤务册子,再环视一圈堂下这群身着甲胄却站没站相,眼神飘忽的京畿处军官。 一把将册子砸在桌上:「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巡防竟松懈至此,难怪匪患猖獗,百姓遭殃!」 「都统大人,这京畿要防素来如此,城中自有城防军,咱们何必这般上纲上线的!」 有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按理说,他们从早上来到京畿处登了勤务册就可以回家睡大觉去了,偏生这个新上任的武顺营都统把他们都喊了过来,说是要查册子。 「从今日起,旧册作废。」 犀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几个衣着最华贵,神色最倨傲的年轻军官身上。 「王副尉丶李校尉,还有刘都头,尔等三人,即刻卸甲,交出印信!」 被点名的三人正是京中勋贵子弟的代表,这些官职都是家中长辈花钱替他们买来的。 若是好好干,将来未必没有好成就,偏生一个个酒囊饭袋,占着茅坑不拉屎。 平日里仗着家世在营中混日子,吃空饷,那王副尉更是仗着自己是京中侯爷的侄孙,梗着脖颈叫嚷道:「凭什么要让我们交出印信,你也不过一个宁州来的杂碎,仗着摄政王殿下才谋了个一官半职的,还没有资格动我们!」 他们可是早就打听清楚了,这小子在宁州就是个开镖局的,没什么家世背景。 有人试图狡辩:「正经儿册子虽乱,可兄弟们每日忙着辛苦当值,哪有什么时间去管册子的事儿!」 「辛苦?」姜昭野如今也是学了几分赵邺的精髓。 他早早说过,御下要严,更何况他是新官上任,若是让这些人蹬鼻子上脸,日后自己在京中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辛苦在赌坊,在酒肆?还是辛苦在青楼楚馆?」 「本都统作业亲巡东丶西两市,及南阳街丶朱雀街,应值哨位十六处,空岗者十二处,仅有的四处,哨兵不是在打盹就是在聚赌,这就是你们的辛苦?」 第369章 郎君真棒! 他们也没想到,姜昭野才刚上任就亲自走访巡察了,这明显是有备而来的。 姜昭野上前一步,年轻的面庞没有丝毫妥协,只有威严冷肃。 「尔等三人,尸位素餐,玩忽职守,证据确凿!」 「念尔等乃初犯,杖责四十罚俸半年,革去现职,发往京畿外围巡防队效力,若依旧不思悔改,便依军法处置,定斩不饶!」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杖责勋贵子弟,革职发配,他真是好大的官威,简直是捅了马蜂窝啊! 「你丶你敢!」王副尉色厉内荏地冲他大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 「拖下去,行刑!」 姜昭野才懒得听他们废话:「管你们是谁,这里是武顺营,是拱卫京畿的军营!不是你们祖宗荫蔽下混吃等死的安乐窝,所以就算抬出你们的祖宗也没用!」 「今日就在这校场之上,让全营的人都看看,让他们知道,武顺营京畿处的军规,不是儿戏!」 姜昭野牢记营中老兵的教诲,他们都是宁州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 今日带过来的亲兵更是只听姜昭野一人之令,当即过去不顾那几人的挣扎辱骂或哭嚎,剥去甲胄,摁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重重的板子落下,沉闷的响声伴随着惨叫。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纨絝此刻面色煞白,噤若寒蝉。 待行刑完毕,姜昭野面不改色,声音沉稳有力:「其余人等,既往不咎,但自今日起,武顺营当值,需依新规!」 「于各坊市丶城门丶要道哨卡,设立总簿与分哨点簿,轮值人员丶时辰路线,白纸黑字,都需当值者亲笔签到画押,交班时需核对无误。」 「总簿由我每日查验,增加夜间巡逻频次,尤其年关将近,于盗匪易生处设立暗哨与流动哨。」 「若一哨卡失职,连带其上司一并受罚。」 「当然。」姜昭野顿了顿,接着往下说:「鼓励举报,查实重赏,诬告则同罪!」 「再者武顺营校考,凡武艺不精丶懒怠散漫丶不服管束者,无论出身一律清退,空缺职位,优先从每次剿匪立功的底层兵卒中擢升。」 奖罚制度分明,条理清晰,制度严密。 姜昭野明白,唯有在营中建立铁规,才能长治久安。 他是第一次当官儿没错,可不代表他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傻子。 要是不懂,他大可去问瘸子,或是河西的老兵,他们经验丰富,问他们准没错的。 挨了打的那几个都是营中的典型人物,一顿板子过后就发配出去了,其余的勋贵子弟原本还在观望,现在也是不敢了。 姜昭野这厮,武力高强他们打不过不说,背后还有个摄政王,他们如今也不得不收敛行径,打起精神来应付差事。 而那些原本被压制,有真本事的底层军官和兵卒则是看到了希望,士气大振,干起活儿来都格外有劲儿了。 「行了,都散去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一个个还杵在这里作甚,当门神吗?」 别看姜昭野这会儿挺威风的,板着脸很严肃的样子,等到人一散去,立马就被打回原形了。 忙问身边的亲信:「我刚刚表现怎么样?」 亲信是他从镖局带过来的人,知根知底很是熟悉。 「郎君真棒!」亲信朝他竖起大拇指。 姜昭野笑得憨:「嘿嘿,可惜阿蛮没瞧见,她要是瞧见了,绝对会认为我姜昭野就是这世上最帅气的男儿郎!」 亲信:「……」 郎君自信过头了。 「都统大人!」 外面来人了,姜二立马恢复正色:「何事?」 「外头有人找您,说是您的朋友,给你带了晌午饭来。」 「让开!快让开!」 姜二立马屁颠屁颠儿跑出去,果然看见了阿蛮在外面。 美中不足的是,赵邺也在。 他脸立马就垮了,不过还是很开心。 「阿蛮,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京畿处的兵卒们看着刚刚还很严肃的姜都统,此刻却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那身后就差一根尾巴摇来摇去的了。 阿蛮轻咳一声:「你如今好歹是都统大人了,姜二郎君还是正经些好。」 「嗨,什么正经不正经的,我本来就是个正经人啊!」 「瘸子你放心,京畿处交给我没毛病的,我保证还你一个不一样的京畿防务!」 「你兄长来了信。」 他倒是不大介意姜二总喊他瘸子,喊什么都无妨,只要阿蛮喜欢唤他夫君就成。 「我丶我哥哥的信?」姜昭野立马不惦记吃的了,只惦记着家里来的信。 「哪,自己拿回去偷偷看吧,可别哭哦!」 阿蛮将食盒一并递给了他,信就在食盒里。 姜昭野心热乎了起来,接过食盒的手都在抖,他说:「肯定是我嫂嫂生了。」 「我们姜家添人口了我哥才会给我来信,不然他才不会给我写信!」 「他说过我是家里最调皮的孩子,从小就让他烦心,我现在在京城了,家里肯定安生了不少,我哥哥开心还来不及呢!」 其实说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在悄悄哽咽了。 但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阿蛮面前哭,她会笑话自己的,那可太丢人了。 「京畿防务杂事颇多,这些日子倒是劳你费心了。」 「嗨,这有啥的,我都靠着你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了!」 他拍拍自己的胸脯,暂时将心中的情绪压下,他想家了。 故作轻松地说:「人家想要走到这个位置,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倍的努力,我这算不算是走后门?」 「不过你可别多想啊,我是蹭了阿蛮的福气!」 「阿蛮,你今天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他看似心思都在吃的上面,实则是在想那封信里的内容。 家人远在宁州,想要来京城都需得数月的时间才行,况且家中还有嫂嫂刚生产完,肯定是不能出门的。 「反正是你喜欢吃的,我同赵邺还有事情,就先回去啦,你自己回去慢慢吃,若你下次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 「嗯嗯,好!」 阿蛮一走,姜昭野就迫不及待提着食盒回去了。 第370章 千里家书 他要自己偷偷一个人看信。 以至于打开食盒时,连食盒里面放的是什么吃的他都没有注意到,心思全在信上了。 哥哥的字迹一如既往的龙飞凤舞,十分好看,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不像他,爹从小就说他写得那一手字鬼见了都愁,狗见了都摇头,唯独哥哥写得一手好字。 上面写着阿弟亲启: 见字如晤。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你嫂嫂已经平安分娩,是个健壮的女孩儿,母女均安,眉眼间颇有姜家儿郎的模样,殿下说你如今在京中为官,爹娘心中很是欣慰。 母亲时常念叨,忧你在京饮食是否合宜,又恐你性情刚直开罪小人,为兄已宽慰二老,吾弟如今是殿下最为倚重之人,自有分寸。 记得勤练武艺,莫负京畿重任。 镖局兄弟皆问起你,笑言若你在京受了委屈,千里亦来为你撑腰,然为兄深知,吾弟如今本事,早不需他们挂心了。 你既得殿下倚重,家中甚慰,然居高位者多艰,行事当慎之又慎,莫负殿下提携之恩,若有难处,虽隔千里,家书一封,兄比情理。 唯愿吾弟,身安体健,诸事顺遂。 啪嗒—— 一滴滚烫灼热的泪落在了信上。 「姜昭野,你没出息!」 他赶忙抬手用袖子擦去,生怕坏了这信。 「哥哥也真是的,我都出远门了还是这么罗里罗嗦的。」 明明眼泪已经擦了,但却越擦越多。 真好,嫂嫂生了个健壮的小姑娘,家中一切安好,爹娘安好,哥嫂安好,刚出生的小侄女儿也安好。 就是很可惜,他没能亲自抱一抱她。 没关系的,他迟早有一天会回去的,那会儿她都应该长大了吧,一想到家中多了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姜昭野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好啊,新生命的降临就是这样神奇。 他小心翼翼地将沾了泪痕的信纸抚平,珍而重之地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仿佛那是世间最贵重的珍宝。 此时他才发现,食盒中竟是宁州米糕。 那是宁州的特色,他从小就喜欢吃的,有好多种口味呢,京城也有各种米糕,但都没有宁州的味道和口感,总觉得差了什么。 他拿起一块儿轻轻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溢满口腔。 是宁州的味道。 阿蛮真厉害,居然能一比一复刻出宁州米糕的味道! 信里面姜昭野就看出来了,哥哥很欢喜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宝贝似得,言语中尽是带着骄傲与荣耀。 是对孩子的,也是对他的。 他不知道,姜家在宁州为孩子举办了满月宴,几乎宁州所有乡绅都去了。 大抵是为了庆贺这个孩子的出生,但凡姜家名下所有产业,包括米面油等铺子,全部半价售卖。 年关将近的京城寒意愈浓,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只照亮了书案前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阿蛮伏在宽大的书案上,忙着制定一份新的农耕纪要。 书案上堆满了各种资料,泛黄的农书丶各地呈上来的田亩图册,以及不同土壤的样本小袋,和一些不同品种的麦粒稻种等。 京城农田原先处于被贵族垄断的阶段,现在归还了大部分,还有一部分是没办法归还的。 索性她就提议,将这些无法被归还的农田全部交给她来当做试验田。 「你终日忙碌这些,倒是忽略了不少事情。」 赵邺有些头疼,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一时间也搞不清到底是阿蛮的事业心重还是他的重了。 阿蛮埋头写着字,说:「年一过,开了春,百姓们就要进入农忙了。」 「我得抓紧时间将这《农耕纪要》整理出来,京城这些农官,少有亲自下田的,一个个养尊处优。」 阿蛮没注意到赵邺的神色,捻起几粒种子,对着烛光细看饱满度。 说:「京城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低,土性也有差异,西北近山之地,土地偏砂,排水性虽佳,却易失墒,宜种耐旱之粟丶黍丶豆类,春播宜早,需深耕保墒。」 她的神情极为认真专注:「并辅以堆肥沃土,东南近水洼地,土质偏粘,需深沟排水,冬闲时可翻晒冻垡,化其板结,才能进行优良种植。」 「此外最稻麦之后再种一季紫云英或者蚕豆,既可肥田也可作为饲草,你觉得呢?」 阿蛮抬头看向赵邺,免得他总说自己忽略了他。 自己哪里忽略他了,她只是怕时间不够用。 「夫人农耕经验丰富,为夫委实六窍通了一窍,一窍不通,自然是夫人说了算。」 在这方面,赵邺确实不如阿蛮。 倒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阿蛮经验极为丰富,且不是纸上谈兵。 「不一样啊,你治理国家管理朝臣,那是我万万学不会的,我也只是会这些了。」 「夫人的这些学识,才是能够真正做到利国利民。」 「那咱们继续吧!」 还要继续? 赵邺在心中默默叹气。 「咱们先前在宁州播种的金穗麦,耐寒早熟,可试种于京郊高低,青芒稻分蘖强,抗倒伏,宜种于东南水田。」 「此外,购种需严查,剔除乾瘪病种,播种前可用温水浸种,或草木灰拌种,可祛病防虫。」 阿蛮一边说一边写,赵邺听得很是认真。 「惊蛰前后,地气初通,当备耕整地,春分种麦,需追肥除草,谷雨前后种瓜点豆,水稻育秧最迟不过立夏。」 「京城冬日绵长,越冬农作物如冬麦丶油菜,秋分前务必种完,需覆厚土,以保安然过冬。」 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农耕知识,可避免走弯路一次次试验。 这《农耕纪要》上记载的,是四季韵律,是阿蛮凭藉自身在现代社会积累的农耕知识。 阿蛮认真地书写着,她的字迹得了几分赵邺的真传,漂亮大气。 「夫人。」 那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轻轻落在了她执笔的手腕上,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怎么了?」 阿蛮鼻尖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抬眸对上赵邺那双温润却隐含了一丝无奈的眼眸。 第371章 替夫人宽衣解带 「夜已深了,案牍劳形,夫人也该歇息片刻。」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同上好的玉石相击,带着对她惯有的温柔。 他将茶杯轻轻推至阿蛮面前,示意她也该喝点儿茶水润润嗓子。 阿蛮这才惊觉夜已深沉,窗外万籁俱静,只剩下雪无声地落下,窗台处都已经停了一层厚厚的雪。 「居然这么晚了,只是年关一过就是春耕,这纪要开春前必须分发到各处农官和乡民手中,时间紧迫,实在是耽误不得。」 时间紧迫么? 到底是她的时间紧迫,还是百姓的时间紧迫? 「我知夫人心里天下黎庶,只是……」 他缓缓开口,温润的嗓音里藏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悲伤:「夫人这般辛劳,莫说身体吃不消,为夫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不忍。」 「夫人已经许久未曾与我好好说话了,更未曾留意我给你新添的暖炉,未曾尝过我今日给你炖的参汤。」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依旧平和,并不是抱怨与指责,他只是希望阿蛮能好好顾着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阿蛮这才注意到屋子里的暖炉与桌案上的参汤,忙端起来喝。 「哇!真好喝!」 其实他在说时,阿蛮的心就已经软的一塌糊涂了,更是带着对他的些许歉意。 想来这些日子忙碌,的确是忽视了赵邺。 「你好厉害啊,炖的汤香而不腻,火候刚刚好,明日我还要喝,我还要吃你做的鲜鱼羹!」 对于哄赵邺这件事情,阿蛮已经是非常得心应手了。 「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了,哎呀脖子好酸……」 「手也好酸啊,夫君莫恼,替我捏一捏可好?」她最会哄赵邺了,赵邺也是最好哄的。 阿蛮往他身前一蹭,眼里带着他熟悉的灵动光彩,仿佛他的阿蛮又回来了。 「你啊,忙起来连夫君都不要了。」他分明记得以前,阿蛮最贪图他的容貌了。 偶尔动点儿歪心思,那是藏都藏不住的。 现在成婚了,日日都在她面前,她好似就不新鲜了。 赵邺说归说,手上的力道掌控得刚刚好,轻轻揉捏阿蛮的脖颈,揉着揉着就去揉胳膊和手腕了。 「不要总是这般忙碌,我们的日子还很长,时间还很多,对吗?」 看似是在说,彼此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和光阴可以去消耗。 可实际上却却是在试探,阿蛮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他到底还能拥有她多久。 他掌心温柔细腻,阿蛮往他怀里蹭,已经有些不大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了,越是往后,破绽就越多。 「漫漫长夜,何其无聊。」阿蛮开始转移话题了。 每当她如此,赵邺心中的答案就已经清晰了。 罢了,得过一日是一日。 「东厢的汤泉早已让人重新打理了出来,我观夫人这几日多是劳累,既觉长夜漫漫,不若去汤泉好生泡一泡,去一去周身疲惫,如何?」 看似询问,实则已经行动上了。 「这么晚了还去泡汤泉,会睡不着的吧?」 身子腾空的一瞬间仿佛像是失去了重心,阿蛮下意识就搂住了他的脖子。 「泡了才会睡得更香,夫人不妨一试。」 试? 试了她明天早上还能起来吗? 长衫曳地,汤泉之中雾气氤氲,只剩几盏烛火飘忽不定地摇摆着丶闪烁着。 「劳烦夫人为我取冠了。」 他微微低头,嘴角带着笑意,发冠取下的瞬间,一头如瀑布般的乌黑发丝倾泻而下。 「唔,你干嘛?」湿热的吻毫无预兆地落在了胸口。 「自然是替夫人宽衣解带了。」 修长的手指轻轻勾起她的腰带,阿蛮忙摁住了他的手:「我自己来就好。」 他这个人……尤其是这种时候,都太欲了,阿蛮哪里招架得住。 明知道今晚是个坑,阿蛮也跳进来了,反正逃是逃不掉的,只是每次他手段都层出不穷的,阿蛮有点怕。 心会跳的很快,脸会很红,身子会很烫。 尤其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摄政王府是有奴仆的,但不多,零星七八个,主要负责日常洒扫。 「夫人连日操劳,还是我来吧。」 他哪里容许阿蛮反抗,反抗是不可能反抗的,手已经落在她腰肢上了。 恰到好处的水温没过了胸膛,阿蛮一脚没踩到底,险些扑空沉下去,在即将就要喝到一大口水时,赵邺把人捞了起来。 「还没开始,便站不稳了?」 阿蛮脸色一红,她怀疑这厮在调戏自己,但她没证据。 「想来是这几日夫人为了那片试验田,顶着寒风亲自下地丈量,如今又焚膏继晷,撰写书稿所致,是也不是?」 「你说好只是泡一泡的。」 赵邺道:「自然,我何时诓骗过你?」 是没有诓骗,但他最会玩儿套路了。 「我信你个鬼……」阿蛮才不信,她在水中有些站不稳,晶莹的水珠顺着身体肌理往下滑。 双手主动搂上了他的脖子,似在寻找什么。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无非是觉得这些日子冷落了你。」她说完,仰着下巴去吻他。 赵邺实在是高,仗着身高优势,稍稍低头就能一览无余。 她吻到了他的嘴角丶下巴和脖子。 喉结在微微上下滚动着,阿蛮又吻,头顶的呼吸声重了几分,也乱了几分。 赵邺垂眸看了她一眼,外头风雪正盛,却挨不过他心头火热。 下一刻便俯身低头欺上了她的唇,风卷残云般,往深了吻。 鼻息间尽是他的气息,火热缠绵的吻让她招架不住,呼吸乱得不像话,阿蛮快掉下去时,又尝试着勾着他让自己努力往上攀。 宽大的掌心承托住了她整个后腰,以免因支撑力不足而掉下去,一手勾住了那肚兜细细的系带,一拉一扯,不等阿蛮防护那红肚兜就已经在他手里了。 「你别……你还我……」 阿蛮都羞得没眼看了,那肚兜握在他手里,显得仿佛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物件儿,却无端显得很色。 筋骨分明的手掌,指腹轻轻碾过,鼻间轻嗅时,仿佛置身于她之中。 第372章 阿蛮想分房 阿蛮脸色酡红,伸手想要去抢回自己的肚兜,可她只要一伸手,势必要跃出水面。 「你混蛋!」 阿蛮气急了,一口咬在他胸膛上。 嘶…… 赵邺吸了口凉气,肚兜在手中被攥紧,这丫头,是下了死口的,怪疼的,牙印留在胸膛上,怪好看的。 「夫人这是要咬死为夫?」 听得赵邺急促的呼吸声,阿蛮瞧见了他胸口上那一排红红的牙印,忽然就有些心虚,但依旧不服。 「是你调戏我在先。」 「我同自己夫人调情,谈何调戏?」 调情二字,从他这么正经的人嘴里说出来,黄的不像话。 「谁要同你调情了,你……你把胸衣还给我!」胸口凉凉的,一点儿安全感都没有。 那手掌皮薄馅儿大,一掌就能撑托住全部,阿蛮脸烧得厉害,只想把自己往水里埋,这样他就看不见了。 这厮真是的,愈发没个正形,亏得她以前还觉得赵邺是个古板且保守的男人,那分明就是披着绵羊皮的大灰狼,最会骗人了。 「夫人若是想要,自己过来拿。」他忽然后撤,懒洋洋地靠在汤池边缘,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肚兜。 那是她的贴身衣物。 瞧着他把玩的样子,那感觉就像是在把玩…… 阿蛮瞪着他,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不去她就得待在这里,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 她现在浑身上下可是不着一物,跑是没法跑的。 「你……」阿蛮现在就像是快要熟透的虾子,浑身上下都是红红的,热热的。 氤氲的雾气缭绕着,绕过她,也绕过了赵邺。 「你不正经!」阿蛮骂他:「老太傅要是知道自己教出了这么个混帐学生,怕是气得胡子都要掉光了!」 赵邺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丫头连骂人的话都不会。 「这世上也没人规定好学生就是正经人。」 「况且,在自家夫人面前倒也谈不上正经。」他又逼近了阿蛮,于水中一点点下沉。 「你做什么?」阿蛮吃了一惊,忙伸手去拉他,他这是想要把自己淹死吗? 只是不等她触碰到赵邺,水面上便已经失去赵邺的踪影了。 「赵邺?」阿蛮心里慌慌的,想着总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惹他生气,然后他想给自己憋死吧? 「赵邺,你……啊!」 下一瞬,阿蛮便惊慌失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防止自己喊出什么更暧昧的声音来。 「你……不可以!」 赵邺水性极佳,哪怕是幼年时被一众皇子推下冬水池险些淹死,他也不曾畏惧过水。 只是相比起这种无能的畏惧而言,他更喜欢去克服。 他像男鬼一样于阿蛮面前的水中缓缓浮现,湿漉漉的长发就那么贴在胸膛上,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身体肌理往下滑。 「你我是这世间最密不可分之人,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赵邺自上而下,真真儿就如那魅魔般诱惑丶勾引。 阿蛮只觉得喉咙一阵阵发紧,好似有些渴。 那眼神太过于直白,赤裸,将他的欲望就那么明晃晃地写在了眸中。 「夫人……」低沉的嗓音落在耳侧,阿蛮微微仰头,露出漂亮修长的脖颈。 十指紧扣的瞬间,她抓紧了赵邺结实有力的臂膀。 「别怕,不会掉下去的。」 他轻笑着说:「如今我这双腿,足以承托住你所有的重量。」 「是夫人予我这双腿新生,所以如今,你也该好好感受它。」他就那么让阿蛮稳稳坐在了他的双腿之上。 后背贴在他火热的胸膛上,一池水波潋滟荡漾,一圈又一圈。 「热……」阿蛮觉得热,好像整个人都要被蒸熟了。 吻落下之后,阿蛮就更不好受了,咬着唇一声不吭,她越是不吭声,赵邺就越是要恶作剧。 这厮太会了。 他好像无处不在,空气中处处都弥漫着他的气息。 窗内是火热的雾气与水波,窗外是纷飞的大雪与寒风。 一阵一阵的风卷起了漫天飞舞的雪,漫过京城清俊秀丽的双子峰,明明还在冬日中,却又好似裹挟着丝丝春的气息。 那风漫过茂密的松林,抖落一地的清雪。 漫过雾凇沆砀的冰湖,天与云与山与水,融为一体。 她又累了,身子软绵绵地丶无力地挂在他身上,牙齿轻轻蹭过咬过,阿蛮觉得难受又不难受的。 喉咙中的腔调细碎不成音。 「我不要了。」阿蛮开始推他,她想逃了。 他的精力强盛到阿蛮有些怕,又总有一些新奇的法子来折腾她。 水面与他劲瘦有力的腰肢持平,好像就连汤池的水都在推波助澜。 怜爱的吻落下:「快了,劳烦夫人再忍忍。」 「赵邺,你混蛋……」阿蛮快哭了:「我要和你分房睡,以后我不要和你睡一起了。」 可是话音刚落,阿蛮的呼吸好像就全都被压在了胸口的位置,有点儿窒息。 「夫人说什么?」 要同他分房睡? 不要和他一起睡? 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扣住她的后脑,他哪里会给阿蛮回答的机会,只会用行动去诠释一切。 从这之后,阿蛮可万万不敢再提分房睡这个话题了。 次日清晨,庭院中又停满了厚厚的一层雪。 府中奴仆们将雪都清理乾净,厨房早早升起了袅袅炊烟。 「殿下,这等杂事还是让奴仆们来吧。」 赵邺起得早,他今日休沐不去上朝,索性早早起来做鱼糜豆腐羹,一旁的炉子中煨着竹荪汤,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府中的下人们都小心翼翼的,不敢上前惊扰。 但是看着殿下进了膳房开始忙碌,他们心中就更害怕了。 素来养尊处优的摄政王殿下,一大早就开始做饭,手法娴熟刀工利落地将鱼肉剥下来,剔除鱼刺,然后开始剁。 他们都小心翼翼候在膳房,生怕这位爷会伤到自己,不断反思是不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对,竟让殿下亲自来忙活。 「你们不必在此处候着,都去干自己的事情,莫要惊扰了夫人。」 阿蛮昨儿就说了,想吃鱼羹。 他便早早去了坊市买了最新鲜最肥美的一条鱼回来。 第374章 赵邺下嘴没个轻重 「可是殿下,这些活儿本就该是咱们……」 他们还是很害怕,因为太后娘娘会时不时派人过来询问殿下的情况,若是让太后娘娘知道殿下亲自下厨弄饭,不得杀了他们啊。 赵邺袖口搞完,将鱼糜放入蒸锅中开始蒸。 「无妨。」他摆摆手:「太后派人来,你们自己看着说。」 奴仆们面面相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自他回京后,他的母亲便对他格外关注,以往他总是想要渴求母亲的关注,甚至在心里祈祷着,母亲能多多看看他。 可那时候总是等不来。 如今他也不再需要这种关注了。 阿蛮还在睡着,赵邺轻手轻脚去了书案前整理阿蛮的手稿,将其都一一分类好,还有桌上的种子。 「殿下。」 逐风来时都特意放轻了脚步,他未抬头,逐风就在窗外,屋中一扇屏风遮挡了所有,暖烘烘的炉子放在屋中,烘得阿蛮有些热,时不时踹了被子又觉得冷。 这该死的天气! 「萧家大小姐来了帖子,若是想要邀请夫人去赴宴,京中多数贵女们都去了,夫人……」其实逐风想要回绝了这帖子的。 但他觉得还是要让夫人自己拿主意。 毕竟这样的宴会大多没意思,萧大小姐的心思也很明显。 「哦,她举办的?」 逐风摇摇头:「大概……是太后娘娘授意。」 赵邺嘴角那零星一点儿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 「说是他们晓得了阿蛮姑娘在宣城遂州里留下的农耕之法,想要邀夫人前往,与各家姑娘们都说道一二。」 其实什么心思,是个人都能看明白。 偏生还要在冬日里举办这样的宴会,萧家如今势微,拿不出多少钱财来举办宴会。 当然,如果背后有人支持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帖子放这儿,夫人醒来自会定夺。」 去与不去,阿蛮自己说了算,别人说了不算。 当然,他并不觉得阿蛮会怯场紧张,害怕这样的场面。 过往阿蛮随他一起去各家赴宴时,便跟在他身边从容淡定了,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各家的姑娘她也都认识,所以赵邺并不担心。 况且,阿蛮并不是可以随意让人拿捏的软柿子,从前在太子府就不大爱张扬,他晓得阿蛮有分寸。 「殿下,此番让各家姑娘前去赴宴,一来是太后娘娘有意挑选更适合新帝的妻子,二来……」 逐风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话当说不当说。 「说。」 「属下怕是担心,太后娘娘有要给您挑选侍妾侧妃的心思。」 殿下与夫人的恩爱,逐风是看在眼里的。 就殿下那小心眼儿,哪里还容得下别的姑娘。 但凡是休息的日子,他便哪儿都不去,要与夫人寸步不离的。 其实从他们回京开始,殿下本就可以直接将新帝取而代之,然迟迟拖到现在都没有杀了赵胤。 或许刚开始是顾及太后娘娘在他们手中,但现在不是了。 夫人自由惯了,他们在宁州的日子,田地庄稼和小院,那样的日子别说阿蛮喜欢,逐风也喜欢。 殿下不在的日子,他就跟着夫人下地,时不时逗弄村里的小娃娃,也是蛮有趣的。 可若进了宫,日子便不能如现在这样自由了。 灵动的鸟儿会失去它的翅膀,规矩束缚之下,就连那仅剩的一点儿灵气都被耗光了。 所以殿下迟迟不曾杀了赵胤,他能活到现在,当对夫人感激涕零。 「呵。」 一声略带嘲讽的嗤笑从喉间溢出。 「有些事情,非她想就能成,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稚子,何须事事听从她的安排?」 其实阿蛮也没睡太沉,只是人懒不想起来罢了。 「殿下此身分明,旁人自是不能左右。」 「属下只是怕夫人。」他们不敢压力殿下,定会去压力夫人。 这世上的流言蜚语最是恶毒,杀人不见血,拆骨不见刀。 「你且去忙。」阿蛮醒了,她必然是听见了。 静悄悄的在后面偷听的。 瞧得殿下嘴角上扬的弧度,逐风就啥都明白了。 「是,属下告退。」 「夫人去是不去?」阿蛮低头整理她的手稿,还未完成,等完成后再梳理成册,让其拓印。 「我想去见见世面。」阿蛮从屏风后探出脑袋来。 她发丝未挽,柔顺乖巧地散在身后,身上就着了一件宽敞的长袍子,那还是昨晚她实在是累的不想自己穿衣裳,赵邺给她穿上去的。 领口边缘挡不住身上的痕迹,就这么暴露在他面前。 赵邺稍稍移开目光,许是想到了昨夜的美味珍馐,喉结味道,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你笑什么?」阿蛮走到赵邺面前,捧起他的脸一脸怀疑:「我觉得你笑的有点坏!」 「说,是不是又在想什么折磨我的坏点子?」 昨晚赵邺手段层出不穷的,阿蛮累个半死,于是揪着他的衣领子凶巴巴地质问。 赵邺放下手感,顺手圈过她的腰:「不敢。」 「不敢?你昨晚不是敢得很?你知不知道我都要累死了。」 「你再看看我这脖子,我这胸口……这能出去见人吗?」 阿蛮仰起脖子给他看,眼里全是哀怨责怪,赵邺却是避开了目光不大敢去看。 「你怎么不看了,你做的时候不是挺敢的?」 情急时,他恨不得捂住阿蛮的嘴不让她说。 这丫头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赵邺耳根子都在发烫,他无奈道:「可夫人在我身上也没见得好到哪儿去。」 「那是你活该!」 「我昨晚就应该咬死你。」 「是是是,夫人下次咬死我好了。」 阿蛮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怪荤的。 「膳房里煨了汤与豆腐鱼糜羹,夫人先行洗漱,待会儿吃些再出门。」 「知道了知道了。」 阿蛮从他面前起来照镜子去了,一边照一边抱怨:「你下次能不能轻些,这得多久才消啊……」 「要是让人看见了,我这张脸乾脆不要了。」 「下手没轻没重的,下嘴也没个轻重,你太讨厌了!」 耳边是阿蛮絮絮叨叨的抱怨声,赵邺倒也不觉得厌烦,只觉得这样的日子格外舒心安逸。 第374章 夫人真好看 「嗯,为夫记得了。」他倒也不忘回应阿蛮。 膳房送来了吃食,丫鬟们准备好了阿蛮待会儿要出门穿的衣裳,阿蛮一向不大喜欢穿太过于繁琐的衣裳。 先前在宁州时,宋娘子手巧,偶尔会做了衣裳,还有柳生母亲也是,阿蛮就不怎么自己买成衣穿了。 鱼羹细腻爽滑,半点腥味儿都没有,淋上少许酱油,撒上几粒葱花,再来上一口鲜香的竹荪汤,暖呼呼的,直接暖到心窝子里去了。 「哇,真好喝!」 「你现在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他安安静静坐在书案前,嘴角噙笑,连眼里都晕染了一抹笑意,就这么静静看着阿蛮胃口大开。 就好似连看她吃饭都是一种享受幸福。 「慢些,不着急。」 「等等,那宴会上必然有许多糕点,我现在不能吃太多了。」 鱼羹倒是吃完了,竹荪汤还剩了些:「你给我留着,我晚些回来吃。」 「嗯,好。」 铜兽香炉腾起袅袅青烟,赵邺拨了拨银丝炭,火星迸溅间将物资烘得更暖了起来。 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指腹贴在耳后轻轻擦过。 「这些衣裳,当真繁琐。」 阿蛮也晓得,出席宴会必然是要着正装的,不可赴宴,免得落人口实。 「是繁琐了些,你若不喜欢,就穿今日这一回,往后你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赵邺将织金云纹的朱砂红圆领上衣细细抚平给她穿好,珠玉纽扣质地温润。 冬日的天光透过茜纱窗棂,为他侧脸镀上柔和的轮廓。 镶嵌着十二颗的南珠掩鬓流苏璀璨,冬日也难掩其耀眼光华。 左右各一个,衬得她这身原本就稍显古板的衣裳多了分灵动。 「外头冷,多穿些。」 他在细细为阿蛮添上头饰后,捧着阿蛮的脸看了又看。 「你看什么?」 「夫人真好看。」 怎么看都好看。 「你又不正经了。」阿蛮躲开了他的手,因为他上手捏了。 窗外细雪扑簌,他将银色氅衣抖开,银狐风毛扫过阿蛮颈间红痕,将其遮盖得严严实实。 「这氅衣不是你的?」 「夫妻之间,何分你我?」 「好了。」确保阿蛮穿得暖和了,妆容上也没什么问题,这才唤了逐风来。 「送夫人去吧,路上小心些。」 阿蛮上了马车,掀了帘子问:「那你待会儿要来接我吗?」 「我也不知道这宴会何时结束,总归无聊,若你能早些来,我也能早早解脱了。」 「是,谨记夫人的话,定早些来接你。」 「那我走了啊。」 「嗯。」 待到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中,他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消散。 「备车,进宫。」 赵邺许久未曾进宫了,今日倒是来了一趟。 姬凝华原是想着,他今日休沐,再加上阿蛮去了宴会,必然不会来。 「快些去让御膳房做些邺喜欢吃的零嘴儿来,他小时候便最喜欢吃肉脯了。」 她忙整理了一番,赵邺跨步进来,修长挺拔的身躯映在天光下,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总觉得明明还是个孩子,怎么一眨眼就长成了大人模样。 「邺,不知你今日要来,快正午了,哀家已经让御膳房弄吃食去了。」 「对了,那孩子怎么没来?」姬凝华往他身后瞧。 赵邺坐下来:「母后是希望儿子带谁进宫来,是家妻,还是萧家大小姐?」 他未留半点情面:「母后着人特意送了帖子去,阿蛮如今在萧府赴宴。」 女子宴会,没有男子参与的道理。 况且那宴席上,还有多数未出阁的姑娘,男子前去自是不合理的。 「你这是在责怪母亲了。」 「不过是想知道,母后为何要明知故问。」 「哀家不过是想让她多同京城那些士族女子们多多接触,学学规矩礼仪,将来也好对你有利。」 「哀家晓得你深爱于她,你的妻子也只会是她,所以哀家希望,你的妻子大方得体。」 大方得体? 所以在她眼中,他的妻子既小气又不得体? 「邺娶妻,娶的是两情相悦,相知相守。」 「旁人喜欢与否我并不在意,可倘若旁人要对她指点一二,莫怪邺不留情面。」 他晓得今日这场宴会是针对阿蛮而举办的,场面不会太好看。 「邺……」 赵邺不会在这里多作停留。 「母后还是早些将你的人遣走,免得让儿子徒增杀业。」 姬凝华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赵邺态度强硬,此番进宫来,全然是为了他的妻子。 「你在宁州时,哀家便日日夜夜求佛求神,只求神佛保佑你能平安。」 「后又想着以自身保你周全,如今你回来了,好似与哀家的母子情也就到头了。」 「哀家不过是盼着你能好些,再好些,士族女子中,你若不喜欢萧云漪,自还有别的姑娘可选,那孩子我也谈不上讨厌,只是觉得,你还能挑选更好的。」 「邺,你为何就不能明白哀家的一片苦心?」 她是觉得,萧云漪本就亏欠赵邺的,若她能与赵邺成就一段姻缘,萧家倒也可以成为他的助力,萧云漪必然会对他鼎力相助。 加之萧云漪聪明,自小管事,才情样貌都无可挑剔,这样的女子对他来说是最有用的。 「母后是觉得,这天底下的女子,都如同货物一般,可供人挑选?」 「您也是女子。」 赵邺说完,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他虽是男子,可阿蛮的话却时时记在心里不曾忘过。 她腕间的沉香木佛珠忽然垂落被攥在手心,常年深居幽宫之中,已经许多年不曾出去看看外面的风光了。 阿蛮曾说过,这世上的每一个女子,都是单独的个体,而非摆在货架上的商品,可供人选择。 或许她们没得选,命运几何也不知。 他说:「你与先皇成婚,是没得选,若有得选,母后也不会进宫。」 「这么多年,母后在这宫中难道不曾看见过,女子年华消逝,帝王喜新厌旧么?」 明明自己已经走过一遭这样的路了,却还要别人再去走。 「你长大了。」姬凝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出这么一句。 第375章 再造之恩 「如今你的心思,远非哀家所能猜。」 「邺。」她深深地看向赵邺,一字一句道:「你生来就是储君,可自你出生起,先皇便有诸多猜疑。」 「他对你下了狠手,如今被囚于皇家别院之中,那里只许进不许出。」 便是她也进不去,或许姬凝华对他还有几分旧情,想着终究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也总该念着一些过往的情份。 「你如今迟迟不肯进宫,拿回属于你的一切,也是为了你的妻子吧?」 她这般优秀的儿子,本该成为天下明君,可如今却只甘愿做一个摄政王。 「你要新帝做傀儡,囚禁他的生母,邺,天下悠悠众口,你也要多为自己考虑。」 她是怕,怕世人说他冷血无情。 「母后多虑了。」 赵邺起身,他已经愈发不想再母后的宫里待着了。 从前渴求不到的,如今也不再奢望,他有阿蛮就够了。 阿蛮于他,从不计较利益得失,只有一片纯粹的心思,乾净到如同一块儿没有半点儿瑕疵的碧玉。 那是他所渴求的一方净土,唯有阿蛮能予他解脱。 他们总是在想,太子邺该如何去做,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他看着外面的天色,缓缓道:「我不喜欢这座皇宫,阿蛮也不喜欢。」 「您如今该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 看看百姓们的生活,看看他们的良田丶山川。 等到开春,京城将会是一番崭新的气象,阡陌如新,房舍成群,地里的百姓们都在为了新的一年勤恳劳作。 京城中会多出好些学堂,女子们可以走出家门,不再掩面遮挡。 女子亦有行走于世间的天地,君子生于天地,当还于天地。 这偌大的世界,是属于所有人的。 在宁州时,他双腿还未康复,约莫是怕他无聊,阿蛮偶尔会躺在他身边,如数家珍地说着一些新奇的话,给他灌输一些从未接受过的新思想。 或许最初会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谬。 可细想之后便会发现,世间道理不过如此。 「时辰不早了,我该去接阿蛮了。」 他起身往外走时,姬凝华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她想要多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母后还是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忧思太重,反而不好。」 遂看向彩娥,彩娥躬身行礼:「是,殿下,奴婢会照看到太后的。」 赵邺面无表情离开了。 姬凝华恍惚间,觉得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彩娥。」她唤着彩娥的名字:「邺缘何如此?」 「娘娘,膳房的汤熬好了,肉脯也做好了。」彩娥说。 她恍然回神,看着桌面上的吃食,邺一口未吃。 她总是想不明白,这是为何呢? 当母亲的,能有什么坏心思。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殿下在宁州待了那么久,说不定口味早就变了呢。」 「这些甜食,殿下从前喜欢,现在未必喜欢。」 以前她会让人送一些甜食去太子府,明明太子府也有糕点和各类甜食,那乳娘还是她亲自挑选送去照顾赵邺的。 只是后来,乳娘也变了。 「罢了,他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再送一份热的,去给皇帝吧。」 「是。」 彩娥也不知道太后娘娘想通没有。 萧家的庄子还是那么大,虽说被查抄了不少产业铺子,唯独还保留着这处庄子。 只因这庄子原本是萧云漪母亲的陪嫁,不算在萧家产业之中。 四处都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即便是到了冬日,庄园之中也是花木染醉。 穿过羊肠小道又是一片九转回廊,一直走一直走,仿佛这里没有尽头。 前方带路的丫鬟低着头,也不曾说话。 「怎么走了如此久?」 阿蛮拧眉询问,心里其实大概已经猜到了,这些人带着她在绕路。 「姑娘宽心,这庄子委实大了些,辛苦姑娘再走一程了。」 阿蛮已经同赵邺成婚了,这里的人依旧称她为姑娘,阿蛮倒是不大介意的,反正显年轻。 介意的应该是另有其人。 她们委实小看阿蛮了,就阿蛮这脚力,便是再走上一天一夜的也没问题,行军时马匹累了,或是遇上特别难走的路,他们都需要步行。 翻山越岭淌溪过河都不在话下,更何况这区区一个庄园? 他们看穿着这般繁复的衣衫,一路走来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的,倒是前面引路的丫头有些遭不住了。 「挟恩图报,这样的人怎比萧大小姐您?」 「听说她从前就是个太子府的随侍奴婢,爹娘都是庄稼人,一家子人生了十个八个的,摊上这样的人家,殿下日后怕是要不得安生了。」 「那又能怎么办呢,殿下重恩,她于殿下是有再造之恩的。」 「再造之恩,就是要他娶了一个贫民出身的丫鬟为妻子吗?这京城谁不在背地里笑话殿下,这让我们这些名门闺秀情何以堪?」 其实阿蛮在来的路上就晓得今日这些言论不会少。 只是丫鬟故意将她往此处带,又恰逢听到这些言论,真是幼稚。 「诸位姑娘们还是少说两句吧。」萧云漪笑着摇头:「那位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让人听见了不好。」 「且她也是有功之人,于农事之上大有裨益,殿下与她倒是相配的。」 看似是在为她说话,实则却是在告诉所有人,赵邺同她成婚,一是因为恩,二是因为她的那些农务知识,全然是没有半点儿感情的。 要不是那厮清冷的外表下藏着堪比金毛还要黏人的性子,阿蛮就要真信了。 「站在这里作甚?」 耳畔忽然落下一道清冷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双温软的手轻轻拉住了她的。 「阿蛮姑娘?」 虽是第一次见面,但贾青玉还是认出了她。 父亲母亲在宁州来信,说他们在宁州有位性子率真的姑娘尤为招人喜欢。 「你是……」 阿蛮不曾见过她,贾青玉早年出嫁,阿蛮不认得也正常。 「贾青玉,贾家排行老四。」 阿蛮恍然大悟:「原是世子妃殿下。」 「走,我带你进去!」 贾青玉今日也是来赴宴的,其实不必殿下交代,她来了,自是容不得那些嘴碎之人胡说八道的。 第376章 人算不如天算 「倒是我同摄政王妃来的不是时候了,诸位姑娘聊得正是火热呢。」 贾青玉携阿蛮一同而来,声音落下的一瞬,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突然安静了,姑娘夫人们继续啊,莫要因我和摄政王妃的到来而失了兴致,萧大姑娘,你说是也不是啊?」 贾青玉笑眯眯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萧云漪。 今日这宴会,着实无趣。 她早年成婚,此等场合她不知道见了多少,至于这些姑娘们心里如何想的,怎么做的,那都是有人授意的。 「见过世子妃。」萧云漪堪堪起身行礼,诸位姑娘也跟着起身,席座间也有别家的夫人。 「瞧你,怎么就只认得我,不认得我身边这位摄政王妃了?」 贾青玉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见过摄政王妃。」 阿蛮没理,从她身旁经过,萧云漪便只得保持着行礼的模样,屈膝躬身,双手交叠。 底下众人也得乖乖行礼,阿蛮从前觉得这礼太复杂,见什么人行什么礼都是有讲究的,不能行错了,不能态度不好。 得恭恭敬敬,谦卑有序。 「看来这席座上,好似没有我的位置。」阿蛮环视了一圈。 言语纯粹,一针见血:「萧姑娘特意邀请我前来,却不留我的席座,可是觉得,我这等身份卑贱之人,配不上你家的桌椅板凳?」 「不敢,想来是今日庄子里人多,奴仆们一时间忙昏了头。」 她忙让身边的人去准备。 「早就听闻萧姑娘自小管家,这样大大小小的宴会不知道操持了多少回,怎么偏生今日出了这样的纰漏?」 「萧姑娘同陛下有婚约在身,将来料理大小宫宴,不论是宴百官群臣,还是外来邦交使者,若也出了这样的岔子可如何是好呀?」 「莫不是要让人笑话说,我朝皇后娘娘,连这等子事情都做不了,难免招笑。」 其实阿蛮这个人吧,一向都是与人为和的,不太喜欢和人作对。 可要是有人非要找茬,她也是有脾气的人,不是软柿子。 大概是觉得,她身份不显,今日来这样的宴会难免怯场,只要从一开始将她为难住了,紧接着就可以看她笑话。 看什么笑话,狗屁的笑话。 婚约这件事情,就是扎在萧云漪喉咙里的一根刺,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让她格外难受。 阿蛮今日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眼人其实都知道,自上回帝后大婚,赵邺破城而入后,大婚典礼被迫中止后就一直无人再提这件事情。 仿佛大家都默认这桩婚事作废。 然自那之后,坊间却有不少传言,摄政王是专挑了萧家大小姐大婚那日杀回来的。 至于为何,便是让大家去猜了。 有人猜是摄政王心中挂念萧大小姐,这样的传言在坊间最多,阿蛮不是没听见过,反而还有愈传愈烈的势头。 「阿蛮说得极是呢。」贾青玉也不同她客气,亲热地唤她名字,又与她坐在一起。 先前贾家遭受牵连被流放去了宁州,阖族上下唯有贾青玉一人没有被牵连。 但也因此让她在世子府受尽了流言蜚语,不过贾青玉也非软柿子,当反击则反击,绝不当包子任人拿捏。 「哎呀,不知道萧大小姐现在婚期几何呀?」 贾青玉掩唇轻笑:「这坊间都说呢,先前你同邺殿下退婚,拂了殿下和娘娘的面子,他们还以为邺殿下定要记恨在心。」 「谁承想呢,邺殿下心胸广阔,不曾与你计较了去,如今也是取得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与之相守,也是美事一桩呢。」 这话像是一巴掌狠狠落在她脸上,偏生贾青玉还是笑眯眯地说着。 阿蛮心中惊叹,这才是真正的笑面虎啊。 谈笑间不着痕迹就把场子找回来了,还顺带讽刺了萧云漪墙头草的行为。 萧云漪拢在袖口下的手紧了又紧,她深深吸气,按捺住心中的情绪:「世子妃说笑了,婚约之事本就是笑谈,想来也是天意。」 「是啊,人算不如天算呢。」 贾青玉还是没有放过萧云漪。 当初连累贾家流放,萧家可没少出力,要不是她早早嫁人了,也是要被一起流放的。 这些人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她又何必给萧云漪留面子。 「我倒是听说,夫人曾在遂州宣城留下了粮种,教当地百姓更好的农耕技术。」 「现在坊间还流传了夫人农耕之美名,将土地归还百姓,不知夫人可否同我们讲一讲这田野间趣事?」 今日来宴会的,倒也并非全然是和萧云漪一路人的。 阿蛮循声望去,是个鹅蛋脸的姑娘,明眸皓齿,桃眼杏腮,好生标致水灵! 「她是新上任御史大人家的么女,名唤杨灵娥。」贾青玉小声同阿蛮说着:「是个真性情的姑娘。」 「灵娥姑娘。」 阿蛮礼貌对她点头微笑,她同身边人说着什么,便一路小跑去了阿蛮身侧。 听她说起遂州宣城风貌,以及一些人文地理,身旁的那些姑娘夫人们都没去过其他地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 听阿蛮说宣城有海,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头,都很新奇。 还说稻子生花抽穗,下海捞鱼,上山摘果,又譬如四时节气,何时下地播种,何时堆肥沃土。 姑娘们从前听得最多的是三从四德,如这般充满生活气的言语倒也是第一次听。 家中长辈总教导她们要墨守成规,要听话,身为士族女子,不可沾染半点市侩之气。 「哇,夫人懂得可真多呀!」 「农田庄稼乃万民之根本,只有从根本上解决好了问题,根基才稳,邺殿下得您这般,当是殿下之福,亦是大夏之福!」 今日本该是萧云漪的主场,然此刻阿蛮身边却围满了姑娘。 她们对席座上的茶点餐食不感兴趣,早就吃腻了,却唯独对阿蛮言语间的世界充满了向往新奇。 「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去宣城看看海,去遂州看看那里的高山!」 「会有的。」阿蛮说。 自打他们回京后,赵邺就废除了女子出门需以纱掩面的恶臭规矩,如今建立学堂,还需得一个过程,慢慢来。 第377章 阿蛮快弯了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这些事情需要一个漫长的等待,一切革新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如今姑娘们出门皆自由,可大胆呼吸外面的空气,不必再日日困守宅院之中,守着那一方天地,直到出嫁。 「时间不早了……」阿蛮抬头看外面天色,这席座间的茶水她都快喝饱了。 糕点太腻太甜,齁得慌,不大好吃。 「夫人再同我们说些,山里为何会长菌子呀,还有那羊奶果长什么样子,山楂凉糕好吃吗?」 贾青玉抿唇轻笑,这么受欢迎,看来是她多虑了。 目光看向前方的萧云漪,她也一直在喝茶,脸上的笑意快要维持不住了。 「这些呀,其实都是民间百姓们人人都会且人人都懂的基本常识,只可惜我们成日关在高门大院中,不曾接触过。」 「王妃今日也算是咱们开眼了,满腹经纶不如实操,这田间地头的知识,那可是几箩筐都说不完的呢。」 因为阿蛮不仅懂田间地头的农务知识,就连一路走来的山川地理她也有涉猎一些。 什么地势什么山貌,什么土地适合种什么粮食。 米面粮油之中,大多也藏着知识,海水如何提炼出盐,硝石如何做冰,高粱如何做酒。 「原来还有手稿。」 「那待夫人出了那《农耕纪要》后,我可讨要一册夫人亲自署名过的?」 杨灵娥缠着阿蛮讨要书册,此番等同于向自己崇拜的人讨要亲签。 阿蛮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一天呢,有些不好意思:「可以的,也不是什么值钱之物……」 「我也要我也要!」 「夫人万万给我留一册,也好让我同小姐妹们好生炫耀一番。」 阿蛮脸红红的,人囧囧的,被姑娘们围着,便是脸皮再厚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再加上她脸皮本就薄,这番热情她有些招架不住。 眼瞧着画风陡转,贾青玉心情极好。 殿下还担心呢,不成想她在姑娘们眼里竟是这般吃香。 尤其是在听说阿蛮随着大部队一起随军之后,又是吃惊又是钦佩的。 山高路远,鞋子都不知道磨破了多少双,贾青玉后面提了一句:「王妃拉得动一百二十斤的长弓,于峡谷之上取敌制胜。」 说的便是上回设计伏击武达一事了。 阿蛮脸蛋热乎乎的,整个人都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可别再说了,再说她脸皮都快破了。 周围哇声一片,不行了不行了,再哇下去,她要弯了! 「夫人夫人,那你能同我们说说,你与邺殿下在宁州的一些趣事吗?」 「从京城到宁州那么远的距离,你们是怎么走到宁州去的?我光是想想都觉得脚疼了。」 「推着去的?」 姑娘们一阵惊呼:「夫人居然是推着邺殿下走到宁州的,那岂不是……脚底板都要磨破了?」 其实阿蛮有些不好意思说以前的事情,奈何不得这群姑娘们围着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充满了好奇。 「倒也还好,若是路上遇到了灯芯草,就自己做一双草鞋,灯芯草耐磨,可以用上好一段时间呢。」 「哇,夫人还会自己编草鞋!」 「这自是算不得什么的。」贾青玉很会拿捏气氛,笑道:「她还在宁州开了食肆,据说弄出来的吃食,让当地不少人去了又去,只可惜我们没这个口福,吃不到夫人亲手做的。」 她还颇为惋惜地摇摇头。 贾青玉知道的这些,都是老太傅上回写信带回来的,贾青玉知道爹娘一家在宁州过得好,也就放心了。 信中多次提到阿蛮,她便晓得,阿蛮是他们家的贵人,是福星。 「夫人还会做吃食?」 「是啊,不仅开了食肆,还与人合夥开了酒楼,如今在宁州有好些分店呢。」 这是姑娘们想都不敢想的。 若是她们敢出去做生意,定会被家里族亲打断双腿的。 说什么女子就该足不出户,商人低贱,沾染满身铜臭气,难免叫人看了笑话,还要让外人以为是养不起几个姑娘女子呢。 「一些下作手段罢了,也值得她们如此向往崇拜!」 萧云漪倒是沉得住气,可她身边的丫鬟沉不住气。 「正经人家的姑娘,哪儿会抛头露面跑出去做生意,成日在外头不知道接触了什么人,沾染了一身的陋习恶气,哪儿比得上小姐您……」 「住口!」 萧云漪深吸一口气:「莫要忘了,我萧家祖上也是商户出身。」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萧云漪至今都还记得,嫁出去的姑母,便是因为嫁给了商人,至今都不得回娘家。 便是回来了,也要低声下气的。 每每来,都要奉上好些银两,如此,家中长辈们的脸色才会稍稍好些。 丫鬟瞬间面如菜色不敢再说话了。 「诸位姑娘们,可莫要再烦摄政王妃了。」 萧云漪笑着上前:「今日这宴会,本就是为了给摄政王妃接风洗尘的。」 她与新帝婚约之事悬而未决,坊间流言四起,可不料那沈阿蛮竟毫无感觉,仿佛并不在意。 「摄政王妃见识广博,谈吐不凡,着实令人钦佩。」萧云漪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她微微侧首,眼神真诚挑不出半点儿问题。 「王妃在宁州宣城之经历,于我们这等闺阁女子而言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般深入乡野市井,与黎民百姓同甘共苦,亲力亲为农耕猎鱼,更是独特。」 「如此天性纯良不拘小节,是云漪比不上的。」 到底不愧是世家大族里培养出来的女子,若是阿蛮脑子不够用,倒真要以为她是在夸奖自己了。 实则不过是在讽刺她上不得台面罢了。 赵邺天潢贵胄,身份尊贵,她这等乡野之人身份粗鄙,其实在萧云漪看来,他们之间的身份本就是无法去匹配的。 席间上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兴致高昂听阿蛮讲故事的姑娘夫人们,目光此刻都在萧云漪与阿蛮之间来回穿梭,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 贾青玉眉心微蹙,眸中闪过一丝冷芒。 第378章 好像有人在窃取他的智慧 京中贵女,不乏有仗势欺人者,萧云漪虽不曾仗势欺人,可所行所言,比之仗势欺人还要过分。 未等贾青玉开口,阿蛮的声音就已经落下了:「萧大姑娘过誉了。」 「知黎民疾苦谈不上,只是恰巧知道些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罢了,毕竟比起小大姑娘能操持这等盛大宴会的闺阁雅事,我这点乡野田间的见识,确显粗浅。」 先自贬,再反击。 看似软包子可以任人拿捏的阿蛮话锋一转,目光坦然清澈,没有半点儿卑微。 「然治国如种地,根基不稳,高楼倾覆只在眨眼间,知晓何时播种,何时灌溉,何时除虫,才能盼个好收成。」 「殿下之心愿,不过是盼望着百姓吃饱穿暖,国库充盈,可若是连五谷如何生长,百姓一日三餐从何而来都不知,只知高谈阔论诗书礼乐。」 「或是只知如何排布宴席座次,如何用繁复规矩,彰显自身高低,即便是身处高位,所思所虑,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无根之萍!」 话音落下,贾青玉先是一怔,随后抿唇轻笑。 这般毫不留情地反击,是她小看阿蛮了。 萧云漪脸上温婉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虽极力维持住了自己端庄的好模样,但掩在袖中的双手却死死攥紧。 这会儿席座上的姑娘夫人们都晓得了,萧云漪到底有多小家子气。 阿蛮这是既讽刺了萧云漪不给自己安排座次,又说她只知风雅,不知人间疾苦。 加之先前萧家兼并土地一事,也是闹得沸沸扬扬,根本就没把老百姓的命当命,今日再一看,这整个萧家从根儿上就已经烂了。 宴席风光大办,这些东西又是从何而来? 一米一粥,一针一线,无一不是从百姓手中来的。 既如此,何苦还要看不起底层的百姓? 有人生来贫穷,有人生来富贵,若是有得选,谁不想做那人上人,人中龙凤? 「小姐,摄政王府的马车过来了,就停在咱们府门口呢。」 外头的人匆匆前来禀报,萧云漪重新扬起脸上的笑意:「是,云漪受教了。」 「算算时间,邺殿下应该过来接你了。」贾青玉掐好了时间点,适时说着。 阿蛮起身,目光依旧平静。 「萧大小姐,我本无意与你争执分毫,这京城不是萧家的京城,亦不是我的京城,天下也从来不是谁的天下,何苦徘徊?」 她是想要告诉萧云漪,不必再揪着从前的事情不放。 赵邺心性如何,她心知肚明。 是她自己从前落井下石寒了赵邺的心,又暗中纵容萧家作恶,但凡有点儿良知的人,都干不出让百姓活活饿死这种事情来。 既看不起,又要断了他们的生路。 宴席要散了,王府马车停在萧家大门口,正逢今日姜昭野亲自带队巡逻,走过萧家大门,瞧见赵邺立于门口,似在等什么人。 萧家? 姜昭野瞪大双眼,这死瘸子不会还会自己的前未婚妻旧情不灭,过来找她吧? 只是这个念头才刚闪过,熟悉的身影就出现了。 那不是阿蛮还能是谁? 只是今日阿蛮非同寻常,锦绣华服在身,发髻高挽,在她那挺拔的身上,格外吸睛。 阿蛮的背好像永远都是挺直的,凛冽的寒气夹杂着鹅毛般的雪片铺面而来,外头风雪正紧,却见那人身形颀长,着了一身与她身上同色系的大氅。 风雪拂过额前几缕墨发,哪怕逐风极力撑着伞,想要为他遮挡一些风雪,也架不住风势太大,扑打在他清隽的眉眼之上。 从前京城人人皆知,他们的太子殿下,乃仙人一样的人物。 饶是风雪凛冽,却也未能折损他半分气度,反是衬出了几分玉山将崩的清贵与沉稳。 「哇,邺殿下可真好看!」 杨灵娥偷偷跟在一群姑娘后面,他们家是刚来京城没多久的,以前只是听说过太子殿下艳绝天下,不曾见过,今日一见,堪比天上人啊。 「当然了,整个上京的男儿加起来,都比不过邺殿下呢。」 「那萧大小姐以前为啥要同邺殿下退婚,是因为不想和他成婚吗?」 杨灵娥语气天真又烂漫,像是没看见一旁的萧云漪似得。 「呵呵,这就不好说了,怕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呢。」有人完全是看戏来的。 萧云漪这一遭,真真儿是自取其辱呢。 那人长身玉立,他的目光,自阿蛮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便牢牢将她锁定。 「赵邺!」 阿蛮提起裙摆朝他小跑而去,看到她朝自己跑来的样子,赵邺下意识伸手:「慢些,雪大,当心摔了。」 眼底温润在瞬间化开,流淌出难以掩饰的专注与柔情。 阿蛮步履未停,径直向他而去,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赵邺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冷,是不是等很久了?」 「殿下他……」逐风其实想说,殿下确实很早就来了。 「不曾,刚到而已。」 赵邺伸手,极其熟稔地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得微散的氅衣领口,也便是这么一瞬的功夫,萧云漪瞧见了阿蛮脖子上那被氅衣领子遮盖的红痕。 「阿蛮!」 姜昭野就差摇着尾巴过来了:「我今日正好巡逻路过,原来是你在这萧府啊,吓死我了,我以为赵邺在这里等他的旧情人呢!」 旧情人三个字,更像是一根刺,一个曾经被她抛弃过的烙印,带着羞辱,狠狠镌刻在她心上。 「呀,你也在?」 「嗯嗯,很巧是不是?」 姜昭野一身盔甲在身,这么大的风雪,他也不觉得冷,浑热腾腾的。 「想来是姜家二郎君了。」宁州来的信里也提到过,贾青玉倒也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贾青玉,荣王府世子妃。」阿蛮同他介绍着。 姜昭野立马正色,规规矩矩行礼:「姜家二郎姜昭野,见过世子妃殿下!」 这京城里的贵人就是多啊,动不动就是王爷世子公主郡主的。 虽说他现在还没见过公主郡主,但王爷世子倒是见了不少,从前他不懂规矩,现在却不得不懂了。 早知道以前就该听哥哥和夫子的话,多学一些规矩,也不至于到了现在,他还要恶补这些礼仪规矩,狗头痛得要命,好像有人在窃取他的智慧! 第379章 妇女也能顶半边天 「客气了。」 贾青玉对待自己人,向来都是温和没有半点儿架子的。 「前段时日殿下还同我说,临近过年,路上怕是不大安宁,要劳烦你去一趟,接我爹娘他们。」 姜昭野下意识就点点头:「嗨,小事儿小事儿,我这人最擅长跑东跑西……」 「不对,你何时安排我的?」 质疑的目光看向赵邺,约莫也就只有他才这么敢在赵邺面前说话了。 身为下属,却没有半点儿下属的觉悟,但凡换个主子,他这颗脑袋都不知道掉几回了。 「就这几日了,你挑选一些自己信得过的得力下属一同前往。」 姜昭野觉得此事不简单,于是凑上前小声询问:「瘸子,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不然他不可能让自己去的,他现在身边人手蛮多,能用的人也多,自己刚上任,需得留在京中值守,偏这个时候去接人。 「你不想去?」 「这可是个立功的好机会,若你成功将老太傅一家平安带回京城,殿下定会嘉奖于你。」逐风觉得这小子话有点多了。 贾青玉在这儿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问。 「去!我肯定去!」 「待会儿回去我就准备,你放心吧,有我在,肯定能把人带回来的!」 只是过年前肯定赶不到了,得年后。 不过没所谓了,家人又不在身边,过不过年都不打紧。 「走吧,回家了。」赵邺牵着阿蛮的手往前走,萧云漪想了想,始终未曾上前。 因为从始至终,赵邺的目光就不曾在她身上停留过片刻,再上前也不过是又一次的自取其辱罢了。 待马车渐行渐远,贾青玉才缓缓转身,视线越过诸多贵女,落在萧云漪身上。 「萧大姑娘方才怎么上前同殿下打声招呼?」 「莫不是在担心,殿下会对你视若无睹?」 他们一走,贾青玉战斗力就上来了。 「其实殿下不是那样小气之人,过往之事不可追,过往之人不可忆,你于殿下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哪里会记得。」 萧云漪脸色愈发苍白了下去。 杨灵娥依旧懵懂:「世子妃为何说萧家姐姐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呀,我瞧着萧家姐姐也是蛮厉害的呢。」 「我父亲审理的案件中,多数册子中都有萧家姐姐的名字,那册子这么高这么多这么重呢!」 「我想想啊,有强购他人产业,偷税漏税,强占民田,哦对了,还有早些年府中失踪的姬妾丫鬟,父亲说一直没找到线索呢!」 周围人一听,面色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灵娥休得胡言。」贾青玉嗔怪地捂住了她的嘴,说:「你要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 杨灵娥依旧不懂的样子:「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难道这年头说真话,还会丢掉性命吗?」 这不就明晃晃告诉众人,要是她杨灵娥在京城出点儿什么事儿,那就是萧云漪搞的鬼。 她这哪里是不懂了,分明是深谙人心与京城规则,把萧云漪架在火架子上烤。 「京城之地,天子脚下,可不会让你无端丢了性命。」 「萧姑娘,你说是吧?」贾青玉笑眯眯地看向萧云漪。 「这是自然。」 她深深将那口气藏在了心里,不敢显露半分出来,脸上还得带着一贯温和的笑。 今日宴会上的吃食着实让阿蛮没有半点儿想吃的欲望,不过是喝了几口席桌上的茶水,又被姑娘们缠着说了许多话。 这会儿不光是肚子空空,还口乾舌燥的。 赵邺对她倒是颇为了解,马车上备了吃食,阿蛮遂一上车,目光就被小桌板吸引了。 「你怎知我饿了,萧家不缺吃食。」 「你不喜欢某人时,便是连她家的东西也不会吃一口。」 「我观今日京中那些姑娘们,对你兴趣颇浓。」 「就……想出去看看。」阿蛮说:「你不是解了女子出门需得以纱掩面之陋习么,可她们缠在脚上的裹脚布,依旧在。」 阿蛮今日看见了,夫人姑娘们莲步轻移,姿态轻盈悦目,可那罗裙之下,仅有那么一丁点儿,自三岁起开始缠足,也有不缠的,但大多数都会给自家姑娘缠。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若她们连一双健康的足都没有,如何去到外面?」 农户人家反而不缠足,不是因为不想,是不能,农户人家的子女是要干农活的,缠了足便无法好好下地干活了。 「废除缠足令,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我知道。」阿蛮点点头,拿起一块儿糕点一边吃一边说:「可总要有人去争取。」 「若是不争取,就什么都得不到,只有争取了才会得到我们自己想要的东西。」 「赵邺。」阿蛮很认真地说:「你一定要解放女性,一定一定。」 她说:「你是这个国家的君主,你是我心中最明事理最清醒,也最厉害之人。」 「你要允许她们读书,允许她们可以自由行走在大街上,允许她们可以经商,从政。」 「或许你会觉得我的话很可笑,但是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女性的力量也可以撑起半边天,她们的价值永远都不止是生育与繁衍,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呢!」 阿蛮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是忐忑的。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赵邺的骨子里流淌着属于这个时代的鲜血,和她是不一样的。 她从未忘记也不敢忘记,自己从何而来。 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世界的规则妄图抹除她的记忆,让她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 可肉体凡胎,如何凌驾在规则之上? 其实赵邺从不会去质疑阿蛮的话,她说妇女也能顶半边天,那就一定是能的。 只是这样的世道,女子活在这样的时代里,有些东西早就根深蒂固了。 「夫人想要改变如今女子的生存之道?」 阿蛮点点头。 赵邺低头轻笑:「那就劳烦夫人和我一起,好不好?」 哄她,骗她,怎样都成。 只要她能留下。 第380章 万一真是妖怪呢 马车穿过长街,京城的街道是乾净整洁的,每日都会有人专门清扫,可宁州以及那些偏远之地是不一样的。 阿蛮在行军时路过了很多地方,看过各种各样的城,也见过各种各样的道路。 没有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牛羊粪便到处都是,下过一场雨之后,稀稀拉拉再被太阳烘烤,整条街都弥散着粪便的恶臭。 蝇虫到处都是,阿蛮会教士兵们用布将浑身都遮盖严实,哪怕是炎炎夏日,也必须将皮肤都遮住。 因为那满天飞的蚊虫,你根本无法确定是否携带病菌疟疾等。 一旦被叮咬感染,凭着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是根本无法治愈的,只能等死。 而且还有可能出现人传人的现象。 他们在军营里,必须要将生水煮开了才能喝,所有人都必须吃熟食。 感受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闹市拥挤而热闹:「我在你身边,当然会和你一起。」 可若不在呢? 赵邺在心里问,是否要留他一人,去完成所有事情。 要他孤独前行,要他孤寡终生? 即便只是想,也会疼,生挖心脏一样疼。 「哎呀,你捏疼我了!」 阿蛮正吃着糕点呢,低头一看,他的手握着阿蛮的,不自觉用力。 「抱歉……」 他忙放松了力道,低头轻轻蹭着阿蛮的手心,温暖柔软。 其实她手心是有茧子的,略显几分粗糙,可他便是如此贪恋,阿蛮愣愣地看着他,好似一只格外依赖她的大狗狗,让她忍不住软了心肠。 顺着抚摸他的脸颊,笑着说:「好啦好啦,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不用道歉的。」 看着这么权威的一张脸,轻轻蹭着自己掌心的样子,是个人都会心软吧。 「今日在萧家的庄子上,我认识了一个人,她叫杨灵娥。」 「听说是御史台杨大人家的姑娘,生得格外水灵漂亮,说话也很有趣。」 时不时喊她一声姐姐,软软的声音,阿蛮根本招架不住,光是想想都脸红。 宴会上大多数姑娘们其实都比阿蛮想像中的还要好相处些,围着阿蛮问个不停。 「我倒是觉得,今日格外有趣。」 「哦,杨灵娥?」 水灵漂亮,说话有趣? 「夫人怕是小看她了。」 阿蛮不解。 赵邺缓缓道:「她自小被她父亲送去山上习武,夫人被她骗了。」 「什么?」 「杨大人一家,男子从文,女子从武,她父亲早些年一直不得升迁,待在乡里,替乡亲们解决难题。」 「杨家女子个个都有一身好武艺。」 「哇!」阿蛮发出了一声惊叹:「竟然是这样的,真是难得呢。」 「的确难得。」 能在这样的时代里,让女子习武,不管是为了强身健体,还是为了增强自身自保能力,这样的思想就已经远超旁人了。 「是以,我打算在京中举办一场武考,凡有能力或天赋异禀者,皆可参与。」 天赋异禀者,说的就是阿蛮这种。 天生力气大,核心稳,学什么都是一教就会,完全就是所有夫子老师心中最理想的好学生。 因这世俗规矩,女子不可轻易出门,更不可抛头露面,哪怕是有一身好功夫好本领,也只能规规矩矩待嫁闺中,等着出嫁那日到婆家去。 好似自己从小养大的女儿,从一开始就是替别人家养的,只等着成婚那日,将她送出门,便算是完成任务了。 一朝一夕难以改变,所以阿蛮想要去争取。 「若出色者,则可入营为兵。」 是阿蛮让他看见了,这世间女子亦顽强自立,她们只是缺少一个可以站起来的机会。 若是将这个机会给他们,便如阿蛮所说的那般,女子也可顶天立地。 这熙熙攘攘的街道,形形色色的人。 天上是纷飞的大雪,乌沉沉的天空像是要坠下来似得。 阿蛮说:「可这场变革,注定会引起人们的诸多不满,他们习惯了千百年来的迂腐规矩,哪里还会接受新的东西呢?」 人间像是一场巨大的沙盘,稍有风一吹,便散落的四处都是。 她伸出手,雪花落在她手心里很快就融化,她怕这些变革也会如这雪花一样,转瞬即逝。 「雪融得很快,转瞬即逝,留不下半点儿痕迹。」阿蛮的声音带着无奈和叹息。 不知道是在说这世道,还是在说自己。 她就好似这天上的雪花,来过,存在过,最终依旧会悄无声息消失在这片天地间。 「雪花看似柔弱。」赵邺的声音很轻很轻,和他人一样温柔,却带着最坚定的力量。 「雪落而无声,遇暖则化,夫人瞧这车辙下的积雪,屋檐垂挂的冰锥,一片雪的确是微不足道,若是千千万万的雪落下来,则积少成多,覆盖大地,压弯枝头房舍,甚至能阻断道路。」 阿蛮托着自己的脸颊,歪着脑袋听他细说。 「夫人心中的变革亦是如此,一人之力便如那一片雪花,渺小又微不足道。」 「我晓得。」阿蛮点点头。 「若是有千千万万片雪花,便不再是转瞬即逝的一片雪花,而是汇聚成能冲垮堤坝的洪流。」 「你设立女子武考,就是在下这第一场雪,女子并非只能困于闺阁,她们的力量,才智和勇气,也应该被世人看见,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从来都不是男子专属,女子也一样可以的!」 赵邺听着,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激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赵邺。」阿蛮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最喜欢捧着赵邺的脸,一本正经地说:「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若是我的这些话,叫别人听去了,他们肯定会觉得我是得了癔症或者失心疯,要么把我当成祸乱这世间规则的妖怪,一把火给我烧死。」 「不过,你怎么就不好奇呀,万一我真是妖怪呢,妖怪可是会吃人的!」阿蛮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还故作一副凶恶的样子。 赵邺轻声失笑,眼里映着她此刻的样子,毛领衬得阿蛮格外秀丽好看。 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语气多是温柔眷恋:「夫人若是妖怪,那就吃了我吧,为夫倒是心甘情愿。」 第381章 自我意识 「诶你这人……」阿蛮紧急撤回,再说下去要不对劲了:「你才是妖怪吧!」 「哦?」 「狐狸精!」阿蛮说:「惯会勾引人的狐狸精!」 「笑什么,不许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多让人想要犯罪!」 犯罪? 为何想要犯罪? 不过赵邺很快就理解了阿蛮口中的犯罪是什么意思,原来……是犯了思想的罪。 「无妨,我本来就是夫人的,夫人想如何犯罪都可以。」 不行了不行了,顶着这样一张魅惑的脸蛋儿,说着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边残留的糕点碎屑,温柔细致,阿蛮忙往后撤,自己用帕子擦,这个人的眼神太过于直白赤裸。 「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才是那个勾引人的妖精呢。」 在外面他倒是一本正经的,每每一回来他就变了。 马车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中前行,碾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它好像很执着地覆盖着这一座古老都城的每一个角落,就好似赵邺执着地想要将她留下。 但雪会融化,春天会到来。 她也会离开,回到自己的世界。 赵邺带着阿蛮去了书斋,里头负责拓印的工匠们忙得热火朝天。 阿蛮的手稿赵邺已经整理出来了,要在开春之前将这些全部都拓印出来,装订成册子分发至各地。 阿蛮结合不同地区的地域环境,气候条件,整理出了不同的农耕之法,每个地方都可以作为参考。 当地的农官们会因地制宜地教导百姓利用好每一寸田地,每一粒种子,只有种子播撒下去了,人们才会看到希望。 书斋之中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而鲜活的草木清香与新鲜墨汁的醇厚。 工匠们正伏在巨大的案台前,小心翼翼地将手稿摊开,先是仔细检查每一处字迹是否清晰可见,确保拓印时不会出错。 他们熟练地蘸取浓厚粘稠的墨汁,将其均匀地涂抹在刻好的木板上,再将一张张微黄柔韧的草纸迅速覆盖其上。 用乾净的工具在纸背上力道均匀地滚动按压,这是阿蛮第一次见到这个朝代的拓印。 她看着自己的手稿被一道道工序装订成书稿的样子,心里热乎乎的,总觉得这好像是一种文化的延续。 引号的书页被迅速传入到另一侧,工匠们分工有序,他们整理,将页码对齐,再用细线或糨糊进行初步的装订。 一旁放着一堆已经初步成型的小册子,厚厚的一摞堆放在案桌上,阿蛮细细翻看着,书页上落下了她的名字。 沈枝。 那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她惊愕地看向赵邺,她都快要忘了,自己叫沈枝。 阿蛮这个名字,是她爹因她力气大而取的乳名,一直以来阿蛮都习惯了用这个名字。 「这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自然。」 「这是你的心血,是你日日夜夜熬出来的,自然只能落你一个人的名字。」 「夫人,你有名字,你叫沈枝,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是啊,她明明是有名字的,她叫沈枝。 但她居然觉得这个名字陌生,怎么会觉得陌生呢? 不对! 她以前叫什么? 阿蛮忽然心慌了,因为她忘了自己以前叫什么名字,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叫什么? 「我……」 她到底叫什么,沈阿蛮,还是沈枝? 到底哪一个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她分明记得自己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她生于现代长于现代,怎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呢? 「我叫沈枝,我叫沈枝?」 是肯定,还是否认。 「夫人?」 一只手撑在了她的后背,阿蛮心神回拢,脸上重聚一抹笑容,抬头看着赵邺:「是啊,我叫沈枝。」 「只是这时间太久太久了,久到我都快要忘了自己的本名了。」 不能忘的,她叫沈枝。 阿蛮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她有名有姓有家人。 赵邺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容,她叫这个名字吗? 那阿蛮呢,他的阿蛮呢? 很难过很悲伤,却又只能藏在心底。 「夫人今日不是说,各家的夫人姑娘们都想要你亲自签名的书,你说,那叫亲签。」 「夫人签些,我让逐风都一一送去。」 来都来了,索性就将这些事情一并完成,他不想太多事情去占用了阿蛮的时间。 他贪婪地想要把阿蛮所有的时间都据为己有。 赵邺知道,这个世界快要留不住她了,他也留不住。 「那可太多了,今日光是去参加宴会的姑娘就有几十家,还不谈那些夫人们,说是要给自家孩子读。」 阿蛮揉了揉额头,开始坐下来签,赵邺就在一旁,看她落下的名字。 沈枝。 不是沈阿蛮。 赵邺细细研墨,倒也不急,时不时给她递了温热的茶水过去,阿蛮头也没抬,低头就喝。 柔软的唇擦过他的手指,低头将杯中茶水喝了个乾净。 赵邺抿唇,默默收回手拢在宽大的袖摆之中反覆摩挲。 「好了,一共六十八本,还好还好!」 阿蛮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这才六十八本,不敢想那些明星或者知名的大作家,好几百本的话,手岂不是要断了? 「逐风,都送过去吧。」 其实阿蛮都没看到逐风在哪儿,但只要赵邺一看他就像个鬼一样出现了。 「他怎么像个鬼一样……」 「他原本就是暗卫出身。」 自然是要藏在不易被人察觉又能随时观察到主子的地方,还是蛮考验人的。 「逐风大人没考虑换个职业吗?」 逐风挑眉:「夫人这是要给属下升职涨薪吗?」 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还是他在宁州跟着阿蛮的时候学会的。 虽然没听说过,但却很好理解呢。 「你这个行业,风险系数太高了,你还得给他挡枪挡箭,你说你藏在暗处,万一要是……」 「夫人宽心,没有万一。」 夫人这是担心他万一死在暗处,连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吧,因为会找不到他的尸体。 第382章 小巷杀机 「那就好,我希望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逐风也跟着笑:「有夫人在,大家都会好的!」 逐风要去送书了,挥挥手:「属下这就去送,送完就回来。」 他对京城的路线很熟,不过近几年也改变了不少,既然是夫人交代的事情,逐风当然要干好。 「他走了。」 暗处拐角的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离开的逐风。 「先杀他,那个人暂时杀不了。」 他们撤走的十分隐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街道上人来人往,阿蛮与赵邺并没有着急回府,而是去了各个街道查看如今的京畿防务。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追云堕空,天好像要坠下来了。 「两个时辰了,逐风大人怎么还没回来?」 他腿脚快,办事麻利,按理说一个多时辰就能结束,况且他还带了人的,并不是一个人前往,而是好几个人分开去送。 赵邺似乎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街道上开始挂起了灯笼,昏昏沉沉的勉强能够照亮一些。 阿蛮心头隐隐不安,抓着赵邺的手说:「要不让他回来吧,天要黑了,送不完明天再去送。」 「嗯。」 赵邺吹响了手中的哨子,那哨声尖而细,穿透力极强,这是他用来召唤离得比较远的暗卫,只要哨声传出去了,他们就会立刻放下手里所有事情赶回来。 但哨声响了一声又一声,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来人!」 约莫是意识到了不对,赵邺面色陡沉:「迅速去找逐风,将他带回来!」 周珣病了许久,不知是心病还是什么病,督公府的汤药一日比一日多,鲜血的味道也一日比一日浓郁。 「老爷,这是取自六岁幼童的心口血熬出来的汤药,大夫说最是滋补,您喝些吧。」 周珣本就阴柔,如今这一病,面色跟个鬼一样青白发灰没有血色。 眼底下却是一圈一圈的乌黑,双眼下凹。 「那叛徒迟迟不招,底下的人只好用他做饵,他潜伏在督公身边这么多年,不曾想居然是太子邺的人!」 怪不得他们做什么事情都不顺,自打太子邺去了宁州,原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结果还是让他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搅动风云,将整个京城都掌控在手中,使得他们现在如过街老鼠,阴沟蛆虫,只能躲着。 「咳咳……」床榻上传来一声声压抑的咳嗽,好似这病已经入了五脏六腑。 周珣散了发,婢女将汤药送过去,喝到嘴里不知道是什么味,但婢女的眼底却藏着惊恐。 周珣这个人从来不是善茬,在府中做事的奴仆不知道被折磨死了多少。 他惯爱从外面收义子义女,倘若有不合心意的,虐杀致死再扔去乱葬岗,这府里的人见多了,渐渐地好像也就麻木了。 但其实大家都想活着,周珣有夫人,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这药引子不新鲜了。」他喝完了汤药,失望的摇摇头。 房中的奴仆顿时跪了一地:「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他挥挥手,立马有人过来,将今日负责煎药熬药喂药的人都捂着嘴拖出去了,很快院子里就飘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去了多少人?」 这样的事情,在督公府屡见不鲜了,他如今最为忧心的,是被幽禁在深宫的庞鸿音。 没杀,留着,幽禁。 那必然是生不如死。 她素来娇贵,在宫中最得宠的那几年,半点儿苦头都没吃过,掖庭是什么地方,不见天日,阴冷潮湿,赵邺岂会让她好过? 「出动了十八名死士,六名弩箭手。」 底下的人回应着。 周珣忽然嘲笑:「杀一个暗卫,需得你们出动这么多人?」 「我果真是老了,已经快入土了。」周珣幽幽叹气:「把他的手脚都剁下来,做成人彘送去给赵邺。」 「是。」 逐风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出来送些书册,却在巷子里遇到了埋伏。 他的弟弟在督公府暴露了,被关押在水牢中,他们带来了一条断臂,那是他弟弟的,因为那条断臂上,赫然有一块儿乌青色的胎记,他也有。 嘀嗒—— 嘀嗒—— 猩红的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滴落在小巷地板的积雪上,像一朵朵绽放的血色花朵,书籍散落了一地,被他们践踏上了污泥脚印。 书…… 夫人的书。 他已经送完大部分了,只剩下零星几本没送完。 本来夫人说,送完了今晚去府中一同吃暖锅的,不过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没机会了。 周围的人不敢轻易上前,这个人身中数刀,却还站着,底下淌着血,像个没感觉的机器。 逐风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杂碎!」 刀锋带起凌冽的罡风劈头盖脸就过去了,他们的弩箭手死了三个,死士死了六个,以他一人之力绞杀,赵邺身边有如此强悍的暗卫,难怪要出动他们这么多人。 阴沉的天空似要堕下来,阿蛮心中愈发不安。 「我也去!」 她转身拿起了自己的弓箭,直觉告诉她,逐风可能出事了。 不然赵邺不会带着人出去,还通知了武顺营立马开始全城戒严。 她握着长弓,目光坚定。 「好。」 天愈发黑了,街道上挂起来的灯笼被寒风吹得四散抖落,沿街数条巷子都被清空,人马有序穿梭。 轻飘飘的雪落下来,好像要把人压垮了。 「这么多人,这是出什么事了?」 萧家的人准备关了府门灭灯,看见外面一批武顺营的人忽然穿过,没有人敢出门。 血水打湿的地面混着污泥和雪,后背又被贯穿了一柄剑,逐风咳出一大口血。 眼前一片模糊。 快坚持不住了,他回应不了殿下的哨声,他的哨子被碾碎了。 即便没有得到哨声回应,殿下也会第一时间赶来的。 脸贴在地面被狠狠摩擦掉了一层皮,整张脸血肉模糊。 「亲兄弟。」 「兄弟情深,果真不一样。」 「害得大人被欺骗如此之久,如此之深,杀了一个你,他身边也就少了左膀右臂。」 有人举起明晃晃的大刀,要砍下他的四肢,削掉他的耳朵。 但要保留他的眼睛。 第383章 善良不是每个人都有 「咳咳……」 身体已经千疮百孔,无一处好肉,但握刀的手依旧很稳很稳。 一道道漆黑的人影在面前重叠交汇,呼吸越来越薄,心跳越来越慢,慢到好像快失去跳动了。 咚咚—— 「强弩之末罢了,你以为你撑到现在,会有人来救你?」 「书……」 被鲜血模糊了的双眼看见夫人的书在一次被他们践踏。 「《农耕纪要》?」 他们随手捡起来看了眼书名:「还以为是什么书,不过是些许记载了农耕之法的书籍就妄想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天底下的文人墨客,才子佳人比比皆是,贱婢出身也妄图做人中龙凤。」 「住口!」 摇摇晃晃的身体已经宣告了他最后的结局,但他仍旧不允许有任何人去诋毁夫人。 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无情的刽子手,站在他人尸骨之上,享受荣华富贵的阴沟老鼠,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在努力为这个王朝争取的人? 「你们……还不配碰!」 刀光闪烁时,手掌被整齐切下,喷溅的鲜血洒在他脸上,是温热的,腥臭的,粘稠的。 后背被巨力踹翻在地,鞋底碾上了他的头颅,将他深深摁入了地面。 「挺狠啊!」 五脏六腑好像都碎掉了,他的手抓着书,掌心被尖刺利刃贯穿。 「这么喜欢这破书,那就让你的手,和这破书一起永远埋在这里吧!」 疼。 很疼很疼。 砰砰砰—— 绚烂的蓝色烟花忽然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所有人面色齐刷刷变了。 「撤!」 当这抹蓝色烟花亮起的瞬间,他们就该明白了。 他们将逐风无情拖拽在地上,犹如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在地上拖行,在雪地里划出长长的血痕。 黑影从天而降,天生野蛮的力道踹在胸口,胸骨在刹那间断裂扎进了肺腑之中。 当第二道黑影出现时,他们就已经注定无法成功撤离了。 但他们仍旧不愿意放弃逐风,便是拖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将他带回去做成人彘,狠狠折磨。 越是太子邺在乎的人,他们就越是恨不得千方百计虐杀。 善良不是每个人都有,人性也是一样。 阿蛮的箭很少有失手的时候,一箭贯穿房顶的弩箭手时,血雾在寒冷刺骨的空气中炸开。 瞳孔聚焦在一点时,她身上的氅衣沾染了雪,于漆黑的夜幕之下飞舞。 余下两名弩箭手快速没入黑暗中,阿蛮没有像他们一样快速敏捷的轻功,但她有一双强健的大腿,能赋予她极快的奔跑速度。 耳畔是急促掠过的风声,未等脑子反应,率先而来的是野蛮且粗暴的一巴掌摁在了弩箭手的脑袋上,直接把人摁在了地上。 石板碎裂,血沫飞溅。 就这么一巴掌,把人拍晕在地面。 因为她来不及开弓搭箭,又很着急,怕他们跑了,所以只能选择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用绝对的力量去碾压对手。 这样骇人的一幕就呈现在他们面前,阿蛮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巴掌究竟给他们带来了怎样的震撼。 因为一直以来,在他们眼里阿蛮不过是个没什么特点的女人。 唯一的特点大概就是力气大。 但这也大的过分离谱了。 还有一个! 这些弩箭手最会跑了,姜昭野只擅近战不善远攻,其余人留给他最合适。 跑! 弩箭手现在只有这一个念头,因为他毫不怀疑,要是自己被阿蛮追上,头盖骨大概率是保不住的。 但是前方黑暗中忽然疾驰而来的霹雳弹炸开的火花伴随着能迷惑双眼的浓烟,呛人的火药味儿钻进鼻腔。 「阿蛮!」 身后是姜昭野和赵邺焦急的声音,阿蛮才没管,一头就扎进去了。 她像是在那浓烟中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来,只是等她钻出来时,弩箭手已经跑出很远的距离了,前方有人在接应。 雪夜里没有月亮,只能凭藉着本能的视力去锁定,阿蛮拉开弓,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长弓往往蕴藏着最极致的爆发力量,她用这把弓一路上不知道射穿过多少蛮人的机甲。 箭矢穿过了敌人的咽喉,身体在短暂的僵硬过后,地面便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声。 一只手抓着阿蛮身体往后倒,霹雳弹的浓烟带着爆炸的余威,火星子迸溅在身上,灼伤了肌肤。 空气中混合着硝石的味道,这是京中早就被淘汰过的流弹改良出来的霹雳弹。 威力依旧不容小觑,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爆炸声,地面被炸出坑来,阿蛮好像闻到了自己头发被烧焦的味道。 「先回去!」赵邺神色阴沉,逐风拖不了太久。 姜昭野几乎咬碎一口牙:「小爷今晚不把他们都扒出来,就不姓姜!」 赵邺没管他,他这个人本来也就不服管教,从小就是。 皇宫太医署的人被紧急召去了摄政王府,姬凝华身边的宫女彩娥皱起了眉头。 「可是摄政王府出事了?」去了这么多太医,只怕是出大事了。 但是没有人回应她,消息传到了姬凝华的耳朵里。 「是邺出事了吗?」她捻着佛珠的手都在抖。 彩娥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内廷的人不便透露,太医署去了六名太医,且都是资历最老的那几个太医。」 「太后宽心便是,殿下自幼聪慧,总不会出事的。」 姬凝华依旧忧心忡忡:「他就是自幼太聪明了些,惹得他父亲不喜欢。」 以前看不明白的事情,现在倒是看明白了不少。 皇帝为何那般不喜欢自己的儿子,一是他身体里流淌着姬氏一族的血,二是因为他太聪明了。 不仅聪明,他还勤奋,不论让他学什么,再苦再难他都学。 「就是因为太聪明了,才会落得个被流放去宁州的下场。」 「倘若他没有去宁州,就不会和那个丫头结为夫妻,或许现在……」 「太后娘娘。」彩娥大着胆子说:「邺殿下的妻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坊间的传言您都听说了吗?」 「什么传言?」她久居深宫,不曾出去过,对于坊间的那些话自然没有听到。 第384章 进入倒计时了 彩娥低着头,一字一句说:「坊间百姓都说,她编撰了一本《农耕纪要》。」 「《农耕纪要》?」 「是,这本书记载了我朝各地风貌,因地制宜写出了不同气候和土地的种植之法。」 「更是亲自下地丈量,总结出了新的田地归属权,先也纳入了律法草书之中等待诸位大人们一起商议决定。」 「我夏朝不缺农官。」姬凝华拧紧了眉头:「何须她一个女子亲自下地丈量?」 「这不正好说明了,这位沈夫人从来都不是贪图富贵之人么?」 「若她仅是贪图富贵之人,那么同殿下成婚必然是有所图,也非真心对待殿下,娘娘在宫中这么久,何曾见过真心?」 或许从前有过真心,可真心都是会变的。 彩娥不止一次两次想要她改变对沈夫人的芥蒂,其实不是芥蒂,只是觉得她德不配位。 彩娥却不这么觉得。 「娘娘,这世上的真心最是难寻,虚情假意者丶薄情寡义者居多,她原本可以在路上就抛弃殿下,何必去管他的死活?」 「从京城走去宁州,风吹雨打,烈阳暴晒,我们都不曾亲自体验过,却也知晓那份苦不是谁都能熬下来的。」 「如此品性坚韧之人,更是难得。」 彩娥也是同姬凝华相处久了,才敢这样同她说话。 其实太后娘娘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有些观念在心里根深蒂固了,实在难以改变。 这些道理,姬凝华当然明白。 「罢了。」她轻叹一口气:「莫不是那孩子病了,才使得邺这般着急唤了太医署的人去。」 「你方才说她冬日里亲自下地丈量,这般冷的天最是容易着凉。」 「彩娥,你且去哀家的私库挑些滋补的东西送去给她吧。」 「太后不自己去吗?」 姬凝华轻轻摇头:「邺现在大概不想看见哀家。」 那日的两个宫女死了,她就该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她能插手的。 只是身为母亲,难免控制不住自己。 逐风被抬回来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染血的双手紧紧拽着赵邺:「弟弟……」 「殿下,救他,救他!」 他们把他的弟弟剁了手泡进了水牢里,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死。 自知晓弟弟还活着后,逐风就鲜少和他联系,一来是怕身份暴露,二来是怕给他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你活着,他就活着!」 他瞪大了双眼,好像很不甘,嘴巴里一直在往外冒血,浸透了衣裳。 他的瞳孔在逐渐涣散,喉咙里艰难地挤出破碎的声音:「殿下,书……书脏了……」 那只被钉穿的手无能为力地垂下。 太医拼尽全力救治,胸骨碎裂,脏腑受创,太医们用金针封穴吊住他至关紧要的一口气。 然而那微弱的心跳如风中残烛,随时都能熄灭。 阿蛮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书…… 他还惦记着书,若是早知会这样,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让逐风去送书的。 不过是几本书罢了,怎么着也比不上他的命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太医都在拼尽全力救治。 「殿下……逐风大人的伤势太重了,多处要害被震碎,且失血过多。」 腿上中了六刀,腰腹中了三刀,肩胛骨两刀,胸口还有致命一箭,想要他活着,就必须将胸口的箭拔出来。 然风险极大,若是手不慎抖动半分,他便会因血管破裂而立即死亡。 「致命伤便是这支箭,需得手稳力大之人来拔……」 「我来!」 那箭不是普通的弩箭,带着锋利的倒钩,上面还淬了毒,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虐杀逐风。 阿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里没有人比我的手更稳。」 其实这话是说给赵邺听的。 她知道赵邺身为习武之人,他的手只会比自己更稳。 但今晚,逐风已然回天乏术了。 她用进度条,兑换了一次可以救他的机会,如此一来,原本百分之八十的进程,加快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留给她的时间更少了,可是她该怎么办呢? 要眼睁睁看着逐风在她面前死掉吗? 她无法接受任何一个自己身边的人被死亡带走,哪怕只有一点微弱的希望,阿蛮也不希望它会熄灭。 反正早晚都会离开的,多一点少一点,也没关系的,对吧? 其实在刚刚,阿蛮就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系统告诉她,即便箭矢拔出来了,逐风也难逃必死的命运,他伤得太重太重了,五脏六腑俱碎。 「让我来,好不好?」 阿蛮明亮的眼眸看向赵邺,屋子里点了很多灯很多灯,照得逐风那张脸逐渐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气若游丝,他快死了。 「夫人,请。」 赵邺就站在床榻一侧,一身锦衣被溅上了点点血痕,像是雪地里凋零的红梅。 他的面庞依旧平静,温润的眉眼间甚至没有怒火,他只是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如松,目光紧缩在了阿蛮的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他比谁都明白,太医说的一线生机有多渺茫,渺茫到几乎可以忽略。 也明白阿蛮为何要亲自拔箭。 他曾在无数个被病痛折磨的夜晚,是阿蛮将他安抚治愈。 心脏好似被无形的大手拽住,可他该怎么办呢? 留不住逐风,还要留不住他的阿蛮吗? 阿蛮深吸一口气,看着他没入他胸口只剩下一个尾端的箭矢。 「逐风大人,别怕,你会活着的。」她控制好自己颤抖的手,灯火通明却驱不散这屋中弥散的血腥气。 箭簇深深埋入了他的胸口之中,阿蛮的手只能勉强抓住那一截尾端。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破碎的脏腑,太医们围在一起为她腾出空间来,将灯火举过去照亮每一处死角。 箭簇周围的皮肉已经狰狞翻卷,阿蛮脑子里不断回荡着那句书脏了。 他不能死,她不能让他死! 哪怕代价是进度条上陡然增加的速度,明明她以前是无比期望那进度条可以快些快些再快些的。 如今却意味着她停留在这个世界的沙漏正在疯狂倾泻。 第385章 换逐风一命 阿蛮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感受到箭杆上传来的每一丝阻力,那箭簇上的倒钩与血肉筋络纠缠,触感是那样清晰。 太医说,拔箭时需要瞬间的爆发力,且要精准无比的力道。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丶血肉被硬生生撕裂的闷响声骤然响起。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儿的鲜血失控般猛地从伤口最深处喷溅而出。 「快!快给他止血!」 阿蛮的声音都在颤抖着,上好的金疮药像是不要钱一样往他伤口上撒,他的嘴里含着参片,硬生生将他的命吊着。 其实早在阿蛮触碰到逐风身体时,那感觉就如同当初她与赵邺在宁州,夜里被病痛折磨时,只要她靠近赵邺,他就会好受些的感觉是一样的。 太医们不敢有片刻耽搁,立马对他的伤口进行清理止血。 药粉,纱布,金针。 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阿蛮的手里还握着那支被她拔出来,尖端带着倒钩和碎肉的箭矢。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目光呆滞地看着逐风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黑洞,原来……身边之人濒死时,是这种感觉啊。 如果死亡降临自身,如果有朝一日她消失无影踪。 赵邺的感觉,是不是比她还要深上三分? 她看到了进度条上冰冷的数字,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动过了,阿蛮不明白这个进度条前进的条件底线到底在哪里。 但…… 似乎只要是一切和赵邺有关的,它就会产生一定的变化。 抬眸间看见赵邺一双黑润的眼眸正紧紧将她锁定,阿蛮心里一慌,忙故作轻松地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看,拔出来了。」 「逐风大人肯定会好起来的,对吧?」 赵邺沉默着抿唇,阿蛮也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说什么了。 他刚刚的眼神让她感到害怕,总觉得赵邺现在好像知道了些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随后在心中自嘲,自己从不曾对他说过半个字,饶是他再怎么聪明,又怎会知道她身上藏着的秘密呢? 这个秘密阿蛮自诩藏得很深很深,很隐秘很隐秘 可她始终低估了赵邺,也高估了自己。 「殿下。」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当真是怪哉,逐风大人的致命伤,是偏的。」 明明拔箭之前他们都检查过了,那箭簇正中心脏,他们已经做好救不活的准备了。 但箭簇拔出来后,却发现偏离了心脏微末,就那么一点点,却与死神失之交臂,留了他一命。 难道是他们判断错误了? 「是吗?」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了阿蛮,但阿蛮却不敢再去看他了。 「如此……甚好。」 甚……甚好吗? 他明明说的是逐风的伤势病情,可阿蛮却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 心虚到阿蛮不敢去看他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双眼,可她越是这样不敢看他,就越是能让赵邺笃定某一件事情,几乎已成定局。 他方才微微颤抖的脊背早已平静下来,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何时又变得如此冰冷骇人了? 是因为逐风今夜出事吗? 「去洗手。」 他带着阿蛮出去时,太医们还留在屋中继续给逐风治疗,彩娥带着人出宫前往摄政王府。 赶来却看见阿蛮双手沾满了鲜血,脸上也有。 「沈夫人?」 她吃了一惊,想到出宫的那些太医,心头一震。 「夫人这是受伤了?」 「没……」 阿蛮摇摇头:「彩娥姑姑,是逐风大人受伤了,他……受了很严重的伤,我手上的血是他身上的,姑姑不用担心。」 彩娥松了一口气:「那便好,夫人无事奴婢就宽心了。」 「姑姑这么晚出宫,是来找我的吗?」 「嗯。」眼瞧着彩娥同她讲话,赵邺也不急,只是用自己的衣袖擦去她手上浓稠的血液,待会儿再好好洗。 「太后娘娘听说夫人这几日忙着百姓田地农耕之事,忧心夫人身子过于操劳疲惫,特意让奴婢送了好些补品来,让您补补身子。」 「又交代奴婢叮嘱夫人,万事以自己的身子为主,旁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的,日子还长呢。」 「是太后娘娘让姑姑来的?」阿蛮有些惊讶。 她虽然没说,但是也能察觉得出来,太后是不喜欢她的。 所以一直来,非必要阿蛮不会和她有过多的接触。 「是啊,娘娘一直都惦记着夫人和殿下呢。」 其实那些话不是姬凝华所说的,但彩娥跟在她身边多年,知道她是个什么心性的人,有些话没说出口,不代表就没那个意思。 有些话说出了口,也不代表就真是那个意思。 作为她身边的掌事宫女,彩娥自然是要面面俱到,把事情变得漂亮的。 「太后娘娘有心了,送了这么多东西来呢。」 东西送到了,彩娥也就该回去复命了。 「夫人且多珍重自身,奴婢也要回去了。」 阿蛮点点头:「嗯嗯,也请姑姑告诉母后,冬日寒冷,当多多添衣,莫要凉了身子,殿下会担心的。」 「是吧?」阿蛮悄悄扯了扯赵邺的衣袖。 彩娥的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赵邺喉咙里轻轻溢出一点儿声音来。 「嗯。」 「是,奴婢会告诉太后娘娘的。」 她回宫去了,想着若是娘娘知道了,应该会很开心的。 「这是那孩子给我的?」 一串助眠的香珠,是阿蛮闲来无事自己磨药弄的,之前在宁州时,老郎中就喜欢做这些给她。 有驱蛇驱蚊的,也有安宁心神帮助睡眠的。 阿蛮学了点儿皮毛,想着以后会在宁州待很久,总不好事事麻烦老郎中,就自己跟着学了些。 「是,说太后佩戴着,能安稳心神呢。」 「倒是有心。」 彩娥伸手:「奴婢替您收起来吧。」 她晓得,太后不大喜欢这种东西,只日夜吃斋念佛,拨弄佛珠木鱼。 只是彩娥的手还没伸过去呢,那香珠就已经戴在她的手腕上了。 「她都唤我一声母后了,这珠子我瞧着倒也不错,戴着试试看吧。」 第387章 阿蛮偷看禁书 但也只是片刻,她脸上那不经意的笑容收敛,一派的端庄华贵。 「那日宴会上的事情,你觉得如何了?」她问彩娥。 彩娥仔细想了想:「倒是有几家姑娘不错,萧姑娘帮着递了名册来,其中就有廷尉大人家的姑娘,杨灵娥。」 「听说,那杨家姑娘个个厉害,那杨灵娥更是自小养在山上,身强力壮,着实不俗呢。」 新帝年岁不小了,先前因着赵邺进京,没能和萧云漪成功大婚,这件事情也就一直搁置了下来。 但她想着,新帝迟早是要成婚的,这后宫之中,需要一位女主人。 萧云漪是不愿嫁到宫中来的,加之又出了田地垄断的事情,朝堂上更是声音不断,说什么萧氏女不得入宫之言论。 「杨灵娥……」姬凝华会心一笑:「或许会是个好姑娘,新帝需要一个妻子。」 尚在杨家的姑娘杨灵娥狠狠打了个喷嚏,她怎么觉得好像有人在背后说自己坏话? 不过沈夫人的书可真好看! 京中坊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些话本子,那上头写的便是他们当朝摄政王,赵邺与阿蛮的故事。 「这话本子写的都什么呀……」 阿蛮偷摸藏在房间里看话本子,逐风还在养伤,人还没醒呢,不过太医说问题不大,命好歹是保住了。 看着看着,阿蛮都已经有些不好意思看了。 这话本子上的内容,说得好听写的是她和赵邺流放去宁州的故事,实际上那简直就是小黄本了。 什么太子邺夜里戏阿蛮,就连细节描写都有,看得阿蛮一阵脸红。 有那么一瞬间,阿蛮以为自己误入海棠了。 不对! 这个话本子的作者怎会知晓那么多细节? 虽说有一部分是夸大其词了,但大多数都是对得上的,莫非写这本书的人,是从宁州来的? 阿蛮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沦为书中主角。 好在坊间的话本子大家向来都是看一乐呵,再加上这种不可能被广泛流传,若是哪户人家里出现了这等话本子,不消几日就得被处理的乾乾净净,一本都不许流传出去。 生怕教坏了姑娘们。 阿蛮摸了摸自己热乎乎的脸蛋儿,再接着往后看,她已经看到了太子邺成婚那一幕了。 洞房夜,太子邺心如热潮…… 「夫人。」 阿蛮正欲接着往下看,门口人影晃动,紧接着便是那抹高大修长的阴影笼罩下来。 吓得阿蛮赶紧把手里的书往身后藏。 来人诧异挑眉:「夫人这是在看什么?」 「没丶没什么,一些坊间的话本子,闲来无聊打发时间的。」 阿蛮心虚地捏紧了书,这要是让赵邺本人看见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哦,那夫人在心虚什么?」 赵邺刚忙完事情从外头回来,换了身衣裳,督公府叫他围了,府中奴仆家眷一应下了大牢。 罪名,通敌叛国,贩卖私盐,偷矿铸铁,倒卖兵甲。 随便拎出去一个罪名,都够周珣满门抄斩,连坐九族。 今日雪大,阿蛮懒得出门,所以就躲在家里看话本子。 「没有啊,我怎么会心虚!」阿蛮笑容讪讪,恨不得那藏在身后的书可以凭空消失。 「是吗?」 赵邺缓缓坐下来,他就坐在阿蛮的对面,很近,朝她伸出手。 阿蛮佯装不懂:「你要什么?」 「你身后的东西。」 「我什么没什么东西呀,唉……你今日不是有事要忙吗?」 赵邺不疾不徐,看着阿蛮这副急切想要赶他走的样子,反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有很多时间可以和阿蛮慢慢来。 「忙完了,自是要回家陪夫人的。」 「那……」阿蛮想把人支走,然后自己好把这本书给藏起来。 在阿蛮看来,赵邺这种从小就学诗书礼仪的人,就算床上不古板,但也绝不会去看这种书。 他要是发现了,那还得了,简直礼崩乐坏啊。 写着话本子的人忒坏了,她和赵邺那点儿事怎么就流传到民间了。 她现在简直不敢想,这本书已经流传到什么地步了,民间流传一番也就罢了,可千万别流传到士族中去了,那她以后还怎么去见人啊。 「我在膳房煲了汤,你快些去瞧瞧,可别糊锅了。」 「无妨,方才回来时,我已经让人去看着了。」 「……」 完蛋球,他怎么见招拆招? 「夫人。」赵邺抬眸,眸光清润,又带着几分促狭:「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夫人这般费心思,想支走我?」 好像阿蛮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好奇。 阿蛮手心都出汗了:「真的没什么,就一本书罢了,我闲来无聊打发时间的。」 「哦?」 赵邺兴致更浓了。 他知道阿蛮其实也是个喜欢看书的,以前在太子府中当差时,他若不在,阿蛮就会悄悄翻看书架上的各类书籍。 古书典籍她均有翻看,阿蛮记性好,过目不忘,看的书多了,知道的事情也就多了,所以她对这个世界的构架还是比较了解的。 「什么书要劳烦夫人如此藏着,莫不是什么绝世秘籍?」 阿蛮觉得赵邺有时候还挺幽默的,和他严肃古板的样子完全不符。 「也不是什么好书……」阿蛮小声说。 「不是什么好书,那为何夫人要藏着不肯与我看?」 眼看着是要藏不住了,阿蛮支支吾吾地说:「其实就是我去外面买的话本子……」 「就是吧……坊间大多数话本子是不允许在世面上流通的,要是让官府发现了,会被查抄的。」 尤其是这种带点儿颜色的话本子,更不允许了,官府对这方面管控很严的。 「是吗?」 听他的语气,好像已经知道是什么书了。 阿蛮心烧得厉害,脸蛋儿也是。 「夫人放心,没人会治你的罪,不过是些话本子罢了。」 阿蛮晓得今日这一遭肯定是躲不过了,低着脑袋心虚地把书交了出去。 修长的手指翻开书页,纸张沙沙作响,阿蛮脑袋埋得更低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赵邺翻看书页的声音响起。 第387章 赵邺很强 「那个……」阿蛮有些受不了了,率先打破这该死的寂静说:「就是坊间瞎写的,我以后不看就是了。」 「写得不错。」 嗯? 写得不错? 什么不错,写得不错? 阿蛮震惊地瞪大了双眼,赵邺嘴角噙着温柔笑意,一双眼睛扫过上面的内容:「原来夫人喜欢看这种类型的话本子。」 「哦,洞房花烛夜?」 他好像很惊讶:「夫人看到这儿了啊。」 他看到了阿蛮停留在这一页的书签。 「好了好了,你已经知道是什么书了,你快还给我!」 不能看了真的不能再看了! 那后面的内容更是,阿蛮刚刚还只是随便翻看了一下都脸红到不行了,他要是当着自己的面儿看,阿蛮都不敢想。 这也太羞人了。 早知道找个地缝钻进去得了。 「此人描述书中场景倒是绘声绘色,由此可见,是个文采斐然之人。」 「迂腐的读书人写不出这种书来,这不是什么好书,你还给我,我一会儿就去烧了!」 迂腐? 阿蛮抢不到,赵邺扫过书页内容,手指停留在上面:「新婚夜,太子邺与他的新娘互饮合卺酒,红烛彻夜常亮未熄……」 「哎呀你这人……快别念了!」 怎么还能念出来呢! 他不要脸自己还要脸呢! 「看来写书人对你我知之甚少,细枝末节也不大清楚,大多内容是凭臆想而创作的。」 毕竟他和阿蛮的新婚夜如何,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实在是算不得顺利。 不过还好,第二日也就都补回来了。 若他真是个不行的,绝不耽搁了阿蛮。 在发现自己其实很行之后,赵邺也没见得放过阿蛮,总不至于让阿蛮吃太差。 「所以我才让你别看嘛。」阿蛮逐渐失去了底气,自己看自己的书,这算什么? 「不过……」赵邺语气稍顿:「这书上的内容,倒是写的经验丰富。」 什么意思? 经验丰富? 他难不成还想好好学一学? 「夫人觉得呢?」 阿蛮已经笑不出来了:「这是禁书……」 「可若是在你我夫妻二人房中,倒也不失为房中趣事一桩,谈不上禁书。」 还房中趣事,看来他是真想学了。 「其实我倒是觉得,这书上写的和你本人差远了。」 「是吗?」 「那当然!」阿蛮开始拍马屁了,其实她就是想让赵邺把书还给她。 「那夫人觉得,是这话本子中的我好,还是……」 「当然是现实的你好啊,这书里的人怎么能和真实的你相提并论!」 阿蛮最会哄人了,尤其是在哄赵邺这方面,能给人哄成傻子,但是这次她哄不着。 「此章写到,红烛燃烬了黑夜,看来是平日里还不大够的。」 「没有没有!」阿蛮连连摆手:「其实你很强的!」 赵邺轻声失笑,阿蛮属实是越解释越乱,最后瞪着赵邺不说话,因为她反应过来这厮是在套她的话! 「我不同你说了!」阿蛮提起裙摆起身朝外面跑:「我要去膳房瞧瞧汤好了没,你自己慢慢看吧!」 她就不该好奇跑去坊间买这本书,现在好了,给自己套进去了。 「夫人。」府中的奴仆见她出来,忙行礼,阿蛮一溜烟就跑了。 「夫人这是怎么了?」 丫鬟们面面相觑,夫人很好相处的,从不为难人。 「没事,可能是去膳房看看汤好没好吧。」 丫鬟们想起什么来了,躲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新出的续集你们看了没?」 「看了看了,邺殿下和夫人在宁州原来过得是这样的日子啊,我们都不知道呢!」 「是啊是啊,邺殿下四肢皆废,衣食住行都得靠夫人料理,夫人真的好厉害,能一个人扛得动邺殿下呢!」 「你们怎么才看到这里,我都已经看到邺殿下与夫人在瓦罐村成婚了,邺殿下背着夫人绕着村子抖了一圈呢!」 「还有还有,邺殿下他……」 「哎呀快别说了,要是让殿下和夫人听见了,咱们可是要挨板子的,回去偷偷看就行了!」 刚走出没多远的阿蛮听着丫鬟们的话,忍不住捂脸,天啊,这书已经传到这种程度了吗? 连府中的丫鬟都在偷偷看,这让她的脸皮往哪儿搁啊! 何止是在丫鬟们之间流传了,就连京中好些大户人家的姑娘们都在偷偷看。 「荒谬!」 萧云漪一把将书扔在了地上:「简直是恬不知耻,这样的书居然还能流通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对赵邺谈不上爱与不爱,只是觉得他们之间身份地位相当,才是彼此间最适合对方的人。 可如今坊间四处都在传太子邺与其夫人之间的故事。 「小姐,这些都不过是在夸大其词罢了,您若是不喜欢这类的话本子,烧了便是,再去官府将这书给告了。」 「这本就是禁书,官府自会去查的。」 萧云漪身边的丫鬟说着,她捡起地上的书,神情颇为嫌弃:「这些个下作的东西,怎配入了小姐的眼?」 「这世上从来都是天鹅配天鹅,哪有天鹅配癞蛤蟆的道理?」 「此书一出,莫不是要叫那些贫民姑娘们生出攀高枝的心来,这不是在教坏人么?」 萧云漪已经很难再维持住自己士族贵女的形象了,她不是很明白,太子邺就算要报恩,哪怕是给那丫头一个妾室的身份地位,也完全足够了。 偏要以正妻之位给她。 那丫头毫无身份背景,便是会些微末伎俩,可随便去民间寻些农人,他们也会。 偏他将鱼目当珍珠,愚不可及! 「告什么?」 「是要让所有人都晓得,我萧云漪眼里还容不下一个乡野丫头吗?」 「罢了。」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不必刻意去遮掩这件事情,你且让人多买些书,于民间分发流传,将这件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到太后娘娘面前去。」 她深知太后娘娘身为河西姬家的长女,从小金尊玉贵,受到的都是最严格的规训礼仪,眼里最是容不得这些腌臢东西。 加之她本就不满沈阿蛮,若再让此事发酵,不光是太后娘娘不满,朝臣们也会不满。 第388章 只求一辈子平安顺遂 她想要在京城大放异彩,那乾脆这一次就让她彻底出名好了。 丫鬟双眼一亮,立马夸赞:「小姐真是冰雪聪明,若是此事闹大了,不比咱们去官府告来的效果更好呢!」 朝堂上的那些大人们,都是饱读圣贤书的,哪里容许有这样的书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流传? 说不定到时候还会给邺殿下施压,让那位夫人沦为众矢之的,小姐这招真是厉害呢。 「抑不如扬,坊间话本子大多数本就是凭空臆造,牛鬼蛇神妖魔鬼怪也就罢了,偏生要写这些个情情爱爱的东西。」 坊间不是没有这种类型的书,只是这次的对象不同。 萧云漪哪里晓得,那些闺阁姑娘们看得正欢呢。 因书中不光只写到了赵邺与阿蛮,还写到了宁州各地的风貌,好似穿越山河湖泊,见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样子。 以及各地的美食佳肴,有的姑娘们可能还会动手尝试一番,也算是体验到了不一样的人生。 通过书,他们可以知道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情。 阿蛮这一整天都在躲着赵邺,他在书房时,阿蛮就跑去后院捣鼓自己的种子去了。 她专门在后面弄了一间类似于大棚的温室房,里面专门用来培育新的高产量种子,等到一开春,种子就得发下去。 提高产量才是关键啊。 「夫人。」丫鬟们过来帮她一起整理种子架子,这里的棚屋是用油纸和竹架搭建的简易暖棚。 「这些麦种已经筛选过了,都是按照夫人说的那般,挑选颗粒饱满圆润,颜色鲜亮的。」 「这边的架子上是新培育的黍种,比寻常种的颗粒要小些。」 但是别看它小,耐旱性却是很强的,阿蛮还综合考虑到了旱季,若是遇上旱灾,百姓们田间颗粒无收,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所以耐旱的粮种也是很有必要的。 至少得保证基础民生。 「咱们京城倒是种过黍,只是一直来的产量都很低。」 「放心吧,今年的黍种会和以前的不一样的,京城郊外等地方多是坡地薄田,最适合种这些了。」 「其实京城雨水倒也充沛,这样的种子,不是更适合宁州么?」丫鬟们问。 宁州等地才是旱灾高发区,京城倒也还好。 阿蛮笑了笑,说:「没有旱季那就是好事,可谁也料不准来年是个什么天儿。」 总该要未雨绸缪的,不至于她将来走了,什么都没能给赵邺留下。 种子可以一代代培育下去,一代代传下去,一代比一代更为优良。 基因是会通过环境不断发生变化的,这大夏,以后说不定会是个怎样的锦绣好河山呢。 阿蛮将种子按照品类和用途全部分装好,打算先在暖房试种一番,若成了,便让京郊的农户们也多种一茬,多些进项。 「夫人这培育的不是种子,而是希望呢。」稍稍年长的丫鬟自然懂得也就多些,对这世上的事情,也更为明白通透些。 夫人日日捣鼓这些种子,又撰写了农耕书籍,此乃大夏之福啊。 赵邺好像又出门了。 阿蛮本还躲着他的,等她出了暖房,天都快黑了。 逐风养在府中,虽说命保住了,但伤势过重,一直昏迷着,方奴仆来报,说是逐风大人已经醒了。 太医们把他裹成了粽子似得放在床上躺着,醒来之后也就只有眼睛嘴巴能动了。 「逐风?」 阿蛮轻轻唤了声,他尝试着想要抬起自己的手,似有些费力了。 「不着急的。」阿蛮说:「太医说你需要静养,太后娘娘也送了好些东西来呢。」 熬药用的都是最好的,一点儿没糊弄。 「殿下……」 「他去给你报仇了。」 逐风眼神不解。 阿蛮说:「是周珣派人杀你的吧,他还囚禁了你弟弟,但是很可惜,他在事情败露之后就跑了。」 「只留下他那些家眷在府中,他现在怕是早就逃出京城了,万幸赵邺去的比较及时,把你弟弟救了回来。」 很可惜,断了一臂, 耳朵也没了,眼睛瞎了一只。 万幸命还在。 但阿蛮暂时不敢告诉他这些,怕逐风受刺激,不利于伤势恢复。 逐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想了很久才张开嘴,喉咙里是嘶哑的嗓音:「谢丶谢谢……」 阿蛮却笑道:「谢什么,你是为了去替我送书才遭此一难得。」 「如果你要是死了……」 「属下活着呢。」逐风也跟着笑,只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很难笑出来:「所以没有如果。」 「等你伤好了,你就回老家吧,带着你弟弟一起,赵邺买好了田产和房子。」 逐风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能和弟弟回到从前的地方,好好生活。 只是这日子过得久了,渐渐也就忘了自己的愿望。 他想要攒很多的钱,回到家乡,娶妻生子,当个寻常人。 「是殿下的意思吗?」 「殿下他……」 「你别多想啊!」阿蛮赶紧摆手解释:「他只是不想你在京中涉险,你与他多年情分,当深知他是个重情之人,若你消于京中,死于奸人之手,亦如失去了至亲好友,痛不欲生。」 情这个东西难以消说。 赵邺在京城里已经站稳脚跟了,所以他希望自己身边人也能安安稳稳的。 「好。」 回家去,回到生养他的地方去。 哪怕父母早亡,他与弟弟自小分离,但仍有部分亲人存活于世,人活在这世上,总该是有些眷恋了。 孤寡一生,太清苦,不好过的。 谁都想要好好活着,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辈子平安顺遂。 纵有不舍,但回到家乡,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况且他明白,殿下虽然救回了弟弟,弟弟也必然非四肢健全之人了。 他在这世上只剩下这么一个至亲了,不能再冒险了。 「我这只手,怕是再也拿不动刀剑了。」 他艰难举起自己那被贯穿过的手,其实不用阿蛮说,逐风自己心里也有数的。 阿蛮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将心里的念头压了下去。 「逐风大人。」 阿蛮坐下来,眼神纯粹真挚:「只要咱们还有这条命在,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第389章 赵邺是个老吃家 他被带回来的时候,手掌骨头碎了大半,就算后面恢复了,也很难再回到从前最健康的状态。 「属下知道,多谢夫人。」 其实逐风心里没多少难过的,他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从前殿下被先帝废去四肢时,我尚在外地,知晓他四肢筋脉皆断,原以为这辈子都再无可能与殿下见面。」 「不曾想,还能见到健康完整的殿下。 所以,人该拥有顽强的意志力,若是就这般消沉下去,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那样艰难的路夫人和殿下都走过来了,现在还在安慰自己,他要是哭哭啼啼,悲春伤秋的,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呢。 「你好好养伤,马上就要过年呢,这可是咱们从宁州回来过的第一个年呢!」 是啊,马上就要过年了。 他现在也没什么烦心事了,也该回到家乡去,带着弟弟一起,好好过日子。 出了房门后,阿蛮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原来到了京城之后,系统之中的进度值是可以兑换一个人的生命和健康的。 代价却是加快她停留在这个世界的进程。 当前进程,百分之八十五。 已经在逐渐接近尾声了。 赵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阿蛮轻手轻脚从外面进来时,他坐在桌案前烛光下。 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他,好看得不像话。 如果忽略他手里那本书的话。 「忙完了?」 赵邺头也没抬,哪怕阿蛮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他也晓得有人悄悄溜进来了。 还想瞒过他的眼睛,往床榻上溜去,好躲过他这一关。 「时间不早了,你怎么还在看书?」 彼时的阿蛮根本没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书,可不就是她白天看的那本么。 「你又偷看我的书!」 不仅偷看她的书,还是最新的续集,写的是她和赵邺在宁州腻腻歪歪的日子,她和赵邺哪儿有那么腻歪,纯属胡编乱造,瞎写! 他那样子,一点儿都不像是在看什么禁书,正经到像是在看圣人书。 赵邺沐浴过了,玄色的长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勾勒出这厮颀长优美的仪态。 「我倒是不知,夫人竟然一口气将这些书的所有续集都买了回来。」 当然,后续此书的作者还在写。 那些姑娘们天天催,催命似得。 「我……我只是好奇这书里写了什么,你不许看了,快烧掉,这可不是什么好书,这是禁书!」 「你是赵邺,你怎么可以看这种书,会被带坏的!」 他现在真的……越来越和从前不像了。 「阿蛮,我也是人。」他笑吟吟地看向阿蛮,看着她着急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显然阿蛮知道这后面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倒也无妨,民间这类书籍本就没少过。 好在写的相对含蓄,多是写他与阿蛮在宁州的故事,文笔婉转,一字一句皆有书香气。 怕不是此书笔者乃世家大族出去的人。 「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莫非夫人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个无情无欲之人?」 「若当真如此,夫人岂不是只能看不能吃了?」 「你!」阿蛮被他三言两语弄得瞬间红温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老太傅要是晓得自己教出的学生这般不正经,怕是胡子都要气掉光了!」 「你该读圣贤书,不该读这种书!」 阿蛮上手就去抢,赵邺也没躲,就任由阿蛮抢去。 「你最好是下一道令,将此类禁书全给禁了才好。」当然,阿蛮说的是都是气话。 她以前上学那会儿,最喜欢和同学交换看各类小说了,那简直就是她的精神食粮。 还因为上课偷看被老师抓包请家长。(大家不要学哈) 他看着阿蛮打算去把书藏起来,起身时把人往肩上一扛。 「赵邺,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第二十八回,夫人可看见写了什么?」 她都还没看到第二十八回,怎么会知道写了什么。 「夫人,此书着实有趣,有许多都是为夫从前不曾做过,如今倒也算是开了眼界。」 还是大开眼界。 他欺身压上来时,柔顺微凉的发丝落在了她脖颈间,痒痒的。 「开什么眼界,不过是些不正经的书罢了。」 「那夫人念给我听好不好?」 哄她,骗她,诱惑她。 能用的手段赵邺都用了,他绝不会浪费一丁点自己的容貌,这也算得上是一种有力的竞争资源。 「不丶不行!」阿蛮拒绝了。 这二十八回写的内容,不用看她也知道,肯定没憋好屁。 他也不说话,阿蛮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你想干什么?」 「想吻你。」 那一瞬间,阿蛮明显感受到自己心跳在骤然加快,不等她反应,影影绰绰的烛光笼罩着,他的吻也一并落了下来。 外头漆黑的天幕如一盘浓墨,京城星火点点,远处依稀亮着灯,仿佛连天上飘着的雪都变得缠绵了起来。 他的手和腰肢都很有力,身上是好闻的清冽香气,可紧随着深吻而来的,这抹气息似乎也就愈发浓烈火热了。 阿蛮其实是想拒绝的,她手里捏着那本书,因身体的敏感反应而指关节收紧,将书页捏出了褶皱痕迹。 他的手强行分开阿蛮的手指,掌心相对,十指紧扣。 唇瓣被他温柔闻着,辗转反侧,渐渐变得深吻,炙热浓烈的气息滚滚而来。 「夫人……」耳畔是他略显急促的喘声,听得阿蛮心潮澎湃。 指腹轻轻摩挲着阿蛮被吻得红艳艳的唇:「第二十八回写了什么?」 他又一次问她。 阿蛮晓得,她要自己念给他听。 但阿蛮觉得,这实在是过于羞耻了些,她真的念不出来啊。 「啊……」 他在她身上咬了一口,力道不轻不重,却会让阿蛮感到难耐不好受。 好似她若不愿意,他就一直折腾到阿蛮愿意开口为止。 他现在已经是坏到没边儿了,骨子里就是透着坏的。 好像连他的手这会儿也变得滚烫了起来,落在她身上时,一寸一寸仿佛着了火,滚烫灼热。 「你别……」 阿蛮去推他的脑袋,但对于一个老吃家来说,根本推不开的。 第390章 等价交换 「还没习惯?」 他顺势抓住了阿蛮的手腕,那掌心宽大,一只手就能很好固定。 「别,脏……」 虽然已经有过很多次了,虽然她今天也沐浴过了,但阿蛮总觉得这样的事情很难为情,很羞耻。 哪怕自己和赵邺已经成婚,夫妻之间最亲密无间的事情都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每每这般,阿蛮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儿。 不敢看,不敢出声,却又难以忍耐。 赵邺不听,且认真干活。 勤勤恳恳老农民,埋头就是干。 「夫人。」被染上了些许欲色的眼眸带着迷离的色彩,他又问:「第二十八回写了什么?」 阿蛮晓得,若是今日自己不念,他怕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她咬了咬唇,声音颤颤:「第二十八回写了……写了太子邺与……」 「唔……」 酡红浮上面颊,阿蛮断断续续念着第二十八回的内容,她甚至明显感受到赵邺的呼吸更沉重凌乱了起来。 力道更是重了几分。 春不知几何,花却开了漫山遍野都是。 那声音曲不成曲,调不成调,阿蛮意识不大清醒,只觉得脑子里都是一片浆糊,眼前的光影时明时暗。 她有些浑浑噩噩的,但赵邺却是很清醒的。 「接着念。」 阿蛮连书页上的字都快要看不清了,眼前模糊得很,只有他那张脸在自己面前逐渐清晰。 时而是轻轻的探入。 时而是…… 「又想跑。」 他把人拽了回来,温柔亲吻着:「夫人别跑。」 唇齿间尽是缠绵的温柔,他今晚比起以往似乎要格外会折腾人,眼前似绽开了一片烟花,绚烂璀璨。 她微仰着下巴,脖颈线条美丽流畅。 吻落在肌肤上,喉结微微滚动,阿蛮没有说话的机会,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撞死了。 消得一番折腾之后,想来是累坏了,赵邺把人抱在怀里,温暖的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似事后安慰。 阿蛮倒也没睡着,只是太累了不想动。 脑子里全是他刚刚的样子,身体有种被掏空的感觉,羞得阿蛮把脸埋进他怀里,一声不吭的。 赵邺真真儿是花样百出,折腾人的手段是一次高过一次。 以前阿蛮觉得自己还算是开放的了,但现在和赵邺比起来,她简直才像是那个封建的古代人。 「没睡?」 他察觉到阿蛮这会儿是醒着的。 阿蛮一听这两个字就害怕,总觉得他是不是又要来。 于是把脑袋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睡着了睡着了。」 头顶是赵邺瞬间失笑的声音,睡着了还能说话呢。 「夫人宽心,不会折腾你了。」 阿蛮吃不消的。 一听这话,她的身体立马放松下来,手挂上了他的脖子,紧贴着和他蹭了蹭。 「赵邺。」 「在。」 「逐风大人的手真的不能恢复了吗?」 她这会儿脑子清醒得很,只是身体累。 「不能。」 「那如果……有办法恢复呢。」 她问这话的时候,赵邺心里其实就已经有答案了。 房中一片寂静,只剩下彼此间的心跳与呼吸缠绵着。 「得到相应的东西,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或许他心里早就有数了。 濒死状态下的逐风,忽然起死回生,有些事情哪怕他有意避开不去想,却也仍旧无法避开。 督公府被查抄时,萧家的人看了个清楚明白。 所有家眷奴仆全部下了大牢,武顺营的人还从督公府搜出了被关在里面的三十余名不超过六岁的幼童。 这些幼童大多都是从外地被拐卖至此的,这一天的京城,雪下得格外大。 街道上全都是孩子们的哭声。 男女幼童不知道被关了多久,哭得嗓子都哑了,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有的手臂上新旧疤痕交错,旧的伤口还没好,就被割开了新伤口去收集他们的血液。 「殿下,除却这三十八名幼童,后院之中,还发现了十二具幼童骸骨……」 赵邺的脸色比着天还要阴沉。 「这么多孩子,居然就藏在督公府,平日里周督公还对咱们嘘寒问暖的,甚至在城里建造了专门用来收容流浪儿的善堂,没想到……」 百姓们哪里能想到,这世上竟会有这般人面兽心之人,简直丧心病狂。 阿蛮将这些孩子们全部接上车,先让城中大夫们为他们检查身体,再一一核对各地失踪孩子的册子,按照户籍地,将孩子送回去。 这些孩子,大多都是百姓家的,有名有姓有户籍。 「他们应该是和蛮人贵族有来往,蛮人喜好吃年幼孩童,觉得幼童能延年益寿,周珣此人,最是惜命。」 「在逐风大人出事后,他本是想要第一时间送家眷离开的,后又觉得累赘,便抛弃了他们自己逃命。」 武顺营的人来,看着这些可怜的孩子们,觉得这样的世道,真是糟糕透了。 京城勋贵们,这绝不是个例。 其中藏污纳垢者,不知有多少。 周围围满了百姓,萧家的人连忙回去通风报信。 「督公府被查抄了,就连督公藏在地窖里的孩子都被找出来了,老爷,咱们怎么办?」 不怪萧家的人着急,实在是因为周珣要孩子调养身体,萧家助了一臂之力。 萧家有一房嫁出去的姑娘,为商人妻。 萧家暗地里施压,要他在各地搜罗合适的幼童,以货船送货的方式送到京城来。 督公府的人再暗地里去接,然后全部藏匿在督公府。 「慌什么?」 萧家老爷,也正是萧云漪的父亲,此刻却是丝毫不慌:「他赵邺就算要查,那也要讲究证据。」 「早些年让他在外面搜罗孩子,书信来往早就毁掉了,便是要抓,抓的也是那个该死的商人,和我萧家有什么关系!」 直到现在,萧家都还看不起商人。 萧家被查抄之后,往日习惯了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郎君太太们,也只得节衣缩食,吃差些了。 但每日送去萧云漪房中的吃食,却是最好的。 那商人暗地里给萧家送了不少钱财来,至少他们家目前的开销还是够花的,大头却是都给了萧云漪。 第391章 假仁假义 「原来是姑丈……」 萧云漪照例来向父亲请安,却不料听见的是这样的话。 各地失踪的孩童,竟是父亲夥同姑丈拐走的…… 「小姐……」丫鬟也听到了,满眼不可置信。 一直以来,萧家自诩高高在上,看不上商人唯利是图那一套,可背地里却威胁身为商人妹夫替他干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萧云漪手都在抖:「快回去,莫叫父亲发现了,若是父亲问起我今日为何没去请安,便说我得了风寒病着了。」 她狼狈转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步伐踉跄仓皇。 原来,他们萧家除了吞并田地一事,还有这样的龌龊交易。 回到房中,萧云漪依旧心惊肉跳,今日督公府被查抄一事,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朝堂百官人人自危,生怕哪一天赵邺就查到自己脑袋上来了。 一不小心人头落地,他们现在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 「小姐,若是督公府的人把咱们萧家供出来了可如何是好?」 丫鬟明白,他们这些人是同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萧云漪在片刻的慌乱之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问丫鬟:「姑母最近可有来信与父亲联系?」 丫鬟摇摇头:「暂时没有。」 「如此……」她停顿片刻:「拿纸笔来。」 她要立马修书一封给姑母,要她尽早抽身,否则连累了自己。 她晓得姑母是个有手段的人,与姑丈成婚这么多年,一直掌握主动权,姑丈为人最是欺软怕硬,此番出事,必然不能连累了萧家。 为今之计,那便只有先让姑丈去死一死了。 只有姑丈死了,此事死无对证,萧家才能抽身而出。 「小姐,您这是……」 丫鬟看清了信上内容,面色都白了。 「慌什么!」萧云漪很快写好了一封信,且用的是她父亲的字迹。 姑母对父亲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父亲的话,她不敢不听,也不敢不从。 「覆巢之下无完卵,想要保全萧家,就只能如此。」 「送出去吧。」 萧云漪将信递给了丫鬟:「手脚麻利点儿,莫叫人发现了。」 「是……」 丫鬟也不敢再说了,只得听命去送信。 等到做完这些事情了,萧云漪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深知自己不能失去萧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所以只能尽全力保住萧家。 日后等她坐上皇后之位了,萧家才能重现荣耀巅峰。 所以,别怪她现在心狠,一切都是为了萧家的将来。 核对那些孩子的身份需要花些时间,各地呈上来的失踪孩子名单,阿蛮都一一检查过了,一部分失踪孩子就在这里面,一部分早就杳无音信了。 这些孩子大多数营养不良,这几日被暂时安顿在武顺营中,有专人照料着。 除却根据户籍找到了他们父母的那些孩子,还剩下一部分孩子是没有户籍的,也找不到他们的父母。 再加上孩子们年纪都很小,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姐姐,找不到阿爹阿娘,是不是就要把我们都杀了?」 一群不过六岁的孩子乖乖坐在营中,不敢走不敢动,实在是被打怕了。 本该是最纯真活泼的年纪,一个个却乖得不像话。 阿蛮摸摸孩子的脑袋:「不会的,这里是京城的武顺营,知道何为武顺营吗?」 孩子们摇摇头。 阿蛮说:「武顺营,是保护所有老百姓的地方。」 「他们会保护好这里的百姓,也会保护好你们,如果你们想起来自己的家在哪儿了,父母叫什么名字,家中可有什么人,就告诉我好不好?」 阿蛮温柔的不像话。 她拿了乾净柔软的棉衣过来,准备让孩子们都换上。 他们刚从督公府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脏兮兮的,男孩儿女孩儿都有,全部关在狭小的牢笼里。 地上仅铺了一些乾草用作取暖,实际上没有半点儿作用,一群孩子冻得瑟瑟发抖。 「夫人。」外面丫鬟走进来,通禀道:「萧家大小姐得知这些孩子们在武顺营,特意送来了好些衣裳吃食,说是给孩子们用的。」 阿蛮说不上来对这个萧大小姐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只觉得她这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 京城出了这样的事情,绝非个例,而他们萧家这么大的家族,私底下绝对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既然知道,还要视若无睹。 这是对生命的漠视,更是对人性的亵渎。 她不知道,一个人究竟能冷漠到怎样的程度,才可以漠视他人生命,为自己谋取利益。 「还有呢?」 「她还送了些粮食银钱来。」 「都扔出去,我武顺营自有钱财来照料这些孩子,何苦要收了她的好处!」 平时倒也不见得萧云漪好心,今日倒是来送钱送物了,她又不是傻的,这些东西看似是送给孩子们的,实则不过是做给赵邺看的罢了。 「是。」 其实萧云漪也早就料到了自己送去的东西不会收,只是没想到她会直接让人扔在萧家门口。 像是扔垃圾一样。 「好了好了,都换上衣裳吧,待会儿就可以开饭了。」 孩子们在武顺营住了三天了,武顺营的将士们在练武场操练时,孩子们还能趴在墙头上去看。 现在武顺营被隔开了两个场地,一个是女子营地,一个是男子营地。 所有人的训练方式都是一样的,孩子们看着练武场中充满力量的训练,心中一阵澎湃。 问阿蛮:「姐姐,为什么那些姐姐们也可以拿大刀拿长弓,她们也要上战场杀敌人吗?」 「拿大刀拿长弓,未必就一定是要上战场杀敌,也可以强身健体,为自己谋得一些自保的能力,将来遇上危险时,能有一战之力。」 她又想到了柳生,不知道那丫头怎么样了。 自己离开了这么久,她肯定偷偷哭了很多次吧。 冬日的阳光洒在武顺营整理出来的乾净空地上,一群换上崭新棉衣的孩子围坐在阿蛮身边。 一个个乖的不像话,只是他们的眼神中还带着被风雨摧残过的恐惧和怯懦,就连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 第392章 魔丸杨灵娥 「看她们练得多好啊,多有劲儿啊!」 这样的景象,是从前不曾见到过的。 杨灵娥受命担任了武顺营的女子营教头,现在里头的人都要称她一声杨教头呢。 顶着一张最可爱的脸,挥着最有力的拳头,舞动着最有力的大刀。 一招一式皆带着强劲的力量。 「那些大刀和长弓,在她们手里可不只是为了去战场杀敌的。」 阿蛮说:「它们呀可以变成保护自己的盾牌。」 这些孩子们都是小树苗,将来是有机率长成参天大树的。 「别害怕这世道,有时候这世道就像这天气,时而晴天时而狂风暴雨。」她知道这些孩子们都是被虐待过的,他们身上的伤疤,到现在都没好呢。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狂风暴雨就害怕风雨,我们也可以迎着风雨去辨别它的方向,在有需要的时候,拿起武器,保护自己。」 可以是家人,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长弓和大刀。 剩下的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总不能都不要了,将他们都扔了。 还能怎么办呢,他们被关在督公府,胆小怯懦,恐惧害怕,害怕外面的世界,害怕见到外面的人。 一点儿声响就会造成他们尖叫,慌乱。 这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好了好了,这几日你们在营中可以撒欢儿了玩儿,在这武顺营里,没有什么不可以去的地方,这里也没有那么的规矩。」 阿蛮的目光温柔地扫过每一个孩子,仿佛看到了他们未来的无限可能。 每个孩子都可以是希望,是小树苗。 她不知道是在看这些孩子,还是在看柳生。 「如果你们想学本事,也可以告诉我,读书认字,学手艺,学武功都可以,本事学到自己身上,就是谁也抢不走的宝贝。」 「这宝贝能让你们在这世上站得直走得稳。」 当自己拥有了可以地方风雨的本事,就不会再畏惧它了。 「夫人!」 杨灵娥一身乾净利落的衣裳,气喘吁吁朝她跑来。 她是好不容易看见阿蛮过来一趟,虽然自己才来武顺营没多久,但已经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这里军纪严明,没人敢胡来,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好。 本来爹娘不许她进武顺营的,爹在家一吵二闹三上吊的,说什么哪有女子入营的先例。 但她才不管她爹在家寻死觅活的,有本事他就真自己上吊去,杨灵娥赌她爹不敢。 年后开春还有武考呢! 殿下向她许诺了,若是她能拿下武考,就能吃到夫人亲手做的美食! 那坊间话本子里写的美食,可馋坏她了。 夫人真是厉害,农耕技术有一手不说,就连做吃的也很厉害呢。 书中写到,夫人同人开的酒楼,现下已经有二十多家分店了。 杨灵娥是个大馋丫头,但是这京中美食都让她吃了个遍,如今已然是索然无味,没什么好吃的了。 「杨教头。」 阿蛮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样子,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擦擦吧。」 杨灵娥受宠若惊地看着阿蛮,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了!」 「这么好看的手帕用来擦汗,太浪费了。」 「我随便擦擦就好了。」她抬起袖子就胡乱擦了擦,说:「我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就这样,习惯了。」 「夫人不会觉得我粗鲁吧?」 「怎么会呢,什么粗鲁不粗鲁的,那都是别人定义的。」 「都怪我爹,明明以前是他要把我送去山上学功夫的,后来下山了,又要我当个淑女,读书学规矩,还要我绣花烹茶。」 杨灵娥会是会,就是不喜欢。 爹还说什么,这里是京城,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不然要让人拿住了把柄去参他一本,他这个官儿说不定都没得做了。 她就是觉得,她爹自从被调任来京城后,就跟那些大人们学坏了! 以前说话虽然文绉绉的,但不像现在这样,干啥都文绉绉的,吃饭文绉绉的,走路也是文绉绉的。 「夫人。」杨灵娥神秘兮兮地将阿蛮拉到了一旁,避开那些孩子,小声问:「那个……写的都是真的吗?」 「什么?」 此时的阿蛮还没反应过来杨灵娥问的是什么。 「哎呀,就是那个嘛!」 「哪个?」阿蛮还是一脸茫然。 「就是……就是那本书!你和邺殿下在宁州成婚时,邺殿下他是不是不行?」 阿蛮吓得赶忙捂住她的嘴:「你丶你别胡说!」 要是让赵邺晓得了,那厮的脸不知道要黑成什么样子。 「书上没写,你怎么知道的!」 阿蛮发现了盲点。 杨灵娥小脸儿一红,说:「我听别人说的,那书上写你与邺殿下新婚夜,就一笔带过了。」 「你说谁这么坏呀,在背地里写这种东西出来。」 杨灵娥可不敢说实话。 「那邺殿下其实很行?」 「杨教头,你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我爹那老迂腐才觉得女子该对这些事情闭口不谈,那他还不照样生了好几个孩子,有什么好羞耻的!」 果真是在山上长大的孩子,这脑回路就是不一样。 「其实也还好……」 「还好?怎么个好法!」杨灵娥双眼一亮,立马就缠着阿蛮问:「那你们在宁州过得日子,真的是书上写的那般么?」 「算是吧……」 真是羞耻啊,居然被人逮着问。 「那邺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好人。」 「……」 怪幽默的呢。 「杨教头,今日怕是要劳烦你带着些孩子们也体验一番武顺营的气氛了,你看。」 阿蛮指了指那群孩子,此刻正眼巴巴地待在后面一动不动,就用一双双眼睛看着她们,哪儿也不去。 他们太害怕了,不敢去别的地方,也害怕陌生人。 「带孩子啊……」 「行!」杨灵娥拍了拍胸脯:「这个我在行,我以前在山上帮师兄师姐们带孩子,可有经验了!」 阿蛮不知道,杨灵娥纯魔丸来的。 那哪儿叫帮师兄师姐带孩子,那分明就是带着一群孩子,将山上山下全给嚯嚯了个遍。 「夫人,你把这些孩子交给我,那我干什么都可以的吧?」 她还能干什么,无非就是带着孩子们骑马射箭到处跑咯。 第393章 流言四起 「嗯嗯当然啦,他们被关在督公府太久了,也不敢出去。」 「杨教头,就要多多辛苦你了。」 这些孩子们心里都留下了很大的阴影,不敢大声说话,就连吃饭都是小口小口吃,生怕吃快了吃多了挨打。 「那就行,夫人放心,有我在,他们的心绝对阴暗不了,绝对一个个都是阳光开朗的好孩子!」 杨灵娥目光『阴恻恻』第看向那群孩子,一想到自己待会儿要做什么,她就忍不住想笑啊。 但死嘴请憋住啊,一定要等夫人走了再去干,免得破坏她在夫人心里的好形象。 「好啦好啦,夫人走啦!」杨灵娥搓着自己的手,刚刚脸上还是可爱的表情,现在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狡黠的魔丸式笑容。 她看着那群依旧缩在一起,眼神怯生生的孩子们,先是循循善诱之,再威逼利诱之。 最后集体出发! 此时的阿蛮根本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京中多是藏污纳垢,杨灵娥看不惯已经很久了,奈何不得她爹管束严,要她当个大家闺秀。 等到第二天晌午时,才有人鼻青脸肿,连滚带爬跑去官府告状。 「那武顺营的女教头,带着一群孩子,砸了我的香粉铺子!」 「对对对,还有我家的绸缎庄,也让她带着那群孩子,把我店中最名贵最值钱的缎子都给毁了,都给毁了啊!」 「还有我还有我,那杨灵娥打掉了我一颗牙,她无非就是仗着自己爹是新上任的御史大人,就带着一群孩子把我堵在巷口。」 「青天大老爷啊,看看我这一身的伤,要不是我跑得快,都要让那娘们儿给打死了!」 最后说话的是京中户部尚书之子,靠着他爹在京城里混了个衙内的职务,平时没少在背地里干那些个又偷又抢的事情。 场面一度混乱,前来告状的人不少,吵得不可开交,热闹极了。 「告状?告到御史台去了?」 「他们还是去御史台告御史大人?」 阿蛮被这消息惊呆下巴都快掉了,这是什么神操作,去御史台告御史大人,这…… 丫鬟都快要憋不住笑了:「是呀夫人,您是不晓得,杨教头昨儿可真是太解气了。」 丫鬟将杨灵娥昨天的光辉事迹全部一五一十告知阿蛮。 然后气愤地捏紧了拳头:「其中绸缎庄的老板,名下还有个一个裁缝铺子,经常以给姑娘们做衣裳为由,占姑娘们的便宜。」 「姑娘们敢怒不敢言,一部分姑娘倒也敢告,最后却被污蔑是她们主动勾引。」 情况严重的,最后只能被父母送去寺庙里静养了。 说得好听是静养,实际上就是觉得姑娘坏了名声,爹娘脸上无光,把人送去庙里给一口吃的就行了,能否回来都是个问题呢。 「至于那个香粉铺子,以次充好,克扣夥计工钱,是出了名的抽扒皮,昨儿杨教头这么一闹啊,他心估计都在滴血。」 「好多姑娘用了他家的香粉,脸都烂掉了,还被他造谣说是那些姑娘们自个儿不自爱,得了脏病。」 「官府拿他没办法,毕竟他又没害人命。」 不过就是靠着一张嘴乱说罢了,就算官府去管了,顶多训斥他两句,对他没有半点儿损失。 阿蛮喝了口茶压压惊,怪不得昨天说带孩子的时候杨灵娥那么兴奋,原来她心里是早有想法了。 「还有还有,那绣坊家的老板娘,要绣娘们没日没夜地绣东西,绣娘们的眼睛都瞎了。」 「奴婢的娘原也是绣坊的绣娘,后来实在熬不住了,要走,老板和老板娘死活不让,硬是要奴婢的娘赔了三个月的工钱,奴婢这是没法儿了,才去牙行做奴婢的。」 丫鬟说起来的时候,脸上多是心酸无奈。 一听说昨天绣坊的绣品全被拿走了,绣坊因此误工,还得赔一笔银子,丫鬟心里顿时就舒服了。 「原来如此。」阿蛮明白了,杨灵娥这纯是带着孩子们报复去了啊。 她不光是报复去了,顺带让孩子们开心开心,见识见识这京城的世面,要他们明白,作恶多端者,自有天收。 若天不收,那她就去收。 「那就让他们去告啊,要是能告得过杨灵娥,算他们厉害。」 告谁不好,告杨灵娥她爹。 阿蛮可是听说了的,杨灵娥她爹虽说是个文官,但嘴上功夫最是厉害了。 骂人怼人的时候,什么圣人言都不管用的。 越是接近年关,京城就越是热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京中流行起了看话本子。 什么酒肆茶楼,说书人绘声绘色,演绎着话本子里的内容入木三分。 「夫人,这不对吧?」 丫鬟陪同阿蛮出门时,路过酒肆说书人,无意中听了一耳朵。 不正就是她看的那话本子里的内容吗? 不过话本子里相对含蓄,然这说书人却讲的淫言秽语,惹来一众听客们啧啧称奇。 「夫人,这和淫词艳曲有什么区别!」 丫鬟气得一张脸都红了,阿蛮脸色也不好,要不是自己看过那本书,都不知道原来坊间竟然是这样传的。 「要不说她是个丫鬟出身的呢,一点儿教养都没有,无非就是爬了主子的床,挟恩图报罢了。」 当有人开始带节奏时,流言蜚语就会像雪花一样扩散。 「这世上哪有什么山野丫头配贵公子的故事,此书一出,不知道有多少闺阁女子做着攀高枝的梦,瞧不上那些个寻常儿郎咯。」 「谁说不是呢,不知礼义廉耻也就罢了,教坏了老百姓们清清白白的闺女,日后只想着往上爬,不肯踏踏实实做人可怎么办!」 有儿子的愁,有闺女的也愁。 那话本子上原写的是太子邺与阿蛮在宁州携手共度的故事,传到茶楼酒肆,竟成了这般。 阿蛮让丫鬟又都各自去买了些话本子,才发现原本的内容被魔改,并且同时出现了许多不同的版本。 「夫人,这些话本子都是后面才出的,显然不是之前那个笔者所能写出来的,这上面的内容……简直不堪入目!」 丫鬟气愤至极,这上面都写的什么呀。 第394章 赵邺像个暖宝宝 完全就是把夫人写成了个贪慕富贵丶挟恩图报之人。 说什么太子邺本无意娶她为妻,却又奈何不得她对太子邺有恩,被逼无奈之下,这才与她成婚。 「还有这一版的,说您在宁州,不给殿下饭吃,成日里饿着他,要殿下对您摇尾乞怜,您才会施舍一口饭给殿下吃。」 「这些人简直无法无天,怎能魔改至此!」 「不知事情真相,便随意篡改真相,引导百姓们跟风谣传,一传十十传百,要不了几日就满城皆知了。」 阿蛮晓得,此事肯定不是才发生的。 而是经过发酵之后,慢慢浮上来,再让这些百姓们全都看到听到,今日能在坊间广为流传,那么明日就能传遍整个朝野。 阿蛮看着丫鬟买回来的几个版本的书各有不同,不论是纸张质感还是上面留下的墨香气都是不同的。 「没关系,让他们传吧,先把这些书带回去。」 「夫人还要这些书?」 丫鬟光是看着这堆书就来气,应该全部烧掉才是。 「这可是证据,咱们当然得保存好。」阿蛮心里已经有对策了,她想,赵邺肯定也知道这件事情。 「赵邺!」 阿蛮抱着一堆书回去找赵邺,她知道这个点儿赵邺肯定已经回家了。 外头的风雪盖不住屋子里的暖气,阿蛮跑得风风火火,一如在宁州时候的模样,半点儿没变。 木窗撑开,几缕风雪灌进来很快就消融了。 「回来了。」架子上放着他刚刚脱下的长衫外袍,在屋子里仅着了身正红色的朝服,衬得他面庞如玉,好似仙人。 一进屋便是如此美景,阿蛮怔愣了片刻,快步走进来时才看见他的桌案前也放着一堆书。 正好就是阿蛮带回来的这些。 「咦,你也买回来了?」 赵邺接过她手里的书放下来,将其进行一一对比,阿蛮跟着看才发现,自己买的版本还不够齐全。 赵邺这里甚至还多出了两三个不同的版本,且全都是魔改的。 「看来夫人已有良策。」 赵邺将热茶递过去,外面风雪呼啸,她刚回来,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 屋子里檀香袅袅,炉中热茶氤氲着雾气,发丝高束,玉冠温润。 阿蛮软了润嗓子,小心翼翼看向他:「你没生气吧?」 「没有。」他摇摇头,嘴角分明是带着笑意的,可阿蛮却觉得冷,总觉得这厮现在笑不达眼底。 分明就是生气,他还说没生气,压在心里罢了。 想必他也是听说了这些脏东西,才买了所有版本回来。 「你分明就是在生气,还说不生气,你看我,这些话本子里的女主角,我都不气呢,你要是把气都憋在心里,把自己给气坏了怎么办?」 阿蛮同他坐在一起,赵邺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放进怀里暖了暖。 「为时尚早,不如夫人将良策说于为夫听听?」 他怀里暖呼呼的,像个暖宝宝,阿蛮忍不住靠近了些,手一捏……手感真好! 她坐在赵邺身侧,暖了手后拿起几本话本开始进行比对观察,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纹理。 只见这些纸张一厚一薄,一本色黄如秋叶,一本色白似新雪,显然是来自不同的造纸坊。 她凑近书页轻嗅,眉头紧拧,一股子刺激的松烟墨味铺面而来,再换一本,却能闻到清雅的桐油墨香。 「赵邺,你看,」 阿蛮拿起一本被魔改过的话本子说:「每个不同版本的话本,都是出自不同的造纸坊。」 「这一本应是出自朱雀街城东林记纸坊的粗麻纸,质地厚实却易开裂,做工粗糙劣质。」 「而这本,则应是出自文华斋的竹浆纸,轻薄柔韧,拓印的墨迹更是不同,松烟墨多用于廉价印坊,气味浓烈,留存久。」 「桐油墨则是京城洗墨斋的独门配方,只有那几家大书肆才用得起。」 随意翻开一本,阿蛮就已经知道它们分别出自哪里了。 「部分拓印墨迹乾涸不均,边缘洇散,说明拓印仓促,定是有人急于散布谣言,却又迫不及待想要看见效果,于是同时动用了好几家印坊书肆同时加工拓印。」 「京城造纸坊虽多,但能在短时间同时调用这么多家店铺为她所用,那这背后之人身份必然不简单!」 阿蛮转向赵邺,一双明媚的眼眸中闪动着睿智的光芒:「所以咱们只需要去把这些店铺老板抓来一一审问,就可以知道这背后之人是谁了。」 难倒是不难,难的是阿蛮能够一一认出这些纸张和墨痕。 同时知晓京城各大书坊所用材料墨印,再抽丝剥茧。 「哦,夫人是如何得知,一定会是同一个人指使他们的?」赵邺饶有兴趣地盯着阿蛮瞧。 他的夫人每次都会带给他一些不同的感觉。 从前寡言少语,规规矩矩,后来去了宁州,放飞自我,才知她寡言少语之下是何等的真性情。 「我在京城素来低调行事,从不曾得罪过什么人,要说得罪,无非就是萧家大小姐萧云漪。」 阿蛮想到了什么,一双眸子亮亮的,像宝石一样璀璨。 「赵邺,我就这么怀疑萧云漪,你会不会觉得我小肚鸡肠啊?」 「夫人若真是小肚鸡肠,我当高兴才是。」 「高兴?」阿蛮不解:「你高兴什么,旁人不都说娶妻娶贤,我如此心性,无端揣测怀疑,无非就是觉得,你从前同她有婚约。」 「换做旁人,会觉得我是在恶意揣测,心眼儿小,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赵邺轻笑出声,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好似被晕染过的光影:「夫人肯为我费心,自然值得高兴。」 若是阿蛮什么都不在意,那就该换他着急了。 「我才不是为你费心,我这是为了我自己。」 阿蛮赶紧抽回自己的手,他这个人真是的,那眼神一点儿都不遮掩,看得她脸颊发烫,明明他们都已经成婚这么久了,赵邺还是这样。 「来人。」 赵邺将阿蛮方才所说的店铺都记了下来。 「照着册子上的名字,把人带过来,一一审问,若有硬骨头不从者,就投入诏狱之中。」 第395章 再遇萧云漪 「是!」 手底下的人很快就去办了。 赵邺今日听闻此事,心里头憋了一股火,也就比阿蛮早回家那么一步罢了,方坐下阿蛮就回来了。 原是担心阿蛮生气,结果她比自己还要冷静。 「我担心这些话本会传到朝堂上去。」阿蛮有点儿头疼:「万一被太后娘娘知道了怎么办?」 太后本就不怎么喜欢她,要是知道了这些事情,对她的印象只会更差了。 阿蛮虽不在意自己的看法,却很担心他们的母子关系,不要因自己而闹得太僵。 「她已经知道了。」 「什么?!」阿蛮瞬间就炸了,像只炸了毛的猫,蹭的一下站起来。 「那怎么办?」 赵邺不疾不徐:「进宫,用膳。」 各个版本的话本子萧云漪都拿去给太后看了,慈宁宫中一片宁静祥和,只余外头呼啸的风声。 瞧着太后翻看书籍,萧云漪面露忧色:「太后娘娘,这些话本如今在坊间广为流传,殿下本清风朗月之君子,如今却被谣传成了这般,实在是……」 萧云漪字字未提阿蛮,却字字句句都是阿蛮的影子。 姬凝华依旧翻看着手里的书,彩娥同样看到了,眼里的怒色不言而喻。 「太后娘娘,小女也是为了殿下的名誉着想,这才来找娘娘想法子的。」 「你希望哀家想什么法子?」姬凝华缓缓合上了手里的话本,她晓得,这样的话本,肯定已经传的到处都是了。 萧云漪想方设法将这些话本子送到她面前来,那么朝堂之上,必然也是知晓的。 「小女愚钝,想不出好法子来,还望太后娘娘指点迷津。」 指点迷津? 「邺长大了,这些事情他自有定夺。」 「可小女担心……」 「担心什么?」姬凝华盯着她,那样的眼神像是能够穿透她的皮囊:「担心会如同这话本子里写的一样?」 「邺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荒废家国政务,变成一个色令智昏之人?」 「小女不敢!」萧云漪立马惶恐低头,心中猜不透姬凝华到底是怎么想的。 从前几次来看,太后是不喜欢沈阿蛮的,她也并非是赵邺的理想妻子,所以现在太后应该生气才是。 可太后似乎并不生气。 「哀家瞧你敢得很,这些民间话本,坊间传一传也就罢了,你还特意拿到哀家跟前来。」 「小女只是不想有人毁了殿下声誉。」 「娘娘。」 门外的宫人来说:「邺殿下与夫人来了。」 一听是赵邺同阿蛮前来,姬凝华眼里瞬间闪过亮光:「快些让他们进来,外头风大,别吹着了。」 赵邺会带着阿蛮进宫,是萧云漪没想到的。 她今日特意穿得素雅,早知赵邺回来,她该好生装扮一番的。 赵邺大概是早就想好了,与阿蛮进宫来时,早早备好了新衣裳,一身崭新的暗红缕金缂丝工艺的圆领长袄。 底下是宝蓝色十样锦妆花裙,附以玉石璎珞相配,耳间坠了珍珠,圆润有光泽,那是她在宣城时,姑娘们送的珍珠。 阿蛮回来宝贝了好久,才勉强给自己打了一副耳坠,别的都舍不得拿去加工,全部珍藏起来了。 赵邺瞧她舍不得,便又去给她打了一副錾金的珍珠排钗,还可以搭配流苏呢,不过阿蛮觉得太招摇了,就把流苏给卸了,仅佩戴一对珍珠排钗来。 配上毛茸茸的多宝绒花,富贵又不失俏皮,他好像是在精心打扮自己最心爱的姑娘,样样都想要给最好的,偏阿蛮挑挑拣拣,想要挑选最精简便宜的,却又挑不出来。 面容略施薄粉,口脂明艳水润,随赵邺携手而来时,姬凝华有片刻的恍惚。 好似对她又多出了几分别样的情绪来。 「母后!」 未等姬凝华开口,阿蛮先是开口甜甜地唤了声,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哪怕太后娘娘并不喜欢她,也不会因此拂了自己的面子。 姬凝华脸上倒是难得露出笑容来:「快些进来坐吧,烤烤手。」 「彩娥,吩咐膳房多弄些好吃的送来,糕点也要做些,再弄些暖身子的热汤。」 「母后近来身子可好?」 赵邺进来取了外袍,彩娥接过后放在一旁烘烤,将上头的雪都烤乾。 「有你夫人上回送来的安神手串,哀家这日子睡得倒也格外舒心安稳,这人一旦睡好了,身子自然也就好了,不劳邺牵挂。」 萧云漪的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瞧见太后手腕上的香珠手串,光泽暗淡,分明是很廉价的东西,民间一找一大把。 太后竟然日夜佩戴着。 若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儿,倒也值得她去看一看。 「这香珠手串的确独特,小女记得城中各大药堂,似乎都有售卖。」 萧云漪笑吟吟地说着,她先是朝着赵邺与阿蛮行了礼,这才说话。 「是吗?」太后倒是不甚介意:「还要劳烦你去药堂买,跑来跑去的多辛苦。」 阿蛮摇摇头:「不辛苦不辛苦,这香珠是我在宁州跟着一位老郎中学来自己做的,不是药堂买的。」 「母后你可知,那老郎中有多厉害?」 阿蛮孩子似得围着姬凝华说话,一双眼亮晶晶的,谁看了心不软乎乎的? 姬凝华脸上也带着笑意:「哦,能有太医署的太医厉害?」 「那当然!」阿蛮很骄傲地说:「夫君的腿就是他给治好的!」 此话一出,萧云漪面如菜色。 「之前他们都说,夫君的腿好不了了,后来是那老郎中剑走偏锋,兵行险招,这才治好了殿下的腿呢!」 「那老郎中还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母后,您觉得他厉不厉害呀?」 「确实厉害,看来这太医署的太医们,的确不如你口中的这位老郎中呢。」 太后脸上是难得轻松的笑容。 「那他如今可还是在宁州?」 阿蛮点点头:「他不愿在城中生活,只愿在小村庄里,守着自己的房子和田地,无儿无女无亲人。」 「原来如此……」 但临走时,阿蛮给他留了很多钱,很多棉衣,还有很多粮食。 只希望老郎中能够活久些,再活久些。 第396章 待人以诚 「如此说来,他也算得上是邺的恩人了。」 「只可惜,他远在宁州,哀家无法当面致谢。」姬凝华叹息着摇头。 再看向赵邺:「你如今身子,可都痊愈了?」 「大好了。」 「才没有呢,夫君的后腰还有伤,每每细雨绵绵时,难免腰痛酸胀。」 姬凝华想到了他曾被施以鞭刑,又被投入诏狱,那时候的他,仅存一口气吊着,气若游丝,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有夫人在,倒也不难受。」赵邺坐下来同她们一起说话。 其乐融融,满室温馨。 萧云漪看在眼里,忽觉自己好似是个多余的,怎么都插不进去话。 比起先前,今日姬凝华待她的态度好柔和亲近了不少。 「太后娘娘,这些话本子……」 萧云漪再度开口。 姬凝华神色淡然:「彩娥,都拿出去烧了吧,免得污了哀家的眼。」 「是。」 彩娥立马将这些书都拿出去,萧云漪垂眸,不再说话。 「萧姑娘,时辰不早了,就留在宫中用个午膳再走吧。」 这是姬凝华在对她下逐客令了,若是她连这都听不懂要留下来的话,这些年真真儿算是白活了。 「多谢太后娘娘,小女家中还有些事务要忙,怕是不能陪太后用膳了。」 「这样啊……」姬凝华挥挥手:「那哀家就不留你了,回家去吧。」 「那些话本子,母后您都看见了?」 「嗯,看见了。」姬凝华语气淡淡的,似乎对这件事情并不上心。 反而是看向赵邺:「邺,京中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与你的夫人不曾来告知我,反而让一个外人说到我跟前来了。」 其实阿蛮心里很忐忑,太后身出名门,这样的话本子写的还是自己的孩子,心里哪儿能不生气。 若是再加上有心人煽风点火,那怒气值可想而知了。 「万幸今日是萧家姑娘来告诉哀家的,而非朝堂上的那些臣子。」 阿蛮不知道经此一事后,太后对她的印象是不是更差了,但她本就不大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今日进宫来,也是要同她讲清事情原委。 太后的语气虽然平静,却像是一根无形的针,带着锋芒。 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阿蛮的手背上,力道轻柔,像是在抚慰。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疾言厉色,而是微微抬眸,温润却疏离的嗓音落下:「母后所言极是,是儿子与阿蛮思虑不周,此事本该是我与阿蛮的私事,未曾想竟在坊间广为流传。」 「更是让外人惊了母后清修。」 「那些话本子,不过是些捕风捉影,哗众取宠的无稽之谈罢了,编排儿子几句倒也尚可,然书中多是对阿蛮污蔑诋毁,实在不堪入耳。」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阿蛮的掌心,无需她多言,在这京城之中,他们夫妻二人自会一体同心。 「阿蛮与我相知相伴,个中艰辛,其品性如何,儿子最是清楚,如今母后也亲眼所见,夫人心系母后安康,感念医者恩情,素来心地纯善,待人以诚。」 他这话是说给太后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蛮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也是第一个让人感受到真诚的人。 「如此这般,何来话本中的不堪?」 「坊间之人看不清便也罢了,莫不是连母后也看不清么?」 他不喜欢母后用审视犯人一样的眼神去看他的阿蛮,那是他以后要共度一生的妻子,不是什么罪犯。 赵邺的语气始终不疾不徐,没有丝毫的怒气或激动,好似他在太后面前,自始至终都这般疏离。 大抵是没想到赵邺会如此对她说话,太后心中有些许的失望。 好像她的孩子正在和她渐行渐远。 「邺……」 「至于朝堂之上。」赵邺没听,只继续说过:「儿子自会妥善处理,绝不会让这些坊间流言,有损皇家威仪,更不会让阿蛮平白受此委屈,若真有那等不明就里,以此做文章的臣工,想来这朝堂上,也用不着他们了。」 「你们夫妻二人心中有数便好,莫要落人口实才是。」 她缓缓吸了口气,最终也只能选择妥协。 「彩娥,让人传膳吧。」 她的目光停留在赵邺身上,阿蛮的手在他掌心轻轻捏了捏。 赵邺微微侧身看向她,眼神无奈:「知道了。」 趁着传膳的功夫,阿蛮悄悄挪到了太后身边:「母后。」 「何事?」 太后眉眼温柔,赵邺和她其实长得很像,却又不是那么像。 他的温柔中带着凌厉锋芒,不苟言笑时会让人感到害怕,阿蛮自是对他熟得不能再熟了,才知晓他这人究竟如何。 但太后的温柔之中,往往带着会刺痛人的感觉。 阿蛮也是胆子大才敢上前,递给她一本书,说:「这才是坊间百姓最喜欢看的话本子。」 见她拧眉,阿蛮赶紧接着说:「此书不曾有那等污秽不堪的内容,多是写夫君在宁州时的日子,母后不曾去过宁州,若您看了这本书,就会知道宁州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那里究竟有怎样的一些人。」 有一群可爱的孩子,还有偷偷努力的矿工,有会为了孩子们争取的吴县令,但最后依旧抵不住人心之恶。 她说:「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绚丽多彩的,母后自幼在河西饱读诗书,当为士族姑娘们之典范。」 「我相信这本书,会带给母后不一样的感觉!」 阿蛮给的,是完全正经的一版话本子。 且还是全都写的正能量,阿蛮看了都喜欢,偶尔还会偷偷回味呢。 她都不知道,究竟是谁,能把这些事情写的如此细致入微,好似这笔者就在她身边。 不然怎会如此了解。 「是吗?」 「嗯嗯,您看了就会明白的!」 太后笑了起来:「好。」 她素来不爱看这些话本子的,总觉得民间的这些话本子,总爱虚构事实,夸大其词,写的多是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尤其是今日萧云漪带来的那些,让她看了之后更是厌恶。 但阿蛮却主动又给她递了一本。 第397章 要阿蛮哄着吃 「这些菜,都是邺小时候最爱吃的。」 「邺,你快尝尝。」 这大概还是赵邺从宁州回来后,留在她这里吃的第一顿饭,所以太后很高兴,着人弄了好些。 她给赵邺夹了一筷子色泽金黄油亮的蟹粉狮子头,笑着道:「你十二岁生辰那年,哀家让御膳房做了这蟹粉狮子头送去你府上,乳娘说你一口气吃了三四个,很是喜欢,你尝尝看,可还是当年的味道?」 可阿蛮分明记得,那年十二岁的赵邺吃下那蟹粉狮子头后,周身起了红疹,瘙痒难耐,甚至连脸都肿了。 然他不愿拂了母亲的心思,十二岁生辰,他以为会是父皇母后陪他一起过的,哪怕最后只是送来了一些菜,他也是开心的。 后来太医再三叮嘱,他不可再食用蟹粉一类的,务必忌口。 赵邺看着碟中那浸润着蟹粉,香气四溢的狮子头,握着银箸的手微微一顿。 阿蛮的心立刻揪紧了,在宣城时,她不曾让赵邺沾一口蟹类之物。 她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止:「赵邺……」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谢母后。」他将那一筷子的蟹粉狮子头送入了口中,声音依旧平稳温润,听不出任何异样。 蟹粉的浓郁鲜香在舌间化开,肉质细嫩弹牙,的确是御厨精致炮制的佳肴,他甚至细细咀嚼了几下才缓缓咽下。 只是早就不是儿时的味道了。 「母后费心了,滋味甚好,犹胜……当年。」 「是吗?」太后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满足:「喜欢就多吃些。」 遂又给他夹了玉带虾仁和水晶虾饺,薄透的饺皮下,整颗虾仁都清晰可见,赵邺依旧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真的温馨了起来,太后轻声说着赵邺儿时的乐趣,只是说到后面时,她的声音又渐渐小了下去。 因为到了赵邺三岁时,便已经没有半点儿童真趣事了。 她也说不出来什么。 阿蛮注意到了他颈侧皮肤已经浮现出细小的红疹,并且还有蔓延的趋势。 她再也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赵邺的手臂,低声道:「夫君,方才想起府中还有些要紧事等你回去定夺,不如……」 赵邺抬眸,对上了阿蛮那藏着焦急的眼神,眼里闪过一丝安抚,示意她宽心。 随机转向太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母后,府中却有急事等着儿子回去处理,蒙今日母后盛情,儿子铭记于心,只是此刻,不得不先行告退了。」 太后方才还温柔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下去,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放下筷子挥挥手,语气也恢复了平常的淡然:「国事要紧,和你的夫人……回去吧。」 「是,儿子告退。」 赵邺起身行礼,动作依旧沉稳,但转身离去的步伐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阿蛮也匆匆向太后行了一礼,立刻跟上他的步伐,疾步离开了她的宫殿,留下满桌珍馐和一室骤然沉浸下来的,只有那一时半会儿的温馨。 「走得这般着急……」太后苦笑一声:「看来是片刻也不想在哀家这慈宁宫待的。」 她看着满桌珍馐,未动几口,便已经是人走茶凉了。 「娘娘没发现么?」 「什么?」她惊愕地看向彩娥,不明白她的意思。 彩娥摇摇头说:「不是邺殿下和夫人不想在慈宁宫待,而是……」 她刚刚站在旁边布菜,一切都看得真切。 「邺殿下吃不得蟹粉虾类,临走时,邺殿下的脖颈已经起了许多红疹子了。」 「怎么会?」 她的惊讶程度好似是第一次知道赵邺吃不得这类东西。 「可他小时候分明说蟹粉狮子头很好吃的,他还告诉乳娘,说下次还要吃……」 「乳娘已经死了。」彩娥提醒她说。 死了。 是啊,乳娘是个叛徒,乳娘死了。 「娘娘忘了么,殿下十岁生辰那日生过病,那时候,您和太上皇都觉得,是小孩子闹脾气,想要你们随他一起过生日,这才闹腾。」 「加之乳娘说,殿下一切很好,这才不曾出宫去看过,只是让太医去了。」 然时间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她好像都忘了曾经发生了什么。 痛苦和窒息同时交织而来。 「既然吃不得,为何不说,为何还要吃下去……」她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彩娥说:「那是邺殿下与夫人不想拂了您的面子。」 「更不想您会因此而更加厌恶夫人。」 「哀家……不曾这样想过。」她似乎还在为自己辩驳。 「彩娥,你快让太医过去看看,他的身子……」 「娘娘!」彩娥真的无奈了,太后娘娘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她说:「殿下有药,他会好的。」 殿下有一剂良药,比什么太医都管用。 「真是抱歉……」她很愧疚:「他都长这么大了,都已经成婚娶妻了,哀家却才知,他吃不得蟹粉。」 可恨她从前还总让人做了蟹粉酥送去。 或许只是那时候,她总想着如何让他独立优秀,从而忽略了许多。 已经上马车了,他好像没什么力气。 吃了一个蟹粉狮子头,两只虾饺,还有一点儿玉带虾仁。 宫门外是冷冰冰的寒气,额角却渗出了冷汗。 「赵邺,我们马上就回去了,府里有药,我们吃点儿药就能好了。」 过敏反应来势汹汹,阿蛮知道过敏这种东西,轻者很轻,重者很重,会要人命的那种。 一不小心就会休克窒息死亡都是有可能的。 「无妨,别担心。」 他只是有些累了,靠在阿蛮怀里,她身上是他喜欢的味道,怎么闻都闻不够。 「以后别吃了。」 「嗯,不吃了。」 好在今晚吃的不多,也就身上起了红疹子,若是再吃些,怕是咽喉也会跟着发肿的。 回到家,阿蛮急忙着人去找府医来,赵邺不肯,拉着她不撒手。 「水,给我一点儿水就好。」 他不想吃药,在宁州的时候就总吃药,药吃多了就会产生抗拒心理。 又苦又难吃,那时候阿蛮总哄着他吃,其实他自己也争气,晓得要好好吃药身体才能好起来。 但现在只是过敏,熬一熬也就过去了,所以他不想吃。 第398章 过往犹历历在目 「你不吃药怎么能好起来,你这是过敏了,你……」 阿蛮一边说,一边把水递到了他唇边,看着他大口大口吞咽下去的样子,像是渴坏了。 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水渍淌进了衣裳里。 「算了,你不吃药就不吃吧,万幸你没吃太多。」 阿蛮看他衣裳湿了,转身去拿乾净舒服的衣裳来给他换上,宽衣解带这种事情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直接给赵邺扒得乾乾净净。 不扒不知道,一扒才发现他身上都是红疹子了。 气得阿蛮把衣服砸在他身上:「府医,传府医!」 这是不吃药也得吃了。 府医很快过来,阿蛮瞪着他,对府医说:「你就该好好给他开几副药,要最苦最难吃的那种!」 「呵呵,虾蟹一类的东西,对殿下来说都是发物,吃不得的,好在没吃太多,给点儿药粉兑下去,一个时辰就能消了。」 这府中奴仆虽少,但五脏六腑俱全,该有的都有。 府医,府兵,杂役都有。 「一个时辰就能消吗,他身上到处都是!」 其实阿蛮还挺不放心的,所以又问了一遍,那么多红疹子,不会出问题吧。 「夫人若是不放心啊,就用温水给殿下擦擦身子,殿下有些发热了。」 阿蛮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还真是。 都这样了,他还想不吃药硬扛呢。 「你看看你,你以为你这样硬扛着,我就会心疼你吗?」 「不,我会让大夫多多给你开药,开最苦最难吃的药,要你天天吃,日日吃,吃到你嘴巴里全都是苦味儿!」 阿蛮一边说他,一边用温水擦他的身子。 滚烫的手抓住了她的,赵邺不好受,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这种反应了。 母后不记得他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他把她的手摁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夫人不心疼我么?」 「心疼个鬼,我才不心疼你。」 「原来连夫人也不疼我。」 他语气说不上来是难过还是不难过,但这一招阿蛮见多了,他最会装可怜了。 明明自己心里什么都清楚,现在阿蛮都怀疑他是故意的,故意吃那些东西让自己过敏,然后好让她心疼。 「对对对,我就是不疼你,你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知道爱惜,我就算再怎么心疼你又有何用啊?」 他刚吃了药,嘴里苦哈哈的,一点儿也不舒服。 之前阿蛮都会给他一颗糖吃,现在阿蛮糖也不给了,就让他苦着。 「苦……」 他皱着眉头,显然是觉得那药太难吃。 「苦就受着!」 阿蛮虽然说话凶巴巴的,但却用一只空闲的手去翻自己的小袋子了,找到一颗糖,剥了糖衣塞进他嘴巴里。 「还苦不苦了?」 她看赵邺还是很不好受的样子,估摸着药效也没那么快。 单薄的衣裳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肌骨分明,似天上月一样清润润的。 「苦……」 「那我再去给你拿点儿蜜饯,蜜饯好吃的。」 「别……不用了。」 他拉住了阿蛮,一刻也不想她离开,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阿蛮,仿佛只要她在这里就行。 在察觉到他的情绪后,阿蛮只是让他多喝些水:「行,我哪儿也不去了,只是你以后别再这样了,吃不了的东西,不必逼着自己去吃。」 她知道赵邺是不想拂了太后的面子,更不想破坏那短暂的母子温馨。 或许在他心里,还是渴望着母亲的,只是人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了。 「你都已经这么大的人了,你不想吃的东西,没有人会逼着你吃的,不想做的事情,我们就不去做,好不好?」 「嗯。」他总会因为阿蛮的一两句话,而感觉心里暖暖的,浑身都暖暖的。 「怎么还没消……」阿蛮看他身上的红疹子,明明消了些,阿蛮就是觉得没消,恨不得再给他灌上一碗汤药才罢休。 「阿蛮,我不想吃药了。」 「好好好,不吃了不吃了。」 「夫人。」他拉过阿蛮,靠在床上,一双含情眼柔情似水。 「又想喝水了吗?」他今天回来喝了很多水,阿蛮觉得大概是过敏引起的。 「我想吻你。」 他捧着阿蛮的脸,深邃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掌心下的肌肤瞬间热了起来,是阿蛮在脸红。 「不行,你生病了,府医说你要静养的。」 他不想听。 低头轻含唇瓣,慢慢的,一点点……轻轻带过,像是在试探着往里去。 手掌改为扣住了她的后颈,两相熨贴,在察觉到阿蛮并没有真的拒绝后,他开始越吻越深,越吻越深。 或许最初他真的只是想要吻她,他贴着她的唇,轻喘着,可能过敏让他有些难受。 阿蛮轻轻推开他,脸蛋儿红红的,气息也是热热的,小声说:「不行,你身子热着呢。」 她说:「你先好好养着,等你身上的红疹子消了,我们再……」 「好不好?」阿蛮耐心哄着赵邺。 「不好。」 孩子气似得,他又紧凑上去,轻轻蹭着阿蛮的脸颊,脸颊是柔软的,面前的人是他最心爱的。 如珠似宝般,又一点点吻上去。 眉眼鼻尖,唇角下巴,以至于吻到了脖颈的位置。 阿蛮被他撩拨的不行了,一双手拽紧了自己的衣袖,他取下了阿蛮头上的发簪头饰,任由那一头漂亮的头发倾泻下来。 眼神中带着欣慰 他记得,初到宁州时,阿蛮为了让他吃上饱饭吃上药,卖了那头漂亮的头发。 回来后头发短短的,像个假小子。 还告诉他说,是因为嫌弃长发碍事又不好洗,所以才卖了的。 「可还记得宁州诸多事?」他问阿蛮。 「当然记得。」 阿蛮从来都没忘记过,她双眼好像永远都是亮亮的,忍不住有些感慨:「犹历历在目呢。」 他摸索着阿蛮的脸,指腹碾过因问而变得红艳艳的唇。 阿蛮无奈看着他,忽然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唇角,又转而主动去吻他的唇,他的心好像也跟着紧了下,握着她的手改为握住了她的腰。 「说好了,先沐浴,还有不许弄太久的。」 「嗯。」他神色渐深,开始浅浅往里试探,阿蛮压了上去。 「我要先在上面。」 他就知道,累了后不想动,就要换成他来了。 第399章 阿蛮的行使权 「好,都随你。」 阿蛮挑眉:「反正是你先勾引我的,所以我现在要行使我的权利,你不许动,听到没?」 所以,她要做什么? 待会儿赵邺就知道阿蛮要做什么了,那是学着他弄她的方式,去弄他。 呼吸陡然急促,胸腔里的那颗心好似都快要跳出来了,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赵邺的下一步动作。 直接摁住了他的手,根本就动弹不得。 「不许动!」阿蛮凶巴巴的,力气还大,就算赵邺想动也动不了的。 之前是阿蛮没使劲儿,这一使劲儿就晓得厉害了。 「你要是再乱动,我可就要来硬的了。」 来硬的? 她还想要来硬的? 赵邺很好奇,到底是个怎样的硬法。 「让你平日里总是折腾我,今日也该轮到我来折腾你了。」 「……」 这话说得,好似平日里自己欺负了她似得,他哪里敢。 阿蛮拿了发带绑住了他的手腕,就连眼睛也给他蒙上了。 她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就喜欢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是待宰的小羊羔!」 赵邺气笑了,合着她说的折腾,就是把自己捆起来? 她以为自己捆得很好么? 但该配合阿蛮的表演,赵邺绝对配合。 指尖轻挑他的下巴,阿蛮像个流氓,一点儿都没有适可而止,而是想尽办法去吻他。 她的吻像是带着安抚,一点点叩开齿关,唇齿相交,让原本就灼热滚烫的心,此刻更是沸腾,呼吸急促凌乱。 阿蛮一点儿都不知道适可而止,她才不管,她只听到了赵邺喉咙间溢出来的一两声低喘。 像个会勾引人的妖精,但他看不见,所以不知道阿蛮的下一步动作会是什么。 「阿蛮……」他忽然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一样,胸膛急促起伏。 阿蛮也不好受的,这是她第一次在最初的时候,就占据主导位置。 她咬着唇缓了好久好久,双手撑在了他的胸膛给自己借力。 怎么才刚开始,她竟觉得有些累了? 「你……你别动了!」 阿蛮有些受不了,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东西的尺寸。 还是有些高估自己了,还好她提前把赵邺的眼睛给蒙起来了,他看不见,不然阿蛮才不好意思呢。 透过薄薄的发带,赵邺岂能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 明明自己受不住了,以为自己看不见,就非要强撑着。 「好,不动了。」他很听话,素来是阿蛮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可就算是赵邺不动了,阿蛮也依旧觉得不好受,又忍不住低声说:「你慢些动,一下,一下就好。」 这样不舒服的,阿蛮以为舒服,到底还是经验不够丰富。 他不忍了。 那原本捆在他手上的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的,大概是早就被他给取下来了。 翻身欺压上来时也不曾离分过:「夫人这样不妥,会不舒服。」 「喜欢蒙眼睛?」他一把扯了下来,改为覆在她的双眼上:「那夫人不看就好。」 她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坑,现在她就身处于这样的热坑之中,无数的热潮涌来,自下而上将她淹没。 偶尔是他愈发深沉的吻,偶尔身后是他灼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 他的手穿插过她的指尖,与她十指紧扣,发丝缠绕在了一起,朦胧沉浮间,她听见赵邺的声音好像在她身后,一声声唤着她。 阿蛮累了,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他又开始笑话她了。 「我真的累了,我们休息了好不好?」 阿蛮开始求他了。 「那为夫慢些。」他会慢下来,会耐心哄着阿蛮,但不到最后绝不会停。 「不要……不要了。」阿蛮挣扎着想跑,但他的手圈住了她的腰,跑是跑不掉的。 阿蛮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心软,她甚至想过一巴掌拍晕赵邺,但最后却是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带着些恶狠狠的味道。 肩膀上留下了那整齐一排的牙印。 「又咬我?」 阿蛮闷哼一声,双手挂在他脖子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只问他:「还有多久?」 「夫君,饶了我吧,我不想来了。」 他是折腾的差不多了,折腾到身上的红疹子都消退了下去方才罢休。 阿蛮得以解脱后转过身去,蒙上被子不大想理他,她现在只想睡觉,别的什么都不想。 赵邺这人似乎并不觉得累,反倒是神清气爽得紧。 「晚些带夫人去沐浴,莫要惊了她。」 阿蛮也不知道这人哪儿来的这么多精力,完事儿之后就出门去了。 京中几家造纸坊的人都被抓过来一一审问了,或许最初他们嘴还硬,一听说要被下诏狱,一个个吓得骨头立马就软了。 「是丶是萧家大小姐,是她身边那个丫鬟来指使我们这么做的!」 「说只要我们都照做了,就给我们好多好多银子!」 都招了。 「殿下……」 「去萧家抓人。」 萧家的安稳日子没过上几天,武顺营的人就又浩浩荡荡去抓人了。 萧云漪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外头一阵闹哄哄的声响。 「小姐,是武顺营,武顺营的人过来抓人了!」 丫鬟慌慌张张跑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面色苍白如纸。 「而且,而且还是摄政王殿下亲自带人过来的!」 萧云漪眉头紧拧:「慌什么,兴许只是京中出了什么事情,他照例过来巡察罢了。」 但其实她自己的心里也很慌,做了坏事的人,往往都会在这种情况下心虚,萧云漪便是如此。 他们今日刚见过,在宫里见过。 只是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他来萧家不知是何目的。 赵邺一身黑色长袍,腰间玉带束缚,五官冷肃淡漠,望向她的眼神更是不带丝毫情绪。 「邺殿下如此兴师动众来我萧家,不知所为何事?」 赵邺不想同她说太多废话,只将一摞书扔在地上:「这些……萧大小姐可认得?」 她只扫了一眼:「自然是认得,坊间如今广为流传的话本子,多是写的您与夫人的佳话呢。」 「是吗?」 没有证据的事情,就算赵邺想要为他夫人出头,也不能这般专横霸道地抓人。 第400章 萧家满门被抓 「想必这几家书斋和造纸坊的老板,萧大小姐也该认识了。」 萧云漪这才瞧见,一同被抓来的,还有那些个书斋和造纸坊的老板,看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难想到是经历了什么。 想来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即便如此,萧云漪也不见得有丝毫慌乱,反而矢口否认:「我怎会认得他们,邺殿下便是想要为那丫头出头,也该找个合适的理由。」 「平白无故来我府上抓人,何尝不是一种仗势欺人?」 如今她连仗势欺人这几个字,都可以用在赵邺身上了。 「萧家一应奴仆,全部带走,没收卖身契,一人犯法,连坐所有,萧大小姐既然嘴硬不肯承认,那便只有都发卖了。」 发卖! 说得好听是发卖,实则就要是要没收他们的户籍和卖身契。 「邺殿下,都是奴婢,这些事情都是奴婢做的!」 萧云漪身边的丫鬟深知,这件事情就是冲着小姐来的,短短几天时间他就找过来了,手里不可能没有证据的。 她噗通一声跪下来,急切地说着:「是奴婢看不惯邺殿下忘却旧情,非要娶一个低贱的丫鬟为妻,明明我家小姐和您有婚约在身,您应该娶她才对,是奴婢心疼小姐,所以这才做了这等子糊涂事,和旁人更与小姐无关!」 「哦,是吗?」 眼瞧着这丫鬟如此急切地将一切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倒是让他颇为诧异。 「你……你怎如此糊涂?!」 萧云漪深吸一口气,像是颇为震惊的样子,眼神自责且懊恼。 那丫鬟止不住地朝她磕头:「都是奴婢糊涂,实在是因为奴婢看不惯,看不惯邺殿下对您这般冷漠,这才出此下策的!」 「小姐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也只是想出一口心中恶气,不曾想却会连累了小姐,你们要抓就抓我吧,一切都是奴婢一人之过,与旁人无关!」 「倒是有几分骨气。」 「只是不晓得你的这份骨气,值几斤几两。」 「此事关系重大,涉及皇家颜面,你萧家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岂敢纵容一奴婢私底下做出这等事情来?」 他轻轻一声冷哼,却不怒自威。 真当他是个傻的会信了这婢子的话,是她一人所为? 且不说那么多家造纸坊需得花多少钱去打点,但是那些印刷,短时间内也得紧急加工才可完成。 私自盗刷禁书,并且在坊间大肆流传,甚至雇佣人手在茶楼酒肆宣扬说书,更不可能是一个丫鬟能做到的。 「邺殿下,这其中必然是有误会的,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却如此攀咬于我。」 萧云漪倒是显得自己委屈,赵邺不听,只是挥了挥手:「都带走。」 「赵邺!」 萧云漪大喊他的名字:「从前我以为你是这京城之中最明事理之人,如今到了你妻子的事情上,便是如此不讲理吗?」 「你是要同我讲理,还是讲王朝律法?」 赵邺看她的眼神冰冷:「萧大小姐自己做了什么,心中当是有数才是。」 想要把自己的丫鬟推出来顶罪,她还是想得太天真了些。 到了第二天阿蛮才晓得萧家上下全部都被关进了大牢里。 罪名还不轻呢,未经官府许可,私自印刷,更是雇人私自传播,藐视天家威仪,几项罪名下来,倒也够让萧家喝一壶的。 「所以呢,他发卖了萧家所有奴仆,尤其是萧云漪身边那个贴身婢女,还有她的乳母,被发卖去边疆做苦工了?」 「是啊,被发卖去做苦工的人,是一辈子都不可以回来的,而且还会被没收户籍。」 「没有户籍,那就是贱籍,就算他们想要成婚,也只能匹配贱籍,生下来的孩子,自然也是贱籍。」 这也就是一人之过,连累三代了。 萧家那些个素来养尊处优的郎君太太们,在大牢里的日子可不好过。 阿蛮觉得,这件事情就是个导火索。 赵邺不光把萧家的人下了大牢,更是焚烧了如今坊间流传的各个版本的话本子,只保留了最初的那一版。 「但萧家树大根深,应该没这么容易就倒台的吧?」 虽说早有预感会是萧云漪做的手脚,但阿蛮还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好像赵邺就是借着此事,将整个萧家的人都抓起来。 再一一详查别的事情。 阿蛮的猜想还未得到证实呢,赵邺就已经回来了。 丫鬟识趣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他解下氅衣,抖了抖上头的雪,这两日的雪愈发大了起来,但和宁州比,京城的雪还是相对温和的。 「方才和丫鬟说什么呢。」 阿蛮忙凑过去问:「你是不是藉此事,想要将整个萧家都拔乾净啊。」 「哦,夫人何以见得?」 「按夏朝律法,民间私自印刷禁书者,主犯要么流放,要么关押没收其所有利益所得,此番你将萧家上下一应下了大牢,就不怕有人弹劾你吗?」 阿蛮虽说不怎么过问朝堂上官场上的事情,但架不住外面那些人会说,她也长了耳朵,自己会听的。 赵邺顺手把人抱过来放在腿上,阿蛮问他:「你今天是不是累了?」 「没有,只是想抱抱你。」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赵邺,回到家里时,仿佛这就是独属于他们的小天地,没有人会来打扰。 一旁的炉子上温着热茶,阿蛮喜欢自己煮茶,然后再放一些番薯上去烤,还有秋日收集来的栗子,原本在空间里囤了不少的,后来在行军路上,也吃掉了不少东西。 屋子里氤氲着茶香丶番薯香,还有烤栗子的香气,山栗子不大,烤好后是粉糯的口感,阿蛮喜欢就着一口烤栗子,再轻抿一口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阿蛮放在腿上,解释说:「之所以将萧家一应老小都下了牢狱,是因昨日外省出了一桩命案。」 「其中截获了一封信,为萧家老爷子亲笔。」 阿蛮脑瓜子转得快:「你是说那些被拐卖的孩子对吧?」 「夫人聪明。」 他低头,浅浅抿了一口阿蛮递过来的茶水,也不知她在里头加了什么,这茶很苦。 第401章 去与留 但阿蛮说可以降火,所以他平日里也喝得多。 「死的是萧云漪出嫁在外的姑母,督公府找出来的那些孩童,多数为她姑母姑丈从外地诱拐强掳而至。」 「所以那封信,是写给她姑母的?」 「是,不过……本该要死的人是她姑丈,只是不知为何,死的却是她姑母。」 眼下他已经着人立马去捉拿萧云漪姑丈,胆敢在京城行拐卖孩童之事,必然难逃律法制裁。 「萧家销毁了所有罪证,大概是还想销毁他这个人证,这才连夜加急信送出去。」 却忘了现在这京城里里外外都是赵邺的人。 除却朝堂一部分人还在力挺赵胤,整个京城内外都为他所用了。 「所以,数罪并罚,萧家就算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阿蛮气愤到:「私自侵占民田也就罢了,萧家竟还干上了拐卖孩童这等勾当,难道他们家就没有孩子吗?」 明明自己也生养孩子,却偏还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她在现代时就见过不少因孩子丢失而支离破碎的家庭,即便最后孩子找回来,要么死要么残。 要么是孩子回来了,爸妈却疯了死了。 这样的人间悲剧,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 「若按照我朝律法来,一旦罪证确凿,萧家满门都该死。」 「嗯?」赵邺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夫人从何时起,竟也变得如此果决利落了?」 阿蛮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对于恶人自然不能手下留情,若因一时心软,放过一个罪犯,那将来就会有无数的罪犯,况且京城这么多贵族,萧家只是个例。」 「此番你正好杀鸡儆猴,震慑人心岂非更好?」 「是是是,夫人说得极是。」 他嘴角轻轻上扬:「萧家之罪行,的确罄竹难书。」 「我已让人草拟了萧家罪状书,只待来日递交御史台,便可将其定罪发落。」 就算他如今是摄政王,也需得按照流程走,尤其是萧家这样的大族,牵连颇广。 赵邺现在想要推行新政,光是女子入营丶女子取纱丶女子无需缠足这几项,朝堂上便已经满是风雨了,更别说后续还要修建女子学堂,允许女子读书。 新政推行需要时间,也需要他更为努力,民间疾苦者众多,想要国强民安,新政推行势不可退。 「你就不怕么?」阿蛮问他。 「为夫需要怕什么?」 「那些朝臣啊,他们现在一直力挺新帝,不愿你登基,可明明你才是更适合这个天下的君主。」 「无妨。」 他抱着阿蛮,任凭外头风雪纷纷,屋内却是一派暖烘烘的。 阿蛮拨了个烤栗子给他,粉糯香甜的口感弥漫着。 「赵胤如今即便是坐在那帝位上,也是坐如针毡,日夜难安。」那简直比他没坐上帝位的时候还要难受。 时时刻刻苦都在提心吊胆,生怕赵邺一不留神就要把他给杀了。 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听说如今他在宫中,夜里睡觉都要好几个宫人陪着,夜里也总是惊醒,噩梦不断。 稍有不顺就发脾气,胆小且多疑。 且只要赵邺一进宫,他便如杯弓蛇影般,应激动怒,生怕赵邺会去找他算帐。 一来二去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了。 他还想要选秀,跑去太后宫中日日请安,每日跑得可勤快了,仿佛姬太后才是他的生母,而对于自己真正的生母,庞鸿音,他似乎已经忘了个一乾二净。 姬凝华觉得,世间之事莫过如此,太讽刺太悲哀。 「那他会不会得精神病?」 「精神病?」赵邺不是很能理解这个词,但从字面意思来理解也不是很难。 「或许会吧。」 「那要是精神失常,他发狂怎么办?」 「那就让他疯去吧,夏朝出了个疯君主,他可不敢冒这个险。」 赵胤有多贪恋这个皇位,一点点儿都舍不得,是以,如今哪怕是失去了实际政权,将自己生母囚禁,他也不愿主动从这个位置下来。 生怕赵邺和他抢。 若赵邺真想抢,他连闻都闻不着。 赵邺明白,一入宫门深似海,阿蛮爱自由,爱宫门外新鲜的空气。 如今这夏朝,君主是谁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国家强大否,民生安稳否。 大概是处理掉了萧家这个毒瘤,赵邺难得清闲,一整天都在家里。 今日外头送来一个人,阿蛮见着了。 是个很沉默寡言的少年,面容阴郁,一身黑色的衣裳,衣袖下却是空荡荡的,他就站在院子里。 看见阿蛮出来时,阴郁的眉宇松了几分。 他知道她。 邺殿下的妻子,沈阿蛮。 是害他哥哥险些被虐杀的女人。 「见过夫人。」 即便心中不快,他也不会表露出来,因为他晓得,送书只是一个导火索,根本原因还是在自己身上,所以不必迁怒旁人。 就算没有送书这件事,还会有别的事情。 「你是……逐风的弟弟?」 「是。」 他被周珣收做义子,自然也是跟着周珣姓的,但以后他要用回自己的名字,跟着那个人姓,太恶心太肮脏了。 他和哥哥早就没有自己的名字了,逐风这个名,也是邺殿下取的。 「你跟我来吧。」阿蛮知道,他肯定是来找自己哥哥的。 「逐风就在这间院子里养着,你放心,他很好,只是……」 「我知道,他废了一只手。」 他瞧着和姜昭野差不多的年纪,却没有姜二那般活跃好动,更阴沉,更是寡言少语不爱说话。 「我今日来,是要带哥哥走的。」 「今天吗?」 阿蛮有些诧异,逐风的身子还没大好呢。 「在哪儿养伤都是养,总比留在京城好。」 他好像对京城的敌意很大,大到一刻都不想停留,只想带着哥哥回到故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去吧。」阿蛮没有说别的,是去是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赵邺给他留好所有后路时,并非强求,而是看他自己的选择,若逐风想要留在京城,赵邺自然也会给他在京城置办好一切。 阿蛮看着他进去了,这才关上院门转身准备回去。 一回头,却撞入来人胸膛撞了个满怀。 第402章 万一有了新欢怎么办 「赵邺?」 他像个鬼一样,就这么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逐风大人的弟弟来了?」 「嗯,我们去给逐风准备一些东西吧,我问过了,逐风的老家可远可远了,相当于我们跑一趟宁州的距离。」 「一路上需得备好乾粮和盘查,还有换洗的衣裳,最好是要两匹身强力壮的宝马,跑得快不生病,才能一口气走回家乡去。」 「哦对了,路上山匪多,武器也必不可少的。」 他弟弟少了一臂,眼睛少了一只,如今戴上了眼罩,遮挡住了那只瞎眼,耳朵也没了。 周珣心狠手辣,他还有一条命在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好了,都收拾好了!」 阿蛮拍拍手,双手叉腰,很骄傲地说:「我给他们准备了这么多,应该够用了。」 「够了。」赵邺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给逐风收拾各类东西,她好像把每个人都放在了心上。 「阿蛮。」 赵邺握住了她的手,问:「逐风走了,你……会走吗?」 阿蛮心下一慌,很是疑惑他为何会这样想。 连忙摇头说:「怎么会呢,你别胡思乱想了,逐风是要回到家乡的,我的家不就在这里吗,我还能去哪里呀。」 「阿蛮,又要过年了。」 「嗯嗯,是呀,这是我们成婚后过的第一个新年呢。」 他目光跟随着阿蛮,仿佛一刻也不愿离开。 身上的深蓝色褂子用金线绣着纹样,穿在她身上很是灵动漂亮。 「以后的每一个新年,我们都一起过,可好?」 他忽然从身后拥住了阿蛮,说:「若你想念家人,我们可去庄子上过年,或是将他们接到城中来,一同过年。」 有家人在身边,总该会让阿蛮留恋几分的吧。 「你又开始说胡话了,我觉得新帝没疯,你倒是要先疯了。」 阿蛮镇定自若地说着:「我不和你过年,和谁过年呀?」 「以后的日子还那么长,我还担心你这个人容易变心呢,万一哪天你忽然喜新厌旧了怎么办?」 「到时候我们就和离,你痛快我也痛快!」 她希望自己是痛快的,也希望赵邺是痛快的。 「和离?」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阿蛮,你想同我和离?」 「没有没有,我是说你,万一将来有了新欢!」 「不会有新欢。」 什么新欢旧爱,他只有阿蛮一个。 他说:「你不是曾说过,或许在别的世界里,男人不允许三妻四妾,一夫一妻方是永久。」 也许是故事,也许真就如同她那个世界一样,她所言都是真的。 以前不曾想过新欢,现在也不曾想过,以后更不会有。 人这一生,难得深爱一个人,心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变就变的。 「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阿蛮奖励了他一个亲亲,也仅仅只是亲了亲嘴角。 新年将至,京城街道已经开始热闹了起来。 阿蛮随着丫鬟一起去备些年货,她没打算将家人都接到城里来,索性给他们买些东西回去。 对于这个时代的家人,阿蛮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夫人,这些料子用来做衣裳最好不过了,这是今年新采摘的棉花,农户们说,多亏了夫人提供的法子,今年咱们大夏的棉花产量比去年翻了一番都不止呢。」 所以今年棉花价格也就被打了下来,不再那么昂贵了,普通老百姓也能买得起。 「以前农户们种植的棉花,抗病害能力太弱了,我也只是稍稍改动了些,主要功劳还得是农户们。」 还有那些积极施行的农官,各地农官如今都在试行阿蛮推行的新农耕技术,争取来年各个农作物的产量都能再翻一番。 「这些棉花咱们得多买些。」阿蛮掰掰手指头,摇摇脑袋:「我爹娘家的孩子太多太多了,我都数不清。」 「待会儿咱们将东西买了就都送去庄子上。」 阿蛮没有让人代劳,而是亲力亲为。 「嗯,还好咱们今天乘坐的是大马车,但凡小点儿都装不下了。」 她身边跟了两个丫鬟,还有几个护卫,跟在后面拎东西。 光是猪肉阿蛮就买了半扇,她家人口实在是太多了,上回去庄子的时候阿蛮就发现了,即便现在不缺钱了,爹娘也还是很节省。 大概是觉得好日子来之不易,哪怕不用再过苦日子了,也不该大手大脚地挥霍。 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毕竟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万一就变天了呢? 阿蛮也不好说什么,大概是老一辈的人都这样吧。 米面粮油布匹棉花肉类,阿蛮其实都可以装在空间里带回去的,但身边跟了人,还是放马车里比较好。 雪天的路不太好走,去庄子的路都被深雪覆盖了。 「夫人,车轮好像坏掉了。」 阿蛮在马车里,车身猛然停滞不前,强大的阻力险些将她给甩飞出去。 「小心!」 她一手抓住一个丫鬟,硬是将两人都抓了回来。 「夫人!」两个丫鬟惊魂未定。 「这条路……之前没这么难走的。」 「把雪扒开看看!」阿蛮觉得不对,去庄子的路很隐蔽,但她和赵邺走过,积雪虽深,但还没深到可以把车轮弄坏的程度。 几个护卫立马开始用刀剑拨开下面的积雪,果然看见下面一排排泛着寒光的铁钉,正深深嵌入车轮之中,锋利程度不似普通的铁。 而车轮也似早有松动,被人动了手脚。 马匹吃痛,狂躁不安,阿蛮定睛一看才发现马蹄鲜血淋漓,难怪刚刚马车晃动不止。 竟是这深雪之下埋了能够将马蹄都给刺穿的铁钉。 阿蛮不敢想,要是刚刚两个丫鬟被甩飞下去后,没入深雪之后,必然会惨遭这些铁钉贯穿身体而亡。 「快,原路返回!」 这条路已经不能走了,赵邺今日有事要忙,她是想着快过年了,这才送点儿东西回家,除了府中随行几人知晓,再无旁人知晓。 他们却能提前在路上做好埋伏,甚至对马车都动了手脚。 难道是府中还有赵邺没清理乾净的人? 第403章 埋伏 「夫人,走不了了……」护卫的脸色很难看,他们扒开了周围一圈的雪,全是密密麻麻的铁钉。 「这铁钉上,有毒!」护卫无奈向阿蛮摊开自己的手掌,他刚刚不过是稍稍触碰了一点儿罢了,手掌竟像是被毒蝎子蛰了般。 麻木又疼痛。 护卫当机立断用刀砍了自己的手,顿时鲜血如注,吓得身边两个丫鬟根本不敢看。 她们都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但护卫们经历得多了,断一只手而已,总好过等到毒发蔓延至五脏六腑,丢了命的好。 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护卫眼疾手快给自己止血,哪怕是疼到脸色发白,鲜血滴落在白雪上,看得人触目惊心。 但他们已经在第一时间释放了信号弹,哪怕走不出去这片雪地,也只需要一炷香的功夫,支援就可赶到。 信号弹炸响在上空时,不光是城中赵邺看到了,埋伏在附近的人也看到了。 「他们放信号弹了,赵邺很快就会过来,先杀了他们,不要拖!」 他们现在被围困在这一片雪地里出不去,四周目之所及之处,全是毒钉。 想要跑,就得承受毒钉扎身。 护卫们的功夫都不错,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天而来,他们立马高举盾牌,将阿蛮护在最中间,但那些箭矢之上携带了霹雳弹。 一个个相继炸开,滚烫的高温和浓烟呛得人五脏六腑好像都要炸了。 阿蛮捂着口鼻压抑着恪守,趁着马车还未爆炸,立马取出藏在马车坐垫最底下的长弓。 对准箭矢的方向,盲射一支长箭出去,她的准头向来厉害,可以凭藉箭矢的方向判断敌人的位置。 「噗嗤!」 血雾瞬间升腾,阿蛮的手有点儿抖,不知道是不是毒雾的缘故,拿长弓的手有些不稳。 「咳咳……」 周围全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箭矢,不知道这里头藏了多少人。 不等阿蛮细想,覆盖在地面的深雪忽然炸开,从里面弹出好些黑衣人,冲着他们就来了。 「夫人,踩着盾牌走!」 他们将盾牌铺在地上,一个传一个,一个接着一个。 阿蛮速度快,一手拎着一个丫鬟踩在盾牌上健步如飞,丫鬟没见过她大展身手的时候,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虽说在京城过了段安稳日子,但阿蛮其实也没闲着,有空的时候就去武顺营和人比骑射比力量训练。 虽说她这身蛮力天生就有,但要是一直不用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没了。 她和杨灵娥也能打个有来有回的,不过杨灵娥是自小就学功夫,确实要厉害许多。 身后是刀剑相撞的声音,终于跑出了毒钉包围圈,阿蛮将她们扔的远远的。 「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丫鬟也不会拖后腿,扭头就跑,阿蛮看见洒了一地的棉花和布匹粮食,气得心脏疼。 也顾不得什么杀人不杀人了,凡是冲上来的刺客,阿蛮也没什么固定招数,想像着自己和杨灵娥对打时的样子,挥着大刀就上去了。 那大刀劈砍而下,震得刺客手臂一阵发麻,骨头好像都要碎了。 好不讲理的蛮横力道! 怪不得今日派出了这么多人手,就为了杀一个女人。 他们刚开始还以为是小题大做,现在看来,完全就是为了对付她的。 身体是一阵阵强烈的无力感,这霹雳弹和上回在巷子里虐杀逐风用的是同一款,只是和上回不同,这次是歹毒且经过改良,类似于流弹。 地面炸开的坑洞,余温足以将阿蛮弹飞出去。 她在雪地里滚了一圈就飞快起来了,身上衣服都脏兮兮的,她嫌外袍碍事,索性就一把扯下脱掉扔地上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冲上去就是干。 但这次来的人训练有素,他们先是利用毒雾让她丧失一部分力气,在里三层外三层把人围住。 采用车轮战的方式,消耗掉她所有的力气。 庄子里。 阿蛮的爹娘还在翘首以盼。 「蛮蛮不是说今天要回来吗,这都过了晌午的点儿了,怎么还没来啊。」 「这大雪天的,可不能是在路上……」 「呸呸呸,别瞎说!」 阿蛮娘忙唤来了她的几个兄弟,嘱咐说:「你们去路上接一下蛮蛮吧,说不定是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这孩子也真是的,回来就回来嘛,还非要带那么多东西回来,走又不好走……」 她娘一边说一边叹气。 城区还好,到了郊区外面的路没有人清扫积雪,加之这附近只有零散的几户人家,导致路也不大好走了。 家里稍大的孩子们一听说是要去接小姑姑的,都吵着闹着也要去。 他们可喜欢小姑姑了,虽说才第一次见,但小姑姑会带很多东西回来,人也很好。 大抵是骨子里的血缘亲情还在,一家人总是念念不忘的。 血缘在,牵绊就在。 「行,去吧去吧,都去吧,省得这群孩子天天在家闹心。」 他们拉了个板车,将几个孩子放在上面,牵着牛往前走。 京城人手密布,信号弹在京郊附近炸开时,密密麻麻的人手就已经往庄子上赶了。 杨灵娥也认得那信号弹,是摄政王府的。 今日邺殿下尚在京中,能拉响这信号弹的,必然是只有沈夫人了。 她点了一队人,迅速翻身上马,朝着信号弹的方向疾驰而去,比她更快的,是赵邺。 森森寒意自背后升起,他以为这京中再无能威胁他的存在,不料阿蛮只是离开了半日不到,信号弹就响了。 他知道今日阿蛮要回去,奈何自己抽不开身,只想着晚些时候忙完了就去接她。 他扬起手中马鞭,马儿一阵风似得冲出了城门。 他只想着快些,快些快些再快些。 天空阴沉沉的,飘落下来的雪花像冰冷的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脸上。 马儿吃痛,嘶鸣声似能撕裂风雪,四蹄腾空,快如一抹幽黑闪电,以摧枯拉朽之势一头没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衣服脏兮兮的,头上的珠花也掉了。 阿蛮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杀个人都会害怕到手抖,恶心呕吐的姑娘了,一路行军走来,她不知道见过了多少血腥残忍的场景。 她也杀过蛮子,砍掉过敌人的头颅。 第404章 杀敌 更刺穿过敌人的胸膛。 环境造就一切,残忍的时代可以把一个不忍杀生之人,造就满手鲜血。 因为她深知,这个世道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她更知道,其实这些人是冲着赵邺去的,奈何他们不敢动赵邺,只敢像只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伺机而动,冲自己动手。 那片布满毒钉的雪地,仿佛是最无情的修罗场,带出来的六个护卫,已经死了一个了。 两个丫鬟被阿蛮死死护在身后,有机会就跑,没机会就躲在她身后。 寒风卷着雪粒,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将人包围在中心圈,区区六个护卫,加一个看似没什么战斗力的女人,居然杀了他们二十多个人。 除了这个包围圈,周围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弩箭手,腹背受敌也不过如此了。 几人互换眼神,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先杀那两个被阿蛮护住的丫鬟,扰乱其心神。 毒烟已经大幅度削弱了他们的战斗力,只剩下那两个连刀都不会拿的丫鬟了。 「趴下!」阿蛮厉喝一声,摁着两个丫鬟迅速弯腰趴下,弯刀擦过她的脸颊,割破了她的耳朵。 她速度很快,腕间银镯寒光凛冽,薄如蝉翼的刀片弹出的刹那间便割破了敌人的咽喉。 阿蛮不懂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高效的致命一击。 屠老板以前就告诉过她,杀敌要冲着敌人最致命最脆弱的部位去。 眼睛,喉咙,心脏都可以。 几柄弯刀几乎是同时朝她而来,阿蛮咬着牙,先是一脚踹飞一个离她最近的,再用尽浑身力气挥出大刀。 弯刀在她手中顿时碎裂,就在弯刀下坠的瞬间,阿蛮手中的银镯直接划过对方的眼睛。 「啊——」 剧痛袭来时,鲜血瞬间模糊了双眼。 「眼睛,我的眼睛!」 弯刀被击飞时,此刻只觉得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直觉,弯刀脱手之颓势已无法挽回,她发了狠地将刀刺入了对方的咽喉,力道之大,那刀刃甚至透出后劲寸许。 如此一幕,看得那两个丫鬟面色惨白。 一直以来,她们都觉得夫人是最好说话的,没有架子,不会同她们生气。 说话做事都很随和,却不曾想过,夫人杀起人来却是这般狠辣利落。 刺客的动作骤然凝固,眼中凶光被难以置信的惊恐取代,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如今却打不过这个一身蛮力的女人! 明明能用的手段都已经用上了,毒刺毒烟,她就像个怪物一样,百毒不侵。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惨叫,之余破洞咽喉里的细微漏气声,滚滚鲜血喷涌,喷溅在她身上,一时间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此刻的。 阿蛮迅速抽回自己的武器,带出一串血光来,大刀在她手中一挑一挥,手腕力量带着沉重的大刀挽出寒光刀花,带着一股强劲的罡气,猛地砍在敌人身上。 挥丶砍丶劈丶挑。 没有技巧可言,只有单纯的经验和霸道的力气。 论格斗技巧,阿蛮的确会的不多,但要是论力气,在场诸位都是弟弟。 「来啊,不是想杀我吗,怎么,这就怕了?」 阿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身上有不少的刀口,但那又怎样,她又不怕痛。 只要没死,伤口什么的那都不值一提。 论挑衅这一块儿,阿蛮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在遭到阿蛮无情嘲讽后,新一轮的攻击再次朝着阿蛮围过去了,阿蛮头也不回扭头就跑,倒在雪地里的尸体犹如沉重的沙袋。 被她一脚踹向正欲扑来的刺客,那刺客猝不及防被同伴的尸体撞得一个趔趄,脚步顿时踩偏,等到他再次抬头时,却只看见了阿蛮那把明晃晃的大刀。 天地好似都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天旋地转。 不。 那不是天地发生了调换,而是他的脑袋脱离脖颈了。 雪地之上又多了一具迅速冰冷的尸体,她手中的大刀不断往下滴着鲜血。 他们来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这片天地好像都被隔绝了,护卫们在她身后死死举起盾牌阻挡飞箭,但这根本挡不了太久的。 这样的车轮战只会不断消耗他们的体力,体力终会有被耗尽的那一刻。 等到力气耗尽时,就是他们的斩杀时刻了。 「蛮蛮?」忽地一声呼唤,使得阿蛮瞬间分心。 她循声望去,竟是她的几个哥哥带着家中孩子出来寻她了。 阿蛮意识到了什么,冲他们大喊:「回去,快回去!」 大雪天的,他们出来做什么! 早知道就不提前告诉他们自己要回家了,他们定是等了自己许久没等到,担心自己这才出来寻她的。 那是……她的家人! 刺客们反应极快,改变策略不再只一味进攻阿蛮,而是迅速提刀朝着她的几个兄长和年幼的孩子们袭去。 「拿弓来!」 跟不上了。 阿蛮心急如焚,三支箭矢没有任何犹豫搭上长弓,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手背更是青筋毕现。 长弓被她拉至满月。 咻—— 急促的破空声划破寒风刺骨的天儿,伴随着三道噗嗤声,血雾在刹那间升腾,犹如一朵朵绽放的血色花朵。 「杀……杀人了?」 几个汉子拉着板车,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们都是庄稼汉子,平日里见过最多的也就是乡民间打打闹闹,要么就是偶尔闹个土匪啥的,万没见过这等骇人心魄的场景,当即吓得软了双腿。 那些个孩子更是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 「快跑啊,还愣着干什么!」阿蛮冲他们大喊,同时自己也冲他们跑了过去,刺客们有脑子,不傻。 知道这种情况下肯定是先挑弱者下手。 于是直接两面夹击,左右包抄,直冲阿蛮而去。 「滚开!」 阿蛮直接拿起手中那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长弓一个蛮力横扫出去,用尽全力的一击,那长弓横扫在刺客脑袋上,似乎都听见了头骨碎裂的声音。 刺客双眼充血,大概是死也没想到,他还能让一把弓给砸死。 又或许是觉得,能够被一个女子拉动的长弓,没什么攻击力,却没想到过,那把长弓重一百二十斤。 第405章 做个屁的淑女 重到可以直接砸碎他们的头盖骨。 此刻们遍体生寒,这样恐怖的力道,竟是出现在一个女子身上的。 怪不得…… 怪不得要派这么多人出来杀她一个女人! 隐藏在周围的弩箭手也顿时将弩箭对准了孩子和她的兄长们。 「夫人,接着!」 护卫用尽全力将盾牌抛了出去,阿蛮踹在刺客身上借力往前一滚,稳稳当当接住了那从天而降的盾牌。 数之不尽的箭矢不要钱似得朝她密密麻麻落下。 阿蛮眼疾手快踹翻板车立在原地以作护盾。 「爹,爹!」 年纪五六岁的孩子在地上滚了一圈,陷在了雪地里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阿蛮脚下跟装了风火轮似得,好像这一刻,她身上最大的潜力都被激发了出来,冲过去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抱着孩子。 四面都是箭,射中了她的小腿,使得阿蛮重重砸在地上。 没有半点儿犹豫,阿蛮拔出了没入了小腿里的箭矢,将孩子丢过去的一瞬,那箭矢已经冲着她面门来了。 「砰!」一柄长剑挑过,身体重心被拉扯过去,长剑击溃了飞射而来的箭矢。 他将阿蛮丢给骑马而来的杨灵娥:「带夫人回庄子!」 援军已至,再争斗下去已经是毫无意义,只会让他们的人死更多。 然而等他们想撤退时已经来不及了。 凌冽的杀意犹如实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银白剑花宛若游龙,又快又狠,像是无情的生命收割机。 一部分支援带着人先行撤退,一部分则是迅速混入战圈,不放过任何一个想要逃离此处的刺客。 没有哪一刻,他的杀意如现在这般猖狂肆虐疯涨。 杨灵娥将她安顿好,扯下身上衣带系在她小腿上给她止血。 「走!」 她一拍马儿屁股,马儿立马驮着阿蛮狂奔,身后还有武顺营的人跟随。 「反了天了,杀人杀到京城来了!」 「爹要我做个淑女,做个屁的淑女,告诉我爹,我才不当淑女!」杨灵娥迅速抽出身后双刀就冲了过去。 她也蛮,以前在山上学功夫时,师父就告诉她,打架的时候要把人往死里揍。 尤其是揍那些坏东西,揍死了算师父的。 所以杨灵娥从小就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反正有师父兜底,要是师父兜不住的,她还有个当官儿的爹,她爹会捞她的。 要是有什么事儿,那就和她爹娘说去吧。 阿蛮的爹娘还在庄子上着急等着,已经是下午了,桌上的饭菜热了又热。 留在家里的几个孩子抱着馍馍啃,他们都很乖,即便是饿了馋了,也知道要等小姑姑到了才可以开饭。 所以先啃个馍馍垫垫肚子。 小姑姑来了,肯定就会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爹,娘!」 老两口正在屋子里烤火等着呢,就听见外面自家女儿的惊呼声。 「蛮蛮,蛮蛮……」一群人迅速闯入院子里,武顺营的人把阿蛮从马背上扛下来,看到一身血的阿蛮,阿蛮爹娘当即吓得两眼一黑,差点儿就晕过去了。 「军医,快给夫人止血!」 阿蛮还醒着,就是有些痛,痛得她不想睁开眼睛。 身上是大大小小的刀口,最严重的要数小腿上的箭伤,万幸没有伤到骨头。 那箭上淬了毒,在路上军医就给她塞了解毒丸,控制了毒发,此刻需得将毒血排出来。 「去打些热水来。」 爹娘已经吓得腿软动不了了,好在家里的姐妹们虽然慌,但也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没有麻沸散,夫人且忍耐着些。」 军医直接用手生挤,黑乎乎的毒血被挤出来,直到挤出来的血是鲜红的,才算是挤乾净了。 军医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没什么大问题了,处理一下外伤就行。」 风雪裹挟着浓厚的血腥气,赵邺提着剑赶回来,滴滴答答滴着血,他看见了躺在床上面容惨白的阿蛮,心好像瞬间塌陷了一块儿下去。 慌乱,恐惧,害怕。 「殿丶殿下……」 爹娘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武顺营的人围在庄子外面,警惕周围一切可疑的人。 手里的剑因拿不稳而掉在了地上。 「阿蛮。」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嗯,活着呢。」阿蛮眼睛睁不开了,感觉眼皮子好重好重。 喉结滚动,酸涩痛苦的情绪似要涌出来了,他压了下去,眼眶微红。 即便没有睁开眼睛去看他,阿蛮也知道他肯定快哭了。 于是手指头动了动,他立马握住了阿蛮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敲着。 她中了毒烟,又受了伤,车轮战耗尽了她的力气,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说话了。 「嗯,我知道。」不用多言,他知道阿蛮想要说什么。 他将阿蛮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又万般心疼地蹭了蹭她的手,掌心都是伤口。 军医处理好了阿蛮身上的伤,她疼的不想说话,只想躺着。 爹娘一个劲儿地抹眼泪,不敢哭出声来。 几个孩子受了惊吓,回来后都窝在爹娘怀里,大大的眼睛满是恐惧。 尤其是她的那几个兄长,在看到阿蛮杀人后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这是怎么了呀,好端端的,怎么就这样了。」 他们都是普通的小老百姓,一辈子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就求孩子们好好活着就行了。 苦点儿累点儿都没关系的。 但今天看到蛮蛮这样子,他们怕极了。 「爹,娘……」几个兄长面色复杂:「那个……蛮蛮她,她今天杀人了。」 兄长们犹豫着开口。 那场面太吓人了,他们清楚地看见,蛮蛮手里的箭,把那些人的脑袋都射穿了,也砸碎了。 他们晓得蛮蛮从小力气就大,但没想过能这么大。 以前蛮蛮在村子里打架,那都是因为别的小孩儿总去惹她,蛮蛮才和人打架的。 但打架归打架,和杀人这种事情还是不沾边儿的。 就是不知道怎么了,蛮蛮长大了,就变了。 「别多想。」 阿蛮嫂子出来说:「宁州那是什么地方,你们没想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