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有百万精锐,你们惹他干什么》 第1章 秦王沈枭 (十万字后一日三到五更,请各位书友爹妈多多支持儿子新作) (系统只是辅助,相关出场机会不多,只有在真正需要用到的时候才会在剧情里提到) 西州北境,奉阳城。 一面「秦」字大旗迎风招展,烈旗之下,是一望无际的军营。 「吼~~」 一阵激昂呼喊声在城外响起。 奉阳城头的守军,顿时胆寒俱裂。 有几名守军士兵更是吓的口吐胆汁,当场暴毙。 而那些守军小头目更是心中不断谩骂。 「我们国君他娘脑子有病麽?招惹谁不好,为什麽非要招惹这麽个杀神啊!」 他们口中的杀神,名叫沈枭。 他是大盛王朝仅存最后一位异姓王。 十八年前,年仅八岁的沈枭被大盛当今圣人李昭满门抄斩。 而自己因为侥幸被满朝文官和京师士子奋力保举,李昭怕因此落个残暴的名声,只得将他流放至河西万安县继续封为秦王做个表面工作,实则任其自生自灭。 可谁也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却成长到令整个河西诸国,甚至让大盛朝野都感到忌惮丶恐惧的存在。 十八年来,河西一百零八国(包括地方势力)尽数被沈枭覆灭,其中有三十六国甚至连存在的痕迹都被他硬生生从历史中抹去。 由沈枭一手创建的安西丶北庭两大边军,合计精甲超过五十万负责对外开疆拓土,迅速成为整个西州诸国和大荒各部族的噩梦,更是奏响了他们覆灭的悲歌。 就如同眼前的奉阳城,已经是虞朝最后的城关。 三个月前,虞朝国君赵奉年,不顾沈枭早已发出的警告,执意收留已经被沈枭杀的鸡犬不留的石国王子,为他提供庇护。 赵奉年敢这麽做,是因为不满沈枭的影响力完全渗透到西洲,从而威胁到虞国的利益。 另外一点,就是认为长安距离虞朝太远(沈枭在河西地区建立的巨城,由原来万安县扩建,也是自己的王都,整个河西的军政中心),足有九千馀里,沈枭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灭国的石国王子长途跋涉进行远征。 然而,赵奉年却错了,而且错的相当离谱。 在得知虞朝胆敢不顾自己警告,执意收留石国王子后,沈枭亲自率安西十万铁军,直奔虞朝「讨要说法」。 短短三个月,虞朝治下三十七座城池尽数沦为废墟,更是全歼虞朝三十七万主力,坑杀六十万青壮,直接杀的虞朝上下胆颤心惊。 尤其攻破虞朝国都后,除开城内二十万男女百姓以及一千赵氏皇族成员愿意为奴迁徙至河西外,整座城池直接被一把火付之一炬。 如今的虞朝,只余奉阳城最后一座城关,城内残兵数千,根本无法阻挡秦军进犯。 此时的赵奉年早已没了之前收留石国王子时的嚣张跋扈,终日躲在行宫中瑟瑟发抖。 「怎麽办,怎麽办啊……」 恐惧,让这个年近六十的虞国皇帝沦为一条蛆,裹着条毯子缩在床榻边不知如何是好。 身旁的大臣王渊见此,一脸愤恨地说道:「当初陛下要收留石国王子时,臣就说过此举定会遭到秦王报复, 奈何陛下一意孤行,不愿听从臣等建议,致使今日局面无法收拾, 如今秦王麾下虎狼之师势要覆灭我虞国已成定局,陛下恐将成亡国之君也。」 赵奉年忙抓住王渊的手:「王爱卿,你告诉朕,朕现在该怎麽办?」 王渊叹口气:「姑且只能递交降书一试,希望秦王能原谅陛下无知之举。」 赵奉年忙点头:「一切听凭王卿意思,只要沈枭愿意退兵,我虞朝愿意年年向长安进贡,永为附属之臣。」 王渊见赵奉年这模样,脸上闪现明显的鄙夷之色,随即说道:「臣愿意前往秦军大营面见秦王。」 「好,好,一切就都拜托王卿了。」 赵奉年此刻早已六神无主,只要沈枭愿意退兵,他就算认他当爹都无所谓。 王渊面色铁青离开行宫,拿着国书和皇印,朝城外秦军大营走去。 此刻,秦军中帐,一条健硕的身躯从卧榻上直起身。 「哈欠~」 沈枭悠悠醒转,打了个哈欠后,看了眼身侧还在昏睡的女人,嘴里不由发出一声轻哼。 这是虞国九公主赵鸢,这麽一位国色天香的女人,如今已经成为自己的陪夜侍女。 昨晚沈枭让她侍寝,赵鸢压根不敢说半个「不」字,足足折腾了半夜。 他可不是什麽喜欢玩纯爱的王爷,对于女人有多麽无脑呵护。 跟这种高高在上,喜欢装圣洁纯情的女人,简单粗暴征服她们是最愉悦,也是最快的捷径。 看着赵鸢肌肤上斑斑伤痕,眼角还有未乾的泪痕,沈枭自顾自掀开被子走下床,随手抓起一件袍子披在身上,大步走出中帐。 「大王!」 守卫见到沈枭瞬间,齐齐低眸躬身,脸上除开敬畏之外,还有无尽的崇拜。 「嗯。」 沈枭只是随意挥挥手,然后走到一具正冒着热气的青铜器皿前。 守在边上的侍卫立马打开青铜器盖,顿时一阵浓郁酒香四散而开。 沈枭从侍卫手中接过勺子,舀起一勺酒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随后一口饮下。 「啊~」 一声沉喝,沈枭丢掉手中勺子跳上一辆辕车,眺目望向奉阳城方向,脑海回忆起穿越到这十八年来的经历。 八岁那年他穿越到这同名同姓的沈枭身上,靠着一个名为[枭雄系统],一路走到了如今的地位,成为整个河西地域主宰生杀的万王之王。 「葛镇岳人呢?」 「回大王,葛将军正在巡视军营。」 「让他过来见我。」 「是。」 侍卫立马遵从吩咐去找葛镇岳,沈枭则坐在辕车上,接过另一名侍卫递来的酒,慢悠悠饮用起来。 不多时,一名年约四十,满脸严肃的将军站到沈枭身后。 「大王,您喊我?」 沈枭回头望去,这就是自己一手培养的亲信,也是安西军副帅,拥有一品巅峰武者实力的葛镇岳。 (修为境界划分:九品到一品,先天境,天人境,小境界是初期到圆满) 看了葛镇岳一眼,沈枭指着奉阳城问道:「现在发起进攻,多少时间可以拿下奉阳城?」 「半个时辰足矣。」 葛镇岳面无表情说道。 沈枭并不意外,却跳下辕车道:「本王跟你打个赌,今天赵奉年这货就会主动求和,不管本王提出什麽条件,他都会答应,你是信还是不信?」 葛镇岳想了想,抬眸问道:「赌什麽?」 「哈哈哈。」 沈枭笑了,拍拍葛镇岳的肩膀。 「我赢了,就赌你一个月不准喝酒,若输了……算了,本王不会输。」 葛镇岳回道:「不如让末将去养马吧,不喝酒,比死还难受。」 「那可不行!」沈枭摆手道,「当你问赌注是什麽的时候,这场赌局就已经开始了。」 葛镇岳:「请大王下令,现在就开始攻打奉阳城,半个时辰若无法将赵奉年押送到大王面前,末将愿意自尽谢罪。」 「晚了。」 沈枭喝乾手里的酒,随手一甩。 「现在怕是送降表的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一名小校来报:「大王,营外有名自称虞朝丞相的人来求见。」 葛镇岳闻言,顿时面如死灰,倔强的脸上,有些期盼地望着沈枭,仿佛希望他可以收回成命。 「老葛啊,少喝点酒,都是为你好,还有你家那婆娘,跟个疯子一样早晚给你惹祸,找个机会宰了吧,实在舍不得就休了吧。」 沈枭随口安慰一句葛镇岳,旋即对小校说道:「让他跪在营门外等候,没本王召见,不准他进来。」 「是!」 小校闻令迅速离去。 沈枭则舒展双臂,踱步进入中帐。 第2章 火气很大 中军大帐内,赵鸢已经清醒过来,此刻正正面无血色穿戴着衣物。 回想起昨夜沈枭的粗暴,她感觉就像是做了场可怕噩梦。 视若珍宝的清白,昨晚就这样被那个男人粗暴的夺走了。 要知道在虞国,有多少男子莫说是占有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是看上自己一眼都得绞尽脑汁。 可沈枭那个混蛋,昨晚对自己如同对待一头牲口一样,自己娇贵的身体被他狠狠的蹂躏,没有一丝一毫的怜香惜玉。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床榻间还残留着自己的落红…… 赵鸢不明白,明明看上去如此英武俊朗的一个男人,为什麽会这般的粗暴无情。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沈枭踏步进入帐内。 赵鸢见到他,下意识开口道:「你满意了吧?得到了我的身子,是不是该放过我父皇,放过虞国了?」 但话一出口,她就感到一丝后悔。 刚才她是本能还觉得自己是一国公主,可以颐指气使对人发脾气,丝毫没有阶下囚的觉悟。 不过话已经出口,她只能继续摆出高傲的姿态,心中幻想自己可以得到眼前男人哪怕一丝的恻隐之心。 刚进中帐的沈枭明显一怔,随即直接瘫坐在卧榻上,面无表情冲赵颖摆手道:「过来。」 赵鸢一怔,随即小心翼翼挪到沈枭身边。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帐内响起。 沈枭面无表情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这一巴掌直接扇的赵鸢眼冒金星,唇角溢血。 「还当自己是虞国公主呢?说句实话,你现在不过是本王的玩物, 本王兴致来了临幸你一次,你就该感恩戴德, 怎麽了,现在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嗯?说话!」 沈枭的语气十分平静,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 但传入赵鸢耳中却犹如恶魔低语,让她感到一股彻骨的冰寒。 「堂堂虞国九公主,却连目前形势都分不清,虞国这要不亡,那还有天理麽,嗯?」 赵鸢闻言,忙跪在沈枭面前,卑躬屈膝:「对不起主人,是奴婢的错,请您海涵,别跟奴一般见识了。」 沈枭闻言,冷笑一声,随即解开自己的外袍,露出矫健的躯体,踱步走到赵鸢面前,俯身伸出手指贴在她下巴上,将她脑袋轻轻抬起。 赵鸢与沈枭对视刹那,只看到深邃的眸孔透着一丝熊熊烈火。 「昨晚的科目还记得吧?本王现在火气很大,你该知道怎麽处理对吧?」 说着,沈枭手指捏住她的下唇。 赵鸢浑身打了个寒颤,眼眸中充满了恐惧丶屈辱,还有一丝不甘。 「你父皇派来求和的使臣现在就在帐外,至于本王要不要接受求和条件,那就得看你身为奴婢的表现和觉悟了。」 赵鸢闻言,心如死灰,当即点点头:「是,主人,奴婢知道了。」 说完,她跪在沈枭身前,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半个时辰后,沈枭清理完毕换上一身劲装玄衣,精神抖擞地坐在主案前。 赵鸢捂着嘴巴,面色苍白地跑出了营帐。 沈枭没有理会她,直接喊道:「陆七。」 话音一落,一名二十出头的锦衣侍卫立马进入帐内:「王爷,有何吩咐?」 陆七,二十二岁,沈枭身边贴身侍卫,修为境界为二品中期,算是极其罕见的武道天赋。 「让王渊进来吧,对了,顺便再给本王泡壶茶,渴了。」 「是。」 陆七应声后,立马转身离去。 不多时,王渊手持降表入帐。 见到沈枭,他立马拱手行礼:「参见大王,在下……」 「跪。」 沈枭低头翻阅兵册,面无表情冷哼一声,直接打断王渊的话。 王渊一愣,忙道:「大王,我可是虞国丞相,这次是代表吾皇向大王送交降表的。」 「跪。」 沈枭压根没有听王渊说什麽,再度重复了一个字。 而此时,陆七也端着一壶刚泡开的茶来到沈枭身边,将茶水放到主案上。 帐内气氛顿时变的极其压抑。 这是对王渊而言。 大约三个呼吸后,王渊还是站在原地没有下跪的意思,沈枭嘴角微微一扬,收起手中兵册。 「这位王丞相,似乎不是聋了,这让本王感觉很没面子。」 身侧的陆七闻言,直接一个闪身至王渊身后。 不等他做出反应,只听「咔嚓」「咔嚓」两声骨裂。 「啊~」 王渊直接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陆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用腰间配刀刀鞘砸断了他的髌骨。 王渊跪在地上,疼的满头大汗。 直到这时,沈枭才笑了:「王丞相,现在你可以跟本王说说求和的条件了。」 王渊强忍伤痛,开口说道:「只要秦王愿意撤军,放过我虞国,虞国愿年年向长安进贡……并愿意奉……秦王为宗主……」 沈枭笑道:「贵国的诚意本王收到了,只可惜,这份诚意来的太迟了,让本王退兵也不是不可以, 请你们的皇帝赵奉年亲自来谈,本王真的很想知道,他当初是怎麽想的,上赶着把脖子伸过来给本王砍。」 王渊:「不可能……陛下他……他不可能来见你的……」 沈枭手一摊:「既然他不愿意主动来见本王,那麽本王只有进城找他面谈了。」 王渊:「秦王,得饶人处且饶人,虞国已经愿意奉你为主,你……不能这样……」 「呵呵,要当本王狗的人从河西一路排到中洲,延绵数十万里到处都是,本王稀罕他这一条狗麽?」 沈枭摆手道:「爬回去吧,中午之前若是见不到赵奉年跪在军营外,奉阳城内数千老弱还有几万百姓,全都鸡犬不宁!」 王渊还想再说什麽,陆七领会沈枭意思,立马冲帐外喊道:「来人,将他丢出军营!」 下一秒,两名各自手持重达五十斤镔铁开山斧的侍卫,一个一只手,架起王渊就拖着走。 等王渊离开后,赵鸢提着一个暖炉小心翼翼进入帐内。 「你来的正好,本王得告诉你一个喜讯。」沈枭笑着让赵鸢走到自己身边,「本王已经给了你父皇半天时间考虑,他若是到了,本王可以考虑放过你们虞国。」 「真的麽?主人?」 赵鸢面露喜色。 「当然真的。」 沈枭温柔地将手伸到她脑袋后,轻抚她的头发。 可下一秒,他用力一扯,痛的赵鸢面颊朝天。 「不过他要是没到,那你可就得当亡国公主了。」 一滴泪顺着赵鸢脸颊缓缓淌落。 第3章 虞国覆灭 午时一刻,赵奉年赤着上身跪在秦军大营外上演一出负荆请罪。 身后,是虞国残馀朝臣,左右排列,齐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围,秦军铁骑策马来回徘徊,仿佛在看待一群待宰的猎物。 本书由??????????.??????全网首发 沈枭搂着赵鸢,踱步来到军营外。 「父皇!」 看到赵奉年一瞬,赵鸢再也控制不住,从沈枭怀里挣脱跪在赵奉年面前。 「皇儿,你没事吧……」 赵奉年见到女儿,忍不住老泪纵横。 「父皇,你怎麽样,我……」 赵鸢想要解开父亲身上的绳索,但刚要动手,立马想到什麽,忙回头向沈枭投去一抹乞求的眼神。 沈枭冷笑一声,直接坐在侍卫搬来的太师椅上,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对眼前这一幕「父慈女孝」的场面,露出一缕玩味了然的神情。 见沈枭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赵鸢也不敢继续动作,只是回头对赵奉年说道:「父皇,我会求王爷,他一定会放过我们的。」 赵奉年痛苦不已,没想到自己最后还要靠女儿来搭救,一时间五味杂陈。 良久,戏也看够了,沈枭冲陆七使了个眼色。 陆七会意,当即上前一把抓起赵颖将她拖回沈枭身侧跪下。 下一秒,沈枭抬起腿:「捶腿。」 赵鸢闻言,顿感屈辱无比,在短暂的犹豫过后,只能顺从的抓着沈枭的腿贴在自己胸膛,开始轻轻捶打起来。 虞国君臣看到这一幕,顿时潸然泪下。 沈枭这是把虞国皇家的颜面,狠狠按在地上摩擦啊。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面子是要靠自己挣的。 片刻后,沈枭终于开口了:「赵奉年,本王很好奇,当初你为什麽要收留石国王子诚心要跟本王作对, 是觉得本王年轻好说话,还是觉的你有这实力跟本王正面刚?」 赵奉年刚要开口解释,却又听沈枭补充道:「说实话。」 「大王,都是朕糊涂,这才冲撞了您,还请您大发慈悲,饶恕朕一回吧。」 赵奉年说这话时,整个脑袋都贴在地上,连正视沈枭的勇气都没有。 「放肆!」 陆七闻言,立马开口呵斥。 「亡国之君还敢在王爷面前自称为朕,你是想死麽?」 赵奉年大惊,忙道:「大王息怒,都是罪臣不是,还请大王饶恕罪臣一回。」 沈枭:「本王再问一遍,为什麽要收留石国王子?」 说话间,两名侍卫已经从人群中抓出两名皇子,锋利的刀锋很快就架在他们的脖颈上。 赵奉年当即汗流浃背,抖若筛糠。 「父皇,救我啊父皇……」 「父皇,我不想死啊……」 两个皇子吓的屎尿直流,正在捶腿的赵鸢也停下手中动作,满脸紧张地看着那两位皇兄。 赵奉年喉结滚动一下,随即开口:「罪臣一时糊涂,这……」 噗呲——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锋利的刀锋直接划开其中一名皇子咽喉。 滚烫的鲜血洒落一地,惊的跪在地上众人惊呼不止。 「不~皇兄~」 「儿啊~」 赵鸢跟赵奉年几乎同时惊呼,一个脸上写满绝望,一个伤心欲绝,恐惧万分。 「你这个魔鬼~」 赵鸢回头狠狠瞪向沈枭。 「你杀我皇兄,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砰! 话音未落,沈枭狠狠一脚踹她脸上,当场将她掀翻在地。 「来人,将她脱下去,把那对眼眸子抠出来,再把她舌头割了,生死勿论。」 冷酷无情的话语传入赵颖耳畔,瞬间让她感觉毛骨悚然,如坠冰窖。 不等她打算求饶,两名侍卫已经一左一右,粗暴的架起她柔弱的躯体,拖着她向一侧走去。 「不,不要,主人,奴婢知错了,求您原谅我一回吧,主人,主人啊……」 然而任凭赵鸢如何求饶,一切都太晚了。 沈枭决定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改变。 赵奉年更是感觉到彻骨的冰寒,却连为女儿求情的勇气都没有。 沈枭再度将目光对准赵奉年:「继续刚才的话题。」 赵奉年看着倒在血泊中儿子尸体,再看另一个儿子浑身颤抖望着自己,眼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最终说出理由:「石国王子手中握有七彩云络,凭此物可以得到二十万玄藏国的雪域铁骑相助, 罪臣正是因为想要得到这支铁骑支持,这才收留了石国王子。」 沈枭继续问道:「石国王子人在何处?」 「三个月前,就已经前往大垣国寻求新的庇护。」 「所以,你没有得到雪域骑兵麽?」 「没有,大王,罪臣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求您接受虞国的投降,今后我虞国认您为主,愿世世代代向您进行朝贡……」 沈枭笑了:「你一个亡国之君,还想进行朝贡?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脸和勇气。」 说完,直接手一抬。 噗呲—— 一声呲响,另一名皇子也直接被切断了咽喉。 「不~~」 「都杀了吧。」 就在赵奉年惊呼之际,沈枭却是面无表情的下达命令,摩挲着拇指处玉扳指,仿佛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一瞬,徘徊在四周的玄甲铁骑果断开始对虞国君臣进行碾压式冲锋。 赵奉年瞬间被骑兵冲杀的四分五裂,其馀官员,包括王渊在内也顷刻间被茫茫骑潮碾成了肉泥。 片刻过后,冷风带起充满血腥味的黄沙。 沈枭平静地坐在修罗场中央,满意欣赏着眼前的景象。 不多时,赵鸢的尸体被拖到了阵前。 她被凿眼拔舌,硬生生痛死了。 「可惜了,还没来得及调教好啊。」 沈枭惋惜地看了眼赵颖尸体,朝拇指上的扳指哈了口气,转身回了军营。 「让苏柔来服侍我吧,这两天她也该歇够了,相比起来还是自己人相处比较安心。」 「是。」 陆七闻令立马应了一声,然后跟随沈枭一道进了中军大帐。 进帐后,葛镇岳立马来见:「大王,下一步该怎麽办,是不是要继续出兵垣国?」 沈枭喝了口茶:「不用管垣国,你先把奉阳城拿下, 告诉城里的守军跟百姓,虞国已经亡了,要是想活命,就最好别做让本王不开心的事。」 「末将领命。」 葛镇岳应声离去。 就在葛镇岳离开不久,侍卫忽然来报:「大王,营外有位自称是垣国使臣的人求见,并送来一份大礼。」 沈枭似乎早已料到:「让他进来吧。」 「是。」 片刻后,垣国使臣在两名护卫跟随下,手捧一个木盒进入大帐。 「垣国使臣张贵拜见秦王。」 张贵见到沈枭,直接托着木盒下跪。 沈枭:「贵国送了什麽礼给本王?」 张贵不答,直接打开木盒。 只见木盒内躺着一颗血迹未乾的人头。 「石国王子的人头,以及那枚七彩云络石,还请秦王笑纳。」 沈枭唇角一瞥:「说吧,本王该如何感谢贵国的馈赠?」 张贵抬眸回道:「垣国想臣服长安,愿意年年朝贡,遣送质子入长安,还请秦王接受!」 第4章 京师密报 张贵的话顿时引起沈枭兴趣,他手指轻抚下唇,饶有意味打量着张贵。 以为沈枭不同意,张贵忙解释道:「秦王若是不信,那在下愿意献上国书以表诚意。」 说着,他从身后护卫手里接过一卷文牒递到沈枭面前:「请秦王过目。」 陆七接过文牒递到沈枭面前。 沈枭接过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甩在桌案上:「本王很好奇,你垣国为何要收留石王子?」 张贵摇头:「秦王误会了,垣国没有收留石国王子,是他主动前来投诚, google搜索twkan 我垣国早对秦王仰慕许久,您下的命令谁敢违抗? 不过既然石国王子来了,那我垣国自然是要给秦王一个交代。」 沈枭一听笑了:「可惜了,你们做错了。」 张贵闻言脸色一变。 只见沈枭起身走到石国王子首级前绕了一圈,不无惋惜道:「本王要的是活人,你把人杀了,这让本王很难办啊。」 噗通—— 话音一落,张贵满头大汗直接跪在沈枭面前。 「秦王恕罪,我垣国真的不知道您要活口啊。」 「是不知道,还是有意为之?」 沈枭拎起石王子脑袋,仔细打量一眼,嘴里说着漫不经心的话语,却让张贵感到极致的冰寒透骨。 「本王确实要他的命,但还没享受完戏弄猎物的快感你们就直接把人给宰了,这让本王失去了很多乐趣。」 「不然你以为这麽个废物能蹦躂那麽久,真以为河西铁骑是仪仗队麽?」 说完将脑袋丢在地上,抬腿一脚直接踹出了营帐。 「所以,本王这糟糕的心情,你们打算拿什麽来补偿?」 张贵强忍恐惧:「大垣听凭秦王吩咐。」 沈枭道:「回去告诉你们国王,质子就不必送了,原有岁贡基础上再加三倍, 另外大垣的马种不错,每年进贡五万匹至碎叶城,再加二百万斤粗铁, 少一样,本王会亲自去你们大垣讨要,刚才跟你说的都听清了麽?」 张贵点头:「是,在下一定会将秦王的要求如实禀报国君。」 「对了,忘了告诉你,石国王子口中的雪域二十万铁骑, 三年前就已经被本王连根拔起,玄藏国在雪域高原扶持的傀儡, 颜苍全国上下五十万军民,连同王公贵族全都埋葬在他们最爱的圣山之下, 所以,你们大垣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本王压根不在乎。」 张贵闻言,直接大脑宕机,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回去吧,军中事务繁忙,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是,在下告退。」 出了秦军大营,张贵长舒一口气,终于忍不住身子一歪,好在被边上护卫扶住,否则怕是直接要瘫在地上了。 面对传闻中河西杀神,那种气场差点让他有些窒息。 「大人,现在该怎麽办?」 「速回大垣……」 看到远处奉阳城头竖起「秦」旗后,张贵话到一半又滚动一下喉结。 「向皇上禀明现状,大垣不能成为下一个虞国。」 说完,他翻身上了马背,跟护卫一起向来时之路前行。 大帐内,等张贵一走,陆七忍不住对沈枭说道:「大王,这垣国分明就是墙头草, 属下怀疑他们早就收留石国王子,定是见势不妙,这才来献殷勤。」 沈枭轻笑一声:「无所谓,墙头草至少能认清局势,这就比虞国强多了, 算算日子,出征也有三个月了,是时候该回长安了。」 陆七应声说是。 骤然,帐外出现一条绝色倩影,怀抱一柄墨剑,身披一袭白衣劲装走入帐内。 女人直接走到沈枭边上,没有理会陆七的神情,低眉躬身:「主人,长安有消息传来。」 女人名叫苏柔,刚满二十岁,二品大圆满修为,沈枭贴身婢女,格外受器重。 论武道天赋,比之陆七更上一层。 沈枭微微一笑,冲苏柔勾勾手指。 等她一靠近,直接一把将其揉入怀中。 「主人,别这样……」 「两天不见,本王对你也怪想念的,先让本王好好看看你。」 沈枭轻抚苏柔玉颊,惹的她脸上浮现一抹殷红。 一旁的陆七识趣地背过身,装作什麽都没看到。 苏柔象徵性挣扎一阵,见无法挣脱,这才柔声道:「主人,先别闹,长安真的有消息传来,是萧城主一千里加急发来的。」 沈枭闻言,这才松开手:「什麽事这麽急?」 苏柔从袖口中取出一份密信递到沈枭手中:「萧先生在密信中提及,京城变天,皇帝要立新的储君。」 沈枭一听,脸色严肃:「储君?知道是哪位皇子麽?」 说完接过密信打开看去。 苏柔说道:「萧先生说,这次储君最大人选十有八九便是四皇子李臻,李臻品性高尚,温文尔雅,深受皇帝喜爱, 其实早在两年前,圣人就已经有意立李臻为储君,只是当世觊觎储君的皇子众多, 圣人这才迟迟没有公布,如今新立储君一事重提,说明这几年大盛关内各地局势已经稳固。」 「李臻?」 沈枭闻言想了想,逐渐陷入沉思。 半晌后,沈枭忽然问道:「没有邀请本王麽?」 陆七闻言转过身:「王爷,这种事他们怎麽可能会喊您去呢, 现在朝野对您的流言蜚语满天飞,离开河西地界,所过之城到处都说您要谋朝篡位呐。」 苏柔接过话:「主人,这次陆七说的真没错,李臻已经不止一次提议要针对河西做出调整, 圣人也早对主人颇为忌惮,恨不能夺你兵权而后快,您可务必要留心啊。」 沈枭默默看完密信内容,唇角微微一扬,将密信折起捏在掌心。 再摊开,密信已经化为灰烬。 「夺我兵权?这是本王十八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既然如此,那本王就给他们一次机会。」 说完,沈枭缓缓起身。 「十二月初八,天都太寰殿要举行储君册封大典, 本王身为大盛仅存的异姓王,岂能不到场去见见新储君? 顺便也找圣人好好聊聊十八年来,本王是如何当好一名忠君爱国的好臣子。」 苏柔不无担忧:「主人,你当真要去麽?未奉诏擅离封地,那可是谋逆死罪。」 沈枭:「没错,本王就是要犯谋逆死罪,本王倒想看看,这李昭跟那李臻,以及满朝文武有谁敢摘本王这颗脑袋。」 说完,立刻冲帐外喊道:「来人,拔营班师。」 呜—— 很快,营地内响起连片的号角声。 闻听班师号令,十万将士立马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出征三个月,要说不想家那是不可能的。 葛镇岳得令后,第一时间赶到中帐:「大王,这麽快就回去了麽?那奉阳城该怎麽办?」 沈枭轻描淡写一句:「烧了,片甲不留。」 「遵命!」 葛镇岳立即按吩咐去办。 很快,奉阳城燃起熊熊大火,将虞国最后的城邦尽数摧毁殆尽…… …… 安西军这次远征剿灭虞国,沈枭早已收获难以想像的战利品,仅仅黄金就有八百万两,白银六千万两,九成都是从虞国贵族手中搜刮的。 除此之外,还带来六十万男女奴隶,一起随大军回河西填充人口。 沈枭治下的河西,早已从十八年前的一穷二白,发展成如今的人间天堂。 他的王都长安城,更是从最初刚上任时人口不足万的小镇,发展到占地超过千里的巨城,成为河西枢纽独一无二的中心。 定居在长安城的人口早就超过了两百万,城市建设规划更是远超大盛京师——天都。 当沈枭远征诛灭虞国的消息传到天都时,引起朝野上下一片慌乱。 第5章 储君李臻 天都,大盛皇朝的京师,延绵方圆七百里,自大盛开国之日起,历时一百八十四年,七代君王的建设,成就天都美名。 可惜,这天下第一城,在河西长安城崛起后,大盛境内只能屈居第二位。 但这改变不了天都是皇朝军政中心的事实。 城东一处景龙道观二层密室内,一名衣着华丽,年近三十的青年,正面色忧愁盘坐在一张矮桌前。 桌上茶香混合宁神香,散发缕缕清香。 锦衣青年思索良久,才端起桌上的茶水。 刚准备凑到嘴边饮用之际,密室外走廊忽然发出一阵急促轻微的脚步声,迫使他放下手中茶杯。 不多时,紧闭的房门被推开,门外出现三道身影,二男一女。 左侧男子年纪甚轻,约十八九岁的模样,长的温文儒雅,身穿一袭青色儒袍,给人一种十分飘逸的感觉。 他叫叶川,修为三品巅峰的武者,京城叶家嫡次子。 站中间的男子年近五十,姓韩名朝宗,现任大盛兵部尚书。 至于最右侧的白衣女子,绝色冷傲,美的不可方物。 她叫白轻羽,天剑宗宗主,二十四岁,拥有「东州剑仙」美誉。 白轻羽天赋异禀修为更是十四岁时就已突破一品圆满,步入先天境,目前已经是先天巅峰高手。 三人见到屋内男子,齐齐行礼:「见过四殿下。」 青年便是当今四皇子,李臻。 也是最有望成为储君的皇子。 「几位免礼,请坐下说话。」 李臻微笑招呼几人入座,完全没有皇族的架子。 进入密室落座后,叶川拱手说道:「殿下,红蝶传来密信,已经确定秦王远征凯旋, 远征的十万安西大军已与三日前回归到碎叶城和定襄城驻地,此时秦王怕是已经回到长安。」 李臻眉头微微一皱,然后端起茶壶替叶川倒上一杯茶:「秦王这回真是又涨了我朝气焰啊, 虞国虽不及我朝人丁众多,却也是拥有五六百万人的河西大国,不想只短短三个月,就被秦王灭了, 安西铁军,当真是天下无敌,不愧是各个以一当十的精锐。」 李臻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洞无神,让人根本看不出是何种情绪。 韩朝宗说道:「沈枭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如此铁军掌握在其手中,对我朝而言绝非幸事, 殿下当劝圣人,设法夺其兵权,否则日后,此獠定成我朝之大患。」 叶川也道:「四殿下,秦王大势已成,若是继续放任不加以约束,恐将来无人能应对, 红蝶传来的消息,北庭丶安西两军总兵力早已超过五十万,而且他们全都清一色披戴河西所造精钢锻造的甲胄, 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军中更是不乏超过五品以上高手为基层军官, 而且,除开这两支对外的军队,沈枭麾下还有一支兵力不下十万的虎贲军, 据闻军中皆是由安西丶北庭两军久经沙场老兵组成,战力更是可怕,若是秦王忽然发难,则我朝危矣。」 李臻闻言苦笑一声:「二位所言,我又如何不知,然而要夺其兵权岂是这般容易? 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这个后果谁也无法承担, 父皇或许就是明白这点,这些年来对沈枭所作所为也是视而不见。」 韩朝宗叹口气:「唉,当年圣人若是不被民意和翰林院那群言官左右,执意将沈家斩草除根,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祸端了。」 叶川眉头一皱:「韩尚书,莫非这其中有什麽缘由?」 韩朝宗没有接话,而是看了一眼李臻。 李臻则坦然说道:「那时叶贤弟刚满周岁,不知这段过往也情有可原, 当年父皇登基第十年,秦王,也就是沈枭之父沈长风勾结邪教意图不轨,两年后事败全族弃于街市口, 然而父皇此举引来天下士子非议,满朝文武中有不少人出来为沈家说情, 最终,父皇迫于压力,沈家嫡系只留沈枭一人,是为彰显仁德形象, 他将世袭王位给了沈枭,并将他的封地从京畿道迁徙至河西长安县, 可谁曾想……」 韩朝宗接过话:「谁曾想,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又在兵荒马乱的河西边境,按常理是怎麽都不可能活下来的, 可万万没想到,沈枭不但活下来了,更是建立强军将河西诸国打的亡国灭种, 更是将长安造的比天都还繁盛,还要大,据闻秦王正在建造的大明宫,比皇城还要大,还要好。」 叶川:「原来秦王还有这样的过往,如此说来,秦王怕是早已对圣人不满,既然如此,为何不加以管束他兵马数量呢?」 韩朝宗:「你不懂,首先,当年的河西各地根本不是现在这般,压根就不是常人能待的, 扩军兵源本就不易,若是有人愿主动招募兵源平叛,朝廷只会支持,而不是反对, 其次,河西各路军队所需的军饷没有花朝廷一文钱,兵部根本调不动他们, 这些骄兵悍将眼里只有沈枭,而不是圣人跟朝廷……」 李臻补上最后一点:「最后,若是强行收缴兵权,秦王反还是不反另当别论,其馀各藩镇又会是什麽想法?」 叶川点点头:「多谢殿下丶韩尚书解惑,如此看来对付秦王只能借力打力之法,断不可莽取。」 李臻眼眸一亮:「贤弟有何良策?」 叶川道:「殿下应该努力获取各路藩镇支持,尤其是河东六镇兵马,那可是足足我大盛四十万大军, 如果他们都愿意听从殿下号令,未必就不能让秦王感到忌惮。」 韩朝宗眉头紧锁:「胡闹,此举难道就不怕引起圣人猜疑麽?」 叶川分析道:「圣人既然有意立殿下为储君,想来其中一点也是因为河西局势失控, 秦王目前把持整个河西走廊,掌控所有西北外贸税收, 这其中榨取了多少财富,红蝶潜伏长安十几年都无法给出一个具体数字, 只知道长安郊外延绵数十里的铁厂丶煤厂日夜不熄劳作,整个河西等周州郡皆已是取消宵禁的不夜城, 此消彼长之下,长安和天都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圣人年迈力不从心,自知无力解决河西之事, 所以立下储君,希望殿下能帮他一起分担,只要殿下提出驱狼吞虎之策,相信圣人定会给殿下相应兵权的。」 第6章 盛世长安 听完叶川述说,李臻丶韩朝宗齐齐陷入沉默。 唯一没有参与讨论的白轻羽则抱剑,优雅地跪坐在李臻身边。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身为江湖中人,自然对这种政事没有太大兴趣,只知道将来李臻登基一定会成为一名仁君,并助自己振兴已经没落的天剑宗。 「此事,容我再仔细想想。」 李臻不敢贸然答应叶川的建议,毕竟眼下自己成为储君在即,不想在这节骨眼上闹出这麽些事来引起李昭猜忌。 韩朝宗看出李臻此刻内心想法,便对叶川说道:「叶小友想法固然是好, 但君心难测,万一触怒了圣人,储君之位便又悬了, 此事必须从长计议,至少等储君之位确定后,再旁敲侧击暗示圣人也不迟。」 叶川闻言,也自觉眼下逼李臻讨要兵权操之过急,便改口道:「既然如此,那针对秦王一事暂且搁置, 还是商议一下,几位皇子中,谁会成为殿下储君路上最大的阻碍,朝中又有谁会是殿下的助力。」 一直保持沉默的白轻羽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殿下这般宅心仁厚,心怀天下,圣人不把储君之位交给他还能给谁呢?」 韩朝宗摇摇头:「白宗主,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任何可能都会发生, 虽然圣人这几年的确对殿下十分器重,但也难保他会心怀其他心思, 纵使圣人已经决定立殿下为储君,也难免会因为某些人的话而改变主意, 储君之位,十六位皇子皇女都眼红不已,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白轻羽闻言,面带一丝紧张看向李臻。 李臻依然一副淡定地神情,低眸抓着手中茶盏不断摩挲,看不出到底在想什麽。 叶川继续分析道:「如今京师内,对殿下威胁最大的只有两人,八皇子李朔和永乐公主李曦, 二人权力虽然不重,但却分别掌管骁勇营和内务府,也就是说二人一个手中有兵,一个手中有钱, 他们彼此分开不足为虑,但要是一旦联手,倒也有些头痛。」 李臻闻言,放下茶盏:「八弟和十妹,我会亲自跟他们去说,平日里彼此关系虽然平淡, 但我相信他们也不会因为储君一事跟我翻脸。」 韩朝宗提醒道:「殿下可要小心些,若是能说通自然最好,可要是无法交涉,那殿下必须早做决断。」 李臻点点头,不做回答,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叶川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朝中目前也分为两派,左相李澜自然是支持殿下的, 可这右相曹辟却始终未曾表态半句,实在让人有些难以琢磨。」 韩朝宗:「右相为人向来寡言少语,只有在紧要事上才会表态,摆明就是不想介入储君之争,实属明哲保身之姿。」 李臻:「罢了,只要右相不与我为敌,那就由他去吧, 若是我能侥幸成为储君,定要助父皇将这大盛江山守护下去, 届时对内颁布善政,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对外则加强京畿防备,削减藩镇兵力,彻底瓦解对皇城的威胁, 如此不出十年,天下必然海晏升平,继续延续盛世昭年。」 叶川闻言,立马拱手行礼:「在下愿以毕生所学,助殿下实现鸿鹄之志,造福万民!」 韩朝宗笑了:「叶小友自小志向高远,相信等将来殿下登基,必会是一代贤相。」 李臻闻言,立马起身扶起叶川:「我此生能与你结为至交,也不算虚度此生,今后还请贤弟辅佐,一起共创中兴盛世!」 「嗯。」 二人四手紧握,彼此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 …… 长安城,河西千百年来最伟大的城市,由沈枭一手打造。 今日,长安街市挤满了人流,在相隔百步之宽的主道两侧,男女老少齐齐手捧鲜花,夹道欢迎他们的王凯旋而归。 「恭迎大王!」 当上千卫队从城门出现时,百姓们齐齐向道路中央丢出鲜花,高声呐喊迎接自己的王回城。 不同盛朝其他各地,生活河西沈枭治下的百姓,是期望爆发战争的。 因为每次大军凯旋归来,生活在这里的百姓都会分得战争的红利。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生活必需品便宜的令人瞠目结舌。 盐一斤二十文,是精盐,几乎家家都消费的起。 小麦七文一斗,一斗十斤,百斤一石也就七十文。 一个成人脸大的烧饼只要一文钱,足够顶一顿饭。 另外各种肉类,包括羊肉和牛肉,也就十文钱一斤,猪肉五文钱,鸡鸭鹅更是低到二三文钱。 除此之外,战争带来的红利还体现在民生设施上,各种廉价的医馆,免费的学堂比比皆是,甚至还能给穷困人家定时送去米面。 因此,长安城的百姓是发自内心为这些凯旋而归的将士庆祝。 「大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您是万王之王,无冕中的圣人!」 对于沈枭,他们早已崇拜到一种近乎狂热的态度,一股脑蹩脚又抽象的彩虹屁从他们嘴里喊出来竟是格外有气势。 哪怕沈枭治下的律法十分严酷,哪怕沈枭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也阻止不了他们对他的敬畏。 「这大概就是所谓民心,对吧?」 沈枭的车辇内,陆七看着车窗外忍不住说道。 「屁的民心。」沈枭却毫不留情戳破,「什麽民心,都不过是上位者编出来哄骗不懂之人的把戏, 别看外面这些百姓口号喊的震天响,把我比作神明,但你要他们饿个十天半月看看还会不会这麽卖力, 民心是什麽,不过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就心安理得罢了,没你们想的那麽复杂, 当初本王八岁到这鬼地方时,都还不过一群刁民想要把本王生吞活剥,本王是连着砍了五个人,这才让他们不敢造次, 现在他们拥戴本王,是因为本王能给他们一条活路,除此之外就是他们畏惧我的实力,仅此而已。」 苏柔闻言,递上一杯清茶:「主人,请用茶。」 沈枭接过茶见苏柔一脸羞涩,不由问道:「你有什麽事就直说,别藏着掖着。」 苏柔这才小声道:「主人,您昨晚太猛了,奴婢有些撑不住,今晚能不能让奴婢歇一晚上。」 「哈哈哈……」 沈枭闻言放声大笑。 「行,只要你听话,本王又有什麽理由拒绝你如此合理的要求呢?准你回去歇几天,一切开支从府里支取吧,钱不够就报秦王府名号。」 「谢主人。」 苏柔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马车缓缓驶入秦王府。 府门外,虎贲军以及长安城主萧溪南,早已等候多时。 沈枭下车一瞬,四周所有虎贲连同萧溪南一道,齐齐下跪:「恭迎大王凯旋!」 第7章 南下京师 「礼数就免了,你送的情报本王都看了,具体怎麽个情况,详细跟本王说明白。」 沈枭直接拍着萧溪南肩膀,推搡着朝王府正厅走去,苏柔识趣地去后厨通知下人备茶。 进入正厅,沈枭直接坐到主位上,开口问道:「天都那块到底怎麽回事,详细说吧。」 萧溪南坐到沈枭身侧:「大王,新收到的消息,圣人怕是要对你下手了。」 沈枭闻言一脸无所谓:「这老登想杀本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并不意外。」 萧溪南道:「这次不同以往,圣人打算对长安进行物资封锁,原本中原丶江南地区的矿产怕是无法顺利进入河西, 自然,我河西青盐生意也会受到不小波及,他们同样禁止我河西的盐丶琉璃丶药材等物资进入中原地带, 此措施已于上月颁布,对我长安的生意受到不小影响。」 沈枭一听,却笑了:「也就是说粮食他们不禁?」 萧溪南:「正是,我河西小麦经过大王改良,一亩一季可产七百斤,更有善于经营农事的良田可产八百斤以上, 相比中原江南地区大米的亩产二百斤,多了足足四倍,这些年若非大王仁善,大盛内地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仁善?哈哈哈……」 沈枭闻言,当即忍俊不禁。 他可不会告诉萧溪南,向中原地区出售粮食的目的可从来不是什麽心善,而是打算用粮食控制大盛朝野的命脉线。 所谓改良的粮种,是沈枭通过《枭雄系统》每月一次的奖励获取得到的,既解决了河西粮食产量严重不足的问题,也是沈枭能成为河西地区数百万平方公里主宰者的基础。 这是一个低玄世界,哪怕个人修为到这个世界的顶峰,也不存在可以一人灭一国的实力,在成千上万军队进攻下,即便是处于巅峰的天人境大圆满高手也照样会被撕的渣也不剩。 所以沈枭在自身实力已经达到一定程度时,每月更是期待可以增强国力的物资。 比如这经过系统改良的「中级麦种」,已经成功掌控了中原十镇中四镇几千万人的命脉。 「既然老登想搞经济封锁,那就陪他玩玩,通知长安各大粮商, 即日起库粮全部不准卖至中原,违者斩,全家贬为奴籍, 再传令潼关守将,但有商人运送粮食出关超过一斗,立即处决。」 「遵命。」 萧溪南立马领命。 他清楚,沈枭一旦停止向内地出售粮食,中原地区不久便会陷入恐慌。 尤其了解到今年中原各地因为乾旱导致收成普遍不好,按照萧溪南的经验判断,大旱三年灾,来年必然会因为河西禁粮导致发生大饥荒。 届时必然会有无数百姓活活饿死的景象发生。 可沈枭会在乎这些麽? 他从来不在乎。 对沈枭而言,你大盛百姓死活,和他又有什麽关系? 你不让我舒服,那你也别舒服了。 「说说吧,天都那里还有什麽令人窒息的操作,最近出征乐子太少,想解解乏。」 萧溪南回道:「其馀一切照旧,朝堂依然一群自以为是的酒囊饭袋成天痴迷在盛世辉煌的美梦中, 右相曹辟这样唯一能办事的能臣,反倒被朝中弹劾成了奸臣。」 沈枭边听,边朝一名手捧装有掏耳银线木盘的侍女勾勾手指。 侍女会意,立马小心翼翼走到沈枭身边,刚要替他掏耳朵,却见沈枭直接从盘子内拿起银线,自顾自装上松棉开始掏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属下觉得十分蹊跷。」萧溪南忽然严肃道,「京师居然在大王凯旋同一时间,就已经开始流传大王歼灭了虞国, 而且这些年来,我们很多动向,尤其跟河东各藩镇将帅往来的消息也会在京师传开, 朝廷总是能在最快时间撤换河东丶河北各镇与长安关系紧密的将帅, 两个月前,河北密云节度使郭应芝被撤换,这怕不是偶然……」 沈枭眯着眼说道:「你就直说长安城内有朝廷的暗桩不就行了,什麽偶然不偶然,这世上就没有那麽多巧合的事。」 「大王说的是。」萧溪南躬身道,「根据我们在京师的暗探回报,向京师不断传递我河西各地消息的暗桩绰号红蝶。」 「红蝶……」 沈枭放下掏耳银线,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能如此精准把握河西动向的,这个叫红蝶的,定是生活在长安城内,或许还在王府幕僚当中。」 萧溪南起身:「大王,要不要属下进行一一排查,查出红蝶身份。」 「不必。」沈枭一脸无所谓,「红蝶的事,本王自会处理,还是说说京师要立储君的事吧, 本王很好奇,那老登虽然已经年近六十,但身子骨还算硬朗, 保养也得当,看上去也就四十不到的模样,那麽着急立储君用意是什麽。」 萧溪南:「怕是大王给朝廷的压力太大,让圣人起了退居幕后之心,听闻最近他又纳了一名妃子,名为颜如玉, 可谓是恩宠有加,为她足足一月未曾上早朝,怕是无心再管理朝政了, 除此之外,圣人最近笃信推演之术,闻听大盛道君宫内老道时常进宫为圣人推演国朝气运。」 沈枭唇角一扬:「是麽?那本王可得去京师看看了,储君册立大典十二月初八对麽,还有不到九天时间, 足够本王为老登和新任储君送去一份大礼了。」 萧溪南眉头紧锁:「大王三思,现在朝野上下恨不得将大王碎尸万段,此去就不怕误入虎穴?」 「虎穴?你真是太抬举天都了。」 沈枭起身舒展一下双臂,扭了扭脖颈。 「十八年了,本王也是该回去看看,这个我出生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什麽模样,还能不能找到那可笑的回忆。」 见沈枭意已决,萧溪南当即说道:「大王,需要多少人马护送您入京?」 「三万虎贲速去潼关待命,明日,本王亲率三千铁旗卫南下。」 萧溪南:「那属下这就去准备出征战马和粮草。」 「去吧。」 萧溪南离开后,沈枭看了眼四周侍女,随即喊道:「本王要沐浴,备热水,你们一同服侍。」 八位侍女齐齐低眸面露羞色。 能与秦王一同沐浴,这可是她们不敢想的荣幸,只要让他满意,好处自然是少不了的。 第8章 系统公粮 一场别开生面的沐浴结束后,沈枭今晚罕见没有找人侍寝,直接遣走所有跃跃欲试的侍女,独自一人坐在寝殿卧榻上。 运功一周天后,沈枭精神状态恢复到最佳,看了眼时辰,确定已经过了子时,这才在脑海里呼唤道:「统子,该交乾粮了。」 下一秒,沈枭眼前景色一变,置身在一片霞光万道的云端之上。 虚空很快响起一阵机械声:「本月奖励已经准备完毕,请问宿主是否现在领取?」 「领取。」 沈枭没有任何犹豫。 下一刻,数道霞光洒落,浮现在沈枭眼前。 「根据宿主这一个月表现,十二月奖励已经完整发放。」 「奖励千里神驹一匹,可日行五千里而不知疲惫(可当种马)。」 「混沌精血五滴,可淬炼肉身强度,循环之物,每月会发放至系统空间。」 「烈武丹百枚,一枚可提升服用者功力,循环之物,每月会直接发放至系统空间。」 「太极玄心法一部,以四两拨千斤之势,以柔克刚。」 「降龙极意,融合降龙十八掌后,成就无与伦武道战技。」 「高级麦种一百万斤,可亩产1200斤,成长周期增加半个月(配合水利丶化肥,精心耕作产量可超过1350斤),耐寒耐涝。」 「全套高级土法精盐加工技术,高级改进采冶技术,极品锻造技术。」 「刑天战阵一部,可组织三百至三万士兵高级战阵,进可攻退可守,陷阵无畏,死战不退。」 「本月奖励发放完毕,请宿主验收。」 话音一落,沈枭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 此刻时间才过去一秒而已。 「这次总算没给垃圾,奖励比上个月好太多。」 沈枭摇摇头,随即抬手从系统空间内化出一枚烈武丹吞服。 瞬间,沈枭感觉体内真气沸腾,只短短一瞬就完全吸收了药力。 深厚药力入体,他修为却依然只停留在天人初期,虽然他能明显感觉到修为的确又增进了些许。 可惜,系统给的灵药,一月只能服用一枚,多了没有任何效果,显然是想让沈枭用多馀的丹药培植自己的势力。 「算了,就且看看这混沌精血的效果吧。」 沈枭一脸无所谓,自己天人初期的战力配合混沌精血的淬体效果,对上天人中期他都游刃有馀。 何况到了如今这种身份和地位,真正让沈枭亲自出手的机会是少之又少。 将一滴混沌精血吞入腹中一瞬,一股极其狂躁的力量迅速席卷沈枭体内每一寸经络。 紧接着,沈枭很明显听到耳畔响起阵阵肌肉收缩和「噼里啪啦」骨骼脆扭的回响。 半个时辰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才逐渐缓解,等沈枭睁开眼时,只觉自己的体魄再度强化了许多,随意挥出的一拳都能带起一股罡风。 「不错,本王就喜欢这种横推万里的感觉。」 对于这次身体变化,沈枭异常满意。 「再来感受下这降龙极意如何吧。」 当沈枭的手翻开降龙极意书籍一瞬,顿时无数知识在脑海内以具象化浮现,与自己所修的降龙十八掌和擒龙功完美融合。 足足一个时辰后,沈枭顺利掌握了这门功法,直接将降龙十八掌提升了足足一个档次。 「不错,融汇了降龙极意后,本王感觉徒手便可撼天地了,哈哈哈。」 心情大好之下,沈枭最后拿起那部《太极玄功法》。 「本王现在所修功法战技皆是刚猛为主,如今多上一门偏柔的功法,也能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 翻开书籍一瞬,脑海里再度浮现诸多有关太极玄功法的具象。 然而,让沈枭意外的是,本以为很快就能学成的功法,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才彻底融会贯通。 等沈枭醒来时,门外天已大亮。 而且他惊讶发现,自己的修为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步入天人中期。 「这太极功法竟然如此奇妙,甚至比降龙极意还要精妙,这次的奖励当真值了。」 回想起这十八年来,每次系统奖励的东西都是随机的,有时候非常,根本无迹可寻。 尤其那降龙十八掌,沈枭可是足足耗费了十二年时间才集齐。 如今降龙三件套集齐,又得到了太极玄功,这才让他真正感觉个人武力可以站在这个世界顶流。 「主人,该用早膳了。」 就在这时,苏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枭随意套了件外衣,下床打开门。 苏柔看向沈枭一刹那,顿时感觉主人身上的压迫感更加强烈,竟是有些失神。 「怎麽了,本王脸上有花?」 「不敢,请主人恕罪,是奴婢逾越了。」 苏柔忙低下头,不敢正眼去看沈枭。 沈枭两眼一眯:「本王要洗漱。」 「是,水已备好,奴婢这就去给您端来。」 「不必了,你替本王去趟七杀堂,让楚红袖来府上见我。」 「是,奴婢这就去办。」 说完,苏柔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 沈枭喊住她。 苏柔回身:「主人还有什麽吩咐?」 沈枭左手背过身,用意念从系统空间取出一枚烈武丹,随后递到苏柔面前: 「拿去服下,本王能感受到你最近修为已至瓶颈,服下这枚烈武丹,助你突破一品武者。」 苏柔忙单膝下跪,激动地接过丹药:「多谢主人赏赐。」 「去忙吧。」 「是,奴婢告退。」 等苏柔离开后,沈枭踱步进入偏厅。 刚入座,两侍女就端来了一大碗水盆羊肉,以及几个小菜和两张烧饼。 「大王,请用朝食。」 「嗯。」 端起水盆羊肉,沈枭大口吃了起来。 冬季的河西异常寒冷,吃上一碗水盆羊肉,那滋味儿别提多舒畅。 正在这时,陆七前来禀报:「王爷,萧城主求见。」 沈枭点点头:「让他进来吧,吩咐后厨,照这样再来一碗。」 「是。」 不多时,萧溪南来到沈枭面前:「大王,三万虎贲于寅时已经出发朝潼关集结,沿途粮草也都备齐, 还有,这次出征将士赏银也已经统计完毕,连同军功封赏以及伤亡抚恤,预计支出大概是九百万两。」 说着,他将造册功劳簿递到沈枭面前。 沈枭放下筷子,打开看了一眼后,直接在底部签下自己名号,顺道印下秦王烙印。 「三日内发放完毕,如实全部发到将士手里。」 「大王请放心,没人敢贪墨将士们用血汗换来的抚恤和赏银。」 「另外,这次出征战死的两千将士,牌位全部迁入英烈祠,他们的家眷由秦王府内部出钱, 原定抚恤基础上,再加一倍,若有妻小老人需要照料,全部由本王承担。」 「是……」 萧溪南的声音略带一丝颤抖。 沈枭性格残暴,屠城灭族,律法严苛,完全跟好人扯不上半点关系。 但他的魅力却在于言而有信,赏罚公平。 罚,就要罚的你永世不得超生。 但赏,也同样赏的你触目惊心。 更是绝对不会亏待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 正因为如此,沈枭在被天下人唾弃之馀,却依然有无数人愿意效忠,甚至心甘情愿为他赴死。 这时,厨子端来一盆水盆羊肉。 沈枭喊住要离开的萧溪南:「老萧啊,不急着走,天冷了,先吃碗水盆羊肉吧。」 「好。」 萧溪南应了一声,直接坐在沈枭对面。 也就在这时候,苏柔来报:「主人,楚阁主带到。」 第9章 冷艳杀手楚红袖 不多时,一名脸覆面纱,身披赤色流光纱,身材曼妙的女子缓步踱入偏厅。 「民女楚红袖,见过王爷。」 七杀阁,这几年是由沈枭亲手扶持起来的杀手组织,阁主楚红袖,先天后期境界,专门替沈枭除掉河西境内自己不方便动手的政敌丶暗桩。 靠着沈枭提供的丰厚酬金,七杀阁在短短三年间便成为河西一带,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道组织。 「楚阁主,几月不见,你这身段真是越来越曼妙了,真是让本王赏心悦目。」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枭肆无忌惮将目光放在楚红袖身上来回打量,丝毫不顾及自身形象。 楚红袖轻哼一声:「蒲柳之姿,能让王爷看上,红袖真是三生有幸, 不过红袖还没准备好服侍王爷,不想对不起家里的夫君,还请王爷见谅。」 沈枭放下筷子,抓起桌旁的锦布擦了擦嘴唇,这才说道:「本王从来不喜欢逼迫女人, 既然楚阁主没那心思,那本王也不勉强。」 楚红袖眉间顿时紧锁。 她真的很想问一句:你是怎麽有脸说出这种话的,对女人还从不勉强? 那些跟你上床的女人哪个不是被你用把柄控制,但凡敢说不的,能被直接一掌劈死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 大部分可能会被折磨的精神崩溃,最后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沈枭从来不是好人,更不是那种会怜香惜玉的男人。 但他也绝不是那种精虫上脑的男人,不然也不会有今日这种地位。 「是不是心里在骂本王?」 沈枭笑着拍拍萧溪南的肩膀。 「无所谓,本王不在乎你们心里怎麽想的,只要能替本王办好差事那就足够了。」 楚红袖抬眸:「王爷,您找我有何事要办?」 「帮我解决这几个人,人名丶地址,画像都在上面了。」 沈枭甩过去一本册子。 楚红袖抬手接住后,打开看了一遍:「什麽时候要结果?」 沈枭回道:「明晚子时以前。」 楚红袖收起册子:「他们家人呢?」 沈枭摊摊手:「本王对他们那麽好,他们却想着怎麽勾结外人办挺本王,你觉的该留麽?」 「明白了。」 楚红袖将册子揣入怀中:「那谈谈价格吧,这次要处理的人有些多,所需酬金自然也不低。」 沈枭什麽也没说,直接拍拍手。 下一秒,几名侍卫抬来四口箱子,打开一看,全是金灿灿的黄金。 「这里有一万两黄金算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一万两。」 「成交。」 楚红袖对沈枭给出的价格十分满意,也不怕他不付尾款。 毕竟在花钱这块,沈枭十分大方,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苏柔,帮楚阁主把金子装上车,送到七杀阁去。」 「是主人。」 苏柔立马吩咐侍卫搬着箱子装上了马车。 楚红袖朝沈枭行了一礼,也一道离去。 等人一走,沈枭才对萧溪南吩咐道:「老萧你速去将铁旗四将唤到王府,就说本王有要事跟他们商议。」 萧溪南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大王……」 「别大王了,喊王爷顺耳一些。」 「是,王爷,您是不是怀疑红蝶是铁旗卫里的人?」 沈枭:「目前还不确定,只是本王河东各藩将帅会面时,也只有随行的铁旗卫在场, 朝廷安插在我长安的暗桩,极其有可能是铁旗卫的人,而铁旗卫属于本王直属亲卫, 他们知道的秘密也是最多的,而这其中四将是最有嫌疑的。」 萧溪南摇摇头:「应该不会,王爷是不是想多了?能入铁旗卫者,哪个不是经历忠心考验, 何况王爷待他们可不薄,他们没有理由会背叛你啊。」 沈枭闻言却嗤之以鼻:「人心最是难测,若是对人好就能理所应当收获真心,那这世道就没有白眼狼了, 或许在某些人眼里,本王给他们的尊严丶荣誉丶财富,甚至可能不如可笑的真心, 就比如刚才,那名册上的十三户该不该死? 本王可是记的清清楚楚,五年前这群饿的皮包骨头的家伙跪在本王面前哭着求收留,发誓永不背叛, 可现在呢?甘心给朝廷做狗还乐此不疲,条件仅仅是想要回到祖籍, 瞧瞧,他们好日子才过几天啊?怕是忘了是谁害的他们家破人亡丶举家迁徙成为流民, 结果呢,居然眼巴巴当起朝廷眼线,还宁愿想回去继续受穷, 既然如此,本王就成全他们,让他们全家都魂归故里。」 说着,沈枭摩挲了下拇指上的扳指。 「唉。」 萧溪南无奈叹口气。 「那属下这就去喊他们过来?」 「去吧。」 萧溪南离开后,陆七忙道:「王爷,属下永远都效忠于您,发誓绝不背叛半点。」 「滚一边去。」 沈枭闻言直接一脚踹他屁股上。 「这有你屁事?」 说着掏出一枚烈武丹。 「你这个月的奖励,可提升三十年功力,能不能突破一品,就看你追究了。」 陆七忙单膝跪在地上:「多谢王爷赏赐。」 「起来吧,把这里收拾一下,本王先去角斗场玩两把, 等孟霄河丶燕惊寒他们到了,让他们直接到书房等候。」 「是。」 陆七起身后,立马亲自收拾碗筷,脸上挂着傻子一样的笑容。 「唉……」 沈枭摇摇头,直接无语出了王府大门,坐上马车直奔角斗场而去。 …… 此刻,长安角斗场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场地中央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角斗场地内,两条赤膊的身影,身上各自套着精铁打造的铁链,嘶吼着进行拳拳到肉的搏杀。 每一次重拳冲击,都会引起周围宾客一致欢呼,场面极其的疯狂。 这些都是从敌国俘虏的将领军官,每一人都是武者。 或许他们曾经是一国柱石,或许他们曾经也被国人尊称战神。 但现在,他们不过是最卑贱的奴隶,靠血腥搏杀换取自己的生命。 沈枭没有直接杀死他们,而是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把他们那武者高傲的心态彻底磨灭,直至他们相互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驯化成听话的狗。 同时也警示那些反对自己的江湖人士或河西各国的君臣看看,跟自己作对的下场就是如此。 轰—— 赛场上,左侧满脸虬髯的八品巅峰武者,直接一拳敲碎了对面同样是八品巅峰武者脑袋。 看着倒下的身影,虬髯武者立马张开双臂,与周围百姓一起欢呼起来,早已忘了自己曾经身为将军的意气风发。 「不错。」 沈枭拍拍手,吹了个口哨,随后跟身侧一名富家公子说道:「上官少爷,要不要跟本王玩一把,下一场你押谁赢,五千两白银当是开个彩头如何?」 第10章 你这女人怎麽那麽残忍呐 「难得王爷有雅兴,那在下自当不能扫了兴致。」 上官雁笑着取出一张五千两银票。 「不知王爷打算押谁赢?」 沈枭指向赛场左右两侧的大门:「待会儿左侧出来的奴隶会是名六品后期武者,叫蛮牛,已经在这角斗场连赢了十九场, 按照角斗场规矩,只要连赢二十场就能解除奴隶身份恢复自由,然后可以在河西王府治下生活。」 「至于右侧门内,是一名七品中期武者叫狗剩, 目前战绩是三胜六败,相比左侧的优势就是年轻扛揍,不知道上官少爷打算下注哪一位?」 上官雁回道:「这还用选麽?自然是蛮牛获胜,二者修为差距太大,已经不是用技巧可以弥补的。」 沈枭眼一眯:「确定麽?上官少爷也不是第一次来角斗场玩了,这种地方以弱胜强并不新鲜。」 上官雁点点头:「二者差距过大,蛮牛很难不赢。」 沈枭笑了笑:「行,那本王就陪你玩一玩,你押蛮牛,那我就押狗剩。」 上官雁:「没想到今天还能赚王爷的钱,实在令在下感到意外。」 沈枭却笑道:「小伙子,你还是太年轻了啊。」 说话间,格斗场两侧牢门同时打开。 两条健硕的身影,同时出现在格斗场中央。 哗—— 现场顿时响起成片的欢呼喝彩。 蛮牛更是高举双臂,冲着观众席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 相反狗剩则安静许多,只是随手冲观众席招了招手,却很快响起一片唏嘘声。 咣—— 伴随铜锣敲响瞬间,蛮牛和狗剩立马战在一起。 惊心动魄的搏杀,热血沸腾的氛围,登时引起观众席阵阵欢呼。 当一炷香燃烧过半时,狗剩已经被逼到角落,双手抱头,被蛮牛一阵爆锤。 上官雁笑了:「王爷,这还用比麽?要不算了吧,这二人实力差距太大了。」 沈枭却淡淡一笑:「不到最后一刻,还是别过早下结论。」 话音刚落,忽然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原本出手狠辣的蛮牛此时却突然变成了一只病猫,开始大口喘气。 而原本处于下风的狗剩忽然一个暴起,开始展开狂风暴雨般的反击。 不多时,蛮牛直接被打的鼻青脸肿,很快就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最后,狗剩在一片唏嘘跟喝倒彩的喊声中,站在赛场中央,以胜利者姿态高举起了双手。 上官雁脸一沉:「王爷,这有意思麽?」 沈枭冷笑一声:「上官少爷以为,本王会为了五千两银子做局让你输掉赌局? 真要做局,今天你上官家就得直接家破人亡。」 上官雁想了想:「还请王爷解惑……」 沈枭指向蛮牛:「因为他不想离开角斗场,只有在这里,他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 三年了,他早已习惯了角斗场的生活,在这里他吃的好,喝的好,还能收获荣誉跟喝彩, 而离开了这里,他能做什麽,给人当保镖,还是开宗立派,除了自由,他什麽都得到了, 你说他为什麽会愿意离开这里?这就是人性!」 上官雁:「所以他宁愿一辈子为奴也不愿重获新生?」 「人嘛,习惯了一种生活方式,想要再转变是需要很大勇气的,蛮牛之前也是蓝月国大将, 为什麽会愿意待在这里甘愿为奴?还不是因为蓝月国给不了他要的认可, 本王给了他机会证明自己,又有什麽理由离开呢?」 说完,抓起那张银票,冲上官雁晃了晃。 「五千两让你看清人性,不贵吧?」 上官雁闻言笑着点点头:「太划算了,这笔钱输的太值了,多谢王爷给在下上了一课,着实是受益匪浅。」 沈枭起身:「行了,本王还有事要处理,你继续玩吧。」 说完,扭着脖颈离开了角斗场。 …… 等沈枭回到王府已经到了深夜时分,陆七立马来禀报:「王爷,铁旗卫四位将军都到了,就在书房内等候。」 沈枭摆摆手:「让他们继续等着,老胡回来了没有?」 陆七回道:「府上人说,胡管家半个月去看顾庄地,算算时间今晚应该会回府。」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声音:「王爷,您可回来了,请恕老奴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沈枭回头看去,见是一个精神焕发,两鬓斑白,五十岁上下的老者。 胡彻,先天圆满修为,王府管家,负责王府一切内务运转,也是沈枭极其信任的家奴。 「老胡,你来的正好,可想死我了。」 沈枭热情张开双臂。 胡彻忙低头:「王爷,主仆有别,还请王爷莫要这般胡闹了。」 沈枭只好垂手:「你回来的正好,本王后天就要动身去京城。」 胡彻点点头:「听说来,三万虎贲军奔赴潼关,半个长安的人都知道了,想来王爷已经有自己的打算。」 沈枭看了陆七一眼,陆七会意识趣离去。 等他走后,沈枭才道:「种粮库房内有一批新的麦种,回头你拿去庄地耕种吧,如果收成比现在的麦子高,那来年就换此为种粮普及到农户手里。」 「请王爷放心,老奴一定办成。」 胡彻办事,沈枭还是放心的,尤其在农事上从来没让人失望过,也省下了沈枭不少心思。 沈枭:「对了,铁旗卫四个统领现在都在府上书房待着,你去留意一下,看看谁先坐不住。」 胡彻点头:「是,老奴会留意的。」 就在这时,侍卫前来禀报:「王爷,楚阁主求见。」 「让他到后堂等候。」 沈枭应声后,胡彻立马拱手说道:「王爷,那老奴就先告退了。」 「嗯。」 …… 王府后堂内,楚红袖双手环臂,双腿交叠优雅坐在客位上。 在她脚下,摆着整整齐齐十三个盒子。 不多时,沈枭进入后堂,见到楚红袖当即笑道:「怎麽,楚阁主想通了,打算委身本王不用那麽艰辛了? 放心本王只馋你身子,不会破坏你和你夫君感情的。」 楚红袖起身:「残花败柳之身,配不上王爷,王爷按您吩咐,事情已经解决了。」 说着打开箱子,顿时十三颗血淋淋人头呈现。 「哎呦,吓死本王了。」 沈枭摆出一副恐惧的模样,拍着胸膛继续问道。 「他们的家人呢……」 「按照王爷吩咐,一个活口都没留。」 「哈?一个都没留麽?」沈枭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我记得这董成芳的儿子才六岁啊,你……你也下的去手?」 楚红袖:「七杀阁办事,从来不会让王爷失望。」 「哎呀,你你你……」 沈枭指着楚红袖一脸「哀痛」。 「你这女人,怎麽如此恶毒,太残忍了,那只是个孩子啊。」 第11章 赴京 楚红袖非常无语,沈枭这夸张到拉胯的演技,是怎麽有脸装出来的。 知道继续陪他演下去真怕这个疯子会对自己做出什麽不利的事,于是果断开口: 「王爷,事情已经办妥了,你可以让城内武侯前去打探,我现在想知道那剩馀的酬金,什麽时候能够结清?」 沈枭闻言,立马收起之前那悲天悯人的神情,直接坐到主位上说道:「剩馀一万两,你是要黄金丶白银还是银票?」 楚红袖不假思索:「银票,省得我再跑一趟钱庄,要安西钱庄的票号。」 沈枭点点头:「没问题。」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每张面额都是一万两,一共点出十张,也就是十万两,直接拍在茶几上,示意楚红袖来拿。 楚红袖立马起身,拿起银票开始一张张认真查验起来。 趁着她注意力全都在银票上,沈枭顺势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还真检验啊?合作了这麽多年,本王什麽时候失信过?」 一边说一边开始对她上下齐手,鼻子凑到她秀发前深深嗅了一下,露出满是陶醉的神情。 楚红袖没有挣扎,这些年她也早习惯被沈枭这样占便宜,而且身体也习惯了被他这般轻薄。 沈枭的特殊癖好让她有些无语,相比含花待放的雏鸟,他似乎对那种有人妻丶寡妇有着更为浓烈的兴趣。 美其名曰只要不是第一次,那就不用负责了。 「王爷,干我们这行,随时都可能掉脑袋,这酬金就是我们以后的退路,岂能不查验仔细?」 沈枭微微一笑:「你哪天要是干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本王,只要愿意听话,本王可以保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此刻,楚红袖也检验完了银票,确实是安西银票无误,这才轻轻一推沈枭胸膛,从他怀中挣脱。 「王爷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有点自己的钱还是更加放心。」 沈枭摊摊手,一脸无所谓:「你这麽说,那本王可是非常难过,非常伤心啊,本王就这麽惹楚阁主嫌弃?」 楚红袖道:「以王爷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什麽样的女人得不到,而民女就算从了王爷,也不过是王爷锦绣中一条丝线而已。」 沈枭笑了:「本王听明白了,你是嫌本王对女人不够温柔?」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想在王爷治下,当个有用的人,而不是花瓶。」 沈枭闻言,立马收起之前的玩世不恭,态度顷刻严肃起来:「很好,你有这样的觉悟,本王非常满意, 楚阁主可以放心,只要我沈枭还活着一天,七杀阁在河西的地位就无人可以撼动。」 楚红袖立马单膝跪地:「多谢王爷。」 「你先回去吧。」 「是。」 楚红袖离开后,胡彻端着一盏茶到沈枭面前:「王爷,书房几人至今没有动静。」 沈枭接过茶饮了一口:「知道了,带本王去书房,对了,将这十三颗脑袋带上。」 「是。」 …… 王府书房内,坐着三男一女,各个身披软甲锦衣,身上焕发着浓浓杀气。 他们是铁旗卫四大统领,也是经过无数考验获得沈枭认可的将领。 坐在书案左侧两个年约三十岁左右男人,分别叫孟霄河跟燕惊寒。 孟霄河,一品大圆满修为,十七岁从北庭军大头兵开始,历时九年,一路靠军功升迁至北庭千夫长,帐下敌人首级九百八十二颗, 与四年前选入铁旗卫,经历瀚海之战,三百大破两万,率军亲斩敌将头颅,成为大统领。 燕惊寒,江湖草莽出生,一品大圆满修为,十年前加入安西军,经历大小战役八十二场, 每遇战事必身先士卒,仅立先登之功便有八次,两年前加入铁旗卫,凭藉八百铁旗,七日奔袭三千里,攻灭五万石国主力,直接破格提拔为铁旗卫二统领。 右侧坐着一男一女,相比较之下又年轻一些,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分别叫杨宗泽跟林望舒。 杨宗泽,仪表堂堂,面容清秀,二品巅峰修为,原是安西军校尉,五年前入伍虎贲军,后随虎贲歼灭昆仑墟之战中, 三年前亲手砍下昆仑老祖一条手臂,夺得操控幻阵的五行珠后,直接被沈枭亲自选入铁旗卫重点培养,凭藉出色表现成为三统领。 至于林望舒,铁旗卫中唯一的女统领,一品后期修为,娇艳外表下透着一股子英姿飒爽,是铁旗卫四统领。 至于她的来历,除了沈枭怕是无人知晓。 四人被传唤至王府,坐在书房一待就是整整一天。 但他们却没有半点怨言,相信沈枭此举这麽做,也定有自己深意。 不多时,沈枭大步踏入书房。 「参见王爷!」 四人齐齐起身,向沈枭行礼。 沈枭摆手:「都坐下吧,让你们在这里等了一天,你们心里不会在怨本王吧?」 说完,沈枭已经坐在主案前,顺手拿起桌上一串橙色佛珠,十分自然套在手腕上开始把玩起来。 孟霄河道:「铁旗卫军令如山,我等奉王命如性命,绝无半句怨言。」 其馀三人也是不言躬身抱拳,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沈枭点点头:「很好,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有两件事,第一件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本王要入京参加储君册立大典,铁旗卫随本王一道前行。」 燕惊寒:「属下已经准备妥善了,请王爷随时下令。」 沈枭:「第二件事……」 他看了眼胡彻。 胡彻立马拍拍手,很快书房外进来十三名王府侍卫,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盒子。 「打开。」 胡彻一声沉吟,盒子打开瞬间,十三颗狰狞的人头顿时呈现在四人面前。 沈枭趁机迅速扫过四人。 可惜四人面色如常,根本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这十三人是四皇子李臻所布琉璃司组织安插在长安的暗桩,专门暗中向天都传递长安和本王的消息, 尤其军中之事,本王这边刚有动作,天都却已经知晓,你们觉的这是为什麽?」 林望舒愤恨道:「说明军中有人在做内应,不断传递消息。」 沈枭:「不错,那你们觉的这内应是谁呢?」 杨宗泽道:「属下不敢乱猜,王爷曾教导我们,猜忌实乃军中大忌。」 「宗泽说的不错,军中相互猜忌实乃大忌,但是,若是真有人背叛呢?」 听到沈枭的话,四人齐齐皱紧了眉头,显然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就在这时,陆七忽然进入书房,面色紧张地凑到沈枭身边附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沈枭闻言脸色微变,随即笑了:「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随后他掏出四枚烈武丹摆放在桌前。 「这是你们本月的月利,回去服下好好吸收药性,明日午时过后,随本王一道赴京。」 「多谢王爷。」 四人领取丹药后,立马在陆七引领下离开了王府。 等人一走,沈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长安南城武侯传来消息,抓住两名暗桩,身上搜出十三户被屠的消息。」 胡彻:「难道又是那红蝶乾的,那王爷,至少可以排除红蝶是铁旗卫内的人吧?还是打算再试探一下?」 沈枭将手腕上佛珠摘下丢在桌上:「这游戏是越来越有趣了, 既然天都想要挑衅本王耐性,那本王就用最直接的方法, 让天都自己把红蝶给本王交出来,明日午时,本王亲赴天都。」 第12章 强势入京 十二月初二,午时时分,沈枭领三千铁旗卫,直奔潼关而去。 铁旗卫坐骑皆是来自河西以北寒带马种跟河西本土烈马所配,马身皆超过一米八,耐力持久,爆发力强。 可载超过自身体重三倍的载物一日基础八百里。 当夜,沈枭领兵顺利至潼关,与三万虎贲汇合。 一夜歇息过后,三万虎贲紧随沈枭三千铁旗亲卫出潼关,一路南下,经过三日行军,在十二月初五抵达河西跟中原交界处——玄武关。 再往东南去,不出三日大军就可以顺利抵达天都。 此刻,中原各驿站已经得知秦王率虎狼之师准备入京,立马开始八百里加急向京师禀报。 沿途所过城池内的军民一听秦王来了,顿时惊慌失措。 驿兵所过之处,到处一片混乱。 物价飞涨,万物凋敝。 一时间各城之间战战兢兢,有钱的大户人家立马举家南下,朝京畿地带避难。 没钱的则拖家带口朝山林躲避可能爆发的战乱,实在走不了的则将自己家中的女眷脸上全部涂满泥巴锁进地窖,避免遭沈枭糟蹋。 「秦王来」了这四个字含金量,对几十年没有战事的神州各地百姓而言,不亚于是黄巢落榜。 简单概括,就是在大盛朝野舆论不断灌输下,沈枭民间形象早已被描述成暴虐成性,滥杀无辜,甚至酷爱「不吃牛肉」的恶魔。 虽然这些当中很多还真不是谣言,的确也是事实,只不过有些夸大了而已。 毕竟到目前为止,沈枭所属的秦地,可没有阻止你中原百姓来河西讨生活,只要肯干活吃苦,一个青壮养活一家五到七口还是没问题的。 可不少百姓还是宁愿相信对他们横徵暴敛的朝廷宣传。 毕竟任何时代,强权都能掌控舆论走向,在得知真相前,百姓也会潜移默化服从强权的指引。 十二月初六清晨,沈枭命三万虎贲驻守在玄武关待命,自己则亲领三千铁旗亲卫,准备向天都进发。 就在铁旗卫出发前,四统领林望舒却悄悄来到玄武关墙末端,从随身携带的袋子内抓出一只信鸽放飞朝天都方向…… 「呵……」 林望舒拍拍手,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淡淡弧度。 然后迅速回到队列,跟随沈枭一道向天都进发…… 十二月初七子时初刻,距离储君大典展开还有六个多时辰,东宫王院,四皇子府邸的内厅,却依旧灯火通明。 经过这些时日努力,李臻已经说服了八皇子李朔和永乐公主李曦,他们都愿意支持自己当上储君。 而且前日朝堂上,李昭也几乎明示自己就是大盛国储君。 按理说,明日若是没有意外,那储君之位就是自己的。 到时他也可以一展自己的抱负,扫清朝堂弊端,革新民间税赋,让大盛王朝继续伟大。 但沈枭未奉诏便带兵赴京的消息传来后,他是坐立难安。 也给明日自己储君之路带来诸多不确定性。 夜灯下,李臻丶叶川丶白轻羽三人在矮桌前各占一处,席地而坐。 李臻:「沈枭大军已经在玄武关外待命,那是足足三万虎贲,我没想到他们行军速度如此之快, 短短数日就抵达关墙,按这行军速度,沈枭若是真有不臣之心,大军最多只需三日便可以兵临城下。」 说完,他喝下一口茶,平静无波的眼神中,第一次浮现一丝烦躁。 叶川回道:「根据红蝶传来的密报,虎贲所部坐骑皆是来自河西跟北庭王座的快马,可日行四百里, 而铁旗卫的坐骑更加精良,可日行七百里,河西步骑人人配马,有此行军速度,也并不感到意外。」 李臻放下茶杯:「我怕京师危矣,三万虎贲一旦强攻京城,不知该如何抵挡。」 白轻羽为李臻倒了杯茶说道:「京畿守军足有十五万,算上皇城禁军以及城中各武侯, 怎麽也有二十五万大军,难道还奈何不得三万虎贲麽?」 叶川回道:「白宗主有所不知,秦王麾下各路军队,招募要求极其严苛, 以安西丶北庭为例,非武者选拔,最为基础是必须能身披三层铁甲,持强弩硬槊,背戳坚盾,裹五十支破甲箭, 单日徒步一百六十里后,还有馀力投入军阵演练方才合格, 而选入虎贲军中的皆是安西丶北庭久经沙场老兵精锐组成, 他们几乎人人可开五石挽力臂张弩,二百三十步内精准命中目标, 一百五十步内更是能射穿两层铁甲,而我京畿守军虽然气势不差, 然却久居京师未遭逢战火洗礼,且兵甲也不如虎贲精良,如何能扛之。」 这番话,让气氛瞬间陷入胶着。 白轻羽脸色微微泛白,低头想了想,又道:「那可以让各藩镇兵马前来驰援京师。」 叶川摇头回道:「太迟了,就算河东四镇兵马现在赶来,以他们行军效率,单日一百五十里也已经是极限, 三千多里路,至少需要二十天时间,这还只是骑兵,河东各镇马匹配置只占总兵力三成不到。」 李臻补充道:「而且,不能让藩镇的军官看到天都的空虚,这样,他们会失去对大盛的恭敬,那样大盛就会万劫不复。」 白轻羽不再言语,虽然对军政大事并不熟悉,但也从李臻跟叶川的回话中听出了眼下局势严峻。 可她不明白,一个沈枭,真的有这麽难对付麽? 就在这时,皇院管家来到李臻身边,手握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称到他面前。 「殿下,这是飞鸽传书。」 叶川:「是红蝶的密信,速速打开一观,或事有转机。」 李臻忙打开看了一眼,顿时露出一抹迷茫。 当他把纸团内容展现给叶川后,叶川也一样有些意外。 「三万虎贲驻军玄武关,秦王亲率三千亲卫向京师赶来,这……到底是什麽意思。」 显然,沈枭的操作让二人都有些看不懂了。 沈枭未奉诏离开河西,还领兵直奔京师,那在朝野众人眼中,已经是大逆不道,该诛九族之罪。 结果,他却只率领三千铁卫来京…… 「他到底要干什麽?」 李臻第一次感觉有些看不懂。 叶川则道:「至少眼下,从沈枭的行径来看,不像是要直接强攻京师的样子,明日殿下储君大典应该不会再出太大意外。」 「希望吧。」 李臻叹了口气,心中却始终有些不安。 第13章 推演天机 李臻彻夜未眠,因为沈枭赴京消息而愁容满面时,皇城新建的七星殿内,同样是灯火通明。 大盛王朝的主宰,圣人李昭,此刻双手负背,正面色凝重站在一座转动的浑天仪前。 站在李昭对面,是一名身穿玄色道袍,手持八卦盘的道士——道君宫大长老,清尘。 只见清尘口诵道经,轻甩佛尘一瞬,浑天仪顿时散发星芒之辉。 短短一瞬,七星殿内景象骤变,李昭仿佛已经置身在一片星海之中。 李昭依旧面无表情,静静仰望天体运转轨迹。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直至七星连线一瞬,星空中缓缓浮现一张庞大的山河疆域图。 随着金光一闪,疆域各处色泽分明。 李昭仔细看去,此正是大盛王朝的疆域。 看到南北纵横,疆域辽阔,覆盖延绵方圆数万里,李昭嘴角不由一扬。 他登基三十年,最大的功绩就是铲除自文宗朝就威胁皇族的异姓势力,尤其太祖初年册封的异姓七王势力,在他登基之初,就以铁腕手段迅速连根拔起。 而后,他藉助河东外境东胡内乱之际,一举收复营州,同时歼灭北方大荒突师国来犯主力,迫使突师国臣服,彻底根除了外患。 内忧外患除却,他对内兴修水利,登基初期与民休养生息减免税赋。 短短十年时间,便成为百姓人人口诵的仁君,甚至有江南百姓不惜行八千里路程,进京为自己贺寿。 登基二十年后,大盛在李昭治理下,迎来了自圣祖朝之后,国力最繁盛的时期。 可惜,自此之后,李昭开始逐渐对政务懈怠,开始贪图享乐。 好在有之前二十年的成绩在,以至于大盛还能维持表面的盛世。 创造一个盛世需要励精图治多年,但要覆灭,有时却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推手而已。 「道长,这是什麽意思?」 看着山河疆域图,李昭忍不住问道。 清尘回道:「圣人是大盛开国以来最伟大的帝王,经过天机推演,眼下大盛王朝国泰民安,可继续延绵数百年,只是……」 李昭眉头一皱:「只是什麽,道长但说无妨。」 清尘立马将手指向河西方向:「西北疆域晦暗不明,贫道推演,似有煞星蛰伏,此乃国朝气运不安变数。」 一听这话,李昭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河西。 煞星。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秦王沈枭。 如果说李昭这辈子有什麽事最后悔,那就是没有顶住那些翰林院文官压力直接杀死沈枭,反而把他发配到河西这片当年失序之地。 但事实上,沈枭在被流放河西为王,并不是文官有多麽心善,也不是李昭念其年幼。 而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想等沈枭抵达河西后再找机会干掉他。 毕竟当年河西就是不毛之地,民风淳朴,就连如何打家劫舍丶杀人放火都是当地孩子们自懂事起就必修的社会课程。 到时沈枭一死,那就可以嫁祸给河西匪徒,自己还能留个明君的形象。 但万万没想到,那几个潜伏在沈枭身边的杀手,抵达河西境内后非但没有干掉只有八岁的沈枭,反而却都离奇暴毙。 他至今都记得明明有人来报沈枭被他安排的家奴强行灌入见血封喉的毒药,已经确认他死了。 可等李昭准备派人去检验尸体时,却又收到沈枭已经抵达万安镇封地的消息,且生龙活虎,哪里有半点中毒的迹象。 确认沈枭的确还活着,可把李昭气的,当即就杀了那名来邀功的杀手。 不过那时李昭还未在意,认为就算沈枭侥幸逃过一劫,八岁的孩子在一片「杀人就是日常」的土地上,怎麽可能成长起来,也就没怎麽关注。 结果,等四年后,得知沈枭将万安镇改名长安,并成立北庭丶安西两大军队后,当即就傻了眼,当即立马准备派兵围剿,以免养虎为患。 可不曾想,就在这时皇权内部开始出现动荡,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当时的储君,太子李乾听信邪教蛊惑,欲要河东发动兵变,这才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对沈枭的征讨,开始专心针对太子之乱。 等收拾完太子后,江南地区又爆发流民起义,不得不派兵镇压。 等一切内部隐患铲除后,准备腾出手收拾渖枭时,已经是三年后了。 当年十四岁的沈枭,已经灭掉了河西十六国,安西丶北庭两支大军,也从最初两万,扩编到了十五万,并且又创建了虎贲军,完善了长安到潼关的完整防线。 自此开始,李昭对沈枭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直到如今,沈枭羽翼已丰,虎踞河西成为大盛最大的隐患。 回想到这里,李昭叹了口气:「道长,河西煞星可有化解之法?」 清尘回道:「河西星微主凶,若强行化解,会让大盛万劫不复。」 话音一落,山河图顿时开始烽烟四起。 李昭:「那难道就让这煞星时刻威胁我大盛气运不成?」 清尘:「无量天尊,圣人不必担心,至少从眼前星象推演, 河西煞星并未升华紫微之兆,也就是说河西之地眼下并未有九五临世。」 李昭闻言,沉重的脸色顿时舒缓开来:「道长所言可是真的?」 清尘摇摇头:「并非贫道所言,乃是天机推演便是如此。」 李昭点点头,既然沈枭没有篡位之心,那一切都好说。 他可不是某些女频文里奇妙深刻的伪人君王,在对手拥有百万兵力的情况下,还会送份「请你为了xxx自尽,交出兵权」的逆天圣旨把自己脑袋和江山送上去给沈枭砍。 对于沈枭的崛起,他再不情愿也必须得承认自己眼下没有跟他对峙的勇气,总不能脑子一热,直接派兵杀入河西? 何况,拥有绝对骑兵优势的河西各路大军,大盛的官军拿什麽去抵挡? 最后闹个国破山河,损失的只是自己。 心中打定主意后,李昭又问:「明日储君大典一事,结果会如何?」 清尘佛尘一甩,收回幻境,拱手说道:「此乃圣人家事,贫道不敢干涉。」 李昭笑着摇摇头,对于清尘懂得进退的态度很是满意。 这时,内侍太监冯神威前来禀报:「圣人,已经丑时了,该就寝了,明日还有大典等候呢。」 李昭点点头,对清尘道:「道长,我大盛气运,可就全都拜托您了啊。」 第14章 诏书?本王给你写一张 十二月初八,卯时刚过。 沉寂一夜的天都逐渐恢复了烟火气息。 宵禁结束,城头值夜的守军打着哈欠,准备点卯交接。 就在这时,一阵轰鸣的铁蹄声响起。 本该昏昏欲睡的守门郎将猛地一个惊醒,向城楼外望去。 这一望,守门郎当即瞳孔地震。 正前方向,烟尘滚滚,一支密集的铁甲骑兵卷起重云,朝着天都城墙缓缓推进。 「快,示警,赶紧示警!」 守门郎一路惊呼,一路惊慌失措向鼓楼跑去。 直到他拿到鼓槌,奋力敲响鼓面,沉闷的轰鸣顿时响彻整个北面城楼。 守在烽火台前的守兵,立马点燃火把,紧张地向城墙外张望,一旦形势不对,他会立刻点燃烽火。 「怎麽回事!敲什麽敲,最好是真有事,要不然看老子怎麽收拾你!」 听到鼓声的守将陈玄龙骂骂咧咧走上城楼,刚想把守门郎抓来骂一顿,但在看到城外逼近的骑兵浪潮时,顿时眉毛一挑。 「准备御敌!」 来不及思索这支骑兵来历,陈玄龙立马下令全军戒备。 他上过战场,仅仅一眼就能精准感受到城外这支骑兵皆是百战老兵,以一当十都是最保守的说法。 天都城头强弓硬弩已经准备就位,火油也开始加热,军中所有武者集结守在重要岗位,随时准备迎接大战爆发。 然而就在这时,三千铁骑竟然在距离城头一箭距离齐齐停止了行军。 军列分开后,沈枭在陆七守护下,策马缓缓逼近城门。 「秦王回京,参加储君册封大典,城头守军还不速速打开城门!」 陆七声浪滔天,震的城头守军不由心中一颤。 自从服用烈武丹后,陆七已经一举从二品中期突破到了一品初期境界,实力比之前更是高出一大截。 城头的陈玄龙本就感到一丝莫名压力,但在听到陆七喊的内容后,变的更加惊恐。 「秦王?沈枭!他……怎麽来京城了。」 见城头久久没有回应,陆七失去了耐性:「怎麽,王爷戍守边疆多年久未回朝,如今你们这是打算把王爷晾在城外?」 陈玄龙滚动下喉结,这才回道:「不知是秦王大驾光临,还望海涵。」 沈枭道:「既然知道本王身份了,那还不出门迎接?还是说……」 然后指向城头:「这是打算跟本王开战麽?」 话音一落,身后三千整装铁旗卫齐齐扬起手中劲弩,对准了城头。 瞬间,城头守军只觉脑门一阵冰寒,仿佛看到自己下一刻,身体就被弩箭贯穿,一头倒在了垛口下。 陈玄龙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紧拳头,随即下令:「都放下兵器。」 城头弓弩手闻令,顿觉压在心口大石放下,齐齐收回了弓弩。 沈枭唇角一扬,锐利目光瞟向陈玄龙。 陈玄龙立马步下城楼,打开城门迎了上去。 直到靠近他才看清,眼前这位传闻中青面獠牙的暴虐王爷,竟是这般英武俊朗。 没有太多犹豫,在距离沈枭五步距离时,陈玄龙直接下跪:「末将北城督尉陈玄龙,拜见王爷。」 沈枭拍拍马首,漫不经心道:「你还算有点脑子,其实本王挺期待你能犯蠢,这样本王就有直接兵临城下的理由了。」 陈玄龙心中一紧,忙岔开话题:「王爷说笑了,既然王爷此时入京, 想来也是奉诏而来,还请王爷出示诏令,末将也好迎您入城……」 沈枭闻言,忽然说道:「诏令?什麽诏令?」 陈玄龙:「自然是圣人诏令,边关镇守将领回京,必须要有圣人亲自批示的诏书。」 沈枭点点头:「那要是没有诏书呢?」 陈玄龙一怔,低着头说道:「未奉诏回京,则可视为……谋逆……」 沈枭闻言忽然笑了。 「陆七,你听到没有?未奉诏书入京,那就是谋逆,可要杀头,诛九族的啊~」 他摆出一副胆战心惊的表情,面部表情演的十分夸张。 陈玄龙却依然傻子一样跪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 在他认知里,即使沈枭再如何嚣张跋扈,可在圣人天子脚下,应该也会收敛一些,至少不会拿谋逆沈种事来开玩笑吧? 可惜的是,陈玄龙太天真了。 「抱歉啊,本王没有诏书,那怎麽办呢?」 沈枭接下来这句话,直接让陈玄龙僵在了原地。 「王……王爷……您别开玩笑了……」 「你觉的本王有心思跟你开玩笑麽?」 陈玄龙抬眸看了一眼,却见沈枭正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感受到死亡气场,他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抱歉王爷,没有圣人诏书,您断不可入京。」 「你在找死!」 陆七直接抽刀架住陈玄龙脖颈上。 气氛顿时变的格外紧张。 但陈玄龙还是继续说道:「王爷,没有诏书,末将真的不敢放您进去,还请您不要为难末将。」 陆七眼神一狠,直接抬刀劈去。 「住手。」 就在刀锋要落在陈玄龙头顶一刹,沈枭慢悠悠开口了。 「陈督尉也是职责所在,我们没必要为难他,把刀收了吧。」 「是。」 陆七收刀间,陈玄龙总算是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在鬼门关内走了一遭。 但下一秒,他刚放下的心直接褒姒了。 「来人,取纸和笔来。」 却见沈枭翻身下马,身后亲卫立马搬来文房四宝和一张桌案。 然后一张只有圣人才能使用的金黄绢帛被缓缓摊开。 「没有召令不能回京,那本王给你写一份,这样也不算为难了吧。」 于是,就在陈玄龙目瞪口呆,满城守军震惊无比的眼神中,沈枭提笔直接写下一份伪诏。 最后一笔落下后,孟霄河直接取出一枚伪造的皇印,直接印在了诏书落款处。 做完一切,沈枭直接将诏令一卷丢到陈玄龙手里。 「陈督尉,这下本王可以进城了吧?」 陈玄龙已经彻底崩溃了,万众瞩目之下当着自己的面伪造诏书,这个沈枭,简直比传闻的还要跋扈十倍。 「进城!」 沈枭重新上马大喝一声。 「本王奉诏入京,谁要再敢阻拦,格杀勿论,走!」 话音一落,三千铁旗卫齐齐紧随沈枭,策马驰入天都大门。 陈玄龙欲要阻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千铁骑鱼贯而入。 等最后一骑进入城门后,陈玄龙终于反应过来,拉过一名守门郎:「你随我速去皇城通知高将军,秦王入京了!」 第15章 册封大典 沈枭矫诏入京,吓的陈玄龙直接抄近路,快马飞速向城内各路守军禀报。 最后更是在册封大典开始前半个时辰,赶到了皇城之外。 「站住,什麽人,胆敢擅闯皇城禁地!」 宫门外龙武卫禁军暴喝一声,齐齐将长槊平压下,对准陈玄龙跟守门郎。 陈玄龙大吼道:「我是北城督尉陈玄龙,我要找高北辰将军,有十万火急要事禀报!请速速前去通禀!」 结果,禁军守卫却纹丝不动,为首的小校冷声道:「今日可是储君册封大典,高将军正在太和殿听令,有什麽事等大典结束再报。」 「来不及了!」 google搜索twkan 陈玄龙急得上蹿下跳。 「此事真的十万火急,要是迟了出事,你担待的起麽?」 「放肆!」 小校闻言,直接抄起长槊一扫,当场将陈玄龙的肩膀压住,迫使他单膝跪地。 「此乃皇城禁地,你身为北城督尉擅离职守已是违反军规,若非今日皇城有大事要办,我非将你就地正法, 现在居然还敢编排十万火急之事,你是真的不怕死麽?」 陈玄龙肩膀吃痛,死死咬紧牙关,小声对他说道:「秦王进城了,正率军朝京师方向赶来,你若是觉的这不是什麽大事,就全当没见过我!」 「秦王」二字一出,守在宫门前的禁军齐齐色变。 「你说什麽,谁进城了?」 「秦王沈枭,赶紧去通知高将军啊,快~迟了要是有什麽闪失,圣人一旦怪罪,你我都得死!」 小校见他一脸严肃,不似作假,顿时犹豫了。 陈玄龙继续催促道:「快去啊,难道你打算眼睁睁看着秦王强闯皇宫不成?」 听到这话,小校当即不再犹豫,立马对身侧同僚道:「你在此看好他们二人,我去禀报高大人。」 说完,转身快步朝着太和殿方向奔去…… 而此刻的太和殿内,百官云集,窃窃私语。 李臻坐在官列左侧,身边是左相李澜,再旁边是兵部尚书韩朝宗。 「殿下请放心,今日过后,您便可入主东宫,为圣人分忧解难。」 李澜小声跟李臻嘱咐着,同时要在安抚他有些紧张的情绪。 李臻微微一笑:「能为大盛上下尽几分力,为圣人分忧,一直都是本皇子心中夙愿。」 说这话时,他不时朝殿门外张望,生怕出现一些变数。 韩朝宗道:「殿下只管安心,皇城内外有龙武卫禁军把守,不会有意外的。」 「嗯。」 李臻点头应了一声,也就不再作答。 而坐在李臻对列的,是八皇子李朔。 他一眼就看出李臻此刻心绪不宁。 「四哥这是怎麽了?平日里挺稳重一个人,如今却有些魂不守舍,难道说是即将成为东宫储君,太过紧张了?」 他有些不理解李臻此刻的表现,只是默默将这一幕记在心里。 于此同时,太和殿殿门外,龙武卫禁军统领高北辰,正一身铠甲在玉阶前来回踱步。 「奇怪,今天这右眼皮怎麽直跳,总觉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身为二品巅峰武者的他,此刻心里却是闪过莫名不安。 就在这时,守在宫门外的小校急匆匆赶来。 「启禀高将军,北城督尉陈玄龙在宫门外求见,言有要事见您。」 高北辰闻言,直接不耐烦挥挥手:「一个小小督尉,能有什麽要事, 今天什麽日子难道不知道麽?让他回去,等册立储君仪式结束再说。」 小校闻言却没有走,而是小声道:「高将军,陈玄龙说,秦王入京了。」 「你说什麽?谁入京了!」 高北辰惊呼一声,瞪大双眼。 「就是,河西秦王,沈枭,陈玄龙说他硬是闯入京师,正朝着宫门赶来……」 高北辰缓了半晌,这才一跺脚:「去,通知赵参军,再去龙武卫大营调十个团(一团满编军卒三百人),火速到太和殿四周看守。」 「是!」 「回来!」 「高将军还有何吩咐?」 小校刚要离开,却又被高北辰叫住。 「陈玄龙身为北城督尉,却玩忽职守致使藩镇主帅入京,立即将其抓捕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啊?高将军,这未免也太……」 「蠢货!」高北辰怒骂一声,「秦王未奉召令入京,今日必会有大事发生, 事后圣人大怒,必须有人要推出来做替死鬼,难道是你我去担这责麽?」 小校恍然大悟:「卑职明白了。」 高北辰:「此事千万不要声张,让赵参军悄悄派兵进城,不可走漏了半点风声。」 「是。」 小校按高北辰吩咐立即去办了。 高北辰强压心中惶恐,转身对台阶前的守军喊道:「今日,圣人册立储君,此乃我朝大事, 你等必须强打起精神来,切记不可玩忽职守,若是有半点差池,什麽后果就不需要本官再提醒了吧?」 「吼~」 上千龙武军齐齐大喝一声,长槊跺地,气势恢弘…… 此刻,已经来到了午时。 伴随太和殿外响起一声黄门内侍的一声「圣人到」,殿内文武立马起身恭迎。 伴随殿门两侧喜鼓敲响,圣人李昭,在太监搀扶下,缓缓走上台阶,朝着太和殿内一步一步走去。 等他走到龙椅前,握住象徵权柄的龙把手时,威严地落座时。 百官齐齐面向李昭,躬身下跪行礼。 「圣人万年——」 李昭没有出声,静静扫视一圈殿内下跪景象,仿佛在体验权力巅峰带来的快感。 大概有十个呼吸之久过后,他才缓缓抬手:「都起来吧。」 「谢圣人!」 百官起身后,再度纷纷入座。 此时,殿外三通鼓已毕,代表时辰的沙刻也在细砂流动下,缓缓下沉,来到了午时二刻。 李昭说道:「今日,是我大盛最为重要的日子,东宫多年无主,现在也是到了新立储君的时候了。」 李臻闻言,当即挺直胸膛,努力保持住平静地姿态。 李昭看了眼李臻,直接说道:「李臻。」 「儿臣在!」 李臻立刻出列站到殿中央,拱手行礼。 「朕问你,东宫之位,你能把持住麽?」 李昭的目光十分犀利,仿佛能把李臻直接看穿。 李臻犹豫片刻,立即回道:「儿臣定能胜任,绝对不会让圣人失望!」 李昭点点头:「话说的倒是漂亮,希望你当上太子后,也能言出必行,先坐回去吧。」 说完,转而对百官道:「还有一刻钟时间,在册立储君大典正式开始前,朕想跟诸位爱卿再商讨一件事。」 顿了顿,他又道:「河西局势,到底该怎麽解决!」 第16章 本王来助个兴,你们继续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对于李昭提出的这个问题,他们根本无从解决。 河西地界虽然是大盛国土不假,但由于其复杂的地缘,彪悍的民风,以及错综复杂的势力,自大盛开国以来就没有真正统御过这片国土。 历代大盛君主也尝试过向河西迁徙百姓定居,纳入实质版图,但却遭遇民间百姓极力反对,加之河西势力散沙一块,威胁不了大盛根基,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结果谁曾想,如今的河西已经成为整个大盛朝野最大的威胁,此时再想动手解决河西隐患,可以说是难比登天。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见无人回答,李昭继续说道:「沈枭,乃我大盛开国功勋沈江后人,太祖念其沈家功绩,特封其沈家为世袭秦王,定居京师共享荣华,地位仅次五姓望族, 可谁曾想,沈枭之父与逆臣勾结谋逆起叛,本该满门抄斩, 朕亲手平定这场叛乱后,念其沈家为我大盛立国立下汗马功劳, 便留其子嗣继续世袭王爵,另赐封地河西万安县,也就是现在的长安。」 说到这里,李昭双目射出一道精芒,扫视一圈大殿,最后定格在李臻身上。 「现在,当年沈家幼子,已经成长为能左右河西以及中州甚至西洲局势的主宰者,麾下更是拥有百万虎狼之师, 已成为动摇我大盛朝野根本的异数,朕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甚至比朕心里更明白沈枭的可怕, 河西大小一百零八国,二十三处江湖势力,皆被他所覆灭,就在前不久,十万安西铁军长途九千里远征, 只三月时间,就将与大盛关系紧密的友邦虞国覆灭, 朕得到消息,虞国覆灭那叫一个凄惨啊,安西铁军所过之处,屠城掠地,寸草不生,当真是暴虐不仁, 虞国皇室丶贵族丶官员三千四百馀人,皆被送至河西万里龙城修筑城墙,更是有几十万百姓被捕掠至河西为奴隶, 诸位爱卿呐,此时若是再不重视河西局势,朕生怕沈枭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大盛王朝了。」 群臣闻言,无不唉声叹气。 李臻更是握紧拳头,平静地双眸中,蕴含着一丝看不见的愤慨。 然而,这却只能是无能狂怒。 倒是那些言官为了活跃气氛,慷慨激昂对沈枭一阵嘴炮批判。 「圣人无需担心,沈枭虽然跋扈,但他毕竟是我大盛臣子,他若是敢对圣人不利,那必然会遭天下人唾弃,这个骂名他担的起麽?」 「圣人所言甚是,的确是该对沈枭加以约束了,按我大盛律法,各藩镇每年年底该赴京述职,向圣人送上献礼,呈禀治下军政, 然沈枭十八年来却从未理会过朝廷,如此目无法纪,目无朝廷,更是目无圣人的举止,按律当革除其爵位,押送京师等候发落!」 更有逆天发言:「臣恳请圣人下诏,赐沈枭鸩酒一杯,命其交出兵权,面朝南跪地谢罪!」 李昭面无表情,对于这届文官的水平,他已经不能用厌恶来形容了。 除了充当气氛组,造个势让人感觉能「赢」外,是一点屁用都没有。 朝堂该是无能狂怒的,依然是无能狂怒。 终于,言官的呐喊说完了,李昭看了眼时辰刻表,距离午时三刻还有半刻钟时间。 于是,他直接对韩朝宗说道:「韩尚书,你可是主管兵部,如果朕要对河西用兵,需要多少兵马?」 韩朝宗回道:「回禀圣人,不算河西,我朝各州虽然拥有兵马二百四十馀万, 但除开各地镇守藩镇,朝廷直属可调之兵在册不足一百五十万, 而且这一百五十万官军操练不足,兵甲丶马匹缺乏,根本无法跟河西大军作战。」 韩朝宗这话说的十分隐晦,只说在册150万,实际情况有个百万能动很不错了,至于战斗力…… 那是藩镇边军的事。 李昭:「也就是说,我堂堂大盛,拥有三亿六千万子民的盛世时代,却连一个只有三千万人丁都没有的藩镇都比不了? 朕就不明白了,沈枭治下只有三千万人,却能养的起安西丶北庭丶虎贲这样上百万大军, 而我大盛却只有二百馀万,这是为何?」 韩朝宗低头不语,李臻接过话道:「圣人,这些年儿臣安插在长安的暗桩送来消息,言河西有今日之盛, 并非纯靠武力,而是秦王改良了高产量粮种,又鼓励大规模开垦耕地, 让田地产量大幅提升,足足是我们中原江南的三倍以上, 故而可以轻易养的起百万大军,而且北庭军连年出征大荒, 每年都能迫使大荒各部落按时进贡马匹牛羊,他们的物资远比我们所想丰厚。」 左相李澜接着补充道:「圣人,这玄武关以南各地官府上报,最近六年来, 每年都不断有当地百姓逃亡至河西境内,也为沈枭扩充人丁提供了便利, 如今玄武关以南十三城,足有五座已经沦为人数不足万人的空城, 若非当地官府开始限制人丁西进,怕是流失的人会变的更多。」 李昭:「百姓又为何愿意放弃自己的家园,跑去河西呐?」 李澜叹口气:「因为苛捐摊派太多,加之天灾导致田亩减产,故而只能忍痛西迁求活路。」 李昭笑了:「也就是说,在朕的大盛朝,他们没有活路,投奔了沈枭反而就有了活路麽?」 龙颜震怒,包括李臻在内所有官员,齐齐跪在地上。 李昭面色变的无比铁青:「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朕的江山岂能受到外藩威胁,河西哪怕是地狱,朕也要把它踏平,保我大盛万年不衰!」 话音一落,忽然殿外响起一阵马蹄声。 「啊——」 下一刻,十几名龙武军士兵直接被撞入大殿。 「怎麽回事!」 李昭大喝一声,但下一刻,一匹通体纯黑的战马直接踏入太和殿大门。 马背上,沈枭手持马鞭,玩味地打量着殿内布局,最后摇摇头:「品味也就这样。」 「来人!护驾!保护圣人!」 「龙武军何在!骁勇营何在!」 李臻丶李朔先后发声。 下一刻,满身狼狈的高北辰以及百馀禁军冲入殿内,将沈枭连人带马齐齐围住。 但沈枭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依然折着手中马鞭,望着李昭。 片刻沉默后,李昭率先发问:「你是……沈枭?」 「看来你就是圣人了。」 沈枭唇角一勾。 下一秒,陆七踏空冲入大殿,以刀鞘为刃,如同疾风暴雨般,将围在沈枭周围的禁军全部放倒在地。 这一幕,顿时让太和殿内一阵喧哗。 「别紧张,本王今日入京没有恶意,就是听说圣人要立储君了,特意来凑个热闹,顺便看看这未来的储君长什麽样子。」 沈枭翻身下了马背同时,铁旗卫四名统领带着一队亲卫也来到沈枭身边。 林望舒朝沈枭拱手:「王爷,宫内禁军已经全部控制住,听候发落。」 「很好。」 沈枭舒展一下双臂甩动下披风,一名铁旗卫士兵立即趴在地上弓起身子当凳子。 等他坐下后,直接说道:「陆七,送上大礼。」 下一秒,十三个装有人头的盒子直接放在了太和殿大殿之上。 第17章 圣人的分量 十三颗狰狞的人头呈现在太和殿瞬间,满朝百官顿时吓得面色泛白。 文官就不说了,就连兵部不少武官也是吓的踉跄跌坐在地上。 只有那些龙武军禁卫,手持刀剑,贴在高北辰四周护在帝阶之前,但也是各个喉结滚动,脸上写满了紧张。 唯有李臻,右相曹辟,以及李昭三人却依旧保持平静。 尤其曹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那匣子内十三颗人头,眼中滑过一丝对沈枭的激赏。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是何意?」 李昭率先发问。 「此乃太和殿,大盛朝议圣地,你搬来如此血腥的东西,意图何为?」 说这话时,李昭的左手死死按在龙头椅把手上。 沈枭戏谑一笑:「圣人难道不知道麽?这些年你不断往河西秦地派遣暗桩,从中传递长安的消息,真以为本王不知道吧?」 李昭眉头一皱,看向那十三颗头颅,随即摇摇头:「朕真的不知道有这事。」 沈枭反问:「那圣人的意思是,本王杀错人了?这些其实都是无辜的好人,唉……」 说着,他轻抚一下脑袋:「如此说来,本王岂不是冤杀了好人,必会为世人所耻笑啊,这可如何是好?」 忽然,他抬起头,一脸期盼道:「不如请圣人治本王一个滥杀无辜之罪,将本王凌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如何?」 这话一出,满殿震惊。 两侧文武皆是被沈枭如此肆无忌惮,藐视皇权的态度气的瑟瑟发抖,却又无人敢站出来。 李昭捏龙椅把手的手掌更是开始泛白,极力克制自己暴走的情绪。 就在这时,李臻忽然站了起来,主动对沈枭道:「秦王请息怒,此事与圣人无关,他们都是我一手策反的,还请秦王不要迁怒圣人与诸位大臣。」 沈枭瞥了眼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李臻,随即说道:「想来你就是即将成为太子,未来帝国储君的四皇子李臻吧, 老皇帝倒也没看走眼,就凭你主动站出来替他背锅这点,这大盛朝也不算让人觉的是条咸鱼。」 李臻向沈枭拱手行礼道:「秦王误会了,此事真与圣人无关,一切皆是我独自策划,秦王若要问罪,请直接冲我来便是。」 「冲你来?」 沈枭眼一眯,这才仔细打量了一圈李臻。 「你配麽?」 一句话,直接震的李臻愣在原地。 沈枭继续说道:「不管是你,还是你老子,或者其他人,总之这笔帐都得记在圣人身上, 毕竟圣人,才是大盛的一国之君,一国之君,就要承担一国之君的责任,是不是啊!」 最后一句问话,既是向李臻发难,又是跟李昭说的,更是对满朝文武所言。 沈枭赤裸裸羞辱皇权的态度,终于让一些言官忍无可忍。 他们虽然被那十三颗人头吓的肝胆俱裂,但心目中,皇权才是至上,任何人都不可以挑衅其权威。 「住嘴!」 言官张诚斌厉声呵斥。 「沈枭,你个乱臣贼子,未奉皇诏就敢入京,已是违反了大盛律法,如今更是在太和殿前耀武扬威,你眼中可还有王法,还有圣人!」 话音一落,孟霄河直接一个侧身冲至张诚斌面前,腰间佩刀寒芒一闪。 噗呲—— 刀锋划过张诚斌脖颈,刹那间身首分离,血溅太和殿。 「啊——」 这一幕吓的百官惊呼连连,左相李澜更是一个后仰,差点晕过去。 「敢对王爷不敬,这就是下场!」 孟霄河甩了个刀花,收刀回鞘,冰冷语气震的大殿瞬间寂静一片。 李昭瞳孔地震,怕是万万没想到这沈枭居然敢在皇宫内行凶,更是当殿杀害自己的臣子,丝毫不顾及半点颜面。 他脸颊不停微微抽搐,两眼死死盯着沈枭那依旧玩世不恭的脸颊,几乎要把龙椅把手握断。 「秦王!」 李臻大喊一声。 「你到底要干什麽?」 「杀人啊,四皇子殿下难道没看清?」 沈枭若无其事取出一把修理指甲的锉刀,慢悠悠磨着自己指甲。 「他都说我是乱臣贼子了,却又说什麽目无王法,这麽逻辑不通的人配当言官? 也不怪这些年大盛局势越来越差,能言善辩的人连话都说不明白,这朝局又能好到哪里去?」 李臻瞬间无话可说。 李昭闻言,则当即起身:「沈枭,你到底想干什麽?」 沈枭停下手中动作:「想请圣人给个交代,为什麽要在河西各地安插暗桩, 本王要给长安,甚至整个河西的百姓一个交代。」 李臻还想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李昭却抢先道:「因为朕是大盛的圣人,有权监督天下万民,沈枭,不管怎麽说, 你都是我大盛的臣子,朕安插暗桩监督你,难道不应该麽?河西,是大盛的国土!」 沈枭摇摇头:「所以这些年,圣人对河西都做了什麽贡献?是减免了河西赋税,还是派人赈济了河西的灾民?」 李澜忍不住说道:「秦王,你说的这叫什麽话? 自你任秦王以来,这十八年来,朝廷可未收过你河西一文钱的税啊!」 沈枭回道:「所以,左相也承认,这十八年来大盛朝廷对河西万民是不闻不问对吧?既然如此,河西凭什麽缴税?」 李澜一时语塞。 「朝廷都不管河西黎民死活,那河西为什麽要感念这麽一个无能又腐朽的朝廷?」 「你……」 李澜被沈枭怼的哑口无言。 燕惊寒见此,已经冲李澜投去一抹死亡凝视。 李昭则走下台阶,脸色凝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沈枭,当年朕封你为秦王,执掌河西, 就是为了河西万民思量,朕承认这些年朝廷对河西没有任何帮助,但那是因为朕相信你能治理好河西, 那些安插的暗桩,都会定期跟朕禀报你的所作所为, 你为大盛开疆拓土,平定外患,让万国臣服,是有功于朝廷,有功于社稷! 有你在,朕西北的边疆才能安宁,你是我大盛有功之臣,朕该感谢你!」 不得不说,李昭这番表演在沈枭眼里不可谓是不精彩,能把安插暗桩之事说的如此清新脱俗。 若非知道李昭是个心狠手辣的帝王,沈枭都快为他这番话拍手叫绝了。 不光是沈枭,太和殿内百官也被李昭这番话感动的不由动容,不明所以的,还真以为他这是在夸沈枭功绩,所做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只见李昭推开挡在身前的高北辰,站在距离沈枭十步距离,继续以肯定的语气说道:「朕要重重的赏你,你是大盛真正有用之人。」 第18章 要我兵权?可以,有胆来拿 「我,大盛有用之人?」 沈枭露出一副「我听不懂,但不妨碍我大受震撼」的神情指着自己。 「没错,你是我大盛不世功臣!」李昭严肃地说道,「自我朝开国以来,河西始终是大盛心腹之患, 而你,大盛秦王,自你入主河西十八年,平定西北一百零八国,西北也因为你而再无兵灾, 致使如今万邦臣服,开疆拓土,为大盛带来君临天下的气象, 这份功绩,可是我朝开国两百年来首屈,整个大盛朝野, 都将因为你秦王而感到骄傲,你是我大盛,真正有用之人!」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枭饶有兴致看他表演,他很想知道,一个脸皮厚到连核弹都击不穿的人,是有多麽无下限。 不知道跟自己比,谁更无耻一些。 「……朕为你而感到骄傲,也为有你这样的臣子感到欣慰!」 说到最后,李昭直接宣布。 「沈枭,身为我大盛栋梁,满朝上下应该以他为尊,朕,要赐予他无上的荣耀。」 「即日起,为秦王加九锡,上殿可佩剑而无需行礼,百官见他犹如见朕。」 此话一出,群臣齐齐下跪。 李澜更是急劝:「圣人,万万不可啊,此举有违祖制啊!」 李昭忽然咆哮道:「沈卿之功,旷古烁今,何以不授? 难道要如同你们这般文臣,整日里尸位素餐麽?」 一时间,满朝皆是「请圣人收回成命」,简直比哭丧还热闹。 但李昭却一意孤行,立刻下令:「来人,取纸笔来,朕要亲自下诏,让天下人永远记得沈卿之功绩。」 沈枭冷笑不止,几乎就要忍不住拍手叫好了。 看得出,这老登演戏演的太过逼真,此刻怕是连他自己都已经被感动了。 很快,李昭写好诏书,双手托着将内容面向沈枭:「沈卿,这是属于你的荣誉,今日起,朕的江山也有你一份!」 沈枭十分配合露出一抹感激涕零:「圣人当真圣明啊,只是一想起当初父王跟母亲的遭遇……」 李昭忙道:「朕已经调查清楚了,你父王是被冤枉的,当年,朕也是受那些奸臣所害,这才冤枉了秦王, 不过当年诬陷你父王的乱臣贼子,朕已经秘密处理了,也算为你沈氏一门沉冤昭雪。」 接着摆出一副无奈和哀伤:「其实这些年来,朕得知真相后,没有一日不后悔的, 为什麽当时朕那麽冲动,若是调查仔细一些,也许就不会有那样的悲剧了,朕对不起你父王,也对不起你, 如今,朕已经想尽一切办法来弥补过去犯下的过错,秦王府朕依然每日请人看顾打扫, 没有封赐给任何人,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回来定居,朕会给予你更大的荣华和权力。」 「哈哈哈。」 沈枭忍不住拍手笑出声。 「很好,不愧是大盛帝国的君王,这演技当真是绝了。」 李昭:「你以为朕是在演戏?不,朕是真心实意要弥补过错,这份诏书你仔细看看,摄政王! 只要你接下,便拥有天子权力的权力!给朕一次机会,也给天下黎民一个机会,可以麽!」 沈枭故作思索。 片刻后,认真地问道:「那你说,本王该拿什麽换取?」 李昭:「只要你交出你手里的兵权,由兵部接管,马上就可以拥有这一切。」 「不错,当真是图穷匕见,不演了是吧?」 沈枭戏谑一笑,随即从怀里掏出三块虎符。 「这是安西铁军,北庭精锐,以及虎贲三军的虎符,共计六十八万大军。」 说到这里,他看了李昭一眼。 此刻李昭眼中的贪婪异常明显。 这六十多万大军,可都是戍边多年,久经沙场的精甲老兵,而且几乎人人都是入品武者。 可以毫不犹豫的说,谁拥有这样的实力,谁就能问鼎天下。 「别说本王不给你们机会,有胆就来拿。」 说完,沈枭直接将三枚虎符丢在地上。 金属掉落明亮的地板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回响。 殿内鸦雀无声,满朝文武却无人敢动一下。 李昭满脸铁青,背负双手看着落在地上的虎符。 良久,他转头冲高北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捡起来。 高北辰吞咽一下口水,小心翼翼看了眼沈枭。 见沈枭漫不经心继续修着指甲,这才鼓起勇气走到三枚虎符面前,随即俯身想要捡起来。 可就在他手触及虎符一瞬。 飕—— 林望舒忽然抬手射出一记手弩。 噗呲—— 冰冷的弩箭直接洞穿高北辰咽喉。 「呃……」 高北辰不可置信捂着咽喉,看向沈枭瞳孔满是震惊和绝望。 下一秒,他耳畔响起殿上惊呼之声,眨眼之间,黑暗如同乌云遮住了他的意识。 「沈枭!你要做什麽!」 李昭见此,终于不演了。 「敢杀龙武禁卫,你这是要造反麽?!」 沈枭闻言笑了:「怎麽,这就演不下去了?你不会真以为说几句场面话,本王就会被你唬住吧? 对了刚才你说什麽,杀龙武禁卫等同谋反?那好,本王就谋个反给你看看。」 话毕,对孟霄河道:「既然圣人说我们这是谋反,那就把那些龙武卫禁军全杀了吧。」 「是!」 「你敢!」 孟霄河刚应声,李昭当即暴喝道。 「杀,一个不留。」 沈枭再度下令,孟霄河果断转身就走。 不多时,殿门外就传来阵阵惨叫声,听的殿内众人胆战心惊。 没一会儿功夫,孟霄河脸上带着几滴鲜血回来禀报:「王爷,按您吩咐,宫门至太和殿前所有龙武卫已经全部解决了。」 「嗯。」 沈枭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是什麽表情,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李昭见他真敢动手,当即气的直指沈枭:「你……你……」 「现在,本王算不算造反呢?」 沈枭抬眸看向李昭,神情满是戏谑。 就在李昭要开口时,李臻抢先一步,大声道:「秦王杀的好!」 沈枭看向李昭,脸上带着一丝狐疑:「你刚才说什麽?」 李臻拱手回道:「龙武卫无能冲撞秦王,也使我皇家蒙羞,没能尽职守护圣人,此等无能之徒,该当杀之」 沈枭:「你倒是懂得进退,可惜现在分量太小了,这话没用。」 李臻:「我自知资历甚浅,不过仗着皇子身份而已,无法跟秦王相提并论, 但还是请秦王能收敛怒火,相信秦王今日入宫也绝非是为羞辱我皇家而来, 不如进入正题,您有什麽诉求,可以直接提出来,我们共同商议解决如何?」 第19章 为了一个女人 「哦?那麽四皇子又是如何知道,本王今日赴京是为了其他事?」 沈枭对这李臻倒是越发有些好奇,想听听他有什麽见解。 李臻道:「如果今日秦王真的只是为了杀圣人而来,那三万虎贲也不会驻扎玄武关按兵不动, 铁旗卫虽然骁勇,传闻各个能以一当百,但若是真在京畿之地动武,二十五万大军最迟两日就可以全部集结, 届时就算秦王杀的了圣人,铁旗卫再如何善战也抵不住几十万人围攻, 秦王久经沙场,应该不会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 何况此时圣人一死,只会让中原各州义士视秦王如洪水猛兽, 即便你能登上皇位,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混乱不休的帝国, 相信以秦王睿智,不会犯下这样的蠢事, 那麽只剩最后一点,就是秦王此举就是为了羞辱我皇家, 但秦王是干大事的人,今日来此断不会只是为了这些小事不惜奔袭数千里入京, 所以我断定秦王此刻入京,定是有其他事要跟圣人谈。」 沈枭拍拍手:「不错,当真不愧是圣人之子啊,分析的头头是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就直接说明来意。」 话毕,他神色一紧,看向李昭:「听闻圣人后宫最近纳了一院妃子,名为颜如玉,是这样麽?」 李昭眉头一皱:「你该不会是为了一个女人才入京?」 「你还真猜对了,本王就是为了一个女人来的。」沈枭冷笑一声,「顺便还想问问圣人,你纳颜如玉为妃子,是想为已经那已经覆灭的雪域之国讨回一个公道?」 李昭心中一惊:「什麽雪域之国,朕听不懂你在说什麽。」 「都到这地步了,要再装糊涂可就没意思了。」 沈枭起身甩了下披风,走到李昭面前三步:「颜如玉是雪国人的事,别告诉本王你身为圣人真的不知情。」 李昭想要开口,却被沈枭打断:「别骗本王,本王知道你现在有恃无恐,是因为暗处有天人供奉的庇护, 不过大内供奉,只有在圣人受到生命危险的时候才会出手, 可除了你,在这里的其他人,本王可以随便杀, 要是你不说实话,那本王就当着你的面,将这满朝文武, 连同你的儿子一起杀死在你面前,你也不想真的当个孤家寡人吧?」 李昭再也维持不住表面淡定。 确实他现在能有恃无恐,就是因为暗中有天人境供奉保护。 但那供奉只保护大盛皇帝一人,且只有在自己受到生命威胁之际才会出手。 除此之外,对于那些皇子和群臣,供奉是不会管他们死活。 「看来,你对天都,对朕身边的事,也了解不少啊。」 「彼此彼此,礼尚往来嘛,你能在长安安插暗桩,本王自然也一样可以。」 沈枭说完背过身:「现在,颜如玉,你是交还是不交。」 李昭摇摇头:「如玉,已经是朕的爱妃,朕断不会交出来。」 沈枭冷嗤一声,冲燕惊寒伸出两根手指,摆了个手势。 燕惊寒当即从群臣中抓出一名礼部的侍郎,直接一脚将他踹跪在殿上,抬刀就砍。 噗呲—— 鲜血喷溅,那侍郎甚至都没来得及呻吟出声,就直接血染太和殿。 「圣人!」 群臣齐齐跪倒一片,大声朝李昭行礼。 「沈枭,你在做什麽?」 「本王说了,颜如玉一定要带走,若是不答应,我可以成全你当个字面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今日在太和殿内所有人,包括六部,包括皇子,都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死。」 沈枭转身指向李昭:「圣人,你也说了,不就是一个女人,不是麽?」 话毕,铁旗卫直接动手将刀架在百官身上。 如此赤裸裸的威胁,简直就是把皇家和朝廷的颜面按在地上摩擦。 李昭恨的牙痒痒。 但他还是不敢对沈枭动手。 对于沈枭的修为,他完全不清楚,可那四名铁旗卫统领皆是一品武者巅峰甚至圆满的实力。 而且殿外三千铁旗亲卫皆是五品以上实力,纵使是大内供奉出手,也未必会是群狼车轮敌手。 帝王的心思,让他迅速权衡了利弊。 既然今日皇家颜面已经没了,就该考虑点实在的东西,至少要把里子保住。 当李昭准备牺牲一个颜如玉,先把里子保住时,李臻再度朝沈枭行礼:「秦王一代豪杰,为何要为难一介弱女子, 颜妃既然也就是圣人妃子,您又何必这般咄咄相逼?」 沈枭笑了:「李臻,你是不是觉的本王很好说话?」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忽然爬上李臻双肩,差点压的他下跪。 此刻的沈枭,眼里看自己没有半分欣赏,有的只是无尽的嘲讽戏谑,仿佛就是在看一只蝼蚁苦苦挣扎。 直到此刻李臻才明白,沈枭压根就没有把自己当成一回事。 「圣人,考虑的如何,你还有十息时间做出决定。」 沈枭把目光重新转移到李昭处。 「十息过后,这太和殿便是满朝文武的葬身之地。」 「文官杀完,那就杀皇子,皇子杀完杀公主,公主杀完我就杀全城百姓,不知圣人能否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呢?」 「抱歉,现在只有五息了,赶紧做决定吧。」 铁旗卫的屠刀已经高高扬起,只等沈枭一声令下,太和殿将沦为一片修罗场。 「圣人呐~」 百官齐声哭泣,跪在地上不停朝李昭行礼。 就在审判之刃即将落下之际,李昭终于做出了选择。 「传朕旨意,颜妃失德,祸及宫阙,即日起废其妃位,贬为庶人逐出皇宫!」 美人和江山,李昭终究选择了后者。 只是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李昭眼中还是泛起一阵水雾,明显是舍不得颜如玉那温柔乡。 沈枭闻言,唇角微微一勾,大声喊道:「圣人圣明呐!」 说完,一甩披风向太和殿外走去。 「本王会在城门外等候,要是掌灯之前见不到人,那就别怪本王翻脸了。」 「对了,那三枚虎符,你们要是有兴趣就拿去当个挂件玩吧,或者你们也可以尝试将这些虎符带去长安, 看看能不能靠这麽几片废铁调动河西百万大军,哈哈哈哈……」 「好了,本王不打扰你们了,继续搞这些无聊的把戏吧。」 肆无忌惮的狂笑声中,沈枭带着铁旗卫众人,大步离开了太和殿。 「沈枭……噗……」 李昭怒极攻心,一声沉吟后,直接吐出一口血仰面栽倒。 「圣人!」 「父皇!」 「快传太医!」 太和殿内瞬间乱做一团。 第20章 交易 「父皇,您可算醒来了……」 等李昭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寝宫内。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床榻边,是李臻丶李朔丶李曦三兄妹,正满脸关切地望着自己。 「朕昏过去多久了?」 「不过半个时辰,太医前来为父皇诊过脉,父皇已无大碍。」 「扶朕起来。」 李臻将李昭扶起后,李曦立马倒来一杯茶递到他面前。 李昭没有接,而是苦笑一声问道:「沈枭呢,已经离开了?」 李朔抢先回道:「父皇,那乱臣贼子临走前还放话,要是不把人准时送去, 他自己也不确定会做出什麽举止,简直就是不把我皇家放在眼里。」 此刻,李昭不再掩饰自己情绪,立即说道:「朕要让沈枭为今日行径付出代价! 昭告天下,各路勤王之师,全部到京畿集结,不把沈枭铲除,难消心头之恨!」 李臻忙道:「父皇三思,此举大不妥啊。」 李朔却道:「四哥!那沈枭都直接欺负到我们头上了,难道还不准我们还手麽? 今日太和殿,他当着父皇和百官的面杀死朝堂重臣, 更是将一千具龙武卫尸体陈列在皇城门下,吓得百官都不敢出宫, 这可是对我李氏皇族,最为赤裸裸的羞辱,岂能连还手都不行?」 李臻:「九弟,你冷静些,天下兵马一旦惊动,那后果谁能承担? 战端大开,不说能不能赢,苦战是铁定的,连年征战必将生灵涂炭, 纵使最后消灭了沈枭,大盛国也会一片萧条,这个代价,你想过麽?」 李朔:「我不管,反正这大盛就是我们李家的江山,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李家岂不是成为山野村夫的笑柄?」 「够了,别争了。」 李昭忽然一声沉喝,打断了二人争执。 此刻他已经冷静下来,知道李臻的话是对的,一旦战端大开跟沈枭撕破脸皮,那麽无论胜负,京畿对藩镇,尤其河东十六州的影响力必然削弱。 到时,那些藩镇官兵又是否会蠢蠢欲动呢? 不到万不得已,他还不想走到这一步。 可是,沈枭今日带给自己的耻辱,这口气又如何咽的下去。 他必须得死。 既然正面硬刚不行,就只能采取其他办法。 收敛眼中杀意,李昭立马将目光转向李臻。 「听说这两年,你跟江湖中人走的较近?」 李臻闻言,忙道:「父皇息怒,儿臣确实与一些江湖中人有来往,但也都是为了针对河西局势。」 李昭抬手阻止他道:「你无需解释,朕就问你,那些江湖中人,信的过麽?」 李臻一怔:「父皇的意思是……」 李昭知道李臻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继续说道:「朕会即刻下诏立你为东宫太子,但朕要沈枭不能活着回到河西,你懂朕意思麽?」 李臻眉头紧锁:「沈贼此次所领三千铁旗卫,皆有五品以上实力,尤其今日那些统领,更在一品以上,怕是很难啊……」 「哼。」 李昭冷哼一声,目露一丝失望。 「看来朕对你还是期望太高了。」 李臻心中一惊,忙跪下道:「儿臣愿为父皇肝脑涂地,定不负父皇所托。」 李昭这才满意点点头:「如何去做,有你来定计划,朕只想要得到结果, 而且一旦事败,也绝对不能牵扯到皇室,你有信心麽?」 李臻拱手行礼:「请父皇放心,儿臣知晓的。」 「好,这就当是你身为太子以来,朕给你的第一个考验, 若是你真能解决沈枭这个祸患,相信天下人也会认你当未来的储君!」 「儿臣,遵命!」 李臻没的选,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父皇,颜贵妃她,该如何处理?」李朔小声问道。 李昭叹口气:「朕已经在太和殿上将其贬为庶人,即刻送她出宫去吧,希望颜妃……能明白朕的苦心……唉……」 对于颜如玉,李昭还是有些不舍得,她带给自己太多的快乐。 但和江山一比,牺牲一个女人,对帝王而言,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 天都西街,一间地下赌庄内,吆五喝六声不绝于耳。 与周围破布烂衫,神情极度亢奋的赌徒不同,坐在正中位置的赌桌前,一名身穿绣边黑色锦缎的中年人正平静地盯着眼前庄家上下晃动骰盅。 伴随骰盅落下,被庄家按在桌面后,中年人犹豫片刻,直接将自己桌前最后两个二十两白银的筹码押在了「小」字上。 「押定离手,开!」 伴随庄家一声大喊,骰盅打开呈现三个数字。 「四三六,十三点,大!」 庄家高呼一声后,毫不客气收走了中年人面前最后的筹码。 「唉!」 中年人一拳砸在赌桌上,恼怒叹口气。 庄家见此,立马陪笑:「张督司,您还玩麽?今日您这手气不好,输了一下午,要不还是回去歇了吧。」 中年男人名叫张柏松,当朝〖谛听司〗督司,专门负责遣派密探暗桩,搜罗天下各郡各县的消息秘闻,然后呈禀皇室。 而今年四十二岁的张柏松,从六岁起就展现这方面的天赋,十二岁就进了谛听司,助皇室搜罗了无数有用情报,最终坐上了一把手督司的位置。 张柏松的实力平平,四十二岁也止步四品武者巅峰,但在密探方面的能力却跟自身实力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只是,张柏松有个巨大恶习。 那就是好赌,而且赌瘾非常大。 以他一年三百两白银的俸禄,根本就经不住他在赌桌上的消耗。 不过张柏松并没有担心,就如同眼下虽然输了有些难受,但却依然不会放弃。 「赢了本督司的钱就想赶我走,别天真了,今日我一定要把这几天输的都连本带利赢回来。」 对于庄家挑衅,张柏松是一万个不服,立马开始摸自己的钱袋。 可惜此刻他已经输的身无分文了,找遍全身也没有半个铜钱。 张柏松面露一丝尴尬,随即对庄家道:「要不你借我二百两,等我赢了加倍还你如何?」 庄家果断拒绝:「张督司,你这个月已经欠了赌场三千五百两银子了, 我们庄主说了,在你还清这笔赌资前,是不会再借你钱了。」 「彼娘兮的,不借就不借,阴阳怪气的说什麽呢。」 张柏松骂了一声,然后起身骂骂咧咧的离开了赌场。 也就得益于张柏松那层官家身份,要不然赌场这里早就发难了。 离开赌场,张柏松一路朝家走去。 可就在经过一间酒楼时,陆七拦住了他。 「张督司,别来无恙啊,王爷请您前去一叙。」 第21章 谁是红蝶 张柏松见到沈枭时,沈枭正在一家不大的酒肆内,围着火炉烤鱼。 「张督司,我们可是有段时日不见了,来来来,坐下尝尝这里的鱼,闻着真香啊。」 沈枭热情招呼张柏松,熟悉的如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事实上,张柏松还真跟沈枭相识,只是要说什麽友情之类,那就是张飞拳打林黛玉,压根就是扯淡。 「王爷,您怎麽来这儿了。」 张柏松在陆七示意下坐到沈枭对面。 沈枭给自己和张柏松倒了一碗温好的黄酒:「来京城办点事,顺便呢,再来看看你这老朋友。」 说话间,他端起酒碗示意一下,当即先干为敬。 张柏松没有喝酒,而是放下酒碗说道:「秦王,京师不是长安,这里可不是你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沈枭闻言,将手放在暖炉上烤着说道:「怎麽,张督司这是急着要赶本王走麽?」 张柏松:「整个京城上下都想致你死地,我若是秦王,就该赶紧离开京城。」 沈枭头都没抬:「看来,你已经知道皇宫发生的事了?」 张柏松立即起身:「你也太胆大妄为了,那可是圣人!你是怎麽敢的……」 说到后来,他说话声音小了许多,眼睛不时向四周张望,生怕被人注意。 「别看了,有什麽话大胆说,这里没有外人,店家本王让他去采买新鲜鹿肉,等会儿烤着吃。」 沈枭越是漫不经心,张柏松心里越是没底,却又无可奈何。 良久才重新坐下:「王爷,你来找我不是叙旧这麽简单吧?」 沈枭点点头,吸吮着刚烤好的河豚肉。 「最近日子不好过?这几个月欠了赌庄上万两银子?」 「我的事就不劳王爷操心了。」 沈枭笑着点点头:「也是,张督司手里有查获的三船青盐,眼下朝廷禁止青盐流入中原, 原本卖到酒楼厨子的精盐直接从七十文涨到了二百八十文,还继续有上涨的趋势, 等盐价超过三四百文时,张督司再将这些查获的精盐投放到黑市谋取暴利,你是这样想的吧?」 「你……是如何得知的这般清楚?」 心中算计被沈枭戳破,张柏松面露一丝尴尬。 沈枭放下筷子:「我们合作这麽多年,你张督司什麽样的人, 本王还是略知一二的,只是这些你查获的青盐也得卖出去才行。」 「王爷这话何意?」 「比如你谛听司的死对头,掌镜司知道张督司私藏赃盐,你猜会发生什麽。」 张柏松当即说道:「王爷,你直说吧,这次找我又想做什麽。」 沈枭一笑:「痛快,本王就喜欢张督司这种性子,所以这些年才能合作的那麽愉快,那本王现在就再问你要个人。」 「谁?」 沈枭端起酒碗,示意张柏松饮下。 张柏松浅饮一口,默默等着沈枭开口。 「你,安排在长安的暗桩,还有多少?」 说这话的时候,沈枭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犀利。 张柏松却坦然回道:「被你灭口的那十三家,是对你最有威胁的十三人,至于其他在长安的暗桩,自然也是有的, 但传递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他们也只是为了让妻儿老小能混口饭吃,就别再为难他们了。」 沈枭冷笑一声:「混饭吃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麽非要挑一条不归路?你以为本王是什麽善男信女麽?」 张柏松道:「王爷还是留着他们吧,这些人对你形不成威胁,传递不了有用的情报, 若是王爷把他们连根拔起,也很快会有新的暗桩潜伏,毕竟这世上大有许多为钱不要命的人在。」 沈枭点点头:「行,本王可以留着这些人,反正都摆在明面上的也无所谓他们传递不传递,但有一个人你必须给本王交出来。」 张柏松:「什麽人?」 沈枭:「红蝶。」 「红蝶……红蝶……嘶……」 张柏松不停喃喃自语,努力在脑海中回忆是否有这麽一号人。 良久他摇头:「抱歉王爷,我不记得派过一个叫红蝶的暗桩。」 沈枭蹙眉:「本王知道你谛听司的规矩,不得出卖暗桩身份对吧,不如这样,你开个价。」 张柏松:「王爷,你说的这红蝶,真的不是我谛听司的人。」 沈枭伸出一个手掌:「五船。」 「什麽?」 「只要你告诉本王红蝶身份,本王加五船青盐。」 「王爷,我真的不知道红蝶啊。」 「十船!」 「王爷,你给我一百船也没用,红蝶真不是我谛听司的人。」 见张柏松似乎没有撒谎,沈枭不由皱起眉头。 张柏松小心翼翼说道:「王爷,往长安安插暗桩传递情报的,可不只有我谛听司在干, 也有可能是掌镜司乾的,又或者是琉璃司做的,你应该去找他们问一问。」 「琉璃司?什麽时候的组织?」 「哦,两年前刚设立的衙门,由四皇子门下,叶家这代嫡次子,叶川运作,乾的也是跟谛听丶掌镜一样的情报枢纽, 不过它规模不大,且鲜少在外走动,行事十分低调,故而没什麽人在意。」 沈枭考虑片刻,忽然一笑:「那有个绰号叫做凤舞的,你知道是谁麽?」 张柏松闻言,态度迅速变了:「你问这个做什麽?」 「看来你知道此人身份。」 「他不是我谛听司的人。」 「那你告诉本王他的身份不是更加没有负担?」 「出卖暗桩,等同叛国!」 「你那麽爱国,那就别私吞青盐知法犯法,也别跟本王有交际啊。」沈枭戏谑一笑,无情嘲讽道,「漂亮话谁都会说,毕竟世人都喜欢听好话, 尤其这世道活着本就很累,闲暇之馀总有人喜欢听点好话来骗骗自己,这都是人之常情, 但事实怎麽样,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又当又立就真没意思了。」 沈枭一番话下来,说的张柏松面红耳赤。 「告诉本王凤舞身份,这个人本王必须要知道是谁,就是因为他暗中给螣蛇会等蛰伏在河西江湖势力传递消息, 让本王屡屡错失歼灭河西各反抗江组织的机会,更是在一次运输战利品时遭遇蛮族袭击, 损失了足足十万两黄金,二百万两白银, 告诉本王他是谁,二十船青盐买他身份。」 张柏松眼中猛然闪过一丝贪婪。 大概纠结了有一盏茶时间,他终于动摇了。 将手指蘸到酒里,随即在桌上写下一个名字。 第22章 背叛者的下场(上) 天都皇城城楼下,铁旗卫奉命待在原地休整。 陈玄龙以及守城郎见到肃烈整齐,全副寒甲,满身杀气的亲卫,是一个屁都不敢放,只敢尽量离他们远远的观察。 铁旗卫军纪十分严格,执勤时未闻命令,必须披重甲三昼夜站原地不准动弹一分,一旦失职必然严惩。 当然铁旗卫的待遇也是极其丰厚,每月仅伙食消耗就是一人将近十两白银,鱼肉蛋白应有尽有,只要有的那就管够,吃不完可以直接倒掉那种。 除此之外,他们家属亲眷每家每月可以直接领两头羊,两石谷子,以及三斤青盐,并且安排了房舍丶田地,而且还能免费入学堂,免费就医。 而这些还只是大家能看到的待遇,隐形待遇则是每月每人一碗融合了混沌魔血的战神酒(一滴混沌魔血可以制作三十万份战神酒,当然这个秘密只有沈枭自己知道),可以淬炼体格提升修为,让自己实力暴涨。 在这样的待遇下,铁旗卫对沈枭的忠诚度是河西各军中绝对最高的。 这是陈玄龙这些久居天都的将n代,想都不敢想的。 正在这时,三统领杨宗泽来到队列前扫视一圈说道:「大王有令,到城外暂时安营休整,随时等候命令!」 「是!」 两千八百名铁旗卫将士(还有两百跟在沈枭身边待命)齐声呐喊后,立马按照命令集结出城。 「黄队正!」 杨宗泽忽然叫住铁旗卫中一名三十出头的队正官,黄史义。 「杨统领有何吩咐?」 黄史义立即出列站直军姿。 杨宗泽上下打量他一眼道:「郭旅帅受了伤,王爷请你过去接替旅帅职务,暂时替他负责守护王爷。」 「是!属下这就带队赶去。」 黄史义领命刚要下令自己本队三十人出发,不想却被杨宗泽阻止。 「王爷说了,让你一人去就行,郭旅帅虽然受伤了,但他麾下二百将士没事,你直接过去接管就行。」 说着,杨宗泽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地神色:「黄队正,这次机会难得,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黄史义眼前一亮:「莫非……」 但马上他反应过来,立马站直身姿。 「遵命,属下这就前去!」 「嗯,上马,跟我走吧。」 杨宗泽说完拨转马身,黄史义果断跟了上去。 …… 「我说什麽来着,今日气势正旺,想不赢都难啊!」 之前张柏松输的几乎要当裤子的地下赌庄内,沈枭桌案前却是已经堆满了筹码。 正在摇骰盅的庄家已经是脸色苍白,腿都开始不停打颤。 就这麽短短一会儿功夫,眼前这个霸气男人已经快把整个赌庄的钱都赢走了。 但他却只能继续让他赢下去,因为周围赌庄内站满了杀气腾腾的亲卫。 尤其他左右两侧,孟霄河跟燕惊寒四道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等骰盅落下之际,庄家颤声道:「买定离手……大还是……还是小……」 沈枭闻言直接将桌前所有筹码,加起来差不多有三万两左右直接往前一推。 「要玩就得玩的大一些,都给彼此一个机会,我押豹子!」 庄家闻言头皮一阵发麻,喉结滚动一下,将手按在骰盅上。 「嗯!」 孟霄河忽然沉吟一声,一把将手按在他肩膀上。 巨大的压力让庄家心里直呼倒霉。 眼前这群人明显就是冲赌庄来的,一旦要是不顺着他们意思来,下一刻铁定就会把赌场扬成灰。 但是,大小他可以控制,这豹子怎麽控制啊。 就在他抖若筛糠,在考虑要不要装晕过去时,杨宗泽带着黄史义来到了沈烈跟前。 「王爷,黄队正带到了。」 沈枭闻言,立即起身抓起椅子后的披风对黄史义拍拍肩膀。 「黄队正,你来的正好,这把便宜你了,你替本王玩吧。」 黄史义一愣:「王爷,属下不会赌博啊。」 「没事,玩玩而已,输了算本王的,赢的咱俩一人一半,就这样啊。」 说着凑到黄史义耳畔小声道:「这里本王都安排好了,一群肥羊,把他们赢到破产为止,好好努力。」 话毕披上披风,不给黄史义解释的机会,就在林望舒和杨宗泽陪同下,离开了赌场。 黄史义松口气,便坐在了赌桌前。 可他刚入座,就察觉周围气氛有些不对。 抬眸望去,却见孟霄河跟燕惊寒正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那眼神仿佛就在看待一个死人。 回头再看,又有四名亲卫以左右开弓之势分立两侧,其中左侧的亲卫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靠后的亲卫则已经挡住了赌场大门。 这明显是铁旗卫围杀落网之敌的小队战阵。 这一刻,黄史义忽然明白,自己这是已经暴露了。 「茅房在哪里,肚子有些不舒服。」 但他很快表现的十分淡定。 庄家指指身后大门:「在内堂游廊之后。」 「谢了。」 黄史义起身朝孟霄河跟燕惊寒行了一礼。 二人没有阻拦,只是点点头。 黄史义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十分自然地朝着内堂走去。 等他一走,孟霄河使了个眼色,立马又有四名铁旗卫亲卫紧紧跟了上去。 来到后庭,黄史义迅速寻找可以脱身的地方。 很快他就把目光锁定在茅房左侧的一堵四米高的墙壁。 「我四品中期修为,十几步距离应该可以轻松跃过去。」 心中主意拿定,他刚要开始施展轻功逃离这片禁区,却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那四名亲卫已经跟了上来。 瞬间,他就打消了刚才计划。 铁旗卫的手弩可在百步之内射穿两层精甲,而且又狠又准,自己根本逃不脱,怕是刚有动作,弩箭就会射出来。 于是,他只能装作出恭的架势,打开一间茅厕门,继续寻找生路。 四名亲卫则已经守在了茅厕门前,静静等待黄史义出来。 砰! 忽然,茅厕大门被直接轰开。 四人愣神一瞬,黄史义一个纵步劈刀向其中一名亲卫砍来。 咣—— 但下一刻,身旁的同伴及时提盾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另外两名亲卫也迅速拔刀持盾狠狠撞向黄史义后背。 砰—— 又是一声巨响,黄史义直接被撞翻在地。 但他一个起身回手一刀〖血染八方〗,正是河西军中伍长以上必须要练的《血战刀法》。 刀气染红芒,立即逼退二人围攻。 但很快,身后的亲卫直接用一招〖破颅斩〗用刀背砸在他后脑勺,当场就把他震晕了过去。 「带走。」 很快,四人卸下他身上的兵甲,拖着他往赌场内走去。 第23章 背叛者的下场(下) 等黄史义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双臂拉直一阵火辣辣的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睁眼望去,发觉自己依然置身在赌场内。 而自己被吊在赌庄横梁下。 他本能想用起内力,却只觉浑身一阵火烧一般痛苦,忍不住惨叫一声。 「啊~」 这才察觉,自己的琵琶骨已经被一对铁环贯穿,全身修为都被封印。 「醒了?」 一阵冷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孟霄河冰冷的面容浮现在黄史义面前。 「说,为什麽要背叛王爷?」 「你杀了我吧。」 黄史义自知身份暴露,以秦王手段自己断无活路,索性一心求死。 孟霄河:「你当然得死,只是怎麽死可不是你说了算。」 「呵……」 黄史义冷哼一声,垂下头不再说话。 孟霄河:「念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只是在你死之前, 我很想知道你为什麽要背叛王爷?王爷待你不好麽?」 黄史义:「十年前我奉命到长安,投入安西军效力,目的就是为了在中原的亲人, 他们告诉我,只要我能顺利把军中情报传递出去,就能保我家人一世荣华富贵。」 孟霄河脸色一沉:「亲人,你的亲人不是都在长安麽?七年前你成亲,第二年你就有了自己的孩子……难道说……」 黄史义笑了:「是的,为了能让你们打消怀疑,顺利接近王府核心获取最新机密情报, 我只能另外娶妻生子组建家庭其实群殴,真正的家人,他们都在大盛朝内。」 孟霄河闻言,从怀里摸出一个木盒,打开后一排咖啡色的香菸呈现。 他从中取出一根,将菸头对着烟盒盖子敲击数下,迅速叼在唇边,而后取出一根火柴,擦过自己的复合金腕甲,在火柴燃起一瞬将烟点燃。 然后孟霄河将烟塞到黄史义嘴里。 「我很好奇,中原的亲人跟长安的亲人,你更在乎哪个?」 黄史义叼着烟,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很想说是在中原的亲人重要,可一想到长安的妻儿,以及妻子一家其乐融融的景象,却是犹豫不知该怎麽回答。 「算了,你不回答也没事,该送你上路了。」 孟霄河扭扭脖子,右手握拳,顿时一股热浪逐渐汇聚。 「对了,在你走之前,我要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在东州的亲人,早在你抵达长安的第二年,就全都饿死了。」 「什麽!」 黄史义猛地抬头:「不可能,他们答应过我,会照顾好我爹我娘的!」 孟霄河收起内劲:「你都快死了,我有必要骗你麽? 十年前东州大旱,千里蔽白骨,其中就有你一家,以及原来的妻子跟女儿。」 「不可能,不可能的!」黄史义大声喊道,「他们答应过我,会把他们接到天都,会好生照料的!你在骗我!」 孟霄河从怀中拿出一本记录簿。 「这是王爷给我的东州灾情记录,你本姓钱,叫钱忠勇, 你爹叫钱大力,你妻子叫冯翠英,还有你母亲王氏,以及你女儿钱小双,儿子钱虎,是不是……」 黄史义愣住了。 「他们早在九年前就已经因为东州大饥荒中活活饿死在家中, 你五岁女儿,七岁的儿子,还有你妻子,他们都被饿疯的灾民给吃了, 现在你全家户籍早就已经除去,在这里,你早就已经没有亲人了。」 「啊——」 黄史义精神彻底崩溃,一声嘶吼,顿时内劲破体,鲜血如柱。 「为什麽会这样,为什麽要骗我!他们答应我的, 只要我愿意入长安当暗桩,就一定会让我的亲人吃饱穿暖!」 「每次送交情报时,他们都会告诉我,我爹娘和妻女已经到天都西华苑衣食无忧,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为什麽,为什麽他们要骗我啊。」 黄史义撕心裂肺的呐喊,没有引起孟霄河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是平静说道:「因为你在这些人眼中不过一个可以向上攀爬的工具, 十年来,那些利用你获取长安情报的人如今一个个不是升了官发了财, 他们压根不会在乎你和你家人的死活,一旦利用完了,就跟垃圾一样随意丢弃,这便是事实, 毕竟大盛朝是望族的天下,那些名门望族是不会愿意看到一介庶民有机会翻身的。」 黄史义痛哭流涕,眼中满是懊恼和后悔。 「可惜啊,本来你在长安还有个家,现在,他们却要因为你的选择跟着你一起……」 孟霄河顿了片刻,嘴角忽然一撇。 「家破人亡。」 一句话瞬间让黄史义反应过来。 「不,不要动他们,他们什麽都不知道,孟统领,我求你看在我们同僚一场份上,饶过他们吧。」 「放过他们?黄史义,加入铁旗卫第一天在军纛下起誓的那一幕还记得麽?敢有二心者,天下共诛之,祸及妻女父母,尽数屠戮。」 孟霄河的话,彻底让黄史义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王爷待我等如何,你该清楚,闲暇休整时,你跟你家人在长安所有支出,都机王爷府上,可曾让你花过一文钱? 你们住的是二层楼带院子的琉瓦房,吃的是没有掺砂的米面, 顿顿牛羊肉吃到腻,每月提供锻炼体魄的战神酒, 逢年过节给的金银布帛奖励足是盛朝官军十倍不止, 真不明白你为什麽会选一个只让你吃陈年糙米都管不饱,连赈灾粮都要按粒数的朝廷。」 说完,孟霄河抬手重新凝聚内劲。 「好了,王爷交代的话也说完了,你可以上路了,放心,不久之后,你在长安的妻儿一家也会去下面找你。」 「是我害了他们啊~哈哈哈——」 黄史义失声痛哭,完全破防了。 砰~ 孟霄河没有任何犹豫,一记碎石掌直接震在黄史义脑门上。 顷刻间,黄史义颅内脑浆直接连同脑子一起崩碎,死的十分迅捷。 收掌后,黄史义七孔流血,五官从外表却看不出有什麽异样。 「将他装入麻袋,按王爷吩咐送到掌镜司门外。」 「是。」 黄史义的尸体很快就被装入麻袋,迅速拖走。 做完这一切,孟霄河再度看向早已尿了五六次的庄家。 「开!」 孟霄河抽刀抵在骰盅上。 「是……」 庄家完全吓的魂不附体,立马按吩咐打开了骰盅。 结果,盅内却是两个六,以及—— 没有点数的骰子。 「呵呵……」 庄家瞬间如坠冰窖,而孟霄河则用刀脊轻拍着他脸颊,笑的十分残忍。 片刻后,一箱接着一箱金银从赌庄内搬出运往城外。 而这间地下赌庄连同店家在内共三十馀人,全都化为了冰冷的尸体。 第24章 吓崩了 夜色渐渐偏暗,掌镜司内,督司李璐正在整理公文。 眼瞅到了散班时间,她打算收拾完毕后就回府。 自十七岁进入掌镜司,十年以来她从最基础的书吏,一路靠着出色能力做到了如今督司位置。 正四品的职位,放眼天都或许不算什麽,可掌镜司服务于朝廷,监管各藩镇势力是否有不臣之心,权力甚至超过六部当中任何一部。 对于眼下自己的地位,已经二十七岁的李璐十分满意。 就在她收拾好最后一份公文,打算回府陪伴丈夫和女儿时,忽然有人紧急来报。 「李督司,出事了,你快来看看吧?」 「何事如此惊慌?」 「你来门外看看吧,有人把一具尸体丢在掌镜司府门外。」 「什麽?何人如此大胆!」 李璐一听,当即暴怒,果断起身向大门外走去。 可等她来到府门外时,却见无数掌镜司的吏员围在一具尸体前。 「都让开。」 李璐一声令下,周围小吏立马分开。 她这才看清地上躺着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唯独面容却是乾净整齐,似乎被人刻意擦拭过。 李璐心中浮现一丝不祥的预感,等走近一看,当即瞳孔地震。 黄史义双目圆睁,至死都是一副怨恨的神情。 「凤舞……」 李璐轻声嘀咕一句,随即身体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李督司,你小心啊。」 身旁的吏员忙将她扶住。 李璐甩开小吏,看着黄史义的尸体,面容不住轻轻抽搐。 良久,她才问道:「可看清是什麽人送来的?」 一名小吏回道:「是一身披玄甲的骑士路过掌镜司时,直接将尸体丢在这里的。」 「他有说什麽?」 「他说……掌镜司……不过如此,这次只是一个警告,若是再有下次,那死的会是谁就不确定了。」 李璐闻言,气的瑟瑟发抖。 黄史义是她十年前就安排去长安接近沈枭的暗桩之一,当年她连哄带骗才说服他去河西。 十年来,其馀暗桩要麽暴露死无全尸,要麽直接跳槽,投奔了秦王势力,更多的是一些连沈枭都见不到的街头市井。 也只有黄史义,他成功混入最核心的铁旗卫,并送来不少有价值的线索,才能让李璐从容布局,多次坏了沈枭计划,并成功坐上了掌镜司督司的位置。 可现在,她最大的倚仗「凤舞」就这样活生生躺在自己面前化为一具躯体,让李璐一时间有些无法反应过来。 不过短暂的沉寂过后,她露出一副了然:「将尸体随便找处地方掩埋吧。」 说完,她只觉心情烦躁压抑,沉寂片刻,忽然翻身上马,去了与家截然相反的道路…… 与此同时,天都城门外,风雪交加。 沈枭却坐在温暖的车厢内,静静翻阅着天都大诗人秦之悦的诗集。 翻阅几页后,沈枭冷笑一声,随手将诗集一丢。 「大盛如果只能靠这些诗词治天下,那这国也差不多该完了。」 刚说完,林望舒来报:「王爷,宫内的车驾到了,他们说把颜如玉送来了,请王爷验收。」 沈枭却头也没抬:「宫廷的车马?来的还有谁?」 「四皇子李臻。」 沈枭点点头:「让他们过来吧。」 「是。」 此时的李臻车辇内,李臻丶叶川丶白轻羽三人正守在颜如玉身边。 得知自己已经贬为庶人,而且要被送回不共戴天仇人沈枭身边,颜如玉一路都是吓的脸色苍白,连着出了三次恭。 终于等到了城门外,颜如玉忽然泪眼婆娑跪在李臻面前。 「殿下,求求您了,不要把我交给沈枭,那样我会死的!」 李臻忙将她搀扶起来,叹了口气:「颜姑娘,此乃圣人决定,我也不能抗旨。」 「堂堂大盛圣人,难道连一介女流都保护不了麽?」 颜如玉绝望哭泣。 「沈枭杀我雪域十万勇士,屠我四十万国民,更是将我父皇,两位皇兄的尸骸剁碎喂了狗, 就连母妃都被带到了长安,沦为了贱妓日日以泪洗面, 我若是被他带走,怕是会被虐待至死的,殿下,我什麽都没做错,为什麽要受这样的罪啊?」 李臻目露一丝尴尬,一旁的叶川也是有些动容,忙拱手对李臻道:「殿下,红蝶曾传来情报, 当年秦王以雪域不给长安进贡为由, 亲领三万北庭军,与雪域之巅大破雪国十万铁骑, 而后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利用雪崩之利一举攻破苍漆王都后,纵兵劫掠三日, 期间更是俘虏了雪国王室,国王颜航的头骨被做成了酒杯,四十万不愿投降的雪国国民尽数被集中射杀, 那场杀戮足足持续了四天三夜,直杀的雪谷染红半边天,冤魂哭喊至今未曾终结, 而雪国宗主玄藏国,却始终未派一兵一卒前来驰援。 可以说,颜姑娘跟秦王是不共戴天,若是送到秦王手里,怕是十死无生啊。」 李臻叹口气:「今日,秦王在京师所作所为你也该知道了,公开书写伪诏强行入京, 后又在太和殿上让满朝文武和皇家颜面彻底扫尽,如此嚣张跋扈已与逆臣无异, 本王若是有机会,必要为天下人除掉这一祸害,但现在……」 李臻无奈摇摇头。 叶川知道李臻难,自他与李臻相识以来,就知道李臻所图甚大,最大理想就是革除弊端,颁发新政,要造就一个真正太平盛世。 这与自己理想可以说不谋而合,故而二人一见如故,虽然差了九岁的年纪,可一交流,就成为知己好友。 李臻有多励志,多艰难,叶川都看在眼里,如今的局势他也清楚晓得没有任何讨价还价馀地。 但,曾师从侠门的他,依然有以行侠仗义为宗旨的心怀。 「殿下,不如让叶川去求秦王,请他能放过颜姑娘。」 「不可。」 李臻摇摇头。 「秦王此人今日一见,远比传闻的更加可怕,其人性格喜怒无常,稍有不慎就会……」 叶川道:「殿下不必再劝,还是请殿下带我引荐秦王。」 李臻见他执意如此,只能顺从:「也罢,你随我来吧。」 说完,掀开车帘,对颜如玉道:「颜姑娘,你不要害怕,我们会尽力保护你的,现在,请跟我们走吧。」 第25章 红蝶是谁 「王爷,四皇子带颜如玉求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让他们进来吧。」 「是。」 林望舒应声领命,沈枭也放下手中把玩的佛珠,象徵性的开始摩挲套在拇指上的玉扳指。 不多时,李臻的声音再帘外响起:「四皇子李臻,求见秦王。」 「进来吧。」 车帘掀开,一阵寒风吹拂。 李臻带头,叶川紧随,最后是瑟瑟发抖的颜如玉,依次进入沈枭宽敞的车辇内。 沈枭看都没看叶川跟颜如玉,只是扫了李臻一眼说道:「四皇子亲自携带你继母送到本王车内,这份孝心当真令人动容。」 李臻闻听如此羞辱言语,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闪过一丝难堪。 颜如玉比自己小七岁,比叶川都大,但因为是李昭的妃子,按照礼数和辈分上说,的确该是自己小妈。 而自己亲自送着「母妃」到心怀叵测之人的车内,这传出去…… 见李臻难堪,叶川忙解围:「圣人之前已经昭告天下,贬颜如玉为庶人, 所以现在从礼法上来讲,颜姑娘已经不是殿下的母妃。」 沈枭回眸看了一眼,见叶川模样俊俏,唇红齿白,面冠如玉,倒是生的仪表堂堂,不由轻哼一声。 关键是他神情青涩,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少见的坚定。 「你是什麽人?」 「在下叶川,久仰秦王大名,今日一见,当真是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你幸在何处?」 沈枭意味深长地打量起对方。 他看上去似乎没有那种所谓的跋扈不可一世气势,眉宇间也感受不到什麽戾气。 叶川回道:「秦王八岁入河西,十八年来单凭一己之力平定河西之乱, 更是为大盛开疆拓土三万里,如此功勋战绩,足以让世人仰慕!」 「哈……」 沈枭轻笑一声,摇摇头。 「倒是挺会说话,就凭你刚才那番夸赞本王的话,这次就不跟四皇子为难了, 既然人已经送到了,那你们也可以回去复命了,告诉圣人,可以放心睡个安稳觉了。」 李臻:「秦王,您在玄武关前驻扎三万虎贲,如何让人放心酣睡?」 沈枭笑了:「殿下以为,如果本王真要对京师不利,那现在你就没法坐着跟本王议事了。」 李臻拱手:「还请秦王给个交代,三万虎贲南下,不可能只是在玄武关驻扎一圈如此简单。」 沈枭眼一眯:「四殿下,听本王一句劝,有时候太聪明并不是一件好事,今天本王可以告诉你, 三万虎贲不是针对你京师的,当然你要想看到三万虎贲屠戮京畿,那本王也可以成全你。」 李臻忙道:「秦王息怒,是在下孟浪了。」 沈枭摆摆手:「好了,回去吧。」 叶川一听,当即跪在沈枭面前:「秦王,在下想请求您一件事?」 李臻闻言蹙眉。 沈枭瞥了他一眼:「说说看。」 叶川:「草民请秦王不要再为难颜如玉姑娘了。」 「为难?」 沈枭乐了,第一次看向躲在车厢角落蜷缩一团的颜如玉。 「本王为难你什麽了?」 一听沈枭的声音,颜如玉吓的身体止不住的抖动。 纵使灭国雠人在眼前,但颜如玉心中的恨意远远不如恐惧来的汹涌。 本以为三年过去,自己再面对沈枭时,能克服内心恐惧。 不想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再度见到沈枭,反而比三年前更加的有压迫感。 「本王问你话,你为何不回答!」 加重的语气如同催命的厉鬼,直接吓的颜如玉不断朝沈枭磕头。 「大王,求您开恩饶了我吧。」 「爬过来。」 沈枭摆手示意颜如玉到自己脚边。 颜如玉真的不敢有半点怠慢,于是小心翼翼爬到了他脚下。 下一刻,沈枭直接当着李臻跟叶川的面,一脚将颜如玉枭脑袋狠狠踩到车厢地板上。 不等李臻跟叶川开口求情,就听沈枭说着极其粗鄙的话。 「你真是有能耐啊,从雪国脱身,然后跑到盛朝勾搭上了圣人,看来你这狐媚样子跟你娘一个贱样, 勾搭男人本事倒是有一手,知道你娘被押送到长安后,求本王第一件事是什麽? 就是想要住的好一些,不想跟奴隶挤一间,甚至还脱了衣服勾引本王,当然,你母亲风韵犹存,姿色也不差 身子嫩的不像是个快四十岁的,反而跟二十出头的丫头一个样,当夜本王就把你娘驯化成了一条下贱的慕狗, 可惜你娘不知足,一个亡国灭种的奴婢居然想着凭藉这层关系上位当本王的王妃? 真以为睡了一次,本王就要对她负责?哈哈哈…… 于是本王就把她送进长安青楼内,让她当个千人骑万人尝的标子! 现在,你落在了本王手里,放心,等本王一路玩腻了你,也会一起送进青楼和你娘当对母女花,哈哈哈哈……」 听到沈枭给她的今后人生安排,颜如玉吓的直接大哭起来。 「大王,求你不要把我送到那种地方,我会死的,我甘愿当大王身边一条狗。」 「三年前你若不跑,本王或许会同情你,可如今你已经是个破鞋了,破鞋, 在本王眼里是没资格谈条件的,你就乖乖回去和你娘团聚,如果再敢闹,本王不介意把你们送去万里龙城修筑边堡。」 一听「万里龙城」四个字,颜如玉眸中顿时闪过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恐惧。 叶川实在看不下去:「秦王,何必苦苦威胁一名弱女子?雪国已经为你所灭,颜姑娘族人和家人也都死了, 如今对你已经造不成任何威胁,你为什麽不愿放过她?」 沈枭乐了:「叶圣公倒是心地纯善,可你了解过雪国对河西又做过什麽,本王为何要对雪国上下展开这样的报复?」 叶川哑口无言,他确实不知道这其中有什麽过节。 可就算雪国再如何不对,屠戮六十万军民,致使雪国亡国灭种,只剩颜如玉和她娘,这点做的极其过分,简直是有违天和了。 「叶某恳请秦王放过颜姑娘,只要秦王答应,叶某愿意做任何事。」 「真的?」 沈枭瞬间来了兴致。 叶川对上他的眼睛,用力点头:「没错。」 「那好,你把安插在长安暗桩,红蝶的身份告诉本王,本王现在就放她离去。」 第26章 天都的脸面,被彻底摩擦没了 叶川心中大惊,沈枭居然知道暗桩红蝶? 但神色却依然平静如常,对沈枭平静道:「秦王此话何意,在下未曾听闻过红蝶。」 沈枭微微一笑,抬起踩颜如玉脑袋的脚,然后直接一脚踹下,狠狠踩在她脊背上。 「噗~」 颜如玉当即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连呻吟都是一种奢望。 「本王知道,不光是谛听跟掌镜两司在河西各地,尤其往长安安插暗桩, 还有一个琉璃司的新起情报衙署也定会派人去河西当暗桩, 对于那些外围的暗桩密探,本王根本不在乎,他们无论在明在暗, 所能得到的消息,都是本王能让他们得到的, 唯独本王身边的暗桩跟密探,是决计不能容忍, 就如同凤舞,居然能通过本王设下的层层考验,混入铁旗亲卫, 如今他的结局想来你们也知道了,现在本王给你们选择, 是要本王将这贱人送去长安接客,最后被折磨至死,还是继续用着红蝶这张底牌?」 李臻回道:「秦王,我真不知道红蝶是谁……你……」 「那你们回去吧。」 沈枭毫不犹豫打断他。 「人已经送到,你们以为可以走了。」 叶川拱手:「秦王,颜姑娘已经一无所有了,求您放过他吧,何况如此针对一位贵族公主,有损秦王名誉。」 「本王现在名声很好麽,嗯?」沈枭反问,「这些年你们怎麽宣传本王的形象,真以为我在河西不知道麽? 何况,本王要是在乎名声,早在十八年前就死了,现在你提名声?」 叶川哑口无言,看了眼地上那被踩踏的娇躯,眼中泛起一丝强烈的不忍。 沈枭迅速抓到了叶川脸上神情变化,冷声道:「做任何事都是要有代价的,这贱人现在就是本王手里一件商品, 你要救她,就必须要付出相应代价,不劳而获在本王这里是根本行不通的, 现在她跟我要知道的暗桩身份等价,这就是代价,就看你们如何选了。」 叶川脸色逐渐泛白,李臻想要开口,却依然忍了下来。 「怎麽,现在不愿意了?」 沈枭戏谑地看着二人反问一句。 「是因为这个代价太过沉重,重到你们承受不起吧?」 李臻再也忍不住,直接朝沈枭拱手道:「秦王一路保重,在下还得回宫复命。」 说完,直接转身离开了车帘。 叶川犹豫片刻后,也紧随李臻而去。 「救……救我……」 看到二人离去的颜如玉,顿时面露压抑的绝望,努力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想要挽回最后的局面。 奈何一切都是徒劳~ 沈枭一把扯起她的头发,将其脸颊凑到自己面前。 「看到没贱人,你的价值在他们面前一文不值,本王给过他们选择的机会了, 可惜你在他们心中的位置远不如一个暗桩,所以你就死了这条心,安心接受往后馀生本王给你安排的命运吧。」 颜如玉抬起头,抱住沈枭的腿,苦苦哀求:「大王,求你给奴婢一个机会,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就是别把我送去烟柳巷好麽?」 啪~ 沈枭毫不犹豫直接一巴掌将她扇到车厢角落。 「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还敢跟本王谈条件?」 说着又是一脚踹她身肚子上:「一条即将被抛弃的狗, 唯一能做的就是摇尾乞怜,而不是觉的自己有本钱,可以跟主人谈条件,懂了麽?」 颜如玉痛的蜷缩一团,却不敢发出半点呻吟声,生怕遭到沈枭更为残暴的虐待。 这时,车厢外响起林望舒的声音:「王爷,是否现在动身离京?」 沈枭回道:「传本王军令,两个时辰后,拔营回玄武关。」 「遵命!」 等林望舒离开后,沈枭直接仰坐在宽敞的貂绒大椅上。 他冲颜如玉勾勾手指:「过来吧贱人,在皇宫待了半年, 知道该怎麽取悦男人吧?把本王侍奉好了,可以考虑少让你受点罪。」 颜如玉闻言,眼中屈辱一闪而过,然后强忍身上的痛苦,擦乾嘴角鲜血,小心翼翼爬到沈枭脚下。 「开始吧,在大军拔营前,你要是能满足本王,你明天的日子就能好受些,听清楚没有。」 「是,主人……」 颜如玉仿佛认命一般,在应声后当即开始宽衣解带…… 另一边,李臻从沈枭车内离开后,便直接坐上皇辇向皇城赶去。 一路上,李臻十分平静,一句话也没说。 但白轻羽还是注意到他藏在袖袍内的手掌正在不受控制轻微颤抖。 顿时白轻羽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主动上前握住李臻的手:「殿下,您怎麽了?」 失神的李臻立马回过神,摇摇头努力挤出一抹微笑:「没什麽。」 白轻羽闻言,没有追问,而是岔开话题:「殿下之前让我注意的事项我都留意了, 铁旗卫最差修为也有五品中期,而那四名护卫,其中有两人已经是一品大圆满,还有二人也步入了一品后期。」 「麻烦你了轻羽,让你干如此危险的事。」 李臻轻叹一声,宽声安慰道,但脸上平静下的阴霾却始终挥之不去。 「停车。」 忽然,叶川冲赶车的车夫喊了一声。 马车应声而停。 叶川掀开车帘对外说到:「你们离开马车五十步以外,未听令不得返回。」 「是。」 车外护卫连同车夫立马按叶川吩咐退出马车范围五十步之外。 等人都走远后,叶川这才说道:「殿下,有气别憋着,对身体不好。」 「唉!」 眼下没有外人,李臻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直接甩手一拳砸在车厢上。 「我活了二十八年,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受到如此奇耻大辱!」 「今日过后,天都,皇室,朝堂被沈枭羞辱的事定会传遍全天下,我皇家的颜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届时,各路藩镇必然不会再如之前那般对京城崇敬,更有甚者,可能会做出逾越礼制的事啊!」 李臻疯魔一般一拳一拳狠狠砸在车厢上。 「是我没用,没能守住皇家颜面呐!」 「殿下,冷静些,你别这样。」 白轻羽心疼不已,忙抓住李臻双手阻止他继续自残。 李臻此刻双眼通红,脸上挂着泪水。 等发泄完后,他怔怔看着白轻羽跟叶川。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本以为沈枭不过一介武夫,结果直到亲眼见到才知道,他的嚣张跋扈,都是精心算计的, 今日他来京师的目的,就是要在天下人面前,把满朝的遮羞布全部扯下, 赤裸裸的展现在世人面前呐!往后,我李氏皇族也将会成为全天下笑柄!」 第27章 报恩 「不会!」 叶川斩钉截铁否决了李臻的担忧。 本书由??????????.??????全网首发 「秦王今日所作所为,固然会让皇室蒙羞,但同时他也自绝天下, 如此羞辱皇室,目无王法的行径,必为万民唾弃, 纵使眼下庙堂受辱,但从长远来看,秦王这步棋走的极其糜烂。」 李臻闻言,郁结的心态稍稍舒缓一些。 「你说的对,秦王固然眼下得势,但他侮辱皇室不顾礼制丶法度,必为天下所唾弃, 我们可趁此良机,向天下人宣扬沈枭仗势欺人行径,获取士子的同情, 同时让江湖有志之士看看,一旦沈枭得势会有什麽后果,也能从中获取他们支持。」 白轻羽道:「殿下,天剑宗虽然没落,但在东州之地影响力还是有的, 且河东各派早已对沈枭暴虐行事不满,当年也是天剑宗带头,于东煌山促成了七剑联盟, 号召江湖心怀正义之辈,一起讨伐沈枭,拯救河西万民于水火, 我师姐跟随天池剑圣,率领七剑盟精英弟子赴河西刺杀沈枭, 可惜功败垂成,传来他们尽数在河西战死的消息, 而今,沈枭越是跋扈,就越是能激起同道志士卫道之心。」 李臻点点头,忽然一笑:「在下此生最有幸,便是有你们二位知己。」 叶川拱手道:「殿下有鲲鹏之志,欲拯救万民于危难,在下不才,愿意凭自身浅薄学识, 助殿下荣登大统,来日颁布新政,让我大盛一朝如日月朝晖,天下共仰。」 白轻羽:「殿下,民女是江湖人,江湖正道,以行侠仗义丶除暴安良为己任, 只盼有朝一日能拥立一位仁君,让天下承平,而殿下,就是民女跟江湖人要找的那位未来仁君。」 李臻面色动容:「好,我必不会辜负二位期待!」 白轻羽微微一笑:「七剑联盟大会即将召开,我得赶回河东去主持会议,顺便将沈枭在京师暴行一并说给他们听, 这段时间请恕民女不能再从旁保护殿下了,还请殿下珍重。」 李臻点点头,微微一笑:「轻羽,多谢你了,你多小心。」 白轻羽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红霞,随即向李臻拱手:「殿下,民女先告辞了。」 说完,她离开车厢,转眼就消失在夜空下。 等白轻羽离开,叶川也道:「天色不早了,此地距离皇城已经不远,在下也就先告退了。」 李臻:「今天,辛苦你了。」 叶川躬身随即也退出了车厢。 很快,散开的护卫重新聚拢,护送李臻的车辇朝皇城行去。 目送车辇远去后,叶川只觉浑身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也不知大盛未来,如何啊。」 长叹一声,叶川转身朝自己府院走去。 就在经过一条漆黑的巷子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紧皱眉头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叶川朝巷子方向微微侧首:「你不该这时候来的,万一暴露了身份,我根本救不了你。」 巷子内传出一阵悦耳的女声:「主人,秦王大军两个时辰后就会拔营返回玄武关。」 叶川一愣:「两个时辰,那不是已经过了子时三刻,他为何要连夜拔营,莫非是要对京师发动夜袭?」 「不会,军令已经下达,三千铁旗卫虽然骁勇,可对战十万大军,但要想靠这三千人占据京师,秦王不会干如此蠢的事。」 叶川:「那秦王有没有透露他下一个目的是什麽?」 「没有,至今未有半个字透露,不过一有消息,我定会设法通知主人。」 叶川摇摇头:「红蝶,你现在处境十分危险,秦王已经知道这个绰号存在,今日他以颜如玉为饵,引诱我说出你的身份,你现在处境十分危险。」 「多谢主人没有出卖红蝶。」 叶川:「你不必谢我,其实该是我谢谢你,这些年你深入虎穴,随时都处在危险之中,是叶家还有天下人欠你的。」 「能为主人效力,红蝶肝脑涂地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秦王下一步行动,我会尽快向你传递。」 叶川果断拒绝:「不行,你不能再行动了,今日凤舞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我不想有一天在我家门前见到没有生机的你。」 「主人心中有红蝶,红蝶就心满意足了,将来主人位极人臣,辅佐四皇子成为一代明君的时候,红蝶也会感到自豪。」 叶川怒了,压低声音说道:「我说了不成,现在开始你得设法脱身,不要再待在秦王身侧了。」 「现在退出,那主人这些年对河西的筹划岂不是白费了?」 叶川:「我不想见到你出事,今日我才明白,河西秦王远比想的还要可怕百倍,我和殿下的那些伎俩, 可能在他面前连上台面都难,赶紧离开吧,不要再待下去了,你已经做的够多了,我不想看到你有事。」 黑暗中一阵沉默。 大约半晌之后,红蝶的声音再度响起:「主人能为我如此着想,红蝶此生也值了,家父说过,叶家之恩, 当百世回报,能为主人做些有用的事,红蝶感到高兴……」 声音有些哽咽,让叶川心里不由一痛。 他刚想再劝,却听红蝶说道:「主人,你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我离开时间太长了, 要是回去晚了必会被人起疑,就不多逗留了, 我会在秦王行军路上留下记号,你记得派人紧随,务必保持在三十里以上距离, 好了,今日能见到主人,红蝶也满足了,这就告辞,主人保重。」 话音落,巷子内再也没有动静。 「红蝶……」 叶川不由握紧拳头,双目通红一片。 …… 两个时辰后,沈枭掀开车帘,打着哈欠走下车辇。 铁旗卫已经整军完毕,只等沈枭一声令下,就动身向玄武关进发。 此刻车辇内,颜如玉身上盖着一条薄薄半透明的毯子,一动不动瘫倒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她双眸茫然一片,好像意识都被抽空,肤白凝脂的身体,到处都是暴虐留下的痕迹。 现在颜如玉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沈枭如何肆虐自己的过程。 让她感到羞耻的是,自己居然在那狂风暴雨肆虐下,居然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只是这种满足感,已经超出了她承受极限,如今已经完全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了。 「王爷!」 杨宗泽策马来报。 「铁旗卫已经准备完毕,随时等候您下令。」 沈枭摩挲着拇指上扳指,扫视一圈亲卫,随即问道:「人都到齐了?」 杨宗泽:「除开林统领外,所有人皆已到齐。」 话音一落,林望舒策马而至。 「王爷,属下来迟一步还请恕罪。」 沈枭闻言,看了眼天色,轻笑一声:「距离子时三刻还有半刻时间,不算来迟,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准备出发吧,全军朝玄武关进发!」 「遵命!」 第28章 转道河东? 十二月十一,玄武关。 沈枭独立城头,双手环胸站在城楼垛口前,冷眸注视着远处东面方向。 十二月的寒风,吹的沈枭身后披风烈烈作响,天空飘落的雪花在还未触及他身前三寸就自行融化成气。 而在玄武关校场上,三万虎贲持槊列阵,喊杀之声震耳欲聋。 「王爷,铁旗卫将士已尽数入民舍歇息,不知王爷下一步有什麽指示?」 安顿好下属的杨宗泽,小心翼翼站在沈枭身后等候指令。 沈枭深吸一口气,回复道:「辛苦你了宗泽,你也早些回去歇息,今日没有其他任务了,让大家都好好休息。」 杨宗泽回道:「是。」 随后又道:「敢问王爷,今日有谁负责值守保护您的安危?」 沈枭摇摇头:「有三万虎贲军在,你们可以安心歇息,何况有陆七在你也不用担心,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 杨宗泽离开后,沈枭抱胸的手掌上,手指有节奏的敲击臂膀。 刚眯上双眼,林望舒又来禀报:「王爷,按您吩咐,已经向将战马安顿完毕,敢问下一步有什麽指示?」 沈枭缓缓睁开双眸:「今天是什麽日子?」 「十二月十一。」 「嗯,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林望舒虽然不解沈枭此举何意,但还是遵照命令去做。 对于沈枭的话,他都是无条件接受。 林望舒离开后,孟霄河来报:「王爷,那颜如玉想要见您。」 「嗯?」 沈枭疑惑一声,自从三天前粗暴将她占有后,他就没有再找过颜如玉。 对于女人,沈枭从来都不会投入什麽感情,更别提颜如玉这种不共戴天的仇人,用完就丢在一旁那种。 她现在要见自己,能有什麽好事? 「给她送点水和粮食过去,告诉她不想死就安分些。」 「是!」 孟霄河得令当即离去。 沈霄继续闭眼开始默默计算时间。 …… 「王爷他,不肯见我?」 「颜如玉,王爷说了,想活命就安分一些。」 马车车厢外,孟霄河将沈枭的话转达之后,又丢下一壶水和两张肉饼,转身就走。 颜如玉贝齿轻咬下唇,捡起地上的水和肉,默默蜷缩至一旁开始小口吃了起来。 现在回想起那晚沈枭狂风暴雨般的洗礼,她居然非但没有感受到耻辱,反而多了一丝异样的情绪,好像有什麽东西觉醒一般,十分奇妙。 颜如玉很期盼沈枭能再向先前那样对自己,让自己晕过去为止。 可惜,沈枭似乎把他遗忘了,自那晚之后已经两天了,他连见自己一面都不愿。 这让颜如玉心里有些惆怅,有些失落。 半张饼下腹,她感觉已经饱了,留下剩馀半张饼打算等晚上再吃。 看了眼车外冰天雪地的景象,颜如玉不知为何又产生一种十分满足的想法。 至少,自己在车厢内有暖炉,不会挨冻,也有吃的,还有什麽可不满意呢? 以后的事,就等以后再说吧。 …… 十二月十六日,天都,景龙观密室。 「你说什麽,秦王到玄武关后,就没有任何动作?」 「确实没有任何动作,三千铁旗卫抵达玄武关,与虎贲汇合后, 沈枭就一直待在关内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练兵,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李臻听完韩朝宗的话,不由蹙眉:「没有回长安,只是练兵,他到底要干什麽?」 叶川将煮好的茶递分别递到二人面前:「殿下无需担心,要是有风吹草动,相信红蝶会送消息来的。」 李臻:「红蝶,真的没有暴露麽?万一……」 叶川坚定回道:「殿下请放心,红蝶为人机警,是不会轻易暴露的,何况这些年若不是红蝶,我们对河西局势也不会了解这麽透彻。」 「哎!」 韩朝宗叹口气:「越是了解河西局势,我这心里就越是慌啊, 我就是不明白,当年他一个八岁的孩子,怎麽可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 如今不但活了下来,还变成了我朝第一大患。」 叶川:「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事实已经发生, 现在该做的就是尽一切能力阻止秦王势力继续扩张, 另外就是要确保他不会对大盛采取极端行动。」 韩朝宗苦笑一声:「实力差距太大,真的可以靠一些情报来弥补麽? 那日太和殿之后,圣人召集六部官员在沙盘前进行了一次推演,你猜怎麽着, 一旦沈枭从玄武关南下,各路勤王之师在提前接到命令情况下驰援京畿,以我官军行军速度最近的也需要九天时间, 而沈枭从玄武关直攻京师,以三万虎贲为例,就只需要短短三天时间, 京畿守军兵甲丶实战经验以及战技各方面全被虎贲碾压,城门最多只能坚守三天时间, 三天后,天都彻底沦陷,到时即便勤王之师抵达,面对一个混乱的京师,你猜会发什麽? 兵匪兵匪,失去约束的军队和匪徒无异了。」 韩朝宗的话,让李臻跟叶川心情更加沉重。 「所以那天推演过后,圣人站在沙盘前足足看了半天,是一句话都没说,而之后他就再也没提及这个话题了。」 李臻忽然说道:「他毕竟也已经老了,快六十岁的年纪,已经没有年轻时候的干劲,想的都是如何享受,把国朝命运交给那虚无缥缈的天机推演,当真可笑。」 韩朝宗忙道:「殿下慎言,那可是圣人,更是你的父皇。」 李臻这才低头说道:「抱歉,是我刚才失态了。」 抓起茶杯一口喝乾。 叶川:「现在我们还是什麽都不做,静静等红蝶消息传来吧。」 「也只能如此了。」 李臻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又开始饮用时,忽然一名道士敲响了密室门。 「殿下,叶公子,有玄武关消息了。」 叶川立即起身,来到门前拉开一条缝,从道士手中接过一张密信后重新关上了门。 「是红蝶的消息?」 「嗯。」 叶川应了一声打开看了一眼,当即面露狐疑。 「怎麽了,这次是什麽消息?」 见叶川一脸茫然,李臻和韩朝宗也感到了一丝不妙。 叶川道:「虎贲军和铁旗卫与昨夜凌晨,随秦王一道,向河东进发了, 所领虎贲两万,留下一万与玄武关守军一起配合驻守,他这是要干什麽。」 第29章 目标:七剑联盟 「河东?」 李臻和韩朝宗一听两万虎贲朝河东方向进发,顿时看不明白沈枭此举用意为何。 李臻蹙紧眉头:「河东势力向来与河西有所牵连,之前河东各藩镇将领,经常通过北庭卫跟长安之间有密切联系, 难道说,因为朝廷撤换了河东各节度使,致使沈枭这些年经略落空,而感到不满,故而对河东各州郡采取极端做法?」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韩朝宗闻言却无所谓:「如果是真的,那可就太好了,河东九州六镇,自我朝开国以来,当地士阀就一直不服我大盛管束, 我朝开国一百八十馀年来,河东当地光民乱就爆发了三百馀起,虽然规模不大,都为我大盛官军镇压,但却也付出了巨大代价, 好在圣人登基后,与河东朔州设立镇军府,再改节度使分管各州郡, 以募兵替代本土守军,这才压制当地叛乱频发的景象, 但臣知道,虽然河东军民士子暂时没有继续作乱,实则心中依然对我朝限制河东学子入仕的规定感到强烈不满, 积攒的怨气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来愈烈,且当地士卒也对我朝的兵制颇有微词,长此以往必然出事, 既然沈枭要跟河东翻脸,臣是十分乐意看到虎狼之争的景象。」 叶川闻言,却问了句:「韩尚书,殿下,你们认为秦王是这麽愚蠢之徒麽?」 韩朝宗脸上滑过一丝不满:「你这话什麽意思?」 叶川拱手回道:「沈枭,人如其名,乃是枭雄,从红蝶送来的情报,以及当日短暂一会, 在下可以肯定,沈枭绝对不会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相比他兵临城下,那无可匹敌的军事天赋, 更可怕的是他操弄人心的手段,红蝶曾说过,所有在河西境内被捕获的暗桩奸细,能被直接处死是最善良的恩赐, 哪怕被严刑拷打也是一种仁政,真正可怕的是, 他能从精神层面迅速入手,然后将人视为最珍贵的东西面摧毁殆尽, 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可以猜透沈枭到底在想什麽,也没人能在他那残酷的审判下能不崩溃而死的。」 李臻:「那你猜猜,红蝶这份情报到底是什麽用意?」 叶川叹口气:「如果我猜测不错,秦王已经怀疑红蝶就在他身边, 故意给个模糊的指令,让我们亲自去猜他是何种用意。」 李臻立马陷入沉思。 「河东……河东……」 轻声嘀咕几句后,李臻忽然瞳孔地震。 「糟了!我大概知道沈枭用意了!」 叶川和韩朝宗一怔。 只见李臻情绪迅速变的紧张起来:「那天,轻羽离开时跟我说要回东州,一年一度的七剑联盟大会就要召开了, 而七剑联盟就是为了反抗沈枭所立,沈枭极有可能冲东州方向去了。」 叶川一惊,忙问道:「七剑联盟大会几时召开?」 「听轻羽说是十二月二十在东煌山召开,届时河东七大剑派,以及各路豪杰都会参加,人数少则数千,多则上万!」 叶川闻言,立即将桌上的茶具全部搬到桌上,然后从宽大的袖袍内取出一卷地图摊开。 顺着手先指玄武关方向,再指向东州后,忽然问道:「玄武关距离东州有多少路程?」 韩朝宗道:「玄武关至东州,不到三千里路程。」 「三千里……」 叶川轻声嘀咕着。 李臻道:「三千里路程,没有十天半月肯本抵达不了,等沈枭赶到时,大会也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叶川摇摇头:「不,殿下是以官军骑兵速度来衡量行军效率,但河西虎贲的坐骑可是能日行五至六百里, 如果从昨夜开始算起,十二月二十,虎贲定能准时抵达东煌山。」 韩朝宗:「不至于吧,这麽紧张的奔袭,就算是马没问题,那人也受不了啊!」 「可以受得。」叶川面色前所未有凝重,「河西各军出征,身上除开必要物资,每人必会备两到三枚辟谷丹, 一枚能使人两天不进五谷而不觉半分饥饿,还能保持充沛精力,此武给战马服用也一并有效果, 这就是河西铁骑能长途跋涉,却几乎没有见过累死战马的情况, 两万虎贲,三千铁旗卫,若是让他们赶到东煌,那七剑联盟……」 说到这里,叶川自己都震惊了。 李臻更是面如死灰。 江湖众人固然个人实力厉害,可在面对训练有素,百战沙场的虎狼之师面前,就显的有些自不量力。 毕竟军阵运用能抵消自身实力差距,集团作战让单打独斗成为一个笑话。 「如果沈枭的目的真是东煌山七剑联盟,那轻羽岂不是……」 一想到白轻羽也会现身东煌山大会,李臻心中顿时紧张无比。 「不行,我不能让她出事,我得赶紧去提醒他。」 「殿下不可,请三思。」 「殿下,皇子擅离京师,那可是大罪。」韩朝宗跟叶川苦苦相劝。 李臻急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轻羽涉险!」 韩朝宗:「白宗主修为实力高深,可是东州第一剑仙,又是先天巅峰的实力,不会轻易有事的。」 李臻:「不,我实在不放心她,必须要去东州一趟确认她无碍才放心。」 叶川立马自告奋勇:「殿下万不可离开京师,以免遭圣人猜忌,就让我替殿下去通知白宗主吧。」 「你……」 叶川看向韩朝宗:「韩尚书,敢问京师距离东煌山最近的路是哪里?」 韩朝宗道:「走渭河沿岸紫云山,有条小径可以直达东州地界,但也有五千里路啊。」 叶川立马对李臻说道:「殿下,听闻您府上有一坐骑名为追风的神驹,可日行一千五百里?」 李臻明白了他意思:「叶川,你当真决定要去麽?」 叶川回答的十分认真:「白宗主既是殿下知己,也是我的朋友,事不宜迟,我又怎麽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好,随我去府上取马。」李臻握住叶川的手,「叶川,轻羽就拜托给你了,万一赶不上, 你不用管什麽七剑联盟,只要确保轻羽无事就行了。」 「请殿下放心,在下知道该怎麽做的。」 「嗯,拜托了。」 话毕,三人迅速离开了密室…… 第30章 山雨欲来 十二月十九,东州,东煌山。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一年一度的七剑联盟大会即将再度召开,商讨来年针对沈枭,做出新的部署改变。 距离大会开始还有一天时间,身为此次大会主持之一的天剑宗,白轻羽早早就来到现场,对场地部署进行最后调整演变。 只见七个主席位上,除开自己所立天剑宗外,其馀六个分别是:凌霄宗丶苍梧派丶疾风门丶紫电宗丶万剑门跟幻月宗。 这七个宗门,是河东地界声名最显赫的七大剑派,当年以天剑宗为首,但近些年来,七剑之首的位置却早已易主。 论实力排名则是凌霄宗丶幻月宗丶苍梧派丶天剑宗丶疾风宗丶紫电宗跟万剑门。 其实若非是白轻羽自身实力不俗,论宗门综合实力,怕是要在七剑之中垫底了。 当年七剑各自派出的精英弟子前往河西刺杀沈枭遇难后,各宗彼此的实力产生了微妙变化。 尤其是天剑宗,自宗门精英丧生后,宗门势力一落千丈,从剑首位置落在如今第四位置。 门下弟子也因为宗门诸多精英陨落,导致数量和质量急剧下降,加之白轻羽不懂如何教导弟子,以及其馀各宗实力提升,在她成为宗主期间,门墙是一日比一日没落。 「唉……」 回想起昔日天剑宗辉煌,再看如今这番模样,白轻羽很是欷吁叹了口气。 重振宗门,让天剑宗再次强盛,是她必须要担起的责任。 「希望这次七剑联盟大会,我带来的消息能让宗门名望更上一层楼吧。」 白轻羽抽出自己佩剑,剑身反光照射出自己面容,眉宇间写满了坚决。 剑名「流霜」,是天剑宗历代宗主佩剑,剑脊上云纹暗刻,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 她抬手挽了个剑花,流霜剑划破空气时发出清越的鸣响,惊飞了头顶松枝上栖息的几只灰雀。 那些鸟儿扑棱着翅膀往山外飞去,却没注意到,远方天际线处,正有一层厚重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东煌山压来。 山间的风忽然变了方向,方才还是顺着山谷往上吹的暖风,此刻竟猛地转了势头,裹挟着崖底的寒气往山巅卷来,吹得白轻羽鬓边的碎发乱飞。 她拢了拢肩上的素色披风,指尖触到披风边缘绣着的天剑徽记,那丝线还是自己师姐亲手绣的,如今师姐也战死河西。 「宗主,桌椅都按您的吩咐摆好了,凌霄宗的人刚才派人来问,明日大会的开场鼓乐,是否还用往年的《破阵曲》?」 身后传来弟子梁涛怯生生的声音。 这少年是三年前宗门大比时收的,资质不算顶尖,但胜在勤勉。 她伸手接过名册,指尖在那行字上摩挲片刻,轻声道:「还用《破阵曲》,只是鼓点要再密些,气势得足。」 梁涛点头应下,正要转身去传话,忽然「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疑惑地望着天:「宗主,怎麽突然这麽冷?方才还好好的,这云也来得奇怪,像是要下大雪似的。」 白轻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微微蹙起。 那乌云确实来得诡异,墨黑色的云层低低地悬在半空,像是一块浸了墨的破布,将东煌山周围的天空都遮得严严实实。 山间的雾气也浓了起来,原本能看清的山下村落,此刻已经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连鸡鸣犬吠声都听不见了。 更奇怪的是,往日里东煌山巅总有灵雀啼鸣,可现在,整座山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是有人在暗处哭。 她握紧了流霜剑的剑柄,心头莫名地窜起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很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 是因为明日的大会?还是因为她准备了半年的计划?她甩了甩头,将这股异样压了下去, 七剑联盟大会召开了数年,从未出过差错,更何况此次各宗都带了精锐弟子,还是在河东自身势力范围内,又怎麽会出事呢? 「许是天气要变了,你去把各宗席位上的锦垫都换成厚些的,免得明日长老们久坐着凉。」 白轻羽吩咐道,语气里尽量带着安抚。 梁涛应了声「是」,抱着名册小跑着下山去了。 山巅只剩下白轻羽一人。 她走到七剑联盟的盟旗之下,那面绣着七柄交缠长剑的旗帜,此刻正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旗角的丝线已经有些磨损,在风中不住地颤抖,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求救。 她伸手去扶旗杆,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却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似乎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山风带来的晃动,是实实在在的震动,从山外的方向传来,细微却清晰。 白轻羽心头的不安又浓了几分,她纵身跃到旁边的望海崖上,极目远眺。 雾气实在太浓,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可那震动却越来越明显,间隔也越来越短,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朝着东煌山奔来,每一步都踏在大地的脉搏上。 她下意识地拔出流霜剑,剑尖指向山外的雾气。 阳光被乌云彻底遮蔽,山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流霜剑的冷光在昏暗里愈发刺眼。 她凝神细听,风声里似乎夹杂着别的声音,不是鸟鸣,不是兽吼。 而是马蹄声,是甲胄碰撞的声音,是无数人脚步声汇聚在一起的轰鸣,以及凄惨的呼喊求救声。 那声音还很远,却像潮水般层层叠叠地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雾气,将整个东煌山吞没。 等运气定神后再度倾听,耳边却只有风声呼啸。 白轻羽摇了摇头,告诉自己,是自己太紧张了,明日就是大会,难免会心神不宁。 …… 另一边,沈枭已经率军抵达东州地界。 从进入河东地界开始,沿途遇到的藩镇守军得知他们是河西军队,竟是非但没有阻拦,反而非常崇拜恭敬。 大军直扑东煌山一路畅通无阻,仿佛就在河西治下郡县一样。 距离东煌山还有百里,沈枭直接下令:「传本王军令,全军即刻原地休整,明日随直取东煌山!」 孟霄河闻言瞳孔一亮:「是!」 陆七问道:「王爷这是打算把东煌山七剑联盟一网打尽麽?」 沈枭点点头,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七剑联盟这些年一直不遗馀力造本王的谣, 若非本王正事得办没时间去理会,这帮跳梁小丑又岂能蹦哒到现在?」 陆七皱眉:「想来那些七剑联盟弟子已经齐聚在东煌山上,王爷为何不此时发起攻势,多一日未知数就多一分啊。」 沈枭笑着摇摇头:「陆七啊,你猜猜看,人生最快意的事情是什麽?」 第31章 杀人诛心 陆七回道:「其他人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人生最快意之事,就是看着王爷的敌人一个个被赶尽杀绝。」 沈枭笑道:「把敌人赶尽杀绝确实快意,但本王更享受杀人诛心带来的舒爽。」 陆七挠挠头不解:「王爷,什麽叫杀人诛心啊?」 沈枭:「给敌人一种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希望,以为可以凭藉蚍蜉之力可以撼动天地, 然后在他们最亢奋的时候,出手将毕生所信奉的精神信仰崩塌,这才是杀人诛心。」 「这是本王到河西十八年来,屠灭无数国度宗邦所得出来的真理,杀人……」 他摇摇手指。 「充其量让他们感到恐惧,却无法抽掉一个他们的脊梁,只有让他们精神信仰崩塌,才能彻底征服他们。」 陆七点点头,茫然地说道:「所以王爷现在实力,可以轻而易举拿下天都,甚至让大盛改朝换代,但王爷却没这麽做, 而是先将李氏皇族自诩的盛世遮羞布扯下,让世人知道现在的盛朝不过是徒有虚表, 三千铁旗卫在皇城肆意妄为,当众羞辱朝堂百官,甚至杀害龙武卫禁军,为的是让各地藩镇亲眼看到皇城防御力量薄弱, 好给那些心怀叵测的藩镇官兵一个可以起事的机会,是这样麽王爷?」 沈枭满意地拍拍陆七肩膀:「这些年没白跟本王,学会挺多的,很好。」 陆七笑道:「那还不是王爷教的好,陆七想不进步都难。」 「跟在本王身边真是屈才了。」 陆七笑容一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王爷,我说错什麽话了麽?」 沈枭抬手一脸不耐烦:「本王话都没说完,你跪什麽? 本王觉的把你留在身边放个侍卫太浪费你的才华, 等过几天河西外部隐患稳定了,本王打算设个守捉司, 到时你就去任个督司吧,为本王搜集河西境内一切军民的情报。」 陆七眼前一亮:「多谢王爷提拔,属下肝脑涂地,定不会辜负王爷信任!」 「行了,起来吧,让四将来主帐见本王,一起商议明日作战部署。」 「是,王爷!」 陆七屁颠屁颠去办了。 沈枭纵身跃下马背,深邃的冷眸死死盯着远处波谲云诡的密云。 …… 得到陆七传唤后,杨宗泽当即安顿好下属,朝沈枭中军大帐走去。 就在经过两处军帐时,忽然看到林望舒正从军营驻地外赶来,不由眉头一皱,下意识喊住了她:「林统领,你这是去哪里了?」 林望舒似乎有什麽心事,没有察觉前方有人,经杨宗泽这麽一喊,这才惊了一下。 「原来是杨统领,你这是要去哪里?」 「王爷让我们去他营帐内议事。」 「哦,那就一起吧……」 二人并肩朝着沈枭大帐走去。 没走几步,杨宗泽开口问道:「方才林统领去了哪里?为何要离开铁旗卫大营?」 林望舒:「杨统领,你是以什麽身份来质问我?」 杨宗泽:「林统领,黄史义的事你我也都知道了,铁旗卫这般绝对忠诚于王爷的军中都会出现朝廷暗桩,真是让人想不到啊。」 林望数目光一寒:「杨统领,你话里有话,为什麽不直接说出来?」 杨宗泽道:「说实话,这几天我已经不止一次见此行踪诡秘,从你到玄武关开始,很多事都有些让人看不懂,比如你放飞的那只信鸽是给谁的?」 林望舒一听瞬间止步,手不自觉的按在腰间佩刀上。 杨宗泽转身继续说道:「又比如,每次抵达军营最早的你,为何在京师时,铁旗卫拔营前才回来?之前你又去哪里了?」 「再比如,你沿途悄悄留下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又是什麽用意?」 「就比如现在,为何才回来,到底又去了何处?」 一连番的追问,让林望舒不知从何谈起。 「杨宗泽,你敢跟踪我?」 「铁旗卫,是最忠心于大王的亲卫,如果亲卫军中都有叛徒,那王爷的安危又该怎麽办?」 「你的意思是,我跟黄史义一样,也是暗桩?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去跟王爷说。」 「那是因为没有确切证据,只是你的行为十分可疑,王爷最忌讳军中同僚相互猜忌,何况查处暗桩奸细,也不是我对职责。」 林望舒贴在佩刀上的手已经按住了刀柄,双眸死死盯着杨宗泽。 「林统领,劝你最好不要干傻事,你我之间的修为战技都是来自王爷,真要动手,胜负犹未可知。」 「你想怎麽样?」 「不怎麽样,正在考虑要不要将你最近奇怪的行踪禀报给王爷!」 「你……敢……」 「走吧,时间不早了,再不走王爷就要起疑心了。」 说完,杨宗泽转身就朝中军大帐走去。 身后,林望舒的眼神仿佛要淬出火一般,死死盯着杨宗泽背影…… 等二人进入中军大帐时,孟霄河跟燕惊寒早已到了,正和沈枭一起站在沙盘前。 见到二人,沈枭头也没抬直接问道:「你俩怎麽来的这麽晚。」 杨宗泽:「王爷息怒,属下在路上跟林统领闲聊了几句,故而晚到了。」 「聊什麽了?」 「没什麽,就是一些修炼经验,以及排兵布阵上的见解。」 沈枭点点头没有怀疑:「以后别那麽没规矩,都过来吧。」 「是。」 二人应声走到沙盘两侧,开始聆听沈枭布局。 「各位,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接下来我要进行的行动,这次进入河东的目的,只有一个。」 沈枭眼神一寒,指向沙盘上的东煌山地界。 「明日就是东煌山七剑联盟大会,届时会场上会有各路河东江湖人士参与, 我们这回的目的就要藉助他们齐聚的良机,把他们彻底一网打尽。」 四人闻言,齐齐身姿肃立。 「之所以现在才告诉你们行动目标,目的就是为了防止走漏风声, 故而本王计算好时间,在十五日晚才开始行动,为的就是防止有暗桩通风报信。」 「至于怎麽打,你们先听本王部署。」 沈枭刚要开始部署攻打东煌山战略,杨宗泽忽然禀报。 「王爷,属下有要事跟你禀报!」 沈枭蹙眉:「什麽事?」 杨宗泽侧身指向林望舒:「属下怀疑,林望舒也是朝廷派来的暗桩!红蝶!」 第32章 暴露 「杨宗泽,你胡说什麽?我什麽时候是暗桩了!」林望舒厉声反问道。 沈枭一言不发看着杨宗泽,没有理会林望舒的辩解。 良久才吐出一句:「证据呢?」 杨宗泽:回道「属下只是怀疑,最近林望舒的行径十分神秘,闲暇时间经常见不到人,而且她还曾做过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 于是,他将林望舒这段时间的诡异举止如实跟沈枭描述了一遍。 沈枭听完后,神色冷峻地盯向林望舒:「你有什麽要解释的?」 林望舒当即跪下:「王爷,一切都不过是杨宗泽的揣度,属下对王爷忠心耿耿,断然不会背叛的。」 孟霄河跟燕惊寒同样脸色铁青,没有半点为二人说话的意思。 沈枭指向林望舒,想要说什麽,然后又指向杨宗泽:「所以,你为何会怀疑她就是暗桩?」 杨宗泽回道:「王爷,这难道还不明显麽?林望舒行迹可疑,在这关键时候总是神出鬼没,而且她也没解释自己到底在做什麽,所以定是心虚了。」 沈枭厉声质问林望舒:「说,你到底是不是暗桩?」 林望舒抬头,语气坚定道:「王爷,属下就算是死也不会背叛王爷!我不是暗桩!」 杨宗泽:「既然你不是暗桩,那你告诉王爷,你来之前到底去哪里了!」 林望舒低眸不语。 杨宗泽:「看来,她自己也知道无法自圆其说,定是朝廷派遣的暗桩。」 沈枭唇角一扬:「那你说,铁旗卫背叛秦王,该怎麽处置?」 杨宗泽:「当场格杀,且家眷尽数剥夺国人籍,贬为贱籍,十二岁以下孩子,男送入矿场,女则送入勾栏为妓,三代不得升籍。」 沈枭看向林望舒:「说,为何背叛本王,为何要当朝廷暗桩。」 「王爷,我真的没有背叛你,更不会当暗桩! 王爷要杀属下,属下坦然受之毫无怨言, 但我还是要说,属下真的不是暗桩!」 林望舒绝望呐喊。 「那你说,刚才你到底去哪里了!」 「王爷,你别逼我,我是不会说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面对林望舒这般倔强,沈枭当即拍案:「很好,不说是吧?本王有的是手段让你说!来人,将林望舒看押起来,严刑逼供!」 很快,帐外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将林望舒身上的佩刀下了,然后架着她离开了大帐。 帐内气氛瞬间压抑无比。 沈枭沉默良久,摇摇头道:「本王不明白,有些人为何会如此不知好歹, 本王待他们这麽好,把他们从狗变成人,以为可以堂堂正正站起来, 可是,这才当了人几天啊,就觉得还不如当狗好?」 帐内鸦雀无声,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沈枭长叹一口:「本王累了,你们当中还有谁是暗桩,主动站出来承认吧, 本王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不追究你们,放你们安然离去继续去当你们的狗!」 孟霄河三人闻言,立即单膝下跪:「我等誓死效忠王爷,但有半点异心,天打雷劈!」 沈枭闻言,笑着摇摇头:「口号喊的响能证明什麽?还是得看做了什麽, 都起来吧,本王相信你们当中不会再有背叛者,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是!」 三人领命起身后,沈枭对杨宗泽道:「宗泽啊,本王得谢谢你,若不是你,本王是怎麽也不会想到林望舒会是暗桩。」 杨宗泽平静回道:「王爷,这只是属下碰巧罢了,毕竟最近林望舒的举止确实十分奇怪。」 沈枭点点头:「等回长安后,本王要重重赏你,现在继续开始部署明日一战, 不过在此之前,本王收到东州哨探送来的密报,说是有人正策马向东煌山赶来, 本王已经在他来时半道埋伏了五百虎贲,只要他进入伏击圈,必然会被乱箭射成筛子。」 杨宗泽一愣:「不知那人是谁?」 沈枭:「是谁不重要,听说此人跟四皇子李臻关系比较密切, 总之在这节骨眼上,所有意外变数都不允许发生,现在都竖起耳朵, 听本王如何部署,等明日潜入东煌山……」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时分,三人才从沈枭帐内出来。 子夜时分,铁旗卫军营内,忽然一道黑色身影急速向军营外纵身而去。 「主人,你可千万别出事,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麽办!」 红蝶心急如焚,直接进入一片小树林急奔驰行。 倏然,正前方一股杀意逼近,让红蝶不得不停下前行脚步。 「什麽人。」 红蝶质问声一出,手中双刀已经入手。 下一刻,雾气腾腾之间,陆七缓步浮现。 「王爷神机妙算,果然将你这叛徒引了出来。」 「嗯?」 红蝶一怔,双刀挥洒之间,起手就是搏命杀招。 陆七蹙眉,果断甩剑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之间,二人已相互喂招三十。 再出手,陆七杀招频繁,一手血战刀法施展,以剑代刀,瞬间压的红蝶有些措手不及。 十招过后,剑气卷重云,将四周树木连根拔断。 再进招,红蝶双刀之势已是末路。 「束手就擒吧,你的伎俩早已被王爷识破了,杨宗泽!」 「你……」 飕—— 一道剑气划过,瞬间将红蝶脸上黑纱揭下,露出一张秀气的脸庞,正是杨宗泽。 只是此刻的杨宗泽根本不是男儿之身,相同的脸可以用秀色可餐来形容。 「这些年,你靠服用易性丹隐藏自己性别的事,真以为王爷会不知道麽?」 「既然早已知道,为何不直接揭穿。」 「因为王爷惜才,纵使你女扮男装,王爷也没怀疑你会是暗桩,还是琉璃司赫赫有名的红蝶。」 「你们,是从什麽时候开始怀疑的?」 「不是我们怀疑,是王爷怀疑,就在你指认林望舒是暗桩到时候,暴露了自己身份!」 杨宗泽:「我是如何暴露的?」 陆七抬手,腰间一把佩刀入手,形成刀剑合一架势。 「红蝶这个绰号,王爷从未对外人提及,你是如何知道的?」 杨宗泽一愣,随后苦笑一声:「原来是我操之过急了,就因为一个疏忽。」 陆七:「现在,我要将你带回去交由王爷发落,我很想知道,王爷如此器重你,你为何要背叛他!」 话毕,陆七刀剑齐出,招行奇异,直接压的杨宗泽无法招架。 短短二十招过后,杨宗泽(红蝶)已经被刀芒剑气震伤,封锁周身大穴。 第33章 审判 「王爷,暗桩红蝶带到。」 陆七带着红蝶回到军营,直接拖到沈枭军帐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红蝶抬起头,却见沈枭正坐在主案前,闭着双眼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 在他身边,林望舒持剑而立,一言不发盯着红蝶。 片刻后,沈枭抬手:「陆七,辛苦你了,先下去休息吧。」 陆七拱手:「是,属下告退。」 随即愤恨地瞪了眼瘫坐在地,满脸茫然的红蝶后,转身就走。 直到这时,沈枭才睁开眼,瞥了眼红蝶,轻笑一声:「挺标致的一个女人,不想居然也会这麽愚蠢,不过本王不得不说,这些年你伪装的很好, 硬是没让本王怀疑过你会是李臻丶叶川他们安插在我身边的暗桩。」 红蝶深吸口气,保持好跪姿说道:「王爷,事已至此,属下只求一死,还请您大发慈悲,让我走的痛快一些。」 沈枭唇角一勾:「你既然能通过铁旗卫的考验,死亡对你而言就是一种奖赏, 本王可以给你一个体面死法,但在此之前你必须给本王一个死的痛快的理由。」 红蝶回道:「王爷,您就别问了,我什麽都不会说的,硬要回答,那我只能说辜负了您的期待。」 沈枭冷笑一声:「你以为仅靠这一句话,就能压抑本王这些年来的困惑?杨宗泽,你回答本王, 本王治下哪里让你不满意,让你不惜在拥有如此地位和荣誉的情况下,还是甘心要给京城那群虫豸当狗?」 红蝶低下了头没有回答,但她眼神里却充满了羞愧。 这些年来,她在长安拥有以前在叶家为奴时前所未有的地位和身份,以往奢望的尊重,在秦王治下却是轻而易举的得到了。 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叶家,为的就是报恩,以及少主叶川对自己的那声承诺。 林望舒忍无可忍,厉声喝问:「杨宗泽,王爷问你话呢,为什麽不回答,是没脸回答麽?」 红蝶轻笑一声:「是,王爷待我恩重如山,但所谓忠奴不侍二主,既然已经选择了天都,那无论对错就只能继续坚持走下去。」 然后抬起头对林望舒道:「可惜,我本想将红蝶身份嫁祸于你,让王爷心中以为铁旗卫暗桩已除, 不想王爷居然没有一丝一毫怀疑你,反而做了个局让我深陷其中。」 林望舒摇摇头道:「杨宗泽,王爷待我们恩重如山,给了我们该有的一切, 你却不知恩图报,还妄图搅乱王爷布局,真是杀你千百次都不解恨。」 红蝶:「王爷确实给了我们该有的一切,但说到底那是因为我们有用而已,如果我们没用了,王爷还会如此器重我们麽? 其实现在仔细想想,长安跟天都也没什麽区别,都不过是一个把人变成狗的地方而已。」 「那你错了!」林望舒厉声阻止道,「杨宗泽,不,现在该喊你一声红蝶才对,王爷器重我们的确是因为我们的能力, 但在王爷治下,那些普通的百姓难道就过的不好麽?中原南北大灾之年,饿死冻死百姓以百万计, 可在河西治下,哪怕是最偏远的山村,日子再苦也能在确保一日三顿家家户户吃饱饭,冬日里棉衣棉被以及碳火取暖, 只要百姓愿意劳作,根本不会挨饿受冻,只这一点而言,是你天都和大盛能办到的?」 红蝶不服,回怼道:「王爷治下律法严苛,稍有犯错就会遭受严惩,难道不是找机会虐待百姓?甚至比大盛律法还严苛数倍。」 林望舒:「严苛律法是针对犯罪的不良人,良家人不去犯法,那这些律法对他们又有什麽影响?」 「你……」 「好了……」 沈枭终于开口打断了这没有意义的争执。 他转头对林望舒道:「你跟她说这麽多做什麽?对于心甘情愿,以当奴为荣的人,是不理解人的想法的。」 林望舒拱手躬身:「是,王爷教育的是,属下的确不该跟这叛徒一般见识,还请王爷责罚。」 「算了,小事而已,毕竟你替本王说话,本王疼你还来不及,又怎麽可能会罚你。」 林望舒闻言,精致的脸颊上不由浮现一抹殷红。 沈枭再看向红蝶,左掌托腮做出沉思之状:「你说,本王到底该怎麽惩罚你才能解气呢?」 红蝶低头:「任凭王爷处置。」 「啧……」 沈枭忽然咂了下嘴。 「有了。」 他换了个坐姿,似笑非笑道:「本王暂时留你一命,打算跟你……不,跟叶川玩个游戏……」 红蝶瞳孔一缩:「此事和他有什麽关系?」 「之前在沙盘前,本王说的话都是真的,本王说李臻的人已经得到消息向东煌山赶来, 看来他们也不算笨,已经明白本王意图,可惜知道的有些晚了。」 红蝶一脸震惊的看着沈枭:「你是说,真的有人要来东州,那不是你故意为了引我暴露说的话?」 沈枭嘴角一抽:「自然,那个跟李臻身边亲近的人,本王思来想去也就那天见到的叫叶川的公子哥对吧?」 红蝶身体瞬间紧张起来。 「你说,本王若是直接让他死在紫云山,然后来个五马分尸,是不是很有想法?」 「王爷!」 红蝶再也绷不住,直接大喊一声爬到沈枭脚下。 「王爷,求你不要伤害他。」 沈枭一脚将她踹翻。 「看来本王猜的不错,那叶川就是你的主人。」 红蝶再度爬到沈枭脚下苦苦哀求:「王爷,主人他是无辜的,求你别伤害他,你让我做什麽都行,求你了王爷。」 林望舒实在看不下去,出声呵斥道:「你还有脸求情,红蝶你是怎麽敢想的?」 沈枭抬手制止林望舒的话,俯身托起红蝶下巴。 「看来叶川在你心里的地位十分重要,就是不知道你这奴仆为他做了那麽多,他身为主人对你又有多少心思呢。」 红蝶泪眼婆娑,脸上写满了恳求。 沈枭甩开手:「这样吧,明日就玩个游戏,要是你赢了,本王就饶了你和叶川,但要是输了的话,你的下场会比死还惨, 本王会让你失去自杀的能力,用你那还算有几分姿色跟身段的躯体去安抚那些在矿场干活的死囚吧?」 红蝶闻言,身体止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此刻再看沈枭,简直犹如游走人间的炼狱恶魔。 第34章 当人不好麽?非要当奴 「来人,将她拖下去严加看管。」 红蝶很快就被拖了下去,纵使她再不甘心,此刻也只能如同一只待宰羔羊,任凭沈枭处置。 林望舒立马为沈枭倒上一杯茶:「王爷,您也别多想,喝杯茶消消气。」 沈枭接过茶水摇摇头:「小小暗桩还不值得本王大动肝火,对了,他们人到了哪里?」 林望舒回道:「算算时间,现在也该到了。」 话音一落,帐外忽然刮起一阵冷风,将沉重的帐帘也给吹开。 沈枭单手托腮微微一笑:「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下一秒,帐外响起一片齐喝声:「参见王爷!」 沈枭:「你们比本王预计的要早到一个时辰,不过也好,你们可以多一个时辰的时间休养,用来应付明日的局势。」 帘外一道声音响起:「王爷明日打算要什麽样的结果。」 沈枭满不在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合作,你们也该知道本王脾气,顺昌逆亡,希望他们可以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明白了,有王爷这句话,那我们就可以大展拳脚了。」 沈枭:「明日一万虎贲会配合你们掌控局势,不服者,直接镇杀。」 「是。」 忽然,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王爷,天剑宗现任宗主白轻羽可是拥有东州剑仙的美誉, 其姿色丶身段皆是上等,如果王爷对她有兴趣,明日或可将她掳掠送至王爷面前聆听教诲。」 沈枭笑了:「你想保她命就直说,无需败坏本王形象,本王不在乎你救还是不救,但她能不能活命,决定权却在本王手上。」 「多谢王爷成全。」 「都去休息吧,明日,就要让这群江湖人士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蚍蜉纵使有撼天之志,也终究是徒劳!」 「是,王爷!」 帐外应声过后,几道映在帐子上的身影逐渐隐退。 「你也去休息吧。」 沈枭看了林望舒一眼,语气忽然罕见变的柔和。 「今日真是委屈你了。」 林望舒摇摇头:「不委屈,只要王爷相信我那就足够了。」 沈枭点点头:「你也先回去早些休息吧。」 林望舒:「王爷,我能不能去见见红蝶。」 「见她做什麽。」 「让她知道,她的选择到底有多后悔。」 「哈哈……」 沈枭闻言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林望舒不由摇摇头,只觉这又有什麽意义。 「嗯,去吧。」 「谢王爷。」 林望舒应声离去。 …… 林望舒进入看押红蝶的帐篷时,只见红蝶一身囚衣,正茫然地瘫坐在床铺下发呆。 听到有人靠近,她抬眸看了一眼,见是林望舒,便又侧过了脑袋。 「怎麽,你是想来羞辱我的对麽?」 林望舒:「我不能羞辱你麽?」 红蝶握紧拳头,面露一丝不甘和屈辱。 林望舒很快捕捉到他脸上表情变化,当即冷笑一声:「怎麽,现在是做人做习惯了,敢表露自己的情绪,忘记了当奴时逆来顺受的模样?」 红蝶:「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林望舒坐到她对面:「我就是非常好奇,有多少人想要脱离奴籍而奋斗一生, 哪怕自己此生无望,也要让自己下一代活的堂堂正正, 而你明明已经可以获得自由,却还是自甘为奴,又是为何?」 红蝶:「你不懂,少主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要是好就不会送你当暗桩。」 林望舒一句话直接将红蝶内心的憧憬无情刺破。 「而且,那麽多年来,他给你办过脱籍文书麽?」 「你给我闭嘴。」红蝶有些急了,「我的事你根本不了解!」 林望舒:「我是不了解,我也不想了解,明明可以当杨宗泽,你却还是选择了当被枷锁束缚的红蝶。」 红蝶低眸不语。 林望舒继续说道:「其实刚才在王爷面前,我看的出,你对你家主人有超越奴仆之情的妄想。」 「胡说,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望舒平静地眼神,刺的红蝶有些自惭形秽。 而后再度开口说出让她感到崩溃的内容。 「你也只能幻想一下,毕竟主仆有别,以你的身份,可能跟你主人在一起麽?」 「别说了……」 红蝶身体开始瑟瑟发抖,显然林望舒说出了她最不愿意面对的话题。 但她依然试图辩解:「等我完成任务后,主人他会替我除籍,我一样可以是自由身。」 林望舒:「他要真的有这想法,就不会到现在还没行动,别再自欺欺人了, 叶川压根不想放你自由,只会在榨乾你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后,直接将你抛弃!」 「不可能的,你胡说!主人不是那样的人!」 红蝶被怼到几乎破防。 林望舒:「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杨宗泽才是自由之身,而红蝶,就是一个随时可弃的可怜虫。」 红蝶:「你没资格这样揣度我,也没资格这样说主人,你根本不了解我是怎麽样的一种情况……」 「对,我是不了解,我不了解为什麽有人会以给人当奴为荣!」林望舒冷声道,「我来找你并不是想来看你有多后悔,我就想知道,为什麽这世上还有如此傻到令人绝望的人。」 「毕竟当年,我就是一个奴隶,七岁时就被人牙子买到深山内,将来等到了十二岁后,就要给一个傻子生儿育女。」 「本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身为奴隶没有任何身份和权力, 我好几次逃出了大山,因为官籍上是奴籍,每次被抓还是被再次送回大山。」 「我也认过命,觉的这辈子也就这样算了,直到遇到了王爷, 那天他提刀冲进我主人家中,救下了正要被傻子强暴的我, 直到他屠空那一家子后,用刀指着我问,愿不愿意跟他走。」 说到这里,林望舒眼中闪烁一抹柔光。 「王爷给了我两个选择,继续自甘堕落当奴,他会给我锦衣玉食到十八岁, 然后许配一个同是奴隶的男人,生下后代依然是奴隶, 第二个选择那就是当人,他会教我战技功法,也会让我入学求知,但往后馀生的命运,只能全靠自己。」 「我毫不犹豫选择了第二个,这才有了今日的林望舒,铁旗卫四统领,我做出决定那一刻,只有十岁!」 红蝶震惊了,林望舒没说一个字,就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入他身体一寸,最后直接扎的无完肤。 第35章 七剑联盟,各怀鬼胎 十二月二十,清晨初阳升起之际,东煌山会场早已围满了七宗弟子以及各河东江湖同道。 一年一度的七剑联盟召开,目的自然是为了针对河西沈枭愈来愈霸道的行事,展开相对应的措施。 可惜的是,七剑联盟召开多年,却从来没有对沈枭造成过哪怕一丝的损失。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直至临近午时之际…… 「请七剑宗主上位!」 一名苍梧宗弟子高喊一声,原本喧闹的会场顿时安静下来。 下一刻,红绸漫天,七位河东剑宗掌门齐齐踏绸而至,眨眼就来到各自席位之前。 为首的正中位置的,自然便是天剑宗白轻羽。 左侧则是凌霄宗现任宗主,五十五岁,先天后期的凌苍绝。 右侧为苍梧派宗主,年纪四十五岁,先天后期修为的吴清寒。 在苍梧派之右的则是幻月门门主,与东州剑仙齐名白轻羽的绝色佳人月惊尘,二十四岁,先天后期修为。 在凌霄宗左侧的,则是疾风宗宗主逐风流,跟紫电宗的紫霄霆,他们修为都刚入先天中期。 最后末位则是万剑宗宗主,年近六十的万震山,先天初期修为,也是七宗之中实力最弱的。 「恭迎宗主!」 七人一现身,高台下的弟子齐齐拱手行江湖礼。 白轻羽单手负背,静静凝视一阵后,开口道:「诸位同道,今日召开一年一度的七剑联盟大会,依然是为了针对河西沈枭一事, 这几日江湖上的传闻想必大家也都听说了,沈枭持伪诏入京,当着天下臣子的面羞辱李氏皇族, 此举等同与天下人为敌,若是我辈江湖正道再如此袖手旁观,等有朝一日沈枭举兵,天下生灵必将涂炭, 还请诸位同道务必秉持卫道之心,同诛此国贼。」 「共诛国贼!」 「弘扬正气!」 「共诛国贼!」 「弘扬正道!」 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在东煌山会场回荡,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阳光下,每一位七宗弟子脸上都洋溢着激愤与豪情,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西向,踏平秦王府。 高台之上,七位宗主沐浴在初冬的暖阳和万众的瞩目之下,衣袂飘飘,宛若神仙中人。 白轻羽微微抬手,浪潮般的呼喊渐渐平息。 他目光扫过身旁六人,最后落在凌苍绝身上,示意他继续。 凌苍绝,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他轻咳一声,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白宗主所言不差,沈枭身为秦王,坐镇河西万里边疆,却无视国法礼仪,更是当众羞辱皇室,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辈虽都是江湖人士,但也不能坐视此等逆臣引动天下大乱,所以本座以为,这次七剑联盟大会,务必要商讨出一个遏止沈枭势力的办法。」 他话音沉稳,掷地有声,再次引来台下弟子一片附和。 然而,这慷慨激昂的话语刚落,右侧便传来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瞬间浇熄了几分刚刚燃起的火热。 「话虽如此,但沈枭麾下百万精锐,他自身实力至今未探知分毫,且麾下能人异士无数,暗卫更是无孔不入,要想将其除去,又谈何容易。」 说话的是苍梧派宗主吴清寒,在七位宗主中算是年富力强,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总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仿佛时刻在权衡利弊。 「数年来,我七剑联盟口号年年喊,会盟年年开,可曾伤及沈枭分毫? 反倒是我各宗派往河西的探子丶试图联络的朝中力量,折损了不少,空耗力气,徒增伤亡罢了。」 这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会场气氛顿时一滞。 不少弟子面面相觑,一些年轻气盛的更是对吴清寒投去不满的目光。 白轻羽心中暗叹,知道真正的交锋此刻才算开始。 他正欲开口调和,左侧末位的疾风宗宗主逐风流却抢先一步,他性子如其宗名,急躁而激烈。 「吴宗主此言差矣!」逐风流声音高亢,「难道因为困难,我等便要做那缩头乌龟不成?沈枭倒行逆施,天下共愤! 我七剑联盟乃河东武林表率,若我等都畏首畏尾,这天下还有何人敢站出来? 依我之见,就当集结七宗精锐,组成刺杀小队,效仿当年天剑宗领导七宗精英弟子……呃……」 他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失言,当年天剑宗前任宗主唐飞絮正是率众刺杀沈枭而全军覆没,此事乃是白轻羽乃至整个天剑宗的痛处。 他尴尬地顿了顿,偷眼瞥向白轻羽,见对方神色如常,才继续道:「总之,需以雷霆手段,方能显我七剑之威!我疾风宗愿打头阵!」 他身旁的紫电宗宗主紫霄霆立刻接口,声若洪钟:「逐风兄说的在理!对付沈枭这等枭雄,讲什麽循序渐进? 就当以快打快,以暴制暴!我紫电宗愿与疾风宗共进退!」 紫电丶疾风两宗素来交好,功法也讲究迅疾刚猛,立场自然一致。 「胡闹!」 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竟是来自一直闭目养神的万剑宗宗主万震山。 他年近六十,虽七人中修为最弱,但年纪最长颇受尊重,此刻睁开双眼,眸中精光闪烁,带着几分老成持重的斥责。 「刺杀?你们当秦王府是自家后院麽?当年唐宗主何等惊才绝艳,率天剑宗精英尽出尚且功败垂成, 凭你们两宗之力,去多少不过是给沈枭的功绩簿上多添几笔血债!届时激怒沈枭,引来百万边军报复,这河东大地,谁人能挡? 我万剑宗基业薄弱,门下弟子修为浅薄,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万剑宗实力最弱,地处边界,最怕的就是引来河西大军的直接军事打击,此刻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自保之意。 「万宗主是怕了吧?」 逐风流冷笑一声,语带讥讽。 「你!」 万震山脸色涨红,却一时语塞。 会场之下,各宗弟子也开始窃窃私语,原本同仇敌忾的气氛,渐渐被一种微妙的对立和疑虑所取代。 凌霄宗丶疾风宗丶紫电宗的弟子大多面露激愤,觉得苍梧派和万剑宗太过懦弱。 而苍梧派和万剑宗的弟子则觉得对方有勇无谋,不顾大局。 白轻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焦急,知道若再不出言,这会盟恐怕真要成了闹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诸位宗主稍安勿躁,吴宗主顾虑周全,逐风宗主丶紫霄宗主勇气可嘉,万宗主老成谋国,所言皆有道理。」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稳住场面,才继续道:「沈枭势大,确非单凭血气之勇可以撼动, 然,正道存续,亦非一味退让可以保全, 我以为,当务之急,并非立刻与沈枭决一死战,而是整合我七宗之力,一方面巩固河东根本, 联络其他江湖同道,广布眼线,监视河西动向, 另一方面,需在朝堂之上寻求助力,四皇子殿下对沈枭亦深恶痛绝,或可引为奥援……」 这是白轻羽思虑良久,认为最可能被各方接受的稳妥之策。 既表明了对抗的态度,又避免了立即的巨大风险,同时藉助天剑宗与四皇子李臻的关系,试图将七剑联盟的影响力延伸到朝堂,增加筹码。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幻月门门主月惊尘却幽幽开口了。 她声音空灵悦耳,如月下清泉,内容却犀利如刀:「白宗主此议,听起来四平八稳, 可整合七宗之力?如何整合?听谁号令? 联络朝堂?是以七剑联盟之名,还是以天剑宗……或者说,以白宗主您个人的名义呢?」 她美眸流转,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白轻羽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众所周知,天剑宗自唐师姐仙逝后,宗门内便出现重大变故, 白宗主虽修为卓绝,剑法独占东州剑仙美誉,但仅凭此,恐怕还不足以让我等心甘情愿将宗门命运完全交托吧? 更何况,与四皇子结交,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朝堂之争,波谲云诡,一步踏错,怕是万劫不复, 我幻月门皆是女子,所求不过一方清净,实在不愿卷入过深的朝堂纷争。」 月惊尘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白轻羽努力维持的平衡表象。 她不仅点出了天剑宗威望下跌的核心问题,更隐隐质疑白轻羽借联盟之力为个人和天剑宗谋取私利的动机,甚至将「朝堂助力」这步棋也打上了问号。 凌苍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同,他虽未明言,但凌霄宗实力仅次于天剑宗,他对盟主之位并非没有想法,此刻乐见白轻羽被质疑。 吴清寒则微微颔首,显然月惊尘的话也说中了他的部分顾虑。 逐风流和紫霄霆皱起眉头,他们虽激进,但对卷入朝堂也有本能警惕。 万震山更是连连点头,觉得月惊尘说出了他的心声。 白轻羽感到一阵无力。月惊尘的话术高明,将他苦心筹划的方略拆解得支离破碎。 他环视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心怀鬼胎的面孔。 凌苍绝的野心,吴清寒的算计,月惊尘的疏离,逐风流和紫霄霆的莽撞,万震山的怯懦…… 七剑联盟,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所谓的「联盟」,更像是一个各自打着算盘的利益结合体。 口号喊得震天响,不过是为了占据「正道」的道德制高点,以及……在可能到来的乱世中,为自己宗门争取更多的生存筹码和利益空间。 她试图再次凝聚共识,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恳切:「月门主所言,不无道理。联盟一体,自当共进共退,号令之事,自当由我等七人共商, 轻羽才疏德薄,不敢专断,至于四皇子处,轻羽愿以个人身份先行接触,所有信息,必与诸位共享, 只望诸位能暂息争执,念在天下苍生,念在我等正道传承……」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在恳求。 然而,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 凌苍绝淡淡道:「白宗主心系苍生,令人感佩。不过具体方略,还需从长计议。」 这话等于什麽都没答应。 吴清寒接口:「不错,整合各门弟子丶联络朝堂皆非小事,需有详尽章程,明确权责,否则徒生混乱。」 月惊尘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逐风流和紫霄霆见主流意见转向保守,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好再强行坚持刺杀之议。 万震山则乾脆再次闭上眼睛,仿佛事不关己。 台下弟子们看着高台上宗主们言语间的机锋往来,虽然听不完全明白,但也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对,那股初时的热血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与不安。 白轻羽站在高台中央,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她望着台下渐渐骚动的人群,又看了看身旁貌合神离的六位宗主,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今年的七剑联盟大会,恐怕又要像往年一样,在响亮的口号和无休止的扯皮中,无疾而终了。 对抗沈枭? 整合力量? 在这些各怀鬼胎的盟友面前,一切都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口号依然可以喊得震天响,但七剑联盟的心,早已散了。 他这位名义上的盟主,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在这即将倾颓的大厦前,尽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与尊严,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来自沈枭的狂风暴雨。 但她万万没想到,狂风暴雨居然来的这麽快! 「七剑联盟?依本王看,不如叫蚍蜉撼树吧。」 一阵沉闷雄浑的声音在东煌山上响起。 众人一震,齐齐回头看去。 却见比他们席位更高的仙霞峰,不知何时已经竖起一面漆黑色的「秦」字大纛。 第36章 蚍蜉撼树 旗风烈烈作响,沈枭一袭黑袍披风端坐在东煌山最高处,双眸如炬,宛若在扫视一群可怜的蝼蚁。 在场群侠齐齐一震,仙霞峰上那面秦字大纛给他们一种极大的压力。 还是凌苍绝第一个反应过来,朝沈枭问道:「今日乃是我七剑联盟东煌论会的日子,敢问阁下何人,来此有何指教。」 沈枭坐在石壁上,单手托腮,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这位想必便是凌霄剑宗宗主凌苍绝,不错,乍一看确实有几丝宗师风度, 本王便是你们这次大会讨论要如何剿灭的罪魁祸首,河西沈枭。」 此话一出,现场瞬间大骇。 「不会吧,他就是沈枭?」 「好啊,我们正商议着怎麽杀去河西,他却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沈逆居然自己上门找死!」 白轻羽一见眼前之人便是沈枭,当即抽出流霜剑指向仙霞峰。 「沈贼,你害我天剑宗七十二名精英弟子和师姐枉死,今日又敢来我联盟大会捣乱,真以为我正道无人了麽?」 沈枭闻言唇角微微一勾,颇有兴致打量一遍白轻羽,不由说道:「这位想必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东州剑仙,白轻羽白女侠吧。」 「哼。」 白轻羽冷哼一声,清冷绝美的玉脸上,满是见到仇敌的愤慨。 「桀桀桀……」 沈枭笑着摇摇头。 「果然闻名不如见面,白女侠,你本人比传闻描述的还要漂亮, 本王最喜欢漂亮的女人,尤其你这样气质脱俗的,最能勾起本王要征服你的欲望。」 白轻羽玉眉一蹙,边上吴清寒开口道:「哼,无耻之徒,终究满脑子只有这些下流龌龊的心思。」 沈枭:「这位看来便是苍梧派掌门吴清寒,可惜了, 本王对你这种沽名钓誉之徒没什麽兴趣,远不如白女侠更让本王兴致盎然。」 「你……」 「吴师兄,莫要被他扰了心神。」 月惊尘开口劝道。 「沈贼这是故意在挑拨离间,让我们七剑联盟彼此生出嫌隙。」 逐流风闻言,愤恨地说道:「沈逆好深的心机,不过我七剑联盟同气连枝,岂会被他三言两语之间就挑拨。」 沈枭闻言忍俊不禁:「不得不说,幻月门主不单人长的标致,脑子也清醒的很,本王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女人, 不知有没有兴趣当本王女人,只要把本王服侍舒服,让你当个河东协主也不是什麽难办的事。」 月惊尘冷笑一声:「多谢秦王厚爱,可惜在下无福消受秦王这份情意, 就算在下真会委身秦王,难道秦王就安心身边留个随时想至于你死地防枕边人?」 啪啪啪—— 沈枭忍不住鼓起掌。 「月门主难得人间清醒啊,本王喜欢这样直接爽快的对话。」 白轻羽厉声喝道:「沈贼,你说吧,来我七剑联盟大会到底有什麽目的。」 沈枭:「没什麽,本王得知你们在这里商议怎麽做掉本王,所以特意前来看看你们打算用什麽办法干掉本王, 毕竟五年前,你们派出的那群所谓除魔卫道的精英,本王已经见识过了,只是可惜, 他们大部分连本王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本王治下虎贲军歼灭的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沈枭一脸疑惑:「对了,本王十分好奇,那次你们刺杀计划是谁安排的? 七十二名精英弟子,外加四百多名自诩正义的江湖人士浩浩荡荡入河西行刺…… 知道麽?本王得知这个消息后,一度怀疑是消息传达错了,那是行刺麽? 本王甚至都不用刻意调查,就将你们的行踪掌控的清清楚楚。, 一想到你们费尽心思想出这麽个对策,又如此兴师动众来刺杀本王, 本王都被你们的愚蠢震惊的无法呼吸。」 这话一出,白轻羽贝齿轻咬下唇,脸上写满了尴尬。 「当年本王正全力针对西煌国,没空理会你们这帮垃圾,现在河西局势稳定,总算有时间来处理这些江湖俗事。」 白轻羽怒道:「沈贼,你主动上门,真是老天开眼,让我有机会亲自手刃仇人, 今日,就要用你的血来祭奠当年被你害死的河东义士!拿命来吧!」 罡风涌动,先天巅峰气势汇聚流霜。 就在她要一剑刺向沈枭之际。 「不好了!」 一名弟子满脸鲜血跑入会场。 「不好了盟主,山下好多士兵,密密麻麻数之不尽,山脚看守的各派师兄弟们全都被屠戮殆尽了。」 「什麽!!!」 这消息一出,顿时在会场内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白轻羽一怔,旋即剑指沈枭:「是不是你做的?」 沈枭摊手:「你们不会以为,本王会跟你们一样蠢,单枪匹马来你们会场吧? 如今整座东煌山方圆已被本王麾下上万虎贲团团包围, 你猜那数百弟子手中的长剑,能不能挡住百步之外的劲弩攒射?」 「沈贼!我与你势不两立!」 得知噩耗的白轻羽,果断提剑纵身向沈枭刺去。 沈枭却是一动未动,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 就在白轻羽飞身至沈枭身前三十步时,隔空一道剑气贯穿而下。 轰。 流霜挥出的剑气被直接透穿。 白轻羽一招失利,脑子也瞬间清醒过来,果断撤招坠回月惊尘身侧。 「小心,他身边还有高手。」 经白轻羽提醒,月惊尘丶吴清寒丶凌苍绝等各剑宗掌门齐齐运气出剑准备御敌。 凌苍绝蹙眉:「秦王,你到底想做什麽?」 沈枭微微一笑:「别紧张,本王就想跟你们玩个游戏。」 万震山怒道:「你又想耍什麽把戏。」 沈枭:「只要你们七宗臣服本王,发誓效忠本王,本王可以留你们一条生路,并送你们一场富贵。」 白轻羽:「想都别想,七剑联盟,同气连枝,岂会向你这双手染满鲜血的魔头屈服。」 「哈,本王就喜欢看蝼蚁陷入绝境,依然自觉能扭转局势的大场面,既然如此……」 沈枭拍拍手。 「虽然本王现在要下手杀你们易如反掌,但还是决定给你们一次机会。」 「你到底想怎麽样。」 「本王是个喜欢打破规则的人,但在打破规则前,却格外喜欢守规则, 既然这里是江湖,那本王就用江湖的规矩和你们玩场游戏。」 说罢他手一指群侠。 「既然这是七剑联盟地盘,那自然是要比剑了,巧合的是本王麾下也有七剑,待会儿你们河东七剑跟我河西七剑角逐比剑, 出战者胜一场,你们所在宗门今日就可以安然离去,往后本王也不跟你们追究, 但若是失败,败者要麽率宗臣服效忠本王,要麽……」 沈枭一甩身后披风,一股劲风带起空气噼啪作响。 「鸡犬不留!」 第37章 七剑·湛卢 沈枭语如洪钟,传入群侠耳中,顿时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凌苍绝皱眉:「秦王的意思是,要和我们比剑?」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沈枭:「本王说了,江湖规矩江湖定,你们是接还是不接?」 吴清寒冷笑一声:「我们还有选择麽,只是不知道秦王会不会信守承诺。」 沈枭道:「本王有今日势力,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信守承诺,既然答应的事就从来不会反悔,不然你以为本王麾下百万精锐是骗来的不成?」 月惊尘:「想来秦王也不会这样失信天下,幻月门应下便是了。」 「梧苍派也应下了。」 「凌霄宗也应战。」 其馀各宗各派也都硬着头皮答应了沈枭提出的条件。 后路完全被沈枭切断,唯有配合沈枭完成这个游戏。 唯独白轻羽迟迟没有表态,一双凤目死死盯着高处沈枭的身影。 沈枭:「怎麽,白女侠这是不敢应战麽?只要你天剑宗主动臣服,你全宗上下都可保全。」 凌苍绝见此小声道:「白师侄,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不如先应下,再另外找机会脱身如何。」 白轻羽心中权衡一番后,立即回道:「好,天剑宗应战!」 沈枭嘴角一扬:「很好,果然有些七剑同气连枝的气魄,那麽第一战有谁先来?」 「老夫先来领教!」 万剑宗宗主万震山第一个跳出来,抬手之间背后玄仙剑出鞘,稳稳落在他掌心。 沈枭微微一笑:「很好,万剑门的玄仙剑颇具几分灵气,既然如此,那本王就让湛卢前来一会。」 话音一落,虚空中发出阵阵交铮的剑气回荡。 一把神兵划虚空而下,剑尖直接落在万震山身前三丈距离。 顿时青芒大作,在会场上散发出一阵若隐若现的仁者剑气。 「此剑名为湛卢,是本王采用天山六合晶矿所锻造, 此为什麽仁道之剑,锋芒内敛,剑身如秋水般澄澈, 遇奸邪则自发鸣响,遇正道则光华温润,象徵清正之心。」 沈枭介绍完此剑来历后,虚空云层上一条身披青衫的人影缓缓落下,至湛卢剑身侧。 「啊?怎麽是你……」 当万震山看清来人后,不由大惊失色。 因为来人是万震山曾经的亲传弟子,苏清砚。 「师尊,别来无恙。」 苏清砚一甩长袖,朝万震山微微一鞠躬。 「你……清砚……真的是你麽?你没死?」 「没有。」 对于万震山的震惊,苏清砚却表现的十分平静,清澈的眼眸中看不出一丝波动。 其馀七剑各派也是震惊不已。 当年众精英前往河西刺杀沈枭,传回来的是全军覆没消息。 没想到万剑宗当初最有天赋得弟子苏清砚居然还活着。 这个消息确实足够令人震惊。 短暂的失神后,万震山当即清醒过来:「清砚,你是不是投靠了沈枭,要与我正道为敌?」 苏清砚转过身道:「师尊,你所谓的正道又是指什麽?」 「回答我,你为什麽要投靠沈枭!」万震山厉声呵斥道。 苏清砚摇摇头:「师尊,如果你愿意放下手中之剑,向秦王屈膝臣服,那麽我会将这五年经历全部告诉你。」 「闭嘴!沈枭狼子野心,天下皆知,你居然选择跟随此贼,那就是与我正道为敌。」 万震山大怒,直接提起玄仙剑指向苏清砚。 「既然你背叛了万剑宗,背叛了正道初心,那为师今日就只能亲自清理门户了。」 「唉。」 苏清砚面无表情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请师尊赐招吧。」 拂袖一扬,湛卢灵气一闪,直接拔地而起,飞旋着落入苏清砚手中。 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万震山握紧玄仙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弟子,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剑客,如今却成了沈枭的走狗。 心痛与愤怒交织,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清砚,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拜入我门下时立下的誓言?」万震山声音嘶哑,「守护正道,除奸铲恶,宁死不屈!」 苏清砚眸光微动,却依旧平静:「记得,但师尊可曾想过,何为奸恶?何为正道? 秦王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苛捐杂税尽除,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而你们所谓的名门正派,又为苍生做了什麽? 争权夺利,固步自封,与朝廷勾结压榨百姓,这就是正道吗?」 「放肆!」 万震山怒喝一声,玄仙剑骤然出鞘,剑光如虹,直刺苏清砚面门。 这一剑凝聚了万震山毕生功力,剑风呼啸,卷起地上尘土,气势惊人。 围观众人无不屏息凝神,皆知这是万剑宗绝学「破云剑法」的起手式。 苏清砚却不闪不避,直至剑尖将至,才轻描淡写地抬起湛卢。 剑未出鞘,只以剑鞘相迎。 「铛」的一声巨响,两剑相碰,气浪翻滚。 万震山只觉一股磅礴内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而苏清砚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未曾飘动。 「第一招。」 苏清砚淡淡道:「师尊,五年不见,你的剑法毫无长进。」 万震山心中大骇。 他知道苏清砚天赋异禀,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却没想到这五年之间,他的修为竟精进至此。 方才那一剑,自己已使出八成功力,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 「休得狂妄!」 万震山怒极,玄仙剑再次挥出,剑光如网,笼罩苏清砚周身大穴。 这是万剑宗镇派绝学「天罗地网剑」,剑势绵密,几乎无懈可击。 苏清砚终于拔剑出鞘。 湛卢剑身澄澈如秋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 他手腕轻转,剑尖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看似缓慢,却精准地穿透了漫天剑影。 「破!」 苏清砚轻喝一声,湛卢剑尖点在玄仙剑的七寸之处。 「咔嚓」一声脆响,玄仙剑应声而断! 万震山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的断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玄仙剑乃万剑宗传承三百年的宝剑,历经无数大战而不损,今日竟被一击而碎! 「这……这不可能!」 万震山喃喃道。 苏清砚收剑而立:「玄仙剑虽利,却不过是凡铁,湛卢已通灵性,遇强则强,遇刚则刚, 师尊,你的剑心已杂,如何能驾驭真正的神兵?」 万震山面色惨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不仅仅是因为兵刃被毁,更是因为苏清砚的话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困惑。 这些年来,他确实感到剑道停滞不前,却始终找不到原因。 「最后一招。」 苏清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请师尊小心。」 话音未落,苏清砚的身影忽然模糊,下一刻已出现在万震山面前。 湛卢剑尖轻点,直指万震山咽喉。 万震山本能地举断剑相抗,却感到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量扑面而来。 他拼尽全力运转内力,却如螳臂当车,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 「噗——」 万震山喷出一口鲜血,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自己全身经脉已被封住,动弹不得。 全场一片寂静。 三招,仅仅三招,万剑宗宗主就彻底落败。 这不仅是一场师徒之争,更是一场武道境界的碾压。 苏清砚展现出的先天后期修为,完全压制了万震山的先天初期。 苏清砚缓步走到万震山面前,看着已经满头白发的昔日恩师,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师尊,你输了。」 万震山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为……为什麽?清砚,你明明有如此实力,为何要助纣为虐?」 苏清砚没有理会他,转身走回场中,向高台上的沈枭行礼:「秦王,幸不辱命。」 沈枭满意地点点头,扫视全场:「第一战,本王胜,接下来,谁愿出战?」 广场上一片寂静,众人皆被苏清砚的剑法修为所震慑,一时无人敢应。 但片刻之后,疾风宗逐风流忽然出列:「在下疾风宗,逐风流请战!」 第38章 七剑·承影 逐流影厉喝一声出列,抬手之间,风雨剑已然入手,带起阵阵狂风大作。 沈枭冷笑一声:「疾风宗主逐流影,你的剑招配合身法,主打一个以快为主, 手中象徵宗主身份的风雨剑更是上品灵铁锻造,既然如此,那本王亲自为你选一个同样以快攻为主的对手吧。」 话落,他微微抬手:「承影,展现你的才华吧。」 倏然,仙霞峰上空风云密布,逐渐形成一个旋涡。 旋涡直奔地面一瞬,刹那消失无踪,展现一条身披黑色劲装的身影,正肩扛一把漆黑色的长剑背对着逐流影。 「承影剑,南山离火混合龙晶血滋养而成, 乃是一把诡道之剑,昼隐夜现,剑身近乎无形, 唯有光影可寻,出剑如鬼魅飘忽不定,专攻破绽,悄无声息取敌要害。」 沈枭介绍完承影之后,继续说道:「逐流影,你的对手就是他。」 逐流影:「少废话,出招吧。」 黑衣剑客闻言,冷笑一声:「宗主,可还记得那个被你舍弃的弟子,谢无迹吧。」 剑客猛然转身,左脸一道长长剑疤令人触目惊心。 逐流影一见,当即震惊不已:「不可能,怎麽会是你,你不是已经……」 谢无迹笑了:「逐流影,当年你为了自己儿子逼我随七剑联盟精英去河西杀王爷,不惜杀死我爹娘, 更好嫁祸给王爷,以此好满足你是七剑联盟不可或缺一份子的心态是吧。」 「简直一派胡言!」 逐流影心头闪过一丝心虚,立马喝声道。 「谢无迹,看你样子也已经投靠了沈贼背叛了宗门,背叛了正道, 今日我逐流影就要亲自清理门户,好拱卫天下正道。」 话毕,风雨剑直刺谢无迹眉心而去,根本不给他任何说话的馀地。 谢无迹冷笑一声:「呵呵,王爷说的没错,自诩名门正道,满口仁义道德者,实则都是一群卑鄙无耻,毫无底线的伪君子而已。」 话音未落,逐流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风雨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青白相间的流光,直刺谢无迹眉心。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剑速之快,在场多数人只能看到一抹残影。 他必须让谢无迹闭嘴,那些秘密绝不能公之于众,不然自己经营一世正派名望就会毁于一旦。 「十招,留你残命交由王爷发落。」 谢无迹不闪不避,直至剑尖距他眉心仅有三寸之遥,肩上承影终于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鸣,没有璀璨夺目的剑光,承影剑仿佛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迎向风雨剑。 两剑相触的刹那,逐流影只觉自己磅礴的剑势如泥牛入海,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化解于无形。 「第一招。」 谢无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逐流影心头大震,他原本以为谢无迹能挡下这一剑已是极限,却不料对方如此轻松。 他不敢再留手,身形一晃,施展出疾风宗绝学「追风逐影步」,整个人化作七道残影,从不同方向攻向谢无迹。 「风卷残云!」 七道身影同时挥剑,剑风如龙卷般将谢无迹包围,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这是逐流影的成名绝技,曾凭此一招重创三位同级高手。 谢无迹却如一片落叶,在狂风中飘摇不定。 承影在他手中划出无数诡异弧线,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点在风雨剑的薄弱之处,将凌厉攻势一一化解。 「第五招了,逐宗主,你的剑法比五年前更慢了,这还是你所说的快麽?」 谢无迹的声音带着讥讽。 逐流影勃然大怒,他不能接受自己被昔日弟子如此羞辱。 风雨剑突然收回,全身真气疯狂涌入剑身,青白光芒大盛,照亮了整个广场。 「谢无迹,接我最后一剑——风雷破天!」 这一剑凝聚了逐流影全部修为,剑出刹那,风雷之声大作,剑光如九天雷霆直劈而下。 围观众人无不色变,这一剑的威力已隐隐超越先天中期,接近先天后期。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谢无迹终于动了真格。 承影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漆黑剑身突然消失在空气中,只能看到剑柄悬浮在他掌中。 「飘渺剑法第一式·无影无形。」 谢无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如烟似雾,竟直接穿过了那道雷霆剑光。 逐流影只觉眼前一花,谢无迹已出现在他身侧。 他急忙回剑防守,却晚了一步。 承影剑不知何时已重现形态,如毒蛇般点在他的手腕上。 一道血箭飙出,逐流影只觉右手一阵剧痛,风雨剑险些脱手。 「第六招,废你右手经脉。」 谢无迹的声音冰冷如霜。 逐流影强忍剧痛,左手并指如剑,疾点谢无迹胸前大穴。 这是他隐藏多年的绝技「指剑」,本以为能出其不意,却不料谢无迹仿佛早已预料,承影剑回旋,剑柄重重撞在他左肩。 「咔嚓」一声,肩骨碎裂。 「第七招,断你左臂。」 逐流影惨叫着后退,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之色。 他从未想过,五年不见,昔日不过六品武者的谢无迹竟然会成长到这种地步。 那诡异的飘渺剑法,配合承影剑的特性,简直防不胜防。 「你不能杀我!我是疾风宗宗主!也是你的授业恩师!」 逐流影嘶吼道,试图做最后挣扎。 谢无迹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当年我爹娘也是这麽求你的吧?」 话音未落,谢无迹的身影再次消失。 逐流影惊恐地四处张望,却只看到一抹黑影在眼前闪过。 承影剑如鬼魅般点在他双腿膝盖处,剑气透体而入,直接切断了腿部的经脉。 「第八招,第九招,断你双腿。」 逐流影轰然跪地,鲜血从四肢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他抬头看着缓缓走近的谢无迹,眼中满是绝望和乞求。 「求求你,放过我……当年是我错了,我可以把整个疾风宗都给你……」 谢无迹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逐流影,眼中没有任何怜悯:「你可知道这五年来,我每日在梦中都能见到爹娘惨死的模样?他们临死前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我永远忘不了。」 他缓缓举起承影剑,剑尖对准逐流影的双眼:「你刚才不是要杀我灭口吗?现在,该我讨回公道了。」 「不——」 逐流影发出凄厉的惨叫。 承影剑如两道黑色闪电,精准地划过逐流影的双眼。 没有鲜血四溅,只有两声轻微的「噗噗」声,逐流影的眼球已被剑气彻底摧毁。 「第十招,取你双眼,至此,你四肢经脉尽断,双目已盲,馀生能否活命,就让王爷定夺吧。」 谢无迹收剑回鞘,看也不看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逐流影,转身向沈枭行礼:「王爷,幸不辱命。」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场短暂而残酷的战斗震撼了。 十招之内,一位先天中期的高手就这麽被废去武功,刺瞎双眼,而对手的修为并不比他高。 沈枭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承影配飘渺,果然相得益彰。」 他转向面色惨白的七剑众人,微笑道:「第二战,本王再胜,接下来,谁愿出战?」 广场上依旧寂静,苏清砚和谢无迹展现出的绝对实力,让各派高手心生忌惮。 凌苍绝与吴清寒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终于明白,沈枭提出的这场「游戏」,实则是一场杀人诛心。 「下一战,我来。」 紫霄霆的声音打破寂静,他缓步走出,无极随之出鞘,剑尖直指沈枭所在仙霞峰。 「紫电宗,紫霄霆,应战!」 第39章 七剑·破军 紫霄霆向来与逐流影交好,二人在江湖上也有「风雷二老」美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如今见逐流影被废,心中十分伤感,非要替他复仇。 沈枭唇角微仰:「紫电宗剑法以大开大合为主,施展起来有雷霆万钧之势,所谓一力降十会,无需投机取巧。」 「哼,少废话,出手吧!」紫霄霆直接打断沈枭。 话音一落,一把宽厚的重剑已经握在了他手中,名曰「贯日」,正是紫电宗宗主信剑。 沈枭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你的对手是破军。」 轰! 瞬间,大地一阵颤动。 烟尘扬起之间,一把乌黑色重剑已经插在会场中央。 剑尖着地周围地面,满是蛛网般的裂纹。 下一秒,一名身围披风,浑身肌肉结实的剑客,从扬起的狂沙中缓缓步出。 等烟尘散去,剑客已经握住了剑柄,微微一用力,这把看似有上百斤重的巨剑直接被他架在了肩上。 「此剑名破军,由大荒万年玄铁所铸,融入沙场血气而成, 乃是一把刚猛之剑,剑身宽厚带棱,可劈金断石,剑势如惊雷滚地,需以磅礴气血催动。」 沈枭介绍完后,那剑客直接冲紫霄霆喊道:「紫宗主,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你是什麽人?邪魔歪道,休要与我等正道攀附关系!」 「看来你真的把我忘记了,我叫孟苍澜。」 「不认识。」 「也对,毕竟当年被你逼着去往河西的时候,我就是一个杂役弟子充数的而已,你又怎麽可能记得我呢? 毕竟在紫宗主心中,身份才是最重要的象徵,其他一切没有身份地位和背景的人,怕是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闭嘴,少在那妖言惑众,既然是秦王走狗,那你就是我七剑联盟之敌,给我去死吧!」 紫霄霆怒喝一声,扬剑带起一股雷电破空炸响,直接朝孟苍澜轰去。 他这一出手便是紫电宗镇宗绝学「惊雷九变」中的「雷动九天」,剑势如狂雷天降,贯日剑上紫电缭绕,发出噼啪爆鸣。 剑气未至,凌厉的剑风已压得周围观战者呼吸困难。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剑,孟沧澜却是不闪不避。 他肩上的破军剑缓缓滑落,剑尖拖地,划出一道深沟。 「小心了,紫宗主。」 孟沧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就在贯日剑即将临身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身法,没有精妙的变招,他只是简单地将破军剑由下而上撩起。 这一撩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迎向贯日剑最强劲的剑锋。 「铛——」 两剑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爆散,离得近的武者被震得连连后退。 紫霄霆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 他拼命运转紫电心法,先天中期的内力汹涌而出,试图压制对方。 可孟沧澜的内力更加磅礴,如海啸般一波波冲击而来。 破军剑上的乌光越来越盛,仿佛一头苏醒的凶兽,贪婪地吞噬着贯日剑上的电光。 「破!」 孟沧澜低喝一声,手腕微转,破军剑上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咔嚓——」 一声脆响,贯日剑应声而断!剑尖部分旋转着飞向半空,插在数丈外的地面上。 紫霄霆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的断剑,这可是紫电宗传承数百年的神兵,竟在一招之间被毁! 不待他回过神来,孟沧澜的第二招已然出手。 破军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由撩转劈,简单直接地朝着紫霄霆当头劈下。 这一劈没有任何花哨,却蕴含着横扫千军丶崩山裂地之势。 剑未至,凌厉的剑气已经压得紫霄霆骨骼咯咯作响。 紫霄霆仓促间举断剑相抗,将全身内力凝聚成一道紫色电盾。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绝技「紫电天罗」,曾经在江湖恶战中多次救他于危难。 然而在破军剑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 「轰!」 破军剑劈在电盾上,血光与紫电激烈碰撞,发出震天巨响。 仅仅相持一瞬,电盾便如琉璃般破碎,破军剑长驱直入,重重劈在紫霄霆胸前。 没有鲜血四溅,没有伤口撕裂,这一剑的劲力完全内敛,如潮水般涌入紫霄霆体内。 「呃啊——!」 紫霄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丈开外。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自己全身经脉已被震碎,四肢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两招!仅仅两招,一位先天中期的高手就这麽被废了修为!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孟沧澜那简单粗暴却又威力无穷的剑法所震撼。 与之前苏清砚的精妙丶谢无迹的诡异不同,孟沧澜的剑法就是纯粹的力量碾压,以绝对的实力打破一切技巧。 孟沧澜缓步走到紫霄霆面前,破军剑尖拖地,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俯视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紫霄霆,眼中没有任何怜悯。 「紫宗主,现在你可还记得我了?」孟沧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当年你为了讨好凌霄宗,硬是逼着我这个杂役弟子随队前往河西, 我跪下来求你,说我家中还有老母需要照料,你可曾有过一丝怜悯?」 紫霄霆艰难地抬起头,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你……你胡说……」 「我胡说?」 孟沧澜冷笑一声:「那你可还记得,当年你亲口对我说,一个杂役弟子的命,能为我紫电宗换来凌霄宗的人情,是你的荣幸』?」 他转向在场的各派高手,声音陡然提高:「诸位可知,这位道貌岸然的紫电宗宗主,背地里做了多少龌龊事? 为了巴结强宗,他不惜牺牲门下弟子的性命, 为了敛财,他暗中与山匪勾结,劫掠商队,为了掩盖丑闻,他甚至亲手杀害了发现他秘密的亲传弟子!」 「你……你血口喷人……」 紫霄霆嘶声道,眼中满是惊恐。 「血口喷人?」 孟沧澜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是你与阴风谷往来的帐本,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你每次分得的赃款。还有这个。」 他又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你杀害亲传弟子林风时,不小心掉落的信物吧?」 场中顿时一片哗然。各派高手面面相觑,不少人已经信了七八分。 凌苍绝厉声喝道:「紫宗主,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紫霄霆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孟沧澜继续道:「更可笑的是,这位满口正道的紫宗主,实际上早就投靠了万邪教,是邪教安插在河东宗门的眼线! 他表面上与各位什麽同气连枝,背地里却将各派的机密源源不断地送往邪教!」 这一下,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不……不是这样的……」 紫霄霆挣扎着想要辩解,但经脉尽碎的他连说话都困难。 孟沧澜蹲下身,在紫霄霆耳边低声道:「你知道我是怎麽活下来的吗?当年在河西, 我亲眼看着同门一个个死在朝廷军队的屠刀下,是秦王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次选择, 而你,还有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不过是一群虚伪的小人,那嘴脸真是令人恶心!」 他站起身,环视全场:「今日我不杀你,不是我心慈手软,而是王爷有王爷的规矩, 他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土崩瓦解,让你身败名裂,让你生不如死!」 说罢,孟沧澜转身向沈枭行礼:「王爷,幸不辱命。」 沈枭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破军配沧澜,果然相得益彰。」 他看向面色各异的七剑众人,微笑道:「第三战,本王再胜,接下来,还有谁愿出战?」 广场上再度一片寂静。 三战三败,而且每一战都败得如此彻底,这对七剑联盟的士气打击是毁灭性的。 更可怕的是,沈枭麾下的这些剑客,似乎都与各派有着深仇大恨,每一战都不仅仅是武力的较量,更是旧日恩怨的清算。 白轻羽握紧了手中的剑,凤目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七剑联盟必将分崩离析,是时候出手了。 第40章 七剑·玄霜 就在白轻羽即将出列之际,月惊尘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秦王麾下剑客当真举世无双,那麽下一战,就由我幻月门接下了。」 月惊尘举止优雅大方,配上那张绝美清冷中,透着一丝浑然天成的妩媚,给人一种无可自拔的美感,尤其对男性,能激起前所未有的保护欲。 沈枭笑道:「众所周知,本王是全天下最尊重女人的男人,若是月仙子愿意主动投诚, 来本王身边侍奉三日,你幻月门今后在江湖上就有我秦王府照应,你觉的如何?」 月惊尘轻笑一声:「秦王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可惜小女子天生不愿服输,还请秦王赐招吧。」 话落,月惊尘脚下红黄两道精芒破土而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水袖轻挥之间,双剑已经入手。 这对双剑名为清月丶恒玉,又名清玉双剑,也是幻月门镇派之剑。 沈枭无奈摊摊手:「也罢,既然月仙子执意如此,那本王也只能成全你,那麽你的对手是……」 忽然,周遭气温骤降,原本还是晴空万里的天色此时却忽然降下霜雪。 「玄霜。」 玄霜二字甫落,一道冰冷身影,随同一道雪色流光急冲而下。 刹那间会场弥漫霜雾笼罩,修为稍低者,直接就被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现场。 待雾雪散去,站在月惊尘面前的,同样是位冰山美人,姿色非但不输月惊尘,更是有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柳寒月,怎麽会是你!」 饶是月惊尘心思细腻,本性稳重,但在看到要面对的对手时,还是惊呼出声,彻底失了态。 沈枭却自顾自继续开始解说:「玄霜剑,由昆仑之巅沉浸千年寒铁融合幽冥寒火所铸, 此乃寒锋之剑,剑身覆一层凝霜,出鞘则寒气逼人,能迅速冻结对手灵力,剑伤难愈,自带肃杀之气。」 月惊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静静看着柳寒月。 「你也跟他们一样,投靠了秦王?」 「嗯。」 柳寒月没有过多解释,十分冷静应了一声后,手一抬周遭霜雪忽然开始凝结成冰。 片刻之间,一把覆满霜气的长剑已经握在柳寒月手中。 「请。」 柳寒月没有任何废话,波澜不惊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字。 月惊尘稳住波动的情绪:「也罢,昔年江湖一直好奇,双月之争,谁更璀璨,今日藉此索性一较高低。」 话毕,清玉双剑已然起手向柳寒月刺来。 柳寒月剑势一扫。 刹那间,霜华漫天。 玄霜剑出手的瞬间,整个会场仿佛被拖入了极北寒渊。 地面凝结出一层薄冰,空气中飘舞的雪花在剑气激荡下化作锋利冰晶,发出细微的破空声。 月惊尘清玉双剑交错斩出,红黄两道剑芒如交尾灵蛇,在冰天雪地中划出绚烂轨迹。 剑招华丽繁复,每一式都带着幻月门特有的缥缈意境,剑走偏锋,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向柳寒月要害。 「幻月剑法·流云追月!」 月惊尘娇叱一声,身形如烟似雾,双剑舞动间竟幻化出数道残影,令人分不清虚实。 柳寒月却始终面无表情,玄霜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白流光。 她的剑法毫无花哨,每一剑都直指月惊尘剑招中的破绽。 玄霜剑所过之处,寒气凝结成霜,将月惊尘剑上的灵光一点点冻结。 「破。」 柳寒月声音清冷,玄霜剑轻轻一挑,精准地击中清玉双剑的交汇处。 叮——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月惊尘只觉一股寒气顺着剑身直透经脉,忍不住后退半步。 她心中骇然,玄霜剑的寒气远比传闻中可怕,竟能直接冻结修行者的灵力运转。 「幻月九转!」 月惊尘不敢怠慢,施展出幻月门绝学。 她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双剑划出无数道剑光,形成一个巨大的剑网向柳月寒罩去。 观战众人无不屏息。 白轻羽眉头紧锁,月惊尘的实力比明面上更加深厚。 沈枭却悠闲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寒月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剑网,终于动了。 她玉步轻移,玄霜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随着铮吟声起,玄霜剑爆发出刺目寒光。 剑尖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月惊尘那华丽的剑网竟被生生冻结在半空中,形成一幅诡异的冰雕画卷。 月惊尘脸色微变,清玉双剑急转,剑招再变。 「月华倾天!」 这一剑凝聚了她八成功力,双剑合一时爆发出耀眼光华,如九天月华倾泻而下。 这是幻月门的秘传剑式,据说练至大成时可引动天地灵气。 「无用。」 柳寒月终于说了比一个字多的话,玄霜剑迎上那璀璨剑光。 玄霜剑下,万法皆冻。 两剑相击,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月惊尘那磅礴的剑气竟如泥牛入海,被玄霜剑的寒气一点点吞噬丶冻结。 更可怕的是,她感到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转越来越滞涩,经脉中仿佛有冰晶在形成。 「这怎麽可能......」 月惊尘咬牙,清玉双剑急速挥舞,试图打破这无形的束缚。 二人身影在场中飞快交错,剑光闪烁,寒气弥漫。 月惊尘的剑法越发凌厉,却总像是被无形的蛛网缠绕,始终无法突破柳寒月的防御。 而柳寒月的每一剑都让场中的温度更低一分。 二十招已过,月惊尘呼吸开始急促,呵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白雾。 她感到握剑的手开始麻木,清玉双剑上的灵光也暗淡了许多。 「月仙子要败了。」 观战人群中有人低语。 「这把剑到底是何来历,竟能压制清玉双剑到这种程度。」 月惊尘耳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中焦急,剑招不免出现一丝紊乱。 就在这一刹那,柳寒月眼中寒光一闪,玄霜剑如游龙腾舞,直刺月惊尘胸前空门。 「不好!」 月惊尘急忙回剑格挡,却已慢了一拍。 玄霜剑尖点在清月剑的剑身上,一股极寒之气瞬间爆发。 月惊尘只觉整条手臂都被冻僵,清月剑险些脱手。 「二十八招了。」沈枭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月仙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月惊尘咬紧下唇,倔强地摇头。她不能败,幻月门的声誉不能毁在她手中。 「双月同天!」 她娇叱一声,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 清玉双剑合二为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整个人如流星般冲向柳寒月。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她已不顾自身防御,只求能击败对手。 柳寒月终于微微蹙眉,玄霜剑竖在身前,剑身上的霜华急速旋转。 「玄冰·绝狱。」 轰! 两股可怕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寒气与月光交织,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观战众人纷纷后退,有些修为较低的甚至被逸散的剑气所伤。 待光芒散去,场中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月惊尘僵立在原地,清玉双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更可怕的是,她周身覆盖着一层薄冰,整个人如同冰雕一般。 「第三十招。」 柳寒月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玄霜剑轻轻架在月惊尘的脖颈上。 月惊尘想开口,却发现连舌头都已冻僵。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寒月,眼中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 她怎麽也想不到,自己苦修多年的幻月剑法,在这把玄霜剑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最让她心痛的是,击败她的,是曾经与她齐名的柳寒月。 「双月之争,今日终于有了结果。」沈枭拍拍手,看着被制住的月惊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月仙子,你服输麽?」 月惊尘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冰霜,良久才吐出一口寒气。 柳寒月收剑回鞘,周围的寒气稍稍减退,但月惊尘体内的冰冻之感却丝毫未减。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发现灵力依旧被禁锢在经脉中,无法运转。 「玄霜剑寒气入体,会持续十二个时辰。」柳寒月淡淡说道,「期间你与凡人无异。」 月惊尘猛地睁眼,眼中满是震惊。 她输了,但她不甘心,他不是输给了柳寒月,而是输给了那把玄霜剑。 沈枭:「可惜了,如此精彩的一战,却还是本王赢了,那麽接下来,又该轮到谁呢?」 第41章 七剑·青冥 现场一片寂静,四战四败,对手皆是采用碾压态势,直接将七剑联盟的尊严按在了地上摩擦。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如今面对沈枭的挑衅,剩馀三宗皆不敢再轻举妄动。 「怎麽,没人敢应战了麽?堂堂七剑联盟就这点能耐?」 沈枭面露嘲讽,仿佛在打量一群蝼蚁。 白轻羽再也忍不住,流霜出手瞬间,一个纵身出列。 「下一战,就有我白轻羽来接战。」 沈枭笑道:「总算是等到你了,东州剑仙白轻羽,汝之大名本王可是如雷贯耳, 不过比起你的剑法,本王还是对你那桀骜不驯的态度更感兴趣。」 白轻羽怒道:「沈贼,你的嚣张跋扈也就到此为止了,我白轻羽与你之间,注定势不两立。」 沈枭:「一个人说什麽不要紧,哪怕他口号喊的再如何震天响,最后还是要看他做了什麽, 本王与你并无恩怨,你却莫名奇妙视本王为你不共戴天的仇人,真不知道本王哪里惹到了你。」 白轻羽:「废话少说,天下谁人不知,秦王沈枭狼子野心,欲要弑君篡位, 你手握百万大军,操弄人心,操弄天下,只要是我辈正道之士,定以将你这祸患铲除为己任!」 沈枭乐了:「本王狼子野心,所以你恨我入骨,这就是东州剑仙可笑的逻辑麽? 本王忽然发现你这女人除了长的漂亮之外一无是处,正道交到你手里,那真是一个巨大的灾难, 天下狼子野心者不止本王一个,就算街边卖饼子的大爷都幻想要称王称霸,难道不是狼子野心了?」 「说够了没有,我的对手是谁?」 「既然你如此急着想要身败名裂,那本王就成全你,青冥剑,是你最好的对手。」 话音一落,虚空响起一阵蝉翼振翅声。 群侠顿时感到一阵意外,四下寻找蝉翼方位。 「奇怪,这个季节怎麽可能会有蝉声,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莫非是我们幻听了麽?」 「不对,这蝉翼声中似乎蕴含不易察觉的杀气。」 就在会场内议论纷纷之际,天际七彩流芒乍现,一条飘逸绝色身影旋身而下。 落地之际,手中长剑发出阵阵振翅之声,群侠这才反应过来蝉翼声是来自这名身披蓝色披袄的女人手中。 长剑扫动一瞬,蝉声止住,伴随而来就是剑主周身环绕的剑芒散去,露出她的真容。 只是当女人真容显现时,不光是白轻羽愣住了,就连在场其馀各宗长老也都愣住了。 「师姐,是你……」 站在白轻羽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被认为早已死去的师姐,天剑宗,前任宗主,唐飞絮。 唐飞絮淡淡一笑:「师妹,五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这一幕让其馀群侠瞬间风中凌乱。 「什麽,她是谁,似乎跟白宗主相识啊?」 「没听白宗主喊她什麽,师姐,我去,她该不会是当年前往河西刺杀沈枭的唐飞絮,唐宗主吧?」 「指定没错了,我滴乖乖,这到底怎麽回事,为什麽昔日刺杀沈枭的精英,如今都成了沈枭手下。」 这时,沈枭的声音响起:「青冥剑,大荒紫晶矿融合河煌地心炎锻造, 是把灵动之剑,剑体轻薄如蝉翼,挥剑时带七彩流光, 剑法可刚可柔,能借力打力,如流云般变幻莫, 此剑非常人可以掌控,说实话,飞絮当初选这把剑时,本王还担心她无法驾驭, 如今看来真的是太契合了。」 介绍完青名剑后,沈枭玩味看着昔日同门师姐师妹之间的对决。 「师姐,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可是为什麽你会投靠沈枭。」 「师妹,你我都错了,这五年来我在河西各地历练,经历了许多终于明白,秦王才是对的。」 「师姐,你知道你在说什麽!」 白轻羽情绪彻底失控,自己最敬重的大师姐,如今居然也成了沈枭走狗与正道为敌。 天下间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麽? 「师姐,还记得当年你去河西刺杀沈枭,将掌门印记交给我, 说如果你遭遇不测,天剑宗就交给我,不管前途如何,也要捍卫正道, 可是,你为什麽会变成这个样子。」 「傻丫头。」唐飞絮摇摇骰,「五年了,为何你还是这麽天真,罢了,等你跟我去河西走一遭就知道,到底谁才是对的。」 白轻羽忽然剑指沈枭:「都是你,是你用卑鄙手段洗脑了师姐,我要杀了你!」 话毕,流霜剑挥动,直取沈枭而去。 「轻羽,不得对秦王无礼!」 唐飞絮一声轻吟,青冥剑出一瞬,直接撞上了流霜。 「叮——」 两剑相击,没有孟沧澜破军剑的震耳欲聋,也无柳寒月玄霜剑的寒气弥漫,只发出一声如玉石相击的清越脆响。 可这声轻响里,却藏着惊涛骇浪的剑意。 流霜剑乃天剑宗镇派之宝,剑身映月生华,剑招走的是刚正凛冽的路子,此刻被青冥剑轻轻一撞, 白轻羽只觉一股巧劲顺着剑身缠来,竟将她刺向目标的剑势生生卸偏三寸。 流霜剑擦着沈枭的玉扳指划过,剑气劈开他身后的立柱,木屑飞溅中,白轻羽踉跄后退,凤目圆睁:「师姐,你竟用『流云卸力』拦我?」 这是天剑宗入门时,唐飞絮亲手教她的基础剑招,如今却成了阻挡她刺杀仇敌的屏障。 唐飞絮握着青冥剑,七彩流光在剑身上流转不定,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师妹,今日你若要动秦王,需先过我这关。」 说罢,她足尖点地,身形如流云般飘出,青冥剑挥出时,蝉翼振翅般的轻响再次响起,剑影层层叠叠,竟在半空织成一片七彩剑网,朝着白轻羽罩去。 「我不管!」 白轻羽眼中泛起红丝,流霜剑猛地出鞘半截,剑身上霜华暴涨。 「当年你说要捍卫正道,如今却助纣为虐,这根本不是我认识的师姐!」 她手腕翻转,流霜剑化作一道匹练。 「天剑十三式·霜天斩!」 剑气纵横间,地面裂开深沟,霜气与青冥剑的流光碰撞,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剑网被劈开一道缺口,白轻羽趁机冲入,剑尖直指唐飞絮心口。 唐飞絮却不慌不忙,青冥剑轻轻一旋,剑势陡变。 方才还是绵密的剑网,瞬间化作刚猛剑气,迎着流霜剑撞去。 铛铛铛—— 短短瞬息,两剑已相撞数十次,流霜剑的凛冽剑气,每次都被青冥剑以巧妙的角度引偏,要麽撞在地面,要麽劈向虚空,竟连唐飞絮的衣角都未碰到。 观战众人看得心惊,白轻羽的剑法是东州一绝,刚猛凌厉,曾一剑劈开过山崖。 可唐飞絮的青冥剑,却如水中月丶镜中花,看似轻薄无力,却总能以柔克刚,将白轻羽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高台上的沈枭抚掌轻笑:「青冥剑的灵动,配上唐飞絮的流云剑法,果然是绝配啊,实力至少提升了五成。」 白轻羽越打越急,她发现唐飞絮的剑招虽巧,却始终留着三分馀地,每次都在即将伤她时收力。 「师姐,你若是念及旧情,就该回头!」 她嘶吼着,流霜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天剑十三式·剑啸苍穹!」 这是天剑宗的禁招,需以自身精血为引,剑气可惊动天地。 刹那间,流霜剑发出龙吟般的剑鸣,剑身霜华大盛,一道数十丈长的剑气冲天而起,云层被劈开一道缺口,阳光倾泻而下,与剑气交织,竟在半空形成一道巨大的霜龙虚影。 「师妹,不可!」 唐飞絮脸色微变,她知道这招的凶险,一旦使出,白轻羽必损根基。 可白轻羽已无退路,她双目赤红, 挥手间,霜龙虚影咆哮着扑向唐飞絮。 唐飞絮深吸一口气,手中青冥剑突然停止了流转的七彩流光,剑身上的蝉翼轻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莹白。 「流云剑法·流萤破月。」 她轻声道,手腕轻抖,青冥剑化作一道流光,不迎向霜龙,反而直刺流霜剑的剑身。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快到众人只看到一道七彩残影。 「叮——」 又是一声轻响,青冥剑的剑尖,竟精准地刺中了流霜剑剑身的一处缺口。 那是五年前唐飞絮带白轻羽练剑时,不慎留下的旧伤,全天下只有她们二人知晓。 流霜剑猛地一颤,霜龙虚影瞬间溃散,白轻羽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唐飞絮:「你……你竟连这处旧伤都记得……」 唐飞絮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却没有停手。 青冥剑顺势而上,剑背轻轻拍在白轻羽的手腕上,流霜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紧接着,她足尖点在白轻羽的膝盖上,白轻羽双腿一软,竟直直跪在了地上。 「师妹,认输吧。」 唐飞絮的青冥剑,此刻正架在白轻羽的颈间,七彩流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我不想伤你,更不想看到你为了所谓的正道,毁了自己。」 白轻羽死死咬着唇,鲜血从嘴角溢出:「我不认输!你投靠沈枭, 背叛师门,背叛正道,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认你这个师姐!」 她猛地抬头,想要用头撞向青冥剑,却被唐飞絮轻轻按住了额头,直接点中了麻穴。 「傻丫头,唉。」 看着白轻羽无力瘫软在地,唐飞絮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她转头看向沈枭点点头。 沈枭笑道:「诸位,实在不好意思,这一战,还是本王胜啊,接下来,该是谁呢?」 第42章 七剑联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整个东煌山会场变的寂静无声。 连修为最高的东州剑仙白轻羽都败的如此凄惨,那这挑战还有必要进行下去麽? 五战五败,今日七剑联盟的颜面已经彻底丢尽了。 沈枭扫视全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凌苍绝跟吴清寒二人身上。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剩你们二位了,不知道谁先来?」 话音一落,凌苍绝竟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只见他直接单膝下跪,冲沈枭拱手:「凌霄宗认输。」 这话一出,会场群侠顿时议论不止。 吴清寒眉头一皱,看着身边跪地的凌苍绝,眼神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据本王所知,你凌霄宗综合实力乃是七剑之首,宗门同辈弟子足有一十三人,各个都是二品修为以上,你居然不战而降了?」 沈枭面色无波无澜,对于凌苍绝的表现似乎都在意料之中。 凌苍绝道:「秦王实力,今日已经有目共睹,五把剑尽破我七剑群英, 即便是实力最强的东州剑仙白宗主,也败在秦王手下,在下又何必再自取其辱呢?」 沈枭:「也就是说,你愿意臣服本王,为本王效力?」 凌苍绝:「王爷手握雄兵,麾下又有江湖顶尖高手追随,能在王爷手下听凭调遣,又有何不可呢。」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凌宗主,你魄力过人,不顾世俗眼光,让本王异常欣赏,本王就接受你的投诚,凌霄宗即日起,不在秦王府打压之中。」 「多谢王爷!」 凌苍绝左手抵地,向沈枭屈下高傲的头颅。 「凌宗主……」 白轻羽见到这一幕,脸上写满了失望。 「为什麽,你要向沈贼屈膝?纵使我们比剑输了,但众弟子和群侠皆在, 就算有大军压境,我们齐心协力,也未必不能杀出重围啊。」 凌苍绝道:「白宗主,我凌霄宗有上千弟子,不能因为我一人而置他们于不顾,何况今日你也看到了, 王爷有这般强势的实力,为他效力又何其荣幸,有什麽不能这麽做的,何况白宗主不也失败了麽?」 白轻羽愤恨道:「七剑同气连枝,凌苍绝,你这是背叛了联盟初衷,也背叛了我辈正道!」 「白宗主,什麽都不要说了,事实就摆在面前,跟王爷做对不会有好下场的,还是认清现实吧。」 「呸,你就是一个江湖败类。」 白轻羽冲凌苍绝吐了口口水后,直接背过脸不去看他。 沈枭玩味打量着台下,接着看向吴清寒:「吴掌门,现在就剩你苍梧派了,你打算接下这最后的挑战麽?」 吴清寒看了眼凌苍绝,随后也跪地行礼:「即日起,梧苍派听凭王爷调遣。」 白轻羽顿时感到体内力气尽数被抽之一空。 七剑联盟? 同气连枝? 呵呵…… 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哈哈哈,很好,又一个做出正确选择的明白人,那麽今日剑比,是本王完胜,现在该是对败者做出最后审判的时候了。」 沈枭终于缓缓起身,踏出半步站在仙霞峰悬崖边扫视一眼会场。 随即,他手一指万震山:「万剑宗,可愿臣服?」 万震山之前被苏清砚的湛卢剑气所伤,此刻才勉强恢复一些元气。 听沈枭问及,顿时面色变的十分难堪。 但他回头看了眼自己麾下那三百多名弟子乞求的眼神,最终用力点点头:「万剑宗……愿降!」 天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内心深处是有多麽的挣扎。 万剑宗弟子闻言,心下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悲哀。 沈枭冷笑一声:「很好,又一个识时务的。」 接着他看向幻月门:「月仙子,你是怎麽打算的?」 月惊尘此刻在弟子的守护下,努力运气化消柳寒月玄霜剑带来的冷意。 听沈枭问及,不由睁开美眸回道:「我幻月门皆是女弟子,只要秦王答应不为难他们,月惊尘愿意归顺秦王。」 「那是自然,本王心狠手辣不假,但那是对敌人的,月仙子既然愿意投诚,本王又岂会伤你门下一名弟子呢?」 「希望秦王说话算话。」 月惊尘心知沈枭即便反悔她也无可奈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男人愿意守信的基础上。 沈枭别开眼,然后目光落在白轻羽身上:「白女侠,该你表态了。」 「呸,我白轻羽岂会助纣为虐,效忠你这麽个狼子野心的魔头。」 白轻羽面若寒霜,丝毫不畏惧沈枭的威胁。 「沈贼,你别得意,就算今日我白轻羽死在这里, 但我相信定会有无数正道有志之士会前赴后继,终将铲除你这魔头。」 唐飞絮闻言,心下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师妹,还是那麽天真。 沈枭脸色逐渐阴冷:「也就是说,白宗主你为了坚守所谓的正道,不惜要让整个天剑宗陪葬?」 「沈贼休要多言,我天剑宗弟子岂会怕死,动手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很好,那本王就成全你证道之路!」 就在沈枭抬手准备下令之际,唐飞絮转身单膝跪下道:「王爷,请给师妹一次机会,她只是不知王爷的宏图大志,完全被大盛朝堂的传闻迷惑了。」 沈枭微微一笑:「唐飞絮,你这是打算保下她麽?」 唐飞絮道:「我师妹实力,王爷也已经看到了,只是被人引到了歪路,就如同我在见到王爷之前, 也一样天真,一样对王爷充满了偏见和误解,王爷既然愿意给我一次机会,为何也不能给师妹一次机会呢?」 「哼,本王的机会,岂是说给就给的麽?」沈枭一甩披风背过身,「白轻羽敢辱骂本王,本王今日若是放过他,就是坏了这所谓的江湖规矩。」 唐飞絮轻笑一声:「是,王爷说的对,那还请王爷再辛苦一些,好好调教我的师妹,让他看清这世道真正的本质。」 「嗯?」 沈枭微微侧头。 「什麽意思。」 唐飞絮玉指指背轻揉唇间。 「王爷仔细想想,东州剑仙,在江湖上的名号何其响亮,又是多少男子倾慕对象,若是她从了王爷……」 「唐飞絮!你想干什麽!」 听到唐飞絮居然提出如此荒唐的提议,白轻羽顿时气的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其馀群侠一听,更是一个个面露愤慨。 东州剑仙,岂能遭受那样可怕的羞辱? 毕竟不少人心里,东州剑仙是神圣不可侵犯,完美无暇的代表。 若是进入沈枭魔抓…… 他们会心碎的。 「哈哈哈!」 沈枭闻言大笑。 「唐飞絮,你的提议很好,本王接受了,那就暂且留下白轻羽以及天剑宗各弟子的性命。」 「多谢王爷。」 想到自己清白可能要被沈枭夺走,白轻羽眼神终于露出一丝恐惧。 「不,不行,这绝对不行!」 沈枭没有理会白轻羽的慌乱,而是将目光定格在逐流影跟紫霄霆身上。 随之而来的就是他脸上的笑容逐渐被阴狠取代。 「至于你们,该怎麽处置呢?」 第43章 杀了吧 「至于你们嘛……」 沈枭冷酷的眼眸,闪烁着戏谑的残忍。 「我紫电宗……愿降秦王……」 紫霄霆挣脱搀扶的弟子,直接跪在地上开始拱手施礼,模样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呵……」 本书由??????????.??????全网首发 孟沧澜看到这一幕,嘴里发出不屑的冷哼声。 另一边的逐流影也道:「疾风宗也愿意归顺王爷!」 虽然他瞎了眼,手脚皆废,但不妨碍他有强烈的求生欲。 谢无迹面无表情扫视一眼,虽然什麽都没说,但眼底那抹鄙夷是怎麽都掩饰不住。 「你们二宗也愿意归顺本王?」 沈枭再度发问。 「是,我等心甘情愿归顺王爷!」 不愧是一对臭味相投的垃圾,就连求饶的姿态都是那麽不约而同。 「哈哈哈……」 不想沈枭却笑了,笑的让人头皮发麻。 「对于投诚者,本王向来是持欢迎的态度, 但是嘛,你们现在都已经是两个废人了,投诚能给本王带来什麽好处?」 逐流影和紫霄霆齐齐一怔,显然没想到沈枭会这麽说。 「本王手底下不留无用之人,既然你们无法带给本王任何好处,那就没必要投诚了,索性就成全你们的卫道之心。」 二人闻言瞬间大惊。 而沈枭则披风一甩,随即望向凌苍绝跟吴清寒方向。 「不知两位宗主能不能代劳,替本王料理了这些垃圾?」 凌苍绝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抱拳:「王爷有命,凌某自当乐意至极!」 然后回身,手一甩:「凌霄宗众弟子听令,即日起凌霄宗与紫电丶疾风二宗势不两立, 所有我门下弟子皆可对二宗弟子展开围剿,现在,立即清理这些叛徒。」 凌霄宗弟子虽然有些犹豫,但宗主之令不敢违抗。 短暂的沉寂之后,为首大弟子凌风大喊一声:「谨遵师令!」 随即主动抽剑冷声道:「凌霄宗众同门听令,布阵!」 「喝!」 瞬间,身后四百名弟子齐齐拔剑摆阵,对准了紫电丶疾风二宗。 同时,吴清寒也下了掌门令:「梧苍众弟子听令!遵秦王令,诛杀紫电丶疾风二宗!」 「喝——」 瞬间,一个时辰前还是「七剑联盟,同气连枝」的正道之士,如今却是反目为仇。 「你……你们……」 紫霄霆指着凌苍绝气的瑟瑟发抖。 「紫霄老贼,你勾结万邪宗,是我河东败类,早就该死了,纳命来!」 凌苍绝根本不给紫霄霆任何开口机会,直接提剑杀了过去。 凌苍绝的剑快如流星,剑风裹挟着凌霄宗独门的「裂云劲」,直刺紫霄霆心口。 紫霄霆经脉尽断,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光逼近,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他到死都想不通,自己费尽心机巴结的凌霄宗,最后竟成了取他性命的刽子手。 「噗嗤——」 长剑透体而过,紫霄霆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那双曾经充满傲气的眼睛,死死盯着仙霞峰上的沈枭,直至最后一丝光彩消散。 「紫宗主!」 紫电宗弟子见状,顿时红了眼,纷纷拔剑冲向凌苍绝。 可他们大多是后天修为,哪里是凌霄宗精锐的对手? 凌风率领四百弟子布下「凌霄剑阵」,剑光如网,瞬间将冲来的紫电宗弟子笼罩。 惨叫声此起彼伏,青石板上很快染满了鲜血,断臂残肢散落一地。 另一边,吴清寒亲自出手,梧苍派的「落叶剑法」看似飘逸,实则狠辣。他的目标是瘫在地上的逐流影,这位曾经的「风雷二老」之一,此刻双目已盲,四肢经脉尽断,如同待宰的羔羊。 「逐流影,你当年为了讨好万剑宗,暗中截杀我梧苍派商队,这笔帐,今日该清了。」 吴清寒的声音冰冷,长剑挥动,直接斩断了逐流影的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洁白的道袍上,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 他转身看向疾风宗弟子,眼中杀意凛然:「疾风宗勾结山匪,残害百姓,今日,一个不留!」 疾风宗弟子本就群龙无首,又见逐流影惨死,早已心生惧意。 可梧苍派弟子哪里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三百梧苍派弟子如狼似虎,与凌霄宗弟子配合,将紫电丶疾风二宗的弟子团团围住,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就此展开。 白轻羽被点了麻穴,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惨烈的一幕。 她看着曾经同气连枝的七剑盟友,如今却刀兵相向,看着紫电丶疾风二宗的弟子一个个倒下,心中如同刀绞。 她想嘶吼,想阻止,却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为什麽……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她喃喃自语,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凌苍绝下跪时的模样,吴清寒挥剑时的狠辣,还有沈枭那玩味的笑容。 她一直坚信的「正道」,她为之付出一切的「七剑联盟」,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笑话。 唐飞絮站在她身边,看着这血腥的场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轻声道: 「师妹,这就是现实,弱肉强食,从来都是江湖与朝堂的生存法则, 秦王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是他们自己选错了路。」 「选错了路?」白轻羽猛地抬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难道投靠沈枭,残杀同门,就是对的路?师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麽!」 唐飞絮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仙霞峰。 沈枭正悠闲地看着下方的屠杀,手中把玩着玉扳指,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戏。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凌苍绝和吴清寒身上,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凌苍绝杀红了眼,凌霄宗弟子在他的指挥下,将紫电宗最后几名弟子逼到了悬崖边, 这些弟子中有老人,有少年,甚至还有几个女弟子,他们瑟瑟发抖,眼中满是哀求。 「凌宗主,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只是普通弟子,什麽都不知道!」 一个少年弟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出了鲜血。 可凌苍绝却不为所动,他冷冷地说道:「王爷有令,紫电丶疾风二宗,一个不留,你们是紫电宗弟子,就该为你们宗主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说罢,他挥了挥手,凌风率领弟子上前,长剑挥动,将最后几名紫电宗弟子斩落悬崖。 惨叫声从悬崖下传来,很快便消失在风中…… 吴清寒那边也已结束,疾风宗两百弟子,无一幸免。 东煌山会场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汇成小溪,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凌苍绝和吴清寒并肩而立,身上沾满了鲜血,他们走到仙霞峰下,单膝跪地,齐声说道:「启禀王爷,紫电丶疾风二宗已尽数肃清,无一活口!」 沈枭缓缓走下仙霞峰,脚步踩在鲜血染红的青石板上,没有丝毫犹豫。 他走到凌苍绝和吴清寒面前,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你们没有让本王失望, 从今往后,凌霄宗和梧苍派,就是本王在江湖中的左膀右臂。」 「谢王爷恩典!」 凌苍绝和吴清寒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 沈枭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门派弟子。 万剑宗丶幻月门的弟子们一个个面色惨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们亲眼见识了沈枭的心机城府,也见识了凌苍绝和吴清寒的狠辣,此刻心中只剩下恐惧。 「万剑宗丶幻月门,你们既然选择归顺,本王就不会亏待你们。」 沈枭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你们要记住,归顺本王,就要守本王的规矩。若敢有异心,紫电丶疾风二宗,就是你们的下场。」 「我等不敢!」 万震山和月惊尘连忙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沈枭最后将目光落在白轻羽身上,他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白轻羽眼中满是恨意,却又带着一丝恐惧,她想躲开,却动弹不得。 「白女侠,你看,这就是你所谓的正道。」 沈枭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为了活命,他们可以背叛盟友,为了利益,他们可以残杀同门。 而你,却还在坚守那可笑的正道,有意思吗?」 白轻羽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泪水却再次滑落。 沈枭笑了笑,站起身,对唐飞絮说道:「把她带下去,待会儿她对本王还有用。」 「是,王爷。」 唐飞絮应道,她扶起白轻羽,转身离去。 白轻羽被唐飞絮拖着走,她回头望去,只见沈枭站在一片血泊之中,身后是凌苍绝丶吴清寒等人恭敬的身影,还有万震山丶月惊尘等人恐惧的面容。 曾经的七剑联盟,如今只剩下四个归顺的门派,而紫电丶疾风二宗,却已沦为亡魂。 白轻羽心中充满了绝望,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这个江湖,还会不会有真正的侠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江湖再也不是她熟悉的江湖,而她的人生,也彻底偏离了曾经的轨道。 沈枭看着唐飞絮带着白轻羽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嘴角扬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第44章 恩威并施 「参见王爷!」 东煌山原七剑联盟会堂,沈枭在陆七陪伴下踏入那一刻, 苏清砚丶孟沧澜丶谢无迹丶柳寒月丶唐飞絮以及凌苍绝丶吴清寒丶月惊尘和万震山等一众江湖人士齐齐鞠躬致敬。 沈枭双手负背,从众人中堂穿过,直至走到那原本属于白轻羽的盟主宝座前,这才一甩披风,转身坐下。 服侍会堂内向自己屈腰的众侠,沈枭眼里无波无澜。 这样的场面在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十八年的人生中,早就经历了无数次,失去了昔日的惊艳和激动。 「诸位,这里是江湖,本王就以江湖规矩来办,都不用多礼了。」 「谢王爷。」 群侠这才起身。 沈枭眼神锐利,迅速扫视一眼全场后,第一个先锁定在万震山身上。 「陆七。」 「属下在。」 「赐药。」 「是。」 陆七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大步走到万震山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从瓶口倒出一枚黑褐色丹药递到他面前。 万震山心中一怔,脸上不由浮现前所未有的屈辱。 这枚丹药怕是什麽稀世毒药,一旦服下,今后人生必然将完全掌控在沈枭手里。 他还在犹豫之际,陆七将药向前推了推:「怎麽,王爷赐药,你敢不接?嗯?」 万震山认命般叹了口气,接过丹药后朝沈枭拱手道:「多谢王爷赐药。」 说完,生怕沈枭怀疑,便直接将药丸塞入嘴里。 只是当药一入腹部,万震山瞬间瞳孔地震,感觉周身经络变的异常滚烫。 「啊——」 一时间,他竟是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 紧接着他身体开始肉眼可见冒出红芒,双足更是不受控制缓缓脱离地面,悬停在虚空。 凌苍绝跟吴清寒见到这一幕,心中大惊不由自主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他们以为沈枭打算违信,直接要将自己这些人一网打尽。 月惊尘面如死灰,心中一片茫然。 难道沈枭现在是迫不及待打算过河拆桥麽? 但下一刻,一股真气从万震山体内冲出后,他终于重新落回了地面。 此刻,万震山满头大汗,体内那股热气逐渐褪去,原本惨白的脸颊此刻重新有了血色。 再一观察,才察觉自己体内因为湛卢剑气造成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了。 「多谢王爷!」 恢复意识后,万震山果断单膝下跪,朝沈枭恭敬行了一个江湖礼。 沈枭嘴角却微微一勾:「万宗主不必多礼,起来吧。」 「是。」 万震山归位后,沈枭扫视了其馀三剑宗主,缓缓说道:「本王刚才看你们的反应,猜你们心里一定在想, 本王这是要给你们服用某种毒药,然后掌控你们的行踪,以此逼迫你们为本王效力,对麽?」 凌苍绝第一个发声:「在下不敢!」 沈枭抬手打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必解释,本王了解你们心里的顾忌,有这种想法是人之常情,本王不会怪你们, 但是,靠毒药掌控人心这种手段,在本王眼里是既不入流也觉可笑,毒药只能针对那些意志不坚的弱者, 对于意志坚定之徒,信念要比毒药强大几百倍,纵使身染剧毒,他依然会为了所谓的信念背叛本王。」 月惊尘道:「但下了毒那不是多了一层保障麽?」 沈枭摇摇头:「这就是江湖和庙堂之间的差距, 江湖所用手段,不过是靠藉助外力迫使人屈服或者直接肉身毁灭, 但在庙堂,却更中意于杀人无形,玩弄人性,将其毕生追求的信仰彻底击溃,这才是真正的手段, 本王要的是你们真心实意效力,而不是被迫的听从王命。」 「呵呵……」 月惊尘忍不住笑出声。 「王爷这话,不觉自相矛盾麽?今日你用五把剑,外加一万虎贲,直接将七剑联盟颜面何跟里子一并摧毁殆尽, 难道不是靠外力?我等几位宗主站在这里难道不是屈服于王爷的实力麽?」 沈枭:「你错了,实力只是为达目的的手段, 比剑之前,本王就说过,按江湖规矩办事, 你们为什麽会答应,还不是忌惮那一万虎贲的实力? 从你们决定比剑那一刻起,你们的内心想法就已经从要如何消灭本王转变为如何从本王手下脱身, 毕竟你们谁也不想死,这就是人性的劣根, 尤其在见识到本王麾下各剑剑主的实力后, 早已没了硬撼的想法,月仙子敢说不是麽?」 月惊尘沉默不语,显然沈枭所言是正确的。 「陆七,给月仙子赐药,寒霜冻体的滋味一定非常难受吧。」 「是。」 陆七倒出一颗丹药就要送过去,却被柳寒月拦住。 柳寒月话虽不多,但神情却异常坚定。 陆七回头看了一眼沈枭,见沈枭没有阻止意思,便将药丸交给了柳寒月。 柳寒月接过丹药,走到月惊尘身前,将药丸递了过去。 月惊尘看着这位当年跟自己齐名的月仙子,此刻展现出前所未有淡定的气度,最终什麽都没说接过了丹药服下。 药物一入口,她第一时间就感受到留在体内寒气被一团烈火慢慢融化,最后直接吐出一口浊气。 再感受自身,月惊尘已经感觉无恙了。 柳寒月什麽也没说,转身回到沈枭左侧。 「多谢王爷赐药。」 沈枭唇角微微一扬:「诸位不用紧张,本王对江湖事务不感兴趣, 今日你们各宗如何处置宗门和江湖事务本王也不会插手, 非但如此,本王每年还会出资五十万两白银助你们将宗门发展壮大。」 众人一听,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以七剑联盟的财力,一年能有几千两收益那就不错了,即便凌霄宗这样实力雄厚的宗门,一年撑死也不过二万两收益。 如今沈枭直接每年拿出五十万两,就算五宗平分,那也是一个宗门十万两。 有这样的财力做后盾,就算是街头卖艺的用不了两年都能成为江湖上有来头的门派。 「多谢王爷!」 这一次,四宗掌门是第一次发自肺腑的向沈枭屈膝跪拜。 沈枭接着说道:「另外,紫电丶疾风二宗善后的事,你们可以自行商议,他们宗门的势力如何瓜分,本王也不会插手, 本王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必须无条件听从本王号令,如果有人敢背叛本王……」 沈枭没有说下去,但这意思早已是不言而喻。 第45章 东州剑仙?呵呵 「愿为王爷效命,万死不辞!」 四位宗主齐齐跪下,向沈枭大表忠心。 沈枭点点头:「好了诸位,相信你们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本王便不强留了,都退下忙自己的事去吧。」 「是,我等告退。」 凌苍绝几人齐齐躬身退下。 等他们离开后,沈枭看向五剑之主问道:「镇皇和天枢呢?」 苏清砚说道:「他们见这里局势已经控制,便先回河西了。」 沈枭无奈一笑:「呵,这两人的脾气真是怎麽看怎麽都让人不喜,但本王喜欢。」 唐飞絮道:「皆是王爷太过惯的,尤其天枢,听闻其最近又在长安购置了一套带有自流温泉水的宅院。」 「无妨,你们要是羡慕也可以去购买,钱不够本王可以借你们,看在相识一场份上,只打九折接受分期。」 「哈哈哈……」 众人忍不住一笑。 沈枭继续道:「既然七剑一事已经处理乾净,那就由他们去, 你们也一并下去休息,明日就回河西吧,本王还得感谢你们今日表现。」 五人齐齐躬身:「为王爷效力,我等义不容辞。」 话毕,其中四剑退出帐外。 唯独唐飞絮看向沈枭有些欲言又止。 「青冥剑主,你还有什麽事麽?」 「王爷明知故问。」 沈枭起身走到唐飞絮跟前,看着眼前这张精致的脸颊,忍不住凑到她身前嗅了嗅。 「美人,人人都爱,本王也一样,但是,本王讨厌的是愚蠢的女人。」 唐飞絮:「师妹确实愚钝,还是需要王爷来亲自调教,才能让她认清现实。」 「看来你们同门情谊很深啊。」 沈枭似笑非笑走回主案前坐下。 「可惜,在本王这里,女人不过是调味品,交合欢愉也只是最为廉价情绪输出的一种方式,并不是无可替代。」 唐飞絮道:「世人皆以为王爷乃是色中恶鬼,但凡被看上的女人,几乎没有能逃脱魔爪, 但飞絮却知道,那是外头对王爷的一种误解,至少我和柳寒月,王爷根本就未曾强迫过。」 沈枭唇角一勾:「本王只针对那些自以为是,拎不清现实的女人, 你和你师妹不一样,明白这个世道残酷,愿意抛弃不切实际幻想,真正愿意做些实事, 所以本王与你之间是属于合作关系,既然是合作关系,那就该建立在平等互信互利之上。」 唐飞絮点点头:「所以,王爷为何不尝试让我师妹也早些清醒,毕竟她的实力以后也会是王爷一大助力。」 沈枭不屑一顾:「唐飞絮,本王有今日实力,什麽时候靠过江湖势力了?」 唐飞絮低眸:「王爷恕罪,是飞絮说错话了。」 沈枭闭目沉思片刻:「半个时辰后,带你师妹来我帐中,本王会好好调教她。」 「是,飞絮告退。」 唐飞絮心中松了口气,这才退出了大帐。 她刚离开,林望舒进帐来报:「王爷,孟统领送来消息,在紫霞山附近设伏的五百铁旗卫已经俘获了叶川。」 「很好,通知铁旗卫速带他来东煌山。」沈枭闻言冷笑一声,「戏台已经搭好,现在该轮到主角登场了。」 」是。 林望舒领命迅速离去。 陆七端着茶水到沈枭面前:「王爷,你先喝口水歇歇吧。」 沈枭摆手道:「不必了,越是这种时候,本王越是感到精神奕奕,十分期待这叶川能带给本王怎麽样的体验。」 …… 掌灯时分,东煌山已经化为军营重地。 白天死在会场的群侠,早已被处理的乾乾净净,但残存的淡淡血腥味,依然在空气中弥漫。 「王爷,白轻羽带到。」 唐飞絮的声音在沈枭就寝的房间外响起。 「带进来。」 唐飞絮立马带着白轻羽进入房间。 此刻白轻羽修为被封,施展不出半分元力,就如常人无异。 但她看沈枭的眼神,却是憎恨的要喷出火来。 沈枭刚擦了把脸,头也不抬道:「退下吧。」 「是。」 唐飞絮应声,侧眸看了眼白轻羽。 白轻羽却不去看她,双眼只是死死盯着沈枭不放。 唐飞絮退下同时,顺手将门带上了。 「沈贼,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向你屈膝。」 白轻羽直接冲沈枭怒道。 或许是因为体内封印未解,她喊完这一句,直接感觉浑身无力,瘫坐在凳子上。 「喝。」 沈枭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直接一把掐住她下巴,狠狠向上一抬。 顿时,白轻羽的脸呈现仰视姿态面对沈枭。 「恨?本王一没屠你亲人,二没毁你宗门,为什麽要恨本王?」 「就凭你狼子野心想要谋朝篡位,天下人当得而诛之。」 啪—— 话音一落,沈枭直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当场就把她扇到地上。 一瞬间,白轻羽头脑一片空白。 自己是谁? 东州剑仙白轻羽,地位何等的璀璨夺目,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恭敬称呼一声「白宗主」? 别说是被扇耳光,就算别人碰自己的衣角都是一种奢望啊。 可如今,她是怎麽敢的? 「说,接着说啊。」 沈枭戏谑的声音打断她一切彷徨。 下一刻,她感觉头皮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沈枭竟是直接扯着她的青丝,硬生生将她的娇躯从地上拔起。 砰—— 然后,沈枭松手刹那,面无表情一脚踹出,直接把她甩到床榻上。 「骂啊,继续骂,本王听着呢。」 沈枭踱步走到她跟前,不顾她痛苦的表情,再度握紧下巴将她头扬起。 「看看你现在,还以为是那个被无数江湖人追捧的东州剑仙?」 白轻羽美眸通红,倔强的甩头脱离沈枭的魔爪:「有胆你就杀了我,我是不会向你屈膝的。」 啪—— 结果又是一巴掌扇她脸上。 「想死是吧?简单,本王现在弄死你就跟弄死一只蚂蚁那麽简单,不过嘛。」 然后,他忽然「嘿嘿」一笑。 「东州剑仙的身段和姿色,让本王很是欣赏,不如死之前就便宜本王吧。」 白轻羽闻言大惊失色,也顾不上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立马蜷缩一团到床榻角落颤声道:「你……你要做什麽……我……警告你,不可以乱来。」 「嘿嘿,待会儿你就知道是不是乱来,过来吧你。」 沈枭笑的逐渐猥琐,看着白轻羽恐惧的模样,一把将她投入怀中。 「放开我,你这禽兽。」 「哈哈哈,什麽东州剑仙,注定是即将臣服本王身下玩物而已,哈哈哈, 看本王怎麽把你一步步从人人敬仰的清冷女神,堕落成只知向本王求爱的慕苟……」 「放开我,你这畜生……」 「贱人给本王安静!」 说着,沈枭不顾白轻羽奋力挣扎,抬手狠狠一巴掌将她扇倒后,一把扯开她身上外衣。 瞬间,白色绣边的贴身小衣呈现。 小衣一角,绣着一个惹眼的「臻」字。 沈枭见此,更是嚣张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东州剑仙早已动了凡心啊,不过可惜,今天过后,你只能是属于本王的禁胬了,哈哈哈!」 第46章 枭川会 「不,不要,不要碰我!」 自己贴身衣物被人看去,白轻羽既羞耻又懊恼,忙用手护住胸口防止沈枭得逞。 沈枭却毫不犹豫直接掰开她双手,面带狰狞:「白女侠,你的清白本王就收下了, 本王会让你牢牢记住,第一个夺走你清白的男人,印象到底有深刻, 放松,待会儿可能有点痛,不过忍忍也就过去了,哈哈哈……」 话毕,不顾白轻羽哭泣挣扎,直接扯住他的贴身小衣。 本书首发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 白轻羽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 忽然,门外传来陆七的声音:「王爷,人已带到,正在前厅等候。」 沈枭闻言,瞬间收起脸上狰狞,果断将白轻羽甩开走下床榻。 白轻羽虽然脱困,但却惊魂未定,吓的忙抓起床上被褥遮住自己娇躯蜷缩到床榻角落。 屈辱的泪水顺着通红的双眼,不停滑落自己脸颊。 她的清白,她的一切,是要留给李臻的,可今日差点就…… 越想越委屈,最后白轻羽直接将头埋在被褥中抽噎了起来。 沈枭没有理会身后白轻羽,直接走到门外问道:「叶川到了?」 「是的。」 陆七态度恭敬无比。 「刚出紫霞谷就遇到了叶川,不过他没有反抗,听闻东煌山已经被王爷控制,主动放弃抵抗,言想见王爷一面。」 沈枭冷笑一声:「有点意思,本王最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奉茶,通知前厅,不要为难叶公子,好戏就要开始了。」 「是。」 陆七领命离去后,沈枭重新回到房间。 白轻羽见沈枭去而复返,顿时吓的不断往床榻角落更深处挤去,生怕他兽性大发毁了自己清白。 「哼。」 沈枭瞧她这副模样,轻声冷哼。 「看看你现在这样,可还有半点剑仙风采?」 这句话,直接将白轻羽平日里的骄傲撕裂的粉碎。 沈枭收拾衣冠,满不在乎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情郎身边好友,那个叫叶川的已经来救你了, 如果顺利的话,今晚你就可以安全离开了。」 白轻羽一怔:「你肯放我走?」 沈枭轻哼一声:「怎麽,白女侠不愿意麽,还是说甘愿留在本王身边承欢?」 白轻羽立马屈辱的别开头。 沈枭一脸无所谓:「白女侠,本王得告诉你一件事,有时候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本王身边不缺女人,比你漂亮的也比比皆是,既然你不愿意,那本王也不会勉强。」 「呵呵……」 白轻羽冷笑一声。 「王爷怕是忘记刚才要对我做什麽了,那些话,我可是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沈枭笑了:「那你清白丢了麽?白女侠,不是本王吹嘘自己能力强,若是你真被本王霸王硬上弓,你现在怕是意识都空了。」 然后脸一沉:「给你半个时辰收拾,半个时辰后到前厅来,新的好戏上演了,你也是戏里一部分。」 说完,沈枭直接离开了房间,大步朝前厅走去。 …… 会堂前厅,叶川坐在一张矮桌前,端着碗大口朝嘴里塞稀粥。 矮桌上放着四个下饭的小菜,其中一碟还是牛肉。 叶川一口气连吃三大碗粥后,这才放下了筷子,抬头看向孟霄河:「孟统领,王爷何时肯见在下。」 孟霄河忍不住笑了一声:「叶公子胃口不错啊,看着斯斯文文的人居然吃了这麽多?」 叶川平静回道:「五天五夜不眠不休,路上全靠辟谷丹支撑,如今药效一过,早已是饥肠辘辘,还请孟统领见谅。」 「好,能吃就好。」 孟霄河拍拍叶川肩膀,俯身道。 「叶公子,听我一句劝,不如投奔我家王爷吧,你跟着那李臻那废物,真没什麽前途。」 叶川拱手道:「多谢孟统领指引,但眼下,在下只想见到王爷。」 话音一落,沈枭大步踏入前厅。 孟霄河立马行礼致意:「参见王爷。」 沈枭摆手示意免礼后,径直走到叶川面前坐下:「叶公子,本王可算是把你等来了。」 叶川立马起身退后两步,恭敬朝沈枭行跪礼:「拜见秦王。」 「这套俗礼就免了。」沈枭抬手道,「谈正事吧。」 叶川道:「可惜了,等我反应过来秦王计划时,还是迟了一步, 王爷对时间的把控和人心的算计,真是达到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地步。」 沈枭一摆手:「叶公子这是打算来夸我麽?如果是,那这里备有纸笔,你大可书写本王的丰功伟绩,然后可以回京师了。」 叶川:「王爷,事已至此,在下斗胆请你放一个人。」 沈枭知道叶川这是要说出自己真实目的,便接过燕惊寒递来的茶盏有意无意滑动茶盖。 「在下斗胆,请王爷放了白轻羽白宗主。」 「凭什麽?」 沈枭头也没抬,乾脆反问。 「叶公子是打算拿什麽来交换,又或者用什麽理由来说服本王。」 叶川回道:「大盛朝廷不久前刚颁布禁止百姓向河西迁徙,并叫停了不少商贸往来, 如果王爷愿意将白宗主放了,在下有信心能在三个月内助王爷解除这份禁令。」 沈枭闻言,直接拂袖掩面,喝了口茶水。 他这麽做并非是遵守礼仪规矩,实在是快被叶川的天真给逗笑了。 显然这位十九岁的年轻人根本没有意识到朝廷对河西颁布的一切禁令,对长安而言就是张废纸。 但他并没有戳破,而是在放下茶盏后,认可的点点头:「本王相信你,那就等三个月后禁令解除,你再来领人吧。」 叶川立即拱手劝说:「王爷,白宗主乃是四殿下知己,王爷既然还是大盛臣子, 那就请看在这个哪怕只有名义上的皇室份上放过白宗主, 以王爷的实力,白宗主对你而言根本无用,反而还会是累赘。」 沈枭忽然问道:「敢问叶公子,你师承何人?」 叶川一愣,显然没想到沈枭会这麽问。 稍作思索后直接回道:「在下武道师承青莲宗长老任孤行,文承当世大儒卫清安。」 沈枭点头忍不住笑道:「你武道如何本王先不评判,但卫酸儒教你的东西,简直一文不值,可惜了你这块璞玉,就快被雕成朽木了。」 叶川眉头一蹙:「王爷,请你不要侮辱恩师。」 沈枭道:「你刚才提的两个条件,对本王而言根本就是个笑话,你难道自己都没发现其中漏洞麽? 不过无所谓,就凭你敢单枪匹马来东煌山见本王,光是这份勇气,本王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第47章 二选一 「选择?秦王此话何意?」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沈枭说完拍拍手。 不多时,唐飞絮就推着白轻羽到了前厅。 白轻羽看到叶川不由眼前一亮,刚想上去说话,就被身旁唐飞絮拉住胳膊。 叶川见到白轻羽,也是郑重点点头,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 「多谢王爷成全。」 向沈枭致谢后,叶川没有第一时间起身带走白轻羽,而是静静等待沈枭开口。 沈枭放下茶盏:「叶公子这是怎麽了?人你可以带走了。」 叶川回道:「素闻王爷做事皆是以利益为先,既然在下方才所提条件王爷并不满意, 却还是愿意将人交出,想来是想从在下身上获得些什麽, 在下虽然愚蠢,但天下无嗟来之食的道理还是懂的,请王爷开口,需要在下付出什麽吧。」 沈枭轻笑一声:「看来你一点都不蠢,知道自己的分量不足以让本王白白送你这份大礼, 不过你放心,本王不会要你的命,也不用让李臻为难和他那没用的爹给本王说话, 这些本王都不在乎,本王要的就是看你的选择。」 「选择什麽?」 「人性选择。」 说完,沈枭再次一拍手。 不多时,林望舒架着红蝶来到前厅。 看到红蝶一瞬,叶川再也保持不住之前见到白轻羽时的淡定,几乎是下意识手按桌面就要起身扑过去。 「这是你派来的暗桩,绰号红蝶是麽?」沈枭的声音如魔鬼般响起,「不得不承认,在昨夜她暴露之前,本王真的不敢相信她居然会是暗桩。」 说着沈枭起身走到红蝶面前,一把掐住她下巴。 「啧啧啧,多精致的一张脸啊,尤其这双眼睛,当年本王就是心软被这双清澈的眼睛给欺骗了,怎麽都不会把她跟暗桩两个字牵扯到一起。」 红蝶冲沈枭凄惨一笑:「王爷大恩,请恕……」 「嘘……」 不等红蝶说完,沈枭却伸出一根手指贴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安静,本王不想听这些没营养的废话,事实是本王给了你做人的尊严,但你却背叛了本王, 依然选择投奔将你家数代人都打入泥潭的主人,而本王这个你心中罪该万死的人, 却由始至终都没有亏待过你半分,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可笑,不是麽?」 红蝶瞬间语塞,她很想反驳,但忽然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沈枭真的对她这些下属十分好,这几年仅仅是跟随他执行任务得到的赏赐,完全可以光明正大拿出来用的的财富就已经积攒了三万两, 以长安的物价,沈枭赐下的宅院,这笔钱足以让她过的非常体面。 可她呢,又是怎麽回报沈枭的? 红蝶眼中罕见闪过一丝浓浓的愧疚。 沈枭冷哼一声,回过身对叶川道:「叶公子,今天这两人你只能带走一个。」 他先指向白轻羽:「这位是你知己兼未来太子的得力助手,或者说是未来的妃子之一。」 然后又指向红蝶:「这个是甘愿为你叶川以身涉险,金山银海不改其志的忠奴。」 「选一个吧叶公子。」 说完,沈枭端坐到会堂盟主位置上,根本不给叶川更多追问机会。 叶川的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锦袍,看着眼前两个都对自己十分重要的人,该选谁? 白轻羽,当代剑道天骄,四皇子李臻的红颜知己,她有大用。 红蝶,叶家奴仆,少年时就不惜以身涉险入河西潜伏,多年来为自己搜集了无数河西情报,琉璃司也因为红蝶存在而变的举足轻重,可谓忠心耿耿。 现在该选谁? 这让叶川陷入了两难境地。 「主人……」 红蝶忽然开口道。 「救白宗主吧,奴婢身份卑贱,却能拯救东州剑仙,那这一生也就知足了,带着白宗主走吧。」 说话同时,眼角一行清泪落下。 明明已经做好的付出一切的准备,这也是身而为奴的觉悟,可当她真的说出这番话时,红蝶都没察觉刚才语气里都透着不可控制的颤音。 「红蝶。」 听到红蝶这麽说,叶川再度陷入纠结。 白轻羽则有些意外看了一眼红蝶,真会有人放弃脱离地狱的机会麽? 「叶公子,你做出选择了没?」沈枭的声音在大厅响起。 「天色已经不早了,忙碌一天本王也累了,赶紧做出决定吧,你到底选谁。」 「我……」 叶川生平还是第一次产生了犹豫。 「叶公子,你可得选好了,这两人到底谁对你最重要。」 叶川只觉自己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已经有了窒息的感觉。 忽然,他起身对沈枭说道:「王爷,此二人对我而言皆十分重要,可否……」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枭抬指打断。 「叶公子,你现在身上没有足够筹码来跟本王谈条件。」 只见他战术后仰靠在椅背上,两腿直接搭上桌案。 「也没有足够的底牌来跟本王玩对峙。」 「现在的你,在本王眼里连死的价值都没有。」 然后手一指红蝶:「她有,相比你而言,暗桩至少能体现自己价值, 而你,至少本王在你身上看不到任何有让我心动的东西。」 叶川沉默半晌,直接跪在沈枭面前:「王爷要怎麽样才肯放过她们, 在下知道,王爷心里其实早已将她们标好了价,既然有价,那就应该可以谈的。」 「但本王现在不想跟你谈,选一个吧叶公子,给你最后十息时间,不选她们都得死。」 叶川急了,刚想再争,就听沈枭道:「只剩八息了!」 「王爷!」 「七息!」 叶川猛地转身看向二女。 「五息!」 催命的声音还在脑后回荡,叶川努力开始权衡利弊。 「三息!」 「二息!」 「一息!」 「我选她!」 就在时间到最后一息时,叶川将手指向了白轻羽。 「选她……」 说完最后一个字,叶川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乾,一个瘫软跌坐在地。 沈枭唇角微微一撇,果断道:「飞絮,放人。」 「是。」 唐飞絮立马松开白轻羽的手,并在她耳畔说道:「师妹,有些时候,离开并不是一件好事。」 白轻羽侧首看了一眼唐飞絮,没有理会直接走向了叶川。 另一边的红蝶,却是面色煞白。 虽然她早已预料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当现实以具象化,血淋淋展现自己面前时,红蝶还是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 第48章 这倒是让本王有些意外 「叶川,我们走吧。」 白轻羽走到叶川身边,对他点点头露出凄惨一笑。 叶川奋力从地上爬起,跪在沈枭身前行了一礼:「秦王,在下告退了。」 沈枭拍拍手,满脸无所谓:「本王说话算话,既然你已经做出了自己选择,那本王自然也会遵守承诺,带着白轻羽离开吧。」 「多谢王爷。」 叶川谢过之后,疲惫地起身,对白轻羽道:「白宗主,我们走吧。」 google搜索twkan 「嗯。」 就在叶川和白轻羽走到会堂门口时,红蝶再也忍不住喊了一声:「主人!」 叶川身体一怔,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却不敢回头看她。 红蝶泪如雨下,看着昔日少主的背影,直接跪在地上。 「主人,往后馀生,请恕奴婢,再也不能伺候您了,您一定要多保重……」 说完,朝着叶川后背重重磕了一个头。 叶川神色前所未有的惨白,猛回头看向红蝶。 却见红蝶脸上也早已是梨花带雨,尤其那双眼睛里,透着对生的无尽留恋。 「红蝶……我……」 「主人,你不必多说,我不会怪你,红蝶生来就是服侍少主的, 如今能在生命最后时刻为少主尽一丝馀力,红蝶……很高兴…… 请主人千万不要自责,忘了红蝶,忘了我这个没用的家奴。」 一字一句,宛如一把利刃,狠狠剜在叶川心间。 十九岁的年纪,叶川自以为早已修炼的心如止水,可真看到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家人」因为自己的选择而要结束这花季般的一生,他承认自己还是太脆弱了。 脆弱的不堪一击。 红蝶也只有二十二岁啊。 「对不起,红蝶……来生,我当你的奴隶!」 生怕自己情绪失控导致变故横生,叶川向红蝶郑重鞠躬行了一礼,然后头也不回跟白轻羽离开了会堂。 「主……」 红蝶还想继续呼唤,但她捂住嘴硬生生将下半句要说的话给憋了回去。 (主人,救救我,我不想死,带我走吧,我真的不想死啊) 她在心中不断呐喊。 忽然身后响起沈枭的声音: 「主人,救救我,我不想死,带我走吧,我真的不想死啊!」 「你怎麽那麽残忍,为什麽要舍弃我,为什麽不选择我啊!」 沈枭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模仿的正是此时此刻红蝶内心的疯狂呐喊。 红蝶震惊地看向沈枭。 却见沈枭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阴鸷的脸上浮现一抹戏谑的微笑。 「你内心深处的呐喊,本王隔着这麽远都听到了,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想要活下去对吧?嗯!」 「啊——」 心中所想被戳破,红蝶再也忍受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沈枭玩味地欣赏眼前杰作,看着红蝶崩溃的模样,只觉赏心悦目。 「知道为什麽你被放弃了麽?因为你现在对他而言已经没用了。」 「天都不留没用的人,在叶川跟李臻眼里,白轻羽的价值比你高的多,就算再来一次,你的主人依然会选择白轻羽, 毕竟叶家豪门跟皇族是不可能为了一个卑贱的奴仆而放弃江湖这盘大棋,更何况还是一枚已经无用的棋子。」 红蝶完全麻木了,跌坐在地满眼茫然。 沈枭蹲下身子,手指点起她下巴。 「嘬嘬嘬……多漂亮的一张脸啊,虽然没有白轻羽那般既当又立, 却多了一丝人该有的烟火气息,只可惜,你跟错了对象。」 红蝶身体不停颤抖,双目紧闭不敢看沈枭一眼。 「本王能感受到你体内强烈的求生欲,跟昨日被抓时完全不同,说说吧,为什麽现在知道怕死了?」 「因为……因为……」 红蝶努力压抑自己情绪,酝酿了好一阵情绪后,这才终于开口了。 「因为我喜欢长安,在长安时我才感觉自己真的像个人。」 心中真实想法说出后,就连林望舒都有些意外。 「我十一岁奉命到长安潜伏,看到长安熙熙攘攘的场景,自己也能跟正常人一样走街串巷, 不必担心回家晚了挨罚,也不必担心家中物件没收拾被管家骂,没有指示的时候,可以自由自在想干以前不敢想的任何事情, 周围的邻里也很好客,大家都活的非常轻松,甚至我能去学堂免费学习以前被禁止翻阅的书籍, 能在太阳落山前,花两文钱在西市口饼摊铺买张撒有肉沫葱花的烧饼,再回家舒服的洗个澡……」 说到这里,红蝶眼中泛起了光芒,继续细数一件件听上去再平常不过的日常。 而沈枭也没有打断她,饶有兴致地听她说下去。 「那时,我还没从军,还没接到主人具体交代的任务,我感觉自己不再是奴隶, 甚至开始憧憬以后若是被主人抛弃了,就留在长安当个普通人家, 长安平民的生活或许并没有大富大贵,但没有人挨饿, 也没有人挨冻,也没有人放那永远还不起的高利贷, 更没有地主豪绅的盘剥和江湖势力的敲诈, 就算是签了契约的奴仆,也比我在中原各地见到的要有尊严。」 然后她目光黯淡了下了去。 「可惜,主人交代的任务,我必须要服从,就这样过了三年……」 「三年后,我收到了主人指示,务必要我想方设法混入安西丶北庭军中,并设法立下军功混入长安核心高层。」 「但河西军中只招男兵,为了顺利拿到军籍,我只能靠服用易性丹来蒙混过关。」 「三年后,我立下军功,有幸成为铁旗卫统领之一,而自己的身份也早已超越自己预计。」 说到这里,她凄苦一笑:「王爷,从奴隶到一名亲卫,你知道这层身份跨越有多恐怖麽? 回想之际我有时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站到了那样的高度,好几次我都已经觉的自己真的已经融入了长安。」 沈枭:「但最后,你还是选择要当一个最低贱的奴隶,不是麽?」 红蝶低头苦笑一声,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好了,你的遗言说完了吧?说完那就上路吧。」 沈枭一拍大腿起身,对林望舒道:「将她吊死在仙霞峰吧。」 然后回头对红蝶道:「看在你最后是发自肺腑的份上,本王就留你一具全尸,免去你当贱妓折腾致死的惩罚。」 「王爷,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红蝶忙向沈枭喊道。 沈枭已经走向桌案,头也没回:「说。」 「我想以杨宗泽的身份死去,可以麽?」 「有区别麽?」 「红蝶是奴,杨宗泽是民,我不想到死都是一个被抛弃的奴隶。」 「可以,本王成全你。」 「多谢王爷。」 红蝶最后感谢沈枭后,林望舒直接架起她往外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叶川却忽然重新闯进会堂。 「主人?」 「红蝶,我不会让你这麽死去的。」 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他直接拦住林望舒,然后跪在沈枭面前。 「王爷,在下愿以一条情报,能否换取红蝶生路!」 叶川的去而复还,倒是超出沈枭意料:「叶公子,你这举止倒是让本王有些意外了,说说吧,什麽情报能换她一条命?」 第49章 三万大军,只为处理一个破联盟, 「河东房州城,内有百姓四十万,守军两万人,皆是未经操练的府兵,这个情报,能不能换红蝶一条命。」 叶川说出一个看似没有任何用处的情报,却让沈枭眼眸不由一亮。 但很快,他就收敛眼中精芒:「本王不懂你的意思。」 「不,王爷十分清楚这个情报的价值。」叶川回答的十分严肃,「房州距离玄武关虽有五千三百里,但距离大荒草原却只有区区二百里, 以秦王在大荒各部的影响力,若要掳掠这些百姓回绕道河西,并不难。」 沈枭眯起双眼,单手托腮静静看着叶川。 本书由??????????.??????全网首发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叶公子,你可真狠,为了一个已经无用的弃子,不惜要让那四十万百姓背井离乡, 本王该说你是个性情中人,还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政客呢?」 叶川回道:「此时此刻,在下心中没有多馀想法,红蝶为我效命多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我要救她。」 「哈……」 沈枭忍不住笑了一声,看向红蝶:「你觉的本王该答应他的条件麽?」 顺手一挥,让林望舒松开了红蝶。 红蝶直接瘫坐在地,看向叶川满是泪痕,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叶川:「秦王,诚意已经给出,如果秦王觉的还不够,那还有什麽我能给的,在下一定满足你。」 沈枭却摇摇头,起身走到叶川面前。 「叶公子不知道算术如何?」 「秦王何意?」 沈枭道:「此次本王入京,带了三万虎贲,其中一万留在玄武关防止朝廷各路兵马切断后路, 一万扫荡东煌山外围,将七剑联盟的谋算破坏,那麽请问叶公子,最后一万虎贲去了哪里?」 叶川一怔,皱紧了眉头陷入思索。 很快他瞳孔一缩,明白了叶川的企图。 「错了,算错了。」 瞬间,叶川感觉浑身血液都开始凝固。 「怪不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不对之处,原来王爷从一开始的目的,就并非是七剑联盟……」 沈枭笑着回道:「现在能想明白这些,你真不算蠢, 其实你们早该想到的,本王如此兴师动众,调三万虎贲入关, 却只是为了收拾一个各怀鬼胎的江湖联盟?你觉的这是本王作风麽? 解决七剑联盟对本王而言不过是顺手而为, 从你们知道本王大军动向开始,必然会把这一切跟今日七剑大会联系在一起, 而江湖势力一向不受朝廷管控,河东丶中原乃至整个大盛朝堂, 都不会因为本王对付一方江湖势力而选择插手, 这就让本王有了更多可以操作的时间。」 叶川苦笑一声:「所以秦王真正的目的,就是房州城?」 沈枭摇摇头:「不止房州,阳州丶雷州也在本王这次计划之中, 算算时间,现在剩馀的那一万虎贲,应该已经抵达房州城,甚至已经骗开了城门。」 叶川身体不住颤抖,太可怕了。 秦王谋算如此之深,就算他能揣摩到,却也在时间上来不及进行反应。 何况沈枭如此笃定的态度,想来他对这三州早已筹谋已久,城内暗桩丶内应怕是比朝廷安插在长安的还多。 此时此刻,叶川才明白,为何满朝上下会「闻沈色变」。 不单单他有让人感到绝望的军事实力,更是那操控人心的手段,以及深谋远虑的战略部署。 但沈枭还是给予了叶川肯定:「不过,你能猜到本王眼下最缺的人力,这点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实属不易, 可惜的是,你提供的情报对本王而言没有一丝一毫作用,因此你的要求本王不能答应你。」 叶川无力的垂下双臂,眼中有对无法拯救红蝶的懊恼,以及对未来前程的茫然。 「当然,看在你为了一个弃子愿意重新折返的份上, 本王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出还能付出什麽代价让本王心动,愿意饶过她的性命。」 叶川握紧自己的儒衫,沉默片刻后,突然无比坚定地说道:「放了红蝶,用我的命换她活。」 「不要主人!」 红蝶顿时急了。 「主人,红蝶不过一介奴仆,当不得你做出如此牺牲。」 然后她立刻转身冲沈枭磕头:「王爷,红蝶是背叛了你不假, 但跟随王爷所立战功却没有半点私心作祟,红蝶但求一死,放我家主人离去。」 叶川:「不,红蝶,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你不该在这个年纪死去, 是我叶家欠了你一条命,现在我要用我的命,来换你馀生安康。」 说完,他朝沈枭行正礼:「王爷,在下心意已决,请王爷定夺吧。」 沈枭拍拍手:「好一个主仆情深,要是在十八年前,本王没准还真要被这一幕感动了,可惜本王要你的命无用。」 「有用!」 叶川回答的斩钉截铁。 「秦王,请相信我,我自小就立志要成为一代贤相,我可以辅佐王爷成就不世霸业。」 「霸业?」 沈枭闻言嗤之以鼻。 「本王的霸业从来不是靠几个异想天开的书生说一番空口白话完成的。」 「秦王教训的是,在下现在缺乏历练,也自知才疏学浅, 如此才更需要秦王指点,只要秦王愿意用我,不出三年,你定会为今日决定感到欣慰!」 沈枭:「李臻那边,你打算怎麽办?」 叶川:「四皇子身边从不缺能人异士(其实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莽夫和精致的利益者),并非在下不可。」 「好!」 不想沈枭竟然应下了。 「本王给你一个月时间去处理京师事务,处理完后就到长安找本王,放心,在此之前红蝶的命本王会暂时留着。」 「多谢王爷成全。」 说完,他看向红蝶道:「红蝶,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奴仆,好好等我,一个月后我定救你出来。」 「主人。」 红蝶掩面而泣,只有这一刻,她终于觉的自己付出有了回报。 「秦王,在下告辞了,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请秦王恩准。」 「你是不是以为本王很好说话?」 叶川忙道:「还请秦王放了那些天剑宗弟子吧。」 本以为沈枭会毫不犹豫拒绝他的提议,不想沈枭却是唇角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反问道:「哦,你确定要留天剑宗弟子的性命?」 「杀他们,对王爷没有任何利益,在下相信秦王也不是弑杀之辈。」 「哈,这是白轻羽要求的吧……」 沈枭摇摇头。 「本王允了,但你替本王带一句话给白轻羽。」 「秦王请说。」 「告诉白轻羽,尸体不会杀人,但活人会。」 叶川有些不解,但还是领命:「在下记下了。」 「去吧。」 「告辞。」 等叶川离开后,林望舒不解:「王爷,这叶川可信麽,万一也是暗桩呢?」 沈枭摇摇头:「你不懂,叶川这样的人年轻气傲,一旦决定的事是不会改的, 而且,从他走出这扇门开始,他已经没的选了。」 林望舒:「王爷真的决定饶过他性命?」 沈枭轻笑一声:「就当本王惜才吧。」 第50章 人言可畏 叶川离开会堂大门,已经接近子时。 他迅速在东煌山脚与白轻羽汇合。 白轻羽迫切地追问:「怎麽样,那沈贼没有为难你吧?」 叶川摇摇头:「没有,秦王已经答应暂时饶红蝶一命,并愿意放天剑宗弟子一马。」 白轻羽眉头一皱:「沈贼会如此好说话?」 叶川回道:「不管是真心还是实意,但秦王确实已经答应我了,天剑宗二百名弟子很快就会来跟你汇合, 今日事务繁多,我还有要事得办,我们就此别过吧。」 白轻羽:「你要回京师了麽?」 「嗯。」 叶川应了一声,藉助夜色掩盖脸上不适神情。 「殿下很担心你,你若是处理完宗门事务,就去京师看看她吧。」 「嗯,我会的。」 「那在下先行一步。」 「替我向殿下问好。」 叶川牵过千里神驹,翻身上了马背。 「对了,秦王有句话要我带给你。」 临走之际,叶川想起沈枭让他带的话。 白轻羽脸色一沉:「什麽话?」 「他说,尸体不会杀人,但活人会。」 「什麽意思?」 叶川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话已带到,白宗主,就此别过。」 说完,叶川拨转马身,朝着来时路疾驰而去。 白轻羽深吸口气,在山脚默默等候天剑宗弟子。 不多时,天剑宗弟子在唐飞絮带领下,陆陆续续走下东煌山。 距离白轻羽三步距离,唐飞絮直接掷出流霜剑。 白轻羽接住剑后,就听唐飞絮说道:「如果你心里还当我是你师姐,就听我一句,当下你只剩两个选择, 第一,不要和皇室之人走的太近,远离朝堂,退隐江湖,将宗主之位传给其他弟子, 第二,跟我一道追随秦王,这样你才有机会能见到心目中的太平盛世。」 「师姐是怕我会针对沈枭麽?」 「哈……」 唐飞絮笑了,目光有些怜悯地看着白轻羽。 「师妹,你还是如此天真,你不会以为自己真的会对王爷造成影响吧,事实上, 你,包括你背后的李臻,在王爷眼中,是连上桌的对手都算不上。」 白轻羽冷笑一声:「师姐失踪这五年,看来是已经完全归顺沈枭了,忘了师尊留下的嘱托。」 唐飞絮:「你若是在河西生活五年,相信你会觉的追随秦王,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白轻羽:「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师姐执意如此, 那你我同门情谊就此断绝,下次再见,就是不死不休的对手。」 唐飞絮:「你应该明白,五年前你不是我的对手,现在还是一样。」 白轻羽道:「你不过仗着青冥剑加持罢了,等我找出破解你青冥剑的办法,定会让你为今天所说的话付出代价!」 「那我拭目以待。」 唐飞絮说完,转身就走。 白轻羽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眼前天剑宗弟子说道:「随我一道回宗门吧。」 然而,以前对白轻羽恭敬有加沈众弟子,此刻却有不少人冲她露出一抹抹狐疑的眼神。 二百名弟子,竟是有四五十人没有听从命令,依旧站在原地。 「你们这是什麽意思?」白轻羽有些恼怒,「就因为今日输给了沈贼,所以你们都对宗门,对本宗主失去了信心?」 众人面面相觑,相互用眼神交流过后,才有一名男弟子站了出来:「宗主,弟子斗胆想跟您说几句心里话。」 「你想说什麽?」 白轻羽不明所以,面露一丝狐疑之色。 那名弟子说道:「弟子加入天剑宗不过短短三年,虽然修为精进缓慢, 但却以卫道天下,诛邪灭魔为己任,今日即便是战死在这东煌山,也不会皱半下眉头, 然而,敢问宗主你,到底做了什麽对不起宗门之事?」 「把话说清楚,到底什麽意思!」 白轻羽面色铁青,隐隐感到了一丝不祥预兆。 却听那弟子继续说道:「宗主常把秦王暴行挂在嘴边,但实际如何做的, 却让弟子看不懂,敢问宗主,今夜你是否去过秦王房间?」 白轻羽瞬间脑袋一片空白,顿时浮现沈枭在床榻上抽自己,还脱自己衣服,差点丧失清白的一幕。 对于弟子的追问,她很想解释,但身为东州剑仙,一宗之主,又怎麽可能跟他们解释今日发生的一切。 「够了,我和沈贼什麽都没发生过,你们不要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那麽敢问宗主,你脖颈上的指印又是怎麽回事?」 白轻羽一惊,下意识摸向自己玉颈,顺口说道:「够了,这只是一个意外而已,你们到底在瞎想什麽。」 「是麽?那为什麽有人看见宗主衣衫不整从沈枭房里走出来,然后又有人亲自为你洗漱打扮?」 「……」 白轻羽被一连串犀利的问题给问住了,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名弟子。 那名弟子轻笑一声:「看宗主表情,已经不需要我多说什麽了, 抱歉,即日起,我不再是天剑宗弟子,多谢宗主这些年栽培。」 说完,他直接弃剑跪地朝白轻羽磕了几个头。 「我也退宗。」 「抱歉,我实在受不了恭敬的宗主居然会跟沈贼做出这种事。」 「白宗主,请恕在下胆小怯懦,今后不能再侍奉天剑宗了。」 仅仅一刻钟后,这四五十名弟子齐齐丢下手中佩剑,直接选择离开天剑宗。 「你们……」 白轻羽有些慌了,虽然每年都会有弟子选择离开,但从来没有一天是几十号人一起退宗的。 但她依旧不屑解释,在白轻羽字典里,「清者自清」这四个字几乎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本宗主在你们心中居然是这样的形象?行,那你们走吧,希望你们不要后悔自己今日的决定!」 话音刚落,这些弟子直接离去,没有半个有一丝一毫留恋的。 看到这一幕,白轻羽是心如刀割。 天剑宗本身就已经弟子不多了,如今这五十名弟子就这样离去,今后宗门的势力将会更加削弱,直至沦为江湖上的二流宗门。 弟子梁涛忙劝道:「宗主,你不能让师兄们离开啊。」 「你闭嘴。」 白轻羽冷喝一声。 「这群人宁可听信谣言也不愿意相信同门,留着也注定对宗门不忠,就随他们去吧!我们走,回天剑宗。」 剩馀的弟子还是跟随白轻羽一起消失在东煌山夜幕下。 「唉~师妹,你糊涂啊。」 暗中观察白轻羽的唐飞絮忍不住轻叹一声。 「那些弟子你若就这麽放任离去,很快江湖上就会流言四起,秦王让叶川带给你的话,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啊。」 「人言可畏,你,根本斗不过秦王的。」 第51章 都宰了吧 腊月廿五,房州城下,朔风卷着残雪,竟已染上几分血腥气。 处理完东煌山事务,沈枭领三千铁旗卫来到前线督战。 望着远处摇摇欲坠的城门,沈枭嘴角微微一扬 「将士们,杀!」 「杀——!」 上万虎贲如蓄势惊雷炸响,铁甲铿锵撞出踏地轰鸣,强攻城池的嘶吼汇聚成涛,直震得城头砖缝簌簌落灰,守军未及接战,手脚已先软了三分,肝胆俱裂。 「放箭!」 飕飕飕—— 军令落,近十石力的强弩硬弓齐齐迸发龙吟,箭簇离弦的锐啸刺破长空。 刹那间,箭雨如黑云压城,遮天蔽日,密密麻麻贯射向城头,箭尖寒芒映得守军瞳孔骤缩。 笃!笃!笃! 砰!砰!砰! 箭簇狠狠攒进城墙,力道之猛,竟将半寸厚的城头橹盾直接掀飞,木片碎渣混着断箭,如暴雨般砸落。 城头守军多是新兵蛋子缺乏战火洗礼和操练,哪见过这般凶戾阵仗,早吓得蜷缩在垛墙后,双手死死捂着头,浑身如筛糠般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无。 「啊,我们会死在这里的,不,我不要死——」 几名新兵蛋子再也撑不住那箭雨穿空的慑人声响,双目赤红地嘶吼着冲出掩体,疯了般往烽火楼方向奔逃寻找更安全的掩体。 「回来!你们不要命了!」 守将黄英厉声喝止,手按刀柄想冲上去拦,可头顶箭雨呼啸而过,几支弩箭擦着他的盔缨钉进身后女墙,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他喉结滚了滚,终究被那夺命的箭雨钉在原地,半步不敢挪。 下一秒,无情箭簇如毒蛇吐信,精准穿透奔逃者的后心丶肩胛——血花猛地溅上冰冷城墙,顺着砖缝蜿蜒而下,像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就在城头守军在箭雨里抱头恸哭丶连哭嚎都不敢大声时,一道玄黑身影已借着箭雨掩护,悄然摸到墙下。 他是虎贲先锋虎神威!五十六斤的玄铁重甲裹着他九尺身躯,甲缝里还凝着前阵的血痂,却丝毫不碍他动作。 他手提七尺开山破甲刀,刀刃上的寒光比城头积雪更冷。 左脚猛地蹬向城墙,借纵身术之力腾空跃起,如苍鹰搏兔般,竟直直跃上十五米高的城头,靴底踏在垛墙的瞬间,震得积雪溅起三尺。 「喝!」 暴喝未落,刀光已至。 血战刀法横扫而出,森寒刀风裹挟着杀气,竟将周遭飘落的残雪都劈成碎末。 第一个迎面而来的守军刚举盾,刀势已到。 「咔嚓」一声脆响,铁盾连同持盾者的胳膊,竟被一刀劈碎! 鲜血喷溅而出,溅了虎神威满脸,他却连眼都未眨,刀势不停,反手又是一记斜劈。 「噗嗤——」 人头落地,滚出丈远,脖颈处的血柱冲天而起。 「某乃虎贲先锋虎神威!尔等鼠辈,有胆者,来战!无胆者,弃械投降!」 他刀指四方,声如洪钟。 武者三品圆满,让他在城墙之上几乎立足不败之地。 玄甲染血,长刀饮命,一人立于城头,竟如凶神降世。 一名守军校尉咬牙挺枪刺来,虎神威不闪不避,左臂硬抗枪尖,枪头刺中重甲,只听「当」的一声,竟被弹开!趁对方愣神的瞬间,破甲刀直劈而下,校尉连人带枪,被劈成两半! 刀气带出人血前冲一瞬,再度将另一名修为低下守军士兵躯体爆裂。 足有一十三人接连倒在他刀下,城头已是血流成河,尸骸堆叠。 剩下的守军终于崩溃了,不知是谁先「哐当」丢了刀,紧接着,哗变四起,士兵们哭喊着往城下逃,有的甚至直接从城头跳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也不愿再面对那尊杀神。 「冲进去!」 此时,更多虎贲将士已踩着云梯攀上城垣,刀枪并举,如潮水般涌入城池,残存的抵抗瞬间被冲得粉碎…… 不到一个时辰,房州厚重的城门「嘎吱」洞开,吊桥落下,虎贲军的玄色战旗,已插上了城头最高处。 沈枭策马入城,玄甲在残阳下映着血色流光。 他勒马驻足,目光扫过满城降兵与欢呼的虎贲,千军将士轰然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声震彻街巷,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直冲云霄: 「恭迎秦王——入城!」 沈枭翻身下马,来到大军面前。 「众将士听令,将降卒全部分批看押,另外,将城内所有占地三百亩以上,有宅院商铺超过五间, 开设赌坊丶青楼以及经营宗门灵药生意的,全部拉到房州广场集合。」 「是!」 虎贲将士得令,如臂使指般散开,玄甲身影穿梭在房州街巷。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原本还算平静的城中心广场,已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填满。 前一刻还在府中惊魂未定的达官显贵丶身着锦袍的豪绅巨贾,连同被两名虎贲架着来的城主李跃,一个个面色煞白,相互挤搡着,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 广场四周,虎贲军持矛而立,玄铁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凝着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红。 朔风卷着血腥气掠过,吹得人群中不少人打了个寒颤,锦袍下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发抖。 沈枭缓步走上广场中央的高台上,不时摸索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目光如鹰隼,缓缓扫过台下众人,那眼神没有杀意,却比刀光更让人心悸,广场上的窃窃私语瞬间被压得死寂。 「大家别紧张,本王今日召诸位来,不为别的。」 沈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房州已破,接下来,本王要迁城内十五万百姓到河西去讨生活,你们能帮忙麽?」 「什麽?!」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城主李跃最先反应过来,他强压着惧意,上前一步拱手:「秦王不可啊,河西乃苦寒之地,黄沙漫天, 百姓们世代居于此地,怎能说迁就迁? 再者,迁民需耗巨财,粮草丶车马丶御寒之物…… 房州刚经战火,哪有馀力支撑?」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盐商张万贯立刻附和,声音尖利:「王爷明鉴!我等祖辈在此经商置业,根基全在房州! 百姓迁走,我等的商铺丶田产丶宅院岂不成了废土? 再说,百姓名册都在我等手中,迁民之事繁杂,若无我等配合,怕是……」 这话里的威胁,明明白白。 其他豪绅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叫苦:「是啊王爷,迁民是逆天而行!」 「百姓安土重迁,强行迁徙,恐生民变啊!」 「名册在我等府上,没有名册,殿下如何统计人口丶安排迁徙?」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从起初的惶恐,渐渐变得强硬。 这些人手里攥着百姓名册,又掌控着城内大半粮草财货,料定沈枭要迁民,终究得求着他们。 甚至有人偷偷抬眼,看沈枭的眼神里,已带了几分有恃无恐。 沈枭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没什麽表情,只是那双眸子越来越冷。 等台下的声音渐渐歇了,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风淡云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哦?诸位的意思,是不愿配合?」 李跃硬着头皮,腰杆挺了挺:「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迁民之事,于国于民,于殿下您,都无益处啊!还望殿下收回成命!」 「益处?」 沈枭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或得意丶或紧张丶或故作镇定的脸,缓缓道:「放心,本王理解的。」 理解? 众人一愣,还以为沈枭要妥协,李跃刚要再劝,却见沈枭抬手,对着台下的虎贲军,声音骤然转厉,没有半分犹豫。 「虎贲听令——」 「全都宰了吧。」 「他们手里的名册,烧了。」 「敢有反抗者,诛其家眷。」 「是!」 虎贲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广场。不等台上众人反应过来,玄铁长枪已如林般刺出,刀光瞬间亮起。 「秦王,你敢!」 李跃惊怒交加,拔腿想跑,却被虎神威直接一脚踹倒在地,长刀落下,头颅滚出老远,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敢置信。 张万贯吓得瘫在地上,哭喊着「饶命」,却被长枪直接贯穿胸膛,鲜血喷溅在他华贵的锦袍上,瞬间染透。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无名册不可迁」的豪绅,此刻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刀光闪过,人头落地,尸体一排排倒下,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很快就在广场上汇成了暗红的溪流。 有几个豪绅想冲开虎贲的包围,刚跑出两步,就被弩箭射穿了后背,重重摔在血泊里,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整个广场,只剩下刀锋劈砍的脆响丶临死前的惨嚎,以及虎贲将士整齐划一的动作。 不过片刻,刚才还喧闹的广场,就安静了下来。 满地尸骸,头颅被整齐地堆在高台之下,双目圆睁,似在诉说着临死前的恐惧。 沈枭却坐在高台上,看都没看一眼这场面,继续自顾自把玩那玉扳指,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脚下的青石板已被鲜血染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头颅,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几只蝼蚁。 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将铁无涯吩咐:「派人去他们府上,斩草要除根,留一个活口都是对本王信誉的不尊重, 顺道抄没他们的家资充作迁民之用,至于名册……」 他瞥了眼地上的尸体,嫌弃地挥挥手。 「本王的虎贲,自会挨家挨户统计,告诉他们,愿意去河西屯田开矿, 本王不会亏待他们一家,如果不愿意,那就只能绑着他们去了。」 铁无涯躬身领命,转身下去传令。 沈枭重新看向广场,朔风卷着血雾,吹起他玄甲上的披风。 他站在高台之上,身影在残阳下拉得很长,明明是染血的修罗,却让远处偷偷观望的百姓,莫名地觉得,这一次,或许真的有生路了。 第52章 迁徙待遇 自己的家乡被外敌入侵,你会怎麽办? 除了殖人之外,90%哪怕是对眼下大环境再有怨言的人,都会回答一句「跟他们拼了」。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但房州城内几十万百姓却不这麽想。 他们非但没有拿起武器反抗入侵者,反而非常期盼能跟随虎贲军迁徙河西生活。 不是说他们知道河西待遇要比河东好,而是因为在房州城内,这些百姓早已快要活不下去了。 房州由于离大荒边关不远,属于边镇,时常会遭遇大荒骑兵队伍袭扰。 当然这还是其次的,真正让这些百姓无法忍受的是,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永无止日的徭役。 就算做工的平民忙活一天,所赚的钱可能只买的到一张烧饼。 既然这样,还不如去河西讨个生活…… 腊月廿六,天还未亮,房州城的街巷已飘起米粥的香气。 虎贲军的炊事营在城门口支起了三百口大铁锅,劈柴烧得噼啪作响。 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翻滚,米粒熬得开花,浓稠得能挂住勺底。 负责分发食物的士兵皆是面无表情,却动作麻利,给每个递来陶碗的百姓都舀得满满当当,偶尔有孩子踮着脚够不到,还会伸手将碗托高些,沉声道:「慢些,不够再添。」 这些米面都是从当地豪绅丶达官显贵家里抄出来的,算是他娘的来了个「借花献佛」。 起初百姓们还怯生生的,捧着碗缩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啜着。 米粥里竟掺了碎肉和野菜,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熨帖了冻得发疼的五脏六腑,也暖了连日来悬着的心。 去年灾荒时,他们啃过树皮丶吃过观音土,就算丰年,也不过是掺着砂石的薄粥,哪见过这般实在的吃食? 「娘,这粥真好喝……」 一个约莫六岁的孩童捧着比脸还大的陶碗,嘴角沾着米粒,仰着头对身旁的妇人说。 妇人眼圈一红,摸了摸孩子冻得通红的脸蛋,将自己碗里的碎肉拨到孩子碗中,低声道:「喝吧,多喝点,路上有力气。」 不远处,几个老人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热粥,看着往来穿梭的虎贲军,低声交谈着。 「先前还怕秦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如今看来……」 话未说完,却被身旁的老人打断:「噤声!但看这粥,总比在城里强, 去年冬天,张大户家的地租子逼得我家小子跳了河, 如今能有口热粥喝,就算去河西干苦力,我也认了。」 正说着,一队士兵推着几辆木车过来,车上堆着厚厚的棉衣,青灰色的粗布,里子填着蓬松的棉絮,虽然算不上华贵,却足够厚实。 为首的校尉扯着嗓子喊:「每户一套棉衣,按人头领!老人孩子的尺码都备好了,过来登记,不许争抢!」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涌了过去,却又自觉地排起了长队。 负责登记的士兵拿着名册,一一核对,遇到年纪大的,还会主动将棉衣递到手里,叮嘱道:「老人家,这棉衣是新做的,路上冷,赶紧穿上。」 一个老妇人接过棉衣,手指摩挲着粗布,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高台方向磕了个响头,哽咽道:「秦王圣明!草民……草民给他老人家磕头了!」 这一跪,如同引信,越来越多的百姓放下碗,自发地跪了下去,哭声与道谢声交织在一起,顺着风传到了城楼上。 沈枭正凭栏而立,双手环胸目视前方。 这时,林望舒走上前来,躬身道:「王爷,棉衣已全部分发完毕,粮草也已装车,明日便可启程,百姓们都很感激您。」 沈枭目光扫过城下跪成一片的百姓,眼底没有波澜,只是淡淡道:「感激?真是一群愚蠢的刁民,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到了河西,他们将要开始劳作了。」 说罢,他转身走下城楼,留下林望舒抿嘴轻轻一笑。 腊月廿七,迁徙的队伍正式启程。 十五万百姓,扶老携幼,背着简单的行囊,跟在虎贲军的身后,缓缓向大荒方向移动。 队伍前后都有虎贲护送,沿途遇到结冰的河面,士兵们会率先踩出道路,遇到陡峭的山坡,会伸手将老人孩子扶上去。 队伍行至半途,天降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很快就将道路覆盖。 沈枭勒住马,看着前方渐渐放慢脚步的百姓,眉头微蹙,对身旁的铁无涯说:「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个时辰,生起火堆,让百姓们取暖,另外,把随军带的姜茶煮上,给每个人都分一碗。」 「是!」 铁无涯领命而去,不一会儿,队伍中便升起了无数火堆,姜茶的辛辣香气弥漫开来。 百姓们围着火堆,喝着姜茶,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衣,竟不觉得有多冷。 一个年轻的汉子捧着姜茶,看着不远处立马而立的沈枭,对身旁的同伴说:「以前听人说秦王残暴,可你看,这一路来, 咱们吃的丶穿的,哪样不是王爷给的?就算去了河西,只要能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我就跟着殿下干!」 同伴点点头,目光坚定:「没错!在房州,咱们是待不下去了,苛捐杂税丶徭役繁重, 张大户丶李城主那些人,哪把咱们当人看? 如今秦王虽用强,但给咱们活路,这份情,咱得记着, 以后等日子好过了,再把他老人家给供奉起来。」 队伍继续前行,雪越下越大,却没人再抱怨。 百姓们看着前方玄甲军的身影,心中渐渐有了底气。 他们不知道河西究竟是怎样的地方,也不知道未来会面临什麽,但他们知道,跟着这支队伍,至少能活下去,能有一口热饭吃,能有一件暖衣穿。 沈枭策马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扫过两侧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渐渐舒展的眉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要的,从来不是百姓的感激,而是他们的信服。 河西想要一直保持对天下诸国的威慑力,保持绝对的压迫感,就需要有更多的人力支持。 至于这些米粥衣帛,对于沈枭而言,这无非就是抛出的橄榄枝,成本几乎忽略不计。 等到了河西,其他不敢保证,至少顿顿让他们吃饱,不让他们挨冻还是做得到的…… 队伍行至一片开阔地,沈枭勒住马,转身对身后的陆七说:「传令下去,今晚就在这里扎营, 让炊事营多做些热食,给百姓加些肉,另外,派斥候探查前方路况,确保联系的大荒骑兵护送。」 陆七躬身应道:「是,王爷。」 …… 夜幕降临,营地里燃起了无数火堆,百姓们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热饭,聊着天,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孩子们在火堆旁追逐嬉戏,老人们则眯着眼睛,听着老乡吹嘘未曾见过的讲河西故事。 沈枭坐在帐篷里,看着手中的地图,手指在河西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除开房州,雷州丶阳州的兵马也押送超过二十万百姓正朝这边汇合。 也就是说,这一次有三十五万人力扩充河西「国人」人数。 「希望能活下三十万人吧。」 沈枭叹息完后,朝着地图大荒的王庭位置一勾。 第53章 无能狂怒 十二月三十,天都,皇城议政殿。 李昭手持一份河东奏疏,站在龙椅前,一言不发对着朝堂众臣点头晃脑:「这是雷州丶阳州丶房州三地八百里加急发来的急报, 言沈枭领麾下虎贲三日内攻破了这三座边城,城内富户被尽数赶尽杀绝,抄没了数以千万计的家产, 还掳掠了三十多万百姓走蛮荒草原向河西境内迁徙……」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到这里,李昭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朝堂。 新立储君四皇子李臻,身后的左相李澜,兵部尚书韩朝宗都低着头默不作声。 李臻虽然没有干掉沈枭,但也正因为他干不掉沈枭才让李昭放心。 若是李臻真的能干掉自己都无能为力的沈枭,那他这圣人算什麽? 朝野上下必定会觉的自己这圣人无能,远不如自己儿子,那自己还算是圣明之主麽? 其馀朝臣包括曹辟也同样保持着沉默。 「怎麽都不说话了,前些时日沈枭才在京师当着朕的面,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我大盛朝野的颜面给狠狠折辱了一遍, 如今这才过去多久,他都直接敢在我大盛境内擅动兵戈,关键是河东四十万精锐,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甚至还上书给朕,问朕该怎麽定夺,哈哈哈,这真的就是大盛国的太平盛世麽?」 天威震怒,大殿内回音缭绕。 百官可谓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已经是太子的李臻,此刻更是捏紧拳头,平静无波的脸颊,却是不易察觉的在抽搐。 「太子。」 忽然,李昭喊了一声李臻。 李臻心中一紧,立马出列:「圣人有何吩咐。」 「你说说,现在该怎麽办?」 李昭直接将手里的奏书甩下陛阶,落在李臻脚下。 李臻一抬眸,对上了李昭那阴沉的眼神。 他当即低头躬身:「圣人,河东士子历来不服我大盛朝廷管束,我朝近二百载以来, 仅河东地区发生的各种叛乱就是其他各州的总和十倍还多, 于此让朝廷出面定夺,儿臣以为索性就来个鹬蚌相争。」 「什麽鹬蚌相争?」 「秦王沈枭的河西,河东各藩镇节度使皆是我大盛北方隐患, 索性就让河西丶河东自己相争,我等朝廷只需作壁上观即可。」 李昭闻言,脸色顿时好看一些,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但他还是摆出帝王的威严:「岂有此理,河西也好,河东也罢,皆是我大盛国土, 太子你是打算让朕看着自己治下子民相互伤害麽?你安的是什麽心啊!」 李臻忙跪下:「圣人息怒,儿臣只是想给我朝争取时间,沈枭狼子野心天下皆知, 河东各藩镇也早有不臣之心,二者都不曾心向我大盛,这是我朝注定要面对的局面, 无论是对付沈枭还是处理河东局势,朝廷都必须调拨一支精锐部队来应对眼下局势, 但将相隔数千上万里的精锐调到京畿腹地,是需要时间的,儿臣这就是为大盛还有圣人争取足够的时间啊。」 「争取时间?」李昭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跪着的百官,「你们都说说,太子这话,在理麽?」 话音刚落,右都御史张秉率先起身,躬身道:「圣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河东士子素来骄横跋扈,仗着祖上有功,在当地结党营私,连朝廷派去的知府都敢架空, 此次沈枭破城,河东四十万大军按兵不动,分明是想坐看朝廷笑话,说不定还暗中给沈枭递了消息, 依臣之见,就该让沈枭好好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河东佬,朝廷正好趁机整肃军备,一举两得!」 张秉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 户部尚书周磊紧跟着出列,语气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张大人说得对!河东年年哭穷要粮饷, 可朝廷拨过去的赈灾款丶军饷,十有八九都被那些士子截了去,养肥了他们自己的私兵, 去年江南决堤,河东士子宁愿把粮食囤在粮仓里发霉, 也不肯出钱赈济灾民,如今被沈枭抄了家产,纯属咎由自取!」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被河东士子排挤过丶弹劾过的官员,此刻都红着眼,恨不得将积压多年的怨气全发泄出来。 他们骂河东士子狼子野心,骂萧策拥兵自重,却无一人提及那三十万被掳走的百姓。 在他们眼里,河东的一切,都该为自己的私怨让路。 曹辟站在人群末尾,却是冷眼旁观。 他的目光落在李臻身上。 跪在地上的太子,此刻正微微抬头,眼帘半垂,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曹辟忽然明白,李臻哪里是在提建议? 他分明是掐准了满朝文武对河东士子的厌恶,故意抛出「鹬蚌相争」的诱饵,让这些官员替自己发声,既堵了旁人的嘴,又讨好了圣人,还能借沈枭的刀,削弱河东的势力,一举三得。 「够了!」 李昭突然喝止,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盯着李臻,语气复杂:「太子起身吧,朕知道你是为了朝廷,但子民之事,也不能全然不顾, 传朕旨意,命河东节度使萧策速率兵追击沈枭,务必夺回百姓!若敢迁延不进,以通敌论处!」 李臻起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儒雅,躬身道:「圣人英明,只是萧策此人,素来与河东士子勾结,朝廷旨意怕是难以约束, 儿臣以为,当派一名钦差前往河东,监督萧策出兵,同时整肃河东吏治,免得那些士子再暗中作梗,耽误了大事。」 「哦?」李昭挑眉,「依你之见,派谁去合适?」 李臻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曹辟身上,笑容温和得像春日暖阳:「臣以为,吏部尚书曹大人最为合适, 曹大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素来不与河东士子往来, 由他前往河东,既能震慑萧策,又能让天下人看到朝廷整肃河东的决心。」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曹辟身上。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等着看他推辞,谁都知道,河东如今是个烫手山芋。 萧策手握十万重兵,在河东深得民心。 曹辟去了,若萧策抗旨,他轻则被贬,重则可能被萧策灭口。 若真能逼着萧策出兵,得罪了整个河东士子,日后也难逃报复。 无论结果如何,曹辟都讨不了好。 「臣,遵旨。」 曹辟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李昭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命曹卿三日后启程。 此事若办得好,朕重重有赏;若办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冰冷,让殿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朝会散去,百官三三两两地走出议政殿,谈论着今日的变故。 张秉拍着周磊的肩膀,笑着说:「这下好了,有曹大人去河东,定能好好收拾那些河东佬!」 周磊附和着,眼里满是得意。 李臻走在前方,左相李澜快步跟上,低声道:「殿下,让右相去河东,会不会太冒险了?他若真的收服了萧策,日后恐成隐患。」 李臻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左相放心,曹公此人,太过刚正,不懂变通。 河东那帮士子,最恨的就是他这种油盐不进的官,他去了,要麽被萧策杀了,要麽被士子们逼得走投无路,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就算他命大,能逼着萧策出兵,也必然会与河东结下死仇,日后再想翻身,难如登天。」 李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他一直以为太子温和仁厚,今日才看清,这温和的面具下,藏着何等深的心机与狠辣。 曹辟落在最后,看着前方热闹的人群,心中一片寒凉。 他为官三十载,自认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点私心,可到头来,却成了别人争斗的牺牲品。 这朝堂,早已不是他心中那个为国为民的朝堂了。 帝王只重权术,太子暗藏杀机,百官各怀鬼胎,人人都把河东当作棋子,把百姓的生死当作筹码。 眼下也只有在秦王身上才看到一丝王者的气度。 第54章 怀疑 散朝之后,李臻被单独召集到御书房内。 」父皇,您唤儿臣来是有何要事? 一进御书房,李臻明显感受到室内气氛与之前在大殿上简直判若云泥。 李昭身上散发的压抑气势,竟是让他感到骨子里发寒。 李昭看了他一眼,旋即努努嘴:「随便坐吧。」 「是。」 李臻战战兢兢坐到客位上,生怕一个不慎就遭到李昭一顿训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李昭看了李臻一眼,才缓缓开口:「刚才在朝堂之上,朕有些话不方便敞开说,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说说吧, 沈枭为什麽会如此精准抓住河东弱点,更是一口气连攻三座边城, 河东各节度使就算再如何对朝廷不满,也不至于见沈枭如此胡作非为而装聋作哑。」 李臻眉头一紧:「父皇,儿臣对此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呵呵……」 李昭冷笑一声,随后起身说道。 「朕问你,叶家嫡长子叶川,是不是跟你走的很近?」 「叶川九岁便与儿臣相识,自幼便是知己,父皇应该知晓的。」 「知己?朕问的是,叶川是不是在替你做事?」 李臻一愣,随即拱手:「是,叶川的确在为儿臣办事,父皇有何疑虑麽?」 「哼。」 李昭轻哼一声。 「朕听说东煌山七剑联盟召开时,叶川曾骑你的快马前去河东通风报信?」 李臻起身拱手:「父皇,那是因为我们得知沈枭会对七剑联盟不利,而且七剑联盟之中, 天剑宗宗主也与儿臣是故交,故而请叶川前去通知白轻羽,以免落入沈枭圈套。」 「那为什麽沈枭的虎贲军会出现在边城!」 李昭这句话提高了音量。 「而且还是一口气攻打三座,偏偏这三城守军到了轮换时期,只有一群老弱在固守,如何会是虎贲对手?」 李臻一怔:「父皇的意思是,叶川他透露的消息?」 但很快他就否定:「不可能,叶川这些年一直与儿臣相处,他是怎麽样的人, 儿臣非常清楚,他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背叛儿臣,背叛大盛的事。」 「那你解释一下,为何叶川一到东州地界,边城就八百里加急传来三城遭遇虎贲攻打的消息?难道这只是巧合麽?」 李臻沉默不语,脑海中顿时浮现那日叶川匆忙离去的情景。 莫非从那时候开始,叶川就已经打算出卖自己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出土,就会迅速生根发芽。 甚至连叶川为什麽背叛自己的理由都想好了,无非就是那日沈枭在庙堂之上,让整个大盛王朝的颜面成为了天下笑柄。 定是叶川觉的皇室无能,为此感到了失望。 不过,仅存的理性还是在告诉自己:叶川不是这样的人。 当年二皇子,也是前太子李乾如此折辱自己的时候,他都坚定站在自己这边,又岂会因为如此世俗之见而弃自己远去? 李昭继续说道:「你现在已经是我大盛朝的太子,身为储君就该要以储君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没有人能在权势面前依然保持自我,也没有人真的能永远一成不变, 何况,叶家在河东士子之中本就颇具威望,就算叶川没有异心,那他的族人会怎麽想?」 李臻回道:「父皇,儿臣还是以为,边境三城被秦王掳掠一事跟叶川没有关系, 沈枭什麽人,他八岁就在河西那片诸国林立的战乱土地上站稳脚跟,又组建了如此强大的势力, 可见其臣府颇深,何况,儿臣敢说,在沈枭入京之前,他俩连面都没见过,河东边城祸事定是沈枭早已经营的结果, 或许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那三座城关,入京羞辱也好,处理七剑联盟也罢,都不过是掩盖他真是目的的障眼法。」 「够了!」 李昭沉喝一声,打断李臻的话。 「朕不管你心里怎麽想,但你要记住,如果朕一手创立的盛世因为这件事而遭世人非议,这个后果就由你来承担!听明白了麽?」 「儿臣,明白。」 李昭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儿臣告退。」 李臻战战兢兢离开了御书房…… 在返回东宫的路上,李臻一直在想刚才李昭对自己说的话。 叶川,到底是不是已经投奔了沈枭,将边城实际情报出卖给了沈枭? 马车缓缓驶入东宫大门。 刚停下车辇,就有太监来报:「太子殿下,叶公子在殿内求见。」 李臻眼前一亮,立马下了马车向东宫大厅赶去。 方入殿内,叶川便恭敬朝李臻行礼:「草民,拜见太子殿下!」 说完就要下跪纳拜。 李臻立马上前搀扶住他:「不必多礼,不过是变了个身份而已,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必拘谨。」 然后宽声问道:「怎麽样,东煌山的事处理的如何?轻羽她,无恙否?」 叶川道:「太子放心,白宗主无恙,已经安全离开了东煌山。」 随后叹口气:「在下终究是晚到了一步,没能阻止秦王对七剑联盟的打压,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李臻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失落,但那份情绪却是瞬息就被完美掩藏。 「无妨,沈枭行事本就难以揣测,你能安然回来就好,来坐下说话。」 他大度地拉着叶川到桌前坐下。 刚入座,叶川便道:「抱歉殿下,河东三州之事我也已经听说了,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以秦王的城府和心机, 怎麽可能派三万虎贲只处理一个七剑联盟,都是在下失算,让秦王抢了先。」 李臻淡淡一笑:「无妨的,沈枭若是真那麽容易对付,父皇他早就已经出手了。」 说完,他端起茶盏,轻轻滑了下茶盖,眼眸闪过一丝疑惑。 「你也累了吧,早些回去歇息,有什麽事明日再谈。」 叶川起身朝李臻行了一礼:「太子殿下,在下还有一事要向您禀报。」 李臻:「什麽事啊?」 叶川犹豫了一下,最后深吸一口气道:「在下是来向太子殿下辞行的。」 李臻吹茶的动作顿时一滞:「你要出远门麽?」 叶川摇摇头:「我答应了秦王,等处理完京城的事,就要前往长安。」 李臻猛抬眸。 「你……投奔了秦王?」 叶川无声地点点头。 瞬间,李臻身上的气势急速变的寒冷刺骨。 第55章 就为了一个奴仆? 「呵,看来你是找到了更好的去处,所以才要舍我而去,我明白了。」 google搜索twkan 李臻语带阴阳,说完直接一口将茶盏内的水一饮而尽。 叶川回道:「在下与太子殿下相交十年,十年相处,在下是什麽样的人太子难道还不清楚麽?」 「那你为什麽要选在这个时候弃我而去!」 李臻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将手里空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登时殿内响起一阵空旷的瓷器碎裂声。 「叶川,我才刚当上太子,好不容易取得父皇信任,拥有了辅国之权,正是需要做出一番成绩的时候, 我需要很多人帮我,帮我去把朝堂弊端革除,帮我整军变革扫除外患的时候, 你却说你要投靠我们一生最大的对手,叶川你回答我,你到底在想什麽?」 李臻还是第一次爆发如此激动的情绪,一声一声不断质问叶川的选择。 叶川叹了口气回道:「殿下身边本就人才济济,加上这些年对河西情探查报的贡献,朝中又有诸多大臣支持, 即便没有在下,殿下太子之位也必将十分稳固,所以……」 「所以你就选择弃我而去,转而投靠沈枭?」李臻打断他的话,「你知道麽叶川,就在之前你来东宫我之前, 我刚被父皇叫去了御书房问话,他说河东边城被秦王劫掠一事,与你脱不开干系。」 叶川瞳孔一缩:「殿下应该明白,在下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真的麽?」 李臻一声反问,却忽然让叶川怔住了。 此刻李臻的眼神中透露的不再是昔日那种柔和信任的目光,而是几乎毫不掩饰的怀疑。 「你知道麽?当父皇怀疑是你勾结沈枭致边城遭损时,我是为你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冒着太子之位初得便废的风险顶撞了父皇, 因为我不相信你会是这样的人,你不可能因为畏惧沈枭的强势而弃我而去,也不可能是那种攀附权贵的小人, 毕竟,你曾跟我说过,你是立志要当大盛贤相的人,要跟我一起将大盛打造成这片大陆内最强的帝国, 可你现在居然说,你要去投奔沈枭,你太让我寒心了……」 说到这里,似乎因为寒冷的缘故,李臻双手不由放在唇前搓了搓,身体也因为实在过于激动而开始不停颤抖。 叶川良久才反应过来,朝李臻道:「太子殿下,我九岁便与你相识,这些年也承蒙你照料,让我有机会了解我朝眼下的危机, 在下从未想过弃你而去,当年发誓要当一代贤相也绝非是一句空谈,但……」 叶川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我有不得不去长安的理由。」 「你说,什麽理由,值得你不惜抛弃我们这麽多年的交情?」 「因为红蝶暴露了……」 叶川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无奈。 「你说什麽?」 这让李臻也不由为之一愣。 红蝶这些年可是为他提供的不少有关河西的情报,价值远胜谛听和掌镜二司,也是暗中组建琉璃司中最大的底牌。 现在居然暴露了? 叶川道:「殿下,秦王比我们之前设想的远要可怕,想要对付他眼下我们根本不可能办到, 我只有亲自去河西看看,看看他是如何治理的河西,才有希望找到突破口。」 李臻态度缓和了些:「这种事让其他人去做好了,为什麽你非要亲身涉险?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叶川回道:「不,秦王处理暗桩是什麽手段,太子想必也已经见识到掌镜司外那具尸体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红蝶去死。」 李臻闻言,顿时露出一副无语对神情。 他摇摇头道:「为了救一个奴婢,你不昔要沦为沈枭爪牙?」 叶川闻言,也是罕见情绪激动了:「太子殿下,红蝶对我而言,她不仅仅是一个奴隶! 这些年她为殿下为大盛做出了什麽贡献你应该十分清楚。」 「是,我承认,红蝶这些年是做出了许多贡献,但她也是一名暗桩!」李臻沉声说道,「暗桩一旦暴露,那就只能是一枚弃子了, 叶川,你可是堂堂叶家嫡子,身世显赫,跟着我,只要等我将来继承大统,你必然会是一代贤相, 造福大盛,造福天下万民,岂能意气用事为了一个无用的弃子而置自己大好前程于不顾?」 叶川反驳:「红蝶三代是我叶家家奴,她更是十二岁就被我亲自送入琉璃司, 孤身前往河西潜伏,至今十一年做出多少功绩,太子应该心知肚明,她离开那年,我还不到九岁, 她却为了报我叶家之恩,甘愿顶着巨大压力在河西待了足足十一年, 十一年啊殿下,在我叶川心中,她不止是一个奴婢,不是一个暗桩,是跟我们志同道合的同伴!」 李臻一字一句道:「说到底,她就是暗桩,从成为暗桩第一天起,就应该明白自己会有什麽下场, 叶川,如果你是为了红蝶的话,那就别去长安了,她不值得你这样做!」 此话一出,叶川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李臻。 那个温文儒雅,总想革除朝堂弊端为天下人做点事的李臻,此刻脸上却写满了算计和阴鸷。 瞬间,叶川心中似乎有什麽东西正在慢慢破裂。 「抱歉殿下,在下还没有修到心如止水地步,也无法眼睁睁看着红蝶这样去死。」 他摆手行礼朝李臻道别。 「今日一别,还请殿下忘记叶川这个人,他日如果在下侥幸回来,如蒙殿下不弃,在下愿再为殿下效力,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臻没有阻拦,直到默默注视叶川离开后,这才一拳狠狠砸在茶几上。 登时茶几四分五裂。 「太子殿下,叶川才华横溢,如若真投奔了沈枭,往后定是太子的阻力,不如让属下将他解决吧。」 李臻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道戴着面具的蓝袍身影。 「解决他?」 李臻强压心头怒火,让自己保持冷静。 旋即摇摇头。 「我初任太子储君之位,若是传出杀害叶家嫡子的消息会让朝野如何看我?这样的蠢事千万不要再提。」 「知道了殿下。」 蓝袍身影眨眼消失无影无踪。 此刻,李臻的眼中充满了怨毒狠辣,哪里还有半点「仁君」气度。 第56章 白轻羽崩溃 叶川跟李臻之间关系出现无法弥补的裂缝时,另一边的天剑宗宗主,白轻羽也遭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压力。 从东煌山回天剑宗一路上,沿途路过的镇子内,都流传着一些不堪入目的传言,还都是冲七剑联盟来的。 天剑宗山脚下,铸剑镇内某处茶馆。 「听说了麽?」 「听说什麽了?」 「东煌山那里发生的事啊。」 「那当然是听说了,秦王沈枭出现在七剑联盟会场, 直接将七剑联盟摧毁了,我还听说那疾风宗和紫电宗被直接灭了满门,几百条人命啊, 另外无事的几个宗门,据说全都投靠了秦王,唉,你说这都什麽事,一群成天喊着要把秦王碎尸万段的家伙, 结果到头来人真的来了,就立马怂了,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茶馆内,一些闲来无事的平民高谈阔论,气氛好不热闹。 坐在茶馆角落歇脚的白轻羽,听到这些百姓谈论,心中异常烦躁。 七剑联盟如今已经成为了平民茶馀饭后的笑柄。 就在她打算结帐走人时,忽然又听到他们开始聊起了自己。 「对了,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们听说了没有?就是有关白宗主的。」 「白宗主,她怎麽了?」 「这件事我也是前天跟人去保安镇进货时听人说起的,据说当时秦王将七剑联盟收服后, 其馀各宗宗主自知技不如人,也就果断向沈枭屈服了,唯独白宗主,却是大喊沈枭为贼,誓死不愿屈服。」 众人闻言,不由感慨:「白宗主不愧是我们东州剑仙,侠肝义胆,自是不会屈服秦王。」 结果那人闻言却道:「呸,你们知道个毛线,要是我告诉你们, 事后白宗主打着所谓为宗门弟子的名义,主动爬上了秦王的床,你们信麽?」 这个消息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炸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白轻羽闻言,更是冷眉横竖。 「不可能的,白宗主冰清玉洁,风华绝代,怎麽可能会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 「是啊,这一定是道听途说,不管怎麽样,白宗主乃是我东州剑仙,怎麽可能干出这样的事。」 显然,这些百姓对于心目中崇拜的女神偶像会做出这样的事,压根无法接受,典型的舔狗心理在作祟。 不想那人却道:「信不信由你,反正啊,从东煌山到咱这铸剑镇,一路上都传遍了, 东州剑仙白轻羽,半夜摸进了秦王沈枭的房间, 然后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甚至有前天剑宗弟子亲眼看到白宗主衣衫不整的从沈枭房间出来, 你们想啊,那沈枭是什麽人,对于不服自己的人什麽时候心慈手软过, 白宗主如此与沈枭作对,按理说现在天剑宗早已灭门了, 但他们却完好无损的被放了出来,你说这是为什麽啊? 还不是因为白宗主献身沈枭,把他伺候舒服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原因麽?」 被那人这麽一说,其馀人顿时心惊几分。 「也就是说,白宗主她,真的跟沈枭睡了?可她是东州剑仙啊,怎麽会做出这样的事?」 「谁知道呢,没准白宗主表面清高,私底下就是一个不甘寂寞的荡妇。」 「妈的,我听着有点恶心,一个口口声声说要跟沈枭势不两立的一宗之主, 却反而爬上了沈枭的床,这什麽操作,把人当傻子戏耍麽,呸,太不要脸了。」 很快,茶馆内开始针对白轻羽这「不要脸」的行为展开更为激烈的讨论。 白轻羽紧咬牙关,斗笠丝纱遮盖的双眸通红泛起水雾。 「沈枭,你好狠!居然利用舆论给我施压?」 她顿觉十分无助,自己那晚的确差点被沈枭强暴,但最后真的没让他得逞,自己的贞洁还在。 可流言蜚语的席卷,却将她彻底淹没在这场风暴之中。 听着茶馆里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实不堪入耳,甚至已经开始讨论幻想自己是以什麽姿势跟沈枭做那荒唐事…… 白轻羽不想再听这些污言秽语,直接丢下一块碎银离开了茶馆,几乎是踉跄着冲出茶馆,斗笠边缘的丝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她紧抿到泛白的唇。 方才在茶馆角落强压的颤抖,此刻尽数化作双腿的酸软,每一步踩在铸剑镇青石板路上,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镇口的老槐树下,两个挑着柴禾的樵夫正凑在一起嚼舌根,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往她耳朵里钻。 「你是没见,昨儿个天剑宗山门前,那几个从南边来的江湖客, 指名道姓要找白轻羽,说给一百两黄金,陪一晚就走。」 「可不是麽?还有个穿锦袍的公子,拿了块玉佩往山门里扔,骂她不要脸,破坏了东州剑仙在她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白轻羽猛地驻足,指尖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出青白色,连剑穗都被绷得笔直。 她想拔剑,想嘶吼,想冲上去撕碎那些人的嘴。 可她不能。 她是天剑宗宗主,是弟子们唯一的支柱,若是此刻失态,天剑宗最后一点体面,便也荡然无存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转身往山门走。 可越靠近宗门,空气中的压抑就越浓。 往日里山门处值守的弟子,此刻却缩在门内,头垂得低低的,见她过来,连「宗主」两个字都喊得含糊不清,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山门两侧的石狮子,曾是天剑宗威严的象徵,此刻却被人用红漆歪歪扭扭地涂了几个字。 「娼妓宗主,不知廉耻」。 那红色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手想去擦,却发现手在抖,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刚踏入宗门,就听见前殿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身着外门服饰的少年弟子正围着一个中年修士争吵,那修士锦袍上绣着「长风镖局」的镖旗。 此刻正满脸淫邪的笑,手里把玩着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让你们宗主出来!老子有的是钱,只要她陪老子一晚,这五十两金子就是你们的!」 「你放肆!」梁涛大声呵斥,声音带着哭腔,「我宗主冰清玉洁,岂容你这般污蔑!」 「冰清玉洁?」 那修士嗤笑一声,一脚踹在梁涛胸口,将人踹得跌坐在地。 「整个东州谁不知道,你们宗主是沈枭的玩物? 两个时辰啊,啧啧,怕是在床上浪的忘记自己是谁了吧? 老子花钱买乐子,怎麽就污蔑了?」 白轻羽站在廊下,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 「滚出去。」 白轻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那修士转过身,看见她时,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淫笑更浓:「哟,正主来了?白宗主,久仰大名啊。」 他说着,就伸手想去掀她的斗笠。 「听说东州剑仙清冷脱俗,今日一见,果然……」 「我说,滚出去。」 话音未落,剑光骤起。 白轻羽的佩剑「流霜」出鞘,没有丝毫犹豫,剑尖直指那修士的咽喉。 剑风裹挟着她压抑的怒火,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露出一双通红却冰冷的眼。 第57章 绝望 那修士被她眼中的杀意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敢动我? 我长风镖局与天剑宗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你若伤我,就不怕江湖同道耻笑?」 「耻笑?」白轻羽笑了,笑声凄厉,像碎玻璃划过冰面,「我天剑宗如今,还怕什麽耻笑?」 她剑尖前送,划破了那修士的衣领,冰冷的剑锋贴在他的皮肤上。 「你方才说,要花五十两金子买我一晚?」 修士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我……我开玩笑的,白宗主饶命……」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晚了。」 剑光一闪,血花溅落在青石板上。那修士捂着喉咙,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五十两黄金滚落在他手边,沾了血,显得格外刺眼。 前殿瞬间死寂。 所有弟子都看着白轻羽,眼神复杂。 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 白轻羽收剑入鞘,流霜剑上的血迹顺着剑刃滴落,砸在地上,与她的眼泪混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站都站不稳。 她知道,杀了这个修士,只会让流言更凶。 人们不会说她是为了维护尊严,只会说她恼羞成怒,说她被戳中了痛处,才对一个「客人」痛下杀手。 果然,不过半日,消息就传遍了铸剑镇。 茶馆里的议论更难听了,有人说她「又当又立」,收了沈枭的好处,还不许别人说。 有人说她「杀了人灭口」,心里有鬼。 甚至有人说,她杀了长风镖局的人,是怕对方真的拿出钱来,戳穿她「只跟沈枭睡」的谎言。 更可怕的是,流言像附骨之疽,钻进了天剑宗内部。 入夜后,白轻羽在宗主殿内处理事务,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内门长老玄松,也是她师尊生前的旧部,往日里最是疼她。 白轻羽以为他是来安慰自己的,强打起精神让他进来。 可张松却捧着一本帐簿,放在她面前,头垂得很低:「宗主,这是近一个月的宗门用度, 山下的药铺丶粮店,都不肯再给我们赊帐了,说……说我们天剑宗出了您这样的宗主,怕日后还不上钱, 还有,今日午时,有三位外门弟子,留下书信走了,说……说不想再待在一个娼妓宗主统领的宗门里,丢不起人。」 「轰」的一声,白轻羽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 她拿起那本帐簿,指尖颤抖,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天剑宗本就因七剑联盟覆灭元气大伤,弟子折损过半,如今粮草断绝,弟子离宗,再加上这铺天盖地的流言,这座传承了数百年的宗门,真的要完了。 「他们……就这麽信了?」白轻羽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玄叔,你跟了我爹几十年,你也信那些流言吗?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玄松抬起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眼中满是不忍,却还是硬着心肠说:「宗主,老奴自然是信您的, 可……可外面的人不信,弟子们也开始动摇了,方才我去后殿, 听见几个内门弟子在说,若是您真的真的跟了沈枭, 不如就去求他给天剑宗一条活路,总好过宗门覆灭啊。」 「求他?」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白轻羽脆弱沈神经,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带得向后倾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白轻羽就算是死,就算天剑宗彻底覆灭,也绝不会去求沈枭那个畜生!」 她的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一阵眩晕,眼前发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玄松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却发现她的手滚烫,额头也烧得厉害。 这些日子,她茶饭不思,日夜焦虑,又被流言反覆刺激,早已积劳成疾,此刻情绪一激动,终于撑不住了。 玄松将她扶到床上躺下,看着她昏睡中仍在皱着眉,嘴里喃喃地喊着「我没有……我不是……」 「唉……」 他走到殿外,望着漫天繁星,只觉得绝望。 天剑宗就像一艘在风暴中飘摇的船,而白轻羽,就是那个死死抓着船舵的人,可如今,连船上的人都开始怀疑她,甚至想弃船而去,她一个人,还能撑多久? 白轻羽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她强撑着起身,走出殿门,却看见山门前围满了人。 有江湖客,有平民,还有几个穿着其他宗门服饰的修士。 他们举着木棍,对着山门大喊:「白轻羽出来!」 「荡妇!滚出东州!」 「天剑宗不配再立于此地,解散宗门!」 人群中,有几个昔日对她无比崇拜的江湖人士,此刻却满脸狰狞。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曾在三年前的武林大会上,跪在她面前,求她指点剑法,说她是「东州骄傲」。 可现在,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朝着山门内扔来,嘶吼道:「白轻羽!我当年真是瞎了眼, 才会崇拜你这样的淫荡下作之辈!你要是还有点廉耻,就出来自裁谢罪!」 另一个穿着书生袍的修士,曾为她写过无数赞美诗,此刻却摇头晃脑地念着:「昔日剑仙今何在?沦为秦王胯下玩,两时辰里春光好,枉称东州女中杰……」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白轻羽的心上。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的厌恶和鄙夷,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天剑宗的耻辱,就是所有人心头的刺。 她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濒临崩溃。 她缓缓拔出流霜剑,剑尖指向自己的咽喉。 阳光洒在剑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望着山门外的人群,望着身后惶恐不安的弟子,轻声说:「我白轻羽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半点苟且之事, 今日,流言毁我声誉,辱我宗门,我若不死,这污名便永远洗不掉,天剑宗也永无宁日……」 「宗主不可!」玄松扑上来,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您不能死啊!您死了,天剑宗就真的完了!」 弟子们也纷纷跪下,哭喊道:「宗主,求您三思!」 「我们信您!我们跟您一起扛!」 可白轻羽却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那些跪着的弟子,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和疑惑,忽然觉得更累了。 第58章 我还有太子李臻 山门外喧嚣的人流不知道什麽时候散去,天剑宗总算是复归了平静。 但对白轻羽而言,这种宁静反而让她内心更加压抑。 「宗主……」 玄松端来一碗白粥送到白轻羽面前。 「你吃点东西吧,不要多想。」 此刻看到昔日最是注重仪容仪表的白轻羽,现在却是披头散发,蜷缩在卧榻角落那副凄惨的模样,玄松内心感到一阵心疼。 「唉,要是你师姐还在就好了。」 他心里默默感叹一声,将白粥放在了床边。 白轻羽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白粥,面无表情摇摇头。 「我吃不下。」 「不吃东西怎麽行呢?」玄松坐在床榻边劝道,「你可是一宗之主,天剑宗兴衰皆是在你一人身上。」 「呵呵……」 白轻羽苦笑一声。 「现在天下人都认为我是个荡妇,宗门的人心早就已经散了,谈何什麽振兴宗门,我真不是这块料。」 玄松张张嘴,一时不知该怎麽劝她。 只听白轻羽继续说道:「七剑联盟分崩离析,疾风丶紫电二宗灭门,其馀四宗皆投靠了沈枭, 我天剑宗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生吞活剥,完了,早就已经完了。」 玄松道:「宗主,你千万不要这麽想,江湖就是这样残酷,哪有什麽一帆风顺的? 流言蜚语在所难免,宗主要做的就是坚强起来,不要这样轻易服输,我相信这天下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白轻羽却摇摇头:「没用的,沈枭这手段直接击中了我的软肋,他这心机比杀了我还狠。」 说着,她想起当日离开东煌山前,师姐唐飞絮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起初不以为意,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些话的含义,后悔没有早些醒悟。 又或者,在那些弟子提出异议沈时,直接出手将他们镇灭,是不是就没有现在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了? 如今满街都是讨论自己和沈枭如何在床上翻云覆雨,自己又如何沉迷房事的黄腔,逼的她根本不敢抛头露面。 更让她心碎的是,宗门内众多弟子也怀疑自己是个下贱的妓女,不时有人不告而别。 如今天剑宗内的弟子,已经不足百人,连成为二流势力都做不到了。 现在玄松要她振作,但该怎麽振作啊? 「李臻!」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对,我可以找他啊!」 一想到已经是大盛太子的李臻,白轻羽两眼顿时发光。 天下其他人都不相信她不要紧,但她相信李臻一定会信自己。 自己那麽爱他,他也应该能感受自己的爱意,相识十馀年,李臻一定会相信自己的。 到时有他出面,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事情不是可以得到完美解决麽? 想到这里,她立马跳下床:「我要去趟天都找殿下,只有他能证明我是清白的。」 玄松闻言,却是欲言又止。 他很想告诉白轻羽,李臻贵为大盛未来储君,是不可能跟你一介江湖女流在一起的。 但他实在不忍心再去刺激白轻羽,于是点头说道:「也好,你找太子殿下散散心,也比待在这里受气好。」 白轻羽立马开始梳妆打扮,对玄松说道:「玄长老,我不在期间天剑宗就拜托你了。」 玄松应了一声:「那宗主,我先告退了。」 说完,缓缓退出门外,顺手将房门带上…… 四天后,也就是一月初五,白轻羽来到了京师,依旧按照惯例来到李臻常待的景龙观密室。 她特意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是十年前李臻亲手为她挑选的料子,一尺就要三百两银子。 那时的李臻,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却省了三个月的月例,只为博她一笑。 她对着铜镜细细梳理长发,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麽狼狈,可眼底的红血丝丶眼下的青黑,还有强撑着才没垮下去的脊背,都藏不住连日来的煎熬。 密室的石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白轻羽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石门,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殿下。」 李臻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礼记》,闻言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没有往日的温和,也没有重逢的欣喜,只有一片淡淡的疏离,像覆了层薄冰。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指尖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仿佛她不是远道而来的故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白轻羽的心猛地一沉,方才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 她走到案前,想靠近些,却被李臻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那动作细微,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她心上。 「殿下,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眼泪先一步涌了上来,视线瞬间模糊。 「我有话想跟你说,关于东煌山,关于那些流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跟沈枭……」 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只想将这些时日经历的日子说给李臻听。 往日里那个清冷孤傲的东州剑仙,此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只想在唯一信任的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寻求一点安慰和信任。 可李臻只是放下书卷,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知道了。」 「你知道?」白轻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殿下,你是不是都听说了?那些都是假的! 沈枭他陷害我,他故意散布流言,想毁了我,毁了天剑宗! 我那晚差点被他……可我拼命反抗了,我没有让他得逞,我的贞洁还在,你要信我啊!」 她上前一步,想去拉李臻的衣袖,却被他抬手挡住。 那只手白皙修长,曾无数次温柔地拂过她的发顶,此刻却带着明显的抗拒,掌心朝下,隔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我说,我知道了。」 李臻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半分怜惜,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淡,像在看一件麻烦的物件。 「流言蜚语,本就是江湖常态,白宗主何必如此在意?」 「何必在意?」 白轻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砸在地上。 「殿下,那是毁我清白的流言啊!整个东州,整个京师,都在说我是沈枭的玩物,说我半夜爬他的床,说我…… 说我不知廉耻,天剑宗快垮了,弟子走了大半,连山下的粮铺都不肯给我们赊帐,我差点就拔剑自刎了,你怎麽能说何必在意?」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绝望的嘶吼,胸口剧烈起伏,连日来的压抑丶委屈丶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以为李臻会心疼,会愤怒,会像从前那样握着她的手说「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可他没有。 李臻皱了皱眉,像是被她的哭声吵到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白宗主,注意身份,你是天剑宗宗主, 而我,是大盛太子,这里是景龙观密室,不是你宣泄情绪的地方。」 「身份?」 白轻羽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殿下现在跟我讲身份?十年前,在东州的桃花树下,你说我是你见过最特别的女子,说等你将来有了能力,定会护我周全,护天剑宗周全, 那时你怎麽不说身份?那时你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我是天剑宗的少宗主,你说我们是知己,是彼此的依靠,这些你都忘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 李臻的声音冷得像冰。 「从前我是皇子,如今我是太子,身系天下安危,岂能再像从前那样意气用事? 叶川刚弃我而去,投奔了沈枭,河东三城被破,父皇问责,朝堂上非议不断,我哪有心思管这些江湖流言?」 「叶川?」白轻羽一愣,随即急切地说,「叶川的事我听说了,可他不是故意的! 他是为了救红蝶有苦衷的!殿下,你不能因为叶川的事,就迁怒于我啊! 就算如此,我跟他不一样,我不会背叛你,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第59章 决裂 「永远站在我这边?」 李臻终于放下茶盏,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那目光里没有信任,没有温柔,只有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 google搜索twkan 嫌弃。 那眼神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白轻羽的心脏,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白宗主,你敢说,你跟沈枭之间,就真的乾乾净净?」 李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流言传遍京师时,本宫曾派人去查,东煌山那晚,你的确在沈枭的帐篷里待了近两个时辰, 你说你反抗了,可有人亲眼看见你衣衫不整从沈枭房间出来时,不像是不情不愿的模样,你让我如何信你?」 「那是他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白轻羽急得浑身发抖。 「殿下,你怎麽能相信别人的话,却不信我?我们相识十馀年,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 「清楚?」李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本宫原以为清楚,可现在看来,或许本宫从未看清过你, 白轻羽,你别忘了,沈枭是大盛的敌人,是本宫此生最大的对手, 你若真的清白,为何偏偏是你,从他的房间里完好无事的出来? 为何天剑宗能在他手下全身而退,而疾风丶紫电二宗却惨遭灭门?」 他站起身,走到白轻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的嫌弃越来越浓,仿佛她身上沾了什麽脏东西:「本宫甚至在想,是不是你早就暗中投靠了沈枭, 故意用流言引开孤的注意力,帮他牵制天剑宗? 毕竟,沈枭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一个能让沈枭手下留情的女人, 一个能在他房间里待两个时辰没被侵犯而不死的女人,说自己是清白的,谁信?」 「我没有!」 白轻羽撕心裂肺地喊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李臻,你怎麽能这麽想我?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十年了! 为了你,我拒绝了多少江湖才俊,为了你,我天剑宗一次次帮你处理了多少河东政敌, 为了你,我甚至不惜与沈枭为敌!你现在居然说我投靠了他?你居然嫌弃我?」 「喜欢?」李臻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白轻羽,你所谓的喜欢,就是在孤最需要助力的时候, 跑来用这些鸡毛蒜皮的流言烦本宫?就是因为你,本宫才被朝堂上的人耻笑,说本宫的红颜知己是沈枭的玩物?」 他猛地抬手,指着密室的门,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本宫告诉你,本宫现在是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 本宫的太子妃,必须是名门望族的女子,必须是身家清白丶能为孤带来助力的女子, 而不是一个被流言缠身,跟反贼牵扯不清的江湖女子! 你这样的人,别说做本宫的知己,就算是靠近本宫,都脏了本宫的地方!」 「脏……」 白轻羽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恶,看着他曾经温柔的脸庞此刻写满了冷漠和算计。 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的付出,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曾以为李臻是浊世中的清流,是懂她丶护她的良人,却没想到,他只是一个踩着别人的真心丶追逐权势的伪君子。 他所谓的温柔,所谓的承诺,不过是他夺嫡路上的垫脚石。 如今他成了太子,不需要她这个江湖女子的助力了,便可以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开,甚至用最恶毒的话来羞辱她。 「我懂了……」白轻羽缓缓地站直身体,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原来你从来都没有信过我,原来你所谓的护我周全, 不过是看我还有利用价值,叶川说的对,你变了,你变得只认权势,不认人心了。」 李臻脸色一沉,显然被说中了心事,语气更加恶劣:「是又如何?本宫是太子,本宫要的是天下,不是儿女情长! 你若识相,就赶紧离开京师,回你的天剑宗去,不要再出现在本宫面前,更不要再提什麽十年情谊,免得大家都难堪!」 「难堪?」 白轻羽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绝望:「真正难堪的人,是我!」 「我瞎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错把伪君子当良人,李臻,你记住,今日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我白轻羽此生不忘。」 她缓缓后退一步,目光扫过密室里的一切,那些他们曾经一起看书丶一起议事的地方,那些刻着他们回忆的角落,如今都成了刺心的利刃。 她曾把这里当作最安全的港湾,把李臻当作唯一的希望。 却没想到,这里有朝一日却会成为让她心碎的地方,李臻会成为伤她最深的人。 「从今往后,我白轻羽与你李臻,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他日你若登基为帝,我天剑宗就算覆灭,也绝不会向你大盛王朝低头!」 说完,她没有再看李臻一眼,转身就走。 那背影挺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纵然遍体鳞伤,也不肯再露出半分脆弱。 李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烦躁,有不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去追,可脚步刚动,就想起了父皇的叮嘱,想起了朝堂上的非议,想起了自己的太子之位。 「罢了。」他低声自语,语气又恢复了冰冷,「一个江湖女子而已,没了便没了,孤不需要这样的累赘。」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卷《礼记》,却怎麽也看不进去。 白轻羽撕心裂肺的哭声丶绝望的眼神,还有那句「错把伪君子当良人」,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他猛地将书卷摔在案上,脸色铁青。 他不是伪君子,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前程铺路,成大事者,本就该不拘小节,牺牲一点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麽?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石门之外,白轻羽正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落在地。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咬着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京师的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 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这天下之大,竟没有她白轻羽的容身之处。 天剑宗快垮了,李臻背叛了她,沈枭陷害她,天下人唾弃她…… 她的人生,就像一场笑话,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 她缓缓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走。没有目的地,没有希望,只有一颗破碎的心,和一身洗不掉的污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只知道,从今天起,那个相信爱情丶相信承诺的白轻羽,已经死了。 死在了李臻的冷漠里,死在了流言的污蔑里,死在了自己十年的错付里。 景龙观的密室里,李臻看着石门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拿起茶盏,猛地灌了一口,却觉得茶水苦涩无比,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东州的桃花树下,白轻羽穿着月白色的襦裙,笑着对他说:「李臻,你若不负我,我便永远不负你。」 那时的阳光很好,她的笑容很亮,他的承诺很真。 可现在,他终究还是负了她。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回忆驱散,却怎麽也挥之不去。 而此刻的白轻羽,已经走出了景龙观,走进了京师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在意她,只有那些关于「东州剑仙与秦王私通」的流言,还在街头巷尾流传着,像一把把钝刀,反覆切割着她早已破碎的心。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一条河边,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沈枭……」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毁了我的一切,我白轻羽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麽,但她知道,她不能死,她要活着,要洗清自己的污名,要让那些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而景龙观的密室里,李臻终于还是忍不住,派了人去跟踪白轻羽。 他告诉自己,只是怕她做出什麽傻事,影响到自己的太子之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心底深处,终究还是有一丝放不下,有一丝愧疚。 可这份愧疚,在他看到跟踪的人回来禀报「白姑娘已离开京师,往河西方向去了」时,瞬间被恐慌取代。 「河西?」李臻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她去河西做什麽?难道她真的要投靠沈枭?」 他的猜忌和算计,再次战胜了那一丝微弱的愧疚。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眼中闪过狠厉:「不行,绝不能让她投靠沈枭!来人,传本宫命令,派人去截杀她,务必……斩草除根!」 他终究还是成了那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伪君子。 而此刻的白轻羽,正站在京师城外的山坡上,望着远方的天空。 风吹起她的长发,月白色的襦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破碎却依旧倔强的旗帜。 她的眼中,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 现在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跟沈枭同归于尽! 第60章 玩套路?那就打 一月十五,秦王府。 「奖励:葡萄一串。」 「奖励:《帝王枪》秘籍一册。」 「奖励:绍兴女儿红一万坛。」 「奖励:血菩提三十枚——此果可疗愈重创,若与药酒相融,一枚便能分化三千份。」 「恭喜宿主,抽中烈武丹进阶额度,月产量追加三百枚。」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有物资已存入系统空间,与月度重复物资自动叠加……」 「本月奖励发放完毕,静候宿主下月捷报。」 这一月的系统奖励,说「一夜暴富」尚显克制,实则丰厚到足以让寻常人感觉像是中了六合彩一般兴奋。 但沈枭早已习以为常,这「枭雄系统」的奖励逻辑向来模糊,全无规律可循。 好在如今他治下河西,急需的生产物资已然齐备,功法战技更是堆积如山,早已不必像初时穿越那般,事事都要依赖系统。 将《帝王枪》秘籍融汇贯通后,沈枭径直走出王府大厅,立于游廊之下,抬眼望向已然西斜的天色。 恰在此时,胡彻轻步上前,躬身禀道:「王爷,河西各州呈递的流民安置奏疏已至, 疏言三十三万百姓,(迁徙途中,有两万馀位老弱,因为长途跋涉不幸死去),现已在各州妥置,暂定为归化籍,名册皆已开始分发。」 沈枭声音平淡:「安置的房舍丶垦好的耕地,还有应急的米面,都送到位了?」 「回王爷,早已尽数发放,那些安置在边城的百姓,都称王爷您是活菩萨,正商议着要为您立生祠丶树功德碑呢。」 「呵……」 沈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一声轻笑里听不出半分暖意。 「传本王令,着底层各级书吏仔细登记,每户必须出一名青壮劳力,眼下先让他们歇息几日,养足精神。 待到了二月,要麽去开垦荒田,要麽去修通往万里龙城的驰道, 再不济,便进山挖矿,本王将他们带到河西,可不是让他们来吃白饭的。」 胡彻连忙应道:「是!各地州郡早已按王爷之意部署,所有新迁之民,均有专人统一讲授长安律法, 只要三年内勤勉劳作,无作奸犯科之举,便可顺利转为『国人』籍。」 「嗯。」 沈枭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远方天际。 河西的户籍律法,皆由沈枭亲手拟定,自十年前强硬推行执行。 他治下百姓,共分四等户籍,自上而下依次为:国人丶归化籍丶奴籍丶贱籍。 国人:地位最高,皆是缴纳赋税的核心群体,是支撑河西官署运转的根本,亦是军政堂选拔官吏,最优先人选。 国人可享河西所有福利待遇,择业自由,更能按丁分得良田,只要人不懒,过上小康生活并不难。 归化籍:地位仅次于国人,多为主动或被动迁徙至河西的外乡百姓。 他们的生计由王府统一安排,需效力三年且无劣迹,方可转为国人。 奴籍:多为征战中掳掠的敌国百姓丶或是被俘的降兵。 地位低下,所指派的差事多为繁杂苦役,需服满三年,方可转为归化籍。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自称为奴的未必是奴籍。 比如苏柔,她身份户籍是国人,与沈枭严格来说是属于雇佣关系,就算离开沈枭,苏柔的行动在河西治下不受任何限制。 贱籍:最末一等,多由前三者中犯有重罪者贬入此籍。 只能从事掏粪丶收尸丶卖身丶唱戏等最卑贱的活计,且一人入贱籍,全家连带,需在社会最底层熬满十年,方有机会升迁。 对河西百姓而言,入奴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贬为贱籍,因为一旦踏入贱籍,想要全家出头,便需付出常人数十倍的努力,方有可能重返归化籍。 这四重等级,在沈枭治下并未固化,反而形成了一条「能上能下」的流动通道。 除此之外,河西的军人地位尤为超然,他们及家眷所能享有的民生待遇,甚至远超许多七品官员。 这一群体,虽无明文定籍,却被河西上下默认为「隐籍」,时人称之为「士籍」。 取「军士」之「士」,以示尊崇。 说到底,河西眼下所推行的,是一套军国主义色彩极其浓厚的治理模式。 这并非沈枭刻意为之,实乃地缘所迫。 身处这四战之地,若空谈「王道仁政」,只会死得比谁都快。 早在沈枭来到这个世界之初,就明白这实行丛林法则的世界,只有无与伦比的军事力量才是生存根本。 跟一群自小在战乱环境中长大的人谈论什麽仁德理想,第二天人头就会被挂在门墙上。 只有无与伦比的武力,才能确保秩序的稳固。 「对了王爷,大荒青丘部在上月十八日,命使臣觐见,言去年其部落遭遇天灾, 部落内牛羊死伤无数,又遭遇黑龙部劫掠,今年所该上缴的岁贡只能减半。」 沈枭闻言,轻轻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不动声色问了一句:「北庭军府怎麽说。」 「老奴去禀报过,府主岳天衍来信说,北庭军曾在九月到十月间在大荒各部巡视,并未察觉有天灾发生, 而且青丘属于大部落,治下族民三四十万,也是大荒少有懂得耕作的族群, 以北庭军师白忘机判断,青丘部这是有些不服秦王统治了,并且大量隐瞒人丁奴隶数量。」 「那就灭了吧。」 沈枭漫不经心说出了最为狠辣的决定。 「大荒规矩由本王所定,任何部落都必须遵守河西法律,本王定的数额,什麽时候轮到他们讨价还价了?」 胡彻低头:「王爷,需要喊萧城主来商议征讨对策麽?」 「萧溪南这段时间已经够忙了,让他歇息几日,青丘部的军事行动,由本王亲自安排人选。」 这时,苏柔来报:「主人,王府外有位自称是叶川的中原人求见。」 「带他去偏厅等候。」 「是。」 苏柔退下后,胡彻忍不住提醒道:「王爷,这个叶川值得信任麽?」 沈枭:「是块璞玉,可惜处事太过优柔寡断,等本王将他调教之后,未来说不定还真会是一国贤相之才。」 胡彻:「能得王爷栽培,也是这叶川几世修来的福分。」 沈枭唇角一勾:「可惜的是,跟随了本王,他将失去所有退路了, 不过俗话说得好,在这乱世之中,失去越多成长也会越快, 闲来无事,本王倒起了爱才之心了,哈哈哈。」 第61章 叶川拜见 「草民叶川,参见秦王!」 沈枭进入王府偏厅,早已等候的叶川立马起身朝他行礼致敬。 「叶公子,你比本王预期还要来的早啊。」 沈枭没有看他,背负双手走到主位前,直接大刀阔斧坐下。 「如今这世上,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不惜以身涉险还是她的主人, 这种感人的剧本已经不多见了,你倒是让本王有些刮目相看。」 叶川苦笑一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红蝶虽是我叶家奴婢,但在叶某心中,更像是一个家人, 王爷,既然我已经赴约,那你可以放她离开了麽?」 沈枭冷笑一声:「你以为呢?哪有这麽容易!」 叶川一愣:「难道王爷是想违约不成?」 「本王向来说一不二,我只答应红蝶可以活,但没说放了她, 毕竟,本王还没在你身上看到该有的价值,你能为本王带来什麽利益?」 说完,沈枭又上下打量一眼叶川。 「可惜了,你一身武骨本可在武道一途大展宏图,若是你持之以恒,现在的成就远不止三品武境。」 「多谢王爷夸奖,但叶某志不在武道,武道一途无法解救万千需要帮助的黎民。」 沈枭闻言,忍不住笑了:「年轻人胸怀天下的大志,固然是好事,但前提必须要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毕竟这浑浊世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者,反而是个异类,就冲这点本王就网开一面,暂时饶红蝶一命。」 叶川拱手回道:「多谢王爷不杀红蝶,这份情叶某记下了。」 沈枭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手中玉扳指,对于叶川的话丝毫不感冒:「本王不要什麽你记住恩情, 只想要看到你能给本王带来什麽样的价值,河西从来不养闲人。」 叶川:「王爷有何吩咐,叶某定尽力为王爷完成。」 「不急,在此之前,本王想问你,从河西一路行来,你对本王治下有什麽看法。」 叶川眉头微微一皱:「与大盛朝野传闻大相径庭,本以为河西之地列国纷争苦不堪言, 不想亲眼所见却是百姓安居乐业,道路宽敞通畅,家家户户都没有忍饥挨冻的迹象,着实与传闻严重不符。」 沈枭:「那比之如今的大盛太平盛世又如何?」 叶川摇摇头:「不好对比,因为目前为止,叶某所见到的都是表象, 内中有多少隐情,秦地律法颁布等政策,叶某都是一无所知,不好做出最正确判断。」 沈枭点头:「这话倒是谨慎客观,那麽本王再问你,你对太子李臻是什麽样的看法?」 叶川闻言陷入沉默,回想起那日他展现出的另一面非常陌生,一时间竟是不知该怎麽回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太子……我有些看不透…… 本以为十年相处,我已经很了解他了,但最近却又有些看不透…… 似乎跟我所想的出入有些大……」 沈枭轻笑一声:「看来你也察觉了,知道本王第一眼看到李臻是什麽想法麽? 初时也跟你一样,觉的此子温文儒雅,未来会是一代明君,但在处理颜如玉的事情上, 本王却察觉他所展现出的一切都是伪装罢了,毕竟昏君的儿子,又怎麽可能真有理想的那麽美好, 毕竟,要求人一辈子戴着面具伪装成圣人,着实有些太苛刻了。」 叶川:「秦王慧眼如炬,只是一眼就看出太子真实面目,在下佩服。」 沈枭摇摇头:「从来没有什麽慧眼如炬,只是本王经历多了,八岁那年李昭污蔑家父谋反,杀害本王全家, 又假惺惺放过本王,然后封到河西之地,表面看是网开一面念及旧情, 实则想藉助河西这战乱之地置我于死地,来维持他圣主的形象,那时起我就看清了李氏皇族真面目, 另外,这些年来本王在河西的经历已经看透这片世道的人性,想知道本王是如何在这四战之地脱颖而出, 成为大盛上下,乃至河西诸国闻风丧胆的主宰者?」 叶川:「秦王能在这绝境之中崛起,这份传奇事迹,叶某自然感兴趣, 实不相瞒,叶某也曾推演过秦王的经历,可惜,推演数次都不得其法, 只能用秦王乃天纵之才四个字来概括。」 沈枭摆手:「从来都没有什麽天纵之才,也从来没有人生来就能轻而易举创举一番霸业, 本王有今日成就,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掌握了人性,以及权力游戏的规律。」 叶川眉头一皱:「还请秦王解惑。」 「人性的本质就是贪,一旦欲望闸门被打开,就如同洪水猛兽永远无法得到满足, 有人贪财,有人贪名,有人只想贪图一个逍遥自在,本质吹嘘再好听也终究深陷这个人性弱点之中。」 沈枭伸起双腿,单手枕额,直接侧躺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就比如你叶川,贪图的就是贤相美名,不管你的初衷是不是真的为了口中的黎民,但想青史留名已经成了你的执着, 所以你放弃武道一途,转而学文投靠李臻,助他扳倒了前太子李乾,还不是为了一个相位? 相比一个天下无敌的江湖宗师,一代权相在青史上的笔墨会被传诵千年。」 叶川:「秦王若是这麽分析,那叶某自是无话可说。」 沈枭:「还有就是权力的游戏,叶公子,你说要是本王现在举全河西之兵南下,大盛王朝会不会改朝换代? 不要有所顾忌,本王想听真话,反正现在朝野上下都说本王要造反,那就从本王造反的角度来看, 大盛朝现在有能力阻止本王麽?」 叶川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回道:「挡不住,或许大盛朝野可以凭藉广袤国土与秦王进行拉锯战,但以秦王的实力,大盛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或许一年,两年,三年,或许十年二十年,这些都不重要,大盛不过也是苟延残喘,最终难逃覆灭命运。」 「哈哈,叶公子所言倒是诚恳的很,可你知道本王明明有这实力将大盛王朝拖入万丈深渊,却没有这麽做麽?」 叶川摇摇头,这也是他心中疑惑。 沈枭明明已经拥有了颠覆乾坤的实力,却为什麽还没有对盛朝下手? 「因为本王这些年在与他国征战,以及各类史载书籍中发现一个共通点,你知道是什麽?」 叶川依然摇摇头,沈枭说的一切东西,已经完全颠覆了他以往认知,眼中迫切流露出一丝求知欲。 「因为本王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叶公子,请问一个持久的皇权是和谁的利益一致才延续下来的?」 叶川张了张嘴,旋即说道:「自然是跟官绅豪门一致,历朝历代,王公贵族结合,制定颁布新的律法,以此巩固自身权力,方能实现王朝运转。」 「大错特错。」 沈枭直接打断他的话。 「恰恰相反,皇权能稳固最重要的便是跟数以亿万计的平民利益一致,而官绅望族,才是跟皇权和平民处于对立面。」 这句话一出,直接惊的叶川从椅子上跳起。 第62章 权力游戏 「皇权跟平民利益如何一致?秦王,你在说笑麽?叶某不觉的你会信那种市井之言。」 沈枭的话,让叶川有些无法理解。 对于皇权,他一直坚信都是与士绅是同盟,然后共同统治万民。 毕竟皇权让出的利益,大部分都是士绅受益,平民又从中获得了什麽好处? 所以在叶川认知中,皇权跟士绅的利益才是高度绑定在一起的,士绅又怎麽可能站在皇权对立面? 沈枭对叶川的表现丝毫不觉意外,只是悠悠问道:「叶公子看来是无法接受本王这套逻辑, 那本王只问一句,历来改朝换代,为何士绅却依然留存至今,当初他们要拱卫的皇权却轰然倒塌?」 叶川保持沉默,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思索过,只是不敢深究而已。 沈枭继续说道:「在局外人看来皇权跟士绅才是牢不可破的同盟,二者因为利益联合共同管理治下万民, 但事实上,皇权想要稳固的核心,就是要有良性的税收, 确保治下亿万百姓能安心劳作,按时交出一定的税收维持王朝运转, 任何一个正常的王朝,对于纸面上的税率,定的绝对不会太高,以免百姓无法承担导致民间乱事再起, 而百姓也不希望天下大乱,毕竟九成九以上的百姓只想活在一个安逸的环境中劳作,希望有个强力的政权统领他们走向稳定繁荣, 所以皇权主宰者不希望民间发生混乱,民间也希望皇权能带给他们稳定安逸的生活劳作环境, 从这一点来说,二者之间难道不是拥有共同利益麽?空穴来风,那也得有风有穴啊,你说是麽。」 叶川低眸陷入沉思,他很想反驳这种观点,但仔细一想却发现似乎根本找不到漏洞所在。 沈枭继续:「至于本王为什麽说,跟皇权对立的恰恰是士绅阶层,皇权法令颁布,执行的却是士绅阶层, 一条利民的法令经过士绅之手后,极有可能成为一项扰民恶举,从而带动地方平民对皇权的厌恶, 例如战事紧急加征民间二厘的税收,通过士绅操作,就会变成加征两倍, 税负超过了民间承受上限必然会引起地方百姓大规模破产逃亡,从而导致地方财政艰难, 地方财政艰难的后果,就是吏治松懈,吏治松懈的后果就是地方帐目混乱,皇权无法得到民间及时反馈, 最后直接引爆一场灭国灾难,所以你说,作为传递皇权跟民间媒介,士绅到底是站在谁的一边?」 叶川脸色瞬间惨白一片,沈枭直接将权利游戏最为丑陋的一面说了出来。 「至于皇权背弃百姓的后果,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历朝历代,背弃万民后果的皇权,至今为止都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不说其他,这些年本王冷眼旁观西州二十几个国度,虽然各国治理方式不同,但实则没有本质区别。」 沈枭重新坐直身姿,扭了下脖颈:「其实归根结底,权力游戏就是这样的轮回, 平民在富人面前一文不值,富人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而权势……」 沈枭顿了顿。 「在军队面前,一文不值!」 叶川滚动下喉结,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秦王给自己的压迫感到底有多大。 「所以叶公子,你现在明白本王为何不急于将大盛覆灭了吧?」 「明白了,叶某听秦王这一席话,总算明白多年来心中疑惑。」 叶川拱手回道。 「秦王手握百万大军,即便不针对大盛王朝,也完全可以在河西自立为帝,之所以不急于称帝,必是因为步入皇权后便意味着要分出手中兵权, 而且以秦王今时今日的地位,称帝与否已经不重要了,只要置身幕后做一主宰者,一样能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 沈枭:「你能想到这一点,不枉费你叶家天骄美誉,好了,闲话说完了,现在该谈谈正事。」 说完他手一拍。 下一秒林望舒带着已经换上一身襦裙,面色苍白的红蝶到叶川面前。 「主……人……」 「红蝶,你没事吧。」 林望舒放开红蝶刹那,叶川立马起身迎了上去。 红蝶身子一软,无力地瘫在叶川怀中。 「主人……」 看到叶川真的为了自己以身涉险,红蝶心中非常感动。 叶川见红蝶这麽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心中不由一沉,忙搭脉替他诊断。 「不用麻烦了,红蝶一身修为已废,他在河西所拥有一切都是本王所赐, 既然答应留她一命,那本王自然要收回她所拥有的一切, 这已经是本王最仁慈的手段了。」 叶川闻言,颤声道:「红蝶,委屈你了。」 红蝶摇摇头:「主人,你能为奴婢涉险,红蝶已经非常感动了,何况王爷说的对, 红蝶在河西一切都是王爷所赐,他要收回我也绝无半点怨言。」 说完她艰难转头看向沈枭:「王爷,我知道对不起你的栽培, 也知道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让你失望了,但王爷我还是要说, 奴婢跟着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是真的想要立功表现的,真的没有半点私心。」 沈枭冷笑一声:「背叛者不用为自己找那麽多可笑的藉口, 既然你主人愿意替你去死,那本王自然也要成全你们这份主仆情谊, 但本王虽然饶了你,不过你并不能离开长安,现在的身份是贱籍,明白贱籍是什麽意思麽?」 从国人身份降至最低的贱籍,熟知河西律法的红蝶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从今以后,她怕是连想找份体面的工作都是一种奢求,何况她还是一个没有修为实力的普通人。 叶川闻言,忽然说道:「敢问秦王,贱籍升为奴籍甚至更高籍需要什麽条件?」 林望舒冷声回道:「她还想升籍?叶公子怕是没睡醒吧?」 叶川道:「虽然在下对河西律法并不熟悉, 但相信秦王手里应该有可以除籍的法规, 请秦王告诉我,要叶某怎麽做才能让红蝶升籍?」 说到这里,他忽然眼前一亮:「对了,河西治下是不是有结为夫妻可升籍的说法,我愿意娶红蝶为妻,还请秦王成全!」 「主人!不可,奴婢配不上你。」 红蝶闻言大惊失色,忙摇头拒绝。 二者身份差距太大,她想都不敢想能成为叶川妻子。 不想沈枭却道:「叶公子,放弃这种可笑的想法吧,本王治下, 贱籍不能跨籍结亲,真要有这麽容易,本王治下的四籍制早已执行不下去了。」 顿了顿,沈枭转过身道:「不过,你说的没错, 本王这里确实有可以助她快速提籍办法,但这得需要你体现自己的价值才行。」 叶川皱眉:「王爷请说。」 沈枭:「不急,本王得好好想想,该怎麽雕琢你这块璞玉,至少得先把你身上那股天真的气息给抹去。」 说完,起身接着道:「胡彻已经为你准备了房间,先住下吧,过几天,本王带你去熟悉下长安情况。」 话毕,沈枭踏步离去。 第63章 白轻羽遇刺 叶川为营救红蝶抵达长安同时的另一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白轻羽站走在前往河西的荒坡上,风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却刺不透她心头那层冰封的绝望。 月白色襦裙早已沾了尘土,素银簪子歪斜地插在发间,露出的半截簪身映着灰蒙蒙的天,连光泽都变得黯淡。 就像她这个人,从云端跌落泥沼,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快抓不住了。 她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在景龙观外压抑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她指尖发颤。 可比身体更痛的,是李臻那句「脏了本宫的地方」,是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是十年情谊碎在地上时,那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同归于尽……」 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神情有些魔怔。 沈枭毁她声誉,摧毁联盟。 李臻负她真心,欲取她性命。 天下人辱她清白,毁她宗门。 既然这世间容不下她白轻羽,那便拖着最恨的人一起下地狱。 河西是沈枭的地盘,是他秦王的根基,她要去那里当着所有河西人的面,揭穿他的伪善,哪怕最后同归于尽,也要让他沈枭的名声,和她一样,烂在泥里。 心意已决,她不再犹豫,继续朝着西方走去。 没有马匹,没有随从,只身前往。 她不敢走大道,那些关于「东州剑仙」的流言早已传遍四方,大道上的茶铺丶驿站,处处都是可能认出她的人。 她现在是「荡妇」,是「秦王玩物」。 一旦被认出来,迎来的不是鄙夷的唾骂,就是像长风镖局那修士般的登徒子调戏。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应付那些污言秽语和肮脏的目光了。 她只能走小路,走那些荒草丛生丶鲜有人迹的山道。 白日里躲着樵夫猎户,夜里就靠在大树下歇脚,流霜剑从不离身,哪怕睡着时,手指也紧紧攥着剑柄。 曾是天剑宗宗主的自己,是东州人人敬仰的剑仙,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可现在,白轻羽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满心满眼,只有那股支撑着她走下去的恨意。 像一团微弱却顽固的火苗,在冰封的心底烧着,逼着她一步一步,朝着河西的方向挪。 可她没发现,自从离开京师那日起,身后就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影子。 那是李臻派来的杀手。 李臻的命令是「斩草除根」,他容不得白轻羽有任何可能投靠沈枭的机会将来给自己添堵。 更容不得这个知道他太多过去丶见证过他绝情的女人,活在世上成为他太子之位不安的隐患。 领头的杀手叫「影」,是李臻暗中培养的死士,一品圆满修为,出手狠辣,从无活口。 他们一路跟着白轻羽,看着她走得艰难,看着她日渐憔悴,却始终没有动手。 影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她死得悄无声息,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的时机。 这日傍晚,白轻羽走到了一片名为「黑风口」的山谷。 这里地势险峻,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山道,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 天色已经暗了,夕阳的馀晖只在崖顶留下一点微弱的光,谷中阴森森的,连鸟雀的叫声都听不到。 她实在走不动了,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抬不起来。 怀里的硬饼早就吃完了,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只靠喝山泉水充饥。 更可怕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倒退。 自从流言四起,心境受损后,体内的剑气就变得紊乱。 原本稳固的「剑心通明」境界,如今竟连「剑意凝神」都快维持不住了,修为更是已经跌到了先天中期,而且还在不断倒退。 方才路过一片荆棘丛时,她想运剑气开路,却只勉强凝聚出一道微弱的剑光,连荆棘的枝干都没斩断,反而因为剑气反噬,嘴角溢出了血丝。 「就在这里吧。」 影的声音低沉地在暗处响起,对着身边的四个杀手比了个手势。 「谷深林密,杀了她,扔到崖下的乱葬岗,没人会发现。」 四个杀手点头,身形如鬼魅般从暗处窜出,手中的弯刀泛着冷光,直扑白轻羽而来。 他们都是死士,出手便是杀招,没有半句废话,刀锋直指她的要害——咽喉丶心口丶丹田,每一处都足以致命。 白轻羽猛地回过神,流霜剑瞬间出鞘! 剑光如霜,在昏暗的谷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堪堪挡住了最前面那杀手的弯刀。 叮—— 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白轻羽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体内一阵翻腾,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修为倒退,道心破损,身心俱疲,已经让昔日高高在上的白轻羽,发挥不出原本三成的实力。 「你们是,李臻派来的?」 她盯着眼前的杀手,声音冰冷。 这些人的身法带着一丝大盛宫廷死士的痕迹,除了李臻,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对她下这样的死手。 影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又是一个手势。 剩下的三个杀手立刻散开,呈合围之势,将白轻羽困在中间。 他们修为不高,除开为首的影有一品圆满修为,其馀也就二品中后修为。 真要跟白轻羽这样的东州剑仙单对单,即便如今这种状态的白轻羽依然可以做到碾压。 但他们的动作默契,刀风凌厉,招招狠辣,显然是常年配合的死士小队。 白轻羽咬紧牙关,强提体内紊乱的剑气。 她知道自己现在修为倒退,体力不支,久战必败,唯有速战速决。 她还没见到沈枭,还没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怎麽能死在李臻的杀手手里? 流霜剑在她手中舞出一片剑花,试图逼退杀手。 可她施展的剑气越来越弱,剑招也渐渐凌乱,原本行云流水的「天剑十三式」,此刻竟连三式都难以连贯。 噗—— 一道弯刀划破了她的左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月白色的襦裙,像一朵妖冶的血花。 剧痛传来,她的手臂一麻,流霜剑险些脱手。 「白宗主,束手就擒吧。」 影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太子殿下有令,给你个体面的死法。」 「体面?」 白轻羽笑了,笑得凄厉,笑声在黑风口的山谷里回荡,和风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臻都要斩草除根了,还谈什麽体面,他为什麽不亲自来杀我?是不敢还是没脸来?」 话音未落,她猛地提气,将体内最后一点凝聚起来的剑气,尽数灌注在流霜剑上。 剑光骤然暴涨,比之前亮了数倍,她迎着杀手的刀锋冲了上去,剑招不再防守,全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找死!」 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手中弯刀划出一道残影,直劈白轻羽的后心。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都已经油尽灯枯了,还这麽拼命。 白轻羽早已察觉身后的杀机,却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速度,流霜剑直指前面那杀手的胸口。 「噗嗤」一声,剑光穿透了那杀手的胸膛,鲜血喷了她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带着浓重的腥气。 可几乎同时,影的弯刀也砍在了她的后背上。 「呃……」 剧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后背的衣服瞬间被鲜血浸透,伤口深可见骨,连带着脊椎都仿佛被砍断了。 她眼前一黑,手中的流霜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被她刺穿胸口的杀手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可剩下的三个杀手,已经围了上来,眼中带着残忍的笑意。 影站在她身后,弯刀上的血迹顺着刀刃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白宗主,得罪了。」影的声音冰冷,「太子交代,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白轻羽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疼。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体内的剑气彻底紊乱,丹田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知道,自己的修为,怕是要彻底废了。 第64章 突围 「可惜了啊……」 一个瘦高个杀手蹲下身,用弯刀的刀背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这麽美的脸,这麽好的身段,竟是个荡妇,不过也好,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了,不如临走前让兄弟们快活快活,再送你上路?」 另一个矮胖的杀手闻言,立刻笑了起来,伸手就去扯她的襦裙:「对啊,白宗主可是东州第一美人! 正好让我们验证下是不是真跟沈枭睡过,也好明人家清白是不是? 万一真的被冤枉了呢?没准真的还是处子之身!」 「滚开!」 白轻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微弱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猛地偏头,想咬那矮胖杀手的手,却被对方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她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了血丝。 「臭婊子,还敢反抗?」 矮胖杀手恶狠狠地骂着,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一把扯开了她襦裙的领口,露出了颈下一片雪白的肌肤。 影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 李臻的命令是「斩草除根」,却没说不能在她死前「享用」一番。 这些死士常年活在黑暗里,本就心性扭曲,面对白轻羽这样曾经高高在上的剑仙美人,此刻落难,哪里还忍得住? 白轻羽看着那矮胖杀手丑恶的嘴脸,看着他越来越近的手,感受着身后影冷漠的目光,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是天剑宗宗主,是东州剑仙,就算要死,也绝不能死得这样屈辱,绝不能让这些肮脏的人碰自己! 「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闭上眼,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体内紊乱的剑气,硬生生朝着自己的丹田拍去!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溅在那矮胖杀手的脸上。 丹田是修士根基所在,自毁丹田,无异于自废修为,甚至可能当场殒命。 可此刻,白轻羽已经顾不上了。 她宁愿修为尽废丶经脉寸断,也绝不能受这等凌辱! 自毁丹田的剧痛,比后背的刀伤更甚百倍,仿佛全身的经脉都被瞬间扯断,疼得她浑身痉挛,眼前发黑。 可她没有昏过去,反而因为这股剧痛,迸发出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猛地抓起掉在身边的流霜剑,用尽全力,朝着那矮胖杀手的咽喉刺去! 那杀手正沉浸在即将得手的淫邪中,根本没料到这个已经被砍伤丶即将被凌辱的女人,还能出手。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流霜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剑尖从后颈穿出,带着滚烫的鲜血。 「呃……」 矮胖杀手瞪大了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淫笑,身体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两个杀手和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白轻羽竟然会自毁丹田,用性命做赌注,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疯子!真是个疯子!」 瘦高个杀手脸色惨白,看着白轻羽眼中那死寂却又带着疯狂的光,竟有些不敢上前。 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白轻羽自毁丹田,修为尽废,就算投靠沈枭也威胁不到太子, 可她现在这个样子,若是传出去,说太子殿下派杀手凌辱前东州剑仙, 哪怕最后杀了她,也会对李臻的名声造成极大的影响。 「杀了她,快!」 影厉声下令,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解决。 两个杀手如梦初醒,立刻举着弯刀冲了上来。 可此刻的白轻羽,虽然丹田已毁丶经脉寸断,却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中只有杀意。 她握着流霜剑,凭藉着多年练剑的本能,胡乱地挥舞着,剑光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竟让那两个杀手一时之间不敢靠近。 「滚开!」 她嘶吼着,每挥一次剑,都牵扯着丹田和后背的伤口,鲜血不断从嘴角和后背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可那股「不能受辱」的信念,却支撑着她不肯倒下。 影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也举着弯刀冲了上来。 他的身法极快,避开了白轻羽胡乱挥舞的剑,一刀朝着她的手腕砍去——他要先废了她的手,让她再也握不住剑。 白轻羽已经看不清影的动作了,只能凭着直觉躲闪,却还是慢了一步。「噗」的一声,她的右手腕被砍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流霜剑再次掉落在地。 失去了武器,她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像一摊没有骨头的泥。 影走到她面前,弯刀指着她的咽喉,眼中没有丝毫怜悯:「白宗主,安心上路吧。」 就在弯刀即将落下的瞬间,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几声吆喝:「前面是什麽人!」 是河西边境的巡逻兵!黑风口虽然偏僻,却是从东州进入河西的必经之路,沈枭在河西边境布了不少巡逻兵,以防东州势力渗透。 影脸色一变,他不怕白轻羽,却怕被河西的巡逻兵发现。 一旦被发现,他们是太子派来的杀手,后果不堪设想。 「撤!」 影当机立断,对着剩下的两个杀手低喝一声。 他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白轻羽,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最终,他只能咬咬牙,转身离去,三个杀手很快消失在山谷的阴影里,只留下地上两具尸体,和奄奄一息的白轻羽。 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个穿着河西军甲的士兵骑马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和血泊,顿时警惕起来:「什麽人?」 一个士兵翻身下马,走到白轻羽身边,蹲下身,用长枪的枪尖挑开她额前的乱发。 当看到她那张虽然狼狈丶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时,士兵愣了一下:「这……好像是个女人?伤得这麽重?」 另一个士兵凑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白轻羽的伤口:「看伤口,像是刀伤,应该是遇到劫匪了,这黑风口不太平,常有劫匪出没。」 「那怎麽办?」 「总不能不管吧?秦王有令,凡入河西境内的百姓,无论来自何处,若是遇到难处,能帮就帮, 她伤得这麽重,要是扔在这里,不出两个时辰就没救了,先抬回去,找个地方安置吧。」 几个士兵商量了一下,最终用一块粗布将白轻羽裹起来,放在马背上,朝着附近的村落走去。 白轻羽趴在马背上,意识昏昏沉沉的。 她能感觉到马蹄的颠簸,能听到士兵们的交谈,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丹田处的剧痛还在持续,后背的伤口火辣辣的,右手腕的血虽然止住了,却也彻底废了。 她现在,就是一个修为尽废丶经脉寸断丶连手都抬不起来的废人。 可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 她在心里喃喃着,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65章 绝境逢生 不知过了多久,白轻羽在一阵温暖的触感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却乾净的砖房,屋顶是瓦片铺成。 墙角挂着几串晒乾的红辣椒和玉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饭菜香。 她动了动手指,却发现右手被布条紧紧包扎着,吊在胸前,后背也传来一阵牵扯的疼,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你醒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白轻羽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约莫三十多岁,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妇人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衣袖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了点面粉,看起来朴实又亲切。 「是……是你救了我?」 白轻羽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之前好了一些。 妇人笑着摇摇头,将粥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不是我,是在附近巡逻的兵大哥把你送来的, 他们说你在黑风口遇到了劫匪,伤得很重,我们村的张郎中给你看了伤,说你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叫王秀兰,就住在隔壁,兵大哥把你送来后,我就过来照看你了, 你都昏迷三天了,总算醒了,来,喝点粥吧,张郎中说你身子虚,得慢慢补。」 王秀兰说着,拿起一个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白轻羽嘴边。 白轻羽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粥里还卧了一个煎鸡蛋,黄澄澄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她离开京师后,第一次看到这麽像样的食物,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除了冷漠和恶意之外的温暖。 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丶微不足道的善意。 她曾是高高在上的宗主,享用过山珍海味,穿过绫罗绸缎。 可此刻,一碗普通的小米粥,一个朴实妇人的笑容,却让她觉得,这世间还有一点值得留恋的东西。 「谢谢……」 她哽咽着,张开嘴,喝下了那勺粥。 粥很烫,却暖到了心底,驱散了一点冰封的寒意。 王秀兰见她喝了粥,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不用谢,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呢? 你放心,就在这里安心养伤,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一口吃的还是有的。」 白轻羽点点头,又喝了几口粥,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乾草,应该是给牲口准备的。 但收拾得很乾净,床上的被子都是崭新的棉布,没有一点异味。 「这是……你家?」 白轻羽轻声问。 「不是,这是村里的闲置屋,没人住,我就收拾出来给你养伤了,我家就在隔壁, 我男人叫李老实,是个庄稼汉,还有个儿子,叫小石头,今年五岁了,调皮得很。」 王秀兰一边喂她喝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我们村叫李家村,就在河西边境,离黑风口不远,村里的人都很好,你别担心,没人会欺负你的。」 白轻羽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不敢告诉王秀兰自己的身份,不敢说自己真实身份,更不敢说自己是来河西找秦王沈枭拼命的。 她现在只是一个受伤的丶需要庇护的普通女人,一个只想暂时躲在这方寸之地,舔舐伤口的可怜人。 接下来几天,白轻羽就暂时住在李家村的闲置屋里养伤。 王秀兰每天都会过来给她送三餐,帮她换药,有时会带着小石头过来,小石头很乖,不吵不闹,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偶尔会递过来一朵自己摘的小野花。 李老实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每天下地回来,会默默地给她劈点柴,或者挑满一缸水,从不多说一句话,却用行动表达着善意。 张郎中每隔两天就会来给她复诊,每次都会摇摇头,说她的伤太奇怪了。 后背的刀伤还好说,可丹田处像是被人硬生生震碎的,经脉也乱得一塌糊涂,就算好了,怕是也再也不能干重活了。 白轻羽听着,只是淡淡地点头——她早就知道自己修为尽废,经脉寸断,能不能干重活,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李家村的日子很平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天清晨,她能听到鸡叫,听到村民们下地的吆喝声。 傍晚,能看到夕阳染红了天边的云彩,看到李老实扛着锄头回来,小石头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这里没有流言蜚语,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算计和背叛,只有最朴素的烟火气,和最纯粹的善意。 有时,王秀兰会跟她聊起村里的事,说谁家的庄稼长得好,说谁家的媳妇生了娃。 而说起河西的秦王沈枭,则是更加立体。 他们说秦王沈枭的私生活极其奢靡,行事万分乖张,尤其好色,只要被她看上的女人没有几个逃脱魔爪的,他身边光情妇就不下二十人,而且各个绝色。 至于那些从各国俘虏的公主什麽的,更是数不胜数,奈何她们却连当情妇资格都没有。 但在公事上,沈枭是个大好人,减免了赋税,改良了高产粮种,还修了水渠,让他们这些庄稼人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每当这时,白轻羽都会沉默。 她忽然有些迷茫,自己要杀的人,真的是传闻那般十恶不赦吗? 自己这一路的执念,真的是对的吗? 更关键是,百姓这样说沈枭就不怕遭到报复? 然而李老实却说秦王不会在意别人在背后如何议论他,只要按时缴税,不作奸犯科,他懒的管你们怎麽看他。 这就是强者的姿态,压根就不在乎名声如何。 傍晚时分,王秀兰送来晚饭,是一碗米粥,还有一盘炒青菜,里面放了点肉末。 她坐在床边,看着白轻羽慢慢吃着,忽然叹了口气:「姑娘,我看你也不像个普通人,身上的衣服虽然破了,可料子是好的,头上的簪子,也是银的, 你是不是遇到什麽难事了?要是有难处,就说出来,虽然我们帮不上什麽大忙,但总能给你出出主意。」 白轻羽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王秀兰眼中真切的关心,忽然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再不吐出来,就要憋坏了。 她没有说自己是天剑宗宗主,也没有说自己要去杀沈枭,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被人骗了,骗了很多年,最后差点死在他手里,现在家也没了,什麽都没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姑娘,别难过,人这一辈子,谁还没被人骗过呢?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家没了,可以再建,什麽都没了,也能慢慢挣回来, 你看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一辈子也没什麽大本事,可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只要心里踏实,比什麽都强。」 「心里踏实……」 白轻羽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眶又红了。 她多久没有过「心里踏实」的感觉了?从七剑联盟覆灭,到流言四起,再到李臻背叛,她的心里,就只有惶恐丶愤怒丶绝望,从未有过一刻的踏实。 可在李家村的这些日子,她却感受到了久违的踏实。 不用提心吊胆被人认出来,不用防备别人的算计,不用面对那些污言秽语,每天喝着小米粥,听着村民的吆喝声,看着小石头的笑脸,她的心里,竟渐渐平静了下来。 是啊,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算修为尽废,就算名声尽毁,就算一无所有,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不一定非要同归于尽,不一定非要报仇雪恨,或许,像这样,在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小村里,安安静静地活下去,也是一种选择。 夕阳的馀晖透过窗户,洒在白轻羽的脸上,暖融融的。 她看着碗里的玉米糊糊,忽然笑了,这是她从东煌山下来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虽然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 流霜剑还在床边,只是剑鞘上已经蒙了一层薄尘。 她或许再也不会用它去杀人,再也不会去想什麽同归于尽。 第66章 秦王有请 白轻羽在李家村一住就是半个多月,时间也恰好来到了叶川抵达长安见沈枭赴约的这天。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份平静,没有江湖纷争,没有尔虞我诈。 或许师姐说的对,自己不适合江湖这条路,反而适合当个闲散之人。 夕阳的馀晖还未完全沉落,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 不像平日里村民归家的嬉闹,倒像是某种沉闷的丶带着金属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地顺着晚风飘进了闲置屋。 白轻羽握着碗的手猛地一顿,心头那点刚被暖意焐热的平静,瞬间被一股熟悉的寒意刺穿。 她放下手里的米汤,侧耳细听,那声音很遥远,却让她脊背发凉。 那是弩机上弦的轻响,是靴底踏过泥土的沉重步伐,是她曾在东煌山丶在黑风口无数次听过的,死亡逼近的声音。 「怎麽了,白姑娘?」 王秀兰见她脸色发白,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轻羽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嫂子,别出声,村里是不是来了外人?」 王秀兰被她抓得一怔,随即疑惑地摇头:「外人?没有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丶撕裂空气的锐响! 那声音绝非寻常弓箭,而是强弩齐发的破空声,紧接着,便是短促的惨叫,而后迅速归于死寂,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白轻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猛地看向门口,流霜剑就在手边,可她现在经脉寸断,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这突如其来的杀戮,会牵连到无辜的王秀兰一家,牵连到整个李家村。 「娘!娘!」 院门外传来小石头带着哭腔的呼喊,紧接着,李老实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手里还握着一把沾了泥土的锄头,声音发颤。 「不……不好了!村口……村口来了好些黑衣人,刚进村子就被……被路过虎贲军的弩箭射倒了!」 「虎贲军?」王秀兰瞬间慌了神,一把抓住李老实的胳膊,「那不是王爷的部曲麽,你不会看错真不是巡逻的?」 「不是巡逻的!是丶是守在村外林子里的!」 李老实忽然喘着粗气跑来,眼神里满是惊恐。 「那些黑衣人刚摸到村口老槐树下,林子里就射出一排弩箭,三百多人的弩阵啊! 连个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全都倒在地上不动了…… 现在虎贲军已经围过来了,说要查那些黑衣人的身份,让大家都待在家里别出去!」 白轻羽坐在床上,指尖冰凉。 三百虎贲强弩阵,他们是怎麽找到这里的。 那些黑衣人,不用想也知道是李臻派来的死士。 他果然没有放弃,哪怕她生死未卜,也要赶尽杀绝。 可虎贲军怎麽会在李家村外设伏?他们是在等这些死士,还是在等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声音,停在了门口。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里面有人吗?我是虎贲军校尉周凛,奉命查核村中陌生人员,烦请开门。」 李老实夫妇吓得浑身发抖,王秀兰下意识地挡在白轻羽身前,颤声道:「我们家没有陌生人,就我和我男人,还有一个养伤的姑娘……」 「正是要见这位姑娘。」周凛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方才死去的黑衣人身上,携有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与这位姑娘的描述极为相似,敢问姑娘你是何身份,从哪里来?」 白轻羽的心猛地一沉。 画像?李臻的死士身上,竟然带着她的画像?是李臻故意的,还是……她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白轻羽现在修为尽废,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被带到沈枭面前,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看着身边吓得发抖的王秀兰和李老实,终究还是没有选择躲藏。 若是逃了,虎贲军必然会搜查整个李家村,这些无辜的村民,会不会因为她而受到牵连?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慢慢站起身,尽管后背的伤口牵扯得她剧痛难忍,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嫂子,没事的。」她轻轻拍了拍王秀兰的肩膀,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跟他们走。」 王秀兰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是白姑娘你身上的伤……」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白轻羽勉强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我欠你们的,还没来得及还,不会就这麽死的。」 她说着,走到门口,亲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十几个身穿黑色甲胄的虎贲军士兵,个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手里的强弩依旧搭着箭,箭头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为首的校尉周凛,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当周凛的目光落在白轻羽脸上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纸上画的,正是她的画像,眉眼清晰,神态凛然,正是她身为天剑宗宗主时的模样。 周凛对照着画像看了她片刻,确认无误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威严:「姑娘可是天剑宗宗主白轻羽?」 白轻羽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是我,带我去见你们秦王吧。」 「既然如此,还请姑娘随我启程。」 周凛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王交代过,如果白宗主出现在河西境内,必须要我等会好生招待,不可对你不敬。」 白轻羽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兰和李老实,眼中满是感激与歉意:「嫂子,大哥,多谢这些日子的照顾。」 王秀兰哽咽着,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乾净的粗布衣服,还有几个煮熟的鸡蛋,塞到她手里:「姑娘,路上小心,拿着这些,饿了就吃点……我们等着你回来,等着你接着吃我做的玉米糊糊。」 李老实也红了眼眶,拍了拍自家婆娘的胳膊,依旧是沉默寡言,却用眼神传递着鼓励。 白轻羽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那布包上还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是她在这世间感受到的最温暖的重量。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陋却乾净的小屋,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棵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转身,跟着周凛走出了院子。 夜色渐浓,李家村外的林子里,血腥味还未散去。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黑衣人的尸体,个个都是眉心中箭,死状凄惨。 虎贲军的士兵正在清理现场,将尸体抬到一旁的空地上,动作利落,显然是惯于处理此类场面。 考虑到白轻羽后背有伤,周凛让人给她送来一辆马车,送她进了车厢,自己则策马守在车厢左侧,走在最前面。 三百名虎贲军士兵紧随其后,形成一个严密的护卫阵型,纷纷翻身上马朝着长安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过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白轻羽坐在车厢上,怀里抱着布包,感受着夜风的凉意,心里却异常平静。 至于李臻以及曾经的执念,似乎都在这晚风里,渐渐淡了一些。 等见到了沈枭,她还会变成那个天剑宗宗主,但此时此刻,她只想当个普通人,远离这些喧嚣。 流霜剑依旧悬在身侧,剑鞘上的薄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长安的方向,夜色深沉…… 而此时的长安城内,沈枭则带着叶川来到长安城最大的青楼——合欢楼。 「叶公子,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纵使你脑中藏书千万卷,也不及亲眼探察书中世界奇妙无穷。」 沈枭左右开弓,一把搂过两个姿色妩媚的风尘女,笑着对叶川说道。 「就如同这女人,你心疼她们当块宝,但实际上,她们都是群慕强的生物,若是明白这一点,那你眼中对美人的滤镜就会彻底粉碎。」 「什麽宗门圣女,什麽神女不可侵犯,本王可以告诉你, 那不过是她们用来吸引你注意的卑劣手段而已,在本王这里,这些手段低级又可笑!」 说着,他直接饮下两名风尘女递来的酒水,笑的更加肆无忌惮。 第67章 大开眼界 「秦王,你不是说要让我体现该有的价值麽?还是说你说的体现价值就是带我来这风花雪月之地?」 叶川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对于进入风月场所,他心中异常抵触。 不想沈枭却搂着两个美女笑道:「在叶公子心目中,这就是一个腌臢之地,但凡到这里的人都是为了寻欢作乐?」 叶川不语,但眼神所传递的信息却已经在告诉沈枭就是这个意思。 沈枭:「如果你是这麽想的,那就和朝廷那群尸位素餐的家伙没什麽区别, 凡事如果只看表面,从来不会深究这烟花之地能带来怎样的利益。」 叶川:「请秦王赐教。」 「一句话,多看多学,你就知道了。」 沈枭没有直接给叶川答案,而是冲不远处一名姿色妖娆的风俗女子使了个眼色。 那女子立马上前朝沈枭行了个福礼:「王爷,不知您有什麽需要奴家效劳的?」 沈枭笑着对叶川道:「叶公子,这妓子名叫青儿,不知你感觉怎麽样?」 叶川看了一眼,淡然回道:「青儿姑娘姿色尤人,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青儿闻言将团扇遮住半边脸颊,露出一双美目在叶川身上流转一圈后问道:「王爷,这公子哥是新来的麽?长的好生俊俏,这小嘴也甜。」 沈枭:「这位可是京师叶家公子,本就是大盛名门望族,当然有贵族气质。」 「哎呦,原来是叶公子啊,奴家这厢有礼了。」 叶川顿时脸颊有些通红,尴尬的有些不知该怎麽办。 沈枭大笑道:「青儿,今晚这叶公子就便宜你了,人家还是个雏儿,你可是有福了。」 青儿眼前一亮,立马去抓叶川的袖袍:「哎呀,没想到堂堂世家大公子,还没经过人事啊? 奴家可是听说,这世家公子十四五岁身边可是要陪通房丫鬟呢。」 叶川忙挣脱青儿的拉扯,退后两步低眸道:「姑娘请自重。」 「什麽自重不自重,叶公子,你不是想要明白本王治下到底跟朝廷有什麽区别吗麽? 如果想要知道,那就最好听从本王安排,不然你可以回去了,本王心善也会替红蝶买副棺材让你一并带走。」 叶川瞬间没了脾气。 青儿立马贴到叶川身上,忍不住对他是一阵上下起手,甚至在他耳畔吹着气:「叶公子,整个河西,王爷就是天, 不光是我们这样的风尘女子,就算是平民的衣食住行,都得仰仗王爷的脸面, 你就听从王爷安排吧,放心,奴家乾净的,每月都会定期检查身子, 保证没有脏病不会坏了公子名誉。」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叶川被这麽一撩拨,体内气血也开始加速涌动。 他忙默念「静心诀」祛除脑海邪念,这才点头不再阻拦青儿的轻抚,对沈枭点点头:「那就听从王爷安排。」 「很好。」 沈枭满意点点头。 「随本王来三楼宴宾阁,今晚本王在这里设了宴会,带你认识下长安的人才。」 说完,搂着二女上了楼。 叶川还没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只是呆呆看着沈枭背影消失在楼梯转道口。 还是青儿推了他一把:「叶公子,还不动身呢?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呢。」 叶川这才反应过来看向青儿:「此话怎讲?」 青儿将手臂挽在叶川胳膊上,引着他上了阶梯,边走边解释。 「我们这合欢楼可不是单单供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其实能到这里来的人都是大有来头,其中大家最想约到的人就是秦王, 你可知有藩商为求见王爷一面,愿意出上百万银子却未能如愿, 像今天这样能上三楼宴宾阁的,更是屈指可数,就算我们楼里的姐妹都不能踏足呢, 说起来今日奴家还是托了叶公子的福分才有机会呢。」 「这又是为何?」 叶川很是不解。 青儿笑着回道:「你呀还是太年轻,等会儿就知道了,走吧。」 叶川也就不再多问,在青儿指引下,一路朝三楼宴宾阁走去。 路过二楼游廊时,几名风尘女子得知青儿可以去三层的时候,不由露出嫉妒的神色。 其中一名酥胸半露,手持水晶烟杆,身穿鹅黄色丝衣的妓子更是眼神里淬了毒一般看着青儿跟叶川背影。 「呸,这个小骚蹄子,今天真是不知撞了什麽大运, 居然会被王爷选上能进三楼宴宾阁,早知道今天王爷会来,我就该推掉郑二爷的饭局。」 她非常惋惜这次错过的机会,但事已至此,却也只能过过嘴瘾,真要跑去沈枭面前闹,下场碎尸万段都是轻的。 「小翠儿,你杵在这儿干嘛?郑公子来了,还不快去接客?」 「来啦妈妈。」 不过很快,老鸨就给她下达了新的任务,小翠也迅速把刚才不愉快抛在了脑后。 进入三楼宴宾阁,富丽堂皇的装修风格,精致典雅的装饰品迅速叶川大开了眼界。 除此之外,阁内除开沈枭坐在首位,堂下另有八人按序而坐,只一眼就能看出这些都是静静地商人,而且各个富的流油。 每个商人身边都有一名姿色妖娆的青楼女服侍。 不等叶川开口询问,管家胡彻已经站在叶川面前:「叶公子,请吧。」 顺着胡彻所指手势望去,叶川的位置就在沈枭左侧。 青儿见此心中大喜,趁着胡管家转身之际,挽着叶川胳膊小声问道:「看来王爷很器重你,能离王爷这麽近,说明你不简单啊。」 叶川摇摇头:「实不相瞒,昨日我才来到河西,之前与秦王并没有太多交集。」 青儿自然不信,笑着说道:「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就是喜欢装,不想说就算了,今日看在你能让奴家坐前首位置份上,今晚一定让你终身难忘。」 说着,她抛了个媚眼给叶川。 叶川心中一颤,忙别开头道:「姑娘言重了。」 青儿垂眸一笑,轻声嘀咕一句:「还会害羞,看来真是一个雏儿呢。」 「你说什麽?」 「没什麽,叶公子,我们快走吧,别让王爷等急了。」 说着二人在胡彻指引下,来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68章 震撼叶川一整年(五更) 主位上,沈枭高举琉璃酒杯,起身冲在场众人说道:「诸位,到了长安,多馀的废话本王不屑多说, 只一句话,既然你们愿意赏脸来赴本王的宴会,那本王也不会让你们尽兴而来,败兴而归, google搜索twkan 大家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本王什麽性子你们也该清楚,有钱大家一起赚, 如果你们支持本王,那就满饮了这杯酒,来,本王先干为敬,你们随意。」 说完,沈枭直接大口将酒灌入嘴中。 在场各巨商见此,岂敢真的看秦王喝酒自己「随意」? 各人连忙起身举起酒杯向沈枭致敬:「王爷海量,我等定当全力以赴。」 第一杯酒喝完后,沈枭立马将目光瞄向右侧位置的胖子:「北辰家主,听说你前个月又纳了第十八房小妾, 你都六十七了还如此老当益壮,真是可喜可贺啊。」 被指名的男人叫北辰敖,是西北六州首富,主要经营的是盐和灵药生意。 听沈枭提及这个话题,北辰敖一脸谄媚回道:「王爷说笑了,不过这十八房小妾,可是有点来历, 她是江湖人,还是我的仇人,刺杀时被我的护卫擒获后,嘿嘿嘿……没想到我还有这样的福分啊……」 这话一出,宴宾阁顿时响起成片唏嘘声。 坐在北辰敖身边,河西走商欧阳雄忍不住笑道:「可以啊北辰家主,这都行, 让仇人,还是仇人沦为你小妾,当真是佩服,来,大家为北辰家主敬一杯。」 「来来来,北辰家主,请满饮此杯。」 一时间,现场气氛瞬间烘托起来。 沈枭乐的直拍大腿,那北辰敖则是满脸堆笑连连摆手「不胜酒力」。 唯独叶川对此有些愤慨。 仇人相见,杀了放了都行,可这北辰敖居然用这种手段将仇人沦为自己的禁胬,着实有些过分了。 对此,叶川是不敢苟同北辰敖行径。 几杯酒下肚,北辰敖连连摆手道:「好了诸位,今晚还长着呢,还请大家放我一马,其实这也是跟王爷学的嘛。」 沈枭闻言,当即戏谑一笑:「北辰家主,你说什麽跟本王学的?」 「当然是把别人的女人变成自己的女人啊。」 北辰敖不假思索开口说道。 「王爷不都是这样做的嘛,我记得以前已处死沈石国皇后, 不也是恨王爷入骨,最后还不是乖乖趴在王爷身下等候临幸嘛?」 「哈哈哈……」 沈枭指着北辰敖大笑起来。 「哎呀,大家看这死胖子,这才几杯酒下肚,就上赶着想要找死了, 你们说本王要不要把他的尸体拖到街,在肚皮上点个天灯,看看多久才能让火芯熄灭。」 宴宾阁瞬间鸦雀无声。 北辰敖也顷刻酒醒,知道自己惹了大祸,忙跪到沈枭面前苦苦哀求。 「王爷息怒,刚才是我多喝几杯有些飘了,草民……草民不是那个意思,求您给我一次机会,不要跟我一番见识吧。」 此刻北辰敖二百五十斤的体重不停颤抖,汗水顺着猪头大小的脑袋如雨点般落下。 随后巴掌声响起,北辰敖用尽十成力气开始狂扇自己脸颊,直至脸颊红肿嘴角溢血。 原本热闹的氛围也顷刻间安静下来。 大约持续了有一盏茶时间,沈枭冷声说道:「北辰家主,适才不过相戏耳,你何必如此啊, 你看大家今天如此高兴,你这一搞,倒是显得本王没什麽气量了。」 北辰敖顿时松了口气,忙抬头猪头陪笑:「对对对,王爷心胸气量,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比肩。」 说着,爬到自己桌案前,倒了一杯酒对沈枭道:「这杯酒,就当是小的敬王爷的。」 不想沈枭乐了:「你……要敬本王酒啊?」 这话一出,北辰敖顿时头脑空白,当即嚎啕大哭起来:「哎呦我的亲娘啊,我怎麽这麽蠢啊……」 然后继续扇自己耳光。 看着北辰敖那瘫坐地上的窘态,现场没有一人敢站出来说话。 「行行行,行了,北辰家主你做什麽,不就敬本王一杯酒嘛,本王喝就是了。」 沈枭端起酒杯刚要往嘴里送,忽然想到什麽。 「对了北辰家主,你去年从本王手里进货,卖到西北各地赚了多少利润?」 「回禀王爷,不多,去年一年抛开各项本钱支出,小的从王爷处一共赚得四百三十万两银子。」 沈枭点点头:「那你跟本王合作七八年来,就以每年四百万两利润来算,差不多赚了三千万两白银?」 北辰敖笑道:「是三千四百六十八万两整,没有王爷也就没有小的今日。」 沈枭点点头:「那本王再给你们一个投资项目,最近本王已经计划将万里龙城第二工程开启, 预计最快需要三年才能完成,大家也都知道万里龙城附近的紫英矿石价值连城, 是各宗门和军队制作兵器护具的上品矿石,一斤原矿石就要卖到十两黄金,提炼加工后更是五十两黄金都供不应求, 目前探测万里龙城矿区内的紫英矿储藏量大概在三千五百万斤到四千万斤之间, 所以本王打算在万里龙城到矿区之间修建条超越千里的路,只是眼下还没筹集到启动款项,不知诸位对此有兴致麽?」 话音一落,北辰敖果断开口:「王爷,我愿意为修路投资八百万两。」 欧阳雄立马开口:「我愿意投资一千二百万两。」 「我出四百万两。」 「六百万两。」 「五百万两。」 很快,宴宾阁内叫价声不绝于耳。 这一幕看的叶川震撼无比。 一方面他震撼于眼前这些巨商之富,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百万两银子。 更震撼的是,沈枭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提示和威胁,就能在这风月场所内迅速谈妥一笔五千万两银子的生意。 就在叶川以为今晚沈枭已经大赚特赚时,沈枭却开口了:「诸位,这点钱就想要矿啊?未免也太异想天开。」 说完继续对北辰敖道:「北辰家主,你就再辛苦点凑个两千万银子吧,放心,钱没了还可以继续挣, 一旦万里龙城二期工程结束,大家这矿开的也安心不是?」 然后继续跟其他人道:「这项工程耗资甚巨,诸位还是想办法凑个一亿整吧。」 短暂的沉寂过后,最后八大巨商一共捐出了一亿零二百三十万两白银。 这让叶川久久不能平静,也意识到了沈枭背后的力量深不可测。 一时间,他发现以前跟李臻提及要让沈枭身败名裂的志向是多麽可笑。 第69章 春风一度(上) 宴宾阁内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巨商们离去时的恭谨身影还映在叶川眼底,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方才那一幕,北辰敖从谄媚到魂飞魄散,八大巨商从犹豫到争相掏出上亿白银,沈枭只凭三言两语便将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捏得死死的,这份掌控力哪里是「实力」二字能概括的? 哪怕名义上处在权力巅峰的当今圣人,也绝对做不到让这些巨商能心甘情愿掏出那麽多钱。 叶川忽然想起昨日到秦王府,自己能暗中找出沈枭弱点,此刻想来,那念头竟幼稚得可笑。 「叶公子,发什麽愣呢?」 青儿的声音轻轻拉回他的神思,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袖口,带着一丝微凉的暖意。 「胡管家发话了,说是让公子好好歇着,奴家会尽心服侍您的。」 叶川猛地回神,才发现阁内已只剩他们二人,沈枭和胡彻以及那些侍卫早已不见踪影。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青儿的触碰,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我……」 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麽。 青儿似是看穿了他的窘迫,却没再上前,而是笑着转身,提起裙摆朝楼梯走去:「公子若是不愿,此刻便可以走, 只是听胡管家刚才说,王爷正打算将那叫红蝶的姑娘发卖到烟柳巷内,那里可比青楼肮脏千百倍不止, 那里只能接都是被贬为贱籍的客人,女人一旦去了那里,可以说生不如死, 看你眼神,这红蝶姑娘似乎对你十分重要。」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在叶川心上。他攥紧了腰间的玉佩,冰凉的玉质硌得掌心生疼,却压不住心头的慌乱。 红蝶!他怎麽忘了红蝶还在沈枭手里! 方才北辰敖瘫在地上哭嚎的模样丶沈枭提及「点天灯」时的轻描淡写,瞬间在他脑海里重叠。 若是自己忤逆,沈枭真会对红蝶下手。 「我……我知道了,还请姑娘……指引……」 叶川的声音有些发哑,他看着青儿的背影,终究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下楼的石阶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廊外红灯笼的光透过窗棂,在青儿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放慢脚步,侧头看向叶川,眼底盛着盈盈笑意,却又带着几分通透:「公子方才在宴上,是不是觉得北辰家主过分?」 叶川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片刻才点头:「以势压人,折辱女子,本就非君子所为。」 「可公子有没有想过,在这河西,王爷就是规矩?」青儿的声音轻得像夜风,「北辰敖敢那样做,是因为他知道王爷不会在这些事上怪他, 那些巨商敢掏那麽多银子,不单是畏惧王爷的实力,是因为他们知道跟着王爷能赚去更多利润, 几千万斤紫英矿石,即便十斤提炼一斤,那也有几百万斤, 那可是价值一亿多两黄金,那可是比今天投入的一亿白银还要多十几倍, 公子啊,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是强者定的, 但说句实话,王爷虽然霸道,可只要不招惹他, 不成为他的敌人,他是不会在意你做什麽的。」 叶川的心猛地一沉。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可从小读的圣贤书教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让他始终不愿接受这份残酷。 他看着青儿的侧脸,忽然发现她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她的笑里没有了谄媚,反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无奈。 「姑娘……」 叶川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何会入这合欢楼,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怕触到她的痛处,更怕自己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在沈枭的威压下显得一文不值。 青儿似是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却没追问,只是伸手推开了二楼一间客房的门:「到了,公子进来吧。」 屋内早已备好了薰香,是温和的沉水香,混着一丝淡淡的兰芷气,驱散了风月场所惯有的艳俗。 桌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梨花春,两只白玉杯,床边的纱帐垂落,露出一角大红的锦被,被角绣着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青儿走到桌边,提起酒壶为叶川倒了杯酒,酒液入杯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公子喝口酒暖暖身子吧,这梨花春性子软,不会醉人的。」 她递酒杯时,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叶川的指腹,那触感柔软温热,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叶川猛地缩回手,酒杯差点脱手。 「公子莫怕。」青儿低低地笑了,她收回手,自己先饮了一口,酒液沾在她的唇上,泛起一层莹润的光,「奴家不会逼公子做什麽, 若是公子只想歇着,奴家就在外间守着,等天亮了再去回禀王爷。」 这话让叶川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涌上一股愧疚。 他看着青儿——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白梅,头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支银质的梅花簪,明明是风尘女子的装扮,却透着一股乾净的书卷气。 「姑娘……」叶川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你为何会在此处?」 青儿倒酒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放下酒壶,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空:「奴家本生活在江南,父亲是布商,家里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四年前江南来了一群邪修,凿开了上游河堤导致洪水爆发, 家里的房子被冲垮了,母亲和弟弟都没了, 奴家为了葬他们,才跟着人牙子来了长安,进了合欢楼。」 叶川愣住了,他没想到青儿竟有这样的过往。 他看着她的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对不起。」 叶川轻声道,他不知该说什麽,只能笨拙地道歉。 青儿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沧桑,又恢复了那抹温和的笑:「公子何须道歉?有时这都是命。」 她走到叶川面前,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衣领,将他方才被风吹乱的衣襟理好。 「公子是好人,方才在宴上,奴家看见你为北辰家主的事皱着眉,就知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薄茧,擦过叶川的脖颈时,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叶川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角,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看着青儿,眼中满是窘迫,连话都说不完整:「姑丶姑娘请自重!」 「自重?」 青儿低低地笑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身上的兰芷香混着酒气,缠得叶川鼻尖发酥。 「公子觉得,在这合欢楼里,自重二字值多少银子?还是说,公子觉得奴家配不上自重两个字?」 叶川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不是这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看着青儿的眼睛,那双眸子里盛着笑意,却又藏着一丝委屈,让他心头莫名一软。 「我不是……」叶川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别开眼,不敢再看青儿的目光,「我只是……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 「那有什麽要紧?」 青儿的声音更轻了,她的手轻轻搭在叶川的肩膀上,掌心的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 「既然公子是第一次人事,奴家会温柔点的,你什麽都不用做,静静躺着就行。」 叶川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青儿指尖的柔软,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理智在呐喊,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可身体的本能却在叫嚣着靠近。 「公子,放松些,别紧张,奴家为你宽衣。」 青儿的手指轻轻按摩着他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缓解了他紧绷的肌肉, 「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过去了。」 第70章 春风一度(下) 青儿的气息拂过叶川的耳畔,带着一丝甜意,让他的耳尖发烫。 叶川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青儿,将脸埋在她的颈间,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感受着她轻轻的叹息。 「公子……」 青儿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 「别怕。」 纱帐被夜风轻轻吹动,遮住了屋内的景象。 沉水香的气息越来越浓,缠绕在两人周身。 青儿轻轻褪去叶川的外袍,指尖划过他的脊背,带来一阵战栗。 叶川的身体依旧僵硬,可他没有推开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只读圣贤书的叶家公子了。 眼前无数画面闪过,红蝶的哀伤,沈枭的肆无忌惮,还有自己的无能,最后又看到了李臻那双阴狠毒辣的眼睛。 他似乎只能选择顺从。 这份顺从里,藏着太多的无奈和羞耻。 他攥紧了青儿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可青儿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有丝毫怨言。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声响渐渐平息…… 青儿穿上青纱靠在叶川身边,轻轻为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叶川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心中一片茫然。 这就是他的第一次周公之礼? 没有想像中的美好,只有无尽的混乱和空虚。 他仿佛失去了什麽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公子你还好吗?」 青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关切。 叶川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侧过头,看着青儿,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很陌生,又很熟悉。 她和他一样,都是被命运裹挟的人,在沈枭的棋局里,身不由己。 「青儿,我……」叶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 道歉?感谢?似乎都显得多馀。 青儿看出了他的窘迫,她轻轻笑了笑,伸手将叶川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拨开:「公子不用多想,这是奴家的本分,天色不早了,公子好好休息吧,明日还要见王爷呢。」 她说着,起身想要下床,却被叶川拉住了手腕。 叶川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你……以后打算怎麽办?一直待在合欢楼吗?」 青儿愣住了,随即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不知道,或许像奴家这样的人,除了这里,也没地方可去了。」 叶川的心微微一痛。 沈枭的棋局远比他想像的更庞大,更残酷。 而他,不过是这棋局里最不起眼的一颗棋子,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松开青儿的手,闭上眼睛:「你也休息吧。」 青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躺下,靠在他身边,却没有再靠近。 屋内只剩下沉水香的气息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叶川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一夜无眠。 从今晚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驱散了夜的黑暗。 青儿起身,为叶川整理好衣袍,轻声道:「公子,该起了,胡管家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叶川坐起身,看着青儿,忽然说了一句:「若是有一天,我有能力了,就会帮你的。」 青儿愣住了,随即笑了笑,眼中带着一丝释然:「公子有心了,只是公子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记住,在长安,最值钱的东西是户籍。」 叶川点点头,起身下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青儿,她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晨光,身影单薄却又透着一丝倔强。 他轻轻推开房门,胡管家恭敬的声音传来:「叶公子,王爷在前厅等着您呢。」 叶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跟着胡管家往前厅走去。 一到前厅,沈枭戏谑的声音传来:「哎呦叶公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昨夜,还满意麽?」 叶川径直到沈枭跟前坐下,拱手道:「王爷,你打算给在下安排什麽职位体现自身价值。」 沈枭身体向椅背一扬道:「跟本王办一件事,办完之后,红蝶你就可以回你身边,如何?」 「何事?」 「你很幸运,大荒草原上的青丘部落对本王有不臣之心。」沈枭吹了吹拇指上的玉扳指,「十二年前青丘内部叛乱,青丘女帝跟条丧家之犬, 带着仅存的三百族人般来求本王帮她平叛, 本王当年正与河西九国联军开战,安西军全部主力正在前线鏖战, 北庭军初创不久尚未满编,军中都是新卒还需操练,本不想搭理这种没有任何价值的小部落, 但没想到青丘女帝愿以青丘至宝,千年天狐内丹为礼,并以每年朝贡为基础打动了本王, 对于这天狐内丹,本王压根不在乎,可仔细思索后, 本王也的确需要大荒内部安插一股直属自己的势力,以此转移蛮族各部反抗势力注意力, 于是本王让葛镇岳继续与九国联军周旋,而本王亲领实战经验不足的三万北庭军,一鼓作气解决了青丘叛乱, 后来,本王还教会了这群拥有狐族血统的蛮夷如何耕种,完善了法度法规, 可现在倒好,他们觉的自己翅膀硬了敢背叛本王,怕是忘记了谁。」 叶川蹙眉:「那王爷是如何看出青丘女帝要造反的? 按理说王爷拥有这样的实力,青丘部落应该不可能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 沈枭摩挲拇指上玉扳指:「很简单,青丘部本来去年年底就送到的岁贡,却延迟到了今年, 更恶心的是,岁贡物资居然直接减半,你说这不是造反是什麽?」 叶川:「贡品减少,延期抵达,有很多原因,可能遭遇了山匪, 遭遇了天灾,王爷是如何跟青丘部要造反联系一起的?」 沈枭闻言,面带一丝失望地看着叶川。 一旁的胡彻面无表情说道:「叶公子,你昨晚没有看河西律法麽? 其中一条明文规定,藩属无法定期上缴岁贡,必须提前至长安王府说明缘由, 等王府调查后确认属实才能予以减免,单方面违规减少岁贡皆可视为叛逆,背叛王爷, 即便天涯海角皆不可活,现在你还认为青丘部没有异心麽?」 叶川这才明白点点头,对沈枭道:「敢问秦王打算什麽时候出征?」 「到时本王自然会通知你。」 沈枭起身道。 「现在,先跟本王回王府,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第71章 轻羽入长安 一月二十八,白轻羽在周凛护送下,顺利抵达长安城。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刚进城门,早已等候的唐飞絮便迎了上去。 周凛立即翻身下马,朝唐飞絮拱手行礼:「见过青冥剑主。」 唐飞絮点点头,目光望向虎贲队拱卫的马车:「周校尉一路辛苦,车里的人交给我吧。」 周凛闻言露出一丝为难:「青冥剑主,这是王爷要的人,您若是要带她走也可以,不知可否出示王爷通令?」 唐飞絮从腰间取出秦王府令牌:「请周校尉查验。」 周凛立马从怀中取出另一块令牌,接过唐飞絮那块正反一扣,磁性直接将两面令牌合压成一块。 再看侧面接合处,竟是找不到一丝缝隙。 「准确无误,青冥剑主,你可以把人带走了。」 「麻烦了。」 周凛一甩手,一名虎贲士兵就将马车拉到了唐飞絮面前。 「唐剑主,白姑娘半道遭遇歹人袭击伤势严重修为尽失, 属下沿途找过大夫为她诊断,情况并不乐观,这辆马车你也可以一起带走。」 「嗯,我知道了,有劳周校尉了。」 「若无他事,我就回去交差了,告辞。」 交割完事务,周凛翻身上马,带着虎贲铁骑快速向城内将军府前进。 唐飞絮目送他们离开后,这才挑开车帘。 只见白轻羽一身寻常服装,此刻正侧躺在车内软垫上陷入昏睡之中。 流霜剑横躺在她身前,却没有了往日熟悉中的灵气。 「唉……」 唐飞絮放下帘子,随后驾驭马车向自己的府邸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轻羽才缓缓从昏睡中苏醒过来。 还没来得及打量自己身处何处,就听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你醒了?」 顺着声音抬眸看去,唐飞絮正手握一盒药膏,正用一根药勺来回搅动。 「师姐……嘶……」 她刚想起身,却感觉后背伤势无比疼痛,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唐飞絮:「别动,你后背中的那刀,刀锋中有剧毒,毒入脊椎, 也亏你修为深厚挡住了大部分毒性,否则你绝对不可能撑到现在。」 说完,她走到床前说道:「翻身,我给你上药,此药膏虽然不能解你体内剧毒,但却能缓解你眼下痛苦。」 白轻羽没有说什麽,顺从的解开身上衣物。 指尖微颤,轻薄的衣料顺着肩头滑落,露出的肌肤先是沾了丝外界的凉意,随即便在室内暖光下泛出莹润的光泽。 那肌肤当真如世人称颂「欺霜赛雪」般,不见半分瑕疵,连常年握剑的掌心与指节,都只留着一层极淡的薄茧,反倒添了几分英气的柔润。 只是这份绚丽,终究被后背的伤破坏了几分。 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从肩胛斜划至腰际,结痂的伤口泛着暗沉的紫红色,边缘还隐隐透着中毒后的青黑,像一幅上好的白玉卷轴上,骤然添了道狰狞的墨痕。 她趴在锦垫上,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鬓边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涩意。 唐飞絮手中的药勺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雪白肌肤上时,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艳,随即便是沉沉的惋惜。 她放下药膏,指尖轻轻拂过伤口旁完好的肌肤,触感细腻如上好的暖玉,连常年练剑留下的细微剑痕,都像是刻意雕琢的纹路,丝毫不减其美。 「师妹这身子,倒真是老天偏爱的。」 唐飞絮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指尖避开伤口,轻轻按了按她腰侧的肌理。 「便是受了这般重的伤,肌肤依旧莹润得能掐出水来,连寻常女子精心养护十年,怕是都及不上你此刻的半分。」 白轻羽耳尖微热,偏过头去,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师姐又取笑我,都这般模样了,还有什麽好看的。」 「好看便是好看,与伤势无关。」 唐飞絮拿起沾了药膏的棉棒,轻轻点在伤口边缘,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她。 「当年你在东煌山初露锋芒,一剑挑落凌云宗少主的佩剑,那时你穿着天剑宗的月白剑袍,站在山顶雪地里, 连雪花落在你肩头,都像是舍不得融化,世人称你『东州剑仙』,不仅赞你剑法超群, 更赞你风姿绝绝,如今看来,便是落难了,这份动人也半分没减。」 药膏触到伤口时,传来一阵清凉的麻意,渐渐压下了灼痛感。 白轻羽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听着师姐的话,恍惚间想起昔日在天剑宗的日子。 那时唐飞絮还不是宗主,总爱拿着新买的桂花糕,蹲在她练剑的场边,一边看她舞剑,一边念叨「师妹这身段,练剑都像在跳舞」。 如今时过境迁,她们一个成了青冥剑主,一个成了有家不能回的浪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倒还能有这样片刻的安宁。 「若不是这毒入了脊椎,你这伤倒也容易好。」 唐飞絮的声音沉了些,棉棒仔细地将药膏涂满伤口。 「刀锋上淬了寒骨散,虽不致命,却会一点点侵蚀经脉, 你如今修为尽废,经脉本就脆弱,这毒若不除,日后怕是连寻常行走都要受影响。」 白轻羽趴在枕上,目光落在床畔的流霜剑上,剑鞘蒙尘,再无往日的灵光。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修为没了便没了,行走不便也无妨,总好过死在黑风口的乱葬岗。」 「你倒看得开。」 唐飞絮失笑,放下棉棒,取过乾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绕着她的后背缠裹。 「只是这『寒骨散』,我虽暂时能用药膏压制,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若想恢复修为,彻底根除暗伤,只有去找秦王。」 提到沈枭,白轻羽的身子僵了僵,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这个害自己名誉尽毁的罪魁祸首,自己怎麽可能会去找他? 难道继续被他羞辱麽? 但李家村村民的话还在耳边。 他私生活奢靡,却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他不在乎名声,却能护得一方安稳。 白轻羽曾恨他毁了七剑联盟丶坏她声誉,可如今静下心来,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复杂的人。 「我……」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麽,便被唐飞絮打断。 「先别想这些,养好伤才是要紧事。」 唐飞絮系好纱布的结,伸手将滑落的衣料拉回她肩头,轻轻拢好。 「你如今身子虚,需得好好补补,我让厨房炖了温补汤, 等会儿便给你端来,你先歇会儿,我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 白轻羽点点头,看着唐飞絮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自离开京师后,她见惯了冷漠与恶意,李老实夫妇的善意是朴实的温暖。 而唐飞絮的照料,却让她恍惚间回到了那段最依赖师姐的情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唐飞絮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走进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她将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扶着白轻羽慢慢坐起身,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刚炖好的,放了些温补的药材,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白轻羽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 她舀了一勺鸡汤,入口温润,带着淡淡的药香,却不苦涩。 鸡汤滑入喉咙,暖得她胃里舒服极了,连丹田处残存的隐痛,都似乎轻了些。 「好喝。」 她轻声说道,又舀了一勺,目光落在唐飞絮脸上。 「师姐,谢谢你。」 唐飞絮坐在床边,看着她小口喝汤的模样,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谢什麽?你喝完汤先好好歇着,等会儿我还要去王府。」 「你去王府做什麽?」 「自然是求秦王帮你疗伤,难道你还真想一辈子当个废人麽?」 白轻羽一听,忙摇头想要拒绝。 但唐飞絮却按住她认真说道:「师妹,你给我听好了, 王爷散播流言蜚语,固然对你造成很大影响,可也让你看清了一些人的真面目不是麽? 世人总以为秦王残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在秦王治下你也看到了, 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远胜过大盛,天剑宗想要复兴,王爷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麽?」 「可是师姐,他……」 「就算你真的失身王爷,对你而言未必就不是一件坏事, 那些听信流言的,真有几人以为你跟王爷发生关系的? 就是因为嫉妒你的成就,这才利用这份流言伤害你,王爷麾下有一叫苏柔的亲信, 之前跟你遭遇一样的流言蜚语,可她真的成为王爷禁胬时,那些宣传流言的人,反而上赶着巴结都无门, 师妹,你好好想想吧,如果你真想退隐江湖不过问天剑宗的事,我也会求王爷成全, 但要是你心下不甘,不想就此平凡,就听我的安排,秦王真不是你想的那般无情。」 说完,唐飞絮不等白轻羽回答,拍拍她脸蛋,转身离开了屋子。 第72章 拿,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暮色降临,长安的不夜城再度显现。 叶川站在尚在修建的大明宫前,望着万家灯火的场面,心中默默对比了下在天都看到的情景。 「京师在这个时候,已经进入宵禁了,除开巡夜武侯和特殊衙署官吏外, 所有在夜间行走的过客一旦被抓捕,都会被严惩不怠, 而这长安城的夜晚,居然还能有这样的美景, 如果大诗人李修语在此,怕是定能作出一首惊世骇俗的诗句吧。」 才到长安三天,叶川心中对河西蛮荒的印象大大改善。 不管沈枭的私生活如何放荡奢靡,也不管他对敌国军民如何残忍不择手段。 可在这片土地上,他见到哪怕是最贫穷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 「叶公子,王爷请你回府用饭了。」 胡彻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看着眼前这个面色严肃的王府管家,感受他身上均匀的呼吸,叶川基本可以断定。 眼前这胡彻的修为深不可测,怕是比之白轻羽更高一层。 「胡管家,不知这大明宫何时能修建完成,又耗费了多少钱粮?」 「叶公子对这些感兴趣?无妨,大明宫已经承建了两年半时间,计划耗费六千万两白银,预估着大概再三四年就能竣工了,反正王爷不急。」 「六千万两,也就是说五年承建,每年耗费一千二百万?」 这是一笔天文数字,叶川是想都不敢想。 胡彻:「好了叶公子,我们该回去了,你要的案牍记录以及河西事记,王爷已经吩咐老奴整理出来,吃完饭你可以拿回房内细心观摩。」 「多谢胡管家,我们走吧。」 秦王府在长乐坊,距离大明宫施工现场并不远,只有不到五里的路程,哪怕只是九品刚入境的武者,最迟一刻钟也能走到,何况二人还有马匹。 骑马走在回府的路上,叶川再度问道:「胡管家,你是什麽时候跟随王爷的?」 胡彻回道:「记得那年王爷才九岁,我就跟在他身边了。」 「我观胡管家一身修为不俗,真的甘心愿意当王府管家?」 「你若是知道我十七年前才五品修为,就不会这麽说了。」 叶川一惊:「也就是说十七年时间,胡管家你的修为就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胡彻神情肃然:「没有王爷就没有胡彻今日,我这条命就是王爷给的。」 说完,看了叶川一眼:「叶公子,你武道根基不俗,若是得王爷指点帮助,未来成就必在我之上。」 叶川摇摇头:「多谢胡管家美誉,但在下志不在武途, 武道一途拯救不了天下万民,唯有成为一代贤相才有机会让百姓安居乐业。」 胡彻了然一笑:「叶公子志向远大,不过以现在这世道,你之夙愿也只有王爷能帮你实现,至于你心目中的那个朝廷,还有太子……」 说到这里,胡彻摇摇头,眼中轻蔑丝毫不假掩饰。 叶川没有回话,知道秦王府的人,的确有资格瞧不起现在的朝廷。 接下来,二人一路也不再言语,静静驶入王府…… 一进王府大厅,就见沈枭正端坐在主位上,侧面客位坐着一名来自大荒部落的族长。 沈枭冲胡彻点点头,示意让叶川在一旁坐下。 然后对那族长说道:「野熊族长,说吧,你大老远跑到长安找我,不会只想来看看本王?」 野熊忙用生硬的官话说道:「王爷,按您吩咐,已经查到了青丘部落私下打造兵甲, 他们用粮食换购铁器,并悄悄开始扩军,那青丘女帝又联系了西荒十三部落, 他们最近时常在一起操练,据我所知,这支军队数量足有四十万之巨呐。」 沈枭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反应。 四十万…… 对北庭破军府而言,那就是四十万级军功。 随后苏柔端着一盘切好的鸡丝端到沈枭面前,沈枭起身抓起筷子夹了一根放入嘴里咀嚼起来。 「很好,你送的情报很重要,那就继续努力吧,长安是不会忘记你的付出。」 不想野熊却站起来说道:「王爷,实不相瞒,现在青丘各部已经察觉我是王爷的人, 野熊部落也已经打算废黜我这族长之位,现在我可是有家回不得了,你看要不……」 沈枭忍不住笑出声:「明白了,你想跟本王要钱是吧?」 野熊搓搓手,跪下道:「看在这几年我为王爷以身涉险的份上,还请王爷能给我一笔钱前往北凉城颐养天年吧。」 沈枭漫不经心点点头:「非常合理的要求,本王没理由拒绝。」 说完,他起身跟胡彻使了个眼色。 胡彻当即面无表情来到野熊面前:「野熊族长,请随我来吧。」 然后看向叶川:「叶公子有兴趣也可以一起来。」 野熊忙跟在沈枭身后,苏柔端着盘子跟上。 叶川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几人一路来到王府后院一间府库前。 沈枭依然用筷子夹起苏柔所端盘中的鸡丝,再度塞入口中。 「胡管家,打开吧。」 「是。」 胡彻推开门后,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片黄金白银的海洋。 野熊看到这一幕直接震撼的无以复加,喉结不住上下滚动。 沈枭甚至眼皮都没抬直接道:「拿吧,只管拿,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野熊那双眼珠子当场就直了,活像被人按在金银堆里灌了三斤蜜糖,连呼吸都忘了匀实。 「我的天呐,哦,亲爱的,你们现在都是我的了。」 他冲进府库先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凉丝丝的触感传来,才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做梦,忙抓起一把金条狠狠亲了一下。 接着就跟饿狼扑食似的,双手齐上往怀里塞,可粗布衣裳的兜就那麽点大,刚塞了两块金砖,银锭子就噼里啪啦往下掉。 这时候野熊也顾不上体面了,急得抓耳挠腮,盯着满地金银又看看自己的衣裳。 突然「嘶啦」一声,竟把外衫下摆给扯了下来! 笨拙地把布片铺在地上打了个结,跟老墨在阿美莉卡农场收割土豆有的一拼。 然后他玩命往上面划拉金银,连滚落在角落的碎银子都没放过,手指头抠得指甲缝里全是灰。 末了还嫌不够,又把里衣的袖子也扯了,左右胳膊各挎着一个「布包袱」,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活像个挂满铜铃的笨熊。 一旁的沈枭早把鸡丝嚼完了,正用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手指。 眼角馀光瞥见野熊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嫌弃。 他甚至没兴趣多看第二眼,只对着胡彻抬了抬下巴,声音里满是不屑:「瞧他这点出息,一看就知道没见过世面, 对这种格局小的蛮荒之人就不能抱有太大希望,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麽多银子, 别让他待会儿走不动路,堵了府里的道,备几个麻袋给他带走吧。」 胡彻点头称「是」,看了一眼野熊的举止,忍不住嘀咕一声:「真是穷鬼投胎,也不怕被钱砸死,啐。」 说完,满脸嫌弃地吩咐下人去找麻袋。 叶川站在旁边,也忍不住抿了抿唇。 野熊那包袱都快堆到脖子了,走一步晃三晃,还一个劲地往布缝里塞碎金,生怕少拿了半分,活脱脱把「没见过世面」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第73章 你了解本王多少? 野熊是个狠人,足足三麻袋的金银他居然能单手扛起健步如飞。 本该离去的他,觉的意犹未尽,硬是算是复刻了早期央视我大清腐败神剧之《银鼠》的名场面。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谢王爷,在下告辞了。」 又往自己脖子上挂了五贯铜钱后,野兽这才离开了王府。 这一幕,直接看的沈枭无声的嘀咕几句后,这才手一挥,众人回到了前厅。 叶川跟在身后问道:「王爷这就放他走了?」 沈枭反问:「叶公子这话什麽意思?」 叶川:「以在下对王爷的生平了解,应该不会这麽好相处。」 「你能了解本王多少啊?」沈枭轻笑一声,「至少本王干不出前脚把人送来当暗桩,后脚活活看着暗桩全家饿死的行径。」 叶川沉默。 沈枭又道:「叶公子,你记住一句话,如果哪天你最好的朋友让你当暗桩, 你先别看他话说的有多好听,也别看他背景有多深厚, 只看他身上拿出钱袋子会不会整个都给你,如果全部都给了你, 那说可以值得信任,如果他要收回一半,你就直接拒绝。」 说完,不管叶川凝思的神情,笑着回到了前厅。 此刻王府前厅,已经有二十四名侍女各自手里端着一个盘子跪在地上等候。 每个盘子内都有一碟佳肴,菜色不一,皆是按照沈枭吩咐做的。 沈枭先从为首一名侍女盘子内端起一碗米饭,刚夹起一筷子要往嘴里送时,这才看到叶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胡啊,给叶公子把饭菜端上来吧,就照本王菜式上,把荤菜去了,叶公子不沾荤腥。」 「是。」 胡彻应声后,立马前去安排了。 叶川拱手说道:「王爷连在下日常都知道?」 沈枭笑了笑,端着碗走到第二名侍女身边,低头夹起一片炸鱼:「别误会,本王之前真没调查过你喜好, 就是早上看你这副疲惫的样子似乎有精力亏空迹象,如果本王没猜错, 你和青儿那两个时辰在房间人事,有一半时间是人家主动帮你的吧? 这一看就知道是长期食素导致的体力不支,亏你还是三品武者,以后还是沾点油腥吧。」 叶川的脸瞬间红得像被炭火燎过,连耳后都烧得发烫,他慌忙垂着眼,攥紧了衣袍袖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方才被沈枭点破那「两个时辰」「一半时间还是人家主动」,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竟像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冲了出来。 带着沉水香的暖,兰芷气的柔,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羞耻与慌乱。 那晚的帐顶缠枝莲纹仿佛又映在眼前,烛火跳动着,将青儿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儿的手很轻,解开他腰带时,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腰腹,他便会猛地一颤,惹得她低低地笑,那笑声混着帐外的夜风,软得像浸了酒的棉花,堵得他心口发慌。 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笨拙地抱住她,脸埋在她颈间,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盖过了合欢楼惯有的艳俗。 那不是风尘女子的香,是乾净的丶带着江南水汽的味道,单薄得像片要碎的落叶。 那一刻,羞耻里又掺了点心疼,他攥着她水绿色的襦裙衣袖,紧张的如同一个孩子。 可青儿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掌心的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没有半句怨言,只低声说「别怕」。 后来呢?后来纱帐落了,沉水香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头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褪去他外袍时,指尖划过他肩胛骨的温度,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盖过了窗外的虫鸣。 他像个木偶,任由她动作,只记得她的手很软,带着点凉,抚过他紧绷的手臂时,竟让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松了些,最后水到渠成到乾柴烈火。 等到一切平息,他心里一片空茫,短暂的欢愉过后,只觉得像是丢了什麽似的。 「咳咳。」 沈枭的轻咳声猛地将叶川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惊得浑身一震,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乱了。 抬头时,正撞见沈枭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眼神像能看透人心,让他更觉窘迫,忙低下头,声音带着点未散的恍惚:「王爷……说笑了。」 「本王可没说笑。」沈枭放下手里的玉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的戏谑淡了些,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二月初,正在大荒深渊历练的北庭军主力会从各地调回, 到时六万大军直扑青丘,你跟着本王,不用上战场厮杀,只需要把你那套圣贤书里的道理, 用到青丘的战后处置上本王要你看看,强者定的规矩,未必就比你那套君子之道差。」 叶川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才六万兵力! 他想起沈枭之前说的,青丘女帝联合了西荒十三部,兵力足有四十万,可沈枭竟只派六万人? 这份底气,让他再度想起宴宾阁里沈枭捏着八大巨商的模样。 沈枭从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怎麽,怕了?」沈枭挑眉,见叶川不说话,又笑了,「放心,上了战场你自有人保护,没人能伤你, 你要做的,就是跟着本王,看看这天下到底是怎麽回事, 别总抱着你那套贤相的理论,先看看以后你要面对的场景,到底有多残酷, 到时候你或许就能明白,有些事,本王采取的手段,反而是最节省成本,对你口中的天下最有利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胡彻沉稳的脚步声。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玉碗,碗里盛着颗粒饱满的灵米,米粒莹白如玉,还冒着袅袅的热气,一股清润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不同于寻常米香,带着点淡淡的灵气,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王爷,给叶公子备的饭菜来了,这饭是跟您同样的上等灵米。」 胡彻将玉碗轻轻放在叶川面前的案几上,碗沿温热,灵米颗颗分明,上面还撒了一小撮细碎的莲子,清清爽爽。 叶川看着那碗灵米,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知道上等灵米的珍贵,即便圣人都舍不得多吃,一颗就能补半日化功的亏空,这一碗,怕是能抵得上他半个月的苦修。 「吃吧。」 沈枭的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随意,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 「这灵米是西域雪龙山产的,一年就收那麽十几石,专为王爷特供,这一碗补你的身子应该是够了。」 叶川伸手端起玉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头,看着主位上从容进食的沈枭,这个人,前一刻还在拿他的私事调侃,让他尴尬不已。 下一刻却又能精准地察觉到他的亏空,不动声色地让胡彻端来灵米。 他是掌控一切的秦王,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强者,可此刻,却又透着点不易察觉的细心。 叶川低头,舀了一勺灵米送进嘴里。 灵米入口即化,清润的香气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真的有一股暖流缓缓散开,流遍四肢百骸,缓解了他连日来的疲惫,也驱散了几分因回忆而起的燥热。 「二月出兵,你还有五六天的时间准备。」 沈枭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 「这几天,胡彻会教你河西的律法丶军规,以及大荒目前的部落分布, 看仔细些,对你以后人生理想或许有很大帮助。」 他握着玉碗的手紧了紧,灵米的暖意似乎也凉了几分。 沈枭从来都不是慈善家,这碗灵米,这场出兵的机会,都是有代价。 代价就是他的顺从,臣服。 「属下明白。」 叶川低声应道,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窘迫,多了几分沉静。 胡彻站在一旁,看着叶川默默进食的模样,眼底没有波澜。 他知道,这位叶公子心里的彷徨,可在王爷的棋盘上,彷徨从来都是无用的。 只有跟着王爷,他才能真正看清这世间的道理,才能明白,所谓的「贤相」,从来都不是靠圣贤书就能当的。 沈枭看着叶川吃完最后一口灵米,放下玉碗,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吃完了就回去吧, 明日一早,胡彻会把青丘的卷宗送到你房里,你多了解一些,就明白这世道没你想的那麽简单。」 叶川起身:「多谢王爷款待,在下先告辞了。」 第74章 唐飞絮求药 「王爷,唐剑主求见。」 「嗯,看来今晚想安安心心吃完这顿饭,还是挺艰难的,让她进来吧。」 「是。」 叶川前脚刚走,唐飞絮就来到王府。 沈枭走在大厅游廊上,不时从侍女端着的盘子中夹起一筷菜往嘴里送。 不多时,唐飞絮已经来到了他身后。 「青冥剑主唐飞絮,见过王爷。」 沈枭没有转身,而是夹起一盘子内的薄切羊肉,放入嘴中一阵细嚼慢咽,这才说道:「你这麽晚了找本王有什麽事?莫非是想通了,留下陪本王过夜?」 唐飞絮淡淡一笑:「王爷尊贵无比,飞絮不过一介江湖人士,岂敢高攀王爷。」 沈枭闻言一笑:「说什麽不敢高攀,还不是想拿自己贞洁当筹码, 换一个前程而已,若是本王允你一个王妃名分,你是不是愿意留下来?」 唐飞絮低下头道:「王爷说笑了,王妃名分何其尊贵无比,我又怎敢有此想法。」 沈枭往嘴里塞了块青菜,等咀嚼完后这才放下碗筷从苏柔手中接过绢帕擦了擦嘴,转身对唐飞絮道:「好了,不开玩笑了,说吧,找本王何事?」 唐飞絮:「王爷,师妹她身受重伤,修为尽废,在下用黑玉断续膏稳住了她伤口, 但想要清除她体内的毒素,彻底恢复修为,天下间也只有王爷能办到。」 沈枭两手一摊:「丹田尽碎神仙难医,本王可没那麽大本事救她, 看在你我相识一场份上,只能勉为其难给她买副棺材等死吧。」 唐飞絮立马跪下:「王爷,我知道你憎恨师妹之前跟你作对,但她也是被李臻所蛊惑,就跟我一样, 见到王爷之前也以为王爷十恶不赦,可只有看到真相才明白王爷才是天下共主。」 沈枭摇摇头:「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如此幸运,白轻羽既然选择跟本王为敌,你就要做好身为敌人的后果, 天剑宗主,东州剑仙,虽然在本王眼里并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 但若是连这麽简单区分真相的依据都没有,那跟蠢货又有什麽区别?」 说完,接过胡彻递来的香茶往嘴里灌了半口。 唐飞絮:「王爷,师妹也可以帮你,以后会成为一大助力。」 沈枭翘起二郎腿,戏谑道:「本王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助力。」 「多一个人终归是好的,还请王爷开个恩,能帮帮师妹,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天下间可怜之人太多了,以前本王也是个可怜人,八岁就要在河西这四战之地生存, 既要应付河西战乱,又要防卫来自朝廷杀手的伏击,怎麽现在本王成势了,怎麽就没人提起以前本王的不容易, 没人可怜可怜本王的遭遇了,你去问问你那师妹,她能同情本王成势前的遭遇麽?」 唐飞絮:「轻羽自然不能跟王爷相提并论,但王爷,轻羽对你真的有用,她剑道造诣不下在下,如果……」 话到一半,唐飞絮握紧玉手,玉颊浮现一抹殷红。 「如果飘絮用这种方法呢?」 说着,她解开身上外衣…… 「本王不希望你如此作贱自己,也别把本王想的太过庸俗!」 沈枭一声沉喝制止了她行为。 「唐飞絮,你为本王立下汗马功劳,今日若是你因为自己原因想要得到本王帮助,本王断然不会推脱, 但白轻羽,本王与她之间并没有什麽瓜葛,你凭什麽让本王出手救她?就凭一句她对本王有用? 你可知本王为什麽不杀她,因为杀不杀她对本王而言根本无足轻重,留着让她继续在流言蜚语中沉沦, 已经是本王最大的仁慈了,这还是给足了你青冥剑主的面子。」 唐飞絮脸色惨白,低眸道:「那王爷,你如何肯出手救她,需要我做什麽?」 沈枭摇摇头,然后看向苏柔:「苏柔,你说,本王该不该救呢?需要做个什麽样的交易?」 苏柔闻言,甜甜一笑:「生杀大权,皆在王爷一念之间,奴婢不敢为王爷做主。」 沈枭将她揉入怀中,笑着说道:「无妨,你说说,青冥剑主能为本王解决什麽烦恼?」 苏柔沉思片刻,玉臂缠住沈枭脖颈,小声道:「王爷,听说守捉城的马二郎最近跟万邪教徒走的近, 不如就麻烦唐剑主走一趟守捉城,把马二郎以及城内的万邪教信徒全部解决了吧。」 沈枭闻言,一把捏住苏柔俏脸:「你可真是让本王感到惊喜啊。」 说着一把啃了下去,直接堵住苏柔的樱桃小嘴。 直至十个呼吸后,沈枭才和苏柔分开,看向唐飞絮:「那就请青冥剑主走一趟守捉城吧。」 「多谢王爷成全!」 唐飞絮心中松了口气,立马接下这个嘱托。 「守捉城外,有两支安西铁军巡逻,必要时候可以请他们协助你,下个月,本王不想再听到守捉城内那些糟心事。」 「多谢王爷,飞絮代师妹谢过王爷。」 「去吧。」 「是,飞絮告辞。」 唐飞絮要离开的时候,胡彻立马招呼周围侍女撤下,然后自己也走出了前厅。 很快,厅内只剩沈枭跟苏柔二人。 「王爷……」 「嘘……」 沈枭做了个噤声手势。 「本王现在忽然有了兴致,看今晚如何收拾你!」 「王爷,就在这里麽?我还没准备……」 苏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沈枭腰间的锦缎,冰凉的绸缎被她攥得发皱。 她看见男人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是比方才对唐飞絮的戏谑更浓丶更烈的占有欲,像饿狼盯住了猎物,带着不容置喙的侵略性,让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可心口却奇异地跳得飞快,连呼吸都跟着热了几分。 「怕了?」 沈枭的吻落在她耳垂,滚烫的气息钻进耳道,带着酒后的沉哑,却不等她回答,便拦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迈向内室。 苏柔慌乱地圈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像战鼓,敲得她又怕又慌,可偏偏身体却软得像一滩水。 虽然她不是第一次与他这般亲密,却次次都抵不住他这般不管不顾的掠夺。 锦被被猛地掀开,沈枭将她压在身下,灼热的手掌顺着她的衣襟探入,所过之处,肌肤都泛起细密的战栗。 苏柔偏过头,眼睫剧烈地颤抖,不敢看他眼底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火焰,可当他的唇齿咬上她的锁骨时,她还是忍不住低吟出声。 那声音里掺着怕,却更多是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兴奋。 她怕他的狠,怕他这般不管不顾的强势,可又贪恋他怀中的温度,贪恋他只对她展露这焚心蚀骨的占有。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在他心中,与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不同。 沈枭的攻势越来越猛,像狂风骤雨般席卷了她所有的思绪。 苏柔的手指在他背上抓出红痕,指甲深陷进皮肉,却只换来他更重的吻丶更紧的禁锢。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浑身像被投入烈火,又烫又软,恐惧像细藤蔓缠在心上,可那藤蔓缝隙里,却疯长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怕他的「收拾」,却又盼着被他彻底占有,盼着这极致的亲密能将自己与他缠得更紧。 不到半个时辰,确切说只有三刻钟时间,苏柔便彻底撑不住了。 她最后一次睁开眼,看见沈枭覆在她上方的脸,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却带着一丝满足的慵懒。 想再说句什麽,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恐惧与兴奋交织的浪潮彻底将她淹没。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最终眼前一黑,彻底不省人事,唯有被汗水浸湿的鬓发,还贴在泛红的脸颊上,残留着方才又怕又颤的馀温。 「啧啧啧,这就不行了?看来混沌魔血对本王的体质改的越来越离谱,算了,这次就先放过你吧,该忙正事去了。」 看着如今任由自己摆布的苏柔,沈枭淡然一笑,一脸无所谓,随意披了件袍子便向书房走去。 第75章 疯了,彻底疯了 二月初一,大荒以北,青丘平原。 不同于大荒其他部落位置的粗犷荒凉,生活在青丘平原上的天狐一族却将此地经营的郁郁葱葱,犹如人间天堂。 青丘部落,或者说青丘一族,是大荒四大势力之一,也是北荒最强的势力,仅有相同血脉的族人便有四十万之巨。 相较于其他部落的愚昧贫穷,青丘部落却比意外较富足安宁。 田埂上渠水纵横,万亩灵田种着西荒难寻的金稻与紫麦,连最普通的狐民家中,灶上都挂着熏肉,柜里藏着织锦; 商道上更见繁华,青丘的狐商们赶着载满狐裘丶灵药与机关木鸢的驼队,北通雪原换珍稀兽骨, 南达河谷易中原盐铁,连大荒最桀骜的黑石部落,都要捧着矿石来换青丘的耕作图谱。 这份富足从不是天授,而是实打实的「经营」出来的。 天狐一族早不似其他部落靠狩猎游牧为生,他们从长安学来精耕之术,在北荒最丰美的水草之地开凿沟渠,引雪山融水灌溉,让荒原长出了连片的粮田; 更懂经商之道,靠着秦王沈枭给的「河西商路通行证」,垄断了北荒与中原的半壁贸易; 甚至连族中秩序,都靠着一部《青丘律》打理得井井有条。 律分三十卷,小到邻里争田,大到通敌叛国,皆有明文,还专设「狐判」之职,由族中最年长的九尾狐血脉的族人执掌刑狱,断案时以狐火照心,从无冤屈。 大荒诸部只知青丘强盛,却少有人知,这一切的根基,都建立在河西秦王沈枭的身上。 十二年前,青丘部落因为发生内乱导致差点灭族。 是青丘女帝亲往河西求沈枭援手。 最后,沈枭亲自率北庭军北上,帮青丘一族平定了内乱,更是踏平了北荒各部,将这片东起苍狼山丶西至月牙泉的水草丰美之地,亲手划给了青丘一族。 也是沈枭派来河西的农官,教天狐们开垦种田; 是他打通了河西到北荒的商道,让青丘的特产能卖向河西各地; 甚至连《青丘律》的初稿,都是沈枭身边的谋士,现北庭破军府军师白忘机代笔,再由青丘女帝修订而成。 「秦王恩重」这四个字,青丘上下说了十二年,可坐在青丘宫最顶端的女帝,渐渐生出了别的心思。 年过六旬的她早已泛出银白发丝,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北荒十几年的风霜,也藏着越来越重的不甘。 青丘再强,始终是沈枭的「附属」,每年要将三成的精粮,五成的商利送往河西。 族中子弟若想入河西求学,须得秦王府的印信。 连她这个女帝,每次去河西朝拜,都要对那个比自己小三十几岁的沈枭行君臣之礼。 尤其想起当前,自己对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下跪苦苦哀求的情形,她就不由握紧了拳头。 那是她,青丘女帝姬明月,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耻辱。 「不能再这样了。」 女帝摸着案上沈枭去年送来的贺寿玉佩,指尖却泛着冷意。 三日前,她已派心腹带着自己的九尾令牌,悄悄赶赴西荒,邀来了西荒十三部的首领。 那些部落与青丘不同,世代居无定所,素来不服沈枭的管束。 这些年被北庭铁骑压得喘不过气,早已积了满肚子的火。 此刻,青丘宫后的玄狐台已搭起了黑色的帐篷,十三面代表不同部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狼头丶鹰羽丶蛇纹…… 每一面旗帜下,都站着眼神桀骜的部落首领。 女帝身着玄色龙纹祭服,缓步走上高台,身后跟着八位手持青铜剑的狐族长老。 她没有看台下的首领们,而是抬眼望向南方,那是河西的方向,云雾深处,仿佛能看见沈枭那座金顶的秦王宫。 「诸位。」 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风声的力量。 「沈枭给了青丘一块地,却要走了我们的骨血, 给了我们一条商路,却掐着我们的咽喉, 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玉柄剑,剑尖指向南方,银白的九尾在身后缓缓展开,每一根尾尖都燃着幽蓝的狐火。 「开春之后,共抗沈枭暴政,还大荒诸部一个自由的时代!」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西荒的首领们纷纷拔出兵器,狼嚎丶鹰啼与狐啸交织在一起,顺着青丘平原的风,一路向南,仿佛要提前传到那个掌控了大荒十几年的男人耳中。 而女帝站在高台上,望着眼前沸腾的人群,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要麽是青丘真正的自立,要麽,便是这一支狐族举族覆灭。 但她已经老了,等不起了,也不想再做别人掌中的棋子。 当然也有人对此露出疑惑,那就是夜莺部落的族长,他对眼前这种「燃」,感到莫名其妙。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你们到底在干什麽? 还没被北庭军的铁骑蹂躏够麽? 秦王他可是拥有足足百万大军,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去招惹他? 想到这里,他心下立马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不与你们这帮虫豸为伍,还是找机会跟秦王通风报信吧。 台下的呼喊声震得玄狐台的石砖都在发颤,姬明月却缓缓抬手,五指曲张间,幽蓝的狐火在空中凝成一道屏障,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声响。 她的眼神扫过台下,不再是刚才的冰冷,而是淬了毒般的锐利,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刀刃,刮过众人的耳朵。 「诸位静一静。」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却比刚才的呐喊更让人胆寒。 「你们以为,我恨的只是他掐着青丘的咽喉?不!我恨的是他沈枭,把大荒诸部当成了任他宰割的羔羊!」 她猛地将玉柄剑往台上一戳,剑尖扎进石缝,溅起细碎的火星:「每年霜降,他的税吏便带着北庭军的刀来! 青丘要缴出两万头肥牛丶五万头肥羊,外加两万匹良马,少一样,就斩一个狐商的手, 西荒各部更惨,按人口抽丁,去年黑石部凑不齐两千匹战马,族长的独子被当场斩了, 尸体挂在商道的旗杆上,晒了整整三日,被乌鸦都啄成了一堆白骨! 那是我们大荒的骨肉,在他沈枭眼里,不如一头牲畜!」 「还有他的军令!」 姬明月手中的权杖猛地抵地,冒出的狐火险些燎到身后的长老。 「他给我们田,却不教我们铸铁甲的技术; 他让我们通商,却收走了所有部落的骑弓, 你们看看自己部落的勇士,手里握的是不是还是生锈的铁刀? 他说大荒诸部不得私练骑兵,可他的北庭军,每年都在月牙泉操练,铁骑踏过的地方,连草都长不出来! 他要大荒上下听长安的王令,听他沈枭的指使,我们稍有不从,便是忤逆,便是叛乱,就要被他的铁骑碾平!」 说到「铁骑」二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十二年的戾气:「更别提他强征我们的族民做苦力, 去年河西修那座通天河坝,从青丘丶西荒抓了十万壮丁! 寒冬腊月,壮丁们泡在冰水里搬石头,饿了就啃树皮, 冻僵了就被直接扔进河里,我青丘送去的三千狐民,回来的不足三百, 个个不是断手就是断脚,有的连话都说不出, 那不是苦力,那是他沈枭用我们大荒人的命,堆他自己的功绩,堆他通往长安的路!」 台下的首领们脸色渐渐变了,刚才的沸腾变成了沉郁的怒火,有人攥紧了兵器,指节泛白。 姬明月见状,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丶却充满野心的笑,她缓缓举起手,银白的九尾在身后完全展开,九团狐火在空中聚成一个巨大的狐头,映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沈枭凭什麽?凭他有百万大军?凭他是河西秦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十二年前,他是我姬明月求来的救星,十二年后,他就是压在大荒头顶的山! 我青丘有四十万族人,西荒十三部有数百万部众,我们联手,开春便夺了月牙泉的马场,断了他的河西商路! 等我们有了骑兵,有了粮草,我要亲自率军南下,踏平河西,把他沈枭的金顶秦王宫,改成我大荒共主的宫殿!」 「到时候。」 她的眼神扫过台下每一个人,像是在分封土地般。 「大荒的牛羊,归我们自己。」 「大荒的土地,由我们自己做主。」 「大荒的王,不是那个远在长安丶视我们如草芥的沈枭,是我姬明月,更是在座的诸位!」 「我们要让河西知道,大荒的子民不是任人拿捏的附属,我们要做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番话像热油泼进了滚锅里,台下再次爆发出更烈的呼喊,连刚才迟疑的首领都拔出了兵器,嘶吼着「共抗沈枭」「尊女帝为共主」。 唯有人群后的夜莺族长,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的铜哨,那是他早年与秦王府暗卫约定的信物。 他看着高台上意气风发丶眼底燃烧着野心之火的姬明月,只觉得荒谬又恐惧:疯了,全疯了! 月牙泉的马场驻着五万北庭军,商路上的护送兵全是精锐甲骑,她以为凭西荒这些拿着只有蛮力的部落,能打过沈枭的百万大军? 她想要做大荒共主,却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夜莺族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借着帐篷的阴影,指尖在青铜哨子上摩挲。 不行,不能等,必须今晚就派人把消息传给秦王。 他可不想陪着这位野心勃勃的女帝,和她的青丘一起,被北庭军的铁骑碾成粉末。 第76章 号令大荒 二月初五,北荒平原,北庭破军府。 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姬明月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沈枭洞悉的明明白白,毫无半点秘密可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更不会想到,沈枭此刻已经领兵抵达北庭破军府。 当然更加出人意料的是,沈枭没有搞什麽偷袭战术,而是在抵达北荒平原后第一时间就发布一纸徵召令。 「东荒,北荒,西荒各部,立即率本部主力至北庭破军府下集结, 收到召令三日内未抵达者,视为青丘狐族与西荒十三部同党,后果自负。」 就这麽一份简单粗暴的诏书,在送达大荒各部首领手中时,顿时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所有识时务的部落首领第一时间召集名下最精锐的披甲骑兵,带上最强的武者,如风驰电掣般朝北庭破军府赶去。 沈枭的手段他们十分清楚,向来说一不二,狠辣残暴,一旦违抗他的命令,那自己的部落基本就是成历史了。 整个大荒之上,秦王沈枭的影响力无与伦比,有些年长的部落头领依稀犹记得十年前沈枭领八千铁骑大破十万蛮骑的场面。 那一战,让大荒草原上天河倒灌,荒芜的戈壁被暗红色的血液铺满,延绵数百里之远。 那一战,生活在大荒的凶蛮部落,终于第一次认识到河西沈枭的可怕,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 更令他们恐惧的,是战后沈枭直接对大荒各部展开史无前例的系统性屠戮,这场被称为大荒「天劫」的血腥绞杀,足足持续了四个月,粗略统计至少有上百万大荒子民因为沈枭暴行,或直接或间接死亡。 这是大荒史上前所未有的大破坏,也彻底打断了大荒凶蛮的脊梁。 至今提及秦王名号,都能让那些老人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让恐惧在野蛮成性的大荒部落上蔓延,才是沈枭羁縻这片土地最残忍,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北庭破军府内,沈枭四平八稳躺在宽敞的虎皮毯上,颇有兴致地欣赏眼前异族女人的舞蹈。 这些异族女子衣着极其暴露,尽情在沈枭眼前舞动身姿,以此博取他的欢心。 沈枭笑着端起装有灵酒的金樽,对这些女人的表现十分满意。 看了一眼坐在左侧位置正奋笔疾书的叶川,忍不住摘下一枚葡萄丢了过去。 「喂,如此良辰美景,叶公子难道没有兴致麽?」 叶川闻言头也没抬:「在下只是在想,王爷为何要号召大荒各部一起出征, 以目前实力对比来看,青丘狐族包括那些联军虽然兵力数量上有绝对优势外, 可论兵甲武备和操练水平,完全和北庭军不是一个级别的。」 沈枭喝了口酒,点点头:「你继续说。」 叶川这才抬头:「而且,在下以为当兵贵神速,趁现在青丘狐族和西荒十三部大军尚未联合, 王爷完全可以直捣黄龙,以最小的损失一战而胜,而不是大张旗鼓号召大荒各部集结, 这样只会给青丘一族反应时间,就不怕青丘女帝提早防备麽?」 沈枭笑了:「叶公子以为,本王现在实力,真的会在乎一个小小的青丘狐族? 她们再如何闹腾,当本王决定出手的时候,其实结局是可以预见的, 你说的没错,此刻突袭,青丘狐族的确没有半点抵抗力, 可是,你以为他们有准备就能改变灭族的结局?」 叶川蹙紧了眉头。 沈枭:「是不是不明白了?喝了这杯酒,本王告诉你为什麽要这麽做如何?」 叶川摇摇头:「王爷,在下不饮酒的。」 「未来的贤相不饮酒,如何还是贤相呢?」沈枭笑着说道,「何况饮酒跟色欲比起来,压根就算不得什麽, 毕竟本王至今没有听说过哪个青史留名的污点是饮酒导致的,甚至这都不算是污点。」 叶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沈枭这话就是暗指他和妓女一夜云雨情。 「这人呐,就是喜欢装,何必呢?累不累啊,叶公子,别怪本王话说的直,其实你也是被道德枷锁束缚了自己本性。」 叶川不置可否:「王爷说的是,但人的一言一行,终归还是要有些约束,纵使再不情愿,也要坚守某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沈枭:「比如你心中依然想要辅助李臻对吧,哪怕你看到了他另一面?」 叶川张嘴想要辩解,却被沈枭打断:「不用跟本王解释,不管你是出于什麽缘由,本王都不在乎, 毕竟本王手底下的幕僚,有几个没有自己的心思,他们忠心也好,暗藏祸心也罢, 只要能为本王办事,那就是本王的人,就比如红蝶,本王其实早已怀疑她就是暗桩, 但本王在她暴露前没有点破,为什麽,因为她确实为本王干了许多事,说实话,她要真一直装下去, 本王说不定现在依然能重用她,她依然是铁旗卫三统领杨宗泽。」 叶川一脸不解。 沈枭笑着靠在虎皮毯上:「别用那种眼光看本王, 本王不在乎你们内心真正效忠于谁,既然要藏那就藏严实一些,别露出了马脚也算是一种本事。」 叶川这才回道:「王爷,不管你信与不信,在下既然选择了跟随你,那自然不会做背叛王爷的事, 或许以后我会因为某种原因离开王爷,但此时此刻,在下绝对不会跟王爷为敌。」 「你不会舍得离开的。」 沈枭自信地说道。 「所有敌国奸细来到长安,纵使为他们背后的主子卖命,但其实内心深处都舍不得离开这里, 就比如红蝶,她早已在安西钱庄内存了三万四千两白银,这些都是她这些年随本王执行任务时获得的赏赐, 只等将来有机会脱离和你叶家联系,就可以国人的身份,在长安或者河西其馀各郡县生活, 其实,她早已为自己找好了退路,远比你想的长远,唯一束缚的就是这层道德枷锁,不愿就这样背主。」 叶川沉默片刻:「是我对不住红蝶。」 「你也没错,毕竟她是你的家奴,替你卖命本就是应该的。」 沈枭刚说完,已经一曲舞毕。 方才还翩翩起舞的异族女郎,此刻立马温顺地跪在厅堂内等候沈枭发落。 沈枭:「叶公子,你挑两个吧,这几天你看书也累了,适当时候还是该放松一下,异域风情别有一番滋味。」 叶川正色道:「叶某谢过王爷,只是叶某不喜以此放纵来休息,不如请王爷跟叶某谈谈, 您当年为何要灭雪域之国,还要用如此残暴的手段对待那些无辜的族民。」 第77章 人心成见就是一座大山 「哈哈哈哈……」 听到叶川问出如此奇怪的问题,沈枭忍不住笑出声。 「叶公子,你能不能问些有用的问题,这麽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麽?」 叶川回道:「是王爷说要让在下放松一下,了解王爷过往的事,就是叶某最放松的事。」 沈枭冲为首两个异族女郎招招手。 google搜索twkan 那两女郎会意,立马起身扭动曼妙的身姿,走到沈枭左右,开始为他捶腿捏肩。 「叶公子知道什麽叫先发制人麽?」 「王爷何意?」 「雪域情况就如同现在青丘狐族,严格说起来依然没有正式跟本王撕破脸一个道理, 但他们却都犯了一个相同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已经有了要起兵的心思, 有这心思无所谓,但糟糕的是被本王捕捉到了, 所以与其等着这群自以为是的蠢货发难,不如本王主动出击, 不光如此,跟雪域关系匪浅的石国,同样是本王需要剿灭的对象, 去年的虞国也是如此,不管本王如何三令五申,却还是敢收留石国王子,那它也只能是亡国下场。」 叶川:「王爷此举纵使事出有因,但也不该如此屠戮生灵,雪域之邦地处酷寒, 举国也就不到五十万人,王爷为何要这般残忍,将他们斩尽杀绝?素闻河西缺人,王爷何不给他们一条生路呢?」 沈枭笑了:「叶公子是不是觉的哪怕是敌国,罪责在当权者,而不是那些普通百姓?」 叶川不语,但眼神已经给了沈枭答案。 沈枭摇摇头:「叶公子,你真的以为雪域跟大盛王朝一样麽? 如果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雪域之国这种无礼数教养的国度,所犯之罪从上到下都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其国内子民都是一群愚昧不可开化的劣民,他们的思维中从来就没有礼义廉耻, 有的只是在马背上掠夺他人的野心,四五十万所谓的百姓,除开女人和老人外,却能拉起一支超过十万人的军队, 用全民皆兵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本王初到河西时,有幸见过这群野兽在河西境内肆意劫掠的场景, 你怕是想不到,那些骑在马背上的雪域骑兵,有不少年纪就只有十岁左右, 而你更想不到,才十岁的年纪,他们已经完全脱变成了野兽, 奸淫妇女,烧毁房屋,拷打俘虏,甚至有系统的屠戮百姓, 但凡你能想到的劣迹,都能从这群狼崽子身上找到, 他们不想读书识字,不愿接受教化,更没有怜悯弱者一说, 有的只是对暴力的无限追逐和崇拜,你说有这样的族群存在,换你是本王又该怎麽做? 还有那些女人和老人,他们对于自己孩子和男人所做所为是极力支持的, 在那里没有什麽丈夫孩子出征,老人女人心中万分不舍的场面, 有的只是男人出征,亲人欢声鼓舞的场面,你说本王该不该灭他们的国,让他们亡国灭种?」 叶川滚动一下喉结:「抱歉,对此在下真的不了解。」 沈枭道:「这也不怪你,毕竟你在大盛听到关于本王的消息,都是罪无可恕的, 就比如雪域高原,你们只知道本王三年前屠空一国, 却从没人提及过,那一战本王在雪域之上拯救了上百万沦为奴隶的河西百姓, 也不知道生活在雪域边境的河西丶中原两地百姓再也不用担心别掳掠家破人亡, 河西百姓和那脱困的百万百姓,对本王所作所为可是极力支持, 毕竟河西至今还有人在家中供奉本王的画像……呵呵…… 这就已经足够了,有时候人心成见就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结果取决于你愿意相信什麽, 刽子手也好,屠夫也罢,本王不在乎外人如何评价, 纵使千百年后史书上留下本王残暴不仁四个字也无所谓,本王不过做了当下该做的事。」 叶川低眸沉思片刻,点点头:「经王爷这麽一点拨,在下似乎有些想明白了,只是……」 他欲言又止,想要再说些什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沈枭笑道:「本王知道你想说什麽,无非就是战争劳民伤财的那一套说辞, 那只是针对大盛朝堂臃肿的官僚机构而言,在本王这里,战争是解决问题最低的成本。」 今日这番话让叶川大受震撼,虽然他心中还是无法理解,但却也算是长了见识。 这时,北庭破军府府主,岳昭然来报:「王爷,大荒各部人马已经在北庭破军府势力范围三十里外集结,等候王爷召见。」 沈枭一把推开女郎:「来了多少人?」 岳昭然:「受召十四部,实到十二部十万精骑, 野熊丶苍鹰二部没有奉召而至,至今都没有任何要起身的举动。」 「呵呵,传令北庭左卫,给他们五天时间,五日之后,本王不想再听到大荒草原上还有这两个部落存在。」 「遵命!」 岳昭然大声领命,一甩披风离去。 叶川想说些什麽,但最终张了张嘴,什麽都没说。 …… 青丘平原,狐族大殿内。 「什麽,沈枭已经到了大荒?怎麽来的如此之快?」 得知沈枭如今坐镇北庭破军府内,姬明月顿时慌了。 本以为沈枭发现自己行动最快也要三五个月以后,可万万没想到这麽快就暴露了。 她猛地攥紧手中的贺寿玉佩,玉质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枚去年沈枭派人送来的玉佩,此刻竟被她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细碎的玉屑顺着指缝滑落,像极了她此刻摇摇欲坠的野心。 「女帝,探马还说……」 殿外的狐卫单膝跪地,声音发颤,不敢抬头。 「北庭左卫已经出兵,野熊丶苍鹰二部昨夜遭遇突袭, 他们部落族长头颅挂在了部落外旗杆上,两部全族上下六万馀口,男女老少……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 姬明月踉跄着后退半步,重重撞在身后的玄狐宝座扶手上,腰间的玉柄剑「当啷」一声砸在金砖上。 她鬓边的银发簌簌掉落,眼角的细纹里再也藏不住戾气,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姬明月太清楚沈枭的手段了,十二年前那四个月的屠戮,大荒的血河至今还在她梦魇里流淌,野熊部五千精骑,苍鹰部擅长骑射,竟连一日都没撑住? 「还有……西荒各部乱了。」 狐卫的声音更低。 「黑石部首领昨夜卷了帐篷跑了,说宁愿去河西当奴隶,也不愿跟女帝反沈枭, 鹰羽部的人把玄狐台的黑帐篷拆了,拿着您给的令牌去破军府请罪了…… 只有蛇纹部还在,可他们的首领说,要等您拿出对抗北庭军的法子,否则……否则就退盟。」 「退盟?」 姬明月猛地拔高声音,银白的九尾在身后胡乱展开,尾尖的幽蓝狐火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一群废物!前日喊着共诛沈枭的是他们,今日先逃的也是他们!」 姬明月抬手想去抓案上的权杖,却抓了个空,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她终于明白,那些西荒部落哪里是来结盟的,不过是看她敢反沈枭,想趁机分一杯羹罢了,如今沈枭的铁骑一到,这群狼崽子跑得比谁都快。 这时,八位手持青铜剑的狐族长老匆匆闯入殿内,为首的白发长老噗通跪地,身后七位长老也跟着跪下,青铜剑横在身前,声音带着哀求:「女帝!不要一错再错了! 十二年前若不是沈枭,青丘早已灭族,如今他召十二部十万精骑围在北荒,我们四十万族人,撑不住啊!」 「撑不住?」 姬明月转过身,眼底布满红丝,像极了困兽。 「退回去?退回去继续每年缴三成粮丶五成利? 退回去让我的族人继续被他抓去修河坝,冻僵了就扔河里? 退回去,我姬明月还要对着那个比我小三十岁的男人下跪?」 「可总比全族覆灭好啊!」 白发长老叩首在地,额头磕出了血。 「方才商路传来消息,北庭军的重甲骑兵已经封了青丘南境的商道, 粮道也被北庭军堵了,灵田里的金稻紫麦,昨夜被北庭右卫烧了大半! 灶上的熏肉丶柜里的织锦,能撑多久?女帝,求您了,派使者去破军府求和吧,哪怕……哪怕您亲自去下跪,只要能保住青丘族人……」 「住口!」 姬明月厉声打断,九尾猛地扫过案几,上面的青铜爵丶羊皮卷摔了一地。 「我姬明月这辈子,只跪过他沈枭一次,那是耻辱!再让我跪?不如让我死!」 可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夹杂着狐民的哭嚎。 姬明月心头一紧,冲到殿门口,只见青丘宫外的广场上,无数狐民背着包袱往北门跑,有的狐商甚至扯下了身上的织锦,往地上扔着铜钱,只求能混出青丘。 他们听说沈枭要来了,听说野熊部全族被屠,早已吓破了胆。 「拦住他们!」姬明月嘶吼着,尾尖的狐火燃得更旺,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谁再逃,按《青丘律》,以通敌叛国论处!」 可没人听她的。 负责守宫门的狐卫,有的悄悄挪开了脚步,有的甚至跟着狐民一起跑。 《青丘律》是沈枭帮她定的,狐判是她族中的九尾狐,可此刻,律条管不住人心,刑狱镇不住恐惧。 姬明月僵在殿门口,风卷着灵田被烧的焦糊味吹过来,混杂着狐民的哭喊声。 她望着南方,那是北庭破军府的方向。 仿佛能看见沈枭坐在虎皮毯上,端着金樽,笑看她的青丘内部分崩离析。 第78章 负隅顽抗 就在青丘内部即将分崩离析之际,姬明月却在最后关头,还是凭藉九尾狐族超凡脱俗的血脉咆哮,硬生生止住了部落叛变趋势。 她站在玄狐台前大声喊道:「青丘一族,乃是上古九尾后裔,我们体内都流淌着骄傲的贵族血脉, 本就该是大荒真正的神族,岂能受一个人族小儿这般欺压?」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害怕,害怕沈枭手中那可怕的黑甲骑兵,害怕他们会杀入青丘腹地对我们狐族展开屠戮。」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可是,你们甘愿自己,自己的后代,世世代代成为沈枭的奴隶麽?」 「你们甘愿狐族尊贵的血统,被一个人族踩在脚底肆虐麽?!」 一声声的质问,犹如一把利刃,直插在场所有狐族族民的内心。 耳濡目染之下,青丘狐族凌驾万人之上的观念,早已深入他们的骨髓。 既然如此,又怎麽会甘心向沈枭一直臣服? 「族长!你说吧,我们该怎麽做!」 终于,族民中年轻的一代率先发出疑问。 姬明月道:「放弃一切幻想,跟沈枭决一死战,召集族内所有武者,组成防线,族内所有男女一起拿起兵器,与沈枭对抗到底!」 狐族二长老闻言,不无担忧地说道:「可是族长,北庭军人人披甲,更有十万大荒蛮骑充做仆从,我们怕是根本不是对手啊。」 姬明月:「我知道,北庭重骑,威震大荒,即便一名北庭骑兵就能对上百名手无寸铁的牧民展开血腥压制, 正面对抗,单靠我们的确很难获胜,但只要青丘一族能挡住沈枭第一波的攻势, 那就能让西荒十三部重新看到击败沈枭的希望, 只要打破河西军队天下无敌的神话,就能让西荒各部重拾信心, 到时候一定会派兵前来驰援,到时,纵使无法击败沈枭,也一定能形成对峙局面, 最后不得不逼退沈枭承认我青丘狐族在大荒的地位,到了那时才是我们青丘狐族再度崛起的时候!」 众人闻言,顿觉有理。 那几位手持权杖的狐族长老此刻也没有了继续劝说跟沈枭讲和的理由。 事实上,自姬明借沈枭之手月平定狐族内乱后,原本在族内举足轻重的狐族长老会,早已被姬明月架空的只剩一个名号,根本左右不了青丘一族未来的命运。 姬明月:「大家不要感到恐惧,沈枭也是人,我们四十万族民只要团结一致,难道还挡不住他一次进犯麽? 只要一次,挡住一次,战局就会立马产生改变,我青丘部落定将在大荒土地上重新建立一个只属于我们自己,崭新的妖族国度! 我勇敢的族民们,你们这不是在为我而战,而是在为我们子孙后代的未来而战,拿出你们的勇气,不要被沈枭的暴行吓到, 与我一起击溃他们,我,姬明月,将带领你们见证神话的陨落!」 「吼——」 姬明月的演讲极具感染力,瞬间引起满场狐族的欢呼。 狐族尊贵的血统,岂能屈服于凡夫俗子。 沈枭再强又如何,终究不如狐族血脉高贵! 对于眼下的景象,姬明月感到异常满意。 然而,姬明月实在太天真了。 就在她给族民打鸡血的时候,沈枭却在北庭破军府内,已经开始下达这次作战计划。 只见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上的大荒舆图,西荒十三部所在的位置,早被朱砂笔圈出一道狰狞的合围线。 岳昭然刚领了灭野熊丶苍鹰二部的将令回来,甲胄上的血渍还未擦净,便见沈枭抬眸,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舆图西侧:「青丘狐族的底气,全在西荒那十三部的墙头草身上, 姬明月以为拢住了他们,便能跟本王扳扳手腕,唉。」 沈枭单手枕额,露出一脸疲态。 「当那老狐狸开始盘算的时候,整个大荒上下,都充满了让人感到愚蠢的气息。」 「王爷英明!」岳昭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已按您三日前的密令, 调十万蛮兵,三万北庭铁骑,由副将罗广闻亲领前往西荒,昼伏夜行, 此刻已绕至西荒十三部侧后,卡住了他们通往青丘的咽喉要道,苍鹰涧。」 沈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指节重重敲在舆图上「苍鹰涧」三个字:「姬明月这老狐狸还想要等西荒援兵, 本王很想知道猎物在求生希望落空后,会露出怎麽样的表情, 蛇纹部不是要等她拿对策麽?那就把野熊丶苍鹰二部的族长头颅,先送过去, 黑石部想跑,那就比一比,是北庭铁骑的马蹄,还是他们那乞丐都嫌弃的帐篷跑得更快, 至于那些拆了玄狐台,想来破军府请罪的部落,啧啧啧,愚蠢的选择就该承受愚蠢带来的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上青丘的位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令罗广闻,明日天亮前,踏平西荒十三部, 不必留活口,尤其是那些曾接了姬明月令牌的部首领,他们的人头, 要悬在苍鹰涧的峭壁上,让每一个想往青丘去的狐族探子,都看清楚, 背叛本王的下场,以及,姬明月那所谓的援兵,究竟是什麽模样。」 岳昭然用力点点头:「是!」 「另外,」沈枭端起金樽,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映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谋算。 「让北庭中卫再烧一把火,把青丘平原外所有狐族牧场尽数肃清, 姬明月不是要带领狐族见证本王这个神话陨落麽? 本王便让她先看看,自己赖以支撑的根基, 是怎麽在她喊着决一死战时,被本王亲手碾碎的。」 殿外,北风呼啸,似有十万铁骑踏破大地的震动隐隐传来。 叶川站在角落,看着沈枭气定神闲地布局,看着他轻描淡写间便决定了西荒十三部的生死。 此刻终于明白,姬明月在玄狐台上慷慨激昂的时候,她的败局,早已被眼前这个男人,写在了千里之外的舆图上。 所谓运筹帷幄,从不是等对手出招,而是在对手还未起身时,便已经斩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沈枭的气魄和算计,当真给他好好上了一课。 跟这样的人为敌…… 「大不妥。」 叶川迅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跟沈枭为敌,除非是真的疯了才会这麽做。 此刻叶川自己都没感受到,沈枭身上散发的那种独特魅力,已经盖过了内心对他的长久以来的成见。 第79章 你和你的掩体一样可笑 二月十五日,青丘平原。 六万北庭大军在沈枭率领下,抵达了狐族外围。 沈枭策马抬眸望去,只见此刻的狐族部落,完全被城墙包裹其中。 叶川见到此幕,不由叹道:「本以为大荒各部皆是以放牧为生,不想竟然也是有筑城之术, 技术虽不及大盛精湛,但放眼蛮荒而言,已经相当不错了。」 「东施效颦耳。」 沈枭却是不屑一顾。 「看来姬明月那老登这段时间也没闲着,知道正面硬撼毫无胜算,便打算用筑城之术阻止我北庭铁骑冲锋。」 叶川:「王爷,要不跟他们和谈?想来青丘部落现在已经因为王爷怒火而感到恐惧了, 不如趁势提出让他们主动投诚,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取得胜利,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沈枭冷哼一声:「你的办法也不失为一种手段,但你可知道历朝历代帝王宰相面对大荒蛮族入侵时,为何都是败多胜少?」 叶川摇摇头,有些不确定道:「大荒各部茹毛茹血,凶性难服,所以才很难取胜。」 「呵呵……」 沈枭笑着摇摇头。 「错喽,这不过是为失败和自身无能找的藉口而已,真正原因就是有你这种天真想法的蠢货实在太多了。」 「你……」 叶川一时语塞。 沈枭双手环胸:「军人的目的是什麽?那就是在战场上获取属于自己的荣耀,荣耀才是军人立足战场不败的信念, 唯有经过战火淬炼后的军士,才敢挺起胸膛昂起头颅去睥睨一切踩在脚下的生物, 但若是将胜利寄托在一群唯利是图的政客,那即便这支军队以前有多精锐,终究也会退化成一群连刀剑都挥不动的废物!」 话毕,他手微微一抬。 很快,陆七策马来到沈枭身侧。 「王爷,探马粗略观察,狐族出动了超过二十万人来抵御我们。」 「呵,二十万人?姬明月的愚蠢超出本王估算,看来让她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还是太苛刻了, 既然如此,那本王现在就给他们送去一份大礼。」 话毕手一抬,顿时沈枭身后出现十二架沉重的巨型投石机。 这些投石机用极其稀有的灵矿制造,可将五六百斤以上巨石,轻松抛出三千米之外,且准度齐高。 也可以抛射由方士淬炼的异石。 「岳昭然!」 「末将在!」 「给姬明月送去一份大礼,将绝望带给整个狐族。」 「遵命!」 岳昭然轰然领命,转身时甲胄碰撞的脆响里淬着杀气。 他大手一挥,早有百名赤膊的北庭士兵推着油布覆盖的车架上前,掀开的刹那。 日光落在那些通体漆黑丶布满裂痕,由方士附加阵纹的「炸裂石」上,石缝里渗出的硫磺气息顺风飘向青丘,像死神吐纳的冷雾。 「放!」 随着岳昭然一声暴喝,十二架巨型投石机的绞盘骤然转动,粗如儿臂的麻绳崩得笔直,带着刺耳的咯吱声将三四百斤重的炸裂石猛地抛向高空。 十二道黑影划破天际,在空中拖出短暂的弧线,而后如陨星般朝着青丘那道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围墙砸去。 那是姬明月集二十万狐族之力,用夯土混合兽骨筑起的屏障,墙头上还站满了攥着青铜剑丶尾尖燃着狐火的狐族战士,他们望着坠落的巨石,眼中先是惊惧,随即生出几分侥幸,觉得这土坯墙总能挡下一二。 「轰隆——」 第一声炸裂响起时,整个青丘平原都在震颤。 炸裂石撞在围墙中段,没有如预期般碎裂,反而在接触的瞬间轰然爆开! 黑色石壳飞溅成齑粉,内里藏着的火硝与方士淬炼的异火猛然喷发,金色的火焰裹挟着碎石与热浪,像一张巨口瞬间啃噬掉近十丈宽的围墙。 墙头上的狐族战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气浪掀飞,有的身躯直接被火焰舔舐成焦黑的骨架,有的则摔在墙外的乱葬坑里,被后续落下的碎石砸得血肉模糊。 沈枭勒马立于阵前,嘴角噙着冷笑,目光扫过那道围墙,像在看一件即将破碎的玩具。 他身后的十二架投石机没有停歇,绞盘转动的声响此起彼伏,炸裂石一颗接一颗砸向青丘。 砸在围墙的东段,便将那处守卫最密的狐族箭楼连人带石炸成飞灰,断箭与残肢混着泥土簌簌落下。 砸在西段,夯土墙如被巨兽啃过,塌出的缺口里露出墙后躲藏的狐族老弱,他们缩在临时挖的土穴里,却被碎石穿透土层,脑浆与鲜血染红了穴壁。 有一颗甚至越过围墙,砸在青丘部落中心的玄狐台旁,炸开的火焰点燃了身上的织锦,火舌顺着帐篷的兽皮蔓延,很快便有冲天的浓烟升起,将整片天空染成灰黑色。 围墙在第三轮齐射时彻底崩了。 原本连绵数里的屏障,此刻成了一道布满缺口的残垣,断裂的夯土下埋着无数狐族的尸体,有的只露出半截狐尾,有的手臂还保持着攀爬的姿势,鲜血顺着墙基汇成溪流,蜿蜒着流向青丘腹地。 那些方才还攥着兵器丶喊着「血脉高贵」的狐族战士,此刻大多成了断肢残骸,侥幸活下来的也丢了兵器,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杀器,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近身搏杀,只凭远处飞来的巨石,便能将他们用血肉筑起的防线碾得粉碎。 许多狐族武者的骄傲,在此刻显得从未有过的苍白无力。 「跑啊!是天罚!沈枭引来天罚了!我们不可能战胜的!」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狐族阵脚瞬间溃散。 二十万所谓的「守军」,此刻成了奔逃的蚁群,年轻的狐族往部落深处钻,年老的则抱着幼崽瘫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有怀孕的母狐被慌乱的人群撞倒,腹部撞在碎石上,鲜血当即浸透了裙摆,她凄厉的哭喊被下一轮炸裂声吞没。 有年幼的孩童攥着母亲的衣角奔跑,却被飞溅的石块砸中后脑,小小的身躯软软倒地,母亲回头时只看到一滩迅速扩大的血迹,疯了般扑过去,却又被另一颗坠落的炸裂石连人带尸炸成了碎片。 整个青丘部落都浸在绝望里。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丶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恶臭,耳边是不间断的炸裂声丶房屋倒塌声,还有狐族撕心裂肺的哭嚎与求饶。 玄狐台上,姬明月僵立着,银白的九尾此刻耷拉在身后,尾尖的狐火早已熄灭,只剩下被菸灰染黑的绒毛。 她用狐瞳望着远处沈枭那道岿然不动的身影。 望着他身后不断抛出死亡的投石机,望着自己的族人如草芥般被碾碎丶被焚烧,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血脉高贵」丶「决一死战」,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个可笑的笑话。 沈枭缓缓抬手,投石机的轰鸣渐渐停歇。 他勒马前踏两步,目光穿透硝烟,落在那片哀嚎遍野的青丘腹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老狐狸,你筑造的掩体跟你本人一样,令人感到可笑。」 风卷着血腥味吹到沈枭面前,他微微偏头,避开了那缕风,仿佛连这沾染了狐族鲜血的空气,都污了他的鼻息。 而青丘部落内,绝望的哭喊仍在继续,那些侥幸未死的狐族,望着远处北庭大军那片黑压压的甲胄, 此刻终于明白沈枭要的是将这里的一切,连同他们的引以为豪的血脉与希望,尽数碾碎在这片平原上。 第80章 重骑凿阵 硝烟还未散尽,青丘城内的哭嚎却先弱了几分。 不是绝望到麻木,而是被姬明月那声撕裂苍穹的嘶吼硬生生掐断。 她猛地拔出地上的玉狐剑,剑刃上还沾着方才撞落时蹭的金砖碎屑,此刻却被她用妖力灌注,泛出一层惨澹的银蓝狐火。 姬明月纵身跃上残破的玄狐台,九尾在身后轰然展开,每一根尾毛都竖起,沾染的菸灰簌簌掉落,露出底下雪白却染血的毛尖。 她的声音带着妖力的震颤,穿透了漫天硝烟,砸在每一个狐族子民的耳中:「都给我站住!」 奔逃的狐民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他们的女帝站在高台之上,银发狂舞,眼底是燃烧到极致的疯狂: 「不过是几轮轰击麽!便吓破了你们的胆?忘了方才在台下喊的血脉高贵?忘了说要为子孙后代而战?!」 她持剑指向南方,指向那片黑压压的北庭军阵,剑刃上的狐火因愤怒而跳动:「沈枭再狠,他的北庭军再强,此刻冲在前面的,也不过一万铁骑, 而我们,还有几十万族人!还有玄狐先祖传下的九尾锁天阵!」 「锁天阵?」 有老狐颤声问,那是青丘失传百年的阵法,需以九尾狐血脉为引,汇聚全族妖力,布下狐火结界,可困敌亦可杀敌。 但代价,是阵中族人需以妖力相托,一旦结界破碎,妖力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姬明月自然知道代价,可她已无路可退。 她剑尖一挑,将自己的手腕划破,银蓝色的狐血滴落在玄狐台的阵眼上,瞬间渗入石缝,引出地底沉睡的古老纹路。 那些纹路亮起淡淡的蓝光,顺着台基蔓延,缠上每一个靠近的狐族子民的脚踝:「不错,正是锁天阵,今日我姬明月以九尾狐帝之血为引,布下此阵!愿随我一战的,入阵! 不愿的,便等着沈枭的铁骑踏进来,把你们的皮扒了做褥子,把你们的崽子煮了做汤!」 她的话里满是威胁,却也戳中了狐族最后的软肋。 他们怕沈枭,更怕沦为奴隶,怕连血脉存续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年轻的狐族战士攥紧了手中的青铜剑,眼中的恐惧渐渐被求生的狠厉取代。 躲在洞窟里的老弱,被家人搀扶着走出,颤巍巍地站到阵纹蔓延的范围内。 连那些方才想逃的狐卫,也重新举起了长矛,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十五万青丘族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围绕玄狐台站成了九环阵列。 每一环的族民都将手掌按在身前族人的肩上,妖力顺着掌心传递,汇入地底的阵纹。 很快,淡蓝色的狐火从阵纹中升起,连成一片光幕,缓缓升空,在青丘上空形成一道巨大的狐尾形状的结界。 结界边缘的狐火跳动着,散发出灼热的妖力,连空气都被扭曲,仿佛真能「锁天」,将北庭军挡在结界之外。 姬明月站在阵眼中央,感受着全族妖力涌入体内,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沈枭,来啊,我倒要看看,你的铁骑,能不能撞碎我青丘的血脉大阵!」 阵前,沈枭勒着马,看着那道缓缓升起的狐火结界,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冷笑一声:「九尾锁天阵?一塌糊涂。」 岳昭然抱拳,甲胄上的血渍已干成暗红:「王爷,此阵妖力汇聚,看似坚固,实则是外强中乾, 狐族本就军心涣散,强行以血脉绑缚布阵,一旦阵脚被破,妖力反噬足以让他们自相残杀。」 「嗯。」 沈枭颔首,目光落在那一万北庭重甲铁骑身上。 他们已列成楔形阵,每一名骑士都裹在沉重的精铁重甲里,只露出双眼,甲胄缝隙处用铜钉固定,施加了防火的秘术。 胯下的战马也披着鳞甲,马头戴着铁面罩,只留鼻孔呼吸。 骑士手中的长枪长达丈二,枪尖淬着黑铁,枪杆上缠着防滑的兽皮。 腰间还挂着阔刃马刀,刀背厚重,足以劈开普通的甲胄。 这是北庭军的先登——北庭铁骑。 每一名骑士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一人一马的装备,抵得上十个普通士兵的军饷。 他们从不参与攻城,只在野战中担任凿阵的尖刀,不管对方的阵形多严密,只要他们冲锋,便如热刀割黄油般,直插腹地。 「传令铁骑营统领秦峰。」 沈枭抬手,指尖指向那道狐火结界,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 「凿碎那可笑的结界。」 「得令!」 岳昭然高声传令。 远处,铁骑营统领秦峰听到命令,猛地拔出腰间的马刀,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哨音。 他勒马前出,玄铁头盔下的双眼如寒星,扫过身后一万铁骑:「兄弟们!王爷看着呢,让这群狐狸看看,什麽叫北庭铁骑!」 「喝!」 一万铁骑齐声暴喝,声音震得地面的碎石微微跳动。 他们手中的长枪齐齐前指,枪尖对准了狐火结界最薄弱的一环,那是由老弱妇孺组成的外环,妖力最淡,光幕也最薄。 秦峰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吼,率先冲了出去。 马蹄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敲在每一个狐族的心上。 紧接着,第二骑丶第三骑…… 一万铁骑紧随其后,楔形阵如同一把锋利的铁锥,朝着青丘的狐火结界撞去。 起初是慢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阵后形成一道灰黄色的烟幕。 很快,骑阵速度加快,铁蹄轰鸣,大地开始剧烈震颤,连青丘的残垣断壁都在摇晃。 到了中途,铁骑已完全加速,一万匹马的蹄声汇成一片,仿佛要将整个青丘平原都踏碎。 漆黑色重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冷硬的暗光,长枪的枪尖闪烁着嗜血的寒光,这支黑色的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冲向那道淡蓝色的狐火结界。 阵中的姬明月脸色骤变。 她原以为锁天阵的妖力至少能阻挡片刻,可看着那支冲锋的铁骑,她竟从那片黑色的洪流中,感受到了让她灵魂都战栗的压迫感。 她急忙催动妖力,将阵眼的狐火注入外环:「守住,给我守住,狐火加大!烧死他们的战马,烧裂他们的铁甲!」 外环的狐民闻言,拼命催动妖力,结界边缘的狐火瞬间暴涨,从淡蓝变成深蓝,温度也骤然升高,连远处的北庭士兵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有的狐火甚至化作火舌,朝着冲锋的铁骑舔去,试图点燃他们的甲胄和战马。 可他们错了。 北庭重甲铁骑的甲胄不仅仅被方士施加过秘术,加之表层也早已涂过防火的秘精,狐火舔在上面,只发出「滋滋」的声响,连一点火星都燃不起来。 战马的鳞甲更是厚重,火舌根本无法伤及皮肉。 铁骑的冲锋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如同一把铁锥,狠狠撞向了狐火结界。 砰—— 一声巨响,比之前的炸裂石还要震耳欲聋。 楔形阵的尖端,秦峰手中的长枪率先撞上了结界。 镔铁枪尖与狐火光幕碰撞的瞬间,蓝光四溅,妖力与铁器的撞击产生了刺耳的尖啸。 秦峰只觉得手臂一麻,却没有停顿,双腿猛地用力,战马发出一声怒吼,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蹄下,长枪顺势前刺—— 「咔嚓!」 淡蓝色的光幕出现了一道裂痕。 紧接着,第二骑,第三骑的马槊接踵而至, 密密麻麻的枪尖撞在同一处裂痕上,妖力形成的结界如同脆弱的玻璃,在铁骑的冲撞下,裂痕迅速蔓延。 「不!」 姬明月嘶喊着,想要调动内环的妖力去补外环的缺口,可已经来不及了。 「轰!」 狐火结界轰然破碎。 淡蓝色的光幕化作漫天火星,散落在地上,那些维持外环的狐民,瞬间被妖力反噬,七窍流血,纷纷倒地。 有的直接爆体而亡,血肉溅在身旁的族人身上。 有的修为尽废,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随即,铁骑践踏,令人牙酸的血肉骨骼扭曲的呲响开始在空气中回荡。 虐杀,开始了! 第81章 俘虏姬明月 「杀!」 结界一破,铁骑的冲锋便再无阻碍。 秦峰一马当先,长枪刺穿了一名狐族战士的胸膛。 那名狐族战士还试图用青铜剑格挡,可青铜剑撞上玄铁长枪,瞬间被震断,枪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甲胄,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鲜血以及骨裂回响。 秦峰手腕一甩,将尸体挑飞,砸向身后的狐民,马刀随即出鞘,朝着旁边一名举着拐杖狐族老妇劈去。 「喀嚓……」 老妇手中的拐杖被劈成两段,刀锋顺势而下,刀气纵横瞬间把她撕成两半,滚烫鲜血喷溅在马腹的鳞甲上。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万铁骑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凿进了狐族的九环阵列。 楔形阵瞬间展开,变成扇形,将狐族的阵形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骑士们手中的长枪不断穿刺,每一次前伸,都能带走一条生命。 腰间的马刀不断劈砍,每一次落下,都能斩断肢体。 玄铁重甲保护着他们,狐族的普通刀剑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白痕,根本无法伤及肉体半分。 狐族的妖火法术打在甲胄上,也如石沉大海,起不了丝毫作用。 一名年轻的狐族战士,握着长矛冲向一名铁骑,他的尾尖燃着狐火,试图用妖力缠绕铁骑的马腿。 「噗呲——」 可还没靠近,铁骑手中的长枪便已刺穿了他的小腹,他低头看着枪尖上的鲜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下一秒,铁骑手腕一拧,长枪将他的身体挑起来,甩向旁边的狐群,撞倒了一片狐民,枪尖顺势带起一条血淋淋的肠子。 一名身怀六甲的母亲,抱着年幼的孩子躲在阵中,试图避开铁骑的冲锋。 可一匹战马冲了过来,马蹄直接踩在她的背上,清脆的骨裂扭响声回荡。 她喷出一口鲜血,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 铁骑低头,马刀劈下,母狐的头颅滚落在地,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却被另一名铁骑的马蹄踏碎了胸膛,鲜血和脑浆溅在地上,与尘土混合在一起。 狐族的阵形彻底乱了。 十五万族人,在一万铁骑的冲击下,如同蝼蚁般被碾压屠戮。 起初还有人试图反抗,可看着同伴们不断倒下,看着铁骑如入无人之境,恐惧再次占据了他们的内心。 有人开始逃,可人流密集,根本无处可逃,只能被后面的人推着,朝着铁骑的方向走去,成为枪下亡魂。 姬明月站在阵眼中央,看着自己的族人被屠戮,看着锁天阵的纹路渐渐暗淡,眼中的疯狂褪去,只剩下绝望。 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银蓝色的血液落在阵眼上,却再也无法激活古老的纹路。 她知道,败了,彻底败了。 她引以为傲的血脉,她寄予厚望的阵法,在北庭铁骑的冲锋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但她不甘心。 姬明月举起玉狐剑,燃烧起全身的妖力,九尾瞬间暴涨,每一根尾毛都变得如同钢针,她纵身跃起,朝着秦峰冲去:「沈枭!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秦峰抬头,看着冲来的姬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不闪不避,手中的长枪再次前指,枪尖凝聚起北庭军特有的内劲。 姬明月的狐爪抓向他的头盔,却被玄铁甲胄挡住,玉柄剑砍向他的咽喉,却被他用枪杆挡住。 秦峰手腕一翻,长枪顺势刺向姬明月的小腹,枪尖穿透了她的妖力屏障,刺入了她的身体。 「呃……」 姬明月闷哼一声,低头看着小腹上的长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的九尾无力地垂下,妖力迅速消散,银蓝色的狐火渐渐熄灭。 秦峰用力一挑,将姬明月的身体挑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他勒马前出,对着混乱的狐族高声喊道:「姬明月已擒!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死!」 可狐族早已乱作一团,根本没人听到他的话。 有的还在逃,有的已经瘫在地上,等着死亡的降临。 铁骑们没有停手,依旧在砍杀,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沈枭的命令。 对于背叛者,无需留情。 阵后,沈枭勒马而立,看着前方的屠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依然把玩这拇指上的扳指,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叶川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 他见过战争,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场景。 一万铁骑,竟能将十五万族人碾压至斯。 看着那些倒下的狐民,看着那些被踏碎的孩子,看着姬明月被挑在枪尖上的身体,终于明白沈枭说的「战争是最低成本的解决方式」,究竟意味着什麽。 如果是大盛军队遇到北庭军…… 叶川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王爷。」岳昭然上前,低声道,「姬明月已被擒下,狐族阵形已破,是否下令停止攻击?」 沈枭摇摇头,目光扫过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语气平淡:「不必,让铁骑继续, 直到青丘再也没有能站起来的狐族,让姬明月好好看看, 本王是如何把她口中的尊贵血脉一点一点撕碎,对了,留下些活口,本王还有用。」 岳昭然抱拳:「遵命。」 铁骑的冲锋还在继续,马蹄声,刀枪声,狐族的哀嚎声,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悲歌。 青丘的土地被鲜血染红,玄狐台的阵纹被尸体覆盖,那道曾经象徵着狐族荣耀的狐火结界,早已化为乌有。 夕阳西下,金色的馀晖洒在战场上,将北庭铁骑的玄铁甲胄染成暗红。一万铁骑渐渐停下了攻击,战场上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声。 十五万青丘族人,活下来的不足三万,且大多是老弱妇孺。 他们被铁骑围在中间,瑟瑟发抖,看着周围遍地的尸体,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姬明月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一切, 短短一天时间,青丘一族就从辉煌的曙光中跌落到这般田地? 为什麽会这样啊? 她真的不甘心! 沈枭策马来到战场中央,目光扫过那些幸存的狐族,语气冰冷:「从今往后,青丘祖地,归入北庭管辖, 至于你们……本王不杀你们,但现在开始你们就是贱籍,贱籍,没有任何身份地位可言, 未来二十年,你们将要为今日所作所为付出该有的代价。」 幸存的狐族不敢说话,只能死死低着头,连哭泣都不敢出声。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青丘狐族,再也没有所谓的「血脉高贵」,再也没有所谓的「妖族国度」,他们只是沈枭的奴隶,是北庭军的战利品。 沈枭勒转马头,朝着破军府的方向走去。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他微微皱眉,抬手挥了挥,仿佛要驱散这股气味。 叶川跟在他身后,看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青丘平原,看着那些被铁骑围押的狐族,心中五味杂陈。 沈枭的铁血无情,不是天生的,而是在无数次的战争中,被磨砺出来的。 对于沈枭而言,生命从来都不是草芥,而是他巩固权力丶维护河西安定的工具。 有用的便留下,无用的那就碾碎。 顺昌逆亡,就是他统御这片荒蛮之地的既定法则。 夕阳下,北庭军的旗帜在青丘平原上飘扬,旗帜上的「沈」字,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第82章 人彘 青丘狐族部落,残破的玄狐台上,沈枭单手枕额,稳坐在原本属于青丘女帝的宝座上。 玄狐台下,数万青丘族民,密密麻麻跪满一地,四周皆是全副武装北庭军看顾,各个全副武装,带给人一股极致的压迫感。 「带上来!」 随着岳昭然一声大吼,满身是血的姬明月被两名北庭军士兵直接拖上玄狐台,丢在沈枭脚下。 沈枭抬腿,脚尖抵在姬明月下巴,稍稍用力将她那满是不甘的老脸抬起。 「姬明月,还记得当年你跪在本王跟前,苦苦哀求本王出兵帮你青丘平息内乱的情景麽,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时候的你跟条狗一样不断朝本王磕头,说愿意青丘全族听从本王命令,永世不会背叛, 本王遵守承诺,不光替你平息了内乱,更是让你族人的领地扩张了十倍不止, 所以,你就是这麽辜负本王付出的?」 姬明月咬牙切齿:「沈枭,别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这样只会让我觉的恶心, 你应该清楚,当年若非逼不得已,我身为九尾狐族族长,大荒高贵的青丘女帝,怎麽可能向你求援!」 「哈哈哈。」 沈枭忍不住笑出声。 「俗话说当个婊子还要立块牌坊,你姬明月是演都不演啊,空手套白狼直接动手抢了是吧?」 姬明月咧嘴一笑:「一想到我拥有如此尊贵的血统,却要跪在你面前俯首称臣的情景,我就非常恨自己,, 不过沈枭,你我都清楚,这些年你对我青丘狐族的支持,还不是建立在我族民血泪上? 青丘长此以往下去,早晚会被你折磨至死,不反抗,难道要等着你一口吞并我狐族麽?!」 「切……」 沈枭松开脚尖,不由嗤笑一声。 「姬明月,还记得你当初在本王面前起誓,有生之年, 你青丘狐族定视我沈枭为主,任凭驱策,有违此誓,甘愿举族覆灭吧?」 姬明月老脸一抽,怨毒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寒而栗的恐惧。 「本王这人,向来都是说一不二,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当年本王八岁,被流放至河西时,整个河西内混战不休,所谓栖息地只有一座人口不过万的残城,随时都会迎来血光之灾。」 「即便如此,本王还要应对来自大盛朝堂的监视暗杀,可谓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下场。」 「可如今,本王平息河西一百零八国,将河西疆土拓展八倍,影响力更是远迈河西本土,纵横西北延伸六万馀里,靠的是什麽?」 「自然是信用两个字,功赏过罚,从来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用之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该罚之人。」 「可你姬明月明知本王手段性格,还敢这麽做,那只能说,你这个蠢货一定是以为本王不敢对你青丘下手吧?」 姬明月别开眼不去看沈枭:「成王败寇,没什麽可说的,但你也别得意,这场战争还远没有结束,大荒必然引来战乱。」 话音刚落,一骑探马飞驰而至。 岳昭然立马走下玄狐台接过探马手里带血的包裹后,重新回到沈枭身边。 「王爷,这是罗广闻从西荒带回来的……」 沈枭起身接过包裹,看到里面东西后,忽然冷哼一声。 随即对姬明月道:「你一定以为西荒十三部定会赶来驰援青丘?」 姬明月闻言一怔。 下一刻,几面代表部落的旗帜却如叶子般飘到她面前。 「可惜了,这西荒十三部,你自以为是的仰仗,也没了, 啧啧啧,可怜啊,蠢货凑一桌,真是应了物以类聚这句至理名言。」 姬明月盯着那几面残破的旗帜,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在血泊里。 起初是无声的颤抖,喉间滚出像破风箱般的呜咽,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 散乱的白发黏在血污的脸上,双目赤红如厉鬼,彻底没了半分青丘女帝的尊贵。 「沈枭!你这个畜生!不得好死!」 她疯了般扑向沈枭,却被士兵死死按在地上,只能用指甲抠着玄狐台的青石,指甲断裂渗血也浑然不觉。 「我诅咒你!诅咒你断子绝孙!诅咒你死后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啊——」 她的声音嘶哑尖利,像淬了毒的碎玻璃,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咬牙切齿,只剩穷途末路的疯癫。 沈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眼底的玩味都淡了,只剩一片冰封的冷酷。 他抬手,止住了姬明月的嘶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玄狐台,压过了所有的混乱:「聒噪。」 话音落,他看向岳昭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砍断她的四肢,拔掉舌头,挖掉眼珠, 做成人彘,置于玄狐台下,让她活着感受自己的族人今后将会遭遇怎麽样的命运。」 岳昭然领命的瞬间,姬明月的惨叫划破长空:「沈枭,你敢!我是青丘女帝,我是九尾天狐的后裔,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 士兵的刀光闪过,鲜血喷溅在沈枭铁靴上,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缓缓走向玄狐台边缘,俯瞰着台下数万瑟瑟发抖的青丘族民。 「至于你们。」 他的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族民心上。 「姬明月重视你们的贵族血统,视之为大荒至宝?」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缩着脖子的男丁,又落在年轻女子身上。 「那本王偏要毁了它。」 「传本王令,青丘所有男丁,年满十二者,尽数阉割,贬为贱籍,世代为北庭军牧马,永世不得升籍。」 「所有十六岁以上丶四十岁以下的女子,不分贵贱,永生皆是贱籍,只得从妓,且不得服用避子汤……」 「至于那些年迈的,就别活着浪费粮食了,当肥料吧。」 他顿了顿,特意侧头看向台下那个只剩躯干丶在血里抽搐的姬明月,声音里带着残忍的笑意。 「让她们好好生育,替本王生下更多尊贵的狐族血脉, 从今往后,青丘男丁贵族,只有北庭的奴隶,他们会有永远干不完的苦力,直到死亡为止 而你姬明月引以为傲的狐族雌性血统,只会沦为生育贱籍的工具, 世世代代,都要背着贱民的烙印,跪在本王脚下。」 台下死寂一片,只有姬明月模糊的丶带着血泪的咒骂声越来越弱。 沈枭站在宝座前,单手负后,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没有半分怜悯。 他要的从不是姬明月的命,而是诛她的心,诛所有敢背叛他的人的胆。 用最狠的手段,撕碎对方最珍视的东西,让所有人都记住一点。 背叛沈枭的代价,远比死亡更可怕。 这不是报复,是立威,是让整个大荒都看清,谁才是西北真正的王。 最后,他低头看着脚边气若游丝的姬明月,轻声道:「你看,这就是你反抗本王的下场, 你的族人,你的血统,你的青丘……全都是你亲手葬送的,安心活着吧,好好看着这一切,直到你咽气的那天。」 说罢,他转身,重新坐回那把染血的女帝宝座,单手枕额,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宣判,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岳昭然躬身侍立,台下的族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很快响起成片绝望的哭喊声…… 第83章 守捉城邪教 青丘之战顺利结束,沈枭将剩馀事务全部丢给北庭破军府处理,然后招来叶川。 「青丘狐族虽然覆灭,但本王以为,单凭姬明月这老狐狸, 还不至于敢选择在这种时候造本王的反,这幕后想来还有其他本王不知道的原因。」 叶川若有所思:「这也是在下感到疑惑的地方, 青丘狐族实力连突破北庭第一道防线的能力都没有, 又怎麽可能在这节骨眼上选择与王爷为敌。」 沈枭:「看来叶公子也明白其中有诈,那很好,这件事就由你去查吧?」 叶川眉宇一皱:「王爷,这该从何查起?如今姬明月也已经成为人彘, 也不指望从她身上问出什麽,现在毫无线索,你让在下怎麽查。」 「那就是叶公子你的问题,不过你要的线索,倒是有一点,那就是本该在青丘禁地供奉的天狐内丹不见了踪影。」 「什麽?」 叶川一怔,他清楚天狐内丹对青丘一族的重要性。 「王爷已经派人查过了?」 「并没有。」 不想沈枭却是直接坐到草坪上。 「但却可以分析出其中缘由,毕竟今日之战事关狐族存亡, 姬明月身上若是有天狐内丹,不至于会被秦毅这个只有四品实力的武者如此轻易击败, 所以本王可以断定,天狐内丹早已不在青丘禁地。」 话音刚落,陆七便火速来报:「王爷,狐族禁地内空无一物,并未发现任何有用东西。」 陆七的话,也证实了沈枭之前的推断。 沈枭听完,一脸无所谓摆摆手:「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是,属下告退。」 陆七离开后,沈枭对叶川说道:「帮本王调查天狐内丹的下落,事成之后红蝶你带走,到时你们是去是留,本王决不阻拦。」 叶川:「王爷的意思,只要找到天狐内丹下落,你就放在下和红蝶离开?」 沈枭:「给你六个月时间。」 说完直接甩过去一块带有灵气流转的玄铁令。 「在此期间,凭此令你可调用两司景龙卫协助办案,找到天狐内丹下落后,你可直接让他们回长安通知本王。」 叶川接过玄铁令,旋即拱手:「既然王爷愿意重用叶某,那叶某也必然帮王爷找到天狐内丹下落, 六个月后,若是无功而返,叶某甘愿与红蝶一道赴死。」 「呵……」 沈枭轻笑一声,随即起身往回走去。 「本王先回去了,你就留在这大荒好好体验下这里的风土人情,或许对你办案有帮助。」 「恭送王爷。」 目送沈枭的身影走远,叶川疑惑地看向手中玄铁令,不由握的紧了。 …… 二月十八日,西州,守捉城。 守捉城,沈枭八年前所建,城内住的皆是犯了大案的江湖败类丶军中逃兵,清一色全是贱籍。 它存在的目的,一是流放要犯,二是让这些有修为的贱籍替长安监视西州动向,顺便追捕逃犯。 只是半年前,城里冒出来一个教会,短短数月便网罗了无数信徒。 唐飞絮站在城西破损的矮墙后,指尖已将青冥剑的剑柄攥出了冷汗。 她换了身灰布短打,将长剑藏在衣襟下,顺着墙根往里走。 往日该是喧闹的街巷此刻死寂一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里连一丝灯光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沙砾掠过地面,卷起些暗红的碎末。 她低头一看,竟是晒乾的血痂,混着不知什麽东西的毛发,踩上去黏腻得让人反胃。 往前约莫半里,城中央广场的方向传来一阵怪声。 不是人声,是类似女人哭丧的调子,掺着婴儿的咿呀,忽高忽低,像钝刀在磨人的骨头。 唐飞絮矮身躲进一棵枯槐的树洞里,抬眼望去,广场中央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个丈高的黑石雕台,台面刻满了扭曲的纹路,像无数条绞缠的小蛇,纹路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油光。 石雕顶端摆着只三足青铜鼎,鼎身爬满同纹路的蛇形刻痕,鼎口飘着淡灰色的雾,雾里隐约露着三只蜷缩的小身影。 是婴儿,裹着褪色的红布,一动不动。 鼎旁站着个黑袍人,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着泥污与血渍,露在外面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泛着青黑,正是马二郎。 他脸上涂了层厚得开裂的白粉,粉上用暗红液体画了个歪扭的「万」字,那「万」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条吐信的蛇。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鼎里的婴儿,嘴角咧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时辰到——」 马二郎的声音尖得像被砂纸磨过,不是人声。 围着广场的信徒们立马「扑通」跪倒,他们穿的衣服五颜六色却破烂不堪,胸口都绣着那个扭曲的「万」字。 磕头时额头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嘴里反覆念叨。 「圣血饲蛇,万主归位……圣血饲蛇,万主归位……」 唐飞絮的剑身在衣襟下微微震颤。她看见马二郎从腰间摸出一把骨刀,刀身乳白,像是婴儿的腿骨,刀柄缠着几缕枯黄的头发。 他伸手从鼎里抱出一个婴儿,那孩子不过七八个月大,小脸惨白,眼睛半睁着,不哭不闹,反而对着马二郎咧开没牙的嘴,笑得痴傻。 骨刀划过婴儿细嫩的手腕时,没有立刻出血。 马二郎低下头,用嘴对着伤口轻轻吹气,那伤口竟缓缓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鲜红得刺眼。 他摊开手心接血,血珠滚落,积了小半捧,便转身走到石雕台前,将血一点点抹在蛇纹上。 诡异的是,血一碰到石雕,就被纹路瞬间吸尽,原本暗沉的纹路立马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像烧红的小蛇,在石台上扭动丶游走。 鼎里剩下的两个婴儿突然开始咿呀学语,声音不大,却和信徒的吟唱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调子。 有个信徒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白沫里掺着血丝,却笑着伸手抓地上的血痂往嘴里塞,含糊喊:「圣主……圣主闻到圣血了……」 马二郎看都没看他,又抱出第二个婴儿。 骨刀再划,血线变粗,顺着婴儿的小臂流进他手心。 这次石雕的纹路亮得更甚,甚至传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东西在石下蠕动。 唐飞絮忽然注意到,信徒们的眼睛里都蒙着一层灰雾,和鼎口的雾一模一样。 而石雕台的影子里,有无数细小的黑影在扭曲丶翻滚,不是风吹的,是影子自己在动,像有无数条小蛇要从影子里钻出来。 她的指尖冰凉,青冥剑的剑气已不受控地外泄。 就在这时,马二郎抹完血,突然抬头看向枯槐的方向,那双针尖似的瞳孔里,竟也浮起一层灰雾,嘴角的笑咧得更大,露出两颗尖尖的牙:「又来一个送上门的血引啊,把他带过来……」 广场上的信徒们齐齐抬头,眼睛里的灰雾更浓,像一群失去神智的行尸,慢慢朝枯槐的方向围拢过来。 青铜鼎里,最后一个婴儿突然停止了咿呀,眼睛死死盯着唐飞絮的藏身之处,嘴角也咧开了和马二郎一样诡异的笑容。 第84章 守捉妖氛 枯槐的树皮早已乾裂如老龟壳,唐飞絮站在树洞里,鼻尖萦绕着枯木的腐气与广场飘来的血腥。 她指尖按在青冥剑柄上,那冰凉触感是给唐飞絮带来巨大的信心。 围拢来的教众越来越近,足有上百号人,像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行尸,每一步都踩得拖沓而沉重,鞋底碾过地上的血痂,发出「沙沙」的黏腻声响。 最前头的是个瘦高个教众,头发纠结成黑乎乎的团块,沾着血污与沙土,脸上裂着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是他自己抓的。 唐飞絮看得清楚,他一边走,一边用青黑的指甲抠着脸颊,血肉翻卷,却笑得痴傻,嘴里反覆念叨:「血引……圣主的血引……」 他的眼睛完全被灰雾蒙住,看不见瞳孔,却精准地朝着树洞方向伸着手,手指关节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像是要把唐飞絮从树洞里硬生生拽出来。 旁边一个矮胖的教众更疯癫,他穿着件破烂的红袍,胸口绣的「万」字早已被血浸透,变成黑红色的烂布。 他走着走着突然栽倒在地,却没爬起来,反而像蛆虫似的在地上蠕动,嘴巴啃着地面的血痂,连带着沙砾一起吞进肚子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满足声,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暗红的拖痕。 还有个女教众,怀里抱着块沾着婴儿胎发的破布,布上的血已经发黑,她一边走一边轻轻拍着破布,嘴里哼着和广场上一样的哭丧调子。 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树洞,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几乎要撕裂脸颊,露出两排沾着血沫的黄牙。 「都给我……抓住她!」 马二郎站在石雕台前,尖声嘶吼,骨刀扔在地上,双手按在石台上的蛇纹里,那橘红色的光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钻进他的袖口。 他脸上的白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肤,像是尸斑。 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灰黑色,里面游动着细小的黑影,像是有小蛇在眼底钻动。 「她的血……比婴儿的更纯!喂给圣主……圣主就会醒了!」 这话像是一道指令,原本拖沓的教众突然疯了般加速,一个个张开双臂,朝着枯槐扑来。 有的甚至互相推搡丶踩踏,前面的人被绊倒,后面的人直接踩着他的后背冲过去,踩碎了骨头也浑然不觉,依旧喊着「圣血饲蛇」,状若疯魔。 唐飞絮终于动了。 她没有拔剑,只是缓缓从树洞里走了出来。 灰色锦袍披风被风掀起,露出藏在衣襟下的青冥剑鞘,乌木剑鞘上刻着的云纹,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她双目微阖,呼吸放缓,周身的空气突然变得凝滞,紧接着,一股沛然的剑气从她体内勃然爆发——不是锋利的剑刃,一道青蓝色的旋风,以她为中心,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剑气掠过地面,卷起沙砾与血痂,在她脚下形成一圈青色的气浪。 最前面那个瘦高个教众刚扑到气浪边缘,就被剑气狠狠撞上,「噗」的一声,他伸出的手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鲜血喷溅,溅在气浪上,瞬间被蒸发成一缕血雾。 但他连痛都没喊,反而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傻笑起来,另一只手抓起断臂往嘴里塞,牙齿咬在骨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含糊道:「圣血……好吃……甜的……」 后面的教众前赴后继,剑气如同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一一击溃。 【记住本站域名??看书??s??.??】 一个矮胖教众被剑气扫中胸口,胸前的绣袍瞬间裂开,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肤,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左肩划到右腹,内脏混着鲜血涌了出来。 他却只是顿了顿,伸手去掏自己的肠子,往唐飞絮方向递,嘴里念叨:「圣主……给你……补补……」 又有十几个教众扑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有的断了腿,就用手爬,有的瞎了眼,就循着剑气的方向乱抓。 唐飞絮手腕微抬,剑气骤然收紧,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青芒,像暴雨般射向教众。 青芒穿透他们的眉心丶咽喉丶心口,每一道都精准致命。 一个女教众被青芒射穿眉心,灰雾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 她却还在笑,怀里的破布掉在地上,露出里面一截婴儿的小腿骨,她伸手去抓唐飞絮的衣角,手指刚碰到灰布,就化作飞灰,散在风里。 短短片刻,近身教众倒下了三十多个,尸体堆叠在唐飞絮脚边,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没了气息,但眼睛都还圆睁着,灰雾未散,嘴角依旧挂着那诡异的笑容。 广场上剩下的教众却丝毫不怕,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疯狂,他们绕开尸体,继续朝着唐飞絮围拢,嘴里的吟唱声越来越响。 「圣血饲蛇,万主归位!」 混着石雕台下传来的「滋滋」声,让人头皮发麻。 「聒噪。」 唐飞絮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她的剑气还在爆发,青蓝色的光浪越来越盛,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衣袂猎猎,像一朵绽放的青莲花。 先天巅峰的修为,让她在这一刻可以傲视整个守捉城。 就在这时,马二郎突然动了。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剑,剑身狭长,通体暗红,像是用凝固的鲜血浇筑而成。 剑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血雾,剑柄缠着发黑的皮革,上面沾着乾涸的血块与几缕枯黄的头发——这就是他的佩剑,「血邪」。 「小贱人,倒是有几分本事!做圣主的炉鼎吧!」 马二郎的声音更尖了,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他喉咙里爬,他双脚在石雕台上一点,身形像只蝙蝠般扑了过来,黑袍在空中展开,下摆的血渍与泥污甩落,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脚踝,上面也刻着蛇形纹路。 血邪剑带着一股浓烈的腥风,直刺唐飞絮的眉心,剑招又快又狠,剑身上的血雾化作一条细小的血色小蛇,朝着唐飞絮的面门咬去。 唐飞絮侧身闪避,青蓝色的剑气凝聚在肩头,挡住了血邪剑的攻势。 「铛」的一声清越的脆响。 血邪剑被剑气弹开,马二郎踉跄了一下,虎口震裂,鲜血滴在地上,瞬间被石雕台延伸出来的蛇纹吸走,那纹路亮得更刺眼了,橘红色的光里,竟真的有细小的血色小蛇钻了出来,落到地上,钻进教众的尸体里。 「你的剑气,伤不了我!」 马二郎咧嘴笑,脸上的白粉裂开更大的缝,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牙龈。 「这血邪剑,饮过千人血,你的剑气再厉害,也挡不住它的邪性!」 他再次扑来,血邪剑舞出一片血色剑花,剑招诡异多变,时而刺向唐飞絮的心口,时而削向她的手腕,每一剑都带着毒瘴,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让人头晕目眩。 唐飞絮不慌不忙,身形如同青蝶般飘忽,步踩着龙虎步,轻松避开马二郎的每一次攻击。 她的剑气始终萦绕在周身,像一层无形的铠甲,血邪剑每次靠近,都会被剑气弹开,剑身上的血雾也被剑气一点点打散。 但马二郎攻势越来越疯狂,他的招式不再顾及防御,只顾着进攻,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剑气,肩膀丶手臂被剑气划出一道道伤口,鲜血直流,他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欢: 「来啊,用你的剑刺我,你的血……会顺着伤口流进血邪剑里,喂给圣主!」 唐飞絮眼神一凛,知道不能再拖延。 教众还在源源不断地围拢,石雕台下的「滋滋」声越来越响,隐约有更大的黑影在石下蠕动,再拖下去,恐怕会有更诡异的东西出现。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握住青冥剑柄,手腕一翻。 「呛啷——」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同凤吟九天,响彻整个广场。 第85章 青冥荡邪氛 青冥剑终于出鞘,剑身薄如蝉翼,通体青莹,剑光流转间,竟映出广场上所有教众的疯魔嘴脸。 剑芒四溢,瞬间压过了石雕台上的橘红色光,连阴沉的天光都被染成了青色,一道青色的光柱从剑身升起,直冲云霄,将广场上的血雾与灰雾尽数驱散。 马二郎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这……这是什么剑?」 唐飞絮没有回答,她手腕轻抖,青冥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光。 剑气随着剑招暴涨,不再是之前的无形气浪,而是化作实质的青色剑丝,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剑网,罩向围拢的教众。 「啊——」 第一个被剑网罩住的教众发出一声惨叫,但那惨叫很快就变成了痴傻的笑。 剑丝划过他的脖颈,「噗」的一声,头颅落地,眼睛还圆睁着,灰雾从眼眶里溢出来,嘴里还在无声地念叨「万主归位」。 他的尸体倒在地上,很快被后面的教众踩在脚下。 唐飞絮脚步前移,青冥剑舞得越来越快,剑招凌厉无比,每一剑都带着沛然的剑气。 她施展出的是「红尘剑意」,剑如青芒,快如闪电,剑锋划过之处,教众纷纷倒地。 一个穿黑袍的教众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嘴里喊着「杀了她」。 唐飞絮侧身,青冥剑反手一刺,剑锋从他的肋骨间穿过,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突然笑了,伸手抓住剑锋,鲜血顺着手指流下,他喃喃道:「圣血……终于……来了……」然后倒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手指却还在抓挠地面,像是要抓住什么。 又有一群教众从侧面袭来,他们手里拿着木棍丶石头,甚至有的手里攥着自己的断骨,朝着唐飞絮砸来。 唐飞絮手腕一拧,青冥剑划出一道圆形的剑弧,青色的剑气如同圆环般扩散开来。 「砰砰砰」几声,教众手里的武器尽数被斩断,剑弧继续扩散,划过他们的腰腹,十几个人同时倒地,身体被切成两半,内脏混着鲜血流了一地,却还在蠕动,嘴里的吟唱声断断续续,直到最后一口气断绝。 广场中央的石雕台上,马二郎看着教众死伤惨重,眼中的灰雾变得赤红,他嘶吼一声,血邪剑上的血雾暴涨,化作一条巨大的血色蛇影,缠绕在剑身上。 「血蛇噬心!」 他猛地挥剑,血色蛇影朝着唐飞絮扑去,蛇影所过之处,地面的血痂尽数飞起,融入蛇影中,蛇影变得越来越大,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 唐飞絮眼神一凝,青冥剑高高举起,剑身上的剑芒更盛。 「烟雨落花裁红尘!」 她低喝一声,挥剑斩下,一道巨大的青色剑刃从剑身飞出,直斩血色蛇影。 「轰——」 青色剑刃与血色蛇影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气浪四射,广场上的沙砾被卷起,形成一片迷蒙的风沙。 血色蛇影被剑刃斩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消散,血邪剑上的血雾也淡了许多,剑身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马二郎被气浪震飞,重重摔在石雕台上,吐出一口黑血,他挣扎着爬起来,脸上的白粉已经掉光了,露出一张青黑色的脸,眼睛里的黑影越来越多,几乎要从眼眶里钻出来。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破了我的血邪!」 马二郎嘶吼着,再次扑来,血邪剑胡乱挥舞,招式已经没了章法,只剩下疯狂。 身上黑袍被剑气划破,露出里面的身体,皮肤上爬满了蛇形纹路,橘红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他的皮肤下游动。 唐飞絮冷静应对,青冥剑舞出朵朵剑花,每一朵剑花都化作一道青色闪电,击碎马二郎的剑招。 她看准一个破绽,青冥剑猛地刺出,剑锋直指马二郎的胸口。马二郎却不闪不避,反而往前一冲,想要用胸口撞上剑锋。 「一起死!献祭给圣主!」 唐飞絮手腕一转,剑锋偏移,从马二郎的肩膀穿过,剑气顺着伤口侵入他的体内,摧毁他的经脉。 马二郎惨叫一声,血邪剑脱手而出,插在地上,剑身嗡嗡作响,剑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大。 他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皮肤上的蛇形纹路开始褪色,橘红色的光渐渐暗淡。 「圣主……救我……」马二郎喃喃着,眼睛里的灰雾开始消散,露出原本的瞳孔,里面充满了恐惧,「为什么……圣主不救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气息,嘴角却还挂着那诡异的笑容。 解决了马二郎,唐飞絮转身看向剩下的教众。 广场上还剩下不到四十个教众。 失去了马二郎的指挥,瞬间变得更加疯癫,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互相撕咬,有的则朝着青铜鼎扑去,想要抢夺鼎里的婴儿。 唐飞絮眼神一冷,青冥剑再次挥出,青色的剑气如同暴雨般射向教众。 最后一个教众被剑气射穿眉心,他正趴在青铜鼎边,伸手去抓鼎里的婴儿,倒下时,手刚好碰到婴儿的衣角,婴儿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眼睛死死盯着唐飞絮,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唐飞絮走到青铜鼎边,青冥剑横在身前,警惕地看着鼎里的婴儿。 那婴儿不过七八个月大,小脸惨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不正常,露出两颗尖尖的牙,和马二郎一模一样。 他伸出小手,朝着唐飞絮抓来,手指上沾着鼎里的灰雾,灰雾在他的指尖凝聚成一条细小的黑影,像是一条小蛇。 「邪祟。」 唐飞絮低喝一声,剑气爆发,青色的光浪将青铜鼎笼罩。 婴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下有黑影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唐飞絮毫不犹豫,青冥剑刺出,剑锋穿过婴儿的眉心,灰雾从婴儿的眼睛丶嘴巴里溢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团黑影,发出一声尖啸,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婴儿的身体软了下去,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眼睛缓缓闭上,恢复了正常婴儿的模样。 唐飞絮松了口气,收起青冥剑,剑身上的剑芒渐渐暗淡,重新变得薄如蝉翼,映着地上的鲜血,泛着淡淡的青光。 广场上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卷着沙砾掠过地面的声音,以及石雕台下偶尔传来的「滋滋」声,像是还有余邪未散。 唐飞絮看着满地的尸体,以及那尊刻满蛇纹的石雕台,眼神凝重。 她纵身飞到石雕台前,青冥剑轻轻划过石台上的蛇纹,剑气将残留的橘红色光彻底驱散。 石台上的纹路变得暗淡,那些从纹路里钻出来的小蛇也化作飞灰,散在风里。 她低头看着石台上的血渍,以及那把掉在地上的骨刀,眉头紧锁——这万邪教,到底在祭祀什么? 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的血痂与沙砾,唐飞絮拢了拢锦袍披风,将青冥剑重新藏进衣襟下。 她知道,这里的事还没结束,背后还有很多疑问。 但眼下这些线索已经足够了,足够让沈枭出手搭救白轻羽。 至于剩余的残局,她已经通知城外安西铁军来收拾。 第86章 天剑宗惨状 长安城内,白轻羽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唐飞絮的宅院内静养。 心灵的创伤,身体的伤痛,也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抚平。 现在的白轻羽,已经抛却了身为东州剑仙跟天剑宗主的身份,只想在这清新典雅的院落内,当个最为普通的女人。 那些骂她荡妇丶娼妓的流言蜚语,以及宗门兴盛崛起的责任,她已经不想再去管了。 李臻也好,沈枭也罢,曾经带给她的伤害,就随风散去吧。 然而,江湖岂是由她这样身份特殊的人,想退出就退出的。 也就在这天,白轻羽正在院落歇息观景,忽然唐府下人来报。 「白姑娘,门外有人找。」 白轻羽闻言想都不想直接回道:「师姐出了远门,你告诉他现在人不在,等过几日再来吧。」 下人却道:「白姑娘,那人不是来找剑主的,而是找您。」 「我?」 白轻羽顿感疑惑,这一个多月她一直待在长安唐家,连大门都未曾迈出半步,那人是如何得知自己在这里的。 下人道:「白姑娘,那人自称是您同门,自称叫玄松,还带着一个年轻憨厚的少年,说是您徒弟梁涛。」 白轻羽一愣,随即说道:「速请他们进来一叙。」 「是。」 由于唐飞絮临行前的交代,唐府上下所有奴仆对白轻羽非常尊重。 等白轻羽来到正厅内,玄松跟梁涛就站在大厅内等候。 「宗主~我可算是找到您了。」 一见到白轻羽,玄松顿时老泪纵横,直接跪在了他面前。 「师尊。」 梁涛也紧随其后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玄松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枯瘦的身子抖得像风中残烛,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他死死抓着白轻羽的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锦袍袖口磨破的边缘露出里面起球的旧棉絮,哪还有半分天剑宗内门长老的体面——那锦袍,还是当年白轻羽父亲在位时,赐给他的生辰礼。 「宗主……您走之后,天剑宗就塌了半边天啊!」 玄松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泪。 「凌苍绝带着凌霄宗的人,三天两头堵在山门外,说七剑联盟散了,天剑宗是抗秦余孽,要么归顺凌霄宗, 要么就把山门拆了,将铸剑谷的基业让给苍梧派,吴清寒更狠,他带着苍梧派弟子, 在山脚下的铸剑镇设了卡,凡是给我们送粮送药的商户,全被他们打了个半死,说谁敢接济娼妓宗主的宗门,就是与凌霄丶苍梧两派为敌!」 梁涛跪在一旁,左胳膊依旧用粗布吊在胸前,绷带边缘渗出暗红的血渍。 那是上次他试图阻拦凌霄宗弟子拆山门时,被人打断的。 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咬得发白,却还是梗着脖子,一字一句地补充:「师尊,他们还在山门两侧的石狮子上,用黑漆写了叛宗投敌,自取灭亡八个字, 弟子们想擦,凌苍绝的人就拿着鞭子抽,前几日,连守门的王师兄都被他们打断了腿,说再敢拦着,就把他全家都杀了!」 白轻羽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低头看着脚下跪着的两人,玄松是她父亲最信任的旧部,从小看着她长大,连她第一次握剑时的笨拙模样都记得。 梁涛是她亲传弟子,当年在众多弟子中,他资质不算最好,却最是忠心,每次下山历练,总会偷偷给她带一支她最爱的寒梅。 可如今,一个鬓发全白丶形容枯槁,一个带伤在身丶满眼惶恐,哪还有半点昔日天剑宗的风骨? 「弟子……弟子们走了大半。」 玄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绝望。 「外门弟子走了九成,内门弟子也只剩三十多个了, 张师弟丶李师妹他们,不是被凌苍绝的人威胁着退了宗, 就是受不了镇上的唾骂,留了封书信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们哭着说,不是不信宗主,是实在扛不住了, 出门买米,被人吐口水,下山练剑,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婊子的徒弟』, 连去给受伤的师兄抓药,药铺掌柜都把我们赶出来,说天剑宗的人,不配用正经药材……」 说到这里,玄松突然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红了一片:「宗主,若不是太子殿下暗中周旋,天剑宗早就没了, 凌苍绝原本打算正月十五就带人拆山门,是太子殿下派了暗卫,悄悄给我们送了粮食和伤药, 还传话给凌苍绝,说天剑宗是大盛的江湖屏障,动天剑宗,就是打大盛的脸…… 凌苍绝和吴清寒怕得罪太子,才暂且歇了手,可他们放话了,说您要是三月之内不回去主持大局, 不向他们低头,就别怪他们替天行道,彻底灭了天剑宗的传承!」 「李臻?」 白轻羽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 她没想到,那个对她说出「脏了本宫的地方」丶派人追杀她的男人,竟然会选择时候暗中保住天剑宗。 是愧疚?是还想利用天剑宗?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闷又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梁涛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带着一丝执拗的期盼:「师尊,弟子们都在等您, 剩下的三十多个师兄弟,每天都在山门前的练武场等着,哪怕饿肚子,也天天练剑, 他们说,只要您回去,天剑宗就还有希望, 只要您回去,就算是凌霄丶苍梧两派联手,他们也敢提着剑跟对方拼 王师兄腿断了,就坐在地上教小师弟们练剑,厨房的刘婶没走, 每天就靠着挖野菜丶采野果,给大家煮稀粥喝…… 他们都在等您,师尊,他们都信您啊!」 「信我?」 白轻羽突然笑了,笑声凄厉又悲凉,像碎玻璃划过冰面,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曾经能挽起流云般剑花丶能握住流霜剑斩断巨石的手,如今连握拳都觉得吃力,手腕上那道被影砍伤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剑气流转,只有丹田破碎时的撕裂感,还残留在经脉里,稍微一动,就疼得她浑身发颤。 「你们信我,可我……我就是个废人啊!」 白轻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嘶吼,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玄松的手背上。 「我的丹田毁了,经脉断了,连剑都握不住了,你们让我回去主持大局,我拿什么主持? 拿我这双连流霜剑都提不起来的手?还是拿我这颗被流言丶被背叛碎得稀烂的心?」 她猛地后退一步,挣脱了玄松的手,踉跄着撞到身后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剧痛瞬间蔓延全身,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眼前发黑。 昔日天剑宗的盛况,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师尊站在练武场上,亲自教弟子们练剑,阳光洒在他的剑上,泛着温暖的光, 师兄弟们围在一起,笑着给她庆祝生辰,桌上摆着她最爱的桂花糕, 就连山门前的石狮子,都曾是威严的象徵,如今却被人涂满了污言秽语…… 可如今,师尊不在了,师兄弟们走了,石狮子蒙尘了,天剑宗就快没了。 「宗主,弟子知道您难,可天剑宗不能没有您啊!」玄松又磕了个头,额头的血印更深了,「那是老宗主,您师尊一生的心血,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基业啊! 就算您修为尽废,您只要回去站在山门前,弟子们就有主心骨,就敢跟凌苍绝丶吴清寒拼! 您要是不回去,天剑宗就真的完了,数百年的传承,就要断在我们手里了!」 「断了……就断了吧。」白轻羽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已经不是东州剑仙了,也不是天剑宗宗主了, 我现在就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人,我护不了你们,也护不了天剑宗…… 你们走吧,找个地方隐居,不要再管天剑宗的事了,也不要再找我了。」 「师尊!」梁涛猛地抬起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您怎么能说这种话?您忘了您教我们的,剑在人在,宗在人在吗? 您忘了师尊临终前,把宗主之位传给您时,您说过要守好天剑宗,护好传承吗?您不能放弃啊!」 「我没忘……」白轻羽的声音哽咽了,「可我做不到啊……」 她以为,她可以放下一切,做个普通人,远离江湖纷争。 可现在,玄松和梁涛的哭诉,像一把把刀,把白轻羽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平静,撕得粉碎。 天剑宗不是她一个人的,那是师尊的心血,是师兄弟们的栖身之所,更是数百年的传承,也是自小长大的家。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以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废人,可她不能不在乎那些还在等她重新振作的人。 第87章 白轻羽的决绝 「宗主,老奴知道您委屈,知道您难。」 玄松慢慢站起身,他年纪大了,跪得久了,腿都在抖,却还是固执地走到白轻羽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破的木牌。 那是天剑宗的宗主令牌,边缘被火烧过,中间裂了一道深深的缝隙,却依旧能看清上面刻着的「天剑」二字。 「这是您师尊的掌宗令牌,也是您的令牌,老奴把它带来了, 您要是实在不想回去,就把宗主之位传给老奴, 老奴回去跟凌苍绝他们拼了,就算死,也保住天剑宗最后一点体面!」 白轻羽看着那块令牌,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令牌,她从小看到大,师尊去世时,亲手把它放在师姐手里,说: 「飞絮,轻羽,以后天剑宗就交给你了。」 后来师姐也把掌宗令牌交到自己手里,说着同样的话。 那时她握着令牌,觉得沉甸甸的,却也充满了力量,她以为自己能护住这一切,可到头来,却把一切都搞砸了。 「师尊,您要是觉得修为尽废,弟子们帮您找药!」 梁涛也挣扎着站起来,不顾胳膊的疼痛,眼神里满是执拗。 「就算走遍天下,弟子也一定能找到恢复修为的药! 您要是觉得名声不好,弟子们帮您澄清! 就算挨家挨户去说,弟子也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您是被冤枉的!」 「找药?澄清?」 白轻羽苦笑一声,她的丹田是自己震碎的,经脉是李臻杀人削断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恢复的药? 至于名声,流言蜚语早已传遍天下,又岂是几句澄清就能洗清的? 可就在这时,唐飞絮的话突然在她耳边响起:「你若想恢复修为,彻底根除暗伤,只有去找秦王……天剑宗想要复兴,王爷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么?」 沈枭…… 那个毁了她名声丶毁了七剑联盟,却也间接让她看清李臻真面目的男人。 那个被李家村村民说「私生活奢靡却护得一方安稳」的男人。 那个在她落入黑风口生死存亡时,派虎贲军救下她的男人。 她恨他,恨他的不择手段,恨他的流言蜚语,恨他让她从云端跌落泥沼。 可现在,除了他,还有谁能帮她?除了他,还有谁能让她恢复修为,能让天剑宗摆脱凌霄丶苍梧两派的逼迫?能保住天剑宗数百年基业? 白轻羽缓缓抬起手,接过玄松手里的令牌。 令牌很轻,却又重得让她几乎握不住。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迷茫和绝望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她的手还在抖,后背的伤口还在疼,丹田处依旧空荡荡的,可她的脊梁,却重新挺直了。 像当年在东煌山,一剑荡八荒,万门臣服。 「玄叔,梁涛,起来吧。」 白轻羽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量,「天剑宗,我会回去。」 玄松和梁涛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哭声:「宗主!」 「但是……」 白轻羽抬手,制止了他们的欢呼,目光落在手中的令牌上,声音低沉而决绝。 「我现在修为尽废,回去也护不住你们,更护不住天剑宗, 想要对付凌苍绝和吴清寒,想要振兴天剑宗,我必须先恢复修为。」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见沈枭。我要去求他,求他帮我治疗伤势,求他帮我恢复修为。」 「宗主!」 玄松和梁涛同时惊呼,他们都听说过沈枭和白轻羽的恩怨,听说过那些不堪的流言,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选择去求沈枭。 落入沈枭之手下场会如何,他们心知肚明。 白轻羽惨然一笑,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裂痕:「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我恨他,恨他毁了我的一切,可现在,他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为了天剑宗,为了那些还在等我的弟子,别说求他,就算是让我放下所有尊严,我也认了。」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长安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可远处秦王府的方向,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光——那光,或许是她唯一的希望,或许是更深的深渊,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玄叔,你先带着梁涛回天剑宗,告诉弟子们,等着我。」 白轻羽的声音平静却坚定。 「告诉他们,他们的宗主,不会让他们失望,不会让天剑宗覆灭。」 玄松看着白轻羽眼中的坚定,突然老泪纵横,重重地磕了个头:「老奴遵令!宗主放心,老奴一定守好山门,等您回来!」 梁涛也跟着磕头,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希望:「师尊,弟子等您!等您回来一起守护天剑宗!」 白轻羽看着他们,缓缓点头。她握紧手中的令牌,转身走向内院。 那里,流霜剑还挂在廊下,剑鞘上蒙着一层薄尘,却在夕阳的余晖下,隐隐泛出一丝冷冽的光。 她走到廊下,取下流霜剑。剑很轻,她用左手握住剑柄——右手还不能用力,可没关系,哪怕只有左手,哪怕修为尽废,她也要握着这把剑,去见沈枭。 白轻羽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可她知道,从她接过那块令牌的那一刻起,那个只想在李家村做个普通人的白轻羽,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依旧是天剑宗宗主白轻羽,是那个必须扛起宗门责任,必须护好弟子,必须在绝境中,为天剑宗杀出一条生路的白轻羽。 白轻羽握紧流霜剑,转身望向秦王府的方向,眼中没有了迷茫,没有了绝望,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枭,我欠你的,我会还。」她轻声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更多的是坚定,「可你若能帮我恢复修为,帮我振兴天剑宗, 从今往后,我白轻羽,任凭你差遣,但你若敢再算计我,再伤害天剑宗的弟子……」 她抬手,流霜剑出鞘,剑光如霜,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斩断了廊下的一根枯枝——枯枝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个誓言。 「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收剑入鞘,转身对等候在一旁的下人说:「备车,去秦王府。」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后背的伤口依旧在疼,可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哪怕遍体鳞伤,也要刺破黑暗,为自己,为天剑宗,杀出一条生路。 第88章 邪教瘟疫 秦王府,后殿。 远征大荒归来的沈枭,正坐在王位上盘着一双核桃。 此刻站在他面前,是一名身穿黑色僧袍的和尚。 和尚身上非但没有半点佛门气息,反而充斥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沈枭左侧,城主萧溪南端着茶盏一言不发,目光不时瞟向沈枭方向。 良久,沈枭盘核桃的动作忽然停下,旋即开口问道:「守捉城的事,都听说了吧?」 萧溪南放下茶盏回道:「听说了,唐剑主送来的消息,与安西哨探送来的情报基本吻合, 有股可疑的势力已经缓缓渗透到河西境内,属下通过情报分析和城中百姓产生狂热症状分析, 这极有可能是万邪教的手笔,王爷,这不得不防啊。」 沈枭轻阖眼帘:「那守捉城的百姓……」 萧溪南起身道:「守捉城内五万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皆已经……」 他眼神一狠,做了个抹脖子动作。 「而且,安西军已经封锁了守捉城方圆三十里, 但凡有人靠近,都会以谋逆之罪当场格杀,保证不会走漏任何风声。」 沈枭点点头:「西州何地还有万邪教据点?」 「未曾细细探察,不过王爷,守捉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是绝对不可能瞒住的……」 「本王也没打算瞒多久,只是想在揪出幕后黑手之前,尽量别引起西州各地不必要的慌乱。」 萧溪南叹口气:「万邪教这招真是好狠,但凡能留活口也不至于……」 沈枭抬手打断他:「好了,守捉城一事,你继续跟进,剩余的意外本王会着手处理,天色不早了,你先退下吧。」 萧溪南:「是,属下告退。」 等萧溪南离开,沈枭直接看向那黑袍和尚:「道衍,你还没告诉我,那药物研究的如何了。」 道衍点头道:「这三个月,本座在两百七十四名死囚身上做过实验,分别采用不同剂量,奈何那病毒毒性实在猛烈, 但凡中毒者若是不持续服用定量毒物,不出三天,必然发狂到全身充血,精疲力尽而死, 可若是继续服药,最长也就支撑一个月,一个月后,体内器官也会逐渐腐烂,最后化为一摊血泥。」 沈枭:「服药之后,他们的身体会有什么变化?」 和尚点点头:「服药初期,药人体格会得到前所未有增强, 纵使瘦骨如柴者,也能单手轻松举起上百多斤的物品, 同时本座发现,服下病毒后这些人思维认知也会产生变化, 失去了基本判断的能力,好似被什么东西操纵一般。」 沈枭眯起眼睛思索半晌,旋即再度盘起掌心那对核桃:「此病毒对有修为者是什么影响?」 道衍回道:「本座在三十二名九品丶八品和七品武者身上一样做过实验, 相比无修为的凡人而言,这些武者对病毒抗性要持久的多,九品武者在两个月内才开始出现凡人癫狂症状, 八品武者至今没有产生异变,但却会因为药物而成瘾,至于七品武者,至少到目前为止,这药物无论停药还是继续服用,都不会影响自身行动。」 沈枭:「也就是说,只要武道修为提升至七品,这些针对凡人的病毒就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道衍不敢肯定:「时间太短,本座还需要继续研究才能确定, 何况此药入体会否产生异变也是一个未知数,当然这需要王爷的鼎力支持。」 沈枭:「你想要的支持,本王可以给你,青丘狐族有不少俘虏,过几日本王会送一批过去作为药人, 只是本王还想知道,除开这些之外,这病毒传播性如何?能否控制。」 道衍回道:「西州各国但凡有万邪教待过的据点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无论之前这个城邦有多么繁华, 往往都会在一两年后彻底沦为一座死城,但本座发现这病毒散播传染的速度,远远不如致死的效果, 一但病源扩散,比之瘟疫还恐怖百倍,方圆几十里内的城镇乡村往往会在极短的时间成为一片乱葬岗, 这个过程甚至只要一二天,最多不超过七天。」 「黑死病。」 听到道衍解释,沈枭脱口而出,本能就联想到穿越前蓝星文明14世纪中叶带走欧洲近1/3人口的那场可怕瘟疫。 由于传播凶猛,致死率极高,瘟疫传播速度甚至赶不上了死亡速度。 直至最后一个感染源死亡,瘟疫找不到传播媒介,这场差点席卷全球的瘟疫也就奇迹般的销声匿迹,却至今找不出任何原由。 而眼前这些被万邪教控制的城邦,所带来的那种可怕传播效果跟黑死病又何其相似。 道衍皱眉:「王爷,您刚才说什么?黑死病?」 「没什么,就是想到以前在本杂记上看到上古时期一种病毒记载,有些相似罢了。」 沈枭不动声色敷衍后,再度问道:「那病毒的解药,预计还要多久才能研究出来?」 道衍:「王爷,此病毒的解药绝非一朝一夕,纵使现在研究出解药,也难保病毒不会突变,这一样需要王爷财力支持。」 沈枭:「要钱要人只管开口,本王不想这种病毒有朝一日落在河西境内,你务必要尽快研究出解药,这不是开玩笑的。」 道衍:「王爷,若是能找到病毒携带抗体者,或许解药进度能再加快不少。」 「不可!」 沈枭想都不想直接拒绝。 「本王不可能把一个行走的瘟疫带给你,谁也不敢保证他经过的村镇庄园甚至城池会不会成为传播瘟疫之源, 抗体你可以自己去实验寻找,总之如此风险之事,休要再提。」 道衍叹口气,起身向沈枭行了一个佛礼:「那王爷若无他事,本座就先回摩天崖了。」 沈枭背过身侧首:「道衍,不要忘了当初你对本王的承诺,背叛本王,青丘狐族下场你应该看到了。」 道衍回道:「王爷能全力支持本座研究天下药理,这几年王爷给的钱财丹药比本座过去六十年还要多十倍不止,本座又有什么理由背叛你您, 这对本座而言也没什么好处,毕竟,青丘狐族愚蠢只是个例,正常有脑子的人是绝对不会跟王爷为敌的。」 沈枭抬手一挥:「你可以离开了。」 「是,本座告退。」 目送道衍刚,沈枭摩挲拇指玉扳指开始思索如何解决瘟疫之源。 在系统空间里,他的确有免疫瘟疫的抗体药,但数量极其有限,最多只能确保自己所在长安无恙。 想要根除万邪教散播的瘟疫本源,还是得靠现实药物研究来获得成效。 这时,胡彻来报:「王爷,白轻羽在府门外求见。」 第89章 你能为本王带来什么利益? 白轻羽手握流霜剑,静静站在王府大门前。 三月的夜晚,冷风吹过还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本就有伤在身的白轻羽,在夜风吹拂下,娇躯不停颤抖。 谁能想到,昔日东州剑仙,如今却连想站稳都困难。 夜色逐渐变浓,白轻羽已经在大门外等候了足足一个时辰。 就在她肩靠在府门外的石狮勉力支撑时,胡彻终于从大门内走了出来。 「白姑娘,王爷有请。」 胡彻眼中没有任何感情,犹如一个npc只是传达沈枭的交代。 说完后,直接转身进了王府大门。 白轻羽忙要追上去,可刚一用劲便扯动了背后的伤势,痛的她一个踉跄跌倒在王府门槛前。 「呵……」 她自嘲一笑,谁能想到两个月前的先天巅峰,如今却是落得如此凄惨的模样。 「来人,为白姑娘备骄。」 胡彻依然面无表情吩咐下去,对于白轻羽的窘迫,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有了软骄代步,白轻羽总算是轻松了许多。 仅仅只是站了一个时辰,就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此刻坐在软骄上只觉的万分舒适。 走在一侧的胡彻看了一眼,轻笑一声:「白姑娘,你可知在这王府内能乘轿代步的,除开王爷,你可是第二个。」 白轻羽面色虚弱回道:「对不起胡管家,我……」 「白姑娘不必解释,我都明白,王爷也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跟你纠缠,好好歇着吧。」 说完,他扫了一眼白轻羽,不由摇摇头:「看来你真伤的不轻,右手手筋虽未断,却被刀气混合寒毒伤阻, 怕是提剑都难,你背后的伤口更是狠毒,刀锋只稍再入半寸,你就算不死也是个瘫子, 当然你的丹田碎裂,这辈子怕是再也无法修炼了。」 白轻羽轻声道:「秦王……他能帮我……」 天知道她说出这句话时,到底用了多少勇气,甚至有那么一阵羞耻和屈辱。 但一想到宗门如今的情况,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求沈枭。 胡彻冷冷说道:「王爷自然是能救你的,只是你想好该怎么跟王爷开口么?」 白轻羽不语,纵使早已做好了准备,但到了这时候,她心中还是异常紧张。 自己,除了这副完璧之身,真找不出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跟沈枭谈条件。 见她不回答,胡彻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嘱咐抬轿的下人稳一些。 不多时,软骄在一处别院前停下。 「白姑娘,通过这条游廊到尽头,你就能见到王爷,请吧。」 白轻羽下了软轿,顺着胡彻指引方向望去,然后点点头:「多谢胡管家。」 胡彻随意一拱手,直接命下人随自己离去。 夜色之下,寂静的别院前,就只剩白轻羽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伤躯一步一步走上了游廊。 等到了游廊尽头,果然见到一间敞开房门的厢房,里面透着明亮的烛光。 白轻羽刚要伸手推门,沈枭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白女侠,本王等你很久了,进来吧。」 白轻羽艰难步入院子,却闻到厢房内散发着一阵让人舒适的宁神香。 定睛看去,却见沈枭只身披锦线内袍,正端坐在铺有青毯的台阶前,正用左手手烘着摆在侧面的香炉。 此刻白轻羽的脚步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流霜剑的剑柄被她攥得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厢房内那道她本该深痛恶绝的身影,轻易便搅乱了她胸腔里的方寸天地。 烛光斜斜地打在沈枭身上,锦线内袍是极淡的玄素色,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半截肌理分明的锁骨, 往下是流畅的肩线,顺着内袍的褶皱往下,能隐约看见腰腹处绷紧时凸起的肌肉线条, 那是常年习武才有的紧实轮廓,带着刚沐浴后的水汽,将内袍浸得微透,每一寸都透着迫人的阳刚气。 他刚洗漱风乾的墨发未束,湿发梢滴着水珠,落在颈侧的肌肤上,顺着锁骨滑进衣内,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沈枭似乎没在意她的打量,左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香炉里的银叶,火苗映在他眼底,却暖不透那双深邃的眸子。 他抬眼时,眉峰微挑,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冷酷的轮廓瞬间被这丝戏谑柔化,却更显逼人。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的窘迫与慌乱。 「怎么?白女侠站在门口,是怕本王吃了你?」 他的声音依然带有一丝不可抗拒的征服感,只是相比在东煌山时,又多了几分慵懒。 白轻羽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可脑海里偏不遂人愿,那日东煌山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也是这样的眼神,带着几分狠戾,几分势在必得,他单手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撕开她的外衫,锦缎碎裂的声音刺耳,冷风灌进她的衣襟, 她挣扎着疯狂反抗,却被他直接一巴掌扇翻在床榻上。 毫无半点怜香惜玉,只有一种充满野性的征服欲,可却带给她一种莫名的奇妙体验:既恐惧,又有那么…… 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唔……」 她下意识地闷哼一声,背后的伤口像是被回忆触动,传来尖锐的痛感,让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游廊的木柱才勉强站稳。 流霜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剑身在烛光下晃出细碎的光,像她此刻慌乱的心。 沈枭的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脸上,眼底的戏谑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 他起身时,内袍下摆微微晃动,露出小腿线条流畅的肌肉,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缓缓走到门口。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流霜剑,指尖擦过剑鞘上的霜花纹路,语气听不出喜怒:「白女侠是在想东煌山的事?」 「我没有!」 白轻羽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的抗拒,可对上他深邃的眸子时,又飞快地垂下眼睫。 她的指尖冰凉,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怎么敢承认,刚才看见他的模样,竟会想起那样羞耻的场景?更让她难堪的是,此刻的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沈枭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笑。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烫得她浑身一颤。 「没有?」 他凑近了些,身上的气息更浓了。 不是女子薰香的甜腻,是宁神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还有刚沐浴后的清冷水汽,霸道又好闻,让她几乎要溺在这气息里。 「那你抖什么?」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到她的下巴,轻轻一抬,强迫她看着自己,「是冷,还是怕?」 白轻羽的眼眶微微发红,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屈辱。 昔日她是东州剑仙,剑指天下,何等风光;如今丹田碎裂,手筋受损,连提剑都难,还要靠造成一切罪魁祸首的男人救命,甚至……要用自己的身子做筹码。 「王爷,」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我今日来,是求您……救我宗门。」 沈枭的指尖顿了顿,眼底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重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内袍的领口又往下滑了些,露出更多的肌肤。 「救你宗门?」他嗤笑一声,「白轻羽,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帮你?你有什么价值能让本王高看一眼?」 「我……」 她咬着唇,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谈条件,可宗门百余弟子的性命,压得她不得不开口,「我知道我欠您的,从前是我对您不敬……若您肯帮我恢复修为,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第90章 疗伤 「呵呵……什么都愿意?」 沈枭冷笑一声。 「白女侠的意思是,用你的身体来换也可以?」 白轻羽眼眸泛起一阵水雾,努力将脸上的屈辱收起,不让沈枭看出半点端倪后,点了点头。 「哈……」 不想沈枭却笑着转身回到台阶前。 「白轻羽,你是不是把本王当成那些不谙世事,憧憬儿女情长的纯情王爷? 如果你这么想就错了,若非你现在伤势严重怕一掌拍死了你,你将比在东煌山下场还惨。」 白轻羽闻言,当即跪下:「王爷,求您助我修复伤势,恢复修为,只要你答应,今后我,还有天剑宗一定听凭王爷调遣。」 沈枭冷笑一声:「天剑宗现在的情况来投靠本王,你不觉得这是一个累赘?」 白轻羽贝齿轻咬下唇:「王爷,您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吧。」 「这还是七剑联盟盟主,扬言要把本王碎尸万段的东州剑仙白轻羽?」 沈枭冷声看着白轻羽那副可怜的模样。 「若是那些江湖人知道,你白轻羽今日对本王说的话,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白轻羽却道:「如今江湖流言蜚语四起,皆说我是为了攀附权势,不惜爬上秦王床铺的荡妇, 人言可畏,任我如何解释也不会改变什么,既然如此,这所谓的名节还有什么用?」 沈枭:「所以你的名节重要,本王的名节就不重要? 白轻羽,你不过经历了几个月而已就受不了, 本王可是足足经历了十八年,别搞的好像自己有多委屈, 流言只是本王对付你们最不入流的手段。」 「王爷这不入流的手段,却让轻羽意识到了无法逆转的差距, 王爷,我想通了,帮我恢复修为恢复伤势,我能为你做很多事。」 沈枭眼一眯,端起一旁的酒杯饮了一口。 指尖捏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晃出细痕,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郁。 他盯着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白轻羽,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帮你恢复修为,疗伤,助天剑宗崛起,本王都可以答应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夜风,却掷地有声。 「但你要记住,化敌为友的机会只有一次,背叛的代价,天剑宗承担不起。」 白轻羽猛地抬头,眼里的水雾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委屈,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重重磕了个头,额角抵着冰凉的青石板:「谢王爷!轻羽若有二心,甘受碎尸万段之刑!」 沈枭起身,玄素色内袍扫过青毯,留下一道残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你的伤禁不起折腾。」 说罢,转身往内室走:「跟进来,疗伤要在床榻上,躺着别动。」 白轻羽心头一紧,攥着衣角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可还是撑着身子站起来,踉跄着跟了进去。 内室比外间更暖,床头挂着半幅藕荷色锦幔,榻上铺着厚厚的云丝棉垫,一旁的小几上摆着药碗,金疮膏的清苦混着宁神香,驱散了些许暧昧的尴尬。 「脱了外衫,趴在榻上。」 沈枭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正将掌心抵在药碗上方,内力缓缓注入,让药膏保持温热。 白轻羽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手指颤抖着去解外衫的盘扣。 锦缎外衫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后背的伤口刚好在中衣之外,缠着的纱布早已渗出血迹,狰狞得吓人。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着唇,将中衣也褪到腰间,光裸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肌肤因寒意和紧张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小心翼翼地趴在榻上,脸颊埋进棉垫里,不敢回头看沈枭。 床榻微微一沉,是他坐了过来,带着龙涎香的气息笼罩下来,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忍着点,一开始会有点痛。」 沈枭的声音就在头顶,却没有一丝感情波动,冰冷的如同凛冬。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后背的伤口旁。 没有直接碰伤口,而是落在疤痕最浅的边缘,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渗进来,驱散了些许凉意。 白轻羽屏住呼吸,只觉一股温和却霸道的内力从他掌心钻入,顺着肌理缓缓游走。 起初确实有些刺痛,像是细小的针在扎,可很快,那内力就化作暖流,一点点包裹住伤口周围的寒毒,将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意往外逼。 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紧绷的脊背也软了些。 沈枭的手掌随着内力的输送微微移动,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肌肤,带着电流般的酥麻,让她忍不住轻轻颤栗。 那暖流越来越盛,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扩散,不仅暖了后背的伤,连丹田处的空落都仿佛被填满了几分,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 「别抗拒,顺其自然,放松。」 沈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看着她后背上狰狞的伤口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是寒毒未清的徵兆。 他的内力刻意放得轻柔,生怕伤了她本就脆弱的经脉,可掌心下的肌肤细腻温热,让他的指尖也有些发烫。 白轻羽听话地松开了咬着的唇,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那股暖流像是有魔力,让她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原本撑着身子的手臂软了下来,胸口贴在棉垫上,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更让她心慌的是,随着内力的深入,她的身体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不同于东煌山那日的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酥软,仿佛浑身都没了骨头,只想往温暖的地方靠。 她的脊背不自觉地向后拱了拱,刚好贴上沈枭的手掌。 沈枭什么人,快二十七岁的他早已睡过上百个绝色美人,说句情场老手也不为过,白轻羽的反应他自然明白。 他手掌顿了顿,却没有移开,只是内力输送得更稳了些。 白轻羽的意识开始模糊,伤口的疼痛丶丹田的空落丶之前的屈辱和恐惧,都在这暖流里渐渐消散,只剩下身边人的气息,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王……王爷……」 她轻轻呢喃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倦意。 沈枭低头,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动,长发散落在棉垫上,露出的脖颈泛着粉色。 他停下内力输送,手掌却没有离开她的后背,只是轻轻覆着,感受着她肌肤的温度。 「累了就睡吧。」 听到沈枭沈声音,白轻羽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整个人往侧面倒去。 沈枭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她的娇躯很轻,浑身都带着暖意,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 沈枭抱着她,放到床榻上,嘴里发出一声冷哼。 忽然俯身在她耳畔说道:「白轻羽,你最好想清楚了,一旦你成了本王女人, 不管以后本王还要不要你,你一辈子都只能有我一个男人,即便是本王不要的情人,也不允许其他男人染指, 你最好在本王决定占有你之前赶紧想想,还有什么地方比你身体更能引起本王兴致的, 当个花瓶还是有用的人,自己选吧。」 说完,他直接起身离开了别院。 倒不是沈枭对她没想法,只是现在强要,拿下一血易如反掌。 但以白轻羽目前的身体状况则必死无疑。 跟一具尸体亲热,他心理还真没扭曲到这种地步。 第91章 心烦意乱 翌日清晨,白轻羽从睡梦中悠悠醒转。 锦被下的身子还裹着残留的暖意,不是唐府那清苦的竹席,是秦王府特有的云丝棉垫,软得让她几乎要陷进去。 可这暖意没让她安心,反倒像一层细密的针,轻轻扎着她的肌肤。 鼻间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混着昨夜那宁神香的余韵,是沈枭身上独有的气息。 这气息一钻进鼻腔,昨夜的情景便如潮水般猛地撞进脑海,让她瞬间僵在榻上,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她记得自己趴在榻上,光裸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沈枭的手掌覆上来时,那温度烫得她几乎要跳起来,却偏被他掌心传来的真气钉在原处。 那真气是暖的,顺着肌理游走,一点点逼出伤口里的寒毒,可那暖意太过霸道,竟让她浑身发软,连攥着棉垫的手指都松了劲。 她甚至记得,自己竟不自觉地往那暖意里拱了拱,后背贴上他手掌的瞬间,一股酥麻从脊椎窜到头顶,让她差点哼出声来。 那是她东州剑仙白轻羽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失态。 更让她羞愤的是,她竟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明明是毁了她一切的仇人,明明该恨之入骨,可他胸膛的温度丶沉稳的心跳,竟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连梦里都没有了天剑宗的惨状,没有了凌苍绝的狞笑。 直到沈枭最后俯在她耳畔说的那句话,像冰锥一样刺破了那点虚妄的安。 「一旦你成了本王女人,一辈子都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当个花瓶还是有用的人,自己选」。 「唔……」 白轻羽猛地攥紧了锦被,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耳尖烧得发烫,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不是羞涩,是难堪,是屈辱。 她曾是剑指天下的东州剑仙,昔日七剑联盟的盟主,何时需要仰人鼻息,何时需要被一个男人如此拿捏? 更遑论,她昨夜竟对他产生了片刻的依赖,连身体都诚实得背叛了自己的骄傲。 「你醒了?」 侍女苏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白轻羽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截脖颈。 她侧头望去,见苏柔手里端着一盘叠得整齐的月白色真丝儒袍,料子是上等的云锦,绣着细密的暗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苏柔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目光不经意扫过白轻羽露在被子外的肩头。 那肌肤莹白如玉,连一点瑕疵都没有,昨夜还狰狞渗血的伤口,此刻竟只剩淡淡的粉色印记,仿佛只是被蚊虫叮咬过一般。 苏柔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羡慕,她在秦王府待了三年,见过不少美人,却从未有人能有白轻羽这般风骨与容貌,哪怕此刻狼狈,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先换衣服吧。」 苏柔拿起那身儒袍,递到床边。 「你昨晚换下的衣服沾了毒血,带着寒毒,我已经让人烧了,这是王爷特意让人给你备的,料子软和,不磨伤口。」 「他……」 白轻羽张了张嘴,想问沈枭在哪,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问他做什么?问他昨夜为何没有趁人之危,还是问他那句「自己选」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论哪种,都像是在自取其辱。她咬着下唇,伸手去接衣服,指尖碰到真丝的瞬间,却又猛地缩回。 这衣服是沈枭给的,穿在身上,仿佛连肌肤都要染上他的气息,让她浑身不自在。 苏柔看出了她的窘迫,却只当是她伤后虚弱,笑着劝道:「姑娘别拘着了,身子要紧。王爷吩咐了,让我好生伺候你,莫要冻着。」 白轻羽没法,只得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她光裸的手臂,手腕处原本乌青发黑的伤处,此刻已恢复了莹白,只在原处留了一道极浅的印子,若不仔细看,竟全然看不出曾被寒毒所伤。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肌肤的瞬间,昨夜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冒了出来: 沈枭曾握着她的手腕,指尖擦过她手筋受损的地方,语气冷淡却动作轻柔,那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腕间。 「脸怎么这么红?」苏柔递过中衣,见她脸颊发烫,不由问道,「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没……没有。」 白轻羽慌忙接过中衣,胡乱往身上套,动作太急,不小心扯到了后背,却没预想中的剧痛,只传来一丝浅浅的酸胀。 她愣了愣,反手去摸后背,触手光滑,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竟也只剩一点模糊的痕迹,连结痂都褪得差不多了。 「姑娘别摸了。」苏柔笑着帮她系上中衣的带子,「你这伤能好得这么快,全靠王爷的手段, 昨夜王爷守了你半宿,用内力逼出了你体内的寒毒,又给你敷了王府特有的凝肌膏, 那药膏是用天山千年雪莲和东海龙参须熬制的,别说你这点伤,就算是深可见骨的疤,用上几日也能消得无影无踪,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守了我半宿?」白轻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她竟一点都不知道,那个冷酷无情,视女人如玩物的男人,会守着她?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不过是怕她死了,以后没人替他做事,没人偿还那所谓的「代价」罢了。 苏柔没注意她的神色,继续说道:「可不是嘛,王爷的内力何等霸道,却对你用得极轻,生怕伤了你的经脉, 今早我进来时,见王爷坐在榻边,眼底都有了青影,还嘱咐我给你炖点燕窝粥,补补身子。」 其实苏柔完全是在胡说,沈枭昨晚替白轻羽疗伤后,就回御书房了。 相比白轻羽,他更关心万邪教的行踪和目的。 但白轻羽听着,心里更乱了。 她宁愿沈枭对她狠一点,也不愿他这般忽冷忽热,让她猜不透,更让她觉得自己的骄傲被一点点碾碎。 她恨他,却又不得不承他的情。 她想远离,却又偏偏要靠他救命。 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又疼又痒。 第92章 女人,呵呵…… 好不容易换好了衣服,月白色的儒袍穿在身上,料子柔软得像云朵,却让她觉得浑身紧绷。 苏柔扶着她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面色虽还有些苍白,却已不复昨日的狼狈,长发松松地挽着,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却难掩那份清丽绝俗的容貌。 只是那脸颊上的红晕,和眼底深处的羞愤,暴露了她此刻的心境。 「你看,」苏柔指着她的手腕,「这伤是不是快好了?再过几日,保管连印子都没了, 后背的伤也是,王爷说,最多五日,就能彻底愈合,旁人就算凑近了看,也看不出你曾受过这么重的伤。」 白轻羽看着镜中手腕上那道浅印,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那些屈辱的伤痕,不会一辈子刻在身上。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苏柔接下来的话,就让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只是……」苏柔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姑娘的修为,怕是没那么容易恢复, 你丹田碎了,经脉也断了大半,寻常的药材根本没用,得靠王爷用他的先天内力,引动『还魂草』的药性,一点点重铸丹田, 可还魂草是王爷珍藏的圣药,用不用,什么时候用,全看王爷的心情。」 「看他的心情……」白轻羽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死死攥住了衣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果然,最关键的还是在这里。 他给自己治好外伤,让自己恢复体面,却偏偏卡在修为上,就是要让她牢牢记住,她的一切,都捏在他手里。 她想回天剑宗,想护着弟子,想报仇,都得看他愿不愿意点头。 「姑娘也别太急,」苏柔见她脸色难看,连忙劝道,「王爷既然答应帮你,就不会食言, 只是他性子向来如此,做事喜欢慢慢来,你且等着就是。」 「等着?」白轻羽自嘲地笑了笑,「我能等,天剑宗的弟子能等吗?凌苍绝和吴清寒能等吗?」 她想起玄松额头的血印,想起梁涛吊在胸前的胳膊,想起那些在山门前饿着肚子练剑的弟子,心口就像被巨石压着,连呼吸都带着疼。 苏柔叹了口气,递过一杯温茶:「王爷也知道你急,所以让我告诉你,不必在王府久留, 这里毕竟是王府,人多眼杂,姑娘待久了,难免又惹出些流言, 你且先回唐府静养,等王爷这边安排好了,自然会让人去通知你。」 「回唐府?」 白轻羽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 她是真的不想待在秦王府了,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残留着沈枭的气息,都提醒着她昨夜的窘迫与屈辱。 回唐府,至少能让她喘口气,至少能暂时远离这个让她心绪不宁的男人。 「是啊,」苏柔点头,「王爷已经让人备好了马车,就在府门外等着, 早饭也给你备好了,是燕窝粥和你爱吃的桂花糕,吃完了我送你出去。」 白轻羽看着桌上的桂花糕,眼眶微微发热。 她跟随李臻多年,都未有这样的体贴。 可沈枭这个才第二次见面的男人……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燕窝粥,粥很暖,滑进喉咙里,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心。 桂花糕很甜,甜得发腻,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 看似体面,实则苦涩。 吃完早饭,苏柔扶着她走出别院。 清晨的阳光洒在游廊上,映得木柱上的雕花格外清晰。 白轻羽走在游廊上,脚步还有些虚浮,却比昨日稳了许多。 走到府门前,马车已经候在那里,还是昨日那辆软轿,只是车夫换了一个。 苏柔扶她上了轿,又递过一个食盒:「这里面是王爷让给你带的凝肌膏,每日敷一次,后背的伤好得更快。还有些补气血的药丸,你记得按时吃。」 白轻羽接过食盒,指尖碰到盒子的瞬间,像是碰到了烙铁,连忙缩回手。食盒上印着秦王府的印记,那是沈枭的东西,带着他的气息,让她浑身不自在。 「姑娘保重。」苏柔站在轿外,轻声道,「王爷说了,你若在唐府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来王府说一声,他会让人照应。」 白轻羽没说话,只是拉上了轿帘。 轿帘落下的瞬间,她靠在软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浅印还在,后背的酸胀还在,提醒着她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马车动了,缓缓驶出秦王府。白轻羽撩开轿帘的一角,望着那朱红色的大门一点点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她恨沈枭,恨他的不择手段,恨他的步步紧逼,恨他让她从云端跌落泥沼,恨他让她在尊严与责任之间进退两难。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若不是他,她早已死了,也无法看清李臻丑陋的嘴脸。 软轿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和昨夜别院里的气息一样。 白轻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来求爱的,不是来做花瓶的,她是来求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天剑宗活下去丶能让她重新握剑的机会。 「沈枭。」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更多的是坚定,「你帮我,我任你差遣,可你若敢利用我,敢伤害天剑宗的弟子……」 这仿佛是在跟自己说的,为自己昨日行为找的理由。 她抬手,摸了摸车厢旁的流霜剑,剑鞘上的霜花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她的剑,是她的尊严,是她最后的底线。 「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马车驶过长街,朝着唐府的方向而去。阳光洒在轿帘上,暖融融的,可白轻羽的心,却依旧冰凉。 她知道,回唐府不过是暂时的喘息,她与沈枭的纠缠,与天剑宗的命运,都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秦王府内,沈枭站在别院的廊下,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指尖捏着一块桂花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胡彻站在一旁,低声道:「王爷,真让她回唐府了?不再留她几日?」 沈枭将桂花糕扔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淡淡道:「留着她做什么?让她在这儿碍眼?」 胡彻迟疑道:「可她的修为……」 「急什么,」沈枭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猎物跑得太快,就没意思了, 让她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想清楚谁才是能救她的人。等她想明白了,自然会乖乖回来。」 他抬手,望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细腻肌肤的触感。 「女人?呵呵……」 他轻嗤一声,转身回了内室。 有些猎物,越是骄傲,越是挣扎,就越有意思。 而白轻羽,无疑是他见过的,算是有意思的其中之一。 不过,女人对沈枭而言不过是调味品,可有可无。 他更眼下加关注的是西州万邪教下落。 第93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西州荒丘,轮回海。 黑色的海水拍打着嶙峋的礁石,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骨殖,海风卷着咸腥与腐朽的气息,灌进万邪教总舵那座凿山而建的幽暗大厅。 厅内四盏悬在穹顶的青铜灯,灯芯是裹着尸油的婴儿骸骨,燃着青绿色的鬼火,将四条黑袍人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地面刻满蛇纹与「万」字的黑石地砖上,像四只蛰伏的恶鬼。 「够了!」 左侧黑袍人猛地拍向身前的石案,案上一只盛满暗红色液体的骷髅碗应声碎裂,液体溅在地砖上,瞬间被蛇纹吸尽,纹路里亮起一丝转瞬即逝的血光。 这人是万邪教的「血蛇舵主」,负责西州信徒的招募,守捉城正是他一手经营的据点,也是打开河西走廊的敲门砖。 此刻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不甘:「守捉城三千教众,五万狂热信徒, 还有囤积的三百万两白银丶上千斤炼制圣瘟的药材,全没了! 那沈枭竟连自己的城池都屠,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这是要断我圣教在河西的根基!」 右侧的「骨幡舵主」声音阴恻,像是从棺木里挤出来的:「血蛇,莫要失态,当初我便说,沈枭非比常人,他灭青丘狐族,将姬明月做成人彘, 北荒一战,近百万大荒族民死于北庭军铁蹄之下,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其麾下更是能人辈出, 唐飞絮,只一人能一剑破了马二郎的血蛇噬心,压制整个守捉教众,我们招惹他,本就是一步险棋。」 「险棋?」血蛇舵主冷笑,黑袍下的肩膀剧烈起伏,「圣教的计划,何时怕过什么险棋?!」 他猛地抬手,黑袍滑落少许,露出手腕上缠绕的蛇形金炼,链上挂着数十枚刻着「万」字的铜牌。 「你们忘了?这十年,我们在西州三十六个城邦建分舵,靠圣主赐福敛财,让信徒捐出全部家产, 说是供奉圣主,来世得享荣华,实则将金银珠宝丶田宅地契尽数收归总舵, 我们控制西州商道,凡过往商队必缴圣税, 否则便派教众假扮马贼劫杀,这些年积累的财富, 早已够我们打造一支十万精锐的圣军,为什么不直接招兵买马?」 大厅正中,一直沉默的黑袍人终于开口。 他坐在最高的石座上,黑袍上绣着九条盘旋的银蛇,蛇眼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鬼火下闪着妖异的光。 他便是万邪教的「万主使」,死人中唯一的先天后期高手,也是整个计划幕后的代言人。 「血蛇说得对,财富只是基石。」 万主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我们真正仰赖的杀招,是圣瘟。」 他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只透明的琉璃瓶,瓶内装着淡灰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细小的黑影在蠕动。 「将圣瘟悄悄散播到河西各郡,先是让百姓染病,再派教众装作圣医, 用少量抑制药控制病情,让他们以为只有圣教能救他们,乖乖成为信徒; 等河西半数人沦为教众,再将圣瘟投放至西州诸国,引发恐慌,这是最完美选择。」 他顿了顿,琉璃瓶在掌心轻轻转动,红光闪烁的蛇眼仿佛在盯着厅内每一个人:「届时,诸国君主必然求我们赐药,我们便提条件,让他们举国信奉圣教,交出兵权丶财权, 否则便任由圣瘟蔓延,等他们臣服,我们再用圣军接管各国, 最后挥师东进,将圣瘟撒向长安,让整个天下都沦为圣教的囊中之物!这,才是万主归位的真正含义!」 骨幡舵主倒吸一口凉气,黑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可守捉城事迹暴露,沈枭必然追查圣瘟的下落, 他若出手,必然血流成河,绝不会就这样放过我们, 更可怕的是,道衍那秃驴在替他研究圣瘟的解药,若是让他们先一步研制出解药,我们的计划……」 「所以,我们不能就此坐以待毙!」万主使猛地攥紧琉璃瓶,瓶身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沈枭的凶名,我比你们更清楚,他杀性太重,且心思缜密, 一旦让他注意到轮回海,以他的性子,必然会率军踏平此地,甚至西州三十六城的据点也会被他毁灭, 我们圣军尚未练成,圣瘟的扩散计划也只完成三成,与他正面冲突,我们必死无疑。」 厅内陷入死寂,只有青绿色的鬼火在风中摇曳,将四条黑袍人的影子晃得如同鬼魅。 良久,最右侧一直没说话的「影毒舵主」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万主使,正面打不过,不代表不能杀他, 沈枭再强,也是血肉之躯,总有松懈的时候,我们可以……刺杀。」 「刺杀?」血蛇舵主皱眉,「谁能杀他?沈枭什么修为我们都无从得知,只知道他身边高手如云, 就说唐飞絮,寻常教众靠近他十步之内,就会被剑气绞杀,如何进的了他身。」 「寻常刺客不行,但她可以。」 万主使缓缓抬手,对着大厅左侧的阴影处轻喝一声:「凝霜,出来。」 话音刚落,阴影中忽然飘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雪色的劲装,与厅内的黑袍人格格不入,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一张清丽却冰冷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情绪,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 她的气息极其内敛,若不是主动现身,厅内三人竟丝毫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先天……圆满?!」 骨幡舵主失声惊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女子体内的内息如同深潭,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竟比没有青冥剑的唐飞絮还要强上一分! 苏凝霜没有看三人,只是单膝跪地,对着万主使垂首:「属下苏凝霜,参见万主使。」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 万主使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满意:「凝霜,你是圣子未来最器重的炉鼎,也是最擅长刺杀的杀手, 守捉城之事,沈枭毁我圣教根基,断我财路,若不除他,我们的『万主归位』计划永无出头之日, 但他身边高手太多,正面刺杀绝无可能,所以,你需要潜入长安,伺机而动。」 苏凝霜抬眼,眸中依旧一片冰冷:「请万主使吩咐。」 「第一,隐藏身份。」 万主使从石座上走下来,沉声说道。 「你以流民的身份进入北凉城,每年三四月,秦王府就会派人来找奴仆,我会找机会让你选上入秦王府,成为一名普通的侍女, 记住,你的修为要收敛到一品以下,绝不能暴露先天圆满的实力,更不能让人发现你是万邪教的人。」 「第二,查探弱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沈枭是人,并非无懈可击,找出他弱点,纵使刺杀计划失败,也可以有后手针对。」 「第三,一击必杀。」 万主使的声音陡然变得狠厉,「你随身带着噬魂散,此毒无色无味,沾之即入骨髓,纵使先天圆满,也会在三息内失神。 你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机会,将毒下在他的茶水中,或是在他近身时,用你腰间的影丝刺穿他的心脏, 记住,一旦动手,无论成功与否,都要立刻撤离长安,回轮回海复命,若失败落入他手……」 他没有说下去,但厅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压抑。 苏凝霜却面不改色,只是缓缓点头:「属下明白,若失败,便以死谢罪,绝不泄露圣教半分秘密。」 「好。」 万主使满意地点头,将琉璃瓶递给她。 「这里面有少量圣瘟的雾气,你若遇到危险,可以用它制造混乱, 此雾虽不能立刻致命,却能让凡人瞬间发狂,为你争取撤离的时间, 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以免打草惊蛇。」 苏凝霜接过琉璃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然后再次垂首:「属下何时动身?」 「明日便走。」 万主使转身回到石座上,青绿色的鬼火照在他的黑袍上,蛇眼红宝石闪烁着嗜血的光。 「沈枭刚从大荒归来,长安城内必然戒备森严,但也正是他最松懈的时候, 他以为灭了守捉城,就能断了我们的线索,却想不到,我们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血蛇舵主看着苏凝霜的背影,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放心:「有凝霜姑娘出手,沈枭必死无疑, 等他一死,秦王府群龙无首,我们再趁机将圣瘟撒向长安,天下诸国必然大乱,到时候,便是我们圣教崛起之日!」 骨幡舵主也附和道:「不错!沈枭一死,河西无人能挡我们,『万主归位』指日可待!」 苏凝霜没有理会两人的兴奋,只是对着万主使再次行了一礼:「属下告退。」 说完,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厅内,青绿色的鬼火继续摇曳,四条黑袍人的身影在石砖上扭曲丶重叠。 万主使看着空荡荡的阴影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与守捉城的马二郎如出一辙:「沈枭,你毁我圣教大计,杀我教众, 这笔帐,就用你的人头来还,等你死了,整个天下,都会成为我万邪教的祭品……」 海风从大厅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动着青铜灯里的尸油灯芯,青绿色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地砖上的蛇纹仿佛活了过来,在黑暗中缓缓蠕动,朝着长安的方向,伸出了致命的獠牙。 第94章 同门一笑 秦王府大厅,唐飞絮抱剑站在沈枭面前。 「王爷,守捉城的消息相信您也已经收到了,不知飞絮所做你还满意?」 「非常满意。」 沈枭毫不吝啬赞扬。 「你对的起手中那把剑,也对的起青冥剑主的信任。」 唐飞絮:「既然王爷觉的满意,那关于我师妹一事,是否可以行个方便。」 沈枭轻哼一声:「唐剑主,你没回唐府么?」 唐飞絮摇头:「我今日一回长安就直接来找王爷,尚未回府。」 沈枭点头:「前天,你师妹主动来府上找过本王。」 唐飞絮一怔:「王爷……」 沈枭抬手打断道:「她的伤势已经无恙,休养几日就能恢复如初,至于修为恢复,本王就在等你的确切消息。」 唐飞絮:「万邪教于守捉城内,以药物操控人心为手段,极其卑鄙毒辣,在下心想这幕后定还会有后手。」 说着,她将在守捉城见到的状况跟沈枭仔细叙述了一遍。 沈枭点头:「行了,万邪教幕后的情况本王会处理。」 唐飞絮:「那我师妹的修为……」 「本王自然不会食言。」沈枭沉默半晌道,「只是修为恢复后,你打算回天剑宗么,如今你府上,就有两名你昔日同门。」 唐飞絮微笑摇头:「天剑宗已经与我无关了。」 沈枭冷笑:「无关?别自欺欺人了,天剑宗若真与你无关,你就不会这样救你师妹。」 「王爷……我……」 「不用解释,人有七情六欲,何况相处多年的同门,这都是人之常情,本王从来不会干让你们泯灭人性的事。」 说完,沈枭抛来一块令牌:「把此令交给玄松,带上它,其余四宗不会再为难天剑宗。」 「多谢王爷。」 唐飞絮单膝下跪致谢。 沈枭弹指一射,一枚血色丹药直接落入她手中。 「菩提丹,能助她修复丹田,一个月内就能恢复巅峰修为。」 唐飞絮:「王爷,你需要我做什么?」 「交易而已,这是你应得的,你帮本王解决了守捉城,那这份便是你改得的。」沈枭回过身,「回去劝劝你师妹,希望经此经历后,她能有所成长。」 「是,谨记王爷教诲。」 「嗯,无事的话就退下吧。」 「飞絮告退。」 唐飞絮离开后,胡彻来报:「王爷,新一批奴仆已经抵达北凉城,老奴要不要亲自走一趟北凉?」 沈枭闭目沉默半晌,忽然问道:「守捉城覆灭至今已经几天了?」 「差不多三天了。」 胡彻回道。 「三天,三天……」 沈枭默默嘀咕一阵后,忽然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老胡,你去趟城主府,问萧溪南讨要一份公文, 就说守捉城的悲剧乃是万邪教所为,等你抵达北凉城后迅速刊印发布。」 胡彻蹙眉:「王爷这是打算……」 「先下手为强,与其被动等万邪教主动出击,不如由本王先制造舆论。」 「懂了,老奴这就去办。」 胡彻领命准备离去。 但很快又折返问道:「王爷,这次招募的奴仆,有什么特殊要求么?」 沈枭嗤笑一声:「这种小事你看着办吧,顺眼的直接带到府上再筛选。」 「明白。」 胡彻心里有了底,也就放心离去。 「万邪教,呵呵……」 沈枭背负双手,静静凝视厅外冉冉升起的初阳。 「藏严实些,否则落本王手里,死痛快一些都是一种奢求。」 …… 唐飞絮离了秦王府,马不停蹄往唐府赶,手中菩提丹的血色光泽透过指尖,映得她眼底满是急切。 她一路未歇,直到西侧竹院的青石板路映入眼帘,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剑穗还在因疾驰的惯性轻轻晃荡。 竹院的门虚掩着,风过竹梢,沙沙声里混着极轻的剑鸣。 唐飞絮推门而入,便见石桌旁立着一道素白身影,白轻羽正握着流霜剑,剑尖垂在地面,剑穗上的银铃偶尔碰在剑鞘上,发出细碎的响。 她站姿已稳,脊背挺得笔直,往日苍白的面色虽仍偏淡,却已无半分病态的灰败,连眼尾的青黛都浅了许多,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冷如寒潭,见了她,才微微动了动。 「师姐。」 白轻羽收剑入鞘,动作流畅,不见半分滞涩,显然伤势已无大碍。 她的声音很轻,像竹上的露水滴落,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唐飞絮只是寻常出门归来,而非刚从秦王府为她求药。 唐飞絮快步上前,目光先扫过她的肩颈。 那里曾缠着厚厚的绷带,此刻只覆着月白中衣,线条利落,不见一丝伤痕。 「师妹,你的伤……」 「已好得差不多了。」 白轻羽打断她,指尖轻轻拂过流霜剑的霜花纹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昨日府内女医官诊过,说筋骨都长实了,寻常动作无碍。」 她半句未提自己三日前曾去秦王府,未提沈枭的疗伤,更未提那夜别院里的窘迫与屈辱,仿佛秦王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不愿再忆的梦。 唐飞絮看着她这副模样,便知她不愿多提过往。 她不再追问,从怀中取出那枚菩提丹,递到白轻羽面前,丹丸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血色:「秦王去给的,名为菩提丹,说能修复你的丹田,一个月内便可恢复巅峰修为。」 白轻羽的目光落在丹丸上,睫毛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诧异。 她知道沈枭会履约,却没想到师姐竟直接带了丹药回来。 但她没有追问丹药来历,更未提自己与沈枭的约定,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接过丹药,掌心触到丹丸的暖意时,声音依旧轻淡:「多谢师姐。」 「该谢的不是我。」 唐飞絮看着她握剑的手不再颤抖,站姿稳当,连拂过剑鞘的动作都恢复了往日的利落,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我去秦王府时,沈枭说你前几日去过,我还一直担心你的伤……如今见你这样,才算放了心。」 白轻羽垂眸,将菩提丹小心收进怀中的锦袋里,锦袋上绣着极小的竹纹,是她在唐府养伤时亲手绣的。 「前几日身子略好些,便出去走了走。」 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秦王府」三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去巷口买了杯茶。 「让师姐挂心了。」 唐飞絮哪里听不出她在隐瞒,但白轻羽性子本就清冷含蓄,不愿说的事,再问也无用。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石桌上温着的茶盏上,茶汤还冒着细烟:「回来便好,你既已无碍,我也不用再惦记。」 「嗯。」 白轻羽应了声,抬手为她倒了杯茶,茶盏递到唐飞絮面前时,指尖稳而轻,不见半分往日的虚浮。 她看着唐飞絮接过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那是对修为恢复的期许,对天剑宗未来的牵挂,却被她飞快地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片平静。 风又起,竹影落在两人身上,斑驳晃动。 唐飞絮喝着茶,看着师妹立在竹下的身影,剑穗轻摇,站姿挺拔,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她不用知道师妹在秦王府经历了什么,不用问那些难以启齿的细节,只要她安好,只要这枚菩提丹能让她重握剑,便足够了。 白轻羽握着流霜剑的剑柄,指尖触到剑鞘上的霜花,又想起沈枭那日在别院里说的话。 「机会只有一次,背叛的代价,天剑宗承担不起」。 她眼底的清冷里,悄悄藏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郁,却对着唐飞絮时,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师姐一路奔波,先歇息吧。」 她轻声道,转身往厢房走,素白的衣摆在竹影里晃了晃,像一片不沾尘埃的云,「丹药我会好生收着,不会辜负师姐的心意。」 唐飞絮看着她的背影,笑着点头。 竹院的风还在吹,剑鸣渐歇,只剩下茶盏里的热气,和两人之间无需多言的安心。 第95章 北凉城收奴 三月十五日,北凉城。 作为河西与西州之外的边城通道,北凉城对河西的地位异常重要。 常年会有出入的商队经过在此办理进出税凭和公文,虽远不及长安繁华,却也是边关中另有一股彪悍风味。 晨雾还未散尽,西城门内的「裕兴牙行」就炸开了锅。 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刚被夥计推开一条缝,外面蜷缩的流民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破旧的衣袍下露出乾瘦的胳膊腿,草鞋踩在青石板上,沾着的泥点溅在牙行墙角那株半枯的老槐树上。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丶霉味与劣质粟米混合的酸腐气息,嗡嗡的人声里,全是求活的卑微乞求。 苏凝霜就混在这群流民里。 她特意找了件洗得发白丶肘部磨出破洞的青布旧衫,领口故意扯得松垮,遮住了颈间那道淡粉色的伤口。 她脸上抹了层灶灰,掩去了原本清丽的肤色,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垂着眼帘时像受惊的小鹿,抬眼的瞬间,却有寒芒从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她站在流民堆的边缘,后背轻轻贴着冰冷的土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也没有伸手去接夥计抛来的粗糠饼子。 方才那饼子落在脚边,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童扑过去抢,被旁边的壮汉一脚踹开,孩童哭声凄厉,壮汉却只顾着狼吞虎咽。 这一幕落在苏凝霜眼里,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心底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沈枭要是真有他们说的那般厉害,怎会让北凉城还有这般乱象?」 她暗自冷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只冰凉的琉璃瓶。 瓶里的圣瘟雾气安静蛰伏,像极了此刻的她。 方才进来时,她听见两个流民在嘀咕,说秦王沈枭上个月从北荒回来,带了十万北庭军,把大荒的蛮族杀得片甲不留,连孩童都没放过。 「狠?不过是匹夫之勇。」 苏凝霜嗤之以鼻。 在她眼里,屠城丶杀降都算不得本事,那是恃强凌弱,是没脑子的残暴。 真正的强大,是如影随形,是在敌人最松懈时,用一根细如发丝的影丝,刺穿他的心脏,让他到死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就像她一年前杀西州落日城城主,那人坐拥三千精兵,却在自己的书房里,被她用影丝割破了喉咙,到死手里还攥着美人图。 沈枭?不过是个靠着兵权和手下狐假虎威的莽夫罢了。 灭青丘狐族,将姬明月做成人彘,北荒杀百万族民…… 这些事听得再骇人,在苏凝霜看来,也只是「残忍」,而非「强大」。 她甚至觉得可笑,这样一个只会用杀戮立威的人,也配称「秦王」? 也配让万主使如此忌惮,要她亲自潜入长安刺杀? 「等着吧,沈枭。」她垂着眼,眼底的冰冷几乎要冲破灶灰的掩饰,「等我进了秦王府, 定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死无全尸,到时候,你那些所谓的高手丶所谓的兵权,都救不了你的性命。」 她的执念,早已不是单纯的完成圣教任务。 万主使说她是「圣子未来最器重的妃子」,这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三年了。 妃子?不过是用来练功取乐的工具。 她要杀了沈枭,要让整个万邪教看看,她苏凝霜不是任人摆布的工具,是能取天下第一凶人首级的杀手。 沈枭的人头,就是她摆脱「炉鼎」身份的投名状,是她证明自己的唯一方式。 「都安静些!」 一声沉喝陡然响起,牙行里的嗡嗡声瞬间消了大半。 苏凝霜抬眼望去,只见牙行门口走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块羊脂白玉扳指,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不是劳作的手,是常年握笔丶算计的手。 老者身后跟着四个精壮的随从,都是玄色劲装,腰佩弯刀,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流民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流民们见状,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人甚至跪了下去,嘴里念叨着「大人开恩」。 苏凝霜心里一动,如果没猜错,这人便是万主使说的,会来牙行选奴仆的秦王府管事? 她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肩膀,将自己往阴影里又藏了藏,却没像其他人那样弯腰屈膝,只是微微垂着眼,耳尖却竖了起来,仔细听着动静。 「胡管事,您可算来了!」牙行老板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盒子,「您要的人,小的都给您挑好了,都是些手脚勤快丶老实本分的,您过过眼?」 被称作「胡管事」的老者,正是沈枭身边最得力的管家胡彻。 他没去接那盒子,只是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我自己看看。」 说罢,他便迈着方步,慢悠悠地在流民堆里走了起来。 他的脚步很轻,锦缎长袍扫过地面,却没沾半点灰尘。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哭喊哀求的流民身上,也没看那些抢食的壮汉,反而时不时往角落里瞟,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似乎要把每个人的骨头都看穿。 「此人修为不在我之下,甚至根基更为稳固。」 苏凝霜的心微微一紧,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故意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淡白色的老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为了伪装流民,她前些天特意用沙石磨了磨手掌,让掌心多了些粗糙的纹路,可虎口的茧子太深,一时半会儿去不掉,只能尽量遮掩。 胡彻走得很慢,走到苏凝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苏凝霜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要穿透她的青布衫,直抵她的五脏六腑。 她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按在腰间。 那里藏着影丝的机关,只要轻轻一按,细如牛毛的影丝就能射出,瞬间取人性命。 但她不能动,万主使的吩咐言犹在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实力。 第96章 混入其中 「你叫什么名字?」 胡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苏凝霜抬起头,眼底适时地露出一丝惶恐,声音放得又轻又细,还故意带了点西州口音:「回……回大人,小女叫阿霜,十七岁。」 「阿霜?」胡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家乡在哪?怎么流落到北凉的?」 「家在西州守捉城……」苏凝霜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悲痛,「上个月,城内闹瘟疫, 爹娘都死了,小女一路逃过来,只求大人给条活路。」 胡彻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脚。 苏凝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草鞋是昨天刚买的,鞋底还很新,不像其他流民那样,草鞋已经磨得露出了脚趾。这是她的疏忽! 就在她想着该如何掩饰时,胡彻忽然开口了:「抬起手来。」 苏凝霜心里一沉,却只能缓缓抬起双手。 左手的虎口处,那道淡白色的茧子赫然在目。 胡彻的眼神冷了冷,却没点破,只是淡淡道:「手挺细,不像干过活的。」 「小女……小女在家时,只做些缝补的活,没干过粗活。」 苏凝霜急忙解释,声音里伪装的惶恐又多了几分。 「逃出来后,一路上捡些别人不要的东西吃,也没力气干活……」 胡彻没再追问,只是转身对着牙行老板道:「这个阿霜,还有那边两个,那个穿灰衣的汉子,还有那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我要了。」 他指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壮汉,看起来老实巴交,另一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眼神怯懦,手里紧紧攥着个破布娃娃。 牙行老板连忙点头:「好嘞!胡管事放心,这几个都是好的,绝对老实!」 苏凝霜心里松了口气,却没放松警惕。 她总觉得,胡彻看她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是看一个普通流民的眼神,更像是在审视和怀疑。 可他为什么还要选自己?难道是觉得自己看起来「听话」,适合做侍女? 她暗自冷笑。 老东西,你以为选了个温顺的羔羊,殊不知,你选的是一条要你主子性命的毒蛇。 胡彻又叮嘱了牙行老板几句,让他把这四个人的「身契」办好,然后对着随从道:「先把他们带到城外的庄子里,好好看着,别让他们乱跑,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走,脚步看似随意,却在走到牙行后门时,悄悄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小巷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蹦躂。 胡彻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便从袖筒里摸出一只小巧的信鸽,鸽子是纯黑色的,翅膀上绑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是秦王府特制的信鸽,速度快,且不易被察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用炭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北凉裕兴牙行,获一女子,名阿霜,西州流民出身,形迹可疑站姿挺拔, 虎口有剑茧应答镇定,不似常人,老奴已将其选入府,暂安置城外庄子,待彻查。」 写完后,他将油纸叠成小块,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里,轻轻拍了拍鸽子的背。 信鸽「咕咕」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很快便消失在晨雾中,朝着长安的方向飞去。 胡彻站在巷子里,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他活了五十多年,跟着沈枭也有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那个叫阿霜的女子,他一眼就察觉不对劲。 看似滴水不漏的回答实则全是破绽,多到他想用笔记才能记住。 而且,她提到「守捉城」时,虽然声音哽咽,眼底却没有半分悲痛,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胡彻心里冷笑。 西州刚乱,守捉城内所有感染者被王爷屠之一空。 这个时候冒出来一个「流民」,还偏偏在他来选奴仆的时候出现,太巧了。巧得像个陷阱。 早就听说,万邪教在西州经营多年,守捉城是他们的据点之一, 王爷屠城后,万邪教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女子,会不会是万邪教派来的?目标是王爷? 不管是不是,先带回府里再说。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在外头晃悠安全。 而且,他已经飞鸽传书给王爷了,以王爷的心思,定然会派人来查。 到时候,是狐狸是蛇,一查便知。 胡彻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转身走出小巷,朝着城外的庄子走去。 而此刻,在牙行门口,苏凝霜正跟着那两个随从,准备前往城外的庄子。 她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牙行的方向,眼底的冷光又盛了几分。 她没注意到胡彻的小动作,只当他是去处理什么琐事。 在她看来,胡彻不过是个心思缜密的老管家,或许察觉到了她的些许异常,但绝不可能想到,她是万邪教的杀手,是来刺杀沈枭的。 「秦王?沈枭……」 她在心里默念着,手指又一次摸了摸怀中的琉璃瓶和腰间的影丝。 「很快,我就能见到你了,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 什么叫真正的恐惧,你屠了守捉城,我便要你用你的命,来偿圣教的债。」 她的执念,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心底越烧越旺。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沈枭死在她面前的样子。 那个不可一世的秦王,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 而她,会站在他的尸体旁,冷冷地告诉他:「你不是很能残暴吗?你不是很凶狠吗?现在,你也不过是具尸体罢了。」 随从带着他们走出北凉城,城外的田野里,麦苗刚冒出头,绿油油的一片。 苏凝霜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却只觉得刺眼。 她习惯了轮回海的黑暗,习惯了青绿色的鬼火,这样的阳光,这样的生机,让她觉得恶心。 「快走!别磨蹭!」 随从推了她一把,语气不耐烦。 苏凝霜踉跄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的眼底,又恢复了那副怯懦的样子。 她不知道,胡彻的信鸽已经飞过了田野,飞过了河流,正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 她更不知道,她以为的「蛰伏」,不过是踏入了另一个陷阱。 她以为的猎物,早已将她视作了「诱饵」。 北凉的风,吹过田野,吹起苏凝霜青布衫的衣角,也吹起了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秦王府的大门,已经为她敞开,而门后等待她的,究竟是刺杀的机会,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凝霜不在乎。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执念——杀了沈枭。 为了圣教,为了自己,也为了证明,她不是任人摆布的炉鼎,是天下第一的杀手。 她抬起头,望着长安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沈枭,我来了。 你准备好,迎接你的死期了吗? 第97章 都是万邪教乾的 胡彻从巷子里出来时,晨雾已散了大半。 阳光斜斜地照在北凉城的青石板路上,将路边摊贩的影子拉得老长,卖胡饼的炉子冒起袅袅青烟,混着羊肉汤的香气,在空气中漫开。 这是北凉城寻常的清晨,却因一纸即将张贴的告示,注定要变得不寻常。 他没直接去城外庄子,而是转身拐进了城中心的承文书房。 书房老板见是秦王府的胡管事,忙不迭地迎出来:「胡管事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可是王爷要笔墨?」 「取最好的桑皮纸,研松烟墨,让你这最得力的下手刊印告示,越多越好。」 胡彻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质疑。 「另外,让你的夥计去通知城门卫,半个时辰后,把这些告示贴去四城门口以及集市中心, 还有西市的流民聚集地,每个地方派两个士兵守着,谁要是敢撕,直接拿下。」 老板不敢耽搁,连忙吩咐夥计准备。 胡彻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宣纸,这是出发前沈枭让他带在身上的,上面早已写好了告示的底稿。 沈枭料定万邪教定会借守捉城之事抹黑秦王府,索性先一步下手,将这口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万邪教头上。 写手研墨的间隙,胡彻展开底稿,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沈枭那力透纸背的笔锋仿佛就在眼前。 字里行间的冷厉与算计,让他心底愈发笃定:王爷早已布好了局,那个叫阿霜的女子,不过是入局的第一颗棋子,也是找到万邪教老巢的工具。 半个时辰后,数十张墨迹未乾的告示被抬了出来。 胡彻亲自拿起一张,桑皮纸厚实挺括,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着万邪教的罪证: 告示天下:西州守捉城之祸,非本王府所为,实乃万邪教妖人作乱! 该教盘踞西州十载,罪大恶极:诱骗百姓供奉家产,言捐尽可得永生, 实则将金银珠宝收归总舵,逼得无数家庭家破人亡, 控制西州商道,凡不缴圣税者,便派教众假扮马贼劫杀,尸身抛入轮回海,喂那海中恶蛇; 更丧心病狂制造瘟疫,以婴儿骸骨为灯芯,取活人精血炼毒,守捉城百姓稍有反抗,便被投入蛇窟,尸骨无存, 本月初,本王率军至守捉城,本欲除妖安良,怎料万邪教妖人竟先一步屠城,嫁祸秦王府,妄图挑起民愤! 今特此昭告:凡举报万邪教余孽者,赏白银百两, 凡参与围剿万邪教者,秦王府保其家人平安,赐良田十亩, 秦王府与北凉百姓共存亡,定要荡平万邪教,还西州一个太平!」 胡彻看完,满意地点点头。 这告示没提半句「屠城」,只说万邪教「先一步屠城嫁祸」,既撇清了秦王府的干系,又将万邪教的恶行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 那些「逼捐家产」「假扮马贼」「婴儿炼灯」「活人炼毒」的细节,都是沈枭从北荒归来后,让暗卫查了半个月的结果,每一条都有受害者的证词,容不得半分辩驳。 「带走。」 胡彻站起身,对着等候在外的士兵吩咐道。 此时的西市集市,早已挤满了人。苏凝霜被两个随从带到庄子前时,正好要经过西市。 她低着头,装作怯懦的样子,耳朵却紧紧捕捉着集市里的动静。 起初是嘈杂的人声,后来忽然安静下来,接着便是一个洪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 「……万邪教逼百姓捐家产,不缴圣税就杀……用婴儿骸骨炼灯芯?」 「我的天!去年我表哥去西州做生意,说是被马贼杀了,原来竟是万邪教的人假扮的!」 「还有那圣瘟,听说染了就发狂,上个月守捉城逃出来的流民说,城里到处是疯了的人,见人就咬,原来是万邪教搞的鬼!」 念告示的声音刚落,集市里瞬间炸开了锅。 起初是窃窃私语,接着便成了汹涌的愤怒。 一个卖菜的老妪突然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的儿啊!你去年去守捉城做买卖,说要跟着『圣教』求福报, 原来是被他们骗了!他们说你不捐房契,就把你扔去喂蛇了……我的儿啊!」 老妪的哭声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一个打铁的壮汉猛地将手中的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狗娘养的万邪教!我早就听说西州有邪教害人, 没想到这么歹毒!秦王杀得好!要我说,就该把这些妖人全杀了,一个不留!」 「对!杀了他们!」 「秦王保我们北凉这么多年,商道上的马贼被他清了, 去年大荒蛮族来犯,也是他带军挡在前面,他怎么可能屠城?肯定是万邪教嫁祸!」 「没错!我信秦王!谁敢说秦王坏话,我第一个揍他!」 人群的声讨声越来越大,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子,朝着西市角落里一个挂着圣主赐福木牌的小破屋砸去。 那是万邪教之前在北凉城设的小据点,守捉城事发前,躲在这里的教众早就被安西军的铁蹄踏成了肉泥。 石子砸在木牌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人群见状,更是群情激愤,纷纷涌过去,将那破屋的门窗拆得稀烂,嘴里咒骂不绝。 苏凝霜跟在随从身后,听着这此起彼伏的声讨,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垂着眼,灶灰掩盖下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愚蠢! 真是一群愚蠢的百姓! 万邪教逼捐家产?那是供奉圣主,是为了万主归位的大业,等圣教一统天下,这些百姓都会成为圣主的子民,享尽荣华。 假扮马贼劫杀? 那是对不尊圣教者的惩戒,是为了让商道归顺圣教。 婴儿炼灯丶活人炼毒? 那是炼制圣瘟的必要牺牲,成大事者,岂能在乎这点小节? 这些百姓,只看到眼前的这点苦难,却看不到圣教的宏图伟业,反而对沈枭那个莽夫感恩戴德。 沈枭不过是运气好,占了河西的地盘,靠着兵权打压异己,偶尔做几件「保境安民」的事,就被捧成了救世主? 「一群被小恩小惠蒙蔽的蝼蚁。」 苏凝霜在心里暗骂。 她想起万主使说的「圣瘟扩散后,诸国君主都会求我们赐药」,到时候,这些现在骂圣教的百姓,还不是要跪下来求圣教饶命? 而沈枭,这个靠杀戮和谎言笼络人心的伪君子,也会在她的影丝下,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方才听那告示里说,沈枭本欲除妖安良,怎料万邪教先一步屠城。 真是可笑! 沈枭屠城的事,流民堆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他竟还敢颠倒黑白,把自己说成是除妖英雄? 第98章 哪来的自信 苏凝霜甚至能想像出沈枭写这告示时的嘴脸,定然是一副高高在上丶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杀了人丶骗了人,还要让所有人都感激他。 「沈枭,你越是这样伪装,我越要让你死得难看。」她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影丝机关,冰冷的触感让她冷静了几分, 百姓的支持固然会让刺杀难上加难,但也意味着,只要她能成功杀了沈枭, 秦王府群龙无首,这些百姓的信仰就会崩塌,圣教的计划也会更容易推行,这反而成了她必须成功的理由。 随从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催促道:「快走,胡管事还在庄子里等着呢。」 苏凝霜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城外的庄子就在北凉城西边的山脚下,是秦王府的产业,专门用来安置新招募的奴仆,等筛选过后再送入长安。 庄子不大,四周围着半人高的土墙,门口站着两个手持长枪的士兵,见他们来了,立刻迎上来:「是胡管事选的人?先进去等着,胡管事一会儿就到。」 庄子内很安静,只有几个扫地的老仆。 苏凝霜被带到一间简陋的柴房,和那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住在一起。 小姑娘叫春桃,是西州另一个小城逃来的,父母都被万邪教的人杀了,说起万邪教,哭得抽抽搭搭:「阿霜姐,你说秦王真的能杀了那些妖人吗? 我爹娘死得好惨,他们只是不肯捐出家里的牛,就被那些妖人活活打死了……」 苏凝霜看着春桃红肿的眼睛,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觉得烦躁。 她敷衍地拍了拍春桃的背:「会的,秦王那么厉害,肯定能杀了他们。」 春桃点点头,哭得更凶了:「我听说秦王杀了好多蛮族,还屠了守捉城的妖人,他真是个大英雄……」 「英雄」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苏凝霜的心上。 她猛地别过脸,望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几只蝴蝶在麦垄间飞舞,远处传来集市方向隐约的声讨声,那声音里满是对沈枭的拥护,对万邪教的憎恨。 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影丝,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稍平复。 「英雄?」她在心里冷笑,「等我用影丝刺穿你的心脏,看你还能不能当这个英雄。」 而此时,胡彻正站在集市中心,看着眼前的景象:百姓围在告示前,有人在抄录告示上的内容,有人在互相诉说被万邪教迫害的经历, 还有几个西州来的流民,跪在地上对着长安的方向磕头,嘴里喊着「多谢秦王为我们做主」。 城门卫来报,四城门口的告示前也围满了人,没人敢撕,反而有不少百姓主动帮着士兵看守,生怕被万邪教的余孽破坏。 胡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王爷的计策果然奏效。 北凉百姓早就对万邪教积怨已深,只是之前没人敢挑明。 这告示一贴,就像点燃了火药桶,所有的愤怒都朝着万邪教而去,对秦王府的信任,反而比以前更甚。 他转身朝着庄子走去。 路上,他又派了一个随从回长安,让他给沈枭带话:「告示已贴,民心安定,可疑女子阿霜安置妥当,正密切监视,未发现异常。」 走到庄子门口时,胡彻抬头望了望长安的方向。 信鸽应该已经到了,王爷收到信,定然会派暗卫来查阿霜的身份。 他倒要看看,这个看似怯懦的女子,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庄子里的柴房里,苏凝霜还在望着窗外。 她不知道,胡彻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她露出马脚。 她更不知道,百姓对沈枭的拥护,不是因为他的伪装,而是因为沈枭这些年确实保护了北凉百姓。 至少在秦王治下,吃饱穿暖从来都不是一种奢望。 他清剿马贼,疏通商道,让北凉城的胡商能安心交易; 他在北荒杀敌,挡住了蛮族南下的铁蹄,让北凉百姓免于战火; 就连这次守捉城屠城,也是因为万邪教先用圣瘟害了大半城百姓,沈枭才下令焚城,以绝后患。 这些,苏凝霜都不知道。 她的世界里,只有万主使的命令,只有身为「炉鼎」的屈辱,只有杀了沈枭证明自己的执念。 她像一头蛰伏的毒蛇,藏在柴房的阴影里,等着进入秦王府的机会,却不知自己早已踏入了沈枭和胡彻布下的陷阱。 夕阳西下时,胡彻走进了柴房。他看着低头站在角落里的苏凝霜,语气平淡:「阿霜,明日一早,随我去长安,北凉的奴仆筛选好了,直接带回王府里。」 苏凝霜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随即又迅速掩去,变回那副怯懦的样子:「谢……谢胡管事,谢王爷。」 胡彻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冷笑。 果然,她的目标是长安,是王爷。 他不动声色地说:「明日赶路,早点休息,记住,到了秦王府,少说话,多做事,王爷最讨厌心思多的人。」 「路上会有人教你们规矩的,不可出半点差错。」 「是,小女记住了。」 苏凝霜垂着头,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握紧了影丝。 胡彻转身离开柴房,走到院子里时,对着暗处打了个手势。 一个黑影从墙角的树后闪出,单膝跪地:「胡管事有何吩咐。」 「明日路上,密切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要记下来,回府后报给王爷。」 胡彻的声音压低。 「另外,查一下她的底细,西州守捉城,有没有叫阿霜的女子,家里是做什么的,我要最详细的消息。」 「是。」 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爬上庄子的土墙,洒在柴房的窗户上。 苏凝霜坐在冰冷的土炕上,怀里的琉璃瓶散发着丝丝凉意,瓶中的圣瘟雾气安静蛰伏,像极了此刻的她。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沈枭,长安见。 到时候,我会用你的血,来证明苏凝霜,不是任人摆布的工具,而是能取天下第一凶人首级的杀手,带万邪教走向辉煌。 北凉的风,吹过庄子的土墙,带着麦田的清香,也带着即将到来的血腥气。 一场围绕着秦王府的刺杀与反刺杀,在北凉城的夜色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99章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时,苏凝霜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车帘一角。 布帘被她指甲掐出褶皱,透过那道缝隙,长安的繁华像一把淬了光的刀,狠狠劈碎了她对「城池」两个字的所有认知。 哪有什么泥点溅落的土墙?这里的青石板铺得比北凉牙行的桌面还平整,一眼望去直达视觉尽头,震撼的无以复加。 宽得能容十八匹骏马拉着鎏金马车并行,车轮滚过没有半分颠簸。 街两侧的绸缎庄挂着蜀锦丶吴绫,赤的像火,碧的像深潭,阳光洒在上面,晃得她眼睛生疼,竟比轮回海的鬼火还要灼人。 各地商户挑着担子从车旁走过,安息香的暖甜混着琉璃的冷光飘进来,取代了北凉城挥之不去的风燥。 穿锦袍的公子哥骑着高头大马,马鬃上系着金铃,声音脆得像碎玉,与街边酒肆里传来的胡姬琵琶声缠在一起,热闹得让她耳朵发懵。 她曾以为沈枭的地盘不过是北凉那样的彪悍与混乱,却没想过,这天下竟有这样繁华的城池。 连风里都裹着富庶的暖,连行人脸上都带着不用为饱腹发愁的松弛。 这哪里是什么城池,分明是万主使口中圣教一统后才有的极乐世界,却被沈枭占了去。 她下意识摸向怀中的琉璃瓶,瓶壁的凉意让她回神。 指尖划过瓶身,心底那点因繁华而起的恍惚瞬间被戾气撕碎。 不过是靠兵权搜刮来的虚浮荣华,等杀了沈枭,这一切都会变成圣教的囊中之物。 可目光再落回街上,看到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孩童攥着糖人跑过,母亲在后面笑着追赶,那笑容乾净得没有半分北凉流民的卑微,她的心还是猛地沉了沉。 这么繁华的城邦,沈枭究竟是靠什么守住的? 不是杀戮,定然不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灶灰下的皮肤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马车最终停在秦王府朱红大门前时,苏凝霜的震撼又被另一重景象取代。 两尊汉白玉石狮蹲在门两侧,鬃毛雕刻得根根分明,眼瞳嵌着墨玉,盯着她时竟像有杀气。 门内回廊曲折,廊柱上缠着手腕粗的紫藤,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穿青布长衫的仆役弯腰拾起,连扫地的仆役都比北凉牙行的活计体面,衣袍没有破洞,头发梳得整齐。 她跟着胡彻走进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在这朱红墙丶碧瓦檐的映衬下,像沾了泥的破布,刺得她浑身不自在。 可这份不自在,很快就被更刺骨的屈辱淹没。 胡彻根本没给她「接近沈枭」的机会,只丢给她一套灰扑扑的仆役服,和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分到杂役院,干最粗的活,少让她往内院凑。」 婆子是个厉害角色,接过她时眼神像刀子,直接把她推进了后院的杂役房。 从此,苏凝霜的日子就只剩下恭桶丶落叶和冷水。 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倒恭桶,桶沿的污秽溅到手上,她强忍着生理性的恶心,指尖却因用力而泛白。 她曾用这双手操控影丝,割破过城主的喉咙,如今却要握着沾满秽物的木桶把手。 倒完桶要去扫演武场的落叶,秋风卷着枯叶落在青石板上,她弯腰去捡,却能听到场边亲兵练剑的破风声,那剑气凌厉得让她虎口微微发麻…… 她曾以为进了王府,总能找到机会靠近沈枭。 却没想过,演武场的围栏都像一道天堑。 她连场中央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都看不清楚,就被婆子远远呵斥:「贱婢看什么看?落叶扫不乾净,小心你的皮!买你过来是偷懒的么?还不赶紧干活!」 中午要去浣衣局搓洗衣物,冷水冻得她手发红,指关节肿得像萝卜。 旁边的老仆役闲聊,说沈枭昨夜在书房批公文到三更,今早又去了兵部,连陪侍都见不到他一面。 苏凝霜搓着一件绣着暗龙纹的锦袍(想来是沈枭的),指甲狠狠刮过布料,龙纹的金线勾住她的指尖,划出道小口子。 她盯着那滴血落在冷水里,瞬间散开,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像一粒尘埃,落在秦王府的角落里,连沈枭的影子都摸不到,更别提用影丝刺穿他的心脏。 有一次,她趁着送洗衣物的机会,故意绕路往内院走。 刚走到回廊拐角,就听到一阵马蹄声,随行的亲兵高声喝道:「秦王殿下驾临,闲杂人等退下!」 她下意识躲到柱子后,只看到一队玄色骑兵簇拥着一辆乌木马车驶过,车帘紧闭,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沉闷得像敲在她心上,她攥着腰间的影丝机关,指腹都按得发烫,却连掀开车帘的机会都没有。 马车刚过,管事就追了上来,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杂役院拖:「不长眼的东西!殿下的路也是你能走的?再敢靠近,打断你的腿!」 胳膊被揪得生疼,苏凝霜垂着眼,灶灰掩盖下的眼底,寒芒几乎要溢出来。 在北凉时的执念,想起自己说要让沈枭死无全尸。 可如今,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只能像条狗一样,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忍受着仆役的呵斥。 怀里的琉璃瓶硌着胸口,瓶中的圣瘟雾气似乎也在躁动,像在嘲笑她的无能。 「沈枭……」她在心里默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里,血腥味混着皂角的味道,飘进鼻腔,「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你以为让我做杂役,我就永远见不到你?」 她抬起头,望向内院的方向,那里飞檐翘角,隐在梧桐树荫里,是她触不可及的地方。 可她眼底的杀意,却比在北凉时更盛。 繁华颠覆了她对沈枭的认知,杂役的身份碾碎了她的骄傲,但这些都没能熄灭她的执念,反而像柴火一样,让那团「杀了沈枭」的火焰,烧得更旺。 她不过是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靠近沈枭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要等很久,哪怕要忍受更多的屈辱。 因为她知道,只要能见到沈枭,她腰间的影丝,怀里的圣瘟,就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夜色渐深,杂役院的灯都灭了。苏凝霜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借着月光,用布细细擦拭着腰间的影丝机关。 金属的冷光映在她眼底,与窗外长安的万家灯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轻轻摩挲着虎口的茧子,那里因为干粗活,剑茧被磨得更粗糙,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 「沈枭。」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你最好祈祷,永远不要让我见到你。」 窗外的风,带着长安的桂花香吹进来,却吹不散她眼底的血腥气。 秦王府的繁华与她无关,杂役的屈辱也打不倒她,她就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毒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默默积蓄着力量,等着给那高高在上的秦王,致命一击。 第100章 羞辱 初夏的秦王府,梧桐叶落了满院。 苏凝霜握着铜壶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冰凉的金属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躁动。 胡彻方才亲自来杂役院,点了她去书房给秦王端茶,理由是手细,倒茶稳当。 她特意换了身乾净的青布衫,灶灰也擦去了大半,露出原本清丽却带着几分憔悴的眉眼。 铜镜里的女子,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连走路的脚步都轻了几分。 穿过回廊时,她能看到书房窗棂透出的烛火,跳动的光像极了她此刻的心跳。 一个月了,足足一个月,总算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沈枭了。 「记住,进了书房,头低手稳,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胡彻在书房门口停下,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刀。 「王爷在和萧城主议事,若是出了半分差错,我也保不住你。」 「选你就是因为你话少,闲事不喜管束,应该是个把的住嘴的,明白么?」 这话说的好像胡彻站在苏凝霜这边。 苏凝霜垂着头,声音压得又轻又细:「是,奴婢记住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早已悄悄按在了影丝机关上。 只要能靠近沈枭三尺之内,只要他有半分松懈,她就能让影丝瞬间射出,刺穿他的心脏。 书房门被推开,暖黄的烛火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龙涎香,那是权力与危险的味道。 苏凝霜低着头,捧着铜壶,一步一步往里走,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过房内。 沈枭就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玄色锦袍绣着暗金龙纹,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 他背对着门,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墨发用玉冠束起,发尾垂在肩后,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桌案对面,坐着个穿绯色锦缎的男子,四十来岁,气势老沉,想来就是长安城主萧溪南。 「万邪教在西州的据点,目前查到多少?」 沈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说话时主动将泡好的茶倒在萧溪南茶盏内。 萧溪南摊开一张地图,指尖点在西市的位置:「回殿下,暗卫查到三处,琅琊国,掖郎国以及贵霜三国,且联系之处都会选在戏楼之处。」 「戏楼?」沈枭的手指轻轻叩着桌案,「倒会选地方,人多眼杂,不易察觉。」 「是,」萧溪南点头,「暗卫已经盯着了,只等王爷下令,安西武侯便会倾巢而出,一网打尽。」 沈枭没立刻说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不急,先找到万邪教总舵位置要紧,其余的据点的乌合之众只要派人盯着就行。」 萧溪南拱手:「殿下英明,只是……万邪教释放的瘟疫太过歹毒,若是他们在长安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沈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只要我沈枭没死,这瘟疫就过不了北凉,更不会波及长安。」 苏凝霜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巨大的震惊让她指尖一颤,手里的铜壶猛地倾斜,滚烫的茶水「哗啦」一声,泼在了沈枭的玄色锦袍上,溅起的水珠甚至沾到了他束发的玉冠。 空气瞬间凝固。 烛火跳动,映着萧溪南错愕的脸。苏凝霜的脸「唰」地变得惨白,手里的铜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到她的脚背上,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放肆。」 沈枭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苏凝霜的心里。 他缓缓转过身。 这是苏凝霜第一次真正看清沈枭的脸。 没有传闻中那般满脸戾气,反而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可那双眼睛,太过锐利,太过冰冷,落在她身上时,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杀意,所有的执念。 苏凝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影丝机关,指腹按得发烫。 她想动手,想现在就杀了他,哪怕同归于尽。 可她的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沈枭身上散发的威压太强,强到让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王爷,恕……恕罪!」 她慌忙跪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屈辱,是被看穿的恼羞成怒。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手滑……」 沈枭没听她解释,站起身,玄色锦袍上的茶渍格外刺眼,像一道耻辱的印记。 他走到苏凝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纯粹的厌恶。 「手滑?」他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本王看你,是心滑。」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狠狠落在苏凝霜的脸上。 那一巴掌,力道极大,苏凝霜被打得直接飞了出去。 嘴角瞬间溢出血丝,脸颊火辣辣地疼,连耳朵都嗡嗡作响。 她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在发烫,在肿胀,那不仅是肉体的疼痛,更是深入骨髓的屈辱。 自己是万邪教最顶尖的杀手,圣子殿下见到自己都得礼让三分。 现在,居然让人给打了? 「拖出去。」 沈枭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仿佛刚才打了她一巴掌,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 「杖责五十,扔回杂役院,若再敢靠近书房半步,直接剁碎喂狗。」 门外的亲兵立刻进来,架起地上的苏凝霜。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书房门被关上,隔绝了苏凝霜的嘶吼。 萧溪南看着沈枭脸上未消的冷意,低声道:「殿下,这女子……」 「不用管她。」沈枭走到桌案前,拿起帕子,随意擦了擦身上的茶渍,语气平淡,「打草惊蛇,看看她背后的人,会不会有动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的铜壶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万邪教的人,倒是越来越大胆了,敢直接送上门来。」 而此刻,书房外的庭院里,苏凝霜正被按在长凳上,冰冷的木板硌着她的膝盖,让她疼得牙痒痒。 执行杖责的亲兵面无表情,手里的木杖带着风声,狠狠落在她的背上。 「啪!」 第一杖落下,苏凝霜的身体猛地一颤,背上的青布衫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疼得她几乎要喊出声。 可她咬着牙,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地上的梧桐叶。 「啪!啪!啪!」 木杖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每一下都力道十足,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打断。 背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有火烧着,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里衣,贴在背上,与伤口的血混在一起,黏腻又刺痛。 周围路过的仆役,都低着头,不敢看她,更不敢说话。 他们早就习惯了秦王的雷霆手段,得罪了秦王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苏凝霜的意识开始模糊,背上的疼痛似乎变得遥远,可心底的恨意,却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 其实以她先天圆满修为,这些杖责根本伤不到她半分。 但她为了营造一种弱女子的无助,只能隐藏修为,硬生生受了这要人命的五十杖。 屈辱丶愤怒丶不甘丶恨意……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团烈火,在她心底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吞噬。 「沈枭……」她在心里默念,每念一次,恨意就深一分,「我苏凝霜,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定要百倍奉还!」 「我不仅要杀了你,还要毁了你的秦王府,毁了你的长安, 毁了你所有在意的东西!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苏凝霜,得罪万邪教,会是什么下场!」 她咬着牙,嘴角勾起一抹血淋淋的笑容,哪怕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底的杀意却越来越盛。 最后一杖落下时,苏凝霜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拖回杂役院。」 亲兵收起木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个杂役走过来,架起苏凝霜,像拖死狗一样,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体软软地垂着,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青布衫被血染红了一大片,滴落在地上的血迹,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向前,像一条暗红色的蛇,在秦王府的庭院里,悄然游走。 苏凝霜姿色不错,就连万邪教圣子都被她迷住。 可惜的是,在沈枭这里,女人光有美貌没卵用,他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舔狗。 花瓶想上桌那就直接拍碎。 杂役院的床榻上,苏凝霜昏昏沉沉地躺着。 春桃坐在旁边,看着她背上的伤口,哭得抽抽搭搭:「阿霜姐,你怎么这么傻啊,殿下的书房也是能去的?你看你被打成这样……」 苏凝霜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没有半分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摸到了腰间的影丝机关。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转过头,望着窗外。深秋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在她脸上,映着她嘴角未乾的血迹,和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沈枭……我不会放过你……绝不会……」 她的手紧紧攥着影丝机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背上的伤口还在疼,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可这些疼痛,都成了她活下去的动力,成了她恨意的燃料。 她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毒草,看似奄奄一息,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积蓄着力量。 第101章 白轻羽辞行 另一边,唐府内。 白轻羽握着流霜剑的指尖微微用力,剑鞘上的霜花纹路硌得掌心发疼,却让她混沌的心绪清明了几分。 丹田处的内力流转顺畅,如溪涧奔涌,指尖凝着的剑气带着熟悉的凛冽。 这是她失去两个月的先天巅峰修为,此刻尽数归位。 此刻白轻羽站在唐府的庭院里,暮春的风掠过枝头,吹落几片粉白的海棠花瓣,落在她月白色的儒袍上,轻轻颤动。 可这失而复得的快意,却被心口的一团乱麻缠得死死的。 大半个月前,唐飞絮带回菩提丹,她闭关三日,丹田重铸,经脉修复,甚至因祸得福,内力比昔日更胜一筹。 睁眼的那一刻,她第一反应是握剑,是想立刻赶回天剑宗,看看玄松是否还在为宗门琐事焦头烂额,看看梁涛的手臂恢复得如何,看看宗门眼下境况如何。 可第二反应,却是想起秦王府别院里的宁神香,想起沈枭掌心的温度,想起他俯在她耳畔说「当个花瓶还是有用的人,自己选」时,那带着龙涎香的气息。 她恨沈枭。 恨他在东煌山的霸道,恨他将她的骄傲踩在脚下,恨他用流言蜚语毁她名节,恨他让她在尊严与宗门间进退两难。 可她又无法否认,若不是他,她早已是丹田碎裂的废人,天剑宗也早被其余五宗吞得尸骨无存。 他给的凝肌膏消了她背上的疤,他让唐飞絮带回的菩提丹救了她的修为,甚至连玄松他们在天剑宗的处境,也是靠他那块令牌撑着。 仔细想想,好像沈枭除开用流言这种手段外,并没有真正伤害过自己。 反而是她之前一直信任的李臻,却处心积虑要致自己于死地。 这几日,她夜夜难眠,闭上眼,就是他玄素色内袍下的肌理,是他指尖擦过她后背时的酥麻,是她趴在他怀里睡去时,那沉稳得让人心安的心跳。 她无数次告诉自己,那是屈辱,是被迫,可身体的记忆却骗不了人—— 那日在别院里,她竟是动情了。 「师妹,你当真要去秦王府辞行?」唐飞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担忧,「他既未拦你,你悄悄回天剑宗便是,何苦再去见他?」 白轻羽回头,望着师姐眼底的关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我若不告而别,他若动怒,遭殃的是天剑宗,何况……」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剑鞘:「他帮了我这么多,辞行是应当的。」 「应当?」唐飞絮走近,声音压低了些,「师妹,你心里的挣扎,我看得出来, 但沈枭那个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尤其对女子,他从不会真心,你可别……」 「我知道。」白轻羽打断她,语气坚定,眼底却藏着一丝慌乱,「我只是去辞行,说清要回天剑宗处理事务, 等宗门安稳,我会回来,兑现承诺,任他差遣。」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却没底。 她怕见沈枭,怕见了他,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愫又会翻涌上来。 可她又忍不住想见他,想看看那个将她拿捏得死死的男人,在她恢复修为后,会是怎样的神色。 这种矛盾,像藤蔓一样缠了她三日。 直到今日清晨,她终于咬了咬牙,提剑出门,一步步走向秦王府。 还是那座朱红大门,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可今日的白轻羽,不再是那日需要乘轿的狼狈模样。 她脊背挺直,握着流霜剑的手稳如磐石,周身的剑气若有若无,虽收敛了锋芒,却难掩昔日东州剑仙的风骨。 「白姑娘,王爷在书房等你。」 侍卫通报后,很快便传来回话,竟比上次少了许多周折。 白轻羽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王府。 还是那条游廊,还是那日的青石板路,只是廊下的海棠开得更盛了,落了一地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她此刻的心跳。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沈枭低沉的声音,似乎在与胡彻交代事务。 白轻羽站在门外,指尖微微颤抖,竟有些不敢推门。 「进来。」 沈枭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白轻羽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书房内,沈枭坐在案前,褪去了那日的玄素内袍,换上了一身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龙纹,更显威严。 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正低头批阅公文,墨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百战王者的冷酷。 胡彻见她进来,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枭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白轻羽有些急促的呼吸。 她站在离案几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眼帘,轻声道:「王爷。」 沈枭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在纸上滑动,语气平淡:「修为恢复了?」 「是。」白轻羽应道,指尖攥得更紧了,「多谢王爷赐菩提丹,轻羽……感激不尽。」 「感激?」沈枭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似笑非笑,「白女侠恢复了修为,不再是那日需要跪着求我的废人了,倒想起谢我了?」 白轻羽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不是因为羞,是因为恼。 她明明是来辞行的,却被他一句话扯回了那日的屈辱场景。 她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子,语气尽量平静:「王爷说笑了,无论何时,王爷对轻羽的恩情,对天剑宗的恩情,轻羽都记在心里。」 「哦?」 沈枭放下狼毫,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那白女侠今日来,不是来谢恩的吧?」 白轻羽的心猛地一跳,他果然看穿了她的来意。 她咬了咬唇,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盘桓了三日的话:「王爷,轻羽今日来,是想向您辞行, 天剑宗尚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弟子们……还在等我回去。」 说完这句话,她紧张地看着沈枭,生怕他会阻拦,生怕他会用天剑宗来要挟她留下。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说辞,说她会尽快回来,说她会兑现承诺。 可沈枭却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意外,仿佛早已猜到她会这么说。 「天剑宗的事,是该回去处理。」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凌苍绝和吴清寒虎视眈眈,你这个宗主总不回去,底下的弟子怕是要慌了。」 白轻羽愣住了,他竟没有阻拦?没有刁难? 甚至……还替她考虑起了天剑宗的处境? 白轻羽心里的那团乱麻,瞬间又缠紧了几分。 她以为他会用天剑宗逼她留下,以为他会用恩情压她,可他没有。 他的从容平静,比任何刁难都让她心慌。 「王爷……您不拦我?」她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还是早已沉沦在他的掌控里,心甘情愿地被他征服。 她只知道,她与沈枭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心,早已在他一次次的算计和温柔里,乱得一塌糊涂。 第102章 你和物件没什么区别 沈枭看着她眼底的错愕,笑意更深了些,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猎物的玩味:「拦你做什么?留你在王府,给本王端茶倒水?还是让你继续对着本王,心里又恨又怕?」 他的话像一根冰针,精准地刺穿了白轻羽所有伪装。 她的脸腾地红了,慌忙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轻羽不敢。」 「不敢?」沈枭站起身,玄色锦袍随着动作曳过地面,像暗夜铺展。 他一步步走近,步伐从容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白轻羽,你心里那点算计,本王看得清清楚楚。」 他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 没有触碰,只是俯视,如同端详一件新得的器物。 「你恨我毁你骄傲,又不得不依赖我救了你。」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陈述天气。 「更可笑的是,你这东州剑仙的皮囊下,藏着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 白轻羽猛地抬头:「王爷!」 沈枭却伸手,不是抬她下巴,而是用食指关节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那动作轻佻得像在检查玉器质地,不带半分情意。 「那日在别院给你疗伤,你趴在本王怀里。」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滑到颈侧,停在她微微跳动的脉搏上。 「后背不自觉地往我掌心拱,像只小猫,是不是迫切想让本王占有你?」 「我没有!」 她想后退,脚跟却撞上身后的雕花栏杆,无路可退。 「方才进来时,你站在门外,」 沈枭继续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剥开她的层层防御。 「手抖了三次,呼吸乱了四次,白轻羽,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本王,本王太懂女人了。」 他的手掌忽然整个贴上她的侧颈,拇指按在她唇上,力道不重,却充满了掌控意味。 「以你东州剑仙这般名头,一般人入不了你的眼。」他的气息拂过她耳际,语气却冷得像冬夜寒潭,「所以你才会在无数深夜里,幻想被一个比你强的男人彻底碾碎骄傲,是吧?」 白轻羽浑身发抖,这次不是怕,是羞愤到极点的战栗。 沈枭继续说,像在点评物品的优劣:「江湖人太尊重你,太把你当回事, 可你要的不是尊重,是被征服。是有人能把你从东州剑仙这个神坛上拽下来,告诉你, 你也不过是个会怕会抖会渴望被掌控的女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本王身边这样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不缺你这一个, 说到底,你也不过只是一只随时会发情,既要又要的慕勾而已。」 「住口……」 白轻羽的声音在颤抖,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 沈枭笑了,那笑里满是了然和轻蔑。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转而扣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按在旁边的红木柱上。 「你不是来辞行吗?」他的膝盖顶进她双膝之间,将她牢牢困在身体与梁柱之间,「可你这身子,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白轻羽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 她的心跳如擂鼓,一半是愤怒,一半是……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战栗。 「放开我。」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沈枭却低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这个距离太过亲密,可他眼中没有丝毫欲望,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 白轻羽的呼吸彻底乱了。 因为她无法否认。 或许自己就是沈枭所说沈那种女人,只是被世俗的追捧迷失了本心。 「看吧。」沈枭松开她,后退一步,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次无关紧要的试验,「你的眼睛把什么都说了。」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书本。 「你可以走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白轻羽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刚才那些触碰丶那些话语,还烙在皮肤上丶烧在耳里。 可他已像丢弃一件玩腻的物件,连多看一眼都不愿。 「王爷今日这般折辱轻羽,究竟为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陌生。 沈枭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茶水温凉:「折辱?本王不过是验证一个猜想。」 他抬眼看她,那目光像在打量剑架上的兵器:「你这样的女人,捧着你敬着你,你反而不知所措, 非得有人撕破你那层剑仙的皮,你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他放下书卷,指尖轻敲桌面:「白轻羽,你记住,本王救你是看在你师姐唐飞絮求情, 又看在这些年她为本王为河西做出贡献份上,而不是因为你,你得感谢你有个好师姐,她比你好多了。」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她早已摇摇欲坠的自尊上。 「下次回来,」沈枭翻过一页兵书,最后丢下一句话,「记得把腰挺直些,本王要有用的人,而不是既当又立的物件。」 物件。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词。 白轻羽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曾是万人敬仰的剑仙,如今在他口中,不过是个「物件」。 「轻羽……告退。」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她转身,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流霜剑在手中沉甸甸的,曾经这是她骄傲的象徵,如今却像一道枷锁。 她顿住,几乎是踉跄着逃出了书房。 游廊很长,朱红的柱子一根根向后掠去。 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不,不是恶鬼。 是比恶鬼更可怕的东西——是一个把她看得太清楚的男人,是一个轻易就能撕开她所有伪装丶直击她最不堪隐秘的猎手。 王府大门在望,守门的侍卫向她行礼。她麻木地点头,穿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仿佛穿过一道生死界线。 马车已在等候。 她钻进车厢,帘子落下的瞬间,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 手还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曾执剑纵横东州丶令无数高手摺腰的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兴奋。 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 沈枭说得对,她恨他,恨他的霸道,恨他的掌控,恨他把她当作可以随意摆布的玩物。 甚至是一条发情的慕勾…… 可当他的手指划过她的皮肤,当他的气息笼罩她,当他的话语剥开她所有伪装时,她的身体却给出了最诚实的反应——一种战栗的丶羞耻的丶却又无法否认的悸动。 「不……」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我不是那样的……」 可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放:被他按在柱上时,她为何没有全力挣扎?被他道破心事时,她为何不只是愤怒,还有一丝被看穿的……解脱和坦然? 流霜剑静静躺在身侧,剑鞘上刻着天剑宗的云纹。 她伸手抚摸那些纹路,想起师尊将剑交给她时的嘱托:「轻羽,剑心澄明,方可不坠青云之志。」 她的剑心,何时已蒙上了这样的尘垢? 马车驶过长街,长安城的繁华透过帘缝渗进来。 叫卖声丶谈笑声丶车马声……这是一个鲜活的世界,一个她曾经仗剑行走的世界。 如今她却蜷缩在这方车厢里,被一个男人的几句话,击得溃不成军。 沈枭要她记住今天的感受。 她确实会记住。 记住他的手指有多冷,记住他的话语有多利,记住他是如何轻易将她从「剑仙」的神坛上拽下来,让她看清自己皮囊下藏着怎样不堪的渴望。 更可怕的是,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今天他放她走了,像放一只暂时飞出去的信鸽。 可线还攥在他手里,只要他轻轻一扯,她就得回来。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青石地上。那影子看起来依旧挺拔,依旧有着剑仙的风骨。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风骨之下,已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一道由沈枭亲手刻下的丶关于征服与被征服的裂痕。 而她竟可耻地发现,那道裂痕深处,隐隐传来某种近乎渴望的回响。 第103章 卸甲 半个月后,苏凝霜背上的杖伤总算结痂脱落,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疤痕,像蜿蜒的蛇,爬在她光洁的脊背。 春桃刚帮她换完药,院门外就传来胡彻冷硬的声音,不是传她去干活,而是递来一件叠得整齐的鹅黄色纱裙。 「殿下今晚在寝殿歇着,让你过去伺候。」 胡彻的眼神扫过她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好好拾掇拾掇,别再像上次那样,污了殿下的眼,要是让陛下满意了,你下半辈子可就荣华不尽。」 苏凝霜捏着纱裙的指尖猛地一紧,冰凉的丝绸硌得指腹发疼。 她早该想到,沈枭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杖责是打草惊蛇,如今让她去侍寝,是要亲手剥掉她的伪装,看她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是。」 她垂着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摸了摸腰间的影丝机关。 春桃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拉着她的袖子小声劝:「阿霜姐,要不……你装病吧? 王爷他那样的人,哪里会真心待你,去了怕是又要受辱……」 话虽如此,但春桃眼里有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嫉妒。 攀上了王爷,不管有情还是无情,那身份待遇可是远非眼下能比的啊。 苏凝霜拍了拍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躲不过的。」 她换上纱裙,布料薄得几乎透明,贴在身上,将她玲珑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清丽,肌肤胜雪,只是眼底的寒意,让这份美添了几分锋利。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冷笑,万邪教圣子曾说,她的美是淬了毒的刀,能勾魂,也能索命。 可在沈枭眼里,这刀怕是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任他折辱。 跟着胡彻穿过回廊,夜色已深,秦王府的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映着地上的青砖,像铺了一层碎金。 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龙涎香,比书房里的更浓,也更冷。 胡彻在门口停下,做了个「进去」的手势,便退了下去,临走前还特意将门给她关上了。 殿内烛火通明,沈枭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玄色锦袍松松地系着腰带,露出胸口大片蜜色的肌肤,线条流畅的肌肉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眼神如同在审视一件货品一般上下流连。 「过来。」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却让苏凝霜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下脚步,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是怕,是怕自己眼底的杀意藏不住,坏了大事。 沈枭合上书,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他的手指很凉,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苏凝霜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偏头躲开,可她忍住了,只是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倒是比在杂役院时好看些。」 他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脖颈,再到她身上的纱裙,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可惜,再好看的皮囊,若是没点骨头,也不过是个会喘气的摆设。」 苏凝霜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她知道,沈枭要开始了。 果然,下一秒,他就收回了手,靠在软榻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卸甲。」 苏凝霜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枭,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脱衣? 他竟然要她在他面前,亲手剥掉自己的尊严? 「怎么?」沈枭挑眉,眼神更冷了,「杂役院的丫头,还懂什么叫羞耻?本王让你卸甲,你就卸甲。」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苏凝霜的心里。 她是万邪教的顶尖杀手,是圣子面前说一不二的红人,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 可她不能反抗,一旦反抗,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是普通的杂役,之前所有的隐忍都白费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她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麻木。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解开了纱裙的系带。 鹅黄色的纱裙顺着她的身体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她碎掉的尊严。 她没穿里衣,此刻浑身赤裸地站在沈枭面前,肌肤在烛火下泛着莹白的光,胸前的曲线傲人,腰肢纤细,双腿修长,每一处都美得惊心动魄。 换作旁人,早已看得失神,可沈枭的眼神,依旧冰冷,甚至带着几分挑剔。 他站起身,绕着她走了一圈,像在审视一件不合心意的货物。 走到她正面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胸前,语气恶毒:「身子不错,就是瘦了些,看着就累,想必也撑不起什么福气。」 他又走到她身后,指尖轻轻划过她背上的疤痕,那触感让苏凝霜浑身一颤,不是痒,是恶心,是愤怒。 「这疤倒是显眼,像条虫子爬在背上,丑得很,看来五十杖没白打,至少让你记住,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苏凝霜的心上。 她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指甲已经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可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恨意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狂生长。 「肩颈太瘦,撑不起锦缎,也就配得上杂役院的粗布。」 「腰细得像要断,除了好看,一无是处,连端茶都能手抖,还想伺候本王?」 「腿倒是长,可惜走不出这秦王府,这辈子也只能当个卑贱的丫头,任人摆布。」 每一句话,都在践踏她的骄傲,都在撕裂她的尊严。 苏凝霜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屈辱。 她多想立刻杀了沈枭。 但不能。 她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让他尝遍她所受的所有屈辱,然后再亲手杀了他并确保自己全身而退。 就在苏凝霜的恨意快要冲破理智的时候,沈枭突然停下了话,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行了,看着倒胃口,滚吧。」 然后朝门外吩咐:「让苏柔过来服侍吧。」 「滚」字像一道惊雷,炸在苏凝霜的耳边。 她猛地抬头,看着沈枭的背影,他已经重新坐回软榻上,拿起酒杯,仿佛刚才那个对她百般羞辱的人不是他。 她的尊严,她的骄傲,她的隐忍,在他眼里,竟然只是一场无聊的戏码,戏演完了,就可以随意打发她走。 苏凝霜弯腰,捡起地上的纱裙,胡乱地套在身上,系带都系错了位置。 她没有再看沈枭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咬着牙,一步步朝着殿门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仿佛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嘲笑她的狼狈,她的屈辱。 走出寝殿,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苏凝霜才发现,自己的眼泪竟然已经流了下来。 她抬手擦掉,指尖冰凉。 她苏凝霜,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流过泪,可今天,在沈枭的面前,她不仅丢了尊严,还丢了引以为傲的坚强。 「沈枭……」她在心里默念,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今日之辱,我定要你百倍偿还!」 回到杂役院,春桃已经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凝霜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前,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伸手摸向床板下的暗格。 那里藏着她从万邪教带来的圣瘟,是她此行的任务,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可她的手伸进去,却摸了个空。 暗格里空荡荡的,那只装着圣瘟的黑色瓷瓶,不见了。 苏凝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跪在地上,双手疯狂地在暗格里摸索,一遍又一遍,可什么都没有。 她又去摸墙缝里,枕头下,甚至连春桃的床底都看了,还是没有。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怎么会不见?我明明藏得好好的……」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沈枭! 一定是沈枭! 他白天羞辱她,就是为了引开她的注意力,然后派人来偷她的东西。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圣瘟」?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圣瘟」丢了,她不仅完不成任务,还会被万邪教的人追杀,死无葬身之地。 而沈枭,那个男人,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殿内的烛火还亮着,沈枭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瓷瓶,瓶身上刻着细小的「万邪」二字。 他看着瓷瓶,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万邪教的瘟疫,倒是藏得隐蔽。」他低声自语,「道衍秃驴,你要的东西,本王给你送来了,再配不出解药就别怪本王给你上强度。」 而杂役院的角落里,苏凝霜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她的眼底,除了恨意,还有一丝绝望。 不能再等了。 想到这里,苏凝霜立马离开杂役房,抹黑施展轻功,朝着王府大门外走去。 就在她离开王府大门一瞬,一阵霜寒骤降。 玄霜剑主柳寒月,正在暗中悄悄注视着离去的身影。 第104章 玄霜逼问 夜色正浓,长安南市,位于偏位的安定坊内,苏凝霜敲响了一间不起眼的院门。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一短,一蹙的敲门声,便是万邪教线人之间相互联络的暗号。 敲门声方落,院门便洞开,门缝里探出一个头戴毡帽的脑袋。 见到苏凝霜,不由瞳孔一怔。 「姑娘,你找谁?」 苏凝霜冷声道:「我的狐狸丢了,它叼着我的绣球跑了。」 「狐狸怎么会叼着绣球跑呢?」 「因为狐狸窝产了崽子,迫不及待了。」 见暗号无恙,院门内的人立马将苏凝霜迎进了屋。 不大的院落内,躺着从西州各国运来的货物。 苏凝霜此刻已经没有心情去关注这些,满脑子都是今晚被沈枭羞辱的情景。 自己堂堂圣教杀手,居然一丝不挂被人当货品点评,最后却又如同一件垃圾一样被抛弃。 这种羞辱,已经让她快要维持不住那高冷的伪装了,只想赶紧将沈枭碎尸万段。 进入庭院,一名身穿罗绸的中年男子,正端着茶水轻滑茶盖。 他是万邪教右使,也是万使主派来接应苏凝霜的后手。 见到苏凝霜时,不由眉头一皱。 「圣女,你怎么来了?莫非沈枭已经……」 「别提了。」 苏凝霜打断他的询问,冷声道:「我要你立刻召集混入长安的教众,今夜就随我一起杀入秦王府。」 圣教右使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事了?」 「别问了,沈枭必须得死,把进入长安的教众都喊上。」 圣教右使眉毛一挑:「圣女,难道说你暴露了?」 「没有。」 苏凝霜忙否认。 「就是沈枭的行踪太过隐匿,继续潜伏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想赶快结束任务,回往圣教。」 圣教右使:「圣女,沈枭本就多疑不易对付,你要沉的住气才行, 何况我圣教眼下好不容易才打入长安内部,此时若是动手,万一……」 苏凝霜眼神一冷:「怎么,我堂堂圣女的话都不听了么?」 圣教右使闻言,心中顿时鄙夷。 一个被圣教圈养的炉鼎,喊你几声圣女你别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等圣子修炼神功大成之际,你就是一个只配在床上等着被榨乾的物件而已,神气什么? 当然,这些话他不敢直接说出来。 只是继续劝道:「圣女,还请三思,此刻动手若是有个差池,那我圣教大业必会受牵连啊。」 如今万邪教好不容易才混入长安,却连教众都还没敢开始发展,万一被沈枭查到蛛丝马迹…… 眼见对方不肯,苏凝霜直接威胁:「既然如此,那我就直接启用圣瘟,让整个长安都为沈枭陪葬。」 圣教右使一惊:「圣女,圣瘟是给你留的后手,不到万不得已断不可使用,一旦施展, 万一沈枭无恙,我圣教在西州各地据点定会面临安西铁军全面打压, 我圣教目前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是安西铁骑的敌手,还请圣女三思。」 苏凝霜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她手里若是圣瘟还在,绝对不会以此威胁。 只是如今圣瘟失踪,极有可能落到了沈枭手里,也就是说自己身份已经暴露了。 此刻回去必有危险。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二十年的人生,从来就未怕过什么,可今夜在沈枭面前,自己竟是被一股巨大威压震慑的不敢直接动手。 这种感觉,让苏凝霜很不舒服,有种掌控力度丧失的无力感。 「圣女,你还是再回去吧,万主使说了,杀沈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最重要的是要有耐性, 你的要求请恕我们不能答应,还是请圣女以大局为重,不要为难我等了, 今夜你这样来找我们很危险,万一暴露的话,这责任谁也担当不起,怕是圣子来了也保不住圣女。」 苏凝霜思索半晌,直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目睹苏凝霜离去,圣教右使这才松了口气。 「棋子也敢上桌了?真是可笑!」 圣教右使冷笑一声,这才继续端起茶饮了起来。 然而就在苏凝霜离开不过一刻钟功夫,他所处空间顿时气温骤降。 「奇怪,怎么忽然变的这么冷。」 就在圣教右使感到诧异之际,一阵轻微剑吟由远及近。 檐角垂落的冰棱骤然炸裂,细碎的冰碴还未落地,已被一道更凛冽的寒气冻成齑粉。 柳寒月立在院门口,玄色剑袍下摆沾着夜露,却未染半分尘埃,玄霜剑斜背在身后,剑鞘上凝着的白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所过之处,青砖缝里的草芽瞬间冻脆丶折断。 院内教众刚摸向腰间弯刀,便觉心口一凉。 低头时,只见一道淡青色剑气从眉心穿过,血珠都未来得及渗出,整个人已僵在原地,皮肤迅速蒙上一层死白的霜花,轻轻一碰便碎成冰渣。 不过瞬息,七八名蛰伏的教众尽数倒地,无一人发出声响,唯有玄霜剑偶尔低吟,像极寒之地的风。 圣教右使手中的茶盏「哐当」砸在地上,热茶溅在鞋面,竟瞬间冻成了薄冰。他踉跄着后退,手指颤抖着指向柳寒月:「你……你是玄霜剑主?!」 柳寒月未动,只抬了抬眼。 那眼神比院外的冬夜更冷,没有半分情绪,仿佛眼前的人不是活物,只是待劈的木柴。 她左手微抬,三道细如发丝的玄霜剑气直射右使四肢,剑气钻入经脉的刹那,右使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 感觉经脉里的血液似被冻成了冰碴,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拉扯着骨头碾过冰臼,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冻裂」的痛楚,却偏偏连昏厥都做不到,意识清醒得可怕。 「据点。」 柳寒月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粒撞在石上,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右使牙关打颤,冷汗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刚想狡辩,便觉肩颈经脉猛地一紧,半边身子瞬间失去知觉,涎水混着血水从嘴角淌下。 他知道,这是对方在加重折磨,这人根本不问第二遍,只懂用最痛的方式逼他开口。 「长……长安,平康坊……赌坊『千回楼』,西市『宝昌号』当铺……」 右使断断续续地喊,每说一个,经脉里的寒意便浅一分,可他不敢停半分。 「河西……武威城……城隍庙后巷的酒肆……还有……还有西州总舵……在轮回海,水下三百丈,入口有寒铁闸门……」 「轮回海。」 柳寒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否满意。 右使以为能活,忙开始求饶:「剑主饶命!我所知的都……」 噗呲—— 话音未落,玄霜剑已出鞘。 剑光如月华倾泻,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右使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腔子里喷出的热血刚沾到地面,便被柳寒月周身的寒气冻成了细碎的冰珠,颗颗映着烛火,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柳寒月收剑入鞘,玄霜剑归位的瞬间,院中的寒气骤然敛去,只余下满地冻僵的尸体和碎冰。 他看都未看那具无头尸,转身便走,玄色袍角扫过门槛上的冰碴,没有停留半刻,仿佛方才的屠戮丶逼问丶枭首,不过是随手拂去了衣上的落雪。 第105章 铁旗卫出动 「所以,万邪教已经打算把手伸到我长安了?」 「嗯。」 王府书房内,柳寒月解决安定坊隐患,直接来到王府朝沈枭禀报。 沈枭唇角一扬:「寒月,辛苦你了。」 「不必。」 柳寒月话不多,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相比白轻羽的清冷,苏凝霜的高傲,她是真的冷漠,甚至连多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唉,你先下去吧。」 「嗯。」 柳寒月应声,转身离开了王府。 「老胡。」 等人一走,沈枭直接喊来胡彻。 「王爷,有何吩咐?」 「按照柳寒月指示,让孟霄河跟燕惊寒各领本部铁旗卫,让城内各望楼武侯配合,连夜肃清这些据点。」 胡彻皱眉:「需要留活口么?」 沈枭摇头:「没必要,既然知道万邪教西州总舵位置在轮回海,那本王便亲自走一趟。」 「那阿霜该怎么办?需要我动手解决么?」 「不必,对付蝼蚁最好的办法那就是让他亲眼见证信仰覆灭,螳臂挡车终究只是自取灭亡。」 「是,我这就去办。」 …… 当夜,长安城内,一场针对万邪教党羽肃清计划紧急展开了。 孟霄河丶燕惊寒,两大刚步入先天初期(三月和四月份,沈枭又赐下战神酒跟烈武丹,助他二人顺利突破)的铁旗卫统领,在接到沈枭命令后,果断开始对长安各据点展开了肃清。 平康坊的夜,总比长安别处更喧嚣些。 即便已近子时,赌坊「千回楼」里依旧灯火通明,骰子落碗的脆响丶赌徒的吆喝与教众的低语混在一处,像一锅沸腾的浊水。 万邪教在此蛰伏的三十余教众,多半脱了外袍,袒着胸膛喝着烈酒,腰间弯刀随意挂在椅背上。 显然他们还不知道圣教右使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回归圣主怀抱」,只尽情享受长安这份如同人间天堂的繁华。 踏丶踏丶踏—— 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突然从巷口传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沉凝,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口。 正搂着妓女掷骰子的教众头子猛地抬头,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谁?敢在千回楼外喧哗?」 话音未落,巷口的灯笼骤然炸裂。十二道玄铁色身影如鬼魅般涌出,甲胄上「秦」字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是铁旗卫小队。 为首的陈百户左手持方盾,盾面凸起的虎头纹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闷响,右手长槊斜指地面,槊尖寒芒刺破夜色。 其余十一人迅速归位,四人持盾在前,组成半弧形盾墙,盾与盾衔接处无缝可钻。 三人挺长槊立于盾后,槊杆斜挑,槊尖从盾缝中探出,如蓄势待发的毒龙, 两人挎横刀护在侧翼,刀刃半出鞘,映着灯火闪着嗜血的光, 最后三人端着劲弩,箭矢早已上弦,箭尖直指赌坊门口,弓弦绷得「嗡嗡」作响。 这是铁旗卫对敌战阵——风雷阵。 「铁旗卫?!」 教众头子惊得魂飞魄散,伸手去抓腰间佩刀,可手指刚碰到刀柄,便听「咻」的一声锐响。 弩箭穿透窗纸,精准地射穿了他的眉心,箭簇带着血珠钉在后方木柱上,箭尾兀自震颤,顺势带出一滩脑髓。 赌坊内瞬间炸了锅,教众们慌乱起身,惊呼声乱作一团。 几个反应快的,举着弯刀便朝门口冲来,可刚冲到盾墙前,便被盾后探出的长槊狠狠刺穿。 槊尖带着巨力,从心口入,后背出,将人挑在半空,鲜血顺着槊杆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结阵,勿乱!」 五品修为的陈百户沉喝一声,盾墙猛地向前推进。 持盾的铁旗卫步伐一致,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将试图反扑的教众逼得连连后退。 侧翼的横刀手趁机突进,刀刃划过一道寒光,便将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教众手臂斩落。 那人惨叫着倒地,还未及哀嚎,便被后续跟进的长槊刺穿了喉咙。 教众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他们平日里在西州作威作福,靠的是偷袭和邪术,何曾与这般训练有素丶配合无间的精锐正面交锋? 一个教众举着弧刀劈向盾面,「当」的一声脆响,刀身被弹开,虎口震裂,不等他回神,盾后槊尖已刺入他小腹。 另一个想从窗口翻逃,刚爬上窗台,便被弩箭射穿了膝盖,惨叫着摔下来,随即被横刀抹了脖子。 混乱中,有人想点燃桌案上的油灯反扑,却被弩箭射穿了手腕,有人跪地求饶,铁旗卫的横刀却毫不迟疑地斩下头颅。 秦王有令,不留活口,这些万邪教畜生,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盾墙推进间,赌坊内的空间越来越小,教众们挤作一团,像待宰的羔羊,往日的凶戾早已被恐惧取代,只剩下徒劳的挣扎和绝望的嘶吼。 「孟统领!」 百户转头,见孟霄河一袭银甲,手持长枪立于巷口。 这位刚突破先天初期的铁旗卫统领,目光如电,扫过赌坊内的惨状,只淡淡颔首:「速战速决,支援西市。」 话音落,孟霄河长刀一抖,刀锋化作寒芒一闪,瞬间刺穿了两个试图从后门逃窜的教众。 他身影如电,踏过满地尸体,长刀横扫,便将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教众拦腰斩断。 鲜血喷溅在他银甲上,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步伐。 铁旗卫是秦王亲卫,见惯了生死,杀伐果断早已刻入骨髓。 与此同时,西市「宝昌号」当铺内,另一队铁旗卫正展开围剿。 当铺掌柜是万邪教的小旗主,此刻正指挥教众用柜台作掩护,朝门口放箭。 可铁旗卫的盾墙如铜墙铁壁,箭矢射在盾面上,只留下浅浅的凹痕,根本无法穿透。 「弓弩手,射柜台缝隙!」 带队的队正一声令下,三名弩箭手迅速调整角度,箭矢贴着柜台缝隙射入,瞬间射穿了两名教众的小腿。 教众惨叫着倒地,柜台后的防线顿时露出缺口。 「长槊突刺!」 盾墙分开一道缝隙,三名长槊手同时发力,槊尖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穿了柜台后的教众。 小旗主见状,怒吼着举起狼牙棒,朝盾墙砸来。 可他刚跃起,便被侧翼的横刀手盯上,横刀手身形一闪,避开狼牙棒的重击,刀刃顺势划过小旗主的脖颈。 「噗——」 鲜血喷涌而出,小旗主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没了首领,剩余的教众彻底崩溃,有人想钻地窖逃跑,却发现地窖入口早已被望楼武侯堵住,彻底断了后路。 一名教众慌不择路,撞开后窗想逃,却迎面撞上燕惊寒的长剑。 这位与孟霄河同期突破的统领,剑法凌厉,剑出鞘便是绝杀。 长剑划过,教众的头颅便滚落在地,腔子里的热血喷溅在墙上,形成一道狰狞的血痕。 燕惊寒收剑入鞘,目光扫过当铺内的尸体,语气冰冷:「清点人数,确认无漏网之鱼。」 铁旗卫们动作迅速,翻检着地上的尸体,每确认一个,便在名册上划去一个名字。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沓,甲胄上的血迹未乾,却已开始整理队形。 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不能再寻常是任务,哪怕对手是凶名在外的万邪教,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肉。 夜风吹过西市,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 不远处,望楼武侯正手持聚光石,严密监视着四周,确保没有一个教众能逃脱。 铁旗卫的十二人小队重新结阵,盾在前,槊居中,刀护翼,弩殿后,朝着下一个据点进发。 他们的步伐依旧整齐,甲胄碰撞声在夜色中回荡,像一首死亡的序曲。 平康坊的千回楼已燃起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西市的宝昌号当铺内,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顺着门缝流到街上,在青石板上凝结成冰。 万邪教的教众们,前一刻还在幻想着颠覆长安丶辅佐圣子成势,下一刻便成了刀下亡魂。 他们仓促应战的慌乱丶徒劳反抗的绝望,与铁旗卫的冷静丶强悍形成鲜明对比。 秦王亲卫的实力,一旦出动,便如雷霆扫穴,不容任何邪祟留存。 孟霄河与燕惊寒在西市街口汇合,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冷厉。 「安定坊丶平康坊丶西市已肃清。」孟霄河沉声道,「剩余两处外围据点,武侯已传来消息,正在肃清。」 燕惊寒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秦王府方向,语气坚定:「王爷等着我们的消息,速去收尾,莫要耽误了他日前往轮回海的行程。」 铁旗卫将士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夜空。他们重新整队,玄铁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十二人一小队,一队接一队,朝着最后的据点进发。 夜色中,他们的身影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墙,所过之处,邪祟尽散,只余下满地狼藉和未乾的血迹…… 万邪教在长安的根基,不过一夜之间,便被铁旗卫彻底铲除。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教众,到死都没明白,为何自己精心蛰伏的据点,会被如此精准地围剿,为何那些平日里看似普通的秦王府亲卫,会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他们只知道,当铁旗卫的盾墙推进丶弓弩齐发丶长槊突刺丶横刀斩落时,他们所谓的「圣教大业」,不过是一场笑话,他们的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 晨曦微露时,长安城内的肃清行动已近尾声。 铁旗卫们列队站在秦王府外,甲胄上的血迹已被夜露冲刷得淡了些,却依旧带着肃杀之气。 孟霄河与燕惊寒步入王府,向沈枭禀报:「王爷,长安境内万邪教据点已尽数肃清,共斩杀教众三百三十七人,无一人逃脱,铁旗卫无人伤亡。」 沈枭坐在书房内,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闻言唇角微扬:「好,辛苦你们了, 所有参与昨晚行动的铁旗卫将士,每人赏银五十,配合武侯赏银二十, 休整一日,三日后,随本王前往轮回海,去会会那万邪教的总舵。」 「多谢王爷!」 两人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对铁旗卫而言,最痛快的事,便是追随王爷,荡平天下不平之事。 夜色褪去,朝阳升起,长安城内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第106章 恐惧 在铁旗卫收拾万邪教众的时候,回到秦王府的苏凝霜则战战兢兢,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没有睡好。 她既害怕遗失圣瘟遭到圣教追杀,又怕自己身份已经暴露被沈枭知道。 直到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春桃打着哈欠喊她起床时,苏凝霜精神依然是处在混沌状态。 刚洗漱完毕,王府内的王嬷嬷立马来到杂役房点名要找苏凝霜。 苏凝霜瞬间紧张的想要去摸腰间影丝机关,但当听到是要她跟另外四名杂役跟随杂役管事去街市采买物资时,不由松了口气。 杂役管事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手里握着根藤条,走在前面骂骂咧咧,苏凝霜混在四个杂役中间,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晨光已把长安街染得透亮,两旁酒肆茶楼的幌子迎风招展,小贩叫卖胡饼丶汤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外商牵着骆驼走过,驼铃叮咚响,一派热闹景象。 可这喧嚣落在苏凝霜耳里,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遥远。 她满脑子还是昨夜暗格里空无一物的景象,沈枭那双眼冰冷的眸子,总在眼前晃。 「磨蹭什么!」管事回头瞪了她一眼,藤条指着街角的菜摊,「说你呢,去买十斤白菜丶五斤萝卜,记着挑新鲜的,要是带了烂叶回来,仔洗你的皮!」 苏凝霜讷讷应了声「是」,攥着钱袋的手指却在发抖。 她刚走到菜摊前,弯腰去捡白菜,就听见隔壁茶楼上「啪」的一声醒木响,说书先生拔高了嗓子,引得满街人都侧目: 「列位客官听真!昨夜长安城里,可是出了天大的事,那盘踞西州丶作恶多端的万邪教,竟敢把爪子伸到咱们王爷脚下!」 「万邪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苏凝霜头顶。 她捡白菜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的白菜叶被掐得汁水直流,她却浑然不觉,只僵在原地,耳朵死死盯着那说书先生的声音,连呼吸都忘了。 「诸位可知晓?平康坊的『千回楼』,西市的『宝昌号』,还有安定坊那处不起眼的院落,那全是万邪教的据点!」 说书先生眉飞色舞,不断拍着桌子,声音里满是激昂。 「昨夜三更,秦王殿下麾下铁旗卫倾巢而出,配合望楼武侯,雷霆扫穴! 那铁旗卫何等厉害?盾墙如铜壁,长槊似毒龙,弩箭一出,例无虚发!」 苏凝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她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还要白。安定坊的院落…… 不就是她昨夜去的地方? 「那万邪教众也是活该!在西州烧杀抢掠利用邪术蛊惑人心,到了长安还想作祟?铁旗卫刀刀见血,枪枪夺命!」 说书先生越说越兴奋。 「平康坊千回楼,三十多个教众,一个没跑掉,全成了刀下鬼! 西市宝昌号,掌柜是万邪教的小旗主,被燕统领一剑斩了头颅,腔子里的血喷了三尺高! 还有安定坊那处,据说玄霜剑主亲自出手,剑气所到之处,教众全冻成了冰碴,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 「玄霜剑主?就是那位剑出必见霜的柳剑主?」 茶楼下有人惊呼,眼里满是兴奋。 「正是!」说书先生捋着胡子,「听说啊,那万邪教的右使,被柳剑主逼问出了所有据点,最后还是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一夜之间,长安境内的万邪教据点,全被拔了根!三百三十七名教众,无一生还!」 三百三十七名……无一生还…… 苏凝霜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菜摊,萝卜滚了一地,摊主骂骂咧咧地推她:「姑娘你瞎了眼?走路不看路!」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右使死了,千回楼的教众死了,宝昌号的也死了……她在长安能联系的所有同门,能倚仗的所有后手,一夜之间,全没了。 那不是别人,是万邪教的同门啊。 是和她一起在圣教长大,一起练过功,一起执行过任务的人。 哪怕右使鄙夷她,哪怕教众私下里议论她是「炉鼎」,可他们终究是她在这长安城里,唯一的「自己人」。 现在,全死了。 是谁干的?沈枭!一定是他! 昨夜她去找右使,柳寒月就在暗中盯着她! 沈枭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早就摸清了万邪教的据点,他故意羞辱她,故意让她滚,就是为了稳住她,好趁机让铁旗卫和柳寒月动手! 他手里还拿着她的「圣瘟」,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 苏凝霜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冷的,是怕。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顺着脚底板往上爬,裹住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快要窒息。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潜伏的猎手,等着给沈枭致命一击,可到头来,她才是那个被放在案板上的猎物,一举一动都在沈枭的眼皮子底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喂!你发什么呆!」 杂役管事的声音猛地在耳边炸开,藤条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发出「啪」的脆响,「菜没买成,还把人家的萝卜撞翻了,你是不是活腻了?」 苏凝霜猛地回神,看着地上滚得满地都是的萝卜,看着摊主怒气冲冲的脸,看着管事凶神恶煞的表情,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这些平日里让她隐忍的屈辱,在三百三十七条人命面前,在她自己的生死面前,竟然渺小得像尘埃。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指尖的钱袋滑落在地,铜钱滚了出来,混在萝卜中间,闪着冰冷的光。 「阿霜姐,你怎么了?」春桃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小声道,「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苏凝霜转头看着春桃,春桃的脸在晨光里很模糊,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全是有关教众覆灭的消息。 「我……」 她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她猛地推开春桃,转身就往秦王府的方向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也不知道跑了有什么用。 万邪教的人全死了,圣瘟没了,她的身份早晚要暴露,沈枭随时可能杀了她。 可她就是想跑,想逃离这里,逃离长安街的喧嚣。 「你要去哪儿!给我回来!」 管事在后面怒吼,可她跑得更快,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青石板硌得脚底生疼。 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只知道往前跑,跑回那个囚禁她的秦王府,跑回那个让她屈辱又恐惧的牢笼。 回到杂役院时,苏凝霜已经跑得浑身是汗,头发黏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是万邪教的圣女啊。 虽然只是个虚名,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圣教大业至上」。 现在,圣教在长安的根基,被沈枭一夜之间拔得乾乾净净,三百多个教众,全成了他立威的工具。 而她这个「圣女」,却像个傻子一样,还在想着怎么杀他,怎么完成任务。 可笑,太可笑了。 苏凝霜抬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修为,自己视若珍宝的影丝机关,在沈枭面前,竟然如此可笑。 他动动手指,就能让她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就能让她的「信仰」变成一堆残烬。 第107章 出兵轮回海 杂役院的窗纸刚泛起鱼肚白,胡彻冷硬的脚步声便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他站在院门口,藤条往门框上一靠,声音穿透薄雾,精准地钉在苏凝霜耳中:「苏凝霜,收拾东西,明日随王爷前往轮回海。」 苏凝霜一愣,在听到他喊自己名字这一瞬,就确定自己身份已经暴露了。 但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轮回海」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凝霜混沌的意识里。 「你说……去哪里?」 她抬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底的空洞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漏出里面翻涌的恐惧。 胡彻斜睨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轮回海,万邪教的总舵,你听不懂人话?」 他上前一步,藤条指着她的鼻子,「王爷有令,此次出征,你必须同行,别想着耍花样,赶紧吧。」 苏凝霜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轮回海……沈枭居然已经找到那里了? 沈枭要去荡平西州总舵,却要带着她这个「圣女」同行。 他是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信仰彻底覆灭,要让她亲手指认自己的同门,要让她在所有教众面前,做一个活生生的叛徒。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为什么?」胡彻冷笑一声,「或许是王爷觉得, 有你这个内鬼在,找总舵的入口更方便? 毕竟长安的据点,可是因为你才暴露的。」 这是直接摊牌了。 「我没有!」 苏凝霜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空洞被愤怒和绝望填满。 「我没有出卖他们!」 她想解释,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胡彻不耐烦地挥挥手:「明日卯时,秦王府外集合。」 说完,他转身就走,藤条抽在地上的声音,像一道道催命符,敲在苏凝霜的心上。 春桃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凝霜,小声问道:「阿霜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显然春桃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苏凝霜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翌日卯时一到,苏凝霜被春桃半扶半拖地带到了秦王府外。 铁旗卫已经列队完毕,玄铁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长枪斜指地面,槊尖寒芒四射。 孟霄河和燕惊寒站在队伍最前面,银甲耀眼,目光如电。 沈枭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站在高头大马上,眼神冷漠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苏凝霜身上。 「带走。」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铁旗卫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苏凝霜的胳膊。 他们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紧紧扣着她的手腕,疼得她皱起眉头,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被拖到一匹瘦马前,铁旗卫粗鲁地把她按到马背上,连缰绳都没给她,只让她趴在马背上,像一件货物一样被拖着走。 队伍出发了,马蹄声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声在街道上回荡。 苏凝霜趴在马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马毛,看着地面飞快地向后退。 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铁旗卫的怀疑丶鄙夷,路人的好奇丶探究。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了不到半日,传言就开始了。 先是队伍休息时,两名铁旗卫在不远处低声议论。 他们以为苏凝霜听不见,声音却清晰地飘进她的耳朵里:「你说王爷带这个女人干什么?她不是万邪教的吗?」 「谁知道呢?听说长安的据点就是因为她才暴露的,王爷留着她,怕是要让她带路去轮回海。」 「可不是嘛!不然王爷怎么会带一个邪教妖女同行?依我看,她就是个叛徒,为了活命,把自己的同门都卖了!」 「嘘……小声点,别让王爷听见。不过你说的对,这种女人,就该千刀万剐!」 苏凝霜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叛徒……他们说她是叛徒。 她想反驳,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怎么反驳?长安的据点确实是在她去找右使后被端的,柳寒月确实跟踪了她,沈枭手里确实有她的「圣瘟」。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是叛徒。 就算她解释了,又有谁会信? 接下来的日子,传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队伍路过驿站,苏凝霜被关在一间破旧的房间里。 夜里,她听见驿站外的士兵在喝酒聊天,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她身上:「你们知道吗?秦王府带的那个女人,是万邪教的圣女!」 「圣女?那怎么还跟着王爷去打轮回海?」 「嗨,还不是为了活命!听说她把万邪教的老巢都卖了,连轮回海的入口在哪里都告诉王爷了!」 「真的假的?这么不要脸?连自己的宗门都卖?」 「还有假?你没看王爷对她那样?要是她没立功,早就被斩了!依我看,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妖女,为了荣华富贵,什么都做得出来!」 笑声丶唾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苏凝霜的耳朵里。 她蜷缩在床角,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想起了万邪教的教规——叛徒,当凌迟处死,曝尸荒野,永世不得入圣教祖坟。 她不是叛徒……她真的不是…… 可没有人信她。 她开始出现幻觉。 夜里睡觉时,她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那些眼睛里充满了怨恨和诅咒。 是右使的眼睛,是千回楼教众的眼睛,是宝昌号小旗主的眼睛。 他们围着她,嘶吼着:「叛徒!你这个叛徒!还我命来!」 每次梦醒,她都吓得从床上跳起来,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形成一道惨白的光带。 可她总觉得那些鬼魂还在,就站在她身边,用冰冷的手抚摸她的脸颊,用带血的舌头舔她的耳朵。 「别过来……别过来……」她挥舞着双手,像个疯子一样,在房间里乱撞。 直到撞在墙上,额头磕出一个大包,她才停下来,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哭声凄厉,在寂静的驿站里回荡。 却没有任何人去同情一个邪教妖女。 队伍继续前行,离轮回海越来越近,传言也越来越难听。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人愿意听她解释。 沈枭坐在前面的高头大马上,听到后面的动静,却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甚至可能在冷笑,看着她被人唾骂,看着她被人砸打,看着她一点点崩溃。 苏凝霜的心,彻底冷了。 她不再哭,不再挣扎,不再辩解。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趴在马背上,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只是那空洞里,多了一丝死寂。 离轮回海还有一日路程时,队伍在一片戈壁滩上扎营。 苏凝霜被拖下马,扔在帐篷里。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疼得厉害,却连动都不想动。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沈枭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杯酒,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样,叛徒的滋味如何?」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苏凝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泪痕,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神空洞得吓人。 「是你……故意的。」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故意带我同行,故意不解释,就是为了让他们骂我是叛徒。」 沈枭笑了,他蹲下身,用酒杯的边缘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我就是要让你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赖以为生的万邪教,在你面前覆灭, 我要让你知道,你所谓的那些『信仰』,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堆垃圾。」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苏凝霜的心脏。 她看着他冰冷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沈枭要的不光是她的命,是她的尊严,是她的信仰,是她的一切。 他要把她拥有的东西,一点点撕碎,然后再把她像垃圾一样扔掉。 「你……会不得好死的。」 苏凝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刻骨的恨意。 沈枭不以为意,他松开手,将酒杯里的酒泼在苏凝霜的脸上。 冰冷的酒液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让她打了个寒颤。 「明天,就到轮回海了。」 「好好看看吧,看看你亲手『出卖』的地方,看看你的同门,是怎么死在你面前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帐篷的帘子被风吹得晃动,留下苏凝霜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被绝望吞噬。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帐篷顶。外面传来铁旗卫的笑声,传来士兵的议论声,传来风吹过戈壁滩的呼啸声。 第108章 覆灭前夕 黑色的风卷着轮回海的咸腥,撞在安西铁军的玄铁盔甲上,碎成一片冰冷的呜咽。 三万将士列阵于荒丘之上,甲胄缝隙间渗着北荒未乾的血,手中强弩斜指苍穹,箭簇淬着西州特产的「腐心草」汁液——见血封喉,专破邪祟护体真气。 沈枭立于阵前最高的礁石上,玄色披风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墨眸扫过下方那座凿山而建的万邪教总舵,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余天人境中期修为外泄的威压,让周遭空气都凝如实质。 「放箭。」 两个字落下,没有多余的铺垫。 沈枭抬手,指节泛白,掌心真气微动的瞬间,三万张强弩同时扣动扳机。 「嗡——」 的锐响震得海面碎浪翻涌,箭雨如乌云蔽日,密密麻麻地遮住了轮回海的天光,箭簇反光像极了北荒雪原上饿狼的獠牙。 总舵外的邪教众还在狂欢,他们收到「圣女」苏凝霜潜入长安的消息,以为沈枭即将毙命于影丝之下。 此刻正围着篝火喝着人血酒,吹嘘着「万主归位」后要如何瓜分长安的富庶。 直到第一支弩箭穿透最外围教众的胸膛,那人手中的骷髅酒碗「哐当」落地,鲜血混着酒液溅在篝火里,发出「滋滋」的焦糊声,狂欢才戛然而止。 「敌袭!」 有人嘶吼,却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穿透皮肉的「噗嗤」声连成一片,像秋日里收割庄稼的镰刀。 邪教众里不乏三四品武者,试图运起真气抵挡,可腐心草汁液一沾经脉,真气便瞬间紊乱,箭簇轻易撕开他们的喉咙。 更外围的教众想往总舵逃,却被后续冲阵的安西铁军长枪挑翻,枪尖带着的巨力将人钉在礁石上,尸体层层叠叠,堵住了总舵唯一的入口,鲜血顺着礁石缝隙往下淌,将黑色的海水染成了暗红。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总舵外的数千万邪教众便尽数倒毙。 没有哀嚎,没有反抗,只有箭雨破空的锐响和尸体坠地的闷响。 安西铁军列阵上前,长枪拨弄着尸体,确认无一生还后,玄铁甲胄踩着血污,将总舵围得水泄不通,枪尖寒芒直指那扇刻满蛇纹的寒铁大门。 而此刻的总舵大厅,青绿色的鬼火还在青铜灯里摇曳,只是灯芯的尸油燃得不稳,映得四条黑袍人的影子愈发扭曲。 「是哪个混蛋出卖了总舵!」 血蛇舵主猛地扯断手腕上的蛇形金炼,铜牌散落一地,砸在黑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却压不住他声音里的恐慌。 「守捉城没了,长安据点刚建立也没了,现在连轮回海都被围了,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骨幡舵主的声音不再阴恻,反而带着颤抖,黑袍下的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的骨幡,幡上的骷髅头摇晃着,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定是内鬼!除了我们四个,只有……只有苏凝霜和圣教右使知道轮回海的位置!」 「不可能!」影毒舵主细声反驳,却没了往日的刺骨寒意,「凝霜是圣子的禁胬,圣教待她不薄,她怎会出卖圣教?」 「待她不薄?」血蛇舵主冷笑,声音里满是讥讽,「你忘了万主使说的?她不过是个工具! 说不定她早就不甘做炉鼎,投靠了沈枭,用轮回海的位置换自己的命!」 万主使坐在最高的石座上,黑袍上的银蛇仿佛活了过来,红宝石蛇眼在鬼火下闪着慌乱的光。 他攥着掌心的琉璃瓶,瓶内的圣瘟雾气剧烈蠕动,像是感应到了外界的血腥。 「够了!」 他厉声喝止,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底气不足。 「现在不是查内鬼的时候,沈枭的人已经到门口了,我们……」 「轰——」 话未说完,总舵的寒铁大门便被安西铁军的撞木撞开。 木屑飞溅,寒风裹挟着血腥味灌进来,吹得青铜灯的鬼火忽明忽暗。 沈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披风扫过门槛上的血迹,身后跟着胡彻和几名铁旗卫,每一步都踏得石砖微微震颤。 四大舵主瞬间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兵器上,却在触及沈枭眼神的瞬间,浑身僵住。 那眼神太冷,太厉,仿佛能洞穿他们的五脏六腑,让他们连运功的力气都没有。 沈枭没有看他们,只是侧了侧身,对着身后冷声道:「带上来。」 两名铁旗卫押着苏凝霜走了进来。 她的鹅黄色纱裙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成灰褐色,头发散乱,脸上还留着前日被掌掴的红痕,眼神空洞,像个提线木偶。 直到被推到四大舵主面前,她才缓缓抬眼,看到血蛇舵主手腕上的断链,看到骨幡舵主攥紧的骨幡,眼底才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 那是恐惧,是绝望,是被全世界抛弃的死寂。 「是她。」 沈枭的声音响起,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苏凝霜把轮回海的位置告诉我的,她说,你们把她当玩物,自然是要报复你们。」 「你胡说!」苏凝霜猛地抬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我没有!我没有出卖圣教!是你逼我的!是你……」 「闭嘴!」沈枭打断她,眼神冷得像冰,「本王何须逼你?若不是你主动献上轮回海的地图,本王怎会找到这里? 若不是你说总舵的寒铁闸门有三道机关,本王怎会轻易撞开大门?」 他每说一句,四大舵主的脸色便白一分。 血蛇舵主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苏凝霜,手指颤抖:「你……你真的出卖了我们? 为了什么?就因为你不想做圣子采纳的炉鼎?你可知背叛圣教的下场?」 「我没有!」苏凝霜疯了一样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是他骗你们的!他故意的!他要让你们恨我,要让我众叛亲离!」 可没人信她。 影毒舵主细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凝霜,我们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么做?圣子待你……」 「圣子?」沈枭嗤笑,上前一步,气场全开,压得四大舵主呼吸困难,「你们的圣子,不过是个躲在暗处练邪功的鼠辈! 而你们,不过是他的棋子,现在棋子没用了,自然要被舍弃。」 他看向苏凝霜,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看,他们宁愿信我,也不信你, 因为在他们眼里,你从来都只是个工具,工具的话,怎比得上证据?」 苏凝霜瘫坐在地上,看着四大舵主眼中的恨意,看着沈枭冰冷的笑容,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混着鬼火的噼啪声,像极了厉鬼的哀嚎。 「是啊……我是工具……你们都把我当工具……现在,工具没用了,就要被抛弃……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眼泪却越流越多,直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猛地止住,眼神变得疯狂:「既然你们都不信我,既然圣教要我死,那你们就陪我一起死!沈枭,你也别想好过!」 四大舵主被她的疯癫吓了一跳,却没等他们反应,万主使突然嘶吼起来:「圣瘟!引爆圣瘟! 既然活不成,那就让整个西州为我们陪葬! 沈枭,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挡得住我圣教的圣瘟!」 他猛地将掌心的琉璃瓶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瓶身碎裂,淡灰色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尸臭,所过之处,黑石地砖上的蛇纹瞬间变黑,青铜灯的鬼火「噗」地熄灭,连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圣瘟!是圣瘟!」 骨幡舵主惊呼,转身就要逃,却被影毒舵主拉住:「逃不掉的!沈枭的人围了总舵,我们逃不出去!不如引爆圣瘟,拉着他们一起死!」 血蛇舵主眼中闪过疯狂,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割破自己的手掌,鲜血滴在圣瘟雾气里,雾气瞬间变得猩红,蔓延速度更快了: 「对!一起死!让西州的人都陪我们死!圣主会保佑我们的!」 三道身影扑向圣瘟雾气,运起毕生修为,将雾气往大厅外推去。 他们要让圣瘟随风扩散到整个轮回海,扩散到西州,扩散到整个天下! 纵使眼下圣瘟对武者效果不显,也要让这天下沦为一片乱葬岗。 苏凝霜坐在地上,看着猩红的雾气朝自己涌来,却没有躲。 她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仿佛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第109章 万邪覆灭 「圣瘟?愚蠢!」 沈枭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抬手,周身金色真气爆发,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将整个大厅笼罩。 这是沈枭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掀开自己底牌,一出手直接震慑万众。 圣瘟雾气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猩红的雾气被金色真气一点点蒸发,淡灰色的本源雾气在屏障内挣扎,却始终无法突破。 「这竟然是天人境修为?」 万主使不敢置信地嘶吼,试图催动更多圣瘟,却发现自己的修为在沈枭的威压下,连一丝真气都运不起来。 沈枭眼神一冷,金色真气猛地收缩,将屏障内的圣瘟雾气尽数包裹。 雾气在真气里挣扎丶扭曲,发出凄厉的尖啸,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 可沈枭的真气如同天罗地网,将雾气越收越紧,直到压缩成一个小小的灰色光球。 「给本王散。」 沈枭抬手,光球瞬间炸开,金色真气席卷整个大厅,灰色雾气被彻底打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空气中的尸臭味消失了,黑石地砖上的蛇纹也恢复了原本的黑色,仿佛刚才的圣瘟从未出现过。 四大舵主彻底绝望了。 他们瘫坐在地上,看着沈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万主使的黑袍被真气掀飞,露出里面枯瘦的身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气绝身亡,竟是被沈枭的真气震碎了心脉。 血蛇舵主看着万主使的尸体,突然狂笑起来:「沈枭,你赢了……可你别得意,圣主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未落,胡彻上前一步,腰间横刀出鞘,寒光一闪,血蛇舵主的头颅便滚落在地,腔子里的鲜血喷溅在石座上,染红了黑袍上的银蛇。 骨幡舵主和影毒舵主见状,想要反抗,却被铁旗卫的长枪刺穿了胸膛,尸体倒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似乎不敢相信万邪教就这么覆灭了。 大厅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青绿色的鬼火还在燃烧,映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显得格外阴森。 沈枭收回真气,看了一眼地上的四大舵主尸体,语气平淡:「拖出去,喂鱼。」 铁旗卫上前,拖起尸体,朝着总舵外走去。 胡彻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苏凝霜,眼神复杂。 沈枭走到苏凝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嘴里喃喃自语:「都死了……都死了……圣教没了……工具也没用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枭,眼神里没有了恨意,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片疯癫的死寂:「你赢了……沈枭……你毁了我的信仰,毁了我的一切……你满意了吗?」 沈枭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门口的胡彻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胡彻会意,提着横刀走了进来。 刀身还滴着血,映着鬼火的光,闪着冰冷的寒芒。 他走到苏凝霜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疯癫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举起了刀。 苏凝霜看着刀光,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终于……可以解脱了……沈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噗嗤—— 横刀落下,鲜血喷溅在黑石地砖上,被蛇纹瞬间吸尽。 苏凝霜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只是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解脱。 胡彻收刀入鞘,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对着沈枭躬身:「王爷,处理完了。」 沈枭点头,走到大厅中央,看着那座刻满蛇纹的石座,抬手一掌拍下。 「轰」的一声,石座碎裂,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传来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 那是万邪教炼制圣瘟的密室,里面堆满了婴儿骸骨和活人血肉,早已腐烂变质。 「烧了。」 沈枭语气冰冷。 安西铁军很快搬来火油,泼在总舵的各个角落。 沈枭走出总舵,站在轮回海的礁石上,看着士兵点燃火把,扔进总舵。 火焰瞬间燃起,冲天的火光映红了黑色的海水,将礁石上的尸体烧得滋滋作响。 总舵内传来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夹杂着密室里骸骨碎裂的声音,像一曲死亡的葬歌。 三万安西铁军列阵肃立,玄铁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卷着火焰的热浪,吹过他们的脸颊。 沈枭望着燃烧的总舵,墨眸里没有半分情绪。 万邪教在西州的据点,从守捉城到长安,再到轮回海的总舵,终于尽数破灭。 那些作恶多端的教众,那些扭曲的信仰,那些血腥的阴谋,都将在这场大火里化为灰烬。 火焰烧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才渐渐熄灭。 总舵所在的山体坍塌,将密室和所有的罪恶都埋在地下,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废墟,被黑色的海水拍打着,仿佛从未有过万邪教的存在。 沈枭转身,对着身后的安西铁军沉声道:「收队,回长安,通知西州各国,万邪总舵已灭, 一个月内本王不想再听到西州有万邪教活动的任何消息。」 「是!」 三万将士齐声应和,声音震彻轮回海。 玄铁甲胄踩着焦黑的礁石,朝着长安的方向进发。 马蹄声整齐划一,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戈壁滩上。 轮回海恢复了平静,黑色的海水拍打着嶙峋的礁石,海面上的骨殖被火焰烧尽,只剩下咸腥的海风,卷着焦糊的气息,渐渐散去。 阳光升起,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 曾经的罪恶之地,终于重归寂静。 而沈枭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个冷酷而强大的传说,注定未来在西州的土地上,代代流传。 至于苏凝霜的尸体,早已被轮回海的恶蛇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她的一生,像一场可笑的闹剧,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工具,却最终成了沈枭覆灭万邪教的棋子,死得不明不白,疯癫而绝望。 或许,这就是所有邪祟的下场。 无论多么不甘,多么疯狂,终究逃不过正义的制裁,逃不过自取灭亡的结局。 战火无情,铁血征伐。 对沈枭而言,这场轮回海之战,不过是人生当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却引发了西州各国更深一步的恐慌。 此战过后,西州十六国以大周丶贵霜为首,开始向长安不断示好,并加增每年的岁贡数额。 第110章 大盛灾荒 万邪教在河西的据点被全部肃清后,威胁河西的邪门势力总算暂时得以平息。 于此同时,道衍通过沈枭提供的那瓶瘟疫药物,成功研制出了治疗丶防患瘟疫的解药。 自此笼罩在整个河西头顶的瘟疫风波,就这样在危机尚未爆发前,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五月初,沈枭从轮回海远征归来后,顺路领取了系统给的本月奖励。 或许三月丶四月份的脸黑,五月初给的系统奖励算是不错。 两部天阶功法,分别是《菩提龙象功》和《九极真阳掌》,混沌魔血也从每月五滴提升到了七滴。 等沈枭吸收两套功法后,距离天人后期的修为又迈近了一大步,如果接下来半年系统不坑爹的话,迈入后期是板上钉钉的事。 将两套功法融入到降龙套装(降龙十八掌+擒龙功+降龙极意)后,本就至刚无比的掌法更上一层楼,已经隐隐摸到了帝阶战技的门槛。 对于自身实力提升,沈枭自然高兴,但相比之下,他更注重治下整个综合实力的提升。 五月,是到了夏收的时节。 目前河西境内在册的两亿两千余万亩耕地都获得了大丰收。 由于高产粮种投放,导致河西黎民压根就不用为粮食犯愁, 加之沈枭为了避免谷贱伤农的事情发生,在每亩地徵收一成的实物税后,又在每年夏秋两季在各地向民间以秦王府规定的市价大规模收购粮食。 一来作为储备粮以备不时之需,二来确保农户自身利益,三来则是在确保今年储备粮充足的情况下,向外出售谷物以此达到控制他国政务,从中榨取暴利。 并且,由于极品粮种培育成功,河西境内部分地区将开始发放新粮种。 一想到秋收将会拥有超过千斤的粮食,沈枭心情不由大好,光天化日拉着苏柔进了房间深入探讨。 而与此同时,大盛北方甚至南方部分地区,却因为去年天灾导致各地收成严重欠佳,已经出现了大规模饥荒现象。 自开年二月开始,大盛一千八百多万实控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近三成地区降水不足。 加之南北两地河运由于多年失修导致淤泥堵塞,发达的漕运系统也有了崩溃之兆,都预示着这场旱灾即将导致的悲剧。 冀州平原上,随处可见乾裂的土地,夸张到能伸进去一个成人的脚掌。 本该丰收的时节,却因为乾旱外加水利工程失衡,直接导致整个平原地带耕地有大半都受了灾。 「老天爷,开开眼吧!」 一个老农抱着枯槁的麦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他身后的茅草屋早已塌了半边,儿媳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手里攥着一把草根,咬得牙龈出血——能吃的树皮早就被剥光了,连观音土都成了稀罕物,吃下去腹胀如鼓,却能暂时抵饿。 更惨的是南方的扬州丶楚州。五月中旬,第一批蝗虫从东海滩涂飞来,起初只是零星几只,没几日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黑潮。 它们遮天蔽日,飞过之处,日头都暗了三分,落在稻田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绿油油的禾苗就被啃成了光杆,连稻穗都被吃得只剩穗轴。 农户们举着扫帚丶锄头去赶,却被蝗虫撞得满脸都是,它们甚至会叮人,咬破皮肤吸血,田间地头,到处是绝望的嘶吼和孩童的啼哭。 楚州城外的官道上,流民像潮水般涌着。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拄着木棍,有的背着奄奄一息的老人,有的妇人怀里抱着早已没了呼吸的孩子,却舍不得撒手。 路边的尸体越来越多,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病死的,还有的是争抢草根时被打死的。 野狗在尸体旁徘徊,眼睛里闪着绿光,啄食尸体的乌鸦黑压压一片,叫声刺耳。 「听说了吗?河西那边丰收了,秦王沈枭治下,人人都能吃饱饭,还有新粮种,亩产上千斤呢!」 一个流民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 「真的?」旁边的人眼睛亮了,「那我们去河西啊!只要能到河西,就不会饿死了!」 可这话刚说完,就被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打断:「去不得啊!圣人下了令, 封锁河西边境,凡敢往河西逃的,一律当叛民处置,格杀勿论!」 「什么?」流民们瞬间瘫倒在地,「圣人怎么能这样?我们快饿死了,他不让我们逃活路?」 老者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圣人怕我们都跑去河西,沈枭的势力就更大了, 他宁可我们饿死,也不能让沈枭多一分人气啊……」 这话,此刻正在大盛朝堂上回响。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殿的压抑。 大盛圣人李昭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枭在河西的势力越来越大,灭万邪教丶灭青丘狐族丶威震河西丶掌控河西商道,可谓声望日隆。 如今连大盛的百姓都想着逃去河西,这让他如何能忍? 「陛下,灾情已蔓延南北十二州,流民超过千万,再不想办法,恐生民变啊!」 户部尚书周磊出列,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臣恳请圣人,开放河西边境,允许流民前往就食,同时动用内库赈灾,再从河西购粮,救救百姓!」 「购粮?开放边境?」李昭猛地拍案,龙椅扶手被拍得砰砰响,「周磊,你是老糊涂了,沈枭是什么人? 他就是一个反贼!我们去他那里购粮,是给他送钱,让他养更强的兵! 开放边境,让百姓都跑去河西,朕的大盛,还剩什么?」 「圣人,可百姓快饿死了!」周磊抬起头,额头磕在地上,渗出血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啊! 再这样下去,别说沈枭,就是流民,也能掀了这紫宸殿!」 「放肆!」李昭怒喝,「朕看你是被沈枭收买了!来人,把周磊拖下去,杖责三十,禁足府中!」 侍卫上前,架起还在哭喊的周磊,拖出殿外。 满朝文武见状,皆噤若寒蝉,没人再敢多言。 谁都知道,圣人最忌讳的就是沈枭,任何提及「河西」「沈枭」的话,都能戳中他的痛处。 尤其去年十二月那场闹剧,沈枭可谓把整个皇室和朝堂的脸面都按在地上摩擦没了。 李昭扫视着殿内的大臣,眼神冰冷:「赈灾之事,朕自有安排。」 然后目光定格在李臻身上,忽然眼一眯:「太子,你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受灾而无动于衷?」 站在文官队列之首的太子李臻,猛地一怔,忙道:「儿臣……儿臣遵旨,只是,赈灾需粮需钱,内库……」 「内库?」李昭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内库是朕的私库,岂能轻易动用? 你是太子,当有能力统筹各方,各州府粮仓丶民间富户丶商户,都可徵调粮款,朕相信你,定能办好此事。」 李臻的心沉了下去。 他哪里不知道,各州府的粮仓早已空了大半,去年的天灾早已耗尽了储备,民间富户囤积居奇,怎会轻易交出粮食? 商户们更是被陛下的「闭关令」搞得怨声载道——禁止与河西通商,原本从河西运来的物美价廉的粮食丶布匹丶盐铁,如今都断了货,市面上的粮价涨了四五倍,百姓买不起,商户也卖不出去,早已苦不堪言。 可他不敢反驳。 李昭的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更带着一丝试探。 这是他立储后的第一个重任。 当初李臻处理沈枭的事,已经让李昭极度不满了,若是这赈灾事宜都没办好,那自己这个储君之位怕是很快就就会被废黜。 见李臻迟迟不应答,李昭逐渐失去了耐性:「怎么,太子是办不成这件事,还是不愿意办?」 李臻抬眸,对上李昭那阴鸷深邃的眼神,立马将憋在嘴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儿臣……遵旨。」 李臻咬着牙,躬身应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李昭这才满意点点头,继续对众人道:「好了,赈灾的事情就交给太子,相信他一定能办好这等差事,你们可要多从旁协助。」 「圣人英明。」 很快,殿内响起一片恭维声。 不少人心下松了口气,唯有李臻和太子一党,对此却是忧心忡忡。 因为这就是个烂摊子,真要办,注定会得罪很多世家门阀。 第111章 如何赈灾 退朝后,李臻回到东宫,看着堆积如山的灾情奏报,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冀州奏报:「境内流民二十万,每日饿死几百上千人,粮仓告罄,请求朝廷速发粮款。」 扬州奏报:「蝗灾已蔓延至五县,禾苗尽毁,百姓易子而食,恐生叛乱。」 楚州奏报:「流民冲击州府,要求开放边境前往河西,官兵镇压,已死伤百人……」 「太子殿下,」东宫詹事赵德全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茶,「各州府的粮官都来了,说粮仓无粮,无法调运, 商户们也来了,说禁止与河西通商后,粮价飞涨,原本进价二百文一石(100斤)的谷子,现在已经涨到了二两银子,足足翻了十倍,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无粮可卖,粮食都给那些豪绅世家囤积, 还在等灾荒全面爆发抬高米价啊,还求殿下奏请陛下,解除闭关令。」 李臻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又带着一丝委屈和恼怒,红着眼道:「解除闭关令?父皇怎会同意?他怕的就是百姓跑去河西, 至于地方粮官,他们真的无粮吗?本宫早听说,有的州府官私藏了粮食,高价卖给富户,中饱私囊!」 赵德全叹了口气:「殿下,话是这么说,可那些官都是陛下的老臣,有的还是后宫娘娘的亲戚,我们惹不起啊, 富户那边,臣和韩大人去试过了,他们说要捐粮可以,得给他们封爵赐地,可我朝律法非军功不得受勋, 而且即便陛下特例答应,就得几万石粮食根本解不了眼下燃眉之急……」 李臻猛地将奏报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为什么要让本宫处理如此麻烦的事务,圣人这是摆明要让我难堪, 我早知道,其实他是不愿封我为储君,本该十二月初八的储君册封大殿,硬生生被拖了十几天, 其实圣人心里,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就是他最大的敌人,沈枭也不过是他用来对付我的幌子罢了。」 赵德全忙做出一个噤声手势:「太子殿下慎言,这话若是传到圣人耳朵里,对太子今后前程可是不利啊。」 李臻起身走到窗台边,看着东宫墙外的街道。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几个百姓,也都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 远处的街角,几个乞丐蜷缩在那里,气息奄奄。 李臻看到这一幕更加烦躁了。 自己该找谁去筹粮,好几百万灾民啊,就算一人一天一碗粥,一天都需要两三万石。 「殿下,」赵德全又开口了,「还有个事,边境传来消息, 流民们还在往河西方向涌,陛下派了禁军去了玄武关外设卡,专门堵截前往河西的流民, 凡敢靠近玄武关者,一律射杀,今日清晨,已有三百多流民试图冲关,全被……全被杀了。」 李臻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圣人……这是要置社稷于不顾么?」 赵德全低下头,声音哽咽:「是……禁军统领说过,『宁杀千人,不放一人入河西,圣人这是铁了心要跟河西断绝一切联系。」 李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书架上的书掉了一地。 他看着地上散落的奏报,看着上面「易子而食」「饿殍遍野」的字样,再想到边境流民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这个太子,不过是父皇手里的棋子,用来挡灾的盾牌。 赈灾成功了,是圣人的英明,失败了,是他的无能。 而圣人,为了皇权,为了打压沈枭,竟能眼睁睁看着近千万百姓饿死,甚至下令杀害自己的子民。 「殿下,您没事吧?」 赵德全连忙上前搀扶。 李臻推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却又有一丝不甘:「备马,我要去左相府邸。」 左相府邸内,李澜看着满脸焦急的李臻,同样是一筹莫展。 良久,他端茶盏的手顿了顿,叹口气道:「太子殿下真的不该应下这份差事, 现在朝野上下都盯着太子,稍有半点差池,就会被圣人找到把柄啊。」 李臻吸了下鼻子:「左相,今日朝堂上你也看到了,圣人那眼神,我敢说半个不字么?」 李澜将一盏刚泡好的茶递到李臻面前。 「既然太子已经接下这桩差事,那就算是硬着头皮也得干下去, 圣人要的是一个结果,过程如何他是不会追究的,不知道太子眼下可有什么头绪?」 李臻摇摇头:「我若是有头绪,就不会来找左相商议了,还请左相替我想想,该怎么办才好。」 李澜想了想说道:「眼下,唯一出路就是想办法让那些世家豪绅出粮,可让他们先捐一部分,再出钱买一部分, 前期有个二三十万石,可以先救个急稳定下民心,至于其他的……」 李澜喝了口茶,眼神有些躲闪。 「天灾总会过去的不是么,只要这大盛依然是圣人治下的太平盛世,谁会在乎许多?」 李臻瞬间明白李澜的意思,那就是前期摆个样子,然后让那些流民活活饿死? 「左相,你这是不是太残忍了……」李臻手都开始止不住发抖,「几百几千人,那也就算了, 可那是足足几百万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活活饿死?」 「那依太子之见,又该如何?」李澜反问道,「百姓固然重要,但圣人更重要,太子眼下要做的就是保住圣人颜面, 只有这样,你的储君位置才能坐的稳妥,将来登基才能施展新政,造福于万民。」 李臻喝着茶水,静静聆听李澜所述。 「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天下哪年没有灾荒,哪年又没饿死过人?即便是这太平盛世,又有多少人食不果腹?」 「太子啊,你应该清楚,大盛的现状积弊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李臻说道:「就算左相所言不差,那我便多救一人是一人,既然京师世家没着落, 我打算前往江淮两地找盐商筹款,还请左相能帮我向两淮盐商写封信提早通融一下。」 李澜叹口气:「也罢,既然太子执意如此,那我便修书一封于两淮各地盐商,希望太子殿下能称心如意吧。」 李臻起身拱手:「多谢左相了。」 第112章 南下筹捐 离开左相府后,当夜李臻又去了户部尚书周磊的府邸。 白天因为在殿前顶撞李昭遭受一顿毒打后,禁足期间周磊的户部尚书一职暂时被撤,一切事务移交给户部侍郎柳成安手中。 「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对于李臻的到来,周磊是既欣慰又担心,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向他行礼。 李臻忙上前按住他:「周尚书好生养伤,切忌不可乱动。」 周磊闻言叹口气:「多谢太子殿下挂怀,只是下官眼下正被圣人禁足不得出府门半步, 太子今日来见下官,定会引起朝中之人不满,万一传到圣人耳朵里,恐会对太子不利,还是早些回去吧。」 李臻坐到床边摇摇头:「周尚书,请您莫要怪父皇,眼下朝廷内忧外患,父皇他也有很多压力。」 周磊叹口气摆摆手:「太子言重了,下官又岂会不知圣人不易? 只是近些年来圣人对政务不似登基之初那般上心了, 开始沉迷女色,大兴土木,用度挥霍奢靡,致使国库年年亏空, 否则也不至于连赈灾的款项都凑不出来啊。」 李臻闻言,却拱手:「实不相瞒,今日本宫来见李尚书,还有一事请求。」 「太子请说。」 「不知国库还有多少银子可以调用?在下需要钱去南方买粮。」 周磊一听,叹了口气:「除开军饷和地方官吏俸禄发放外,目前国库能用的钱还有四百二十五万两。」 李臻忙道:「那本宫可否调拨二百万两?」 周磊摇摇头:「太子,下官现在正被圣人禁足,尚书职务也被撤换,怕是帮不了你, 何况从国库调拨款项需要经过户部丶吏部共同审批才行,拟出票契才行,不是一两句话就行的, 你的事,下官在回府途中也听说了,知太子接下这赈灾重担实属不易,可既然接了那就不能让圣人失望,更不能让天下黎民失望。」 后半句李臻一个字没听进去,他身为太子自然知道国库取钱什么流程,他这么问无非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走捷径搞到一笔钱。 只有手里有了钱,他才能大展拳脚解决这次赈灾考验,去两淮盐场也好有底气。 如今听周磊这么说,自然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只好说道:「周尚书,明日本宫就要启程前往淮地筹集赈灾款项,顺便向周尚书辞行。」 周磊提醒道:「太子殿下,两淮盐商各个富的流油,但他们却都是奸诈之辈,太子若是去两淮跟盐商打交道, 那下官建议先不要跟他们直接接触,以太子身份先找当地盐运使协助你跟他们交涉即可。」 「多谢周尚书点拨,本宫就不叨唠了,还请周尚书好生养伤,保重身体,本宫先行一步。」 说完起身离开了周府。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李臻双手合十呈握拳状,抵着额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他感觉前所未有的无助感。 若是叶川还在身边,他一定可以帮自己出谋划策。 虽然当上太子后,他党羽日丰,但真正能留在身边能分担自己压力的,几乎没有。 「叶川,你为何要弃我而去,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了,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呢?莫非也只是一句空话?」 李臻深吸一下鼻子,身体终于克制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对于未来如何,他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 五月十六日,玄武关外三十里哨卡,围满了数万欲要前往河西的灾民。 奈何龙武卫禁军联合本地官兵,却是坚决不让难民踏过哨卡半步。 「速速后退,不要逼我等翻脸!」 龙武卫禁军校尉夏元吉站在围墙后,冲着喧闹的灾民大声喊道。 「奉圣人令,凡我大盛南北子民,禁止踏入玄武关半步,违者以叛民论处!」 「还请各位乡亲姐妹不要让我等为难,以免伤了彼此颜面。」 「你们要相信朝廷,相信圣人,他不会让自己的子民受灾的!」 夏元吉身后,是一千手持锋利长矛,身披金色甲胄的龙武军严阵以待。 在他们身后还有数百弓弩手开弓对准眼前灾民。 奈何夏元吉的警告威胁并没有什么卵用,现场依然是一片喧哗沸腾。 「真是一群刁民。」 连喊三遍没效果后,夏元吉也就懒得继续跟他们「讲道理」,嘱咐副手几句后,丢下手中扩音喇叭,就坐到后面树荫下纳凉。 「这天可把我热的……」 夏元吉解下头盔跟甲胄刚落座,身旁早有亲兵捧上白瓷茶盏。 茶汤是清晨从关内茶肆新沏的雨前龙井,浮着细碎的茶沫,热气裹着清香漫开。 他捏着盏沿抿了口,眼尾扫过墙下灾民,眉头皱得更紧。 几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童正扒着墙根哭,手里攥着发霉的草根,他们的母亲跪在地上,额头磕得满是血污,嘴里反覆喊着: 「大人你就行好给条活路,放我们过去吧。」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将军,您看这破事闹的,大热天的守着这群穷鬼,连关内『醉春坊』的新曲子都没赶上听。」 旁边一个络腮胡禁军放下长矛,也凑到树荫下,伸手就从夏元吉的食盒里抓了块桂花糕,嚼得满腮碎屑。 「前儿我跟张校尉去那边,见着个叫苏小腰的,那身段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唱《霓裳》时甩水袖的模样,啧啧……」 「你懂个屁。」夏元吉斜他一眼,指尖弹掉衣襟上的茶渍,「苏小腰算什么?上月我在倚红楼见着的柳眉儿才叫绝,卸了妆素着一张脸,比这茶盏还白, 喝起酒来能一口闷了半斤烧刀子,够劲!哪像这群刁民,哭哭啼啼的,听得人烦。」 话音刚落,墙下突然一阵骚动。一个白发老汉抱着气息奄奄的孙子,挣扎着要往哨卡里冲,被两个禁军推搡着摔倒在地,老汉怀里的半块树皮滚到了树荫下。 离得最近的亲兵抬脚就把树皮踢进泥里,还啐了一口:「老东西,不要命了?再往前挪一步,老子的长矛直接捅穿你心窝!」 夏元吉瞥都没瞥那老汉,反而笑着冲络腮胡摆手:「等过几日换防,咱们再去倚红楼, 我请客,让柳眉儿陪咱们喝两盅,这破差事,也就靠这点念想撑着了。」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察觉茶汤凉了些,便随手泼在地上。 那水渍溅到了爬过来的灾民的手背上,对方瑟缩着缩回手,他却嫌恶地挪了挪脚,仿佛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墙下的哭声丶哀求声越来越近,夏元吉终于不耐烦,冲着手下喊:「去,把那几个哭最响的拖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第113章 奸诈的盐商 李臻乘车一路向南,马不停蹄朝两淮之地赶去。 经过三天两夜跋涉,李臻终于抵达了盐城——河州。 只是李臻抵达河州后,并没有按周磊指示先去找盐运使出面,而是直接借用李澜名义召集当地几大盐商头目于酒楼内赴宴,让他们捐款赈灾。 河州最大的酒楼「聚仙楼」早已被妥善布置。 二楼雅间里,银质餐具擦得鋥亮,桌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碟中是刚剥好的鲜荔枝,连烧炭的铜炉都镂刻着缠枝莲纹。 这等排场,与沿途流民的惨状判若两个世界。 未等李臻坐定,五个身着绫罗的盐商已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两淮盐商总商王万山,他年近六旬,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绿得欲滴,见了李臻却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过分: 「太子殿下驾临河州,真是让这小城蓬荜生辉,我等接到左相大人的信,早已备下薄宴,就盼着为殿下接风洗尘。」 其余四人纷纷附和,赵德发腰间挂着和田玉坠,孙承业手指上的金戒指镶着猫眼石,却个个脸上堆着谦卑的笑。 李臻无心寒暄,指尖叩了叩桌面,开门见山道:「诸位都是两淮业界翘楚,今日请各位前来,是因南北灾情惨重, 冀州旱地千里,扬州蝗灾遍野,流民易子而食,本宫此来,是求诸位捐些粮款,救救百姓。」 话音刚落,雅间里的热闹气瞬间凝固。 王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重重叹了口气,肥厚的手掌往大腿上一拍:「殿下仁心,我等岂能不知!只是不瞒殿下,这两年盐商的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熬啊!」 他说着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摩挲着杯沿:「您也知道,咱做盐业全靠盐引, 去年朝廷新换了盐运使,盐引迟迟发不下来,咱库里压着十万斤盐卖不出去,都快潮化了, 前阵子漕运又堵了,三艘盐船在淮河搁了半个月,盐化了大半,船工的工钱还没结清呢!」 赵德发立刻接话,声音带着哭腔:「王总商说得是啊,殿下您瞧我这玉坠,看着光鲜,还是前年淘的旧货, 上月我那盐场遭了风雨,灶房塌了三间,修就得花三千两,现在还欠着钱庄的债呢! 咱这是八个坛子七个盖,全靠拆东补西周转,银子早飞得比缉私营的快马还快。」 李臻皱起眉,刚要开口,孙承业已挪到他跟前,拱手道:「殿下,不是我等心硬, 您算算,一斤盐的成本就得三文,盐税要抽三成,还有各级官吏的『常例钱』,到手里利润不足一成, 去年我捐了五百石粮给本地粥棚,家底都快掏空了,现在家里夥计的工钱都快发不出来,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说着抹了把眼角,却没挤出半滴泪。 李臻瞥了眼桌上的菜——清蒸鲥鱼丶鲍汁海参,全是价值不菲的珍馐。 再看孙承业腰间露出的绸缎内衬,料子比东宫的内侍还要讲究,心中冷笑,却仍耐着性子道:「诸位的难处本宫明白,但眼下灾情紧急,一日便有上千人饿死, 只需诸位每家捐三万两,十家便是三十万两,足够救数万灾民。」 「三万两?」 王万山像是被烫到一般跳起来,脸色发白。 「殿下,这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我那铺子上个月才用盐引抵押借了两万两银子,要是再捐三万两,下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赵德发忙附和:「就是啊殿下!我家小儿下月娶亲,礼金钱都还没凑齐呢! 再说这盐利看着高,实则都压在货上,流动的货款根本没多少,您要是不信,我这就叫帐房把帐本拿来给您看!」 他嘴上说着要拿帐本,却站着没动,眼神还偷偷瞟了王万山一眼。 李臻端起茶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帐本就不必了,本宫一路南下, 见盐商的宅院皆是青砖黛瓦,连街道都是石板铺就,怎么看也不像是揭不开锅的模样。」 王万山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叹起气:「殿下有所不知,那些宅子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翻新都没钱, 至于铺路,那是前年盐运使勒令的,说是『彰显商德』,实则花了我们八千两,都是摊派下来的, 再说咱做商人的,总得撑个体面,不然官府那边都不好交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孙承业趁机打圆场:「殿下仁心爱民,我等深受感动, 要不这样,容我们回去商议三日,定能想出办法,只是我等财力有限,怕是捐不了太多,还望殿下恕罪。」 这话看似应承,实则是拖延之策。李臻岂能不知,他猛地放下茶盏,沉声道:「三日?这三日又有多少人要饿死?」 这话戳中了盐商的要害,王万山的脸色变了变,却仍不肯松口:「殿下息怒,我等绝非推诿, 实在是近年盐税日重,又逢漕运不畅,资金周转不开, 要不……要不我等凑五千两银子,再捐两千石粮?虽是杯水车薪,也算尽了心意。」 五千两银子,对富可敌国的两淮盐商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李臻看着他们故作恳切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忽然想起周磊说的「盐商奸诈,与吏表里为奸」,此刻才算真正见识。 「两千石粮,五千两银?」李臻冷笑一声,「诸位可知,楚州城外的官道上,每时辰就有十余人饿死,这点粮款,不够他们半日的粥食。」 王万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却仍装出为难的样子:「殿下,不是我等不愿多捐,实在是力不从心,要不您奏请圣人,先把今年的盐税免了,再发下盐引,我等定能捐出十万两!」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是将皮球踢回给了朝廷。 他明知圣人绝不会免盐税,更不会轻易发盐引。 李臻看着眼前这群油滑的盐商,知道再谈下去也无用。 他们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却对着百万灾民哭穷,嘴里说着「仁心」,心里想的全是如何保住自己的银子。所谓的「商议三日」,不过是让他知难而退的托词。 「既然诸位有难处,本宫也不强求。」李臻站起身,语气冰冷,「只是还望诸位记得,百姓是社稷之本,若流民四起,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王万山等人忙起身相送,脸上又堆起谦卑的笑:「殿下放心,我等定连夜商议,绝不辜负殿下的嘱托!」 李臻走出聚仙楼,身后的雅间里瞬间没了方才的压抑。 赵德发抓起桌上的荔枝塞进嘴里,笑道:「这太子还真以为咱们是软柿子,想捏就捏?三万两,他怎么不去抢!」 孙承业把玩着金戒指,不屑道:「就是,灾情关咱们什么事? 圣人都舍不得动内库,凭什么让咱们出钱?那五千两还是我故意说高了,最后给两千两意思意思就行。」 王万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你们别大意,太子毕竟是储君, 三日后续就说盐船又沉了两艘,损失惨重,再凑一千两银子打发了便是, 至于赈灾?等灾民饿死得差不多了,自然就平息了。」 他瞥了眼窗外李臻远去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桌上的鲍汁海参还冒着热气,与城外流民啃食的草根,在这五月的烈日下,构成了一幅刺目的图景。 而那些盐商们,正盘算着如何用更多的谎言,掩盖自己富可敌国的财富,任由灾情在大地上蔓延。 第114章 三七分成 李臻离开酒楼后,不再犹豫,立马赶往盐运使衙门。 他发现周磊是对的,直接跟盐商要钱不如让盐运使出面,毕竟盐运使手里可是握着这群盐商的命门。 很快,得知消息的盐运使钱多宝便早早就就在衙门外等候。 见到李臻下了马车,他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躬身拱手:「下官两淮盐运使钱多宝,恭迎太子殿下。」 说完,冲李臻露出谄媚的微笑:「太子殿下,酒菜已经备好,里面请。」 李臻甩手:「不必了,本宫现在没心情吃饭,钱大人,进衙门内说。」 「是,太子殿下里面请。」 钱多宝态度十分谦卑,主动将李臻引入大堂内室。 一落座,李臻便直接开门见山:「钱大人,本宫今日来此所谓何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如今大盛各地遭灾,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圣人将赈灾事项托付本宫, 本宫自然不愿见百姓流离失所,誓要将灾情控制住,这其中少不得钱大人帮衬。」 钱多宝闻言,叹了口气:「灾荒时节,百姓受苦,下官是忧心如焚,若是为圣人,为朝廷尽份力,下官也甘愿肝脑涂地。」 李臻道:「钱大人有此悲天悯人心怀,本宫心中甚是宽慰, 既然如此,本宫就直言了,素闻盐商富甲天下, 本宫希望大人能带头,让本地盐商捐钱用于赈灾。」 钱多宝闻言,面露一丝犹豫:「大人,盐商之富确实不假,本官身为盐运使也的确有这责任督促盐商捐钱赈灾, 只是捐钱一事全凭你情我愿,若是逼的太紧,盐商罢市坏了南北盐运,这责任怕是担待不起啊。」 李臻脸色一沉:「怎么,钱大人的意思,是不愿意么?」 「不不不太子殿下您误会了,下官只是陈述其中利害。」 钱多宝低着头满脸堆笑。 「不过既然是太子所托,那下官照办就是了,只是……」 李臻:「只是什么?钱大人,有什么顾虑直接说出来,本宫若是能帮衬必不含糊。」 钱多宝笑着回道:「太子殿下,这次灾荒来势汹汹,且受灾百姓远超以往, 纵使盐商愿意捐钱,怕也只是杯水车薪,与大局无益。」 李臻蹙眉:「那你的意思是,就放任灾民不管了?」 「太子殿下,您又误会下官意思了,下官是说,既然要捐钱赈灾,那就不能只是盐商一家捐,而是天下所有百姓一起捐,如此才能平息灾民。」 李臻脸色这才好转了些,但听了钱多宝这话,却只是苦笑一声。 「富甲天下的盐商尚且不愿意捐钱,天下其他百姓又怎么会愿意捐?」 钱多宝道:「太子殿下,下官倒是有个提议,那就是以盐运使衙门的名义号召盐商捐钱同时,也让两淮各地士绅大户一并开捐,如此方可平息这场灾乱。」 李臻问道:「那该怎么做?」 钱多宝笑着回道:「太子殿下若是信得过下官,此事便交下官来办,三日之内,必然能筹得六十万两。」 李臻一听,虽然对六十万两白银还是有些不满意,但这笔钱也足够先稳定前期局势了。 于是果断答应:「好,一切就有劳钱大人了。」 钱多宝强按激动心情,起身朝李臻行礼:「下官一定不会让太子殿下失望,这就前去召集盐商商议捐款事宜。」 「嗯。」 李臻没有多想,只觉压在心口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本宫就在馆驿等侯你的好消息。」 说完,起身离开了盐运衙门。 …… 翌日,河州街头广场上出具了一份告示,钱多宝和几大盐商一起站在广场高台上,对来往的行人大声喊道: 「各位街坊四邻,本官乃是两淮盐运使钱多宝,眼下大盛各地遭遇天灾,南北两地民不聊生, 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实在不忍见黎民受难,故而跟几位盐商商议,合力捐出二百万两赈济灾民。」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爆发阵阵喝彩。 钱多宝摆出一副悲天怜人的态度继续说道:「只是这二百万两看似很多,但分到数百万灾民手中,又能让他们吃几天饭? 还望大家也能踊跃捐钱,为天下受灾的黎民尽一份心力。」 钱多宝的声音顺着河州的风,飘进了每条街巷。 高台下的百姓听得动容,先是几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挤到捐款箱前,将怀里的碎银子哗哗倒进去,那些钱本打算给孩子扯块布做夏衣。 「钱大人和盐商老爷们都捐二百万了,咱也不能落后!」 一个挑着菜筐的老妇,颤巍巍从发髻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十文铜板,全是她每日卖菜攒下的养老钱。 大户人家也动了,河州最大的绸缎庄掌柜,当场拍板捐五千两,连城郊种了百亩田的地主,都让管家扛着银子赶来,说要「为子孙积德」。 短短三日,捐款箱从一个加到十个,最后竟要用马车拉去盐运使衙门清点。当赵德全拿着帐册找到李臻时,声音都在发颤:「殿下,足足……足足三百八十万两!钱大人说,这是两淮百姓的心意!」 李臻正在馆驿里翻看楚州的灾情奏报,闻言猛地抬头,指尖划过帐册上的「三百八十万两」,眼底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他连日紧绷的肩背松了些,连喝了两杯茶,只觉赈灾的死局总算有了转机——有这三百八十万两,先买粮运往冀州丶扬州,至少能撑到秋收,流民也不至于再易子而食。 「钱大人果然有办法,」李臻欣慰道,「备车,本宫去盐运使衙门,一是道谢,二是尽快将这笔钱调拨出去,楚州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刚走到馆驿门口,东宫侍卫长韩峰却鬼鬼祟祟追上来,压低声音道:「殿下,您不能去!属下刚从盐运使衙门的小吏那儿探到消息,这捐款……有问题!」 李臻脚步一顿,脸色沉下来:「什么问题?」 「那盐商捐的二百万两,根本没进捐款箱!」韩峰急得额头冒汗,「钱大人和盐商早串通好了,昨日深夜,盐运使衙门的后门悄悄运出去二十车银子,全送回了王万山他们的府上!那二百万两,是盐商『借』给衙门撑场面的,如今百姓捐了一百八十万,盐商的银子一分没少,还跟钱大人把这一百八十万分了!」 「你说什么?」李臻如遭雷击,一把抓住韩峰的胳膊,「再说一遍!」 「是真的,殿下!」韩峰用力点头,「那小吏是属下的同乡,他亲耳听到钱大人和王万山对帐, 三百八十万里,盐商的二百万原数奉还,剩下的一百八十万,盐运使衙门得七成,盐商得三成, 他们说……说殿下只需要知道筹到了钱,至于钱从哪来丶怎么分,不该问别问!」 李臻的手瞬间冰凉,帐册从指尖滑落,「啪」地砸在地上。 他想起三日前在聚仙楼,盐商们哭穷说盐船搁浅丶灶房塌了,想起钱多宝拍着胸脯保证「三日筹六十万」,想起高台上百姓捐出的碎银子丶老妇的铜板……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想到这里,李臻顿时情绪失控,激动地大喊起来。 「这就是我朝盛世么?!」 「这就是圣人的帝国么?」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第115章 真特码黑 得知此事,李臻踩着帐册,快步冲向盐运使衙门,胸口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衣襟。 大堂内,钱多宝正和王万山等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算盘和银票,笑得眼睛都眯了。 「钱大人这招借鸡生蛋,真是高啊!」王万山摸着翡翠镯子,手里捏着一张五十万两的银票。 「百姓捐的钱,咱们分了,名声也落了,太子还得谢咱们!」 钱多宝端着酒杯,得意洋洋:「那是自然,太子急着赈灾,只要给他点甜头,哪会深究? 这一百二十六万,我留四十万给衙门上下分,剩下的送进京里打点,以后咱们的盐引,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哈哈哈!」孙承业笑得前仰后合,「那些傻子百姓,还真以为咱们捐了二百万,一个个哭着喊着把钱送上门,真是蠢得可怜!」 「放肆!」 李臻的怒吼撞开大堂门,吓得众人瞬间噤声。 钱多宝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他慌忙起身,脸上的得意换成谄媚:「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李臻指着桌上的银票,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二百万两盐商捐款,原数奉还;百姓捐的一百八十万,你们三七分帐,钱多宝,这就是你说的两淮百姓的心意?」 钱多宝脸色一白,却很快镇定下来,躬身道:「殿下息怒,此事……此事是下官的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 李臻上前一步,一脚踹翻桌子,银票纷飞。 「你用百姓的血汗钱中饱私囊,用盐商的假捐款欺骗本宫,这叫权宜之计? 那些捐出碎银子的汉子丶摸出铜板的老妇,他们以为自己在救灾民,却不知道钱进了你们这些蛀虫的口袋!」 王万山等人吓得缩在一旁,不敢作声。 钱多宝却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谦卑,多了几分有恃无恐:「殿下,下官承认,此事是下官和盐商商议的,但下官也是为了大局!」 「为了大局?」李臻冷笑。 「正是!」钱多宝道,「盐商们本就不愿捐款,若下官不答应奉还二百万丶分帐一百八十万,他们怎会愿意出面撑场面? 若没有盐商带头,百姓怎会踊跃捐款? 殿下您想想,若是硬逼盐商,他们罢市停运,两淮盐荒,灾情只会更重, 若是没人号召,百姓哪会捐出这一百八十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戳中李臻的软肋:「殿下,您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钱, 不管这钱是怎么来的,至少您手里有了钱,能去买粮赈灾,能稳住灾情。若是您现在揭发此事,盐商反咬一口, 说您胁迫捐款,百姓知道自己的钱被分了,定会暴乱,到时候,灾情没救成,您还落个苛待百姓丶勾结盐商的罪名,圣人那边,您怎么交代?」 李臻浑身一震,如遭冷水浇头。他看着钱多宝那张虚伪的脸,看着地上散落的银票,突然发现自己竟无可奈何。 是啊,他不能揭发。 一旦揭发,盐商罢市,百姓暴乱,灾情失控,他这个太子,只会落得和周磊一样的下场,甚至更惨——储君之位不保,连小命都可能丢掉。 钱多宝见李臻沉默,知道他妥协了,又换上谦卑的语气:「殿下,下官知道此事有愧于您,有愧于百姓, 但这一百八十万里,下官愿意拿出六十万两,给殿下赈灾用,这六十万两, 足够您先买粮运往楚州,稳住局面,剩下的,就当是盐商和衙门的辛苦费,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李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疲惫取代。 他捡起一张六十万两的银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这张银票上所承载的血汗,压得他喘不过气。 「钱多宝,」李臻的声音沙哑,「六十万两,今日之内,送到馆驿,若是少一分,或是走漏半点风声……」 「殿下放心!」钱多宝忙应道,「下官今日就将六十万两送到,此事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李臻没再看他,转身走出盐运使衙门。 阳光刺眼,街上的百姓还在谈论「钱大人和盐商捐二百万」的善举,有人说「太子殿下是仁君」,有人说「这下灾民有救了」。 李臻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讽刺。 他攥着那张六十万两的银票,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赈灾款,这是他用妥协换来的「救命钱」,是他向贪婪和腐朽低头的证据。 回到馆驿,赵德全见他脸色难看,忙上前询问。 李臻摆摆手,只说:「备粮,备车,明日启程,先去楚州。。」 次日清晨,六十万两银子装了六辆马车,跟着李臻的队伍离开河州。 车軲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些被欺骗的百姓丶饿死的灾民鸣不平。 队伍行至楚州边境时,李臻掀开车帘,看到路边的流民更多了。 一个妇人抱着早已冰冷的孩子,坐在路边,眼神空洞。 几个汉子争抢着一棵草根,打得头破血流。 远处的田地里,蝗虫飞过,只剩下光杆的禾苗,像一个个死去的骨架。 「殿下,前面就是楚州城了,」韩峰低声道,「知州说,城里的粥棚已经断粮三天了,流民都在城门外等着,再没有粮,怕是要冲城了。」 李臻点点头,将那张六十万两的银票递给赵德全:「进城后,立刻去最大的粮铺买粮,平价卖给百姓,开粥棚,先让他们活下去。」 「是,殿下。」 赵德全接过银票,看着李臻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他知道殿下心里苦,却不敢多问。 李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他想起河西的丰收,想起沈枭治下「人人吃饱饭」的传闻,想起父皇为了打压沈枭,下令射杀冲关的流民,想起钱多宝和盐商瓜分捐款时的得意…… 他这个太子,就像个笑话。 空有储君之名,却救不了百姓,斗不过蛀虫,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手里的六十万两,能救一时,却救不了一世,能救楚州,却救不了整个大盛。 车帘外,传来流民的哭声,传来马蹄声,传来远处粮铺的吆喝声。李臻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至少,」他轻声说,「至少也能多救一个人。」 队伍继续前行,朝着楚州城而去。马车扬起的尘土,混着流民的泪水丶蝗虫的尸体,落在这片乾裂的土地上。 李臻知道,这六十万两只是开始,他要面对的,是父皇的猜忌丶盐商的贪婪丶世家门阀的阻挠,还有那场席卷大盛的天灾人祸。 而钱多宝和盐商们,此刻正在河州的聚仙楼里庆功。 王万山举起酒杯,笑道:「太子拿了这六十万两,就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以后咱们的盐引,再也不用愁了!」 钱多宝笑着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等太子赈灾结束,咱们再想办法,把剩下的银子,都变成盐引,这大盛的盐利,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哈哈哈,只要河西的青盐不过玄武关,大盛半壁江山的口盐,只能看我们两淮脸色……」 窗外,五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得土地乾裂,晒得流民绝望,却晒不透这朝堂的腐朽丶盐利的毒瘤。 李臻的马车越走越远,而河州的风,还在传播着钱多宝的善举,像一个巨大的讽刺,飘在大盛的天空下。 第116章 粮价涨了 「不知是太子殿下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楚州城最大粮商,夏泌茂见李臻主动上门,不由诚惶诚恐迎接,态度十分的卑微。 李臻看着夏泌茂这副浑身腰圆脖粗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恶心。 当然,真正让他感觉心里不适的,则是沿途看到夏家几个售粮处挤满了换取粮食的百姓,但米价却几乎是不到一炷香就变化一次,且全是上涨的。 而且夏家还在楚州城内开设了多家当铺,趁着眼下灾荒时节,将灾民手里的祖传物件以极低的价格典当,以此牟取暴利。 一切的一切,在李臻看来,对夏泌茂就一个字评价。 贪! 楚州城的知州,也得看夏泌茂脸色行事,毕竟现在整个楚州粮商中,只有他手里有最多的余粮。 而且,别看夏泌茂现在对李臻是毕恭毕敬,实际上他心里压根没把这太子放在心上。 所谓山高皇帝远,你是太子又如何? 更别提他府上现在养着二十余个九到七品的武者。 「夏员外请起,本宫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臻强忍恶心,决定还是跟夏泌茂先谈粮食价格,看看彼此能不能达成一致。 「如今大盛各地受灾,南方尤以楚州丶扬州二地最为严重, 今日本宫到此,还请夏员外忍痛割爱,匀出一批粮食,先解了这楚州粮荒如何?」 他说这话时,心中已经盘算以楚州目前的形势,纵使米价涨到二两一石,只要花费二十万两,就能缓解灾情。 然后剩余的钱可以去解决扬州的灾情。 夏泌茂闻言,忙露出谦卑的态度:「百姓受灾,草民也是痛心万分,纵使太子殿下不说,草民也打算捐一笔粮食缓解灾情。」 李臻叹口气:「夏员外仁义,本宫代楚州十余万受灾百姓,先谢过夏员外了。」 夏泌茂立马对身旁的管家说道:「来啊,去仓库支取五百石粮食给太子殿下。」 李臻闻言蹙眉:「夏员外,五百石,怕是不够吧?」 夏泌茂却道:「太子殿下,五百石已经是草民能拿出的极限了,毕竟今年草民地里收成同样不好。」 李臻心下冷笑,你地里收成不好? 要知道你夏家在楚州郊外可是有十几个庄园,四万亩良田,属于楚州巨富。 且从去年开始,夏家就开始囤积粮食,以各种手段低价收来粮食,为的就是现在大发国难财。 其实,往年有灾情的时候,像夏家这样的投机者也不在少数,只是在河西极其便宜的粮价冲击下,他们压根就血本无归。 而这回,因为朝廷颁布的对河西禁止贸易政令,着实让这群米商丶盐商彻底放飞了自我。 受苦受难的,只能是这些灾民。 「好了夏员外,本宫也知道你不容易,这样吧,本宫想问你收一批粮食赈济灾民,你不会拒绝吧。」 「太子殿下,里面请。」 一听这话,夏泌茂立马换上一副恶心的嘴脸,忙将李臻迎进了屋内。 进入大厅后,夏泌茂吩咐下人上茶。 夏泌茂搓着肥厚的手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慢悠悠道:「太子殿下明鉴,今年这灾情特殊,蝗灾吃了大半禾苗,漕运堵塞, 我这粮库里的存粮,都是去年高价从淮南各地收来的,仓储丶防潮丶雇人看守,哪一样不要钱?」 李臻耐着性子道:「本宫知晓你不易,按眼下楚州市价,二两一石,本宫向你买十万石粮,如何?」 这已是他能接受的上限,六十万两若全花在楚州,扬州那边只能再想办法。 谁知夏泌茂突然「噗嗤」笑出声,放下茶盏,脸上的谦卑荡然无存,只剩赤裸的贪婪:「太子殿下说笑了,二两一石?那是上月的价了,如今楚州城里,粮比金贵,我这粮,得四两一石。」 「四两?」李臻猛地拍案,茶盏震得叮当响,「夏泌茂!你可知这是赈灾粮?你坐地起价,是要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夏泌茂却丝毫不慌:「太子殿下息怒,赈灾的是您和朝廷,而不是草民,何况这赈灾的粮食不也是从草民这里出的么? 今日您嫌贵不买那也不要紧,明日蝗灾再往北边蔓延些,我这粮,怕是要涨到五两一石了, 到时候,您就是有银子,也未必能买到这么多粮, 毕竟,整个楚州,就我夏泌茂手里能拿的出十万石存粮。」 他故意顿了顿,扫了眼李臻铁青的脸,补了句:「太子殿下您也瞧见了,城门外的流民堵了三天,粥棚早断了粮, 再等几日,怕是要冲城了,太子殿下是仁君,总不能看着楚州血流成河吧?」 李臻浑身发颤,指尖死死攥着椅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他算过,六十万两,按四两一石,只能买十五万石,本该救三十万人的粮,如今只剩一半。 可夏泌茂说得没错,楚州拖不起了,流民再饿下去,真要生变,到时候不是粮价的问题,是社稷动荡。 「你……」 李臻咬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但最终他只能甩出六十万银票。 「什么时候可以取粮。」 夏泌茂脸上瞬间堆起笑,忙起身拱手:「太子殿下爽快!草民这就吩咐下去,两个时辰内,粮车就出发!」 他心里乐开了花——这趟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卖了太子一个人情,往后在楚州的地位,更稳了。 李臻没再看他,转身走出大厅,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门外。 不多时,夏家的粮车已陆续驶出,车轮碾过石板路,载着十五万石粮食,也载着他沉甸甸的妥协。 当第一车粮食运到粥棚时,流民们疯了似的围上来,却在官兵的维持下,有序地领到了第一碗稀粥。 孩童的啼哭变成了吞咽声,老人的呜咽化作了颤抖的感谢,楚州城门外的绝望,终于被这一碗碗粥,压下去了几分。 李臻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动,却又攥紧了拳头。 他望着夏家大院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今日夏泌茂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灾民的血汗,这笔帐,他记下了。 十五万石粮,虽不及预期的一半,却终究让楚州的灾情缓了过来。 至少,眼下不会有人饿死,不会有人冲城。 李臻转身,对赵德全道:「备车,去扬州, 楚州的帐,日后再算,扬州的灾情,不能再等了。」 马车再次启程,车轮扬起的尘土中,楚州的粥香与夏家的得意交织在一起。 第117章 当殿责骂 六月初,太子李臻一脸疲惫回到天都,迎接他的,却不是李昭的赞赏,反而一顿阴阳怪气的责骂。 初六清晨,紫宸殿,早朝。 坐在龙椅上的李昭,依然精神抖擞,阴沉的眼眸扫视一圈满朝上下,最后定格在韩朝宗这兵部尚书身上。 「韩尚书,黔州异民犯我疆域伤我大盛子民,这件事你处理的如何?」 韩朝宗回道:「回禀圣人,岭州乱民之祸已于三日前为张翼将军平定, 目前当地官府正在极力安抚当地百姓,并且加固边防避免出现类似情况。」 「好。」 李昭听完,却是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韩尚书有心了。」 然后看向工部尚书陈泰:「陈尚书,道君宫下月要派人入京与朕论道,由你负责的问心殿工程做的如何了?」 陈泰出列回道:「回禀圣人,问心殿工程最快于本月下旬就可完工,最迟月底完工,不会影响圣人问道。」 「好。」 李昭依旧是不咸不淡应了一声,看不出任何情绪。 「道君宫真人都是有真才实学,断不可怠慢了。」 然后一个战术后仰说道:「看吧,只要你们肯用心,还有办不好的事么? 六部三院各司其职,还有什么事解决不了?」 「圣人英明!」 满朝文武立马发出阵阵恭维。 李昭看了一圈大殿,最后目光落在李臻身上。 「太子,说说吧,这段时间你都做了些什么事?」 李臻见自己被点名,立马出列道:「回禀圣人,儿臣这些时日一直于楚州丶扬州筹集粮饷赈济灾民。」 李昭:「那眼下这灾情控制的如何了?」 李臻:「楚州丶扬州赈灾粮发放,二地灾情皆已经得到缓解。」 「哦?灾情是如何得到缓解的?请太子跟满朝大臣说说。」 李臻刚要开口细说楚州购粮丶扬州设棚的经过,李昭却突然抬手打断。 只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在殿中每个人心上:「先说说看,扬州灾民碗里的麸皮,是怎么回事?」 李臻猛地一怔,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圣人,儿臣……」 「朕昨天刚收到扬州通判的奏报。」 李昭没给他辩解的机会,从龙椅旁拿起一份奏摺,慢悠悠展开,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 「奏报里说,太子殿下在扬州发放的赈灾粮,十成里掺了三成麸皮,粗得刺嗓子, 灾民吃了上吐下泻,一天就涨死了上百个,你是救人啊,还是杀人啊?」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皆垂首敛目,没人敢抬头看李臻的脸色。 谁都知道,扬州粮荒最烈时,李臻手里只能以太子名义向豪绅借贷了八万两白银购买粮食。 但扬州的粮商们跟夏泌茂相比也是半斤八两,好说歹说才愿意以三两一石的粮都惜售, 可粮食依然不够缓解灾情,掺麸皮是实在没办法的权宜之计, 可这话,没人敢替他说。 (题外话,别被某部神剧的和大人影响了,古代给灾民直接吃麸皮这种操作怕是嫌人死不够快,也怕灾民不造反) 李昭将奏摺往御案上一摔,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又落回李臻身上,语气更冷:「你瞧瞧韩尚书,三日内平定海妖,护得黔州百姓安稳, 再看看陈尚书,问心殿工期紧迫,却能保证月底完工,不耽误朕论道, 他们办差,要么利落,要么周全,你呢,当朝太子殿下,你又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去了南方近一个月,花了六十万两银子, 只换得楚州半饱丶扬州吃麸皮死人,太子,这就是你的本事?」 李臻的脸涨得通红,又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解释,六十万两里有四十万被夏泌茂坑走,扬州掺麸皮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分到一口吃的,可话到嘴边,却被李昭的眼神逼了回去。 他知道,父皇要的不是解释,是结果。 「圣人,儿臣……」李臻的声音发哑,攥紧的袍角几乎要被指节捏破。 「别叫朕圣人。」李昭冷哼一声,突然提高了音量,「朕问你,南方灾情你就办成这样,那北方,朕还能相信你么?」 他抬手点向殿外,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旱地:「冀州平原裂得能吞进脚掌,青州蝗灾又起,流民都快涌到天都外的驿站了! 你只盯着南方那点事,北方数百万灾民,你打算怎么处置?」 这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李臻心上。 他去南方前,曾奏请父皇调拨内库银救济北方,可李昭只说「太子自行统筹」,如今却反过来问他为何不管北方,分明是故意将所有担子都压在他身上。 满朝文武依旧噤声,连左相李澜都垂着眼,假装没听见。 谁都清楚,这是圣人对太子的敲打,甚至是试探,稍有不慎,不仅李臻要遭殃,连带着帮他说话的人,都要被迁怒。 李臻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委屈丶愤怒丶疲惫交织在一起,却最终化作一句硬邦邦的话。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储君之位,百姓性命,都容不得他退缩。 「回禀父皇,」李臻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北方灾情,儿臣未曾敢忘, 南方粮荒已稳,儿臣恳请父皇允准,今日便启程前往冀州,筹措粮款,定要让北方灾民,也能吃上一口饱饭。」 李昭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的阴鸷藏了又露,最后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你倒还有些底气, 既如此,朕便再信你一次,只是太子记住,办不好事,可别只拿尽力二字搪塞, 朕的江山社稷,容不得半点差池,更容不得无能之辈,哪怕他是朕的儿子。」 「儿臣……遵旨。」 李臻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李昭挥手让他起身,才缓缓直起腰,脸色苍白如纸。 早朝散去,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离去,没人敢上前与李臻说话。 他独自站在紫宸殿外,六月的阳光毒辣,却照不暖他心底的寒意。 他知道,父皇这哪里是信他,分明是把他架在了火上,办好了,是父皇知人善任。 办砸了,便是他无能误国,储君之位,怕是真的要保不住了。 「殿下。」赵德全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件外袍,「天热,您别站在这儿晒着, 先回东宫歇息片刻吧,前往冀州的车马,臣这就去备。」 李臻接过外袍,却没有穿,只是望着北方的天际,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备车吧,不用回东宫了,直接去北门驿站,北方的灾民,等不起。」 车马軲辘再次转动,这次的方向,是千里之外的旱地。 李臻坐在车里,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楚州夏泌茂的贪婪丶扬州灾民碗里的麸皮丶紫宸殿上父皇的刁难,还有北方乾裂土地上,那些等着一口饭的流民。 他不知道这趟冀州之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更多囤积居奇的粮商,还是父皇更严厉的问责。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车帘外,天都的繁华渐渐远去,前方的路,尘土飞扬,一如这动荡的大盛,布满了未知与荆棘。 第118章 朴实无华 六月上旬,长安城,秦王府。 沈枭正端坐在后花园清凉苑内,惬意地品着侍女苏柔亲手剥的橘子。 莹白的橘瓣递到唇边时,他眼尾都没抬,只微微张口,目光全黏在正中搭建的舞台上。 一群身姿妖娆的舞姬正随着乐师的琵琶声旋身起舞,罗裙翻飞间露出雪白的脚踝,腕间银铃随着腰肢摆动叮当作响,暑气似乎都被这清凉舞姿驱散了大半。 「王爷的生活,就是这么简单朴素,让人找不出半点问题。」 苏柔凑在他耳边轻声打趣,指尖还沾着橘瓣的汁水。 沈枭低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一瓣橘子塞到她嘴里,语气慵懒:「比起河西的风沙,长安的舞姬,倒也算解暑。」 正当台上主舞旋身撩裙,衣袂如蝶翼翻飞时,胡彻轻手轻脚地踱步过来,在沈枭身侧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畅音阁阁主让我问您,这些舞姬可还满意?」 畅音阁的底细沈枭早已知晓,来自中州的乐坊,阁主虞清商是个有眼力见的女子。 这些年中州旱蝗交加,流民抢空了不少大户粮囤,虞清商带着乐坊一行人逃来长安,见此处繁华不减,便动了扎根的心思。 只是长安乐坊遍地,没个硬靠山根本站不住脚,今日这场舞,便是她递来的投名状。 沈枭漫不经心地颔首,目光仍追着舞姬的裙摆:「不错,有点意思。回去告诉虞清商,畅音阁留下可以,但想让秦王府当靠山……」 他顿了顿,指尖在苏柔的手背上轻轻划着名圈。 「就得看她能拿出多少诚意了,本王从不做亏本买卖,想白蹭靠山,不如去找那些钱多脑空的舔狗吧。」 胡彻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回复。」 说罢,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生怕扰了王爷的兴致。 沈枭松开苏柔的手,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本王渴了,去倒杯酸梅汤来,要冰的。」 「是,王爷。」 苏柔连忙起身,快步走向旁边的桌案。 那里放着一只琉璃瓶,瓶外裹着厚厚的碎冰,里面的酸梅汤琥珀色,透着沁人的凉意。 也就在苏柔刚拿起琉璃瓶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通报:「王爷,城主萧溪南求见,说发现朝廷那边有紧急消息。」 「让他进来说。」 沈枭头也没抬,甚至还跟着乐师的节拍,用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着,目光依旧胶着在舞台上那抹最艳的舞姿上。 萧溪南快步走进来,身上的墨色官袍还沾着尘土,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刚从城外赶回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他见沈枭这般悠闲,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按捺住急切,躬身行礼:「王爷,属下刚收到内地消息,各地灾情……已是糜烂到了极点。」 沈枭这才抬了抬眼,却没让他起身,只淡淡道:「糜烂?怎么个糜烂法?」 苏柔端着酸梅汤回来,见萧溪南神色凝重,识趣地将杯子递到沈枭手边,便悄悄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溪南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沉重:「一切如王爷所料,先说中州, 自四月入夏以来,滴雨未下,地里的麦子全枯,紧接着又闹蝗灾,那蝗虫铺天盖地,飞过的地方,连草叶都剩不下, 如今中州十府,已有七府颗粒无收,属下前日去玄武关巡视了一圈时, 亲眼见着流民成群结队被朝廷禁军拦在玄武关外,粗略估计至少有二十万人, 探子传来消息,这一路上所见饿殍遍地,几千人里就找不出一个面色健康的人, 有老妇人抱着三岁的孙儿,孩子的嘴唇都干得裂了血口子,临死前还扯着老妇人的衣角要口小米粥; 还有年轻媳妇,为了给病弱的丈夫换一个烧饼,当场就把自己六岁的女儿卖给了路过的财主, 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娘却跪在地上,给财主磕了三个响头,说多谢老爷给孩子一条活路……」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发颤,抬眼看向沈枭,却见这位秦王爷只是端着酸梅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听的不是人间惨剧,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戏文。 萧溪南咬了咬牙,继续说道:「除了中州,江南各地也不好过, 去年秋季,长江堤坝溃了三处,淹了楚州丶扬州丶常州等地,大水冲垮了房屋,卷走了牲畜, 不少百姓抱着门板在水里漂,饿了就抓水里的浮萍,渴了就喝浑浊的洪水,直接导致瘟疫爆发, 江南灾民已有四十余万,都往江北逃,沿途瘟疫开始蔓延,不少村落整村整村地死人, 紧接着就是今年的五月爆发发蝗灾,楚州丶扬州受灾最终,不过目前因为太子李臻介入,灾情暂时得到缓解……」 「淮北呢?」 沈枭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 「淮北更糟。」萧溪南连忙接话,「淮北本就靠近狄夷,去年朝廷刚跟狄人打完仗,地里的庄稼还没恢复,今年又遇大旱, 而朝廷因为各项开支挥霍无度,导致无力赈灾,眼下圣人李昭继续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了太子负责, 只是流民实在太多,已经有不少灾民打算另辟蹊径进入河西避灾……」 说到「河西」二字时,萧溪南特意顿了顿,抬眼观察沈枭的神色。 可沈枭只是「哦」了一声,将空了的酸梅汤杯递还给苏柔,示意她再倒一杯,目光重新落回舞台:「继续说,太子那边,不是去冀州救灾了么?他做得怎么样?」 提到太子李臻,萧溪南的神色更沉了:「太子殿下上个月初就去了冀州赈灾,可目前还没消息传来, 据说圣人对他在南方赈灾表现异常不满,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羞辱太子。」 萧溪南一口气将太子在河州以及楚州所作所为粗略说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看着沈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王爷,如今流民越来越多,玄武关外的流民也快聚集到三十万了, 若是再不想办法,怕是……怕是会冲击关卡,这次灾情势大,仅仅靠太子是无论如何都摆平不了, 王爷,我们在河西各地太仓的粮食已经囤积满了,足足有四亿多石存粮,百姓每人至少也有三四十石存粮, 不如分出一些给灾民,相信他们得了粮食,也一定会念王爷的好,您说呢……」 第119章 大盛如何,与本王何干? 「朝廷如何,与本王何干?」 不想沈枭开口打断了萧溪南,语气骤然转冷,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凉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萧溪南,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仿佛淬了冰:「萧溪南,你跟着本王多少年了?」 萧溪南一愣,连忙躬身:「属下自王爷镇守河西第二年时便追随左右,至今已有十七年了。」 「十七年,你竟还没摸清本王的心思?」 沈枭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与舞台上的乐声格格不入。 「本王的地盘是这河西,不是整个大盛。」 他指了指舞台上的舞姬,又指了指桌案上的橘子和酸梅汤:「你看,本王这里,有冰饮,有歌舞,有美人, 今年的小麦长得好,牛羊肥壮,牧草丰盛,河西百姓丰衣足食,不用挨饿,能安居乐业那就足够了。」 「至于大盛北方的流民,江南的灾民,淮北的逃兵……」沈枭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他们是李昭的子民, 是朝廷的子民,不是本王河西治下的人,他们死活,与本王何干?」 萧溪南脸色一白,连忙道:「可是王爷,流民若是真的乱起来,怕是也不得安宁,到时候……」 「不得安宁?」沈枭挑眉,语气更冷,「你怕是忘了,本王是什么起家的,只有本王让人不得安宁, 还没有人敢让本王不得安宁的,萧城主,你可别再说错话了。」 他顿了顿,端起苏柔刚递来的酸梅汤,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萧溪南紧绷的脸上,缓缓道:「你忘了?去年圣人下了圣旨,严禁任何地方与河西通商,盐丶铁丶粮,一概不许运进河西, 同时河西的一切商品也不得进入内地销售,这是摆明打算跟本王断交。 李昭怕本王势力太大,想困死本王,困死河西的百姓,那时候,朝廷怎么没想过河西的百姓死活?」 「如今朝廷自己管不好百姓,让他们饿死丶淹死丶病死,倒想起本王了?」 沈枭放下杯子,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枭雄的狠厉。 「本王如今不与朝廷通商,不接济任何地方的灾情,不过是『尊圣人皇令』罢了, 圣人既然能下令杜绝河西与内地,本王为何不能遵从到底?」 「至于太子李臻?」沈枭提到这个名字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人本王在天都时见过,他赈灾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稳住自己储君的位置罢了, 而且他能力有限,想赈灾,却斗不过地方官,压不住豪门望族,甚至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 这样的废物,就算真的当了皇帝,也守不住大盛的江山,他撑不住,是他自己没用,与本王何干?」 萧溪南怔怔地站在原地,喉咙发紧,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跟着沈枭十七年,知道这位王爷向来心硬,可今日亲耳听到他这般冷漠的话,还是忍不住心头发寒。 在沈枭眼里,除了自己治下的百姓,除了他自己的地盘,天下人的死活,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舞台上的乐声还在继续,舞姬的舞姿依旧妖娆,银铃的声音清脆悦耳,可在萧溪南听来,却像是无数流民的哭声,刺耳得让人心慌。 沈枭见他不说话,便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行了,该说的你都说了,本王知道了, 你现在就去办两件事:第一,告诉河西边境各关守将,把关卡把严点,要配合朝廷意志, 凡是从淮北丶中州逃来的流民,一概不许放进河西,敢闯卡的,直接射杀。 第二,告诉河西各驻地守军,加强巡逻,若是遇到关内流民闹事,不用上报,直接镇压。」 「至于朝廷和太子那边,」沈枭拿起一瓣橘子,慢悠悠地剥着,「他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本王倒想看看,他们到底打算怎么解决眼下困境。」 萧溪南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流民也是百姓」的话。 他知道,在沈枭这里,任何关于「天下百姓」的话,都是多余的。 这位王爷的心,早已系在了河西的每一寸土地上,系在了他治下的每一个百姓身上。 至于除此之外的人,哪怕死再多,也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 「属下……遵令。」萧溪南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退下吧,别在这儿扰了本王的兴致。」 沈枭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舞台,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灾情的禀报,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萧溪南躬身退了出去,走到清凉苑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枭正伸手搂住苏柔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正用嘴喂她吃橘子,脸上还带着慵懒的笑意,舞台上的舞姬还在旋转,银铃叮当,乐声悠扬,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可他的耳边,却不断回响着那些流民的哭声,回响着老妇人抱着死孩子的绝望,回响着年轻媳妇卖女儿时的叩首声…… 萧溪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离去。 罢了,从这一刻起,他要做的,就是守住王爷的命令,守住河西的安宁。 至于那些在天灾人祸中挣扎的百姓,他们的死活,真的与自己无关,与河西无关了。 清凉苑内,乐声依旧。 沈枭看着舞台上最艳的那名舞姬,忽然对苏柔笑道:「你看,这舞姬的腰,比河西的柳枝还软。」 苏柔笑着点头,靠在他怀里,没说话,随后脑袋缓缓向腰间滑去。 她不管中州的灾情,不管流民的惨状,更不会劝自家王爷刚才说下了多么冷漠的命令。 她只知道,王爷开心,她就开心,王爷的河西安稳,她的日子就安稳。 沈枭拿起酒杯,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李昭也好李臻也罢,世家想谋私利? 随便他们。 手握重兵守住自己的河西,守住自己的百姓才重要。 至于这大盛的天,是晴是雨,是塌是裂,与他沈枭,何干? 舞台上的舞姬旋身,罗裙如花瓣般散开,映着午后的阳光,耀眼夺目。 沈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手指在苏柔的背上轻轻摩挲着,仿佛整个天下的风雨,都吹不到这秦王府的后花园里。 下一秒…… 「嘶,苏柔……」 沈枭一个猝不及防,差点翻了白眼。 「你这个小妖精,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第120章 对,我可以找轻羽 李臻的马车驶出天都北门,并未直接前往驿站,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更北方丶更荒凉的道路。 越往北,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六月的烈日炙烤着乾裂的大地,冀州平原仿佛一块被巨人用巨斧劈开的龟甲,裂缝深不见底,能轻易吞没孩童的脚踝。 视线所及,不见半点绿色,只有枯死的庄稼和漫天黄沙。 官道两旁,倒毙的牲畜尸骸早已被啃食殆尽,只剩下森森白骨,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流民如同迁徙的蚁群,漫无目的地蠕动着。 他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皮肤因饥饿和曝晒而呈现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孩童的啼哭声有气无力,像垂死的小猫。 妇人抱着早已僵硬的孩子,呆呆地坐在路边,仿佛灵魂已随孩子一同离去。 易子而食。 李臻曾在奏报上看到这四个字,只觉得是冰冷的文字。 直到他亲眼看见两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在路边低声商议,交换彼此怀中那奄奄一息的孩子时,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和寒意,才让他真正明白了这四个字背后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停下!」 李臻声音沙哑地命令车队停下。 他走下马车,脚步虚浮。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颤巍巍地伸出手,手里攥着一块看不清颜色的树皮:「贵人……行行好,换点吃的吧……我孙女……快不行了……」 李臻看着老者浑浊的双眼和那块硬如石头的树皮,喉咙像是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示意赵德全拿些乾粮,可当侍卫拿出面饼时,周围的流民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瞬间围拢过来,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退后!都退后!」 韩峰带着侍卫拼命维持秩序,刀鞘挥舞,击打在那些试图冲上来抢夺的流民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混乱中,面饼被抢碎,落入尘土,流民们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抓起混着沙土的碎屑就往嘴里塞。 那老者被推倒在地,手中的树皮也不知滚落何处,他只是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手,然后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狼般的哀嚎。 李臻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带来的那点粮食,在这片绝望的海洋里,连一朵浪花都溅不起。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韩峰护在他身前,脸色凝重,「流民已近失控,再待下去恐生变故!」 李臻被半推半扶着回到马车。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却隔绝不了那绝望的景象和哀嚎在他脑中回荡。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交换孩子的汉子麻木的眼神,听到那老者绝望的哀嚎。 「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李臻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 他一直以来所学的圣贤之道,所坚守的君臣纲常,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第一次对自己,对李家的天下,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无力感。 接下来的几天,李臻试图在沿途州府筹措粮款,结果却比南方更加令人绝望。 州府的粮仓早已空空如也,官吏们哭穷诉苦,互相推诿。 本地豪绅则大门紧闭,偶有愿意接见的,开口便是天价,或者提出各种苛刻条件,诸如免税丶赐爵丶甚至索要官职。 李臻带来的那点皇家威严和太子身份,在这里似乎一文不值。 「殿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赵德全忧心忡忡,「我们带来的银钱所剩无几,冀州灾情却远超预期, 光是稳住眼前这几县流民,恐怕就需要数十万石粮食……」 李臻疲惫地靠在车壁上,眼中布满血丝。 他知道赵德全说得对。北方灾情范围太广,流民数量太多,靠他这样一点一点去求,去换,根本是杯水车薪。 父皇将他推到这个位置,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能成功,只是想看他如何挣扎,如何失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队伍里的老太监赵德全,小心翼翼地凑近,低声道:「殿下,老奴……老奴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吧。」 赵德全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听闻……天剑宗的白宗主,月前已经回到了宗门。」 白轻羽!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李臻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那个曾经对他倾心爱慕,却又被他亲手推开丶甚至下令追杀的女子。 那个如今……或许唯一能联系上沈枭的人。 「据河西传来的消息,」赵德全观察着李臻的脸色,继续道,「河西今年又是大丰收,秦王沈枭手中掌控的粮食, 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若能……若能通过白宗主,向沈枭借粮……」 向沈枭借粮?! 李臻浑身一震,猛地坐直了身体。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简直是对他太子身份的莫大讽刺和羞辱! 沈枭是他的敌人,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他李臻就算饿死,又怎能向敌人低头乞食? 可是……他看着车窗外那一片死寂的荒原,看着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 他的尊严,和这数百万条性命,以及自己的前程,孰轻孰重? 脑海中再次浮现白轻羽的身影,想起最后一次在景龙观密室,她那双充满绝望和恨意的眼睛。 她会帮他吗?在她经历了那样的背叛和伤害之后? 李臻的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痛苦。 一边是皇室的颜面丶个人的尊严,一边是眼前炼狱般的惨状和无数亟待拯救的生命。 时间一点点过去,车队在死寂的平原上缓慢前行,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拷问李臻的灵魂。 终于,当马车再次路过一个刚刚发生过易子而食惨剧的村庄,听到里面传来的微弱哭泣声时,李臻猛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调转方向。」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去州府了,去天剑宗。」 「殿下?!」赵德全和韩峰都吃了一惊。 「去天剑宗,」李臻重复了一遍,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踏入了更深的深渊,「本宫要亲自去见白轻羽。」 马车在荒凉的古道上碾过一道沉重的车辙,改变了方向,朝着东州,朝着那座曾经象徵着江湖正义与荣耀,如今却不知是何光景的天剑宗山门驶去。 李臻靠在车厢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槁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白轻羽的冷漠拒绝,还是更深的屈辱。 但他知道,从他做出这个决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为了达成父皇交代的嘱托,为了自己的皇位,他不得不放下太子的骄傲,去求见那个他曾经辜负丶如今却可能唯一能带来希望的女子。 前方的路,通往天剑宗,也通往一个未知的,或许更加艰难的抉择。 第121章 登门拜访 天剑宗的山门,依旧矗立在东州铸剑镇外的青山绿水间。 只是比起往日的车水马龙丶访客如云,如今显得冷清了许多。 曾经被红漆涂写的污言秽语虽已清理,但石狮底座上依稀可辨的刻痕,依旧无声地诉说着那段不堪的过往。 然而,与这略显萧索的山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山门外一片临时搭建的草棚区。 数百名面黄肌瘦的灾民聚集于此,虽衣衫褴褛,眼中却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几口大锅支着,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米香。 天剑宗的弟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饰,正井然有序地维持秩序,为排成长龙的灾民分发稀粥。 「不要挤,人人都有!」 「老人家,端稳了,小心烫。」 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那些是新招收的年轻弟子。 他们或许剑法尚且生疏,但此刻忙碌的身影,却比任何精妙的剑招更能诠释「侠」字的含义。 在山门内的演武场上,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白轻羽一身素白劲装,身姿挺拔如青松翠柏,立于场中。 她手中流霜剑并未出鞘,只是虚点着面前一排刚刚通过考核丶正式拜入内门的年轻弟子。 这些少男少女,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才七八岁, 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眼前这位传奇宗主的敬畏。 「剑者,心之刃也。」 白轻羽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练剑先练心,心不正,则剑邪,我天剑宗立宗之本,不在剑招多么繁复诡奇,而在『守护』二字。」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守护心中正道,守护身边同门,守护脚下土地,守护那些无力自保的弱小, 这才是你们手中之剑,存在的意义。」 她手腕微动,流霜剑连鞘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动作舒缓,却隐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压迫感。 「看好了,这是天剑十三式的基础『守心式』, 此招不在于攻,而在于定,定己心,明己志,方能窥剑道之门径。」 弟子们屏息凝神,模仿着她的动作,虽显笨拙,却无比认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白轻羽身上,为她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被流言蜚语缠身的「荡妇」,也不是那个在秦王府别院中挣扎屈辱的女子,而是已经重拾信念,试图将宗门精神传承下去的一宗之主。 就在这时,守山弟子匆匆而来,在玄松长老耳边低语几句。 玄松眉头微皱,看了一眼正在授剑的白轻羽,略一迟疑,还是走上前去。 「宗主,」玄松低声道,「山门外……太子殿下李臻求见。」 「李臻」二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白轻羽心湖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她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来做甚?」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说是……有要事相商,关乎北方灾情。」 玄松回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深知自家宗主与这位太子殿下之间的恩怨纠葛。 白轻羽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些眼神纯粹的弟子,终于缓缓收势。 「带他去偏殿等候。」她吩咐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梁涛,你暂代我督导他们练习『守心式』。」 「是,师尊!」 手臂伤势已愈的梁涛恭敬应道。 白轻羽将流霜剑归于身侧,转身,白衣胜雪,步履从容地向着偏殿走去。 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刚才更挺直了几分,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偏殿内,李臻负手而立,看似镇定,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不时望向门口的焦躁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殿内陈设简单,远不及东宫奢华,却自有一股清寂之气。 这气息让他感到莫名的不适,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他此行的目的。 脚步声传来,李臻猛地转身。 只见白轻羽缓步走入殿内,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久别重逢的波澜,也无刻骨仇恨的狰狞,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李臻感到一阵莫名心慌。 「轻羽……」 李臻喉头滚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了这个曾经萦绕在他心头十年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乾涩和…… 期待? 白轻羽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如同对待任何一个陌生访客:「太子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这声「太子殿下」,像一盆冷水,将李臻心中那点微弱的丶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浇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找回往昔的感觉:「轻羽,何必如此生分?你我之间……毕竟曾有十年情谊,看着你如今安好,我……我心甚慰。」 「情谊?」 白轻羽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丶极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太子殿下记性似乎不太好,景龙观内,决裂之言,犹在耳。 黑风口外,那些欲置我于死地的杀手,刀锋上的寒意,至今未散。 殿下所说的情谊,莫非是指这些?」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剖开李臻试图粉饰的伪装,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李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辩解,带着一种表演式的懊悔:「轻羽,我知道!我知道那些都是我的错,是我糊涂! 是我被权势迷了眼,被父皇的压力乱了心!我当时……我当时是怕极了! 怕失去太子之位,怕被父皇厌弃!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不是我的本意!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他试图去抓白轻羽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冷漠的眼神让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后悔?」 白轻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彻底的丶冰封般的失望。 「殿下,有些伤口,一旦落下,便永无愈合之日, 有些路,一旦走错,便再难回头, 你的后悔,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若殿下此行只为叙旧道歉,那请回吧, 山门外尚有灾民待哺,宗门内亦有弟子需我教导,恕不奉陪。」 说罢,她竟真的转身欲走。 「等等!」 李臻急了,最后的伪装被撕破,他终于图穷匕见。 「轻羽,我此来,确有要事找你相商, 北方灾情惨烈,远超你我想像! 随处可见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朝廷粮仓空虚,地方豪绅囤积居奇,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白轻羽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殿下是太子,自有朝廷法度,百官协力, 我一介江湖草莽,宗门凋零,自身难保,恐怕帮不上殿下什么,殿下还是请回吧。」 说完,继续抬步离去。 第122章 卑劣至极 「不!你能帮!」 眼看白轻羽不肯帮忙,李臻直接冲到她的面前,挡住去路,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希冀。 「河西那边我都听说了,沈枭的河西今年又是大丰收! 他手里有数不清的粮食!仅仅各州官仓粮坊就新增足足几亿石, 轻羽,我知道……我知道你与他……有旧。」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请你,看在我们……不,看在北方数百万灾民的份上, 看在你我昔日……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回长安,去找沈枭!向他借粮!只有你能办到!」 他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白轻羽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倾心的男人。 如今为了他的储君之位,竟是变得如此卑微,又如此丑陋地站在自己面前, 恳求自己去向那个他曾经鄙夷丶忌惮的敌人,那个……与她有着复杂纠葛的男人求助。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看着李臻,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一丝怜悯? 「李臻,」她直呼其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确定要让我,去向沈枭借粮?」 「是!轻羽,只有你能帮我了!也只有沈枭有足够的粮食救济天下!」 李臻急切地点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但为了百姓,为了大盛,也为了……为了我能坐稳这储君之位, 将来才能施展抱负,造福黎民啊!你就当……就当是成全我!反正……反正你与他已经……」 「闭嘴!」 白轻羽终于厉声打断了他,胸膛微微起伏,那冰封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显露出底下汹涌的怒意和痛楚。 她可以忍受他的背叛,可以无视他的道歉。 但白轻羽无法忍受,他竟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将她与沈枭之间那复杂难言丶夹杂着屈辱丶恩情丶乃至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纠葛,当作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更无法忍受,他竟想利用这份关系,去成全他自己的野心和地位! 看到白轻羽的反应,李臻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连日来的压力丶屈辱丶绝望,以及白轻羽此刻毫不留情的拒绝,像毒火一样烧毁了他最后的伪装和耐心。 「为什么不答应?!」李臻猛地嘶吼起来,面目因极致的愤怒和挫败而扭曲,变得狰狞可怖,「白轻羽!你装什么清高?!装什么贞洁烈女?!」 他伸手指着白轻羽,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全天下谁不知道你早就爬上了沈枭的床! 谁不知道你白大宗主为了活命,为了宗门,早就被沈枭睡烂了! 你脖颈上的指印,你衣衫不整从他房里出来的样子,早就传遍了! 你就是一个婊子!一个被沈枭玩烂的破鞋!」 恶毒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利箭,毫无保留地射向白轻羽。 李臻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不顺丶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眼前这个不肯帮他的女人,用最肮脏的语言来掩盖自己的无能和卑劣。 「还有,你修为不是废了么,可现在又恢复了,想必也是沈枭帮你的吧, 他权势滔天富可敌国,钱权什么都不缺,能图你什么?定是要了你的身子, 反正都已经睡过了!一次和一百次有什么区别?! 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为了这天下,再多爬几次他的床?! 用你的身子去换粮食啊!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 用你这副被他玩透的身子,去给我换回粮食,保住我的太子之位!成全我!!」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白轻羽口中喷溅而出,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目惊心。 她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原本清冷明亮的眼眸中,光芒急剧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丶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 一种心死如灰的绝望。 她一直知道李臻变了,变得自私,变得冷漠,变得追逐权势。 但她从未想过,他能卑劣丶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为了他的野心,他不仅可以将她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甚至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将她物化,将她视作可以随意利用丶交易的玩物! 这比黑风口的刀剑,比景龙观的绝情,更让她痛彻心扉! 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滑落,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迅速晕开。 她扶着身旁的桌案,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看向李臻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丶陌生的疯子。 李臻也被白轻羽吐血的一幕惊呆了,那刺目的红让他狂怒的头脑有瞬间的清醒。 但随即,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戾又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滚。」 一个极轻,却蕴含着滔天杀意和冰冷决绝的字,从白轻羽染血的唇齿间挤出。 她缓缓直起身,尽管脸色苍白,身形微颤,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却不再看李臻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李臻,」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寒意,「从此以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若你再敢踏足天剑宗半步,污我宗门清净……」 她猛地抬手,流霜剑「铮」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剑光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杀气瞬间弥漫整个偏殿。 「我必以手中之剑,取你性命。」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但她强行咽了下去,只是那身体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些。 殿外的玄松丶梁涛等人早已被惊动,此刻冲入殿内,恰好听到白轻羽最后那句话,看到她那副凄绝的模样,无不目眦欲裂。 「师尊!」 「宗主!」 「送客!」白轻羽用尽最后力气命令道,随后再也无法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轻羽!」 李臻下意识想去扶,却被梁涛猛地推开。 「滚开!你不配碰我师尊!」 梁涛双眼赤红,如同发怒的幼狮,死死瞪着李臻。 玄松长老更是面沉如水,强压着怒火,对李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冰冷如同寒铁:「太子殿下,请吧!天剑宗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若再不离开,休怪我等不顾君臣之礼!」 李臻看着被弟子们搀扶住丶面色惨白昏迷过去的白轻羽,看着天剑宗众人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仇恨的目光,再看看自己身上可能溅到的血点,一股巨大的恐慌和茫然涌上心头。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了她,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可能藉助江湖力量的机会。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玄松和梁涛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最终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偏殿,逃离了天剑宗。 山门外,等待他的,依旧是那望不到头的灾民和渺茫的前路。 而身后那座青山,那个曾经与他有过十年情愫的女子,与他之间,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亲手,将最后一点可能的光明,彻底掐灭了。 第123章 荒唐 李臻回到天都时,已是六月下旬。 马车驶入巍峨的皇城,车轮碾过平整如镜的御道,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辘辘声。 与他离开时相比,天都似乎并无不同,依旧是朱墙碧瓦,依旧是守卫森严。 只是这份熟悉的繁华与秩序,此刻落在他眼中,却显得无比刺眼, 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皇城与北方那片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彻底隔绝开来。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衣衫上似乎还沾染着冀州平原那混合着尘土丶腐臭和绝望的气息,与这皇城内的檀香丶花香格格不入。 没有迎接,没有问候。 他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染风尘丶隐含晦气的便服,便被内侍直接引到了紫宸殿。 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驱散了夏日的闷热。 李昭并未坐在龙椅上,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堪舆图前,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大盛疆域,以及北方那一片被朱笔特意圈出的丶代表重灾区的刺眼红色。 听到脚步声,李昭缓缓转过身。他今日穿着一身常服,面容看似平静,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锐利如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丶却又毫不在意的冷漠。 「回来了?」 李昭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李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连日来的疲惫丶屈辱丶失败感在这一刻汹涌而上,几乎将他淹没。 「儿臣……儿臣无能!有负父皇重托!北方……北方灾情……儿臣……筹措粮款不力,未能遏制灾情蔓延……请父皇降罪!」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李昭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那目光,不像父亲在看儿子,更像是一个掌权者在评估一件失败的工具。 「哦?无能?」 李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丶极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朕还以为,你亲自去了一趟北地,总该有些长进,能替朕分忧了,没想到,还是如此……不堪大用。」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鞭子,抽在李臻的心上。 「朕听说,」李昭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你去了天剑宗?去找那个……白轻羽?」 李臻浑身一颤,伏在地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怎么?是想着旧情复燃,还是指望一个江湖女子,能帮你变出粮食来?」 李昭的讥诮越发明显。 「李臻,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份,是大盛的太子,是储君! 你的眼光,应该放在朝堂,放在天下! 而不是去乞怜于一个早已声名狼藉的江湖草莽, 更不该将希望寄托在敌人的枕边风上! 如此行事,徒惹人笑,丢尽了我李氏皇族的脸面!」 他顿了顿,看着李臻剧烈颤抖的肩膀,语气中的失望如同实质的寒冰:「看来,朕之前还是高估你了,这赈灾之事,你办不了。」 李臻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想要辩解,想要告诉父皇北地是何等惨状,那些官吏豪绅是何等贪婪,他已是何等尽力…… 但在李昭那洞悉一切却又毫不动容的目光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哽咽。 「起来吧。」 李昭终于淡淡说道,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只是随口一提。 「跪在这里,也跪不出粮食来。」 李臻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酸软,身形摇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启禀圣人,九皇子殿下在殿外候见。」 「宣。」 李昭看都没看李臻一眼,直接吩咐道。 很快,一个身着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明与跃跃欲试的少年快步走入殿内,正是九皇子李朔。 他先是恭敬地向李昭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然后仿佛才看到一旁狼狈的李臻,故作惊讶道:「太子哥哥也在?一路辛苦。」 那语气中的关切显得虚伪而浮夸。 李昭看着李朔,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神色:「朔儿来了,北地赈灾之事,太子力有未逮, 朕思来想去,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一个更稳重得力之人去办,你,可愿为父皇分忧?」 李朔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立刻躬身,声音洪亮而坚定:「儿臣愿往!定当竭尽全力,筹措粮款,安抚灾民,绝不负父皇信任!」 「好!」李昭满意地点点头,「朕会下旨,命你全权负责北方赈灾事宜,户部丶工部需全力配合,望你……莫要再让朕失望。」 他说最后一句时,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脸色惨白的李臻。 「儿臣领旨!定不辱命!」 李朔兴奋地应下,意气风发。 李臻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看着父皇对李朔那「委以重任」的姿态,再看李朔那志得意满的表情,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刺骨的寒意席卷了他。 他豁出尊严丶奔波千里丶受尽屈辱都无法完成的事情,在父皇口中,似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换个人来「解决」。 而他这个太子的失败,则成了衬托弟弟能力的垫脚石? 身在帝王家,所谓的父子亲情,在权力和实效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李昭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李臻如坠冰窟,彻底看清了这位父皇如今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打发了李朔去准备后,李昭的注意力似乎终于从让他烦心的政务上移开。 他踱回御案前,拿起一份工部的奏摺,眉头微蹙,显然对上面的内容不甚满意。 「陈泰这个工部尚书,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李昭将奏摺随意丢在案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问心殿的进度还是太慢! 下个月道君宫的真人就要入京与朕论道参玄,届时若连个像样的宫观都没有,成何体统?」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内库总管太监:「朕的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内库总管连忙躬身回道:「回圣人,刨去各项用度,目前可动用的……约有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李昭沉吟片刻,随即大手一挥,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从中拨出二百万两,用于问心殿的尾款结算,告诉陈泰,用料要最好的,工期要最快的! 若是误了朕与真人论道,他这个尚书就不用当了!」 二百万两!只是为了修建一座道观!李臻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想起在河州,为了几十万两银子,他不得不向盐商妥协,眼睁睁看着百姓的捐款被贪墨; 为了十几万石粮食,他受尽夏泌茂之流的坐地起价和羞辱! 而这二百万两,足以拯救多少濒死的灾民?足以让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建家园? 可是,在父皇口中,这笔巨款,却只是为了满足他问道长生的私欲,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论道」! 然而,这还没完。 李昭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的丶近乎沉迷的笑意:「还有,朕前日偶遇才人柳氏,此女聪慧灵秀,深得朕心。朕欲纳其为妃,赐号『莹』。」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什么,继续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柳莹性喜清静,不喜与人杂处。 传朕旨意,从国库拨银八十万两,于太液池畔,为她新建一座『太真楼』作为寝宫。一应陈设,务求精致雅静,要配得上她的品性。」 八十万两!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中!只为博一个才人一笑,修建一座寝宫! 李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看着他因为一座道观丶一个美人而一掷千金的豪奢,再想到北方那易子而食的惨状,想到楚州城外捧着麸皮粥碗的灾民,想到自己这一路来的艰辛与屈辱…… 强烈的对比,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他的灵魂上。 李昭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李臻那濒临崩溃的情绪,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挥了挥手,仿佛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好了,太子也累了,下去歇着吧,赈灾之事,既已交给朔儿,你便不必再管了。」 李臻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紫宸殿的。 殿外阳光炽烈,晃得他睁不开眼。他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李昭那轻描淡写却冰冷刺骨的话语,眼前交替浮现着北方灾民的惨状和父皇挥金如土的画面。 一股浓烈的悲愤和彻底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抬头望着这金碧辉煌丶守卫森严的皇城,第一次觉得,这座他生长于斯丶曾视为权力和荣耀象徵的牢笼,竟是如此的令人窒息和绝望。 这大盛的江山,这李氏的天下,究竟还能维系几时? 李臻踉跄着走向东宫,背影在夏日刺眼的阳光下,拖出一道漫长而颓丧的影子,仿佛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傀儡。 而在他身后,紫宸殿内,关于如何尽快凑齐修建太真楼的八十万两白银的讨论,才刚刚开始。 北方的哀嚎与皇城的奢靡,在这同一片天空下,构成了这个帝国最讽刺,也最真实的写照。 第124章 向沈枭借粮 另一边,李朔在接过赈灾这个烂摊子后,第一时间就立马回王院收拾了一些行李,带上有二品巅峰修为的侍卫陆轩立马北上前往河东。 李朔并不愚钝,知道自己接手的是个什么烂摊子,也知道北地灾情严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对他而言,这都不算什么,只要能把这件事办妥,让李昭感到满意那就足够了。 当然,相比兄长李臻那种满口「天下苍生」的伪君子举止,李朔倒是务实了许多。 他不在乎民间对他看法,只想把父皇交代的事完成的漂亮,让他老人家满意。 而且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李朔还有一个李臻没有的特点。 那就是有自知之明,知道靠自己一人是断不可能安抚住北地几百万灾民,所以他必须去河东找个人。 自己的老师,也是半年前李臻向李昭进言,被贬往河东兵马使上任安抚使的前右相,曹辟。 李朔快马加鞭,胯下上品灵驹日行一千二百里,三昼夜不停歇,在六月二十八这日顺利抵达河东青州,曹辟的公邂府。 「见过九皇子殿下。」 目前被萧策冷落,只负责干些文案工作的曹辟,见到李朔到来,却是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恭敬行了礼。 李朔忙回礼:「恩师,这段时日您受苦了。」 曹辟却是微微一笑:「殿下今日前来,想来是为了北地赈灾一事吧?」 李朔点点头:「皇兄办事不利,让父皇很是失望,便将这份差事交给了我来处理, 但恩师也知道,我这人,舞刀弄枪上战场还可以,处理这些烦心的事, 那不是为难我嘛?可父皇既然发话,我也不能拒绝,所以就跑来找恩师帮我出个主意。」 曹辟转身做了个请势,让李朔随自己进屋。 屋内陈设简朴,与曹辟昔日右相的显赫身份格格不入,只有满架书籍和一张铺着河东地图的旧木桌,显示着主人并未沉沦。 曹辟亲自为李朔斟了一杯粗茶,茶汤寡淡,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清苦气息。 「殿下不必过谦,」曹辟将茶盏推到李朔面前,目光平静,「殿下能看清自身短长,懂得借力而行,这本身就已胜过许多人, 北地灾情,非一人之力可挽,殿下能想到来找老臣,已是走对了第一步。」 李朔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急切地看着曹辟:「恩师,时间紧迫,每耽搁一刻,北地便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皇兄……太子他此前在南方虽筹措到一些粮款,但于北方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且手段……似乎也引得民间非议,不知恩师对此有何看法?太子又究竟失败在何处?」 曹辟没有直接回答,他踱步到那张巨大的河东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代表着乾涸土地与流民迁徙路线的标记,缓缓道:「太子殿下,过于执着于名与法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朔,眼神深邃:「此前他去南方,试图以太子之尊压服盐商,以朝廷法度徵调钱粮, 殊不知,在滔天灾劫面前,所谓的尊卑丶法度,在那些囤积居奇丶眼中只有利益的豪绅巨贾面前,是何等苍白无力, 他们可以表面恭顺,背地里却阳奉阴违,甚至可以编织谎言,将赈灾款项中饱私囊, 太子殿下看到了官吏的推诿,看到了商贾的贪婪,但他或许没完全看清,或者说,他不愿用另一种方式去应对,那便是势与利。」 「势与利?」 李朔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不错。」曹辟点头,「太子想靠朝廷的势去压人,却不知朝廷如今的势在那些地头蛇眼中,早已大不如前, 他想按规矩谈利,却不知在灾荒之年,规矩早已被扭曲,他手中的筹码,远不如对方,此其一也。」 曹辟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其二,太子或许……过于爱惜羽毛了, 他既想办好差事,又不想沾染污秽,既想拯救黎民,又怕损了自身清名,被朝中清流丶被圣人诟病, 这等束手束脚,如何能成事?就好比两人对弈,一方顾忌棋谱规矩,生怕落子有失身份, 另一方却百无禁忌,只求胜果,胜负,早在对弈之初便已注定。」 李朔闻言,心中凛然。 曹辟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将李臻失败的本质剖析得淋漓尽致。 他这位皇兄,确实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道德优越感,既想立牌坊,又想办成事,天下哪有这般便宜? 「那依恩师之见,学生如今该如何破局?」李朔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更加恳切,「北方灾情如火,流民数百万,每日消耗的粮食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朝廷粮仓空虚,地方豪绅……经过太子一事,怕是更加警惕,想要让他们乖乖掏出粮食,难如登天。」 曹辟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他再次走到地图前,手指却没有停留在河东或者北方灾区,而是缓缓向西移动。 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一个被重重山峦环绕,却标注着繁荣城镇和密集农田的区域——河西。 「殿下,您看。」曹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放眼如今整个天下,谁能一次性拿出足以缓解北方灾情的粮食?」 李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秦王沈枭?!」 「正是秦王沈枭。」曹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河西连年丰收,粮仓充盈,已是天下皆知, 去岁至今,河西向外出售的粮食,便足以养活数百万户,若要解北方燃眉之急,非河西之粮不可。」 李朔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抗拒:「恩师!您让我去向沈枭借粮?这……这怎么可能! 沈枭是朝廷心腹大患,是父皇的眼中钉丶肉中刺! 我若去向他借粮,与通敌何异?父皇岂能容我?朝堂诸公又该如何看我?」 他情绪激动,在屋内来回踱步:「前段时日太子就是去了天剑宗,想通过白轻羽走沈枭的门路, 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还惹得一身骚!我若再去,岂不是步他后尘?甚至可能比他更惨!」 曹辟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李朔稍微平静一些,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殿下,此一时,彼一时, 太子殿下前往天剑宗,是私下行为,是乞求,自然会被白轻羽拒绝,被天下人耻笑, 而殿下您若去,代表的,可就不止是您自己了。」 李朔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曹辟:「恩师何意?」 曹辟的嘴角泛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殿下,您仔细想想,圣人,您的父皇,他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 不等李朔回答,曹辟便自问自答:「他需要有人解决北地的烂摊子,需要粮食稳住局势,避免民变,更需要……保住他身为圣人的颜面。」 「颜面?」 「不错。」曹辟目光锐利,「圣人可以对沈枭恨之入骨,可以骂他反贼, 但眼下,朝廷无力迅速平定北方灾情,这是事实, 若任由灾情蔓延,饿殍千里,甚至激起民变,动摇国本,那才是对圣人威望最大的打击, 届时,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会说他李昭昏聩无能,连子民都护不住! 各藩镇的节度使又会什么态度看待天都?」 李朔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眼神闪烁。 曹辟继续道:「圣人需要粮食,但他绝不能亲自开口向沈枭要,甚至不能默许朝廷公开去借, 因为那样,等于向天下承认他输了,承认他需要仰仗反贼的鼻息, 所以,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愿意站出来,替他承担这骂名的人。」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李朔:「殿下,若您此时前往长安,与沈枭谈判,顺利借来粮食,解了北地之困, 那么,在天下人眼中,可能是您识大体丶顾大局,也可能被骂勾结反贼,但在圣人眼中呢?」 曹辟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敲在李朔的心坎上:「在圣人眼中,您是在替他分忧,替他背负了本应由他承担的骂名! 您保全了他的颜面,稳住了他的江山!您觉得,圣人会如何看您? 是会因此迁怒于您,还是会对您这个敢于担当丶又能办成实事的儿子,另眼相看?」 李朔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曹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门,让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可是……沈枭他会借吗?」李朔仍有顾虑,「他与我朝势同水火,岂会轻易借粮?」 曹辟淡然一笑:「殿下,沈枭是枭雄,不是疯子,他既然大力发展河西,注重商贸,就说明他懂得权衡利弊, 借粮,对他而言,并非纯粹赔本的买卖, 第一,他可以索要巨额利息或抵押,比如矿产丶盐引,甚至边境的某些便利,此为利, 第二,他可以通过此举,向天下展示河西的富庶与仁义,反衬朝廷的无能,打击圣人的威望,此为名, 第三,大批粮食进入北方,能一定程度上缓解流民对河西边境的压力,甚至……他或许能藉此机会,暗中吸纳一部分精壮流民入河西,此为其实, 只要殿下给出的条件足够,或者展现出足够的诚意,老臣以为,沈枭没有理由拒绝这笔对他有利可图的交易,就看你能付出多少。」 「交易……」 李朔喃喃自语,眼中的犹豫逐渐被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所取代。 他来回踱步的速度更快了,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风险巨大,一旦失败,或者被父皇过河拆桥,他可能万劫不复。 但收益……也同样惊人。 若能成功借到粮食,平息北地灾情,他将在父皇心中彻底压倒那个办事不力丶只会空谈的太子李臻。 他将向满朝文武证明,谁才是真正有能力丶有魄力解决问题的皇子。 甚至…… 那个位置,似乎也不再是遥不可及。 他想起了李臻在紫宸殿前那颓丧的背影,想起了父皇对太子那毫不掩饰的失望。 一股强烈的冲动和赌性,从他心底疯狂升起。 「恩师!」李朔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曹辟,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学生明白了!这长安,学生去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神情:「正如恩师所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能解北地之困,能为父皇分忧,区区骂名,我李朔背了又如何! 总好过像太子兄长那样,一事无成,徒惹人笑!」 曹辟看着眼前气质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的九皇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 他微微躬身:「殿下既有此决心,老臣预祝殿下马到功成, 此行凶险,殿下还需周密计划,尤其是与沈枭谈判的底线与筹码,需得仔细斟酌。」 「恩师提醒的是!」李朔重重抱拳,「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即刻启程前往长安,河东这边,若有任何消息,还望恩师及时通传!」 看着李朔匆匆离去的背影,曹辟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久久不语。 他指点李朔去走这条「险路」,固然是为了尽快解决灾情,但何尝不是一种对如今朝堂彻底失望后的无奈之举? 将希望寄托于一个皇子与一个「反贼」的交易,这是何等的讽刺。但他深知,若按部就班,等待北地数百万灾民的,唯有死亡和叛乱。 「王爷啊,又一个傻子入局了,你打算如何落子呢……」 曹辟低声自语,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对未来的忧虑与一丝微弱的期待。 而李朔,在离开曹辟府邸后,立刻唤来侍卫陆轩,眼神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陆轩,准备一下,我们不去北地了,改道,西行!」 「殿下,西行?我们去哪儿?」 「长安!」李朔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望向西方,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我们找秦王沈枭,解决北境灾荒!」 第125章 李朔借粮 七月初六,长安城,秦王府。 经过八天八夜几乎不眠不休的疾驰,李朔与侍卫陆轩终于抵达了这座如今在天下人眼中充满神秘与威势的城池。 与天都的庄严肃穆丶历史悠久不同,长安城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蓬勃丶有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活力。 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商贾面色红润,眼神中透着安定,与北方流民眼中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切,都无声地昭示着秦王沈枭的治世之能。 没有过多的周折,在通报身份后不久,李朔便被引入了秦王府。 府邸并未如想像中那般极尽奢华,反而透着一股沉凝简练的气势,一如它的主人。 在王府议事厅内,李朔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名震天下,也让他的父皇寝食难安的秦王——沈枭。 沈枭并未身着王袍,只是一袭简单的玄色常服,随意地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只是坐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无形气场,便让风尘仆仆丶自诩胆魄过人的李朔,不由自主地感到了压力。 「九皇子李朔?」 沈枭抬眸,目光落在李朔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物事。 「你不在北地赈灾,不远千里跑来本王这长安城,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李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紧张与不适,上前一步,按照觐见王室之礼,躬身行礼: 「李朔拜见秦王,冒昧来访,实因北地灾情如火,数百万黎民奄奄一息,朝廷……筹措粮款艰难,朔,特来向秦王求助。」 「求助?」 沈枭眉梢微挑,似乎听到了什么新鲜词,他放下玉佩,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玩味。 「向本王求助?九皇子,你可知本王与你大盛朝廷眼下是何关系? 你父皇李昭,怕是日夜都盼着本王灰飞烟灭,你来向他的敌人求助,安的是什么心啊。」 这话语中的讽刺意味毫不掩饰,李朔的脸颊微微发热,但他既然来了,便早有心理准备。 「秦王殿下,国事是国事,民生是民生。」 李朔抬起头,目光直视沈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北地数百万百姓是无辜的,他们需要的只是活下去的口粮, 朔深知此举唐突,但放眼天下,如今能一次性拿出足够粮食解此危局的,唯有殿下治下的河西, 朔此行,非为朝廷,只为苍生,恳请殿下……施以援手,借粮赈灾。」 「只为苍生?」 全网首发更新????看书????????.???? 沈枭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听不出多少暖意。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只一句天下苍生就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了,呵呵……」 「不过,九皇子,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本王更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菩萨, 你空口白牙,一句为苍生,就想从本王这里拿走足以养活数百万人的粮食?」 他站起身,踱步到李朔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告诉本王,你能拿出什么来交换这批粮食? 或者说,你凭什么认为,本王要帮你这个忙? 帮你,对本王有何好处? 更何况,你这么做,就不怕回去之后, 你那位父皇雷霆震怒,废了你这个通敌的皇子?」 沈枭的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李朔心上,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接点明了他最大的隐忧。 李朔的心脏剧烈跳动,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曹辟的分析在脑海中回荡,他必须拿出足以打动沈枭的筹码,也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仿佛赌徒押上了所有的筹码。 「殿下所言极是,空口无凭,确实难以取信。」 李朔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朔,自然不敢让秦王平白相助。朔愿以两份薄礼,换取殿下援手。」 「哦?」沈枭来了兴趣,重新坐回主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说看。」 「第一份礼,」李朔从怀中取出一卷精心绘制的羊皮地图,双手奉上,「此乃河东六州,及北疆沿线,最新的军事布防详图, 包括各处关隘兵力配置丶粮草囤积地点丶将领性情能力,乃至……一些隐秘的通道。」 此言一出,饶是沈枭,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河东与北疆的军事布防,乃是大盛防御河西的最高核心机密。 李朔此举,无异于将大盛北方的门户,亲手向沈枭敞开。 沈枭示意身旁的侍从接过地图,缓缓展开,只是粗略一扫,便知此图绝非虚造,其精细与准确程度,远超他麾下探子所能及。 他看向李朔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九皇子,这份礼可不轻啊。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朔自然知晓。」李朔面色不变,「但若非如此,不足以显示朔之诚意,亦不足以换取殿下信任, 此图,可助殿下未来若有意东进,省去无数麻烦,减少麾下儿郎伤亡。」 沈枭不置可否,将地图放在一旁:「那第二份礼呢?」 李朔继续道:「第二份礼,是名单,北疆境内,所有明里暗里反对王爷,曾接受朝廷敕封或资助, 意图对河西不利的江湖门派丶地方豪强,其据点丶首领丶核心成员丶实力评估,尽在此列,」 他又取出一份密函递上,这相当于帮沈枭清理了潜在的内部威胁和眼线。 沈枭接过密函,扫了一眼,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更浓了:「有意思,九皇子,你这是要把你父皇和太子在北地的根基,全部要卖给本王啊。」 李朔坦然道:「良禽择木而栖,朔只是认为,这些东西在朝廷手中,只会用于内耗与掣肘,而在王爷手里,或能物尽其用。」 沈枭盯着李朔,看了许久,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 厅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忽然,沈枭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九皇子,你如此不计代价,甚至不惜背负叛徒的骂名, 真的只是为了赈灾,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苍生?还是说……你另有所图,本王想听你一句实话。」 李朔知道,这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必须展现出自己的野心和价值,才能让沈枭觉得,投资他是值得的。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起毫不掩饰的野心火焰,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提高:「不敢隐瞒殿下!朔确实另有所图! 太子李臻,庸碌无能,优柔寡断,不堪大任,若由他继承大统,大盛迟早亡于他手,朔不才,愿取而代之!」 他直视沈枭,一字一句道:「今日之助,朔铭记于心! 他日若朔能得登储位,乃至更进一步,必不忘殿下恩德! 届时,朔愿与殿下划疆而治,这河东六州,若殿下有意,朔,可设法使其顺理成章,归于殿下治下!」 划疆而治!奉上河东! 沈枭对此只是一笑而过。 对他而言,只要自己看上的东西,直接抢就行了,无论有没有河东布防图都一样。 只是有了这份图,那将来若是起势,至少可以减少麾下五成伤亡。 李朔这态度已不仅仅是借粮,而是赤裸裸的政治交易和未来版图的划分! 这样野心和胆量,连沈枭都不得不为之动容。 沈枭陷入沉思,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深邃的眼眸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 李朔提供的军事布防和江湖势力名单,是实实在在的眼前利益,能极大削弱大盛北方的防御能力和对河西的潜在威胁。 而李朔的承诺,则是一笔巨大的长期投资,一个未来可能掌控大盛,并愿意割让土地的合作者! 风险与收益并存。但沈枭本就是敢于豪赌之人。 良久,沈枭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这一次,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兴趣。 「好!」沈枭抚掌,声音打破了厅内的沉寂,「九皇子快人快语,有魄力,有野心!本王欣赏你这样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李朔面前:「你的礼物,本王收下了,你的承诺,本王也记下了。」 李朔心中狂喜,但强行克制着,躬身道:「多谢殿下!」 「至于粮食……」沈枭负手而立,语气变得乾脆利落,「看在九皇子如此有诚意的份上,本王可以卖给你粮食, 不必借,按市价交易即可,也免了你日后诸多口舌。」 「市价?」李朔心中一紧,如今外面粮价飞涨,河西的市价恐怕也……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沈枭淡淡道:「不必担心,本王不会趁火打劫,就按我河西目前对内平价翻一倍(河西平均粮价70-90文一石),二百文一石(100斤),首批,你可调用五百万石,不过都是积攒超半年的陈米。」 二百文一石! 五百万石! 半年也算陈米? 李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价格,远低于如今大盛境内任何地方的粮价,甚至比丰年时的平价还要低好几倍! 这五百万石粮食,足以支撑北方灾区数月之久,彻底稳住局势! 「王爷此话当真?!」李朔声音都带着颤抖。 「本王还不至于为了些陈米和你耍心机,何况你也不配。」沈枭淡然道,「粮食你可以直接派人去北荒太仓提取, 那里库存充足,距北地也近,可省去你长途运输的耗费与时间,如何交割,本王会派人与你接洽。」 北荒太仓,那是沈枭设置在北部大荒境内边境的大型粮仓之一,从那里运粮到北方灾区,路程缩短了八成,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巨大的喜悦和冲击让李朔一时有些眩晕,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次郑重行礼:「秦王大恩,李朔……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所成,必当厚报!」 沈枭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记住你今日之言就好,下去吧,本王的管事会与你详谈具体事宜。」 看着李朔强压激动丶躬身退出的背影,沈枭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李朔……倒是个有趣的棋子,李昭,看来你的儿子们,也并不都那么安分啊,把这潭水搅浑些,似乎也不错……」 厅外,阳光正好。 李朔走出秦王府,抬头望向北方,只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被移开。 虽然代价巨大,前路依然险峻,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抓住了最关键的机会。 第126章 调粮 沈枭的行动雷厉风行,李朔前脚刚离开书房,后脚他便召来了长安城主萧溪南。 当萧溪南听闻沈枭决定向大盛北地投放高达五百万石粮食时,这位素来沉稳的城主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 他并非迂腐之人,深知这背后必然有着复杂的政治交易,但无论如何,能救数百万饥民于水火,总是功德无量。 「王爷慈悲。」萧溪南由衷赞道,但随即,他眉宇间又凝起一丝忧色,「五百万石经由九皇子之手赈济, 固然能解燃眉之急,然而,属下近日调阅仪天司的天象记录, 推演来年气候,恐北地旱情仍将持续,此次赈济,怕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本王自然知晓。」沈枭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嶙峋的怪石,「所以,给你的不止五百万石。」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从北荒太仓,再额外调拨一百万石,这百万石粮食,不由李朔经手, 由你亲自组建一支商队,以河西商行的名义,深入大盛北境各州郡,设点售粮。」 萧溪南微微一愣:「售粮?王爷,如今北境粮价飞涨,斗米千钱亦是寻常, 我们若以市价出售,虽能获利,但于灾民无益,若以平价,只怕会引起当地豪强反弹,甚至……」 沈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谁告诉你按市价?本王定的价是——一斗米,三十五文,不过是以粮票形势出售,只能去大荒各地太仓兑换。」 「三十五文?!」萧溪南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价格,莫说是在灾年,便是在大盛丰年, 也几乎是成本价,远低于任何地区的正常市价(通常百文以上一斗)!王爷这是要…… 瞬间,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萧溪南的脑海,他失声道:「王爷您是要……逼仓?!」 「不错。」沈枭眼中寒光一闪,「那些蠹虫,不是喜欢囤积居奇,等着吸乾民脂民膏么? 本王便让他们囤!看他们能囤到几时!你以三十五文一斗的价格公开售粮,消息传开,那些捂着粮食待价而沽的豪绅大户, 手中的粮食还能卖给谁?他们要么跟着降价,血本无归,要么就等着粮食烂在仓库里!」 他踱步到萧溪南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一百万石,就是砸向那些粮商脑袋的石头! 本王要你用这石头,砸开他们捂紧的粮仓,逼他们把手里的存粮都吐出来! 只要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多起来,价格自然崩溃,北地粮荒才能真正缓解。记住,你此去,不仅是赈灾,更是平抑粮价,打击囤积!」 萧溪南彻底明白了沈枭的深意,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敬佩与凛然。8 此举看似让利,实则是更高明的破局之道,直接将矛头对准了灾荒的根源之一,人为的粮价操纵。 这需要庞大的财力物力作为后盾,更需要非凡的魄力。 「王爷深谋远虑,属下佩服!只是……」萧溪南迟疑道,「如此低价售粮,恐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沿途必生事端,是否需要加派护卫?」 「护卫自然要派,河西铁骑随你调遣五百,震慑宵小。」沈枭淡淡道,「至于那些地头蛇,若敢伸爪子,剁了便是,不需要本王再教你吧?」 「属下明白了!」 萧溪南躬身领命,心中已然有数。 「还有。」沈枭似乎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补充道,「你此行路线,会途经东州,顺路去一趟天剑宗,代本王见一见白轻羽。」 萧溪南心中微动,白轻羽与秦王之间的纠葛,他略有耳闻。 王爷身边不缺绝色女人,更不是那种天真的恋爱脑,显然别有深意。 沈枭走到书案旁,取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丶用料考究的紫檀木长盒,递给萧溪南:「把这个交给她。」 萧溪南双手接过,触手微沉,盒盖紧闭,看不出内里是何物。 「告诉她,」沈枭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件外袍,以天山雪蚕丝织就,水火难侵,可御寒湿,于她修为或有些许裨益。」 天山雪蚕丝! 萧溪南即便见多识广,心中也不禁一震。 此物乃天山绝顶异宝,雪蚕本就难养,且三十年方吐丝一次,所织衣料不仅轻若无物丶坚韧异常,更有调和内息丶温养经脉的奇效,可谓万金难求,世间罕有。 王爷竟将此等宝物,随手便赠予白轻羽? 这绝非简单的示好或拉拢。 但他不会多想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照做就是了。 「是,王爷,属下必定亲手将此物交到白宗主手中,并转达王爷之意。」 萧溪南恭敬应道,将木盒小心收好。 「嗯,去吧,北地之事,交由你全权处置,便宜行事。」 沈枭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案后,拿起了另一份文书,仿佛刚才交代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溪南不再多言,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议事厅…… 然而沈枭的计划萧溪南还是没有想的更深。 尤其是为何只出售粮票而不是直接卖粮的用意,根本不在乎北地豪绅世家会不会做出其他反应。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将灾民引到大荒各部,然后再迁徙到河西各地。 人力,才是沈枭最看重的资源。 …… 萧溪南离开秦王府,立刻开始着手筹备。 调拨粮食丶组建商队丶抽调护卫丶规划路线……一切都在高效运转。 数日之后,一支规模庞大丶载满粮食和精锐护卫的车队,便从长安城出发,浩浩荡荡向北而行。 车队按照计划,先抵达北荒太仓,与李朔派来的人交接了五百万石粮食,同时提取了另外一百万石「特殊」的粮食。 随后,萧溪南与李朔述说沈枭的安排后,两人分道扬镳。 李朔手持五百万石粮票直接前往北荒指定太仓调粮押运灾区。 而萧溪南则率领着他的「河西商队」,带着那一百万石粮票,如同一位冷静的弈者,开始游走于大盛北境各州郡的棋局之中。 他所到之处,三十五文一斗的粮价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引发了巨大的轰动和冲击。 饥民奔走相告,蜂拥而至,而那些原本囤粮待沽的豪强则目瞪口呆,继而气急败坏。 市场秩序被强行打破,一场看不见硝烟的粮食战争,悄然打响。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在前往北地的途中,萧溪南特意绕道,进入了东州地界。 这一日,天剑宗山门在望。 与上次李臻来时所见相比,山门外依旧有施粥的草棚,但秩序似乎更为井然,灾民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生气。 演武场上,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也比以往更加中气十足。 通报之后,萧溪南被引至上次李臻到访的那处偏殿。 片刻,白轻羽缓步而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流霜剑悬于腰侧,面容清减了些,但眼神却愈发沉静深邃,仿佛经历过极致风雨后的深海,波澜不惊。 只是在那沉静之下,萧溪南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以及一种仿佛琉璃般丶看似坚硬却易碎的脆弱感。 「萧城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白轻羽的声音平静,带着惯有的清冷,但并无敌意。 对于这位在河西地位尊崇,且名声颇佳的长安城主,她保持着基本的尊重。 「白宗主客气了,是萧某冒昧打扰。」 萧溪南拱手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萧某奉秦王殿下之命,前往北地公干,途经东州,王爷特命萧某前来拜访宗主,并转交一物。」 听到「秦王」二字,白轻羽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秦王殿下……有心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萧溪南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双手奉上:「王爷言道,北地风寒,东州湿冷,此物或可御寒护体,于宗主修行亦小有助益。」 白轻羽的目光落在那个古朴精致的木盒上,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接过。盒子入手,竟比她想像中要轻得多。 她轻轻打开盒盖。 刹那间,一抹莹白润泽的光华流淌而出,仿佛月辉凝练。 盒中静静躺着一件摺叠整齐的外袍,颜色是极纯净的月白,材质轻薄如烟似雾,表面流淌着冰雪般的光泽,隐隐有寒气散出,却又奇异地带着一股温润之意。 以白轻羽的见识,立刻便认出了这绝非寻常织物。 「这是……天山雪蚕丝?」 她抬起头,眼中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惊愕。 此物之珍贵,她岂能不知?沈枭他……竟然将此等重宝赠予自己? 「宗主好眼力。」萧溪南点头确认,「正是天山雪蚕丝所织,王爷说,此衣水火难侵,可御寒湿,更能调和内息,温养经脉。」 白轻羽的手指轻轻拂过雪蚕丝袍,触感冰凉柔滑,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从指尖蔓延开来,甚至连近日来因宗门事务和李臻之事郁结的心气,都似乎舒畅了几分。 她看着这件华美而珍贵的衣袍,心情复杂难言。 沈枭此举,是什么意思? 是怜悯她被李臻羞辱后的狼狈?是彰显他秦王的财富与力量? 还是…… 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占有? 她想起那日在秦王府别院,他为自己疗伤时的强势与偶尔流露的丶令人心悸的温柔;想起他赠予菩提丹和烈武丹时的漫不经心与深意;想起他说的「本王的女人,不能这么狼狈」。 如今,他又送来了这足以让天下女子疯狂的天山雪蚕袍。 他总是在她最需要,或者最不堪的时候,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介入她的生命,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拒绝吗?以此物的珍贵和沈枭的性格,拒绝恐怕只会引来他更多不可预测的反应。 而且……内心深处,一丝微弱的丶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让她无法立刻说出拒绝的话。 接受吗? 那无异于又欠下一份更大的人情,与他之间的牵扯,将更加剪不断丶理还乱。 白轻羽沉默着,指尖在冰凉的丝袍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她轻轻合上了盒盖。 「多谢秦王殿下厚赐,也劳烦萧城主奔波。」 她抬起眼,看向萧溪南,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此物……太过珍贵,轻羽受之有愧,但王爷美意,轻羽……拜领。」 她没有说更多,但「拜领」二字,已然表明了态度。 萧溪南心中了然,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 他识趣地没有多问,也没有久留,又寒暄了几句关于北地灾情和天剑宗近况的话,便起身告辞。 白轻羽亲自将他送至偏殿门口。 望着萧溪南远去的身影,白轻羽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紫檀木盒。 阳光透过殿门,落在盒子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抱着木盒,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弟子练剑的呼喝与灾民排队领粥的细微嘈杂。 而她,只是静静站着,如同青山深处一株沉默的玉竹,无人知晓她此刻心中,是冰雪消融的微澜,还是更深沉的迷雾重重。 唯有那件天山雪蚕丝袍,在盒中无声地散发着月华般的光泽,冰冷,而又温暖。 第127章 大周公主 就在萧溪南携带着足以搅动北地风云的百万石粮食,以及那份送往天剑宗的特殊礼物离开长安不久,秦王府迎来了一位身份更为特殊丶意图也更加叵测的访客。 来自中土大周帝国的永平公主,沐青幽。 相较于李朔初次踏入王府时的紧张与审慎,沐青幽显得从容许多。 她并未穿着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玄色骑射服,青丝高束,未戴过多钗环,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 沐青幽的容貌极美,却非柔婉之美,而是带着一股凌厉的英气,眉宇间隐含着不甘人下的桀骜与深藏的焦虑。 她被陆七引入沈枭日常处理事务的书房,而非正式的议事厅。 这里的氛围更为私密,也更能彰显主人与来客之间可能存在的特殊关系。 沈枭依旧是一袭玄色常服,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手边是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 他抬眸,打量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大周公主,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稀松平常的物事。 「久违了公主殿下。」沈枭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不在洛都享受你的荣华富贵, 不远数万里潜入本王这长安城,所为何事?莫非大周皇帝,也想向本王借点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显然对于这些皇室成员的来意,早已有了大致的猜测。 沐青幽深吸一口气,面对这位名震天下的秦王,她感受到了比面对自己父皇时更沉重的压力。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目光直视沈枭,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秦王明鉴,青幽此行,非为父皇,而是为我自己,也为大周天下亿兆黎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苦与屈辱。 「青幽……是来向王爷求助,亦是来与殿下做一笔交易。」 「哦?」 沈枭似乎来了些兴趣,身体微微后靠,做了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沐青幽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用最简洁的语言,撕开了大周皇室最丑陋的伤疤: 「我父皇沐钰,荒淫无道,昏聩暴戾!他……他不仅沉溺酒色,宠信奸佞,搞得朝堂乌烟瘴气,民不聊生,他甚至连……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羞愤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青幽虽为其女,亦险些遭其毒手! 如此人伦尽丧丶禽兽不如之徒,有何资格位居九五,统治大周?!他若继续在位,大周必亡!」 沈枭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洞悉这一切。 等沐青幽说完,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所以?」 「所以,青幽欲取而代之!」 沐青幽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中野心勃勃。 「但青幽需要殿下的支持!需要河西强大的军队助我清君侧,正朝纲,登临帝位!」 她上前一步,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只要殿下肯出兵相助,事成之后, 青幽愿将大周东部与河西边境接壤的十八座城池,作为酬谢,尽数划归殿下治下! 此十八城,物产丰饶,人口众多,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足以让王爷之疆域,向西拓展三千里!」 献土十八城! 这手笔,比李朔提供的布防图和空头承诺,要实在得多,也惊人得多! 为了皇位,这位永平公主可谓是下了血本。 然而,沈枭的反应却出乎沐青幽的预料。 他没有立刻被这巨大的利益所打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轻轻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拂了拂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然后抬眸,目光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落在沐青幽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十八城……」 沈枭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起来,确实诱人,本王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沐青幽心中一喜,以为打动了对方。 但沈枭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可是,公主殿下,」沈枭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但你如何保证,你登基之后,会履行诺言? 届时你已是大周女帝,手握权柄,翻脸不认帐, 本王岂不是白白为你做了嫁衣?空口无凭的承诺,在本王这里,一文不值。」 沐青幽急切道:「青幽可以立下血书盟誓!甚至可以公告天下!」 「血书?公告?」 沈枭嗤笑一声,放下茶杯,站起身,缓步走到沐青幽面前。 他身材高大,带来的压迫感让沐青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那些东西,约束得了君子,约束不了帝王,尤其是一位敢于弑父篡位的帝王。」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穿了沐青幽所有的侥幸。 「那……殿下要如何才肯相信青幽?」沐青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发现自己完全陷入了被动,从一开始,这节奏一直被沈枭牢牢掌控。 沈枭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目光从她英气逼人的脸庞,缓缓扫过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眼神并非色欲,而是一种评估与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藏品。 「想要本王的支持,可以。」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与不容抗拒的强势,「十八城,本王要,但除此之外,你还需要付出一点……更实际的诚意。」 他微微俯身,靠近沐青幽的耳边,灼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说出的话语却让她浑身冰凉,如遭雷击: 「在你登上帝位之前,以及之后……你,沐青幽,来做本王的情人,今晚就来服侍本王,只要让本王满意,赏你个大周女帝当当又何妨。」 沐青幽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枭,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她想过沈枭可能会索要更多城池,更多财富,甚至苛刻的政治条件,但她万万没想到,对方提出的,竟是如此…… 如此具有侮辱性的丶关乎她个人尊严与身体的条件! 「王爷应该清楚,我已成亲三年,早已嫁为人妇,又怎么可能……」 无边的屈辱瞬间淹没了她,怒火冲上头顶,让她几乎要立刻拔剑相向。 她沐青幽,堂堂大周公主,未来的女帝,岂能沦为他人榻上玩物?! 「觉得屈辱?」沈枭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直起身,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漠与疏离,「这就是本王的规矩,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 你献上国土,换取的是本王的兵马和你的皇位,而你献上你自己,换取的是本王的信任和持续的支持。」 他的话语残酷而现实:「唯有将你最珍视的东西也作为筹码放在天平上, 本王才能相信,你不会在得势之后反咬一口, 毕竟,一个连自身都可以作为交易筹码的情人, 总比一个空口许诺的盟友,要可靠那么一点,不是么?」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沐青幽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胸膛剧烈起伏,显示着她内心天人交战般的挣扎。 野心与尊严在进行着殊死搏斗。 沈枭并不催促,好整以暇地回到书案后坐下,重新端起了那杯茶,仿佛刚才提出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交易条款。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沐青幽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微微弯曲了一丝。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屈辱丶愤怒和挣扎都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以及一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绝。 她看向沈枭,声音沙哑而乾涩,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好……我答应你。」 这四个字,仿佛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 沈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丶带着满意与掌控的笑容。 「聪明的选择。」他放下茶杯,语气轻松了几分,「那么,合作愉快,未来的女帝陛下,以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本王的小慕勾,哈哈哈!」 沐青幽身体微微一颤,低下了头,掩去了眼中复杂难言的神色。 一场以身体和国土为双重筹码的政治与欲望的交易,就在这间书房内,悄然达成。 沈枭的目光掠过沐青幽低垂的头颅,望向窗外广袤的天空。 大周的内乱,将是他将势力渗入中土的绝佳机会。 第128章 本王和秦歌谁强 翌日清晨,微熹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寝殿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沈枭率先醒来,眼中没有丝毫缠绵后的温存,只有一片沉静的清醒。 他利落地起身,玄色寝衣随意披上,开始面无表情地穿戴衣物,动作间带着军人般的利落与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的目光扫过凌乱的床榻,最终落在蜷缩在锦被中。 沐青幽背对着他,身体似乎还在轻微颤抖的娇躯上。 沈枭的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带着几分戏谑与掌控的笑容。 「不知道本王和你家夫君比起来,哪个更让你满意?」 低沉而带着刚睡醒时沙哑磁性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然而问题却是带着极致的嘲讽和羞辱。 装睡的沐青幽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贝齿忍不住紧紧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缎。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切在她蜷缩的身上,将脖颈处淡红的痕迹照得格外刺眼。 那是昨夜沈枭留下的烙印,像一枚耻辱的印章,盖在她引以为傲的英气之上。 屈辱丶羞愤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丶被强行唤醒的生理性战栗,瞬间席卷了她。 这还用问么? 昨夜,沈枭这个混蛋如同不知疲倦的凶兽,足足折腾了她一夜。 那强势丶霸道丶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掠夺,带给她的体验是前所未有的剧烈与…… 酣畅淋漓。 那是一种将她所有的骄傲和理智都彻底击碎,逼迫她最原始的本能去回应承受,甚至在某些失控的瞬间去迎合的极致体验。 成亲三载,与驸马秦歌之间,多是相敬如宾,行房事也多是温吞如水只是按时履行义务,何曾有过这般惊涛骇浪? 这还是沐青幽第一次体验到,原来男女之事,竟可以如此…… 野蛮而直接,带着一种摧毁一切又重塑一切的可怕力量。 至于自己的驸马秦歌…… 想起那个温文尔雅,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沐青幽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他碌碌无为,满腹诗书却无甚大志,非但对父皇姬钰掌控自己命运的扭曲心思敢怒不敢言,更对自己想要雄心勃勃的称帝之路没有半点实质性的帮助。 他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一个温和的伴侣,却绝不是一个能让她依靠,能助她翱翔九天的雄鹰。 无论从身体还是到精神,他都显得那般……文弱。 但是——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在她心底呐喊。 她是爱秦歌的。 爱那个自幼一同长大,性情温和,眉眼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男人。 爱那份在残酷皇室中难得给予她的纯粹温暖与平静。 这份爱,是她晦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光亮,是她必须紧紧攥在手中的珍宝。 身体的短暂失控,绝不能玷污这份感情! 于是,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回了一句:「王爷,不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么?」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维系自己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并将话题从这令人难堪的私密比较上引开。 沈枭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嘲弄。 他穿戴整齐,转身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蜷缩着的沐青幽。 「无聊?」 他俯身,伸手,并非触碰,而是用指尖轻轻撩起一缕她散落在枕边的青丝,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玩味。 「本王倒觉得很有趣,看来,答案是显而易见了, 你那驸马,怕是满足不了你这饥渴的身体和实现野心的欲望,但本王能。」 他的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入沐青幽最敏感的神经。 她猛地攥紧了拳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不过你不必愧疚,本王不在乎你和你丈夫之间的关系,本王只要你的人, 那心就留你丈夫那吧,毕竟本王也不能太贪得无厌,要你身子还要你真心对吧, 更何况本王要那真心有什么用,远不如你十八城有吸引力。」 「王爷!」 她终于忍不住,霍然转过身,尽管面色潮红,眼神却带着被激怒的锐利。 「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您答应过的出兵相助,何时可以兑现?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计划和时间!」 她急切地将话题拉回她最关心的权柄争夺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方才那令人无地自容的对话带来的冲击,才能让她重新找回一点在这场不平等交易中的主动—— 哪怕只是表象。 看着她故作镇定,却难掩眼底慌乱与急切的模样,沈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直起身,不再紧逼,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渐醒的长安城。 「出兵,自然不是儿戏。」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权威,「大周虽近年来国力有所下滑, 但底蕴犹在,洛都城防坚固,你父皇身边的奸惘也并非全是酒囊饭袋,贸然兴兵,只会损兵折将。」 沐青幽坐起身,用锦被紧紧裹住自己,追问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第一步,不是刀兵,而是情报与内应。」沈枭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你需要提供洛都详细的城防图,禁军布防轮换规律, 朝中哪些大臣可以拉拢,哪些将领对你父皇心怀不满,又有哪些是必须铲除的死忠, 你在宫中丶朝中,经营多年,这些信息,应该不难拿到吧?」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展现出一个成熟政治家和军事统帅的缜密思维。 沐青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这些……我已有部分掌握,回去后可以尽快整理出更详尽的资料送来。」 「很好。」沈枭微微颔首,「第二步,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起兵藉口, 清君侧?清的是谁?檄文如何写,才能最大程度争取民心,瓦解敌方士气? 这些,都需要精心策划,你父皇的荒淫无道,便是你最有力的武器,但还远远不够。」 「我明白。」 沐青幽眼神闪烁,显然对此已有思量。 「第三步……」沈枭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眼神深邃,「届时,本王会命安西铁军出动,以应『永平公主清君侧之请』为名, 直扑洛都,同时,你需要确保在关键时刻,洛都城门能从内部打开, 至于那挡在洛都前的六道雄关,你就不用管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酷:「这是一场赌博,你押上了你的身体,你的名声和你的国土, 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失败的下场,本王可以全身而退,但你没有,明白了么?」 沐青幽迎上他的目光,尽管内心依旧被复杂的情绪充斥,但野心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青幽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 沈枭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决绝,淡淡一笑:「至于时间……给你三个月准备, 三个月内,将本王需要的情报丶内应名单丶起兵计划,全部落实, 三个月后,无论你准备如何,本王都会在边境陈兵待命,具体出兵时机,视情况而定,但最迟不会超过半年。」 三个月……半年…… 这个时间表,让沐青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也看到了清晰的希望。她需要争分夺秒。 「好!就依王爷所言!」她咬牙应下。 沈枭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发挥作用的工具。 「记住你的承诺,十八城,以及……你本人。」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圈,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味。 「在本王这里,背叛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寝殿。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寝殿内,只剩下沐青幽一人,空气中还弥漫着昨夜放纵的气息和今晨冰冷的交易味道。 她颓然松开了紧攥的锦被,无力地靠在床柱上。 身体依旧残留着酸软与些许隐秘却又真实存在的酥麻感。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那些羞耻的画面,以及沈枭与秦歌那截然不同的,让她心神震颤的对比。 她爱秦歌,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沈枭…… 这个如同深渊般危险而强大的男人,却以一种暴力而直接的方式,在她身体和灵魂上都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带给她的,不仅仅是屈辱和交易,还有一种近乎毁灭性的丶关于力量和征服的全新认知。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恐惧,也让她那颗被野心填充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甩了甩头,强行将这些混乱的思绪压下。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帝位,才是她唯一的目标。 为了这个目标,她已然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绝不容有失! 她掀开锦被,忍着身体的些许不适,赤足走下床榻。 晨光映照着她布满暧昧痕迹的雪白肌肤,也照亮了她眼中重新凝聚起来的丶冰冷而坚定的野心光芒。 沈枭的承诺已经拿到,接下来的路,要靠她自己走了。 第129章 叶川归来 七月流火,长安城的暑气却依旧蒸腾。叶川风尘仆仆地踏入秦王府书房,身上还带着北荒的尘沙与幻雾森林边缘的潮湿气息。 沈枭正俯身于一张巨大的北疆地图前,闻声并未抬头,只是淡淡一句:「回来了?」 「幸不辱命。」叶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王爷,青丘狐族之事,我们都被表象蒙蔽了, 北荒王庭那一支,不过是青丘嫡系早年分出丶用于迷惑世人的旁支,真正的狐族核心,青丘女帝的纯血后裔, 一直隐匿在九川河源头的幻雾森林深处。天狐内丹,极大概率就在那里。」 他详细禀报了数月来的追踪丶查证与推理过程,甚至带来了从幻雾森林边缘取得的丶蕴含独特狐族气息的雾隐石作为佐证。 沈枭终于直起身,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中锐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很好,叶公子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能在茫茫大荒中找到这条真正的主线,你的能力,配得上本王的期待。」 他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胡彻,去把红蝶带来,本王言出必践,人,你可以领走了。」 叶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红蝶的安危,一直是他这数月来拼尽全力的最大动力。 然而,当看到胡彻领着那个身形单薄丶面色苍白丶眼神却因看到他而瞬间亮起的女子时,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却悄然涌上心头。 红蝶……自由了。 那她呢? 那个合欢楼的夜晚,那水绿色的襦裙,那带着薄茧的指尖,那混合着沉水香与兰芷气的温柔与怜悯, 还有那句「公子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记住,在长安,最值钱的东西是户籍」……青儿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冲动之下,他几乎未加思索,便对着转身欲回书案后的沈枭躬身道:「王爷!叶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沈枭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切割出莫测的线条:「嗯,说。」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早已料到的玩味。 叶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恳请王爷,能不能将合欢楼的青儿姑娘,也一并释放?」 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连一旁垂手而立的胡彻,眼角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枭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他上下打量着叶川,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什:「叶公子,本王放一个红蝶, 是因你找到了天狐内丹的下落,功过相抵,这青儿……又是以何种名目? 莫非你查案期间,还不忘与这风尘女子再续前缘,情深义重至此?」 叶川脸颊微热,却倔强地迎着沈枭的目光:「青儿姑娘与我有……有一面之缘, 且她身世可怜,非自愿沦落风尘,叶某不忍见她终身困于泥淖,恳请王爷开恩。」 「开恩?」沈枭轻笑一声,踱步到叶川面前,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叶川窒息,「叶川你是不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长安,是本王的长安!一切,都得按本王的规矩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第一,放籍可以,但需有国人及以上户籍者作保,青儿是奴籍,若要脱离,保人身份不能低, 第二,合欢楼是本王麾下产业,培养一个头牌不易,赎身银,三万两,一分不能少,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叶川的脸。 「这一切的前提是,青儿本人愿意。」 叶川的脸色随着沈枭的话语,一点点变得惨白。 国人户籍?他叶川如今自身难保,虽得沈枭暂时容身,却无正式身份,依然是「黑户」,何谈为他人作保? 三万两白银?这对现在的他而言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叶家虽是大族,但他此行近乎「叛出」,家族资源早已断绝。 他如今身无长物,全靠秦王府接济,去哪里筹措这三万两? 至于青儿是否愿意……他竟有些不敢深想。 那夜的温情,究竟是职业的逢迎,还是真有片刻真心? 沈枭看着他脸上血色褪尽丶哑口无言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掌控一切的快意。 他慢悠悠地坐回主位,端起苏柔适时奉上的冰镇酸梅汤,呷了一口,才缓缓道:「怎么?拿不出来? 也难怪,你叶公子如今是孤家寡人,身无恒产,连自身都难保,还想学人家英雄救美?」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叶川的心上,将他那点可怜的尊严抽打得支离破碎。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丶所有的智慧,在沈枭绝对的权力和资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过……」沈枭话锋一转,如同猫捉老鼠般,给出了最后一击,也是唯一的生路,「本王念在你此次立功,又确有怜香惜玉之心,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叶川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本王可以即刻赐你国人身份。」沈枭的声音带着诱惑,「并且,可以在王府或长安府衙, 给你安排一个实缺官职。有了官职,便有俸禄, 虽然靠你那点俸禄,攒够三万两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叶川眼中希望燃起又因现实而黯淡的挣扎。 「但是,」沈枭身体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叶川,「只要你点头,答应留在长安,为本王效力, 本王可以做主,让青儿从今日起,不必再接客卖身, 她可以依旧住在合欢楼,但只做些清闲活计但待遇依然,等你慢慢攒钱为她赎身,如何?」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叶川根本无法拒绝的陷阱。 沈枭用青儿的「清白」和未来的自由做饵,轻而易举地就将叶川牢牢绑在了他的战车之上。 叶川之前为了红蝶的自由,被迫投靠; 如今,为了青儿暂时的安稳和未来的希望,他必须彻底留下,用自己的才华和能力,为沈枭效力,换取那微薄的俸禄和渺茫的赎身之日。 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沈枭精准地拿捏了他内心的柔软——对弱者的怜悯,对那段特殊经历的复杂情感,以及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泯灭的丶作为男人的责任感的萌芽。 毕竟,哪怕最成功的男人,都不会忘记第一次和自己发生关系的那个女人,何况叶川这种富有侠义心肠的男人。 沈枭相信叶川不会拒绝。 拒绝?意味着青儿将继续在合欢楼迎来送往,他叶川将背负着见死不救的愧疚。 而他自身,失去沈枭提供的身份和职位,在这长安将是寸步难行,甚至连基本生存都成问题。 同意?则意味着他彻底向沈枭低头,将自己未来的命运与这个他曾经视为敌手丶手段狠辣的枭雄捆绑在一起。 他用自身的自由和抱负,换取了两个女子(红蝶已自由,青儿待赎)的相对安宁,这代价,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叶川的拳头在袖中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的屈辱和无力。 他感觉自己就像汪洋中的一叶扁舟,被沈枭掀起的巨浪随意抛弄,毫无自主可言。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红蝶离去时那感激又担忧的眼神,闪过青儿站在窗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缓缓屈膝,朝着沈枭,深深一拜,声音乾涩而沙哑: 「叶川……谢王爷恩典,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某种坚持,某种属于过去那个叶家公子丶那个立志辅佐明君的年轻谋士的脊梁,仿佛随着这一拜,悄然折断了。 沈枭满意地笑了,那是一种彻底驯服猎物后的愉悦笑容。他挥挥手,对胡彻吩咐道:「去,给叶公子办理户籍,就入……长安籍吧, 官职嘛,先挂个王府文学掾,日后再定,再去合欢楼传本王话,青儿即日起,不必见客了。」 「是,王爷。」 胡彻躬身领命,看向叶川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既是怜悯,也是一种认命。 在这长安,没有人能逃脱王爷的掌心。 叶川麻木地谢恩,起身。 当他走出书房,重新站在七月灼热的阳光下时,却感觉浑身冰冷。 他得到了国人身份,得到了官职,得到了让青儿暂时免于沦落风尘的承诺。 但他失去的,是选择的自由,是人生的主动权,是那份曾经支撑他走过无数困境的丶看似可笑却无比珍贵的理想主义。 从此,他叶川将真正成为秦王沈枭麾下的一名官吏,用自己的才智,去为这个他曾经想要推翻的敌人,添砖加瓦。 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是因为一个风尘女子。 命运的无常与讽刺,莫过于此。 他被沈枭拿捏得死死的,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沿着对方铺好的路,一步步走下去。 前路是深渊还是坦途,他已无力分辨,只能被动前行。 第130章 长安巡防署 叶川并没有在候补官位上等多久,仅仅两天后,沈枭就召他去衙署上任。 豪华马车内,沈枭与叶川并坐 沉寂片刻后,沈枭开口问道:「听闻你在李臻麾下时,曾协助他处理琉璃司的情报运作?」 叶川没有否认:「琉璃司只是四皇子殿下独属的情报搜集组织,跟大盛中央的谛听丶掌镜二司不可同日而语, 无论人数和运行所需的人才,都无法相提并论,在王爷面前也就是个不入法眼的小把戏。」 沈枭笑道:「你所谓的这些小把戏却让红蝶在本王眼皮底下潜伏了十几年,呵呵……」 叶川:「王爷,事情已经发生,你也答应不再追究过往,何必再提呢?」 沈枭摇头:「不,你错了,你的那些经历正好跟接下来要上任的官职十分密切。」 「难道王爷是想把情报组织交给叶某来运作?」 「叶公子说笑了,本王的情报组织庞大无比,除开本王外,任何人都无法单独操作,交给你你也玩不转。」 「那王爷打算如何安排在下?」 「马上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行驶到一处有道门元素的官署——巡防署。 「参见王爷!」 巡防署府门外,一名身披两层重甲,身材魁梧的悍将,见到沈枭下车,立马率领左右十六名同样披精甲的侍卫朝沈枭行礼。 沈枭对身后的叶川说道:「他叫韩齐,现任防守署校尉,修为实力在三品后期, 曾在安西军中服役六年,帐下功册有敌首级二百六十二颗,退役后受安西府主哥镇岳举荐,入了长安任巡防署队副, 在任三年,已经升任校尉,其麾下一百八十名部曲,皆是从安西丶北庭两地参与过实战的老兵中调迁, 专门负责捉拿混迹长安城内各处宵小要犯,保护一城百姓平安,往后你要仰仗他的地方多了,记得跟他打好关系。」 说完,沈枭拍拍韩齐肩膀:「今日开始,他就是巡防署司丞,就是你的上司。」 韩齐闻言,立马朝叶川行礼:「卑职,参见叶司丞!」 叶川蹙眉问道:「王爷是打算让我任这巡防官?」 「怎么,嫌官小?」沈枭笑着反问,「正六品的官职,对你而言已经不小了。」 叶川摇头:「叶某并非在意官职大小,只是这巡防一职。」 不等他说完,沈枭直接打断道:「要不是原司丞王离他老婆偷人被他发现, 情绪失控之下把他老婆连同奸夫一家一共三十七人砍的整整齐齐,吃了官司,这位置也轮不到你, 不过话说起来这王离是真狠啊,连他岳父丶丈母娘一家都没放过,是个狠人, 不过杀人偿命,河西律法可不是摆设,只可惜了王离,多好的苗子啊,就这样毁了。」 说完回头看了眼叶川。 「你也不想只在本王府中写一些对社稷无用的诗词吧?未来的贤相?嗯!」 一句话瞬间让叶川茅塞顿开。 是啊,巡防署的官职虽然不大,但却是有实权的职位。 由此看来,沈枭的提议还不错。 「跟本王进来吧,长安巡防署的责任,比你想的要重要的多。」 沈枭留下一句,踏步进入巡防署。 叶川跟在沈枭身后,踏入那扇戒备森严的朱漆大门。 门内并非他想像中寻常衙署的喧闹或散漫,而是一种近乎军事化管理的肃静与高效。 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丶急促却规律的脚步声丶以及远处传来的低沉指令声,交织成一种独特的韵律。 韩齐在前引路,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每一个角落,所过之处,无论是站岗的甲士还是疾步走过的文吏,无不微微躬身致意,秩序井然。 沈枭并未直接带叶川去往司丞的值房,而是转向了一侧更为幽深的长廊。 廊道两旁是一间间以厚重铁皮包裹的木门,门上仅留一个小窗,有兵士值守。 「这里是案牍库与讯问室,」沈枭随意地指点着,「寻常蟊贼,韩校尉的人自行处置便可, 但若涉及武者丶或牵扯稍大的案子,都需记录在案,呈报司丞定夺,再有慎形司丶防守署介入共同调查。」 叶川默默点头,心中对巡防署的权责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这绝非仅仅巡街查夜那么简单。 穿过长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厅,几乎占据了整个巡防署后衙大半区域。 厅内灯火通明,即使是在白昼,也点着无数牛油巨烛和昂贵的鲸油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而眼前的景象,让叶川的脚步瞬间停滞,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窒。 古典明亮的大厅内,整齐排列着数十排长条书案,每张书案后都坐着一名身着统一青色吏服的书吏。 他们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卷之中,运笔如飞,只有纸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以及珠盘拨动声,如同蚕食桑叶,密集而令人心悸。 粗略一看,竟有六十四张书案,六十四名书吏同时在案前工作!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书吏并非同时工作,而是分作四班,墙上悬挂的巨大水漏和刻漏明确标示着时辰,确保十二个时辰,昼夜不息,永远有人在此处理文书。 「这…这是?」 叶川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乾涩。 沈枭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嘴角噙着一丝淡笑,走到最近的一排书案前,随手拿起一份正在整理的册子。 「自己看吧。」 叶川接过,只翻看了几页,额角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并非普通的治安记录,而是……长安城每日所有城门丶主要坊市出入口的人员丶车辆出入登记! 记录之详尽,超乎想像。 不仅仅是某时某刻,某某人丶某某车驾从何门而入如此简单。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车驾形制(是豪华马车还是普通牛车)丶随行人员(数量丶大致样貌丶是否携带兵器)丶载货情况(箱笼数量丶大致重量品类)丶入城后大致去向(进入哪个坊市,进入哪家客栈或府邸),甚至入城后进行的交易类型丶接触的人员,都有后续的跟踪记录和分析备注! 例如一条记录显示:「辰时三刻,河西商人张茂,乘双马鎏金车驾,随行护卫四人(皆佩刀,疑似五品武者), 载货十箱(据称为香料),入明德门,入驻西市悦来客栈,巳时二刻,与西市宝香斋掌柜李旺会面,交易疑似完成,数额不详, 备注:张茂三日前曾与城东赵氏绸缎庄有接触,疑为掩护,望与防守署一道跟进。」 另一条则更显恐怖:「午时,天都口音老者,自称王姓,形貌清癯,疑为文人。 乘普通驴车,无随从,载书卷两箱,入安化门,入住清风小筑。 申时,于东市茶楼『听雨轩』独坐两个时辰,期间与邻座三人有短暂交谈(内容不详,已记录三人身份)。 备注:此人举止有度,虽衣着普通,然所用茶具丶薰香皆非凡品,疑为某世家清客,目的待查。」 这哪里是什么巡防记录?这分明是一张笼罩整个长安的丶无比精密丶无孔不入的情报巨网! 每一个进入长安的人,无论身份高低,无论目的为何,仿佛从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记录丶分析丶归档。 叶川终于明白,为何红蝶潜伏多年,最终仍难逃暴露的命运。 在如此恐怖的信息搜集和分析能力面前,任何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红蝶能在如此严密的监管机制下潜伏十几年,当真是极其不容易。 他之前在李臻麾下经营的琉璃司,与之相比,确实如同孩童的玩意,不堪一击。 李臻和朝廷引以为傲的谛听丶掌镜二司,恐怕也远远达不到如此细致入微丶运转高效的程度! 这还只是一个巡防署!可能连秦王真正的情报组织门槛都没摸到。 沈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淡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觉得惊讶?长安能有今日之安定繁华, 靠的不仅仅是安西丶北庭铁骑的兵锋,更是这巡防署内六十四双永不疲倦的眼睛,和他们笔下流淌的讯息。」 他指向大厅深处一面巨大的墙壁,上面悬挂着无数木牌,木牌上写着人名丶地名丶事件名,以不同颜色的丝线连接,构成一幅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关系图谱。 「那里是分析处,所有登记在册的信息,最终都会流向那里,由专人进行交叉比对丶关联分析, 谁与谁暗中勾结,哪股势力图谋不轨,哪些交易可能危害长安……在这里,大多无所遁形。」 叶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之前还存有一丝凭藉才智与沈枭周旋的侥幸,此刻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沈枭掌控的,不仅仅是大军和财富,更是信息,是这座城市的记忆和感知! 在这种绝对的认知优势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看着那些埋头工作的书吏,他们表情专注,眼神麻木,仿佛只是这庞大机器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 但他们笔下流淌的,却是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信息洪流。 「现在,你还觉得这巡防署司丞,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吗?」沈枭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叶川,「坐稳这个位置,你需要调度的不仅仅是韩齐和他麾下的甲士, 更要能读懂丶善用这厅内流淌的一切信息,维护长安的『秩序』,光靠刀剑是不够的,要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那面布满线索的墙壁。 叶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彻底明白,沈枭将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绝非随意安置,更不是所谓的「恩典」。 这是一个考验,一个熔炉,也是一个牢笼。 他需要在这里,学会用沈枭的方式去看待世界,用这套冰冷而高效的情报逻辑去思考问题。 他未来是否能成为「贤相」尚未可知,但首先,他必须成为这把名为「巡防署」的利刃的合格执掌者。 他望向沈枭,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沉静,深深一揖:「叶川,定不负王爷所托。」 第131章 是敌还是友?本王不在乎 沈枭带叶川参观完巡防署,让叶川对巡防署运作有基本了解后,又带他来到西市。 站在望楼上,望着着西市内来来往往密集的人流,沈枭继续说道:「长安城内,人流最密集度地方非西市莫属, 这里每天都有来自各地的商人,既有长安丶河西各地商贩丶黎民,也有来自西州各国的商人, 此地三教九流最是容易聚集,你巡防署的责任就是跟市坊署要保持密切联系, 毕竟,市坊署在名义上也是属于你巡防署管辖。」 然后叶川继续说道:「对了,我们现在所立望楼,也是归你巡防署管,望楼高七丈,整个长安共计一千零八十八座, 楼内武侯配置四人,皆是目力过人,且能开八石强弩与二百步内命中任何移动目标, 一旦遇到宵小作乱长安,他们会通过望楼向巡防署传递情报,望楼的暗语你一定要记住,往后对你也有大用。」 叶川静静聆听沈枭的描述,顿时明白自己所接手的官署,具有极强挑战性。 「巡防武侯,外加韩齐手里的巡防营,你能调用的巡防兵马为一千八百七十四人, 看上去很多,但在这偌大的长安城,一旦遇到大案,就必须跟防守署一起配合, 尽量不要叨唠本王的虎贲军和铁骑卫,那只属于本王管辖。」 说完,沈枭叹口气:「长安城内,定居百姓超过二百三十万,本王虽然将人分籍,但无论国人还是贱籍,若是违法都一视同仁, 这才是那些哪怕是沦为贱籍的人还是不愿意离开河西,毕竟本王给他们的尊严,其他各国给不起,更给不了!」 沈枭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打在叶川的心上。 巡防署的庞大情报网络,望楼体系的精密预警,以及那一千八百多名直接听命于他的巡防力量,这绝非一个闲散官职,而是深入长安城肌理,掌控其脉搏的关键位置。 权力之大,责任之重,远超他之前的想像。 然而,越是了解,叶川心中的一个疑问就越发清晰丶尖锐。 他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沈枭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王爷,」他的声音在喧嚣西市传来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叶某有一事不明,您为何……会选择我?」 他顿了顿,索性将最深的疑虑摊开:「您明知我曾在李臻麾下效力,甚至策划过针对河西的情报活动, 您就不怕,我仍是李臻的人,此刻不过是虚与委蛇,伺机而动?」 这是最合理的担忧,也是任何一位雄主都应有的警惕。 叶川不相信,以沈枭的多疑和精明,会如此轻易地将这样一个要害衙署交到一个曾经的对手丶甚至可能是现任细作的手中。 沈枭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低低地笑了起来。 (由于缓存原因,请用户直接浏览器访问??看书??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转过身,凭栏远眺,下方西市的人流车马如同蝼蚁般渺小。 「你是不是李臻的人。」沈枭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这对本王而言,似乎并不重要。」 他侧过头,夕阳的余晖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边,也映亮了他眼中那睥睨一切的光芒:「本王用人,只看一点,那就是有没有用。」 「你叶川,聪明,敏锐,受过良好的教养,精通文墨,甚至对情报运作也有实践经验,更重要的是……」 沈枭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叶川的内心。 「你尚且单纯,心中还残存着那些可笑的理想和底线, 这样的你,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许棱角分明,却也因此可塑。」 他毫不客气地点评着:「李臻?他给不了你施展抱负的舞台,他的那个朝廷, 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只会磨灭你的才华,让你变得和他一样,虚伪而算计, 但在本王这里,在长安,你有的是机会去碰壁, 去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现实,然后……被打磨成本王需要的样子。」 沈枭的话语冷酷而直接,剥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外衣,直指核心。 他看中的是叶川的潜力与可塑性,至于忠诚?他有绝对的自信和能力,将这份潜力牢牢掌控,化为己用。 叶川默然,沈枭的回答比他预想的更加霸道,也更加真实。 在绝对的实力和洞察面前,他那些隐藏的心思,似乎都显得幼稚。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另一个更深层次的丶困扰他许久的问题:「那么……王爷,您如今坐拥河西,带甲百万,富可敌国,权倾朝野, 李氏皇族对您更有灭族之仇,您为何不索性挥师东进,覆灭大盛,黄袍加身?这天下,对您而言,唾手可得。」 这个问题,关乎野心,更关乎沈枭这个人最根本的动机。 沈枭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望楼高处回荡,带着一种苍凉与不羁。 难道他会告诉叶川,自己是穿到沈枭身上的,他全家的仇关自己屁事。 「称帝?当皇帝?」 他止住笑,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叶川,你可知本王八岁被丢到这河西动乱之地,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至今快十九年了, 死在我手里的国王丶皇帝丶可汗,本王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个了。」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淡漠:「皇位?那是什么?不过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囚笼,一个束缚野心的累赘, 坐在那张椅子上,你要平衡各方势力,要忍受言官的无尽聒噪,要为了所谓的江山社稷权衡利弊,束手束脚。」 他指向脚下繁华似锦丶秩序井然的长安城,又指向远方:「你看这长安,再看这河西万里疆土, 它们听谁的命令?是本王的命令!它们遵循谁的规矩?是本王的规矩!本王一言可决人生死,一念可定邦国兴衰。」 「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去戴那顶沉重的冠冕,去做那被无数条条框框束缚住的天子?」 沈枭的眼中闪烁着真正枭雄才有的光芒,「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那张椅子上,而在能让所有人都遵从你意志的力量之中, 李氏皇族?在本王眼里不过是一群可笑的蝼蚁,毁灭他们,易如反掌,但那样太无趣了, 看着他们在那摇摇欲坠的皇座上苟延残喘,看着所谓的天下正统在本王制定的规则下挣扎,不是更有意思吗?」 这一刻,叶川彻底震撼了。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被仇恨驱动的复仇者,也不是一个被权力欲望吞噬的野心家。 而是一个超越了传统皇权观念,以自己的意志定义权力,俯瞰众生的……不世枭雄。 沈枭的心态,是他过去从未接触,甚至无法想像的。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权力顶峰」四个字的认知。 看着叶川脸上难以掩饰的震动,沈枭知道,今天的「课」已经上得差不多了。 他最后拍了拍叶川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重若千钧: 「好好干吧,叶司丞,在这个位置上,你会看到更多,也会明白更多, 长安就是你的新棋盘,让本王看看,你这块璞玉,究竟能被打磨成何等模样。」 说完,沈枭转身,径自下楼离去,将叶川独自留在了望楼之上。 叶川凭栏独立,望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和如林般的望楼,再回想巡防署内那永不停止的情报洪流,以及沈枭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心,脚下是沈枭一手打造的丶精密而冷酷的权力机器。 而他,已被卷入其中,无法挣脱。 前路茫茫,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沿着沈枭指引的方向,一步步走下去。 未来会如何,谁也不敢断言。 第132章 庆功宴 时间进入八月,大盛北方的灾荒,因为李朔的从沈枭处借来的五百万石粮食,终于得到了缓解。 八月初二,天都皇城,紫宸殿。 「儿臣,拜见圣人!」 李朔一身朝服,大步踏入紫宸殿,在文武百官,以及太子李臻和皇帝李昭的注视下,恭敬跪在大殿中央。 李昭满意地点点头:「你这一路辛苦了,起来,别跪了。」 「谢圣人。」 李朔起身后,站到太子身旁,脸上挂着极力掩饰的兴奋。 李昭今日心情不错,看了眼满朝文武开口说道:「本以为九皇子也就一介武夫,说实话,朕将赈灾之事交给他处理,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毕竟,这小子行事向来都靠不住,朕怕把事情搞砸, 但朕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让朕忧心忡忡的皇子,居然把北方各地的灾情稳定住了……」 话到一半,李昭看向李朔露出满意的神色:「李朔,你做的很好。」 李朔立马出列拱手,语气激动:「一切皆是圣人运筹帷幄,臣只是尽了本分,当不得圣人这般夸赞。」 李昭摇摇头:「功就是功,过就是过,你能平息北地灾情,安抚流民,就是有功社稷,就该值得肯定。」 然后又意有所指看了眼李臻:「不像某些人,既没有办好差事,又让皇家颜面折损,不知道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里……」 李臻闻言心中一紧。 父皇这话明显是对自己不满,直接否定了自己在楚州丶扬州两地赈灾的表现。 对比李朔的赈灾力度,李臻真的可以用面目全非来形容也不为过。 此刻李臻心里又是嫉妒,又是害怕。 嫉妒李朔居然办成了自己办不到的事,这其中出谋划策之人,他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当初因为自己被贬到河东青州的前右相曹辟。 害怕的是,生怕李臻因为这件事,把自己太子之位罢黜。 此时,太子一党,左相李澜,代户部尚书柳成安,兵部尚书韩朝宗等,都看到了李臻眼下窘迫。 几人立马交换一下眼神,然后由柳成安先出列,决定打断李朔的前程,保住太子李臻。 「圣人,臣有一事不明,想问问九皇子殿下。」 李昭看了柳成安一眼,沉脸问道:「柳尚书要问什么?」 柳成安:「九皇子殿下的赈灾粮,到底是哪来的。」 柳成安此言一出,原本因皇帝夸赞而略显轻松的大殿气氛,瞬间为之一凝。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朔身上,带着探究丶怀疑,乃至幸灾乐祸。 李昭脸上的满意之色也淡去了几分,他看向柳成安,沉声问道:「柳尚书,到底要问什么?」 语气中已带上一丝不悦,显然对有人在此刻跳出来质疑他的褒奖感到不满。 柳成安却似浑然未觉,他面向李朔,拱手作揖,姿态恭敬,话语却如刀锋般锐利: 「九皇子殿下此番平定北地灾情,功在社稷,臣等亦感佩于心。」 「然,臣在户部多年,深知国库空虚,为筹措赈灾款项已是焦头烂额,各地官仓存粮几何,更是了如指掌。」 「敢问殿下,那足足五百万石的粮食,究竟从何而来?我大盛境内,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凑齐如此巨量的粮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后重新定格在李朔脸上,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臣听闻,殿下前些时日,曾秘密离开北地,去向不明! 而与此同时,河东边境的北荒太仓,却有大规模粮食调动迹象! 殿下,请您当着圣人与满朝文武的面,说清楚,这批救命的粮食, 到底来自何处?!是否与那……河西沈枭,有所牵连?!」 「哗——」 大殿之上一片哗然! 尽管不少人心中已有猜测,但被户部尚书如此直白地当殿捅破,还是引起了巨大震动。 与河西沈枭私下交易,这几乎是等同于通敌的罪名! 太子李臻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快意和阴冷。 他虽未发言,但柳成安的发难,显然符合他的心意和利益。 他倒要看看,李朔如何应对这致命一击。 左相李澜适时出列,语气「恳切」地附和道:「柳尚书所言,亦是老臣所虑,九皇子殿下,若粮食来源正当,自然无妨, 可若真与河西有所瓜葛……此举虽解了燃眉之急,却恐遗祸无穷啊, 还望殿下如实相告,以免引起朝野非议,损及皇家清誉!」 兵部尚书韩朝宗也沉声道:「不错!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沈枭狼子野心,世人皆知!殿下岂能不知其中利害?!」 太子一党,群起而攻之,言辞犀利,步步紧逼,要将李朔钉在「通敌叛国」的耻辱柱上。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指责与追问,李朔脸上的兴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出列,走到大殿中央。 他没有看柳成安,也没有看李澜,而是直接面向龙椅上的皇帝李昭,撩起衣袍,再次郑重地跪了下去。 「回禀圣人!」他的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犹豫与回避,「柳尚书所问,不错! 儿臣赈济北地灾民所用的五百万石粮食,确非出自国库,亦非来自我大盛任何一地官仓。」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决绝:「这批粮食,是儿臣……亲自前往长安,向河西秦王,沈枭,借来的!」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李朔亲口承认时,大殿内还是如同炸开了锅一般。 议论声丶惊呼声丶斥责声此起彼伏。 「果然如此!」 「真是胆大包天!」 「与沈枭借粮,这……这成何体统!」 柳成安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立刻厉声喝道:「九皇子!你可知罪?! 私自勾结藩王,还是那素有反心的沈枭!你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圣人?!」 李朔却对身后的嘈杂充耳不闻,他只是紧紧看着李昭,声音愈发坚定:「圣人明鉴,当时北地情况,已是十万火急! 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数百万黎民奄奄一息!朝廷粮草迟迟无法到位,地方豪绅囤积居奇,粮价飞升,臣……实在是别无他法!」 他的眼中泛起一丝血丝,语气带着悲愤与决然:「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北地化为千里赤地, 看着数百万我大盛子民活活饿死吗?!臣知道,向沈枭借粮,于礼不合,于法不容,定会惹圣人生气,臣亦知此事干系重大!」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如同金石交击,响彻整个紫宸殿:「但若因此能救活数百万百姓,能保住我大盛北方屏障不至于因民乱而崩溃, 儿臣,李朔,甘愿承担一切后果,若圣人认为臣此举有辱国体,有负圣恩,那臣,甘愿以死谢罪,以正国法!」 「以死谢罪」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大殿中回荡。 那视死如归的气势,那为了百姓不惜自身的决绝,竟一时压过了所有的非议之声,让不少中立派乃至部分原本想看笑话的官员,都为之动容。 柳成安丶李澜等人也被李朔这毫不犹豫担当的态度噎了一下,但他们迅速反应过来。 李澜立刻躬身对李昭道:「圣人!九皇子虽情有可原,但法理难容! 私自与藩王交通,此风绝不可长!若不严惩,何以警示后人? 何以维护朝廷纲纪?臣以为,当革去九皇子一切爵位官职,贬为庶民,以儆效尤!」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太子一党纷纷出列,要求严惩李朔。 龙椅上,李昭的面色阴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在李朔和太子一党之间来回扫视,久久不语。 整个紫宸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李臻低着头,藏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握住,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心中既希望父皇严惩李朔,除去这个心腹大患,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终于,李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都吵够了?」 他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地请命的李澜等人,那目光让几人心中一寒,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依旧跪得笔直的李朔身上,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考量。 最终,却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李朔此举……」李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众人耳中,「确实……有异寻常理,有违朝廷法度。」 听到这里,太子一党心中微喜。 然而,李昭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 这一声「但是」,如同重锤,敲在所有人心上。 「他却保住了北地数百万灾民的性命!他稳住了我大盛北疆的局势,未曾酿成大规模民变,让外敌有可乘之机!」 李昭的声音逐渐加重,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我李氏皇族,最后的一点颜面!」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李臻,虽未直接点名,但那指桑骂槐的意味,已是昭然若揭。 「不像有些人!赈灾赈得一塌糊涂!贪墨丶舞弊丶激起民怨, 最后还要靠一个行事向来靠不住的弟弟,去向外人借粮,来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 这才叫真正的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李臻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父皇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强烈的屈辱和憋闷感几乎让他窒息,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只能死死咽下,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扭曲的表情。 李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朔,语气缓和了些许:「功过相抵,亦功大于过, 若真依尔等所言,将平定灾情的有功之臣贬为庶民,那才真是让天下人耻笑我李氏皇室赏罚不明,刻薄寡恩!」 他顿了顿,朗声宣布:「传朕旨意!九皇子李朔,赈灾有功,于社稷有功,特加封为京王!赐亲王双俸,以彰其功!」 京王! 这是一个极具象徵意义的封号!天都乃京畿重地,封号带「京」,其恩宠与重视,可见一斑! 「圣人圣明!」李朔心中狂喜,重重叩首,「臣,谢圣人恩典!」 而一旁的李臻,在听到「京王」二字时,只觉得眼前一黑,那股压抑了许久的腥甜再也无法抑制,猛地涌上喉咙。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将这口逆血压了下去,但内心的惊怒丶嫉妒丶恐惧与无边无际的憋屈,却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没能扳倒李朔,反而让他在朝堂之上,在父皇心中,地位急剧攀升,正式成为了他储君之位最有力的威胁者! 第133章 还有机会 散朝的钟声犹在耳畔回荡,李臻却觉得那声音无比刺耳,仿佛是在为他今日的惨败敲响的丧钟。 他几乎是凭藉着最后一丝理智和储君的威仪,强撑着走出紫宸殿,步伐僵硬地回到了东宫。 刚一踏入熟悉的殿宇,挥退所有侍从,那扇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李臻一直紧绷的神经如同断裂的弓弦,彻底崩溃。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间迸发。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温文尔雅的假面,面目因极致的愤怒丶屈辱和恐惧而扭曲狰狞。 猛地一脚踹翻了近前的紫檀木嵌玉屏风,屏风轰然倒地,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响。 「为什么?!凭什么?!!」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在殿内来回疾走,嘶声咆哮,「李朔那个匹夫!那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他凭什么,凭什么能办成本宫办不到的事! 凭什么受封京王?!父皇!你偏心!你老糊涂了啊!!」 他想到李昭那毫不留情的指桑骂槐,每一字每一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丢尽皇家的脸面。」 这评价如同梦魇,将他这些时日所有的努力丶所有的焦虑都否定得一文不值。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他要废了我……父皇他一定是要废了我,他把李朔抬起来,就是为了取代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癫狂中,他又将矛头指向了那个已然决裂的身影:「白轻羽,都是那个贱人! 你这个荡妇!若是她肯帮我,肯为了我去求沈枭,本宫何至于此?! 她竟然宁愿看着本宫陷入绝境也不肯伸出援手,她该死!她和沈枭都该死!!!」 此时的李臻,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将失败的原因归咎于所有人的「不公」与「背叛」,唯独看不到自身的无能与失策。 他疯狂地打砸着视线内所能触及的一切器物,珍贵的瓷器丶玉器丶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被他扫落在地,一片狼藉。 殿内回荡着他歇斯底里的怒吼与物品破碎的刺耳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因为力竭,或许是因为极致的情绪宣泄后带来的空虚,李臻终于停了下来,颓然瘫坐在一片狼藉之中,大口喘着粗气,眼神空洞,面色灰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通报声:「殿下,左相李大人丶户部柳大人丶兵部韩大人求见。」 听到心腹臣子的声音,李臻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痕迹,沙哑着嗓子道:「……宣。」 片刻后,李澜丶柳成安丶韩朝宗三人躬身入内。看到殿内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景象,以及瘫坐在地丶衣冠略显不整丶神色萎靡的太子,三人心中皆是一沉,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殿下……」李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劝慰,「还请殿下保重身体,切莫因一时之气,伤了根本啊。」 「保重?呵呵……」李臻发出一声凄凉的苦笑,「本宫如今还有什么可保重的?父皇今日在朝堂之上,就差直接下旨废了本宫!李朔封王,声势日隆,本宫这太子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柳成安连忙道:「殿下息怒!今日之事,确是那李朔侥幸,加之圣人或许……或许是一时被其蒙蔽, 但殿下乃国之储贰,名分早定,岂是区区一次赈灾之功就能轻易动摇的?」 韩朝宗也沉声道:「不错!殿下,当务之急,是需设法挽回圣心,重振声威!切不可自乱阵脚啊!」 「挽回?如何挽回?」李臻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绝望,「北地灾情被他解决了, 本宫在楚州丶扬州又……如今在父皇眼中,本宫怕是连李朔那个匹夫都不如了!」 见李臻情绪依旧激动,左相李澜上前一步,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而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 「殿下,老臣方才收到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 李臻微微一怔,看向李澜。 李澜继续道:「南疆百越各部,因不满朝廷新任命的安抚使强行推行改土归流之策,加之今夏瘴疠横行, 朝廷抚恤不力,已联合举兵,攻陷了岭州三府之地,势头颇猛, 当地守军措手不及,损失惨重,急需朝廷派兵平叛。」 李臻的眉头皱了起来,南疆叛乱,乃是国朝痼疾,历来棘手。 李澜观察着李臻的神色,缓缓说道:「殿下,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却也是殿下力挽狂澜之机!」 「左相的意思是……?」李臻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什么。 李澜眼中精光一闪:「殿下可即刻上书,自请前往岭州坐镇,总督平叛事宜!」 「什么?让本宫去南疆那等烟瘴之地?」李臻下意识地想要拒绝,那里环境恶劣,叛民彪悍,乃是苦差丶险差。 「殿下!」李澜语气加重,「北地之功已被李朔所占,殿下若想在圣人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挽回声誉,就必须立下更大的功劳, 还有什么比平定一方叛乱,保境安民,更能彰显殿下文韬武略,堪当大任?」 柳成安也反应过来,急忙附和:「左相所言极是,殿下,南疆虽险,但叛军终究是乌合之众,只要调度得当,朝廷大军一到,必可平定! 届时,殿下携平叛之大功返回天都,看那李朔还如何与殿下争锋?圣人也必定会对殿下刮目相看!」 韩朝宗作为兵部尚书,也从军事角度分析道:「殿下,南疆叛军虽占据地利,但其装备丶训练远不及我朝廷精锐, 臣可调拨善战之师,配备精良军械,并由熟悉南疆地形的将领辅佐殿下,只要殿下亲临前线,鼓舞士气,指挥若定,平定叛乱,当非难事!」 听着心腹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慰和分析,李臻眼中原本的绝望和狂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丶混杂着野心和最后一搏决心的光芒。 是啊,北地他输了,但不能满盘皆输!南疆虽然危险,但也是机遇! 若能平定叛乱,不仅能一扫此前赈灾不力的阴霾,更能向父皇丶向满朝文武证明,他李臻,并非无能之辈,他才是那个有能力安定天下丶继承大统的储君!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尽管衣衫依旧有些凌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沉声道: 「左相丶柳尚书丶韩尚书,你们所言极是!是本宫方才失态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东宫精致的园林,仿佛透过这片天地,看到了遥远的丶烽烟四起的南疆。 「拟本宫奏疏!」李臻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本宫要自请出征,亲赴岭州,平定南疆之乱,不成功,便成仁!」 这一刻,失败的屈辱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动力。 李臻决定,要将南疆战场,变成他挽回声誉丶稳固储位的赌桌。 而他押上的,是自己的性命和全部的政治前途。 第134章 请求南疆 是夜,月隐星稀,皇城笼罩在一片沉郁的静谧之中。 李臻换下朝服,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独自一人来到皇帝李昭的寝宫——长生殿外。 他心中忐忑,如同揣着一只躁动的兔子,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那是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光芒。 经过内侍通传,李臻被引至殿内。李昭并未安寝,只是披着一件明黄色的龙纹常袍,坐在暖阁的软榻上,就着烛火翻阅着一本古籍,神情看不出喜怒。 「儿臣,拜见圣人。」李臻收敛心神,恭敬地跪下行礼。 李昭并未立刻让他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仿佛那上面的字句比眼前的太子更加引人入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瞥了跪在地上的李臻一眼,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 「这么晚了,不在东宫思过,跑来朕这里作甚?莫非是觉得白日里朕骂得还不够,特意来再领教一番?」 这开门见山的讥讽,像一根冰刺扎进李臻心里。 他强忍着屈辱,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却尽量保持平稳:「儿臣不敢。儿臣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 李昭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后靠,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丶令人极不舒服的笑意。 「求?朕的太子,如今还有要求朕的事情,你不是能耐很大么, 楚州丶扬州,乃至北地,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显露出你独特的『治国之才』?」 句句带刺,字字诛心。 李臻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知道,这是父皇在发泄白日里未能尽兴的怒火,也是在敲打他。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迎向李昭那审视而冰冷的眼神:「圣人,儿臣自知此前多有不是,令圣人失望,令朝廷蒙羞。 正因如此,儿臣才更需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以赎前愆,以正视听!」 「戴罪立功?你无罪何来戴罪?」 李昭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说说看,你想如何立功?莫非还想再去哪个州府赈济一番,再给朕捅出几个篓子?」 「儿臣不敢!」李臻提高了音量,不再绕圈子,「儿臣请命,愿亲赴岭州,坐镇督师,平定南疆百越之乱!」 此言一出,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烛火跳动,映照着李昭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 「你……」 李昭拖长了语调,眼神中的讥诮几乎凝成实质。 「你去岭州?李臻,你可知南疆是什么地方? 烟瘴横行,蛮夷凶悍,不是你在天都吟风弄月丶听听曲子的东宫! 就凭你,连几个灾民丶几个盐商都处置不了,还想去对付那些茹毛饮血丶悍不畏死的蛮兵?」 他站起身,踱步到李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越发尖刻:「朕看你是被李朔封王刺激得昏了头! 想去南疆捡个现成的功劳?告诉你,那不是功劳,那是鬼门关! 别到时候乱没平定,反倒把我朝廷数万大军折在那里, 再把朕的太子给弄丢了,那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昭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李臻的尊严上。 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他死死咬着牙关,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辩驳和怒吼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反驳,都只会让父皇更加看不起他。 他再次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儿臣知道南疆凶险! 儿臣更知道自身能力有限!但正因如此,儿臣才更需亲历战阵,磨砺己身! 儿臣是太子,是储君,若连一方叛乱都不敢面对,将来有何面目君临天下,治理这万里江山?!」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疯狂的执念:「请圣人给儿臣这个机会! 若不能平定叛乱,儿臣……愿马革裹尸,以死报国!绝无怨言!」 李昭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头颅,看看里面究竟是真有几分血性,还是只是一时冲动的妄念。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李臻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李昭脸上的讥讽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丶难以捉摸的算计。 他缓缓坐回软榻,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 「你执意要去?」他淡淡问道。 「是!儿臣心意已决!」李臻毫不犹豫。 「好。」 李昭忽然应了一声,这爽快反而让李臻微微一怔。 但紧接着,李昭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你可知道,如今国库空虚,各地用度捉襟见肘? 岭州前线数万大军的军饷,朕,只能给你维持一个月的。」 「一个月?」 李臻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大军开拔,钱粮乃是命脉,一个月军饷,对于深入不毛丶平定叛乱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 李昭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冷冽的弧度:「不错,只有一个月,你李臻真有能耐,一个月内,想必足以荡平那些乌合之众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若是一个月后,叛乱未平…… 那么,后续所有的军饷丶粮草丶犒赏,便需你这总督平叛的太子,自行筹措,朝廷,一个铜板也不会再给你。」 自行筹措军饷! 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远离中枢丶民生凋敝的南疆,去哪里筹措足以支撑数万大军持续作战的巨额钱粮? 李臻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这不仅仅是一次考验,更是一个陷阱。 成功了,或可挽回声誉 失败了,不仅战事不利,这「筹措军饷」的黑锅也会牢牢扣在他头上,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在父皇面前夸下海口,表明了死志。此刻若退缩,他将永远被钉在懦夫和无能的耻辱柱上,再无翻身之日。 短暂的挣扎后,一股狠戾取代了犹豫。他不信自己连一群蛮兵都对付不了!一个月,足够了! 「儿臣……领旨!」李臻重重叩首,声音斩钉截铁,「若一月未能平叛,儿臣自当设法筹措军饷,绝不延误军机!」 看着李臻那看似坚定却难掩稚嫩和冲动的模样,李昭唇角的那个弧度愈发深邃难明,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淡漠: 「既然如此,那就去准备吧。朕,等着你的捷报。」 「儿臣告退!」李臻起身,躬身退出暖阁。直到走出长生殿,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而暖阁内,李昭望着李臻消失的方向,眼中没有丝毫作为父亲的担忧,只有帝王冰冷的权衡。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询问空气,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月,李臻,朕给你机会了,就看你是真龙,还是彻头彻尾的朽木了。」 夜色更深,一场注定艰难丶且早已被设下重重阻碍的征途,即将开始。 李臻怀着一颗急于证明自己丶却又背负着致命枷锁的心,踏入了未知的南疆迷雾之中。 第135章 去求白轻羽 得了父皇近乎刁难的许可,李臻走出大殿时,后背的凉意尚未散去,心头却已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填满。 他深知,南疆之行,已不仅仅是为了平叛,更是他太子之位的生死之战。 翌日,他密召兵部尚书韩朝宗至东宫书房。 门窗紧闭,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凝重异常的面孔。 「韩尚书,南疆之事,你乃兵部之首,有何具体方略? 父皇只给一月之期,军饷亦是难题,时间紧迫,不容有失。」 李臻开门见山,语气急促,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又带着些许激动和兴奋。 韩朝宗沉吟片刻,花白的眉头紧锁,沉声道:「殿下,岭州此次南疆之乱,与往年不同, 据前线密报及各州府汇总的情报来看,背后似乎有万邪教徒活跃的身影。」 「万邪教?」 李臻瞳孔微缩。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近年在南北各地常有听闻,行事诡秘,擅长蛊惑人心,释放毒药,手段极其残忍,已被整个大陆江湖列为邪教。 「正是。」 韩朝宗神色严峻,「有此等妖人在背后煽风点火,百越各部方能如此迅速联合,且作战悍不畏死,状若疯狂, 寻常军队征剿,即便能胜,也必是旷日持久,伤亡惨重,殿下须知,一月之期,转瞬即逝啊。」 李臻的心猛地一沉,若真有万邪教掺和,事情就远比想像中复杂了。 别说一个月,就是三个月,也未必能彻底平定。 韩朝宗观察着太子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便压低了声音,进言道:「殿下,对付这等江湖妖人,蛊惑人心的手段,有时…… 需以非常之法应对,朝廷大军正面压阵固然重要,但若能有一支精干的江湖力量,从旁协助, 针对性地清除万邪教首脑,瓦解其蛊惑,或可收奇效,大大缩短平叛时间。」 「江湖力量?」 李臻下意识地重复,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清冷绝尘的身影,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韩朝宗点了点头,目光意味深长:「不错,而且,此人最好实力高强,在江湖上颇有声望, 若能请动,对安抚当地可能被蛊惑的武林人士亦有益处, 依老臣看,如今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东州天剑宗宗主,白轻羽。」 「白轻羽」三个字,如同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李臻的耳中,更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绝对不行!」 让他去求白轻羽?那个他曾视若珍宝,却又被他亲手推开丶极尽羞辱,甚至派人追杀过的女人?那个如今恐怕对他恨之入骨的女人? 一想到要再次站在白轻羽面前,李臻就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难堪和强烈的抗拒。 昔日景龙观密室中,她呕血倒地的凄绝模样; 偏殿内,她以剑相指,恩断义绝的冰冷眼神,如同梦魇般在他眼前浮现。 他如何能开这个口?他那太子的尊严,他那男人的脸面,该置于何地?! 韩朝宗见李臻反应如此激烈,心中了然,却依旧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老臣知道您与白宗主之间……有些许不快, 但此一时彼一时啊,如今殿下身处危局,南疆之事关乎国本,更关乎您的储位!岂能因个人恩怨而误了大事?」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殿下,白宗主如今已是先天巅峰的修为,距离大宗师只有一步之遥(先天圆满)! 其手中流霜剑,足可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更能有效抗衡万邪教的诡异手段, 若能得她相助,殿下平定南疆的胜算,至少增加五成!若没有她……仅凭朝廷大军与万邪教及其蛊惑的悍民周旋, 莫说一月,就是三个月,也未必能竟全功,届时,军饷难题爆发,殿下何以自处?」 「够了!」 李臻烦躁地打断他,猛地背过身去,胸膛剧烈起伏。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剩下李臻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的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骄傲丶无法释怀的恩怨和那蚀骨灼心的屈辱感。 让他去向白轻羽低头求助,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几乎能想像到白轻羽那冰冷丶鄙夷,或许还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那将是对他尊严的彻底践踏。 另一边,则是冷冰冰的现实——父皇的怀疑丶李朔的威胁丶储位的摇摇欲坠,以及南疆那一个月催命符般的期限和自行筹措军饷的可怕后果。 若平叛失败,他将失去一切,甚至可能性命不保。 尊严…… 还是生存? 个人的恩怨…… 还是皇位的归属? 这个选择题,残酷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时间一点点流逝,李臻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颓然。 韩朝宗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等李臻做出最后的决定。 最终,对权力的渴望,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屈辱与狠戾交织的复杂暗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却又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韩尚书……所言……有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储位安稳,个人恩怨,暂且搁置。」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才继续说道: 「备车,本宫……亲自去一趟东州,天剑宗。」 说出这句话,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也开始在心底滋生。 为了太子之位,他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做!哪怕是向他曾经弃如敝履的女人,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韩朝宗见状,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躬身道:「殿下英明!老臣这就去安排。」 看着韩朝宗退出的背影,李臻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中,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即将挽回强援的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阴郁与自我厌弃。 这一次东州之行,注定将是一场对他灵魂的残酷拷问与煎熬。 但一想到李朔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不由下定了决心。 第136章 不同待遇 东州,天剑宗山门。 与上次李臻来时相比,山门前的灾民已散去大半,秩序井然,显见局势已初步稳定。 然而,此刻山门前却跪着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当朝太子,李臻。 他褪去了象徵储君身份的明黄服饰,只着一身素色锦袍,直挺挺地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从日出到日落,又从夜幕到黎明。 风吹日晒,雨打露浸,不过两日,他已是面色苍白,嘴唇乾裂,眼底布满血丝,一身狼狈,哪还有半分太子的威仪。 他试图用这种极尽卑微的方式,逼迫白轻羽现身,更是逼迫她心软。 「轻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臻嘶哑的声音在山门前回荡,带着哭腔,充满了表演性质的悔恨。 「那日是我猪油蒙了心,说了那些混帐话!黑风口的杀手并非我本意,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轻羽,看在我们十年情谊的份上,你再信我一次!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南疆叛乱关乎国本,若我不能平定,储位不保,大盛危矣!你忍心看天下黎民再受战乱之苦吗?」 他翻来覆去,皆是花言巧语,将过错推卸,用天下大义绑架,试图唤醒白轻羽昔日对他的情谊与侠义心肠。 山门内,偶尔有弟子出入,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玄松长老曾出来劝过一次,语气冰冷:「太子殿下请回吧,宗主不会见你的。」 李臻却执意不起,仿佛要将所有的尊严都赌在这长跪之上。 终于,在他跪了足足两天两夜后的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时,那道素白的身影,出现在了山门之后。 白轻羽依旧是一身月白儒袍,流霜剑悬于腰侧。 她的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深邃如古井,看着跪在门外丶形容枯槁的李臻,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彻底的丶看透一切的淡漠。 「李臻,」 良久,白轻羽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同山间寒泉,瞬间浇灭了李臻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冀。 「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浪费时间了。」 李臻心中猛地一沉,却仍不死心,急切地向前膝行两步,仰头望着她,泪水混杂着尘土滑落:「轻羽!你听我解释!当初真的都是形势所迫,我才……」 「够了。」白轻羽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的解释,你的苦衷,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从你在景龙观说出那些话,派出那些杀手开始,你我之间,便只剩仇怨,再无瓜葛。」 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掠过他狼狈的模样,没有半分动容:「你口口声声天下黎民,社稷江山,不过是你为了一己权位,粉饰野心的藉口罢了, 若你真有心平叛,自有朝廷法度,文武百官,何须来求我一介江湖女子? 请回吧,天剑宗庙小,容不下太子殿下这尊大佛,你跪死在这里,也与我无关。」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彻底撕碎了李臻所有的伪装和幻想。 李臻脸上的悲戚与悔恨瞬间僵住,慢慢转化为一种被彻底看穿丶无处遁形的羞愤与狰狞。 他最后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因为跪得太久,双腿麻木,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显得更加狼狈。 他死死盯着白轻羽,眼中充满了不甘丶怨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丶彻底失去的恐慌。 「白轻羽!你当真如此绝情?!」他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质问。 白轻羽却不再看他,转身,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决绝而清冷的背影,以及一句随风飘来的丶冰冷彻骨的话语: 「路,是你自己选的。请太子殿下,好自为之。」 说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门之内,再无痕迹。 李臻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山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无比的屈辱和失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最后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满腔的愤懑无处发泄,他最终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石狮上,拳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状若癫狂地低吼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再不停留,带着无边的落寞与怨恨,踉跄着转身,在侍卫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离开了天剑宗,踏上了前往岭州的丶吉凶未卜的征途。 他知道,他只能靠自己了。 或许南疆情况还没有奏疏说的那么严重。 然而,就在李臻的马车带着一身的萧索与怨气离开后不久,另一行车驾,却在天剑宗山门前,受到了截然不同的待遇。 新晋京王李朔,在前右相级恩师曹辟的指点下,亲自来到了天剑宗。 他并未摆出亲王仪仗,态度谦和有礼,送上拜帖,言明拜访之意。 很快,他便被请入了山门,甚至在正殿受到了白轻羽的亲自接见。 与面对李臻时的冰冷截然不同,此刻的白轻羽虽依旧清冷,但神色间却平和了许多。 「京王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白轻羽端坐主位,语气平淡。 李朔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白宗主客气了,指教不敢当,朔此次前来,一是久仰宗主风采,特来拜会, 二是,代北地数百万黎民,感谢宗主……以及宗主身后那位贵人的间接援手之恩。」 他话语含蓄,但「身后那位贵人」指的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白轻羽自己都没发现,现在有人在自己面前再度提起沈枭时,心里波动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 说着,李朔命随从抬上几个精致的锦盒,亲自打开。 里面并非金银俗物,而是皇家珍藏的奇珍异宝,有温养经脉的暖玉菩提,有增幅内息的深海夜明珠,还有几本失传已久的剑法典籍孤本。 每一样都价值连城,且对武者大有裨益,足见用心。 白轻羽看了一眼,淡淡回道:「京王殿下这是何意?」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聊表谢忱。」李朔诚恳道,「此外,朔还有一事相求, 秦王慷慨借粮,解北地倒悬之急,此恩此德,朔铭感五内, 然朔身份敏感,不便亲自前往河西致谢, 久闻白宗主与秦王素有往来,不知可否请宗主, 代朔将这些微谢礼,转呈秦王殿下?聊表寸心。」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点明了感激沈枭,又丝毫不提及其它,将姿态放得极低,只是恳请白轻羽代为转交谢礼,合情合理。 沈枭缺这些东西么? 怕是压根看不上这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但重在一个态度,一个摆正自己位置的态度。 白轻羽看着那些珍宝,又看了看态度恭敬丶眼神清正的李朔,再对比方才李臻那副虚伪狼狈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她沉默片刻,并未立刻拒绝。 与沈枭之间那复杂的关系,让她对代转礼物一事有些迟疑,但李朔的诚意和这份不让她为难的请求方式,又让她难以直接回绝。 「京王殿下有心了。」她最终缓缓开口,「礼物……我会考虑代为转交,只是秦王是否接受,非我所能决定。」 李朔闻言,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宗主肯代为转达,朔已感激不尽! 无论秦王殿下是否接受,朔的心意已到,多谢宗主!」 一场拜访,在和谐甚至略带几分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李朔心满意足地离去,而白轻羽则看着那几箱珍宝,眼神复杂,陷入了沉思。 她可以藉此为理由,回长安去看沈枭了么? 第137章 剿杀狐族 八月朔风,已带肃杀。 长安的繁华尚未褪尽暑气,河西的边境却已嗅到铁血的味道。 沈枭从不拖沓,既然确定了真正的目标,雷霆一击便是唯一的选择。 就在叶川于巡防署中逐渐熟悉那庞大情报网络的运作,试图在无数信息流中抓住长安脉搏时,沈枭已亲率两万虎贲精锐,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悄无声息地扑向了九川河源头的幻雾森林。 没有檄文,没有宣战,只有最纯粹的武力碾压。 沈枭的行事准则向来如此:确认敌人,毁灭敌人。 言出必行,行之必果,无论这「果」是何等的酷烈。 幻雾森林,终年被五彩迷瘴笼罩,古木参天,路径诡谲,是青丘狐族嫡系最后的屏障。 传说其中幻象丛生,踏入者极易迷失心智,永堕其中。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奇诡伎俩都显得苍白。 森林边缘,沈枭勒马而立,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前方光怪陆离的迷雾,眼神冷漠如万古寒冰。 「放信号。」 身旁的陆七面无表情地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哨箭,运足内力,猛地射向高空。 哨箭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声音穿透迷雾,在森林上空回荡。 这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驱散的命令。 紧随虎贲军之后的,是数十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 随着命令,油布被掀开,露出里面一座座造型复杂丶铭刻着符文的金属造物——破瘴车。 这是长安将作监的杰作,专为克制各种天然或术法形成的迷雾瘴气而设计。 士兵们熟练地操作起来,将大量特制的白色药粉填入车中符阵核心。 随着符阵亮起幽蓝的光芒,药粉被剧烈激发,化作一股股浓白色的烟柱,如同巨蟒般咆哮着冲入五彩迷雾之中。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白色烟柱与五彩迷雾接触的瞬间,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 那看似缥缈梦幻的迷雾,在特制药粉的作用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丶退却! 幻雾森林赖以生存的天险,在沈枭带来的技术力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快速消融。 迷雾散处,露出了森林深处那依树而建丶精美却难掩惶惑的狐族建筑,以及一张张惊恐万分的狐族面孔。 「进攻。」 沈枭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下达了最残酷的命令。 「凡有抵抗,格杀勿论,今日过后,天狐不存。」 「诺!」 两万虎贲齐声应和,声浪震天,彻底撕碎了森林最后的宁静。 黑色的铁甲洪流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无情地涌入森林,刀锋所向,血肉横飞。 虎贲军,天下至锐。 他们或许不像安西丶北庭军那样常年与外敌征战,但他们是沈枭的亲军,装备最为精良,训练最为苛刻,执行命令最为彻底。 面对这些大多依靠天赋幻术丶个体战力远逊的狐族,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惨叫声丶兵刃碰撞声丶树木倾倒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幻雾森林。 美丽的狐尾在刀光中断裂,精致的面容被鲜血染红,世外桃源顷刻化为修罗地狱。 青丘女帝姬瑶,站在族中最高的一棵古树殿宇前,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绝美的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愤怒。 她身穿华服,手持权杖,试图凝聚族人的勇气,组织起最后的抵抗。 「沈枭!我青丘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行此灭族之事?!」 她的声音带着凄厉,穿透战场,直指后方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沈枭笑了:「无冤无仇?那姬明月的下场又是什么,在你们带走天狐内丹那一刻起,就应该想到今日。」 姬瑶怒道:「天狐内丹乃是我天狐嫡系之物,姬明月的青丘狐族只是天狐旁支,你不该迁怒于我们!」 「本王不管你是嫡系还是旁支,开罪本王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说完沈枭甚至懒得多看她一眼,目光淡漠地扫过战场,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一直护卫在他身侧的陆七和苏柔,动了。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如同鬼魅,瞬间跨越数百步的距离,直接出现在了姬瑶的面前。 速度之快,远超狐族反应的上限。 陆七出手,掌风刚猛暴烈,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直取姬瑶面门。 苏柔则身影飘忽,指间寒芒闪烁,无声无息地袭向姬瑶后心要害。 姬瑶虽是一族女帝,修为不俗,已至先天圆满,但在沈枭身边这两位最顶尖的先天高手联手合力突袭,以及破瘴丹的加持下,功体竟是被克制住了七成。 她尖叫一声,权杖爆发出璀璨光芒,化作一道狐影屏障试图阻挡。 「轰!」 陆七刚猛的掌力率先轰击在屏障上,屏障剧烈震荡,瞬间布满裂纹。 几乎在同一时刻,苏柔那阴柔诡谲的指力如同毒蛇般穿透了屏障的薄弱处,精准地点在了姬瑶的背心要穴上。 「噗——!」 姬瑶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艳的色彩在她华美的衣袍上晕染开来。 她身上的气息瞬间萎靡,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撞断了殿宇的栏杆,重重摔落在布满落叶的地面上。 「母亲!」 一个凄惶的少女声音响起。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的少女从殿宇深处冲了出来。 她容颜极美,继承了姬瑶的绝色,更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与娇弱,此刻那双狐媚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泪水。 她便是姬瑶的独女,青丘的小公主——姬菲。 姬菲扑到姬瑶身边,试图扶起重伤的母亲。 姬瑶强提最后一口气,猛地推开姬菲,用尽力气嘶喊道:「走!快走!不要管我!」 她身上突然爆发出最后一股诡异的粉红色光芒,身形瞬间变得模糊,化作数道难以分辨的幻影,向着不同方向遁去。 这是青丘狐族保命的秘术——千狐幻影遁,代价巨大,但确是她此刻唯一能争取的逃生机会。 陆七和苏柔眉头微皱,同时出手,掌风指力绞碎了大部分幻影,却仍有一道最为暗淡的幻影,借着森林复杂的地形和残余的些许迷雾,侥幸脱离了他们的锁定,消失在密林深处。 「追。」 苏柔冷声道,身影一晃便要追去。 「不必了。」 沈枭的声音淡淡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了近前,目光扫过姬瑶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丧家之犬,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让她去告诉这天下,背叛本王,与本王为敌的下场。」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了那个因母亲逃脱而稍松一口气, 但随即因他的注视而浑身颤抖的小公主姬菲身上。 姬菲吓得花容失色,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泪水涟涟,我见犹怜。 沈枭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 他指了指姬菲,对身旁的传令官道:「赏给你们了。」 短短五个字,轻描淡写,却决定了这位昔日尊贵小公主此后地狱般的命运。 传令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立刻被对沈枭命令的绝对服从所取代。他高声传达命令:「王爷有令,将此女赐予虎贲军!」 命令传开,周围正在清剿残余狐族丶浑身浴血的虎贲军士们,目光瞬间投射过来。 那些目光中,有战争催生的暴戾,有长期压抑的欲望,更有对沈枭赏赐的狂热。 他们如同盯着猎物的狼群,缓缓围拢过来。 「多谢王爷!」 「那可是狐族公主,哈哈哈,这下可有福了。」 「王爷,属下有洁癖,能不能让属下第一个上?」 伴随阵阵欢呼,姬菲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绝望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徒劳地向后蜷缩,却被几名士兵粗暴地抓住。 「不……不要!我是天狐公主……你们不能……」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挣扎着,但在如狼似虎的军士手中,她的反抗微弱得可怜。 华丽的衣裙被撕裂,露出雪白的肌肤,引来更加粗重的呼吸和兴奋的嚎叫。 没人在乎她的呼喊,只是被被拖向军营的方向,哭喊声丶求饶声迅速被淹没在士兵们的狂笑和森林中尚未完全平息的血腥气息中。 沈枭冷漠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丢弃了一件无用的垃圾。 他环视一片狼藉丶尸横遍野的幻雾森林,挥了挥手:「清理乾净,所有有价值之物,连同狐族积累,全部运回长安,此地,焚毁!」 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九川河的天空,也彻底埋葬了青丘狐族嫡系最后的痕迹与尊严。 消息传回长安,传入巡防署叶川耳中时,他正在翻阅一份关于西市胡商异常资金流动的卷宗。 听完幻雾森林之战大概经过,叶川发现自己竟然不再觉的反感。 这段时日,他也调取过案牍库有关十万里大荒各异族的相关消息。 这才明白现在看似温顺的大荒各部族民,要放在十几年前那可是各个杀人不眨眼,吃人如吃饭。 当年河西百姓到底有多惨,六千万人口的土地因为大荒各部入侵, 在短短二十年不到因为战争,瘟疫,饥荒等灾乱,最后只剩下一千余万。 人口大部分都是被大荒各部落劫掠后当成乾粮吃掉,尤其是以野兽命名的部落更是吃人成性。 狐族更是以食人血,烤人肉为乐,不为裹腹,只为那种畸形的习俗。 这个情况一直到沈枭到来五年后,对大荒展开血腥屠戮才开始得到扭转。 所以,了解真相后,叶川虽然心里对沈枭做法依然有成见,却也不再反感,甚至还有一丝…… 莫名的快意。 处理完公务,叶川缓缓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长安城内依旧熙熙攘攘丶一片祥和的景象,不由感慨一声。 而远在不知名角落,重伤的姬瑶感受着族地方向传来的冲天火光与血脉中传来的无尽悲恸。 她发出最恶毒的诅咒:「沈枭……我姬瑶对天发誓,此生必报此血海深仇!纵堕无间地狱,亦要你血债血偿!」 第138章 大周密报 八月中旬,沈枭歼灭幻雾森林,全歼天狐一族后,凯旋班师回到长安。 他还没来得及安静片刻,却见到了沐青幽派来的门客早已等候多时。 「在下大周永平公主府门客,魏轩,见过秦王,特来传达公主殿下的意思。」 沈枭面前站着一名手持青锋的男子,看上去约四十左右,倒是十分老练,一眼就看出修为不下二品。 「说吧,她让你带来什么消息?」 沈枭没有多看一眼,直接坐到主位上等魏轩开口。 魏轩递来一份册子:「秦王,这便是公主殿下交代的东西,让在下务必双手奉到秦王手中。」 沈枭微微一笑,缓缓打开册子看去。 就见册子上一串名字,皆是大周当地世家官僚,不少甚至在大周朝堂任要职。 「这女人可真狠啊。」 看着不下三百名需要除掉的目标,而且大半都是大周数百年的老牌世家,沈枭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这个「情妇」似乎比自己想的还要狠。 这是打算要把她爹沐钰的根基连根拔起啊。 「不过本王喜欢。」 对于这种不顾一切的女人,沈枭承认自己有种莫名的欣赏。 于是他问魏轩:「公主还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本王?」 魏轩道:「回禀王爷,公主让在下转达她的意思,请王爷尽早出兵,目前朝堂局势不太平, 宰相宋忠把持了朝政,以美色和药物蛊惑圣上,不断怂恿圣上杀还忠诚志士, 就连圣上三个儿子也因为劝诫被赐死午门之外,如今宋忠一党勾结江湖宗门势力,又管控了洛都三十万禁军, 公主的日子实在难过,特意让在下来问一声,秦王可否早些出兵。」 沈枭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他脸上那抹因名册而泛起的欣赏笑意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仿佛魏轩转达的永平公主沐青幽的艰难处境,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大波澜。 「宋忠把持朝政,蛊惑圣心,残害忠良,甚至弑杀皇子……嗯,听起来确实危急。」 沈枭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公主殿下忧心国事,本王感同身受。」 魏轩心中一紧,他敏锐地捕捉到沈枭话语中的疏离感。 这位秦王,并未如预期那般对出兵表现出急切的热情。 果然,沈枭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魏轩:「不过,魏先生,出兵勤王,绝非儿戏, 本王麾下儿郎的性命,乃至我大秦的国运,岂能系于一时义愤? 公主的处境,本王知晓了,但她当初承诺本王的事……完成得如何了?」 他没有问沐青幽还能支撑多久,没有问洛都具体细节。 那些不该他考虑的东西,他不会去浪费时间。 而是直指核心,那场交易的前提。 魏轩立刻躬身回应:「回王爷,公主殿下交代之事,一直在紧锣密鼓进行,不敢有丝毫懈怠,目前已然准备过半。」 「哦?过半?」沈枭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具体说说宋忠手握洛都三十万禁军,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即便本王能破开边境关卡,直抵洛都城下,若城内铁板一块,我等便成了孤军深入,届时四面勤王之师合围,纵是虎狼之师,亦难免陷入泥潭。」 魏轩感受到压力,但语气依旧沉稳:「王爷明鉴,宋忠虽掌控禁军中枢,但洛都郊外,乃至京畿周边各级镇守军官, 十之六七皆已暗中向公主殿下效忠,或已被我等说服丶掌控,这是名单及联络方式,请王爷过目。」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更薄的册子,恭敬呈上。 这份册子上不仅有人名丶官职,还有详细的驻防地点丶兵力配置以及秘密联络的暗号。 沈枭接过,仔细翻阅,这次看得比之前那份「死亡名单」还要认真。 片刻后,他合上册子,指尖在册子封皮上摩挲着。 「看来,公主殿下在军中,也并非全无根基。」沈枭的语气缓和了些许,「有这些内应,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只要本王大军一到,他们便能里应外合,至少能确保我军顺利兵临洛都城下,甚至可能趁机打开部分城门。」 「王爷圣明!」魏轩适时奉承,「公主殿下布局多年,等的就是王爷这支雷霆之师, 届时,王爷率百战精锐如天兵突降,城内忠义之士群起响应,那宋忠看似势大,实则根基浅薄, 不过倚仗陛下……呃,沐钰的昏聩宠信而已,一旦事发,其党羽必作鸟兽散,届时王爷大军定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洛都!」 沈枭微微颔首,对魏轩描绘的图景不置可否。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深邃:「计划听起来不错,那么,公主答应本王的条件……」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魏轩的反应。 魏轩立刻接口:「王爷放心!公主殿下从未忘记对王爷的承诺, 只要大事一成,大周东部毗邻河西边境的云丶朔丶燕丶幽等十八座边城重镇,连同其辖下土地丶人口丶赋税, 尽数划归王爷麾下!此乃公主亲笔所书盟约,以血玺为证!」 又是一份卷轴被取出,材质非凡,隐隐有灵光流动,显然是一件法器,用以确保其真实性和约束力。 上面明确写明了割让东部十八城的条款,末尾盖着沐青幽独特的私人印信,那印信呈暗红色,确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是皇室核心成员以自身精血混同特殊材料炼制的「血玺」,代表最郑重的誓言。 沈枭查验过盟约,确认无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虽然很淡,却驱散了些许殿内的冷凝。 「很好,公主殿下果然信人。」他将盟约小心收起,「那么,最后一件东西……路引呢?」 他看向魏轩,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没有公主殿下亲笔签署,并加盖她随身私印的特许路引,本王的军队, 即便是偏师,也无法在不惊动大周边防体系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穿过边境线上的几处关键隘口和法阵警戒区。 强攻不是不行,但那样会提前暴露意图,让宋忠和各地藩王有所防备,失去了突袭的意义, 公主殿下答应过,会提供这条路引,那么此物现在何处?」 魏轩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难色:「王爷,路引之事,公主殿下已有安排, 只是……此物关系重大,几乎等同于半边虎符,公主的意思是,需得她亲自交到王爷手中,方显郑重,也更为稳妥, 毕竟,若经由在下之手,万一途中有所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沈枭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亲自交给本王?呵,公主殿下此刻身陷洛都漩涡,如何亲自交付?莫非是要本王亲自去洛都取不成?」 「非也。」魏轩连忙解释,「公主殿下已有脱身之计, 她让在下转告王爷,请王爷大军按计划于九月初三子时,攻击大周边境临员关, 届时,隘口守将自会行方便之门,而公主殿下, 将会在彼时出现在王爷军中,亲手奉上路引,并与王爷一同见证洛都的改天换日!」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沈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画着圈,深邃的眼眸中思绪翻涌。 沐青幽要亲自来?在这个关键时刻,她竟然打算离开洛都这个权力中心,亲自跑到前线军中?这可能么? 但无论如何,她亲自带着路引前来,对自己而言,确实是最稳妥的方案。 既能确保路引真实无误,也能将这个最重要的合作者控制在手。 至于她来了之后…… 沈枭看了一眼那份列满了名字的册子,心中冷笑,一个能对自己父亲和数百年的世家根基下如此狠手的女人,用完了之后,是扶植为傀儡,还是……到时候再说吧。 在沈枭心中,不是睡了一次就是自己女人了,沐青幽不过一介玩物而已。 「好!」沈枭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斩钉截铁,「就依公主殿下之言! 九月初三,子时,临渊关!本王会亲自率前锋精锐在此等候,希望公主殿下……准时赴约。」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殿内投下长长的阴影,一股属于铁血王者的杀伐之气弥漫开来。 「魏先生,回去复命吧。告诉公主,本王……拭目以待。」 魏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揖:「在下必定将王爷的话带到!预祝王爷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说完,他鞠躬行完礼离开了。 第139章 回不去了 洛都,大周京师。 夜色深沉,永平公主府邸。 相较于秦王府的肃杀与威严,这座公主府显得精致而典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在月色下别有一番风致。 然而,此刻府内的气氛,却与这宁静的景致格格不入。 书房内,烛火摇曳。 沐青幽独自一人站在窗前,并未穿着华贵的宫装,依旧是一身利于行动的青色常服,只是面料更为柔软,贴合着她玲珑的身段。 她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开的一小片夜空,洛都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似乎隐隐传来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不知是哪支巡夜的禁军队伍,又或许……是宋忠爪牙的又一次秘密行动。 魏轩尚未归来,但她的心早已飞到了数千里外的长安,飞到了那个男人的面前。 「沈枭……」 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粗暴啃噬的痛感,以及…… 一种更令人心悸的丶被彻底掠夺的颤栗。 自从长安归来,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 可那段屈辱与欲望交织的记忆,非但没有随时间淡去,反而在某些独处的深夜,变得更加清晰,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啃噬着她的骄傲。 也撩拨着她内心深处某种隐秘,不愿承认的渴望。 她记得他书房里冰冷的空气,记得他审视货物般的目光,记得他提出那个条件时,语气里的不容置疑与嘲弄。 「来做本王的情人。」 当时只觉得是无边的羞辱,恨不得与之同归于尽。 可现在回想起来,除了屈辱,竟还有一种病态的刺激。 那个男人,像一团黑色的烈焰,蛮横地闯入她精心构筑丶实则摇摇欲坠的世界,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所有的伪装丶所有的骄傲都烧成了灰烬。 她恨他,毋庸置疑。恨他的冷酷,恨他的掌控欲,恨他将自己视为玩物。 可是…… 她的身体,却可耻地记住了那晚的一切。 那种粗犷的感觉,与驸马秦歌带给她的,截然不同。 想到秦歌,沐青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深沉的愧疚。 秦歌,她的丈夫,那个如清风朗月般的男子。 他此刻应该已经在偏院的寝房中睡下了吧? 他向来作息规律,不涉纷争,只醉心于他的书画琴棋。 或许知道她近日忧心忡忡,却绝不会想到,他的妻子,大周的公主,已经用最不堪的方式,为自己寻得了一条通往帝位的「捷径」,并将身体和尊严都抵押了出去。 成亲三载,秦歌待她极好,是那种温水般的丶没有侵略性的好。 他性情温和,才华横溢,却唯独缺少了那份在乱世中立足的锋芒与狠辣。 他满足于做一个富贵闲人,与她吟风弄月,红袖添香。曾经,她也以为这就是岁月静好。 可当父皇姬钰的魔爪一次次伸向她,当宋忠的势力在朝中一手遮天,甚至将屠刀举向她的兄弟时,她才绝望地发现,秦歌所谓的保护是那么的无力。 他只会拉着她的手,忧心忡忡地说:「青幽,我们离开这是非之地吧,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 隐居? 沐青幽的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能躲到哪里去?更何况,她体内流淌着大周皇族不甘人后的血液,她胸中燃烧着对权力和生存的渴望! 她不要像一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她要站在权力的巅峰,将那些欺辱她丶逼迫她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秦歌给不了她这些。 他就像一株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兰花,经不起风雨。 而沈枭……他本身就是一场席卷一切的暴风雨。 「青幽,夜深了,怎么还不安歇?」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沐青幽身体猛地一僵,迅速敛去脸上所有复杂的情绪,转过身时,已是一副略带疲惫的平静面容。 门口站着正是秦歌。 他穿着一袭藏青色的寝衣,墨发披散,面容清俊,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润,正手端一盏小小的炖盅,关切地看着她。 「吵醒你了?」 沐青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没有,只是看你书房灯还亮着,便去小厨房让人炖了碗安神汤给你。」 秦歌走上前,将炖盅轻轻放在书案上,目光触及她眼底难以掩饰的青黑,心疼道。 「可是朝中之事又让你烦心了?宋忠他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他的关心是真切的,却让沐青幽心中的愧疚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 她几乎不敢直视他那双清澈的丶毫无杂质的眼睛。 「没什么,一些琐事罢了。」她避开他的目光,走到书案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宋忠势大,我们……还需忍耐。」 秦歌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想要像往常一样将她揽入怀中安慰。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沐青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个拥抱。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秦歌的手臂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受伤。 沐青幽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补救似的端起那碗安神汤,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的失态:「多谢你,我正好有些心神不宁。」 秦歌缓缓放下手臂,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青幽,你最近……似乎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沐青幽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地吹着汤匙里的热气。 「说不上来,」秦歌看着她,眉头微蹙,「总觉得你心里藏着很重的心事,离我也……远了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是因为我太没用,保护不了你吗?」 「别胡说!」 沐青幽立刻打断他,放下汤盅,转身面对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 「秦歌,你很好,只是眼下时局艰难,我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有些事,你不知道,反而是一种保护。」 这是实话,却也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实话。 秦歌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忧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我明白,无论如何,青幽,我都会在你身边。」 只是这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 他会一直在她身边?沐青幽在心中苦笑。 等到她与沈枭的交易曝光,等到她踩着父亲的尸骨登上皇位,等到她成为沈枭麾下「听话」的傀儡女帝…… 他还会在吗?他还能接受一个双手沾满血腥丶甚至以身体为筹码的妻子吗? 那一刻,沐青幽几乎有一种冲动,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想要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痛哭一场,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重担。 但她不能。 野心如同毒药,已经深入骨髓。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只能硬起心肠,柔声道:「我知道,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我再看会儿文书就睡。」 秦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你也早些安歇,别太劳累。」 他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在门口消失,脚步声渐行渐远。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沐青幽一个人,和那碗逐渐冷却的安神汤。 她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对秦歌的愧疚,对未来的恐惧,对沈枭既恨又惧又带着一丝隐秘吸引的复杂情感,如同无数条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爱秦歌,爱那份纯粹和温暖。那是她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可她更渴望权力,渴望生存,渴望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这条路,注定充满背叛丶牺牲和无法洗刷的污秽。 沈枭说得对,她献上国土,换取的是兵马和皇位。 献上自己,换取的是他的信任和支持。 这是一场魔鬼的交易,她早已签下了灵魂契约。 「呵呵……」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带着泪意和疯狂,「沐青幽啊沐青幽,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布谷鸟叫声——这是魏轩安全返回的暗号。 沐青幽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丶愧疚丶痛苦在瞬间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和决绝。 她迅速起身,走到镜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确保自己的表情无懈可击。 魏轩悄无声息地进入书房,躬身行礼:「公主殿下。」 「如何?」 沐青幽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崩溃的女人只是幻觉。 「回殿下,秦王已应允,九月初三,子时,临渊关。」 魏轩言简意赅地汇报。 「他会在那里等候殿下,亲手交接路引。」 「很好。」沐青幽眼中寒光一闪,「通知我们的人,按计划准备,九月初二,我必须离开洛都。」 「是,只是……」魏轩略有迟疑,「驸马爷那边……」 沐青幽沉默了片刻,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会处理。」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便恢复了铁石般的坚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我已没有回头路了。」 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片被高墙禁锢的夜空。 长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沈枭那双深邃如渊丶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他冰冷而霸道的触碰,他带着嘲讽的低语……这一切都与眼前这座压抑的丶危机四伏的洛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离开这里,前往临渊关,不仅是为了交付路引,更是为了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金丝牢笼,奔赴一场决定她命运的交易与战争。 至于秦歌…… 沐青幽闭上眼,将最后一丝柔情与歉疚狠狠斩断。 待她登临帝位,或许……会给他一个富足安稳的余生,作为补偿吧。 只是,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夜色更浓,公主府的书房烛火,一夜未熄。 而在不远处的偏院,同样有一盏孤灯,映照着一个温润男子沉默而忧悒的身影,直至天明。 第140章 永平公主的境遇 翌日,黎明。 天色未明,洛都皇城却已苏醒。 沉重的宫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开启,身着各式官服的朝臣们鱼贯而入,沿着漫长的宫道,走向那座象徵着大周最高权力核心的金銮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 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眼神交换间充满了揣测与不安。 宋忠一党的官员们气定神闲,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而其他派系或中立的官员,则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永平公主沐青幽也在队列之中。 她依旧是一身符合皇室规制的红色朝服,庄重而肃穆,将她姣好的身段和眉宇间的英气衬托得淋漓尽致。 只是,那过于挺直的脊梁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昨夜魏轩带回的消息,让她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了更迫近的压力。 沈枭答应了,但前提是她必须亲自带着路引,在约定时间出现在约定地点。 这意味着,她必须在宋忠日益严密的监控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洛都。 这绝非易事。 她随着人流步入大殿,金碧辉煌的殿宇,高耸的盘龙金柱,御座上尚未出现的皇帝,以及分立两侧丶眼神锐利如鹰的宋忠及其党羽,共同构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让她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眼观鼻,鼻观心,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努力平复着有些过快的心跳。她能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姬钰,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上御座。 他年岁并不算老,但长期的酒色侵蚀,让他面色浮肿,眼袋深重,眼神浑浊而缺乏神采。 唯有在扫视群臣时,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属于帝王的丶却又被猜忌和暴戾扭曲的威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沐青幽随着众人跪下,额头触碰到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这就是她的父皇,一个连亲生女儿都能产生龌龊心思的禽兽,一个被奸佞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昏君。 例行公事的朝议开始,各部官员依次出列,禀报一些不算紧要的政务。 沐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打着哈欠,目光游离。 沐青幽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宋忠今日太过安静了,这不符合他一贯张扬跋扈丶打压异己的作风。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果然,就在朝议接近尾声,沐钰几乎要宣布退朝之时,一个身影出列了。 正是当朝宰相,宋忠。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精明与阴鸷,却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陛下,臣有本奏。」宋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沐钰勉强打起精神:「宋爱卿有何事奏来?」 宋忠躬身一礼,语气沉痛:「臣要弹劾永平公主沐青幽,勾结京郊守军将领,暗中调兵遣将,图谋不轨,意图祸乱宫闱,危及社稷!」 「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虽然朝臣们大多知道宋忠与永平公主势同水火,但也万万没想到,他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直截了当地抛出如此惊天动地的指控! 勾结边将,图谋不轨,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沐青幽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让她耳边嗡嗡作响。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宋忠真的在朝堂上发难时,那巨大的压力和危机感还是几乎让她窒息。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和镇定。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什么?!」御座上的姬钰猛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惊怒交加的光芒,他死死地盯着沐青幽,「青幽!宋爱卿所言,是否属实?!」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沐青幽身上。 有震惊,有怀疑,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隐藏的担忧。 沐青幽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在御前,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被冤枉的屈辱和愤慨:「父皇明鉴,宋相此言,纯属子虚乌有,恶意构陷! 女儿身为大周永平公主,深受皇恩,岂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乃宋相排除异己,欲置女儿于死地的毒计!」 她抬起头,目光毫不畏惧地迎向宋忠,眼神锐利如刀:「宋相,你口口声声说本宫勾结京郊守军,图谋不轨, 证据何在?若无实证,便是污蔑皇室,其心可诛!」 宋忠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否认,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摺,呈了上去:「陛下,臣岂敢无的放矢? 此乃京郊大营副将王庚的密报,其中详细记录了永平公主多次派人与京郊守军都尉赵昆丶司马林等将领秘密接触, 馈赠重金,并多次在公主府密会,商议之事,皆与京畿防务调动有关, 此外,臣还查到,公主府近月来,暗中招募了不少江湖亡命之徒,匿于府中,其意叵测!」 内侍将奏摺呈给沐钰。 沐钰匆匆翻阅,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王庚,正是宋忠安插在京郊大营的亲信! 沐青幽心中冷笑,果然是他! 魏轩昨夜还提及,京郊将领的联络名单可能已不完全可靠,内部或有宋忠的暗桩。 没想到,这暗桩竟是副将王庚!宋忠这条老狗,果然无孔不入! 「父皇!」沐青幽声音悲切,却逻辑清晰,「京郊守军乃卫戍洛都之根本,女儿身为公主,关心京畿防务,与将领们有所往来,询问防务情况,有何不可? 难道关心国家安危,也成了罪过?至于所谓馈赠重金,更是无稽之谈!至于招募门客, 女儿府中确有几位武艺高强的护卫,但皆是奉公守法之辈,何来亡命之徒? 宋相仅凭一份来自其党羽的所谓密报,便要定女儿谋逆之罪,岂非儿戏?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句句铿锵,将宋忠的指控一一驳斥,并反过来指责他结党营私,构陷皇室。 朝堂之上,议论声再起。 一些中立官员微微颔首,觉得永平公主所言不无道理。 宋忠此举,确实显得有些急切和霸道。 但宋忠面色不变,只是阴冷地看着沐青幽:「公主殿下真是巧舌如簧,既然公主声称无辜,那敢问殿下,昨日酉时三刻, 你府中门客魏轩,秘密出城,前往西北方向,所为何事?可是去与某些外援联络?」 沐青幽心中剧震!魏轩的行踪竟然被发现了?! 虽然她早已安排魏轩迂回路线,并有伪装,但还是被盯上了! 这说明,宋忠对她以及她身边人的监控,已经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这洛都,真的不能再待了!必须尽快离开!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嘲讽:「宋相对我公主府真是了如指掌! 连本宫门下一位普通门客外出访友,都要劳动宋相如此关注? 魏轩乃是奉本宫之命,去城外别院取一些旧物,何时去了西北方向, 本宫倒是不知,莫非宋相的手下,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她一口咬定魏轩是去城外别院,坚决不承认与西北(河西方向)有任何关联。 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你!」 宋忠眼中寒光一闪,显然没料到沐青幽如此难缠。 「够了!」 御座上的沐钰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色阴沉,看看跪在地上的女儿,又看看一脸笃定的宋忠,心中充满了烦躁和猜疑。 他本性多疑,既不相信女儿真的会谋反,但又对宋忠描述的「勾结外将」深感忌惮。 尤其是最近,他确实感觉到沐青幽似乎有些不安分。 「此事尚无确凿实证,」沐钰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和不耐烦,「青幽,你近日行事,也需多加谨慎,避避嫌! 至于京郊守将……宋爱卿,你也要严加管束,无凭无据,不得妄议公主!」 他选择了和稀泥。 既没有治沐青幽的罪,也没有斥责宋忠,但言语中,显然对沐青幽已有了警告和疏远之意。 「父皇!」 沐青幽心中冰凉,她知道,父皇的信任本就稀薄,经此一事,更是所剩无几。 「退朝!」 姬钰不等她再说什么,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 内侍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朝臣们神色各异地开始退出大殿。 宋忠走到沐青幽身边,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说道:「公主殿下,好自为之,这洛都,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沐青幽直起身,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冰冷如霜:「宋相,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你也……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理会宋忠,挺直脊梁,迈着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重若千钧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阳光照射在她玄色的朝服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如同毒蛇般黏着的丶充满恶意的目光。 走出大殿,穿过漫长的宫道,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沐青幽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疲惫和后怕。 她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运转。 宋忠已经撕破脸了,虽然父皇暂时没有动她,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魏轩的行踪暴露,说明她的行动已在宋忠严密监视之下。 府中有暗桩,军中也有宋忠的人…… 这洛都,真的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随时可能将她吞噬。 「必须尽快离开……」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想起了沈枭。 那个远在长安,冷酷而强大的男人。 此刻,他竟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唯一的希望。 只有尽快赶到他身边,交付路引,藉助他的力量,才能打破这死局,才能实现她的野心,才能……活下去。 至于这过程中的屈辱丶背叛丶以及那颗对秦歌愈发愧疚的心……都只能暂时抛诸脑后了。 生存与权力,是此刻唯一的选择。 马车軲辘,碾过洛都清晨的街道,向着那座看似华丽,实则危机四伏的公主府邸,疾驰而去。 第141章 遇袭 马车在洛都清晨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一如沐青幽此刻纷乱的心跳。 车厢内,她靠在软垫上,闭目凝神,试图将朝堂上的惊心动魄和宋忠那阴鸷的目光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但那股如影随形的危机感,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她。 父皇那不耐烦的警告,宋忠毫不掩饰的杀意,还有那隐藏在暗处丶不知何时会扑上来咬她一口的暗桩……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必须尽快离开洛都,越快越好! 临渊关,沈枭……那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野心的起点。 就在她的马车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距离公主府已然不远时,异变陡生! 「飕飕飕飕——」 四道凌厉的破空之声,如同死神的呢喃,从两侧的屋檐上骤然响起! 紧接着,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疾扑而下,人未至,凛冽的杀气已然将马车完全笼罩! 「有刺客!保护公主!」 马车外的侍卫首领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拔刀声丶兵刃碰撞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沐青幽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寒光迸射! 她一把掀开车帘,只见护卫在马车周围的四名精锐侍卫,已然与那四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这些黑衣人皆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出手狠辣刁钻,招式凌厉,竟全是三品武者! 她的侍卫虽然也是好手,但只有四品境界,双方几乎是在照面之间就落入了下风。 「噗嗤!」 一名侍卫的咽喉被剑尖划过,鲜血喷溅,一声不吭地倒下。 紧接着,另一名侍卫也被一刀劈中胸膛,重伤倒地。 不过呼吸之间,四名侍卫已然两死两伤,失去了战斗力。 那四名刺客目光锁定马车,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毫不犹豫地扑杀过来! 沐青幽心沉到了谷底。 她自身武艺不算顶尖,面对四名三品武者的围攻,绝无活路! 宋忠!你竟然如此迫不及待,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于我?! 这个念头刚起,又被她迅速否定。 不对! 电光火石之间,沐青幽的脑子飞速运转。 宋忠刚在朝堂上发难,虽然撕破了脸,但父皇的态度暧昧,并未完全倒向他。 此刻杀了自己,对他有何好处? 只会惹来一身骚,甚至可能被父皇怀疑是他杀人灭口,反而得不偿失。 以宋忠的老谋深算,绝不会行此鲁莽之事,他更倾向于用「谋逆」的罪名,在法理和舆论上将她彻底摁死,而不是简单的肉体消灭。 那不是宋忠,又会是谁? 大皇子?二皇子?他们早已被宋忠设计害死……其他藩王? 或是……朝中某些隐藏得更深的丶连她和宋忠都未曾察觉的势力?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但此刻已容不得她细想! 两名刺客的刀剑已然破开车帘,冰冷的锋芒直刺她的面门和心口! 那森然的杀意刺激得她皮肤生疼。 沐青幽娇叱一声,袖中滑出一柄尺长短刃,格挡开刺向心口的一剑,同时身体极力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划向面门的刀锋。 但第三名刺客的掌风已然袭至,凌厉的劲气让她呼吸一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大胆狂徒!休伤公主!」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暴喝自巷口炸响! 紧接着,一道青色剑罡如同匹练般横空扫来,速度快得惊人! 「铛!」 「嘭!」 金铁交鸣与气劲爆裂之声同时响起。 那攻向沐青幽的三名刺客,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齐齐逼退一步!其中硬接剑罡的那人,更是虎口崩裂,手中长剑几乎脱手! 一道身影如青烟般掠过,稳稳地落在了马车之前,手持青锋长剑,正是去而复返的魏轩! 他此刻须发皆张,眼中精光暴射,二品武者的强横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一堵无形的气墙,将沐青幽护在身后。 「魏先生!」 沐青幽绝处逢生,心中一定。 「殿下受惊了!」魏轩头也不回,目光死死锁定那四名刺客,「这几人武功路数诡异,不似大周常见流派,殿下小心!」 那四名刺客见魏轩出现,彼此对视一眼,眼中均闪过一丝意外和决绝。他们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一个二品高手。 但任务必须完成,四人默契十足,立刻改变阵型,三人悍不畏死地缠向魏轩,另一人则如同鬼魅般绕过战团,再次扑向沐青幽! 「找死!」魏轩怒喝,剑法展开,青蒙蒙的剑光如同瀑布倒卷,将三名刺客尽数笼罩, 他虽是以一敌三,但境界压制明显,剑法老辣,一时间竟将三人死死压制。 而那名扑向沐青幽的刺客,眼看就要得手,眼中闪过一丝狞笑。 然而,沐青幽经历了最初的慌乱,此刻已然冷静下来。 她深知自己硬拼不过,但绝非毫无反抗之力。 就在刺客刀锋临体的瞬间,她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风中摆柳,以一种极为精妙的身法避开了要害。 这正是大周四大镇国功法之一的龙虎步。 同时袖中短刃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对方肋下空门! 那刺客没料到沐青幽身法如此灵动,反应慢了一瞬,虽避开了要害,但肋下仍被划开一道血口。 而就在这刹那间,魏轩已然抓住机会,剑势如虹,逼退纠缠的三人,反手一剑,一道凝练的剑气后发先至,直接洞穿了那名袭击沐青幽的刺客的后心! 「呃……」 那刺客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随即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剩余三名刺客见同伴殒命,任务失败,毫不恋战,其中一人猛地掷出几枚烟雾弹。 「轰——」 浓密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魏轩担心沐青幽安危,没有贸然追击,挥袖驱散烟雾后,那三名刺客已然失去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具尸体。 「殿下,您没事吧?」 魏轩连忙回身查看。 沐青幽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她看着地上那名刺客的尸体,又看了看刺客遁走的方向,秀眉紧蹙。 「魏先生,你觉得……这会是谁的手笔?」她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狐疑。 魏轩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那名刺客的尸体,尤其是其武功路数和随身物品,脸色凝重地摇头:「回殿下,此人身上乾净得很,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招式路数……刚猛狠辣,带着一丝邪气,确实不像是宋忠圈养的那些死士的风格,宋忠手下的人,更偏向于阴柔诡秘一路。」 沐青幽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疑虑更甚。 不是宋忠,那这洛都的水,比她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 究竟是谁,在她与宋忠斗得你死我活之际,还想插上一脚,欲将她除之而后快? 「看来,想我死的人,不止一个。」 沐青幽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 此刻,形势已然危急到了极点。 朝堂上的明枪,街巷中的暗箭,还有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黑手…… 这洛都,她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魏先生,」沐青幽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计划提前!我们不能再等了!」 她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公主府方向,沉声道:「先回府,我必须立刻取出路引,然后,我们想办法混出城去,直奔临渊关!」 什么收拾细软,什么安排后路,都顾不上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是带着那张通往权力和生存的「门票」,赶到沈枭的身边! 「是!殿下!」 魏轩也知事态严重,立刻护着沐青幽,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向着公主府快步走去。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染血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沐青幽的步伐坚定,心中却是一片冰寒与凝重。 第142章 公主跑路 公主府邸,静得可怕。 沐青幽几乎是冲回自己的寝殿,心脏仍在为方才街巷中的刺杀而剧烈跳动。 不是宋忠,那会是谁?这个疑问如同毒蛇盘踞在心间,但此刻已无暇深究。 时间,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沐青幽挥退所有侍女,动作迅速地打开一个隐蔽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只扁平的丶非金非木的盒子。 盒子上铭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便是那份至关重要的「路引」,凭藉它,沈枭的军队才能如同幽灵般穿过大周严密的边境法阵。 她将盒子小心翼翼贴身藏好。 接着,她只收拾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和一些金叶子丶碎银子,打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裹。 动作麻利,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她必须趁着秦歌还在翰林院抄录典籍未归,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悄然从侧门离开时,一个温润而带着讶异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青幽?你这是……要出远门?」 沐青幽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只见秦歌一身青衫,站在庭院月亮门旁,手中还拿着几卷刚带回来的书稿,正疑惑地看着她和她手中的行囊。 「秦歌……你,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沐青幽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翰林院今日无事吗?」 秦歌走上前,目光扫过她肩上的包裹,眉头微蹙:「今日事毕得早,你这是要去哪儿,为何带着行囊?」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沐青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脑飞速运转,编织着谎言:「没什么,只是……京郊别院有些急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一下,过几日便回。」 她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 「京郊别院?」秦歌重复了一遍,眼神中的疑虑更深了,「何事如此紧急,需要你亲自前往?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方才回府时,听闻你今日早朝后,在回府途中遭遇了刺客?」 沐青幽心中暗骂府中人多口杂,面上却只能故作镇定:「嗯,是有几个不开眼的毛贼,已经被魏先生打发了,虚惊一场, 别院的事与此无关,是一些田庄帐目上的问题,必须我亲自去核验。」 她伸手想去拉秦歌的手,想用温言软语安抚他,让他安心在府中等候。 然而,秦歌却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坚持。 「青幽,你在骗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眼神闪烁,语气匆忙, 若只是去京郊别院,何须如此神色慌张?又何须……带着这般轻便的行装,仿佛要远行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告诉我实话,无论你要去哪里,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沐青幽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她怎么能带他去?那是去投奔沈枭!那是去进行一场弑父篡位的逆举! 前路危机重重,她自身尚且难保,如何能护他周全?更何况,若让他知晓她与沈枭的交易……她简直不敢想像那后果。 「为什么不行?」秦歌执拗地看着她,清俊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决绝,「我是你的丈夫!夫妻本是一体,理当患难与共! 你独自一人涉险,让我在府中如何能安心等待?青幽,让我陪你!」 他的眼神纯粹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切。 这眼神让沐青幽心中一阵刺痛,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利用了所有人,算计了所有人,唯独对这个男人,她始终怀有一份无法割舍的丶掺杂着愧疚的深情。 看着他担忧而固执的模样,沐青幽知道,若再坚持,只会让他更加疑心,甚至可能惊动府外可能存在的眼线。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宋忠的人随时可能反应过来,封锁城门。 无奈之下,她咬了咬牙,一把拉住秦歌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好!我带你去!但什么都别问,跟着我走,一切等离开洛都再说!」 秦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重重点头:「好!」 沐青幽不再犹豫,拉着秦歌,避开府中主要路径,从一处平日里鲜少人知的角门悄然离开了公主府。 魏轩早已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外接应。 马车碌碌,向着洛都的西城门驶去。 车厢内,气氛沉闷。秦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看看身旁紧绷着脸丶一言不发的沐青幽,心中的疑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这根本不是去京郊别院的方向。 行至西城门时,守门的郎将显然认出了这辆带有公主府徽记的马车,但按照规定,皇室成员无诏不得离京。 沐青幽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脸,对那守门郎将低声道:「奉密旨,出城公干,速开城门!」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同时,一枚代表着公主身份的玉牌在她手中一晃而过。 那守门郎将面露难色,但看到沐青幽冰冷的眼神和那枚玉牌,又想到对方毕竟是公主,或许真有密旨,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放行!」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开启一条缝隙,刚好容马车通过。 就在马车驶出城门,踏上城外官道的瞬间,秦歌清晰地看到,沐青幽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下,而她握着玉牌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奉密旨?秦歌的心猛地一沉。他虽不涉朝政,但也知道规矩。 若真有密旨,何须如此鬼祟?何须对守将语带威吓?青幽她……分明是骗开城门,擅自离京! 她到底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为何要如此兵行险着? 联想到早朝的弹劾丶归途的刺杀,秦歌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和寒意。 他感觉,自己似乎正被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之中。 …… 几乎就在沐青幽马车驶离洛都的同时,宰相宋忠已然收到了她擅自离京的消息。 「什么?她竟敢私自出城?!」 宋忠又惊又怒,立刻意识到事情恐怕超出了他的掌控。 沐青幽此举,无异于不打自招!她定然是去联络外援,而那外援,极有可能就是……河西的沈枭! 他不敢怠慢,立刻直奔皇宫寝殿。 寝殿内,歌舞升平,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皇帝沐钰正半躺在龙榻上,左右拥着两名仅着轻纱的绝色美人,案几上散落着酒壶和丹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甜腻的香气。 宋忠不顾内侍的阻拦,强行闯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惶:「陛下!大事不好!永平公主沐青幽,未奉诏令,私自骗开西城门,离京而去了!」 歌舞戛然而止。 沐钰醉眼朦胧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纵欲过度的潮红,他愣了片刻,似乎才消化掉宋忠话中的意思。 「青幽……跑了?」 他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光芒,猛地一把推开身边的美人,怒喝道:「她好大的胆子!竟敢违逆朕意,私自出京! 她想干什么?莫非真如爱卿所言,要去勾结外藩,图谋不轨吗?!」 「陛下明鉴!」宋忠叩首,语气急促,「公主此去,方向乃是西北,其心叵测!若不及时阻拦,恐生巨变啊陛下!」 沐钰胸膛剧烈起伏,暴戾之气充斥心头。 他不在乎沐青幽是不是真的谋反,他在乎的是她的忤逆和逃离,这严重挑衅了他的皇权! 沐青幽是她女儿,但抛开这层关系她也只是一个女人。 而作为大周皇帝,自己拥有权支配治下一切女人的权力,包括自己的亲生女儿。 「追!给朕追!」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抓起一个酒壶狠狠砸在地上。 「宋忠,立刻派朕的龙骧卫,不!派影卫去!给朕把她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绝不能让她逃出朕的掌心!她是朕的,是朕的!追,赶紧追!」 「臣,遵旨!」 宋忠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阴冷,立刻领命而去。 寝殿内,只剩下沐钰粗重的喘息和美人惊恐的低泣。 而此刻,载着沐青幽丶秦歌和魏轩的马车,正沿着官道,向着西北方向的临渊关疾驰而去,浑然不知身后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143章 吾名所至皆秦川 马车在官道上疯狂奔驰,几乎将速度提到了极限。 木质车轮在颠簸的路面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拉车的千里骏马口鼻喷着白沫,显然也已到了极限。 车厢内,沐青幽紧紧抓着窗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丶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光芒。 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杀气,正从洛都方向迅速逼近。 「再快一点!魏先生!」 她忍不住再次催促。 驾车的魏轩没有回头,只是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声音嘶哑:「殿下,已经是极限了! 追兵……是龙骧卫的快马,还有……影卫的身法!」 秦歌坐在沐青幽身旁,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这一路上的颠簸和紧张,让他这个文人有些吃不消,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身后那越来越近的丶如同乌云压顶般的追兵气息,以及沐青幽那异乎寻常的丶仿佛在奔赴某种宿命般的急切。 她不是去处理田庄事务,她是在逃命,是在奔赴一个他完全未知的目的地。 「青幽,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后面追兵……」 秦歌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闭嘴!」沐青幽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焦躁和厉色,「不想死就安静跟着!」 秦歌被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狠厉惊住了,剩下的话噎在喉间,化作一片冰凉的沉默。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中的疑云和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 「咻咻咻——!」 身后,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是劲弩! 魏轩猛地一拉缰绳,马车一个剧烈的甩尾,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支足以洞穿车壁的弩箭! 但更多的弩箭如同飞蝗般射来,钉在车壁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他们追上来了!」 魏轩低吼,声音带着一丝绝望,龙骧卫的制式强弩,射程极远! 沐青幽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猛地拔出袖中短刃,对秦歌喝道:「趴下!无论如何不要抬头!」 就在这时,马车一侧的树林中,如同鬼魅般掠出数道黑影! 他们身形飘忽,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正是大周皇室最神秘丶最可怕的暗杀力量——影卫! 「保护殿下!」 魏轩目眦欲裂,弃了缰绳,青锋剑出鞘,剑罡暴涨,试图拦住那几名影卫。 然而,影卫的身法太过诡异,其中两人如同泥鳅般滑过魏轩的剑网,手中淬毒的短刃如同毒蛇的信子,直取车厢内的沐青幽! 「铛!铛!」 沐青幽挥动短刃勉力格挡,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发麻,气血翻涌。 她终究不是这些专职杀戮的影卫的对手! 眼看另一名影卫的短刃就要刺入她的后心。 「小心!」 秦歌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扑过来,将沐青幽推开! 「噗嗤!」 短刃划过秦歌的手臂,带起一溜血花,伤口瞬间变得乌黑! 「秦歌!」 沐青幽惊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慌。 魏轩见状,怒吼一声,剑势更加狂暴,暂时逼退了影卫,但更多的龙骧卫骑兵已经追至,将马车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杀气盈野,眼看已是绝境! 沐青幽看着怀中因中毒而脸色迅速发青丶意识模糊的秦歌,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追兵,一颗心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不甘心!她不甘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远方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仿佛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丶霸道绝伦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苏醒,自西北方向铺天盖地而来! 那气息带着铁血丶杀戮丶征服与无尽的威严,瞬间冲散了场中凝滞的杀气,让所有龙骧卫和影卫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一滞,脸上露出了惊骇之色! 马蹄声!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心胆俱裂! 只见远方尘土漫天,一支黑色的洪流如同钢铁壁垒般,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向着临渊关方向席卷而来! 那旗帜之上,赫然是一个狰狞霸道的「秦」字! 而在这支黑色洪流的最前方,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魔神降世,正踏空而来! 他步伐看似缓慢,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却仿佛有无形气浪炸开,发出沉闷的音爆之声,卷起地上的尘土枯草,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他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而充满压迫感! 就在他即将抵达临渊关前这片杀戮场时,一个雄浑低沉丶带着金铁交鸣般质感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吟诵着一首充满杀伐与野心的诗句: 「血火燃尽九重霄,」 「军威踏破旧河山。」 「霸业功成枯万骨,」 「吾名所至皆秦川!」 诗句豪迈,热血澎湃,却又带着战火无情的冰冷与残酷,仿佛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由他亲手开创的新时代的来临! 随着最后一句「皆秦川」三字落下,那道玄色身影已然如同山岳般,稳稳地落在了临渊关那空无一人的关墙之上。 负手而立,玄色王袍在猎猎风中狂舞,冰冷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闪电,扫过下方混乱的战场。 正是秦王,沈枭! 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龙骧卫骑兵,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些诡秘莫测的影卫,也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隐藏在阴影之中,不敢有丝毫异动。 人的名,树的影! 眼前这位,可是灭国无数丶杀伐果断丶连中土强邦都忌惮三分的河西霸主! 他的凶名,是用无数尸山血海堆砌而成的!在这位面前,他们这些所谓的精锐,渺小得如同蝼蚁! 原本喧嚣的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秦国铁骑越来越近的沉闷马蹄声。 而马车旁,劫后余生的沐青幽,在听到那熟悉而霸道的声音,看到关墙上那道如同般的身影时,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病态安心,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几乎要颤抖起来。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在这个最绝望的时刻,如同天神般降临!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仰望着关墙上那个男人,眼中闪烁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丶异常明亮的光彩。 那是一种看到绝对力量丶看到生存希望丶甚至看到……某种扭曲依赖的光芒。 然而,她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和下意识的举动,却丝毫没有逃过被她半扶着的丶意识尚存一丝清明的秦歌的眼睛。 秦歌忍着臂膀上传来的剧毒侵蚀的痛楚,看着沐青幽那瞬间亮起的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的眼神,看着她对那个恐怖男人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激动? 再联想到她一路的异常丶骗开城门丶以及此刻沈枭的「恰好」出现……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猜测,如同毒刺般,狠狠扎进了秦歌的心底,让他本就因中毒而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却又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明白。 临渊关前,气氛诡异。 一边是噤若寒蝉的大周追兵,一边是傲立关墙的沈枭。 无声的对峙,即将引爆最激烈的风暴。 第144章 降龙·震惊百里 临渊关前,死寂无声。 唯有河西方向传来的铁蹄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战鼓,敲在每一个大周追兵的心头。 关墙之上,沈枭玄袍翻飞,负手而立。 他并未看向下方惊魂未定的沐青幽三人,那双深邃如寒渊的眸子,只是平淡地扫过那些僵立原地丶进退维谷的龙骧卫与影卫。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活人,更像是在审视一堆碍眼的石块。 终于,追兵中,那名影卫头领强压下心中的惊惧,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对着关墙上的沈枭拱了拱手,声音乾涩地开口: 「秦王殿下!我等奉大周皇帝陛下之命,追捕私自离京丶意图不轨的永平公主沐青幽及其同党! 此乃我大周内务,还请秦王殿下行个方便,莫要插手,让我等将人犯带回洛都复命!」 他的话看似客气,实则搬出了大周皇帝和大周内务,试图以势压人,至少让对方有所顾忌。 然而,沈枭的反应,却让所有追兵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甚至懒得正眼看那影卫头领,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掠过众人,投向遥远的天际,语气淡漠,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妄与霸道。 「大周皇帝,姬钰?」 「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的皇命,能奈我何?」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狂!太狂了! 公然蔑视一国之君,视皇命如无物! 这已不仅仅是插手他国内务,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宣战! 但偏偏,沈枭有这个资本如此张狂。 那影卫头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其余龙骧卫和影卫也是又惊又怒。 他们深知沈枭凶名,但也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嚣张跋扈至此! 「秦王!你!」 影卫头领气得浑身发抖,知道此事已无法善了,若就此退去,不仅无法复命,大周和陛下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挥手:「既然秦王执意要包庇钦犯,那就休怪我等无礼了,动手,格杀勿论!」 他也存了心思,若能趁沈枭孤身在此,将其击杀或重创,无疑是泼天之功! 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追兵们如同决堤洪水,悍然发动了攻击! 其中修为最高的三名二品影卫,如同鬼魅般直扑关墙上的沈枭,剑气掌风凌厉无匹! 其余十余名三品龙骧卫高手,则结成战阵,刀光如练,封锁四方,气势汹汹! 「保护王爷!」 一直侍立在沈枭身后阴影中的陆七和苏柔果断挺身护在沈枭身前。 然而,沈枭却随意地摆了摆手。 「退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柔和陆七身形一顿,毫不犹豫地收势后退,垂首肃立,仿佛对眼前汹涌而来的杀机视而不见。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枭托大,甚至沐青幽都忍不住要惊呼出声时。 沈枭动了。 只是在那十数道攻击即将临体的瞬间,随意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玄色披风因他这一步猛然扬起,猎猎作响,仿佛一面象徵着死亡与征服的旗帜! 与此同时,他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向前轻轻一拍。 这一拍,毫无花哨,甚至显得有些缓慢。 但就在他手掌推出的刹那,龙吟震九霄。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丶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恐怖力量,如同沉寂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以他的掌心为原点,前方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剧烈压缩丶扭曲,然后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丶混合着暗金色流光的磅礴气浪,如同海啸般咆哮着向前奔涌! 气浪所过之处,地面如同被无形巨犁狠狠刮过,碎石尘土尽数化为齑粉! 那三名冲在最前面的二品影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他们引以为傲的身法和护体罡气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就被气浪吞噬丶撕裂丶分解,化作漫天血雾肉糜! 紧随其后的十余名三品龙骧卫高手,结成战阵的刀光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他们惊恐欲绝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下一刻,便步了影卫的后尘,在狂暴的气浪中被彻底碾碎,尸骨无存! 一招! 仅仅是一招! 十六名修为在三品到二品之间的高手,其中还包括三名皇室精心培养的顶尖影卫,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掌之下,灰飞烟灭,连一点完整的残骸都没能留下! 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世界上存在过一般。 那道暗金色的恐怖气浪在湮灭了所有追兵后,去势不减,狠狠撞击在后方不远处的一座小土丘上。 「砰——」 一声闷响,那座数丈高的土丘,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掌抹平,瞬间矮了半截,尘土弥漫。 风,吹散了弥漫的血腥味和尘土。 关墙上下,陷入了一种近乎永恒的死寂。 魏轩张大了嘴巴,瞳孔收缩到了极致,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颤抖。 他自诩二品修为已是不凡,可在刚才那一掌面前,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的境界! 沐青幽更是浑身僵硬,美眸圆睁,死死地盯着关墙上那个玄衣如墨的身影。 她知道沈枭很强,否则也不会找他合作。 但她从未想过,他竟然强到了这种匪夷所思丶近乎的地步!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灵魂深处涌起,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崇拜的丶对绝对力量的震撼与……痴迷。 她感觉自己呼吸急促,脸颊甚至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 而受伤靠在马车轮毂上的秦歌,此刻已然忘却了手臂的剧痛。 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怔怔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丶仿佛被彻底「抹除」了的战场,又看了看关墙上那个如同神祇般的身影…… 最后,目光落在身旁沐青幽那异样潮红的侧脸上。 他清楚地看到了沐青幽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丶甚至带着兴奋的震撼。 那不是一个被追杀者看到救星应有的丶单纯的庆幸,那里面…… 掺杂了太多他无法理解丶却让他心寒彻骨的东西。 沈枭……青幽…… 他们之间…… 那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彻底缠死了秦歌的心脏。 沈枭缓缓收回了手掌,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尘埃。 他看都未曾看那片被他清空的战场一眼,目光终于落下,投向了马车旁的沐青幽。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深邃,不带丝毫波澜。 「路引,带来了吗?」 第145章 秦歌:我怎么感觉头上顶着一片 关墙之下,那片被沈枭一掌抹平的战场,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尘土混合的刺鼻气味。 幸存的几人,都还未从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掌中彻底回过神来。 沐青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深吸口气,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那只非金非木的盒子,双手奉上,姿态放得极低:「王爷,路引在此。」 沈枭并未立刻去接,目光落在她略显狼狈的衣衫和苍白的脸颊上,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 「看来,本王高估了你在洛都的经营,堂堂大周公主,竟被几条家犬追得如此狼狈。」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在沐青幽的痛处。 她脸颊微微发热,是羞愤,也是无奈。 「宋忠老贼势大,父皇……昏聩偏信,若非王爷神兵天降,青幽今日恐怕……」 她试图解释,但被沈枭不耐烦地打断。 「失败就是失败,无需找什么藉口,那是废物才会干的蠢事。」 沈枭随手接过盒子,看都未看便纳入袖中,仿佛那至关重要的路引只是一件寻常物事。 「原定的里应外合,耗费半年时间徐徐图之的计划,看来是行不通了, 你如今已成丧家之犬,洛都再无你立足之地,你那父皇和宋忠,想必也已布下天罗地网。」 沐青幽心中一紧,知道沈枭说的是事实。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洛都内部策应,等待沈枭大军压境时内外夹击。 如今自己仓皇出逃,所有的暗桩和内应恐怕都已暴露或处于危险之中,原计划确实已无法执行。 她深吸一口气,果断撇开这个令人沮丧的话题,问出了当前最核心的问题:「不知王爷此次,带了多少兵马?」 沈枭转身,望向关外那片广袤的丶属于大周的土地,玄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平淡却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五万安西铁骑,此刻已在关外三十里处待命。」 沐青幽心中稍定,安西铁骑的战斗力她素有耳闻,五万可顶十倍兵。 然而,仅仅五万人,想要迅速攻破大周层层关隘直抵洛都,怕也没那么轻松。 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沈枭下一句话,却让她如遭雷击,彻底愣在当场。 「除此之外,自临渊关至洛都,沿途六道雄关,十八万守军,」沈枭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已尽数向本王效忠。」 「什么?!!」 这一次,不仅是沐青幽,连一旁的魏轩也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大周东部边境,赖以屏障洛都的六关十八万守军,竟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全部被沈枭收服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如何做到的?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沐青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看向沈枭的背影,目光中充满了更深的敬畏与恐惧。 这个男人…… 他的野心和手段,远比她想像的更为可怕! 他早已将触手伸进了大周的腹地,而她和她的父皇,竟还沉浸在内部的争权夺利之中,浑然不觉! 巨大的震惊之后,便是狂喜!如此一来,通往洛都的道路,等于已然向他洞开! 沐青幽迅速收拾起翻腾的心绪,她本就是极有决断之人,立刻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原计划作废,但一个更大胆丶更直接的计划已然浮现。 「王爷神机妙算,青幽佩服!」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既然道路已通,何须再等? 我们大可长驱直入,直扑洛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沈枭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说说看。」 「宋忠和父皇定然以为我仓皇出逃,需要时间整合力量,他们必会将注意力放在边境防御和内部清洗上, 绝不会料到王爷的兵锋会如此之快,直抵洛都城下!」 沐青幽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迅速从怀中又取出一份精心绘制的卷轴。 「这是洛都最新的军事布防图,包括禁军驻地,轮换时间丶武库位置以及各处城防薄弱点! 只要王爷大军行动足够迅速,完全可以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兵临城下!」 沈枭接过布防图,展开扫了几眼,目光锐利如鹰。 片刻后,他合上卷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闪电突袭,直捣黄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看来你这大周公主,也并非全无用处的花瓶。」 他当即做出决断:「传令!安西铁骑即刻开拔,接收沿途关隘,全速向洛都推进! 苏柔,你持本王手令,协调六关守军,确保道路畅通,后勤无忧!」 「是!」 苏柔领命,身影一闪而逝。 「陆七,率本部精锐为前锋,遇有小股抵抗,不必纠缠,直接碾过去!」 「末将领命!」 陆七抱拳,声如洪钟,立刻下去整军。 沈枭雷厉风行,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临渊关仿佛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轰然运转起来。 冰冷的杀伐之气,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而站在马车旁,一直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倾听的秦歌,直到此刻,才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彻底明白了过来! 造反! 青幽她竟然是真的要造反! 而且不是清君侧,是要直接推翻父皇,自己登基! 而她倚仗的,竟然是这个凶名赫彰丶视人命如草芥的异姓王沈枭! 他看着沐青幽与沈枭站在一起,指着地图快速商议着进军路线丶攻击要点,语气冷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的不是一场将导致伏尸百万丶血流成河的战争,而只是一盘棋局。 他们之间那种默契,那种基于权力和利益的冰冷算计,那种将他完全排斥在外的氛围,让秦歌感到一阵阵的心寒和窒息。 他试图开口,想劝沐青幽停下这疯狂的举动,想告诉她这是大逆不道,是引狼入室。 可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微弱,在沈枭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沐青幽全神贯注的谋划中,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他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个多余的丶碍事的存在。 终于,趁着沈枭转身对麾下将领交代具体战术细节的间隙,秦歌鼓足了全身的力气, 忍着胳膊上阵阵袭来的麻痹剧痛,踉跄着走到沐青幽身边,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声音沙哑而急促: 「青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造反!是弑父!你会背上万世骂名的! 而且那沈枭,他绝非善类,你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快停下,现在还来得及!」 沐青幽正沉浸在即将实现野心的兴奋与对具体战术的思考中,被秦歌突然打断,不禁眉头一蹙。 她看着秦歌那惨白的丶写满了惊慌与不认同的脸庞,心中闪过一丝不耐。 「秦歌,事已至此,我没有回头路了!」她甩开他的手,语气带着一丝烦躁,「父皇昏聩,宋忠乱国,大周已至生死存亡之秋! 唯有破而后立,才能拯救这天下!至于沈枭……」 她瞥了一眼那个玄色的背影,压低声音。 「他不过是我利用的工具罢了!待我登上帝位,自有办法应对!」 「工具?」 秦歌痛苦地摇头,他看得分明,沈枭那种人,怎么可能甘于被利用? 「青幽,你醒醒吧!你看他的眼神……你们……」 他想问,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路引,那默契,那沈枭看她的眼神……都让他心如刀绞。 一时间,他觉的自己头顶似乎被染上了一层草原色。 「我们怎么了?」 沐青幽脸色一沉,被触及了内心最隐秘也最矛盾的地方,语气骤然变得冰冷。 「秦歌,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讨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若害怕,若觉得我大逆不道,现在就可以离开,回你的翰林院去抄你的圣贤书!」 「无关紧要?」 秦歌看着她冷漠的侧脸,听着她绝情的话语,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冰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为了她,一路颠簸逃亡,换来的竟是一句无关紧要?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沈枭已然交代完毕,目光再次扫了过来,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秦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沐青幽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沈枭,继续商议进军细节。 秦歌僵在原地,看着沐青幽与沈枭并肩而立的背影,一个玄衣如墨,霸气凛然,一个虽衣衫狼狈,却野心勃勃,竟是那般刺眼的「和谐」。 而他,捂着疼痛麻木的手臂,站在他们身后,如同一个被遗弃在阴影里的小丑。 原来,从她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他就已经被她划在了「无关紧要」的范围之外。 那曾经的温情,那所谓的夫妻一体,在冰冷的权力和绝对的力量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悲凉,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不,不会的,我可以阻止她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青幽一错再错。」 「青幽……她不会背叛我的……她……她那么冰清玉洁……只是属于我的……」 「不会的,一定是我想多了……」 一时间,秦歌陷入了深深的精神内耗。 第146章 质问 夜色如墨,笼罩着临时驻扎在临渊关内的秦军营地。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将沈枭玄色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帐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沐青幽与沈枭相对而立,中间的帅案上铺着那张洛都军事布防图,上面已被朱笔画出了数道凌厉的箭头,直指心脏。 洛都。 关于明日如何以最快速度通过下一道关卡「徐昂关」的细节,已然商议妥当。 帐内的气氛冰冷而务实,只有地图丶军队和杀戮计划,没有半分旖旎。 商议既定,沐青幽紧绷的心神稍松,随即想起秦歌那乌黑发青的手臂,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王爷,我……想问你要一些解毒疗伤的药,秦歌他……」 沈枭甚至没有抬头,随手从腰间解下一个样式普通的白玉小瓶,丢了过去,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请求。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淡漠与讥诮:「区区影卫的『幽魂散』,还不值得本王珍藏更好的药。 拿去,省得你那驸马爷成了累赘,耽误行程。」 「累赘」二字,刺痛了沐青幽的耳膜。 她接过药瓶,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可以忍受沈枭对自己的轻蔑和利用,却难以忍受他如此评价秦歌。 「他不是累赘!」沐青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维护般的锐利,「也请王爷,不要随意评价你不了解的人。」 她试图在话语中找回一丝属于公主的尊严,以及对那份纯粹感情的捍卫。 沈枭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仿佛在说:不了解?或许本王比你更了解你身边的人,以及……你自己。 但他并未争辩,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丶意味不明的弧度,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那声冷笑,像一根细针,扎在沐青幽的心上,让她莫名地一阵心慌意乱。她攥紧药瓶,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开了大帐。 帐外的冷风一吹,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那份因沈枭而起的波动平复下去,这才向着安置秦歌的偏帐走去。 偏帐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秦歌靠坐在简易的行军榻上,脸色依旧苍白,那条受伤的手臂裸露着,乌黑的伤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知是睡是醒。 沐青幽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打开药瓶,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取了一些碧绿色的药膏,准备替他涂抹。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伤口的瞬间,秦歌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似往常那般温润,里面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几乎要破茧而出的痛苦,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看着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沐青幽的心猛地一跳,动作僵在半空。 「青幽,」秦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指甲刮过粗糙的砂纸,「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和他……沈枭……到底是什么关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沐青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避开秦歌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低下头,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口,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埋怨: 「还能是什么关系?合作关系,各取所需罢了,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现在只有他能帮我们……帮我扭转乾坤。」 她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冰凉的触感让秦歌的手臂微微一颤。 「合作关系?」秦歌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苦涩,「什么样的合作,需要你对他那般……言听计从?需要他看着你的眼神……那般……」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青幽,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绝不仅仅是合作那么简单。」 沐青幽的手抖了一下,药膏差点掉落。 她心中警铃大作,慌乱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沈枭对她的占有和掌控? 还是看出了她内心深处对那份强大力量的隐秘悸动? 「你看出了什么?秦歌,你不要胡思乱想!」她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掩饰,「沈枭此人霸道专横, 我不过是为了大局,暂时隐忍,虚与委蛇罢了!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她抬起头,看向秦歌,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无辜,甚至带上了一丝被误解的委屈。 「我相信你……」秦歌的声音更哑了,他看着她,眼神痛苦而复杂,「我一直都相信你,可是青幽, 我相信的是那个虽然野心勃勃,但内心仍有底线丶对我从不隐瞒的青幽, 而不是现在这个……眼神闪烁,言辞躲闪,满心都是算计,连我都觉得陌生的永平公主。」 他的话语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沐青幽的心。她最怕的,就是秦歌用这种失望而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我没有变!」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将来能更好的在一起! 是为了不再受我父皇压迫欺凌,是为了掌握我们自己的命运! 秦歌,你体谅我一下好不好?现在形势危急,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你这样我真的很累……」 她开始将话题引向「大局」,引向「未来」,试图用宏大的目标来掩盖此刻具体的不堪。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也是她内心矛盾的体现,她既想维持住秦歌心中那个美好的形象,又无法停止自己奔向权力巅峰的脚步。 「细枝末节?」 秦歌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野心丶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心虚的光芒,心中那片冰冷的绝望在不断扩大。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压抑:「青幽,你告诉我, 从你决定找他合作开始,到你骗开城门,再到如今与他并肩谋划这弑君篡位的逆举, 这中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你和他之间,究竟达成了哪些……我无法想像的交易?」 最后「交易」二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猜疑和痛楚。 沐青幽的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她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丶冠冕堂皇的藉口,在秦歌那悲伤而执拗的目光下,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她和沈枭之间清白无辜? 那长安寝殿中的屈辱与纠缠,那身体被强行征服的记忆,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中闪现,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诡异的潮红,随即又被更深的羞愧覆盖。 她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如何能逃过一直紧紧盯着她的秦歌的眼睛? 他的心,在那瞬间,如同被彻底冰封。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帐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沐青幽低下头,不敢再看秦歌的眼睛,只是机械地丶一遍遍地涂抹着药膏,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心中充满了矛盾,对秦歌的愧疚,对未来的野心,对沈枭的恐惧与那丝病态的依赖…… 种种情绪交织撕扯,几乎要将她分裂。 而秦歌,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曾经视若珍宝丶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女子,此刻却感觉如此的遥远和陌生。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沉重地压在心头。 他知道,有些话,再问下去,得到的或许只会是更残忍的答案,或者更精妙的谎言。 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在今夜,已然深可见骨。 第147章 懦弱本性 夜色已深,军营的喧嚣已然沉寂,只剩下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马嘶。 偏帐内,秦歌因药力与疲惫沉沉昏睡,呼吸虽仍微弱,却已平稳许多。 而沐青幽,却如同被困在笼中的兽,心乱如麻。 秦歌那双失望而痛苦的眼睛,沈枭那声意味不明的冷笑,还有白日里那惊天一掌带来的震撼与…… 隐秘的悸动,如同无数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搅得她不得安宁。 愧疚丶野心丶恐惧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丶对绝对力量的病态渴求,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她需要某种宣泄,需要某种确认,需要在那令人窒息的矛盾中找到一丝畸形的支点。 鬼使神差地,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再次走向了那座位于营地中心丶守卫森严的中军大帐。 帐内,沈枭尚未歇息,正就着烛火擦拭一柄形制古朴的短刃。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仿佛早已料到。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 沐青幽走进去,帐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帐内烛火摇曳,人影纠缠,喘息与压抑的呻吟断续可闻。 那是一场无关情爱,只有征服丶宣泄与扭曲依赖的疯狂。 沐青幽在其中沉浮,任由那强大的力量将她所有的理智丶愧疚与不安都暂时碾碎,只剩下最原始的身体反应与一种堕落的丶近乎毁灭般的满足感。 风暴平息…… 沐青幽衣衫不整地靠在榻边,脸颊酡红,眼神迷离,身体还残留着极致的疲惫与一种空虚的畅快。 她看着身旁那个依旧冷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体力活动的男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王爷……」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待我登临帝位,执掌大周, 答应你的东部十八城,定当双手奉上,绝无拖延,并且……大周愿向长安,岁岁朝贡。」 她试图用承诺来维系这脆弱而危险的关系,来证明自己仍有价值。 沈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袍,闻言,只是淡漠地瞥了她一眼,仿佛她说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区区十八城,朝贡……随你,只要别食言,本王就允你坐稳这大周江山。」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那些土地和臣服,本就是他囊中之物,只是暂时寄存在她那里。 「明日卯时,兵发洛都,你,做好准备,回去吧。」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上。 沐青幽心中微微一涩,但很快被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取代。 她整理好衣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平日的冷静,这才转身离开了大帐。 帐外的冷风让她打了个激灵,身体的余韵和心灵的虚无感交织,让她步履有些虚浮。 然而,她刚走出不远,一道身影便从旁边的阴影里踉跄着扑了出来,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秦歌! 他脸色惨白如纸,比受伤时更甚,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此刻充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她, 里面是滔天的痛苦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为什么……青幽……为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我都看到了……我跟着你……我看到你进了他的帐篷……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啊!」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吼出这句话,眼泪瞬间决堤,混合着无尽的屈辱和愤怒。 「你告诉我!你和他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沐青幽!你这个……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 「荡妇」二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沐青幽刚刚筑起的丶脆弱的心防。 她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褪。短暂的丶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下一刻,一种被戳破伪装后的恼羞成怒,一种长期压抑的委屈与怨恨,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猛地占据了上风! 她抬起头,眼神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冰冷的丶带着讥讽的强硬。 「为什么?」沐青幽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秦歌,你问我为什么?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摇摇欲坠的秦歌,话语如同毒箭,毫不留情地射向他:「朝堂之上,宋忠步步紧逼,父皇……那个禽兽虎视眈眈! 我每日如履薄冰,性命堪忧!你呢?我的好驸马!你能做什么? 你能在朝堂上为我据理力争吗?你能调动一兵一卒保护我吗? 还是你能有足够的势力,让我摆脱那令人作呕的掌控?!」 「你什么都做不到!你只会躲在翰林院里抄你的圣贤书! 只会在我遍体鳞伤回来后,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除了这些,你还能给我什么?! 当年我举荐你入吏部当侍郎,想让你为我分担一些官场情报,你却觉的吏部皆是污秽之徒,怕脏了你的身心, 好,我随了你,就举荐你为飞骧军副指挥使, 让你能为我在军中打下根基,你又觉的军中都是莽夫,与你读书人身份格格不入又拒绝了, 最后我举荐你入我大周太乙书院成外门长老,想着好歹也能为我召集一些宗门江湖势力以备不时之需吧, 结果呢,呵呵,我的好夫君,你还怪我是不是看轻你了,认为江湖中不配上庙堂,再次拒绝, 就连我给你的那本吐纳功法,你都不愿意练,只会待在翰林苑内抄一些诗词,还说只有那里是最乾净的, 你可知道你如此清闲,不用烦恼的的时候,公主府到底是谁在撑着,又是谁独自面对八方刁难, 你以为身为皇家一员,真的就有你想的那么轻松自在? 秦歌!你不明白,你至今都不明白,我在洛都之所以会被宋忠以及其其他势力施压, 就是因为身边没有一个靠的住的人,而你对此却一无所知,一点都不在乎我目前的处境!」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仿佛要将所有积压的不满都倾泻出来: 「是!我是去找沈枭了!我是用我自己身体做了交易!那又怎么样?! 至少他能给我兵马,能给我力量,能让我活下去, 能让我把那些欺辱我的人将来统统踩在脚下! 你能吗?!秦歌,你告诉我,你能吗?! 沈枭的实力你也看到了,你能做到他百分之一么?」 秦歌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失,眼神中的愤怒被巨大的震惊和痛苦取代。 沐青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痛苦。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最决绝的话:「所以,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吧, 我们夫妻的情分,从你刚才发出疑问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尽了! 你走吧,离开这里,回你的洛都,或者去任何一个地方, 从今往后,我沐青幽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与你秦歌,再无半点关系!」 她以为会看到秦歌的愤怒,或者绝望的离去。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不……不要!青幽!不要赶我走!」 秦歌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竟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死死抓住沐青幽的裙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鼻涕混杂在一起,形象全无。 「我错了,青幽我知道错了!是我没用,是我废物,我保护不了你!给不了你要的安全感!」 他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 「我不在乎了!我真的不在乎了!你想跟他怎么样都行!我…… 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可以忍,只求你别赶我走,别不要我!」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和依赖:「没有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青幽, 求求你,别抛弃我……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是看着你也好……」 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丶卑微乞怜丶毫无尊严可言的男人,沐青幽彻底愣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丶混合着震惊丶厌恶丶甚至恶心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污水,瞬间涌遍了她的全身。 这就是她曾经爱过的那个温润如玉丶清高自持的秦歌? 这就是那个她即使在最不堪的交易中,内心仍保留一丝净土去怀念的男人? 此刻的他,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为了留在她身边,竟然可以忍受如此奇耻大辱?可以如此毫无底线? 她看着他抓住自己裙摆的手,那曾经为她抚琴作画丶温暖而乾净的手,此刻却只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心中那最后一丝愧疚和柔软,在这一刻,伴随着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凉和一种清晰的认知。 她曾经所以为的爱情和依靠,原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如此的……令人作呕。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裙摆,仿佛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真让我恶心。」 留下这句话,她再也没有看地上那个崩溃的男人一眼,决绝地转身,踏着冰冷的夜色,走向了她选择的,充满权力丶背叛与未知的未来。 只剩下秦歌瘫跪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发出无声的呜咽。 第148章 三日,兵指洛都 卯时,破晓的微光刚刚刺破云层,洒在临渊关冰冷的墙垛上。 关墙之下,五万安西铁骑已列阵完毕。 人与马皆覆玄甲,枪戟如林,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没有喧哗,没有躁动,只有一片死寂的肃杀,仿佛一群来自幽冥的死亡使者。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丶皮革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战意。 沈枭依旧是一身玄袍,并未披甲,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之上,立于大军最前方。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东方,那片属于大周的丶尚且沉浸在黎明静谧中的土地。 沐青幽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换上了一套便于骑乘的劲装,脸色因激动和一丝不安而微微泛红。 魏轩护卫在旁,而秦歌,则被安置在一辆加固的马车里,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时辰已到。」沈枭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军。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身旁的陆七会意,猛地举起一面血色令旗,运足真气,声如惊雷,向着大周境内方向空气吼道: 「大周国听好了!我河西一名士兵,于你境内走失! 限期一刻钟,若不交出,休怪我大秦铁骑,踏平关隘,亲自搜寻!」 这藉口,拙劣丶蛮横丶甚至可笑至极! 一名士兵走失?便要踏平关隘? 然而,这就是强权的逻辑!有时候弱者,连呼吸都是错误的! 几乎在陆七话音落下的同时,沈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非金非木的令牌——正是那份由沐青幽带来的「路引」。 他指尖微一用力,令牌上符文流转,一道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如同水纹般急速扩散开来,瞬间覆盖了前方原本笼罩在朦胧灵光中的大周边境法阵。 下一刻,那曾经阻挡了无数外敌的坚固结界,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丶瓦解,露出了后方畅通无阻的官道! 「进军!」 沈枭马鞭前指,声音冷漠如冰。 「轰隆隆——」 五万安西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又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踏过了边境线,冲入了大周国土! 铁蹄叩击大地,发出沉闷而统一的巨响,震得山河动摇,风云变色! 战争,就以这样一个荒唐透顶的理由,悍然发动! 而接下来的进军速度,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安西铁军所乘战马皆可日行八百里,但这只是常规状态下,若是给战马服用辟谷丹和增肌丸,昼夜可行两千里。 加上由于路引的存在,沿途所有关隘的防御法阵形同虚设。 更令人胆寒的是,正如沈枭所言,自临渊关起,通往洛都的六道雄关,共计十八万守军,竟真的早已易帜! 当安西铁骑兵临关下时,看到的不是严阵以待的守军,而是洞开的城门和跪伏在地丶表示效忠的守将! 粮草丶饮水丶甚至向导,都早已准备齐全! 这已不是入侵,更像是一场计划周密丶里应外合的武装游行! 铁骑过处,烟尘遮天。 偶尔有小股未曾被渗透丶或者忠于洛都的地方军队试图阻拦,但在安西铁骑那摧枯拉朽般的冲锋面前,他们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战争是残酷的,尤其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 一处试图凭藉地利固守的营寨前,安西铁骑甚至没有减速。 前锋重骑如同钢铁城墙般直接撞碎了单薄的寨墙,后面的轻骑如同旋风般卷入,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 抵抗者的惨叫丶战马的嘶鸣丶兵刃的碰撞声短暂响起,又迅速归于沉寂。 留下的,只有遍地残破的尸体丶燃烧的营帐和染红泥土的鲜血。 沐青幽骑在马上,跟在沈枭身后,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场景,脸色微微发白,胃里一阵翻涌。 但很快,一种扭曲的兴奋感压过了不适。 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能够为她扫清一切障碍的力量! 她紧握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闪烁着野火般的光芒。 仅仅两天! 短短两天时间! 这支由五万安西铁骑为核心,沿途不断汇合「归顺」守军,规模已膨胀至十五万的庞大军队,便如同鬼魅般,横穿数道天险,兵锋直抵距离洛都仅剩最后一道屏障——虎王关! 虎王关,扼守通往洛都的咽喉要道,关墙高厚,依山傍水,素有「洛都锁钥」之称。 一旦此关被破,洛都便将彻底暴露在兵锋之下。 当沈枭大军如同乌云般压境,出现在虎王关外时,关内的守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收到的最后消息,还是安西军刚刚突破边境,怎么转眼之间,就到了眼前?!这速度,简直是匪夷所思! 那可是足足五千里路程啊! 消息传回洛都,整个朝廷瞬间炸开了锅! 金銮殿上,往日里道貌岸然丶高谈阔论的文武百官,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乱作一团。 惊惶丶恐惧丶难以置信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中。 「怎么可能?!两天?!他是飞过来的吗?!」 「六关守军……十八万人啊!难道都降了?!」 「路引!一定是那路引!还有内应!」 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沐钰,在听到「沈枭兵临虎王关」的消息时,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手中的玉如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他真的打过来了?为了那个逆女?」沐钰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宋爱卿!宋爱卿何在啊?!」 宰相宋忠此刻也是额头冒汗,但他强自镇定,爬到沐钰跟前道:「陛下!事已至此,唯有死战! 虎王关尚有精兵五万,城防坚固!臣已急令洛都三十万禁军与京郊二十万驻军火速驰援, 交由大将霍动统一指挥,共计五十五万大军!定能将沈枭叛军,阻挡在虎王关外!」 宋忠其实是想投降的,根本不愿意和沈枭这样的战争狂人为敌。 但因为沈枭站在沐青幽身边,一旦投降屈膝,让沐青幽掌握大权,以自己对她了解,肯定要被清算。 「五十五万……对阵五万……」沐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尖声道:「快!快去给沈枭写信! 问他……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朕可以给他金银,给他美人,给他土地……」 他话未说完,就被宋忠打断:「陛下!此刻求和,无异于示弱!唯有打,打出我大周的威风,才能让沈枭知难而退!」 沐钰却道:「多留一步总归是好的,沈枭凶名谁敢招惹啊!」 就在洛都乱成一团,援军匆忙调集之际,虎王关外的沈枭,却收到了沐钰那封充满惊恐和求和意味的信件。 中军大帐内,沈枭随意地扫了一眼那辞藻华丽丶语气卑微的国书,随手将其丢在一边,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 他看向帐下肃立的将领们,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看来,我们这位大周皇帝,还没认清形势。」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严,「苏柔,替本王回信。」 苏柔躬身领命,铺开宣纸,研墨执笔。 沈枭负手而立,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帐内,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刺骨寒冷: 「告诉姬钰,两个选择。」 「一,自己爬下龙椅,昭告天下,将帝位禅让于永平公主沐青幽,本王可以饶他一命苟延残喘。」 「二,本王破关之后,亲自将他从龙椅上揪下来,送去长安城最热闹的街市,让他穿着女人的裙子,跳上一支舞,供万民欣赏。」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沈枭冰冷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极度羞辱丶霸道至极的回覆震住了。 「至于他派来的那些援军……」沈枭目光转向帐外虎王关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正好,省了本王一路杀去洛都的功夫, 传令!休整一个时辰,而后,踏平虎王关!」 一个时辰后,战鼓擂响,如同死神的丧钟! 虎王关大战,爆发! 关墙之上,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滚木礌石轰鸣着砸落。 守将霍动也是一员悍将,指挥着守军拼死抵抗。 然而,在安西铁骑面前,这一切显得如此徒劳。 沈枭甚至没有亲自出手。 他坐镇中军,冷漠地注视着战场。 贺镇岳率领的安西重甲,扛着巨大的盾牌,顶着箭雨,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悍不畏死地冲向关门! 他们手中的精钢锻造的巨斧丶重锤,疯狂地劈砍着厚重的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与此同时,关墙两侧,那些早已「归顺」的原大周边军,此刻在安西军将领的指挥下,架起了一座座庞大的攻城器械! 那不是普通的投石机,而是刻画着符文的「破罡弩车」和「烈焰抛石机」! 「嗡——」 巨大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闪电般射向关墙! 箭簇上符文闪耀,轻易地撕裂了守军撑起的防御光罩,将墙垛后的士兵连人带甲胄一同洞穿,甚至余势不减,将后方建筑也轰出巨大的窟窿! 燃烧着诡异绿色火焰的巨大石块,划破天际,如同陨石般砸落在关墙上丶关城内!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焰四处蔓延,吞噬着一切,守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根本不是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这是碾压!是屠戮! 攻城战持续了不到半日。 在内外夹击丶装备代差和绝对士气的碾压下,虎王关的防御,崩溃了!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饱经摧残的城门终于被彻底轰开! 「杀——」 等待多时的安西铁骑,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瞬间涌入了关内! 马刀挥舞,铁蹄践踏,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抵抗迅速被瓦解,剩下的只有绝望的逃亡和单方面的屠杀。 夕阳西下,如血般染红了虎王关的天空。 关墙之上,已然插上了黑色的「秦」字大旗。 此战歼灭五万守军,其余五十万守军本就畏惧沈枭凶名,在闻到血腥味一瞬,立马就崩溃了个彻底。 沈枭在亲卫的簇拥下,踏着满地的瓦砾和尚未乾涸的血迹,登上了残破的关墙。 他眺望着远方,那座在暮色中已隐约可见轮廓的丶大周的心脏——洛都。 沐青幽跟在他身后,看着这片修罗场,闻着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虎王关已破,洛都,近在眼前! 而沈枭那封充满羞辱的回信,此刻想必也已送到了沐钰的手中。 可以想像,那位躲在深宫里的皇帝,此刻是何等的恐惧与疯狂。 战争的巨轮,正以无可阻挡之势,碾向大周最后的尊严。 第149章 惊破胆 虎王关一日即破的消息,如同一声丧钟,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洛都。 当那浑身浴血丶丢盔弃甲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进金銮殿,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虎王关失守! 霍动将军生死不明!叛军……叛军距洛都已不足三百里!」时,整个大周朝廷的脊梁骨,仿佛被瞬间抽走了。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大殿。 随即,不知是哪位年老体衰的宗室亲王先发出了一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呜咽,这声音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呜哇——!」 「天亡我大周啊!」 「虎王关……那可是虎王关啊!怎么一天就没了?!」 嚎啕声丶痛哭声丶绝望的呼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往日里道貌岸然丶仪态万方的衮衮诸公,此刻丑态百出。 有人瘫软在地,涕泗横流。 有人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有人捶胸顿足,如丧考妣。 更有人吓得裤裆濡湿,腥臊之气隐隐传来。 整个金銮殿,瞬间从庄严的权力中枢,变成了灵堂般的哭丧之地。 端坐在龙椅上的沐钰,在听到消息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魂魄,肥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先是涨红,随即转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他猛地从龙椅上滑落,竟如同一个无助的孩童般,蜷缩在了宽大龙椅的阴影之下,双手死死抱着头,发出压抑不住的丶如同野兽般的呜咽和恐惧的呻吟。 「完了……全完了……他怎么这么快……魔鬼……他是魔鬼么……」 「陛下!陛下!」 宰相宋忠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他的脸色也同样难看至极,但眼底深处,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丶为自己寻找后路的盘算。 「宋爱卿!宋忠!」 沐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抓住宋忠的衣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沈枭就要打过来了,他要让朕去长安给庶民跳舞!朕不要跳舞!朕是皇帝,朕是天子啊!怎么能当街跳舞!」 事到如今,沐钰脑子里还想着会被抓去长安跳舞,他真的,我哭死。 他的声音凄厉而癫狂,充满了穷途末路的恐惧。 宋忠被他抓得生疼,心中更是烦躁厌恶,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陛下!陛下冷静!洛都城墙高厚,尚有数十万大军!我们……我们还能守!」 「守?拿什么守?!五十五万大军镇守的虎王关都守不住半天!洛都无险,又能守多久?!」 沐钰疯狂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道:「谈,快去跟他谈,宋爱卿,你亲自去! 告诉他,只要他肯退兵,什么条件朕都答应!金银丶珠宝丶美人丶土地!除了朕的皇位,他要什么朕都给!快去啊!」 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幻想着能用财富换取平安,却不知在沈枭眼中,他和他的大周,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是是是!臣这就去安排谈判使者!」宋忠连忙应下,这正合他意,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 「还有!还有!」沐钰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恐惧与狡黠的光芒,拉扯着宋忠的衣袖,「给朕秘密准备车辇!要最快的! 不要仪仗,轻车简从!再从内库多取金银细软……我们……我们从洛河走,坐船离开洛都!快去准备!」 他竟然已经做好了弃城逃跑的准备!要将这满城文武和百万军民,统统抛弃! 宋忠心中鄙夷更甚,但面上不动声色:「臣……遵旨!」 他正好可以借着准备车辇和谈判的机会,也为自己和家族谋一条后路。 皇帝欲逃跑的消息,以及宰相府和各大衙门异动的风声,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洛都这座千年古都的内部蔓延开来。 起初还只是小道消息,但随着城防开始戒严, 一队队士兵面色凝重地跑上城墙,各大城门开始被沙石木栅部分堵塞, 以及偶尔能看到某些高门大户的马车试图出城却被拦回引发的骚乱…… 恐慌,如同实质的阴云,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 「听说了吗?虎王关没了!河西的杀神就要打过来了!」 「陛下……陛下好像要跑!」 「宋相爷家从昨天半夜就开始往外运东西了,其中就有他最喜欢的那双紫金琉璃扇!」 「守得住吗?咱们洛都守得住吗?」 「守个屁!虎王关那么险要半天就没了!咱们这城墙能顶多久?」 「完了……全完了……那可是安西铁骑啊!听说他们破城之后,鸡犬不留!屠城跟吃饭一样。」 「快!快回家收拾东西!躲起来!」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洛都上百万居民的情绪。 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无论是富商巨贾,还是引车卖浆之流,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吓破了胆。 东西两市,原本熙熙攘攘丶繁华无比的街巷,此刻一片混乱。 粮店丶布庄丶盐铺……所有能囤积物资的店铺门前,都挤满了疯狂抢购的人群。 铜钱丶银子像不要钱似的被抛出来,只为了多换一斗米丶一匹布。物价飞涨,顷刻间翻了几番甚至十几番!争吵声丶哭喊声丶打斗声不绝于耳。 「我的!这袋米是我的!」 「狗日的奸商!昨天还十文一斗,今天你敢要一两银子?!」 「抢啊!反正城破了大家都得死!」 混乱中,踩踏事件时有发生,老弱妇孺的哭喊声被淹没在疯狂的浪潮里。 地痞流氓趁乱打砸抢烧,往日里维持秩序的衙役捕快,此刻要么不见踪影,要么也加入了混乱的行列,秩序彻底崩坏。 高门大户之内,同样是一片末日景象。 仆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跑,老爷太太们一边咒骂着昏君奸臣,一边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将金银细软丶古玩字画装箱封存,埋入地下或者寻找隐秘之处藏匿。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焚烧重要的书信丶帐册,以免城破后成为罪证。 后院里,女眷们的哭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皇城之外,洛水河畔,原本是达官显贵们冶游享乐的繁华之地,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紧张。 一些得到风声的勋贵官员,试图通过各种关系,想方设法弄到船只,准备效仿皇帝,从水路逃离这座即将沉没的巨船。 码头上,各种大小的船只挤作一团,为了争夺泊位和优先离港的机会,昔日同僚甚至能拔刀相向。 而更多的普通百姓,则无处可逃。 他们只能绝望地守着自己破旧的家园,将门窗用木棍顶死,抱着瑟瑟发抖的家人,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丶越来越近的战鼓声和城内无处不在的哭喊喧嚣,在无边的恐惧中,等待着未知的丶仿佛注定悲惨的命运降临。 一种「天塌了」的绝望氛围,如同浓稠的墨汁,渗透到洛都的每一个角落。 昔日歌舞升平丶锦绣繁华的帝都,此刻已彻底沦为了一座被恐惧和绝望吞噬的炼狱。 城墙上,守城的士兵们面无人色地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扬起的丶代表着死亡和毁灭的尘烟,握着兵器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他们中的许多人,家小就在城中。 大将军霍动躺在担架上,被亲兵抬着巡视城防,看着士气低迷丶惶恐不安的军队,再看看城内冲天而起的几处黑烟,心中一片冰凉。 这洛都,还能守多久? 每个人心中都盘旋着这个令人绝望的问题。 而此刻,沈枭的先锋骑兵,已经能够远远望见洛都那巍峨的轮廓了。 黑色的洪流,正带着无可抗拒的毁灭意志,向着这座千年古都,汹涌而来。 第150章 肃清之夜 洛都城外,黑云压城城欲摧。 十五万安西铁骑与「归顺」边军组成的庞大兵团,如同一条狰狞的黑色巨蟒,将这座千年帝都围得水泄不通。 营寨连绵,旌旗蔽日,冲天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让洛都城墙上的守军呼吸都感到困难。 然而,与城外肃杀气氛形成诡异对比的是,双方使者竟在营门与城门之间频繁往来。 华丽的马车载着大周皇帝的「特使」,一次次驶入安西军大营,带来沐钰近乎哀求的议和条件。 「秦王殿下,陛下愿割让东部十八城,岁贡黄金三十万两,丝绸十万匹,明珠百斗……」 「殿下,陛下愿将永平公主正式册封为皇太女,并与秦王永结盟好,共分天下……」 「殿下,陛下……陛下愿去帝号,称臣纳贡,只求秦王罢兵……」 条件一次比一次屈辱,一次比一次没有底线。 沐钰躲在深宫里,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拼命将自己的筹码,土地丶财富丶尊严丶甚至女儿的未来——推上赌桌,只求对面那个可怕的对手能高抬贵手。 中军大帐内,沈枭高踞主位,漫不经心地听着大周使臣声泪俱下的陈述。 沐青幽坐在他下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看着昔日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朝堂重臣,如今却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心中产生一阵无与伦比的快意。 沈枭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既不答应,也不明确拒绝,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寒渊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使臣,偶尔问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或者对沐钰提出的某个条件,报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在拖延时间。 就在这虚与委蛇的谈判烟雾之下,一场针对洛都城内抵抗力量的精准外科手术,已然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展开。 执行者,是随军而来的玄霜剑主,柳寒月。 她如同一道月下的幽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枭的主帐。 依一身纤尘不染的灰色罩袍,勾勒出曼妙却冰冷的曲线。 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面容绝美,却如同覆盖着万载寒冰,看不出丝毫情绪。 腰间玄霜,剑未出鞘,却已有凛冽的寒意弥漫开来。 「王爷。」 她微微躬身,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惜字如金。 沈枭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将一份薄薄的册子推到她面前。 那是沐青幽提供的,洛都城内所有已知的丶可能构成威胁的武者聚集点。 包括忠于皇室的几个老牌世家圈养的死士营地丶与宋忠关系密切的江湖门派在洛都的秘密据点丶甚至还有几个修为不俗丶可能被朝廷徵召的散修隐居之地。 「名单上的人,处理下。」 沈枭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今晚的菜单。 「天亮之前,解决乾净,需要让苏柔和陆七协助你么?」 柳寒月拿起名单,冰冷的眸子迅速扫过,将上面数十个地点丶近百个名字刻入脑中。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任务的难度,只是轻轻吐出一句话: 「不必,等我消息。」 下一刻,她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从书房内消失,没有引起任何气息波动。 洛都城内,恐慌仍在持续,但表面的混乱在军队的强力弹压下,稍稍平息了一些。 然而,在普通人无法触及的阴影世界里,杀戮的帷幕正缓缓拉开。 城西,一座占地广阔的府邸,门楣上挂着「张府」的匾额。 这是大周开国勋贵之后,世代忠良,府中圈养着一批修为精湛的家将死士,是沐钰和宋忠寄予厚望的一支隐秘力量。 此刻,府内密室,张家家主正与几名心腹家将头领紧急商议,如何在城破时保护家族突围。 忽然—— 密室内温度骤降!墙壁上丶桌案上,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什么人?!」 张家家主骇然变色,他也是先天初期的高手,竟未察觉有人潜入!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密室中央。 柳寒月。 她没有废话,甚至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家将。 她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张家家主。 「锵——!」 玄霜剑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冰冷到极致的丶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光亮起! 剑光如同月华倾泻,带起灭绝一切的死亡气息。 张家家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护体罡气在剑光面前如同纸糊,瞬间破碎。 他的动作凝固在原地,眉心出现一点殷红,随即整个人从内而外,被一层厚厚的玄冰覆盖,生机瞬间断绝。 那几名心腹家将怒吼着扑上,刀光剑影笼罩向柳寒月。 柳寒月身形不动,只是手腕微转,玄霜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咔嚓……咔嚓……」 剑光过处,无论是人还是兵器,尽数被冻结丶碎裂,如同冰雕被重锤敲击,化作一地晶莹的冰渣!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柳寒月收剑入鞘,看都未看满地的冰屑,白色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密室内刺骨的寒意和几座栩栩如生的冰雕(那是被瞬间玄霜剑气冻毙的守卫)。 城南,一座看似普通的货栈。这里是江湖上颇具盛名的「血刀门」在洛都的秘密堂口。 门主与宋忠交往密切,门下弟子悍勇好斗,是宋忠准备用来在巷战中制造混乱的一把尖刀。 货栈地下,数十名血刀门精锐弟子正在擦拭着他们的血色长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暴戾的杀意。 突然,仓库厚重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不是碎裂,而是如同被极寒冻成了粉末。 柳寒月迈步而入。 「敌袭!」 血刀门弟子又惊又怒,纷纷持刀扑上,血色刀罡纵横交错,充满了暴虐的气息。 柳寒月眼神依旧古井无波。面对汹涌而来的攻击,她只是简单地向前刺出一剑。 这一剑,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 剑尖所向,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涟漪。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血刀门弟子,保持着前扑的姿势,瞬间被冻成了冰雕,脸上还凝固着狰狞的表情。 后面的弟子收势不及,撞在冰雕上,被那恐怖的寒意侵袭,身体迅速僵硬丶覆盖上白霜。 柳寒月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步伐轻盈而精准,每一次玄霜剑的轻点,都带走数条性命。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金铁交鸣,只有生命在极致寒冷中无声消逝的静谧。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整个地下堂口,已然变成了一座冰窟,所有的血刀门弟子都化作了姿态各异的冰雕。 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隐居着一位绰号「铜臂叟」的武者,修为已至先天中期,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据说曾徒手接下过攻城弩的直射而面不改色。 当柳寒月的身影出现在他小院门口时,这位老者正在月光下打熬气力,古铜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女娃子,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铜臂叟声如洪钟,眼中精光闪烁,显然看出了柳寒月的不凡,但也对自己的防御极度自信。 柳寒月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玄霜剑。 铜臂叟冷哼一声,双臂交叉格挡身前,肌肉贲张,罡气鼓荡,准备硬接。 剑光闪过,没有撞击声。 铜臂叟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穿透了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和铜皮铁骨,直接侵入五脏六腑丶四肢百骸! 他惊骇地低头,只见自己的双臂丶胸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厚厚的蓝冰,甚至连血液和真气都被冻结了! 他想运功抵抗,但那寒意霸道无比,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生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化作了一尊满脸惊愕的冰雕,立在院落中央,最后坠落成一片冰晶。 ……… 这一夜,对洛都的普通百姓而言,是恐惧不眠之夜。 而对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武者势力而言,则是血腥的灭绝之夜。 柳寒月如同最精准的死亡使者,按照名单,一个接一个地清除着目标。 她的剑,冰冷而无情,她的身影,飘忽如鬼魅。 玄霜过处,生机断绝,只留下一个个被冰封的死亡现场。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柳寒月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沈枭的书房外,依旧是那副清冷绝尘的模样,白色的劲装上,甚至连一丝血迹都未曾沾染。 「王爷,任务完成。」 她躬身复命,声音依旧平淡。 沈枭抬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柳寒月垂首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场波及全城丶杀戮近百高手的血腥行动与她无关。 只有在她偶尔抬眼,目光掠过沈枭那棱角分明的侧脸时,那冰封般的眼眸深处,才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丶近乎虔诚的渴望与悸动。 她渴望得到这个男人的认可,渴望被他那强大的力量彻底征服,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这是柳寒月永远无法诉说的秘密。 天知道她内心有多羡慕苏柔还有沐青幽,能有幸成为沈枭的女人…… 天亮时分,当宋忠还在为又一次「富有成效」的谈判(沈枭似乎对割让更多土地产生了「兴趣」)而暗自庆幸, 并准备调集城内高手,在沈枭入城时发动致命一击,或者至少制造混乱掩护皇帝逃跑时, 他派去联络各方高手的心腹,带回来的却是一个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相爷!张家……张家满门死士,全被冻成了冰雕!」 「血刀门洛都堂口……无一活口,都成了冰渣!」 「铜臂叟……他……他也变成冰坨子了!」 「还有李家的客卿,王长老的别院……全都……」 听着心腹带着哭腔的汇报,宋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终变得如同死人般灰白。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冰凉,如同坠入万丈冰窟! 完了!全完了! 他赖以翻盘丶或者至少能制造混乱拖延时间的最后底牌,竟然在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屠戮殆尽! 他甚至不知道是谁做的!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除了城外的沈枭,还有谁有这等能力,有这等狠辣的手段!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沈枭之所以和他们虚与委蛇地谈判,根本不是为了那些金银土地,而是在为这致命的一击争取时间,麻痹他们的神经!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宋忠知道,洛都,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安西铁骑的脚步了。 皇帝逃跑的计划恐怕也……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屠城的火焰,和悬挂在城头的……自己的头颅。 「噗——」 急火攻心之下,宋忠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而此刻,城外的安西军大营,战鼓再次擂响,低沉而肃杀,如同为这座千年古都敲响的最后的丧钟。 沈枭不玩了,摊牌了。 跨上战马,玄色王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向洞开的丶再无任何抵抗力量的洛都城门,目光冰冷而平静。 「进城。」 第151章 沐青幽清场 洛都,这座千年帝都,最终以一种近乎屈辱的方式,洞开了它沉重的城门。 没有惨烈的攻城战,没有最后的巷战抵抗。 当安西铁骑那黑色的洪流,在沈枭的率领下,如同散步般穿过洞开的城门,踏入洛都宽阔的御道时,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侥幸未死的守军丢下了兵器,麻木地跪在街道两侧,百姓们紧闭门窗,透过缝隙恐惧地窥视着这支带来毁灭与新生的军队。 皇城,紫寰殿前巨大的青石广场。 这里曾经是举行大典丶万国来朝的荣耀之地,此刻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惧。 黑压压的朝臣们,如同待宰的羔羊,被武装到牙齿的安西军士驱赶至此。 他们穿着华丽的朝服,此刻却皱巴巴地沾满了尘土,许多人面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甚至有人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失禁。 沐青幽站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之上,俯视着下方这群昔日对她或阿谀奉承丶或冷眼旁观丶或落井下石的「国之栋梁」。 她已换上了一身临时赶制丶却依旧尽显威仪的明黄色凤纹皇袍,长发高束,戴着一顶镶嵌着东珠的金冠。 阳光照在她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却无法驱散她眉宇间那冰冷的杀意和一种大权在握的丶近乎癫狂的兴奋。 沈枭并未站在她身边,他只是远远地坐在广场一侧临时设下的王座上,玄衣如墨,仿佛一个冷漠的观众,欣赏着由他一手促成的丶权力交替的戏剧。 苏柔与陆七侍立其后,柳寒月则如同影子般,隐在更深的阴影里。 几名安西军士粗暴地拖着一个人,扔到了台阶之下。 是皇帝沐钰。 他早已没有了丝毫帝王威仪,龙袍被撕扯得破烂,冠冕歪斜,脸上满是泪痕和污秽,眼神涣散,口中兀自喃喃着「别杀朕……别让朕跳舞……」之类的话语。 沐青幽看着脚下这个如同烂泥般的男人,这个曾经带给她无尽恐惧和屈辱的生父,眼中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漠和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写。」 她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旁边一名内侍战战兢兢地捧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绢帛,放在沐钰面前。 沐钰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沐青幽,又求助般地望向下方那些瑟瑟发抖的朝臣,却发现无人敢与他对视。 「朕……朕……」他还想挣扎。 「嗯?」 沐青幽眉头一皱,身旁一名安西军校尉立刻上前一步,雪亮的马刀架在了沐钰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瘫软。 「我写!我写!」 沐钰尖叫着,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哆哆嗦嗦地抓起笔,在那明黄色的绢帛上,写下了屈辱的禅位诏书。 字迹歪斜扭曲,如同他此刻崩溃的心神。 内容无非是朕德行有亏,天降灾殃,唯有皇女青幽,聪慧仁德,可承大统,佑我大周云云。 写完最后一个字,沐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沐青幽拿起那封诏书,仔细看了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丶却冰冷无比的笑容。 她将诏书交给身旁的内侍,示意其当众宣读。 当内侍尖细颤抖的声音,将禅位诏书的内容公之于众时,广场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朝拜,只有更深沉的恐惧。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果然,宣读完毕,沐青幽缓缓抬起手,指向下方那些面如死灰的朝臣。 「将这些国之蠹虫,与宋忠老贼一并,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待朕肃清朝纲,再行论处!」 她声音冷冽,带着新君登基的杀伐之气。 沐青幽并没有立刻杀掉所有反对者,她要慢慢清算,要将他们的价值榨取乾净。 比如他们的家产,比如他们可能隐藏的秘密。 安西军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员们,连同早已吓晕过去的宋忠,一同拖走。 哭喊声丶求饶声再次响彻广场,却无法动摇台阶上那个女子分毫。 接下来的几天,洛都彻底笼罩在血雨腥风之中。 沐青幽以铁腕手段,迅速接管了朝政。 她颁布的第一批诏令,除了大赦天下丶减免赋税收买民心之外,便是彻查「逆党」! 依据她多年来搜集的名单,以及沈枭提供的部分情报, 一场针对城内所有反对过她丶或者仅仅是潜在威胁的世家门阀的大清洗,迅猛地展开了。 三百余户! 涉及人数近万! 这些家族,有的曾公开支持宋忠,有的曾在她失势时落井下石,有的仅仅是因为家族势力庞大,可能影响她的统治根基。 由沈枭支持,沐青幽新组建的「凤翎卫」(由魏轩统领,吸纳部分投诚的原禁军和江湖人士),如同梳子一般,梳理着洛都的每一个角落。 抄家丶锁拿丶审讯……然后便是血腥的处决。 皇城西侧的「弃市」,连日来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哭喊声丶咒骂声丶刽子手刀锋掠过脖颈的沉闷声响,交织成一曲权力的血腥赞歌。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洛都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沐青幽甚至亲自监斩了几批重要的犯官。 她高坐在搭建起来的监斩台上,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家主丶朝廷重臣,在绝望中被砍下头颅,眼神冰冷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丶扭曲的快意。 她要通过这场屠杀,彻底奠定自己的权威,将所有潜在的反对声音,用最直接丶最恐怖的方式,彻底抹去! 沈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并未干涉。 对他而言,沐青幽越狠,大周内部越乱,将来河西掌控这里就越容易。 然而,就在这场大清洗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陆七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王爷,城西墨竹苑,发现一处隐秘据点,内有死士约三十人, 修为皆在四品以上,其训练方式和装备,非洛都已知任何势力。」 陆七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属下设法擒获一人,严加拷问后得知……他们,听命于驸马,秦歌。」 正在查看洛都地图的沈枭,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 秦歌?那个在他眼中懦弱无能丶只知哭泣哀求的废物驸马? 「秦歌?」沈枭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属下反覆确认过。而且……」陆七顿了顿,说出了更令人震惊的消息,「据那名死士招供,当初在洛都街头, 刺杀永平公主的那四名三品武者,并非宋忠或其他势力所派,正是秦歌暗中培养的死士! 目的是……制造混乱和危机,让公主更加依赖他,同时也有可能……是借刀杀人, 若公主不幸身亡,他或许能凭藉驸马身份,攫取部分公主府的资源和影响力。」 沈枭闻言,先是沉默,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丶充满讥讽的笑声。 「呵……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摩挲着下巴,「本王倒是看走眼了,没想到这看似无害的兔子,皮下竟然藏着一条会咬人的毒蛇, 去,把这条消息,送给我们的女帝陛下,让她也惊喜一下。」 当沐青幽从沈枭派来的使者口中,得知这个惊人的消息时,她正在批阅处决名单的朱笔,猛地一顿,殷红的墨汁在名单上晕开一大团,如同乾涸的血迹。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秦歌? 是他? 竟然是他?!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丶却在关键时刻毫无用处的男人? 那个在她面前卑微乞怜丶毫无尊严的男人? 背地里,竟然培养死士,策划了对她的刺杀?! 一股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愚弄的羞愤,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面前的案几,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摆驾!去偏殿!」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偏殿内,秦歌正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高墙围住的丶狭小的天空,眼神空洞而麻木。 他的伤势在沈枭提供的药物下已好了大半,但精神的创伤却愈发深重。 他知道沐青幽正在外面进行血腥的清洗,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尴尬而危险。 殿门被猛地推开,沐青幽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和魏轩,大步走了进来。 「秦歌!」 沐青幽的声音如同冰锥,直刺向他。 秦歌浑身一颤,茫然地转过头,看到沐青幽那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表情,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青幽……陛下……怎么了?」他下意识地用了尊称,声音乾涩。 「怎么了?」沐青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冻结,「朕问你,城西墨竹苑的死士,是不是你养的?! 当初在街上刺杀朕的刺客,是不是你派的?!」 如同晴天霹雳,秦歌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瞳孔剧烈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反应,无疑证实了一切。 沐青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燃烧到了极致! 她一把揪住秦歌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说!是不是你?!」 「我……我……」 秦歌的心理防线在沐青幽的逼视和这突如其来的揭露下,彻底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沐青幽的腿,如同那天晚上一样,涕泪横流地哭喊起来: 「是我!是我做的!青幽,陛下!饶命啊! 我……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怕失去你!怕失去公主府的荣华富贵!」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脸上充满了恐惧和卑微的乞求: 「那时候宋忠势大,父皇……先帝又那样对你! 我……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你感觉到危险,让你……让你更需要我! 我想着,若是你受了惊吓,就会更依赖我……若是……若是你真的有不测…… 我或许还能借着驸马的身份,保住一些家业……我……我只是不想变得一无所有啊! 青幽!看在我们多年夫妻的情分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听着他这番自私到极致丶懦弱到骨子里,却又无比真实的供述,沐青幽心中最后一丝对过往温情的怀念,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丶为了活命和富贵不惜策划刺杀自己妻子丶此刻又毫无尊严跪地求饶的男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丶混合着恶心丶鄙夷和彻底失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曾经爱过的,或许只是她想像中的一个温润如玉丶清高自持的幻影。 而现实中的秦歌,竟是如此的不堪丶丑陋丶令人作呕! 她猛地一脚,将秦歌踹开,力道之大,让他翻滚出去,撞在殿柱上,发出一声闷哼。 「夫妻情分?」沐青幽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厌恶,「现在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恨了。」 她看着蜷缩在地上,如同一条死狗般的秦歌,眼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死寂。 「魏轩。」 「属下在。」 「将此人,押入诏狱,严加看管。」沐青幽转过身,不再看秦歌一眼,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漠,「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魏轩上前,如同拎小鸡一般,将彻底绝望丶连哭喊都发不出的秦歌拖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沐青幽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央,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明黄色的皇袍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权力的滋味是如此甘美,而通往权力的道路上,铺满了背叛丶鲜血和……彻底破碎的幻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坚硬的野心。 从此,她只是大周的女帝,沐青幽。 再无软肋,也再无温情。 第152章 当面羞辱 大周皇宫,紫薇殿。 昔日庄严肃穆的朝会大殿,此刻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丶混合着未散的血腥气与新君初立的紧张气息。 蟠龙金柱依旧,琉璃瓦依旧,但端坐在那至高龙椅上的,已不再是沐姓男子,而是一身明黄凤袍丶眉宇间带着疲惫与亢奋的沐青幽。 沈枭并未身着朝服,依旧是一袭玄色常袍,闲适地站在丹陛之下,仿佛这里不是威严肃穆的金銮殿,而是他秦王府的书房。 他微微仰头,看着龙椅上那个一夜之间屠戮万千丶登临帝位的女人,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猎物终于落网的玩味。 「陛下如今已正位中宫,君临天下,」沈枭开口,声音打破了大殿的沉寂,也打断了沐青幽试图稳固心神丶构建帝王威仪的努力,「当初承诺本王的东部十八城,也该履行了吧?」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要一件早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沐青幽的心猛地一紧。 她确实早已准备好割让文书,但内心深处,总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能拖延些时日,待自己彻底掌控朝局,消化掉这次政变带来的震荡后,再行交割。 那十八城,不仅是大周东部屏障,更是赋税重地,一旦割让,国力必将大损。 她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堪称柔和的笑容,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王爷助朕登基之恩,朕铭记于心, 只是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各地藩王态度不明,若此刻骤然割让重地,恐引朝野非议,动摇国本, 王爷可否宽限数年?待朕稳定局势,必定双手奉上……」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沈枭一声低沉的轻笑打断。 那笑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和冰冷彻骨的寒意,在大殿中回荡,让沐青幽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数年?」沈枭微微挑眉,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沐青幽所有的侥幸和伪装,「陛下的难处,本王理解,不过……」 他刻意顿了顿,缓步踏上丹陛,逼近龙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因为他的靠近而瞬间绷紧身体的沐青幽,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陛下似乎忘了,本王能扶你坐上这个位置,自然也能扶别人坐上去, 大周皇子,虽说被你父皇杀了不少,但总还有那么一两个流落在外, 或者……宗室里,想必也有不少年轻才俊,对这张椅子,感兴趣的很, 实在不行,制造一个私生子也可以。」 沐青幽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 他能!他绝对能做得到! 眼前的男人,拥有颠覆一个帝国的力量! 他能让虎王关一日陷落,能让洛都一夜易主,他能让自己从无权无势的公主变成九五之尊,自然也能轻易地将自己从这龙椅上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自己方才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简直可笑至极! 「不!王爷!」 沐青幽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急切地表态。 「是朕……是青幽考虑不周!青幽知道错了,东部十八城!即刻交割!文书早已备好,玉玺在此,请王爷过目!」 她手忙脚乱地从龙案下的暗格中取出那份以金线绣边丶代表着巨大耻辱和代价的割让文书,又捧起那方沉甸甸的丶象徵着至高权力的传国玉玺,姿态卑微地呈到沈枭面前。 沈枭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丶与前几日屠杀朝臣时狠辣果决判若两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掌控。 他没有去接文书和玉玺,而是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轻轻抬起沐青幽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这才乖。」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狎昵的丶如同对待所有物般的语气。 沐青幽身体一颤,被他手指触碰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不是因为情动,而是源于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丶无法反抗的屈从。 她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象徵着天下权柄的龙椅之上,在列祖列宗仿佛凝视着的目光下,沐青幽闭上了眼睛,任由沈枭将她重新按坐在龙椅上,玄色的衣袍覆盖了明黄的凤纹…… 一个时辰后,一切归于平静。 沈枭整理好衣袍,神情依旧淡漠,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例行公事。 他拿起那份沾了些许暧昧气息的割让文书,扫了一眼上面沐青幽颤抖却清晰的签名和那方鲜红的玉玺印鉴,随手纳入袖中。 「陆七。」他对着空荡的大殿开口。 「末将在!」 陆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门口,对殿内残留的旖旎气息视若无睹。 「持此文书,率兵前往东部十八城,接手防务及一切管辖权,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遵命!」 陆七接过沈枭抛来的文书,躬身领命,大步离去。脚步声中,带着金铁般的杀伐之气。 沈枭看了一眼龙椅上衣衫不整丶眼神空洞中带着一丝麻木和满足的沐青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他没有回驿馆,而是径直走向了皇宫深处,那阴森晦暗的诏狱。 诏狱最底层,一间狭窄潮湿丶散发着霉味的牢房里,秦歌蜷缩在角落里,原本温文尔雅的气质早已被漫长的囚禁和绝望消磨殆尽,只剩下蓬头垢面丶眼神呆滞。 牢门被打开的声音让他机械地抬起头。 当看到那个玄衣如墨丶身影高大的男人逆光站在门口时,秦歌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沈枭缓缓走进牢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如同蝼蚁般的男人。 牢房内的污浊气息与他周身清冽冷硬的气场格格不入。 「看来,你在这里过得并不好。」沈枭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秦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枭的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王方才,刚从你们大周女帝的龙椅上下来。」 一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溃了秦歌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扭曲成一个极度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龙椅……他和青幽……在龙椅上……做那种事! 「啧啧,」沈枭仿佛没看到他崩溃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淡却诛心的语气说道,「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让她只能依靠外人, 甚至不惜用身体换取权力和生存……秦歌,你说你是不是,特别无能,特别没用?」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秦歌的心脏最深处! 他猛地抱住头,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眼泪混杂着污秽流下,身体蜷缩成一团,卑微到了尘埃里。 沈枭看着他这副彻底被摧毁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俯视尘埃的漠然。 他不再多言,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离开了这间充斥着绝望和恶臭的牢房。 沉重的牢门在他身后再次关闭,锁死了秦歌最后一丝微光。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诏狱昏暗的甬道尽头,如同来时一样,带着无可匹敌的霸气与冷漠。 而龙椅之上的沐青幽,诏狱之中的秦歌,一个在权力的巅峰品尝着屈辱与孤独,一个在绝望的深渊里彻底腐烂。 东部十八城,即将改旗易帜,纳入河西版图。 沈枭的霸业,又踏出了坚实而冷酷的一步。 而于此同时,大盛南疆,坐镇岭州平叛的太子李臻,打算号召大军先发制人。 第153章 李臻兵败 时间倒回至八月份。 岭州的气候,闷热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山林特有的腐殖质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丶令人不安的甜腻味道,那是南疆特有的瘴疠之气在悄然蔓延。 尤其是七到九月份,更是瘴气最严重的时候,就算生活在此地的南疆本族人都不敢轻易涉险。 李臻抵达岭州总督府已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他几乎是在焦躁丶憋闷与对功勋的极度渴望中度过的。 父皇限定的一月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军中潜在的丶因他此前赈灾不力而对他能力有所怀疑的目光,更让他如坐针毡。 他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证明自己,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来稳固那岌岌可危的储位。 在并未完全摸清南疆叛军虚实,尤其是对万邪教诡秘手段缺乏有效应对之策的情况下,急于求成的李臻,在几次小规模斥候交锋取得微弱优势后,便错误地判断叛军不过是一群装备简陋丶缺乏训练的乌合之众,其盘踞的「黑云岭」天险亦非不可攻克。 「机不可失!传令下去,点齐三万精锐,随本宫直捣黄龙,踏平黑云岭!」 李臻身着亮银铠甲,意气风发地站在点将台上,试图模仿史上那些名将的风采,却掩盖不住眼底那抹虚浮的急迫。 麾下有几名熟知南疆地理气候的老成将领面露忧色,谨慎进言:「殿下,黑云岭地势险峻,林木茂密,且山中常年弥漫五彩迷瘴,诡异非常, 人马入内极易迷失方向,叛军又熟悉地形,恐有埋伏,是否再派细作探查,或寻当地可靠向导……」 「够了!」李臻不耐地打断,「区区蛮夷,倚仗些许地利,何足挂齿? 我朝廷三万大军,岂能被山岚瘴气所阻?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延误战机,尔等担待得起吗?!」 他此刻只想速战速决,任何劝诫在他听来都成了怯战的藉口。 在他的强令下,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赴黑云岭。 初入山林,尚算顺利。 然而,随着深入,周遭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色彩斑斓的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视线受阻,连方向都难以辨别。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息越发浓重,不少士兵开始出现头晕目眩丶四肢无力的症状。 李臻心中也开始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强令军队继续前进。 突然之间,杀声四起! 不是从正面,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浓雾深处,从树冠之上! 无数涂抹着油彩丶身形矫健的南疆战士,如同鬼魅般出现,他们利用对地形的极致熟悉,在迷瘴的掩护下,发动了致命的袭击。 官军阵型大乱!视野不清,方向不明,瘴气侵蚀体力,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弓箭盲目地射入浓雾,长矛刺中的往往是同伴的背影或是虚影。 而南疆战士的淬毒吹箭丶涂抹剧毒的弯刀,却能从最刁钻的角度,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这根本不是什么两军对垒,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与狩猎! 「顶住!给本宫顶住!」 李臻在亲卫的簇拥下,声嘶力竭地怒吼,挥舞着佩剑,却连敌人的影子都难以捕捉清楚。 他亲眼看着身旁的将领被不知何处射来的毒箭贯穿咽喉,看着成排的士兵在吸入过量瘴气后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看着曾经装备精良的三万大军,在这片诡异的山林迷瘴中,如同无头苍蝇般被一点点蚕食丶分割丶歼灭!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李臻。他引以为傲的太子身份,他赖以支撑的尊严,在这片血腥的屠场中,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殿下!快走!!」 一名忠心耿耿的侍卫统领浑身浴血,砍翻两名逼近的南疆战士,一把拉住几乎吓傻的李臻的马缰,带着残存的数十名亲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 他们的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丶凄厉的惨叫声,以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丶吞噬了三万生灵的五彩迷瘴。 李臻甚至不敢回头,他能感受到利箭从耳畔呼啸而过,能听到追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狞笑。 他伏在马背上,铠甲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污,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鬼,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地狱! 不知奔逃了多久,直到坐骑力竭倒地,直到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李臻才在几名同样狼狈不堪的侍卫搀扶下,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岭州城下。 出发时三万旌旗招展,归来时,仅余太子李臻及其寥寥十数名贴身侍卫,个个带伤,神情惶惧如丧家之犬。 消息传到岭州城内,瞬间引发了巨大的恐慌和骚动。 三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主帅太子殿下仅以身免!这简直是泼天大败! 然而,惊魂稍定的李臻,在总督府内,面对闻讯赶来丶面色凝重的岭州文武官员,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哀悼阵亡的将士,不是反思自己的过失,而是无边的恐惧——对父皇雷霆震怒的恐惧,对储位不保的恐惧! 「封锁消息!立刻给本宫封锁所有消息!」李臻如同困兽般在厅内咆哮,眼神疯狂,「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出去,本宫诛他九族! 对外就说……就说我军小有挫折,正在调整部署!绝不能让天都,让圣人知道!」 他深知,如此惨败,若传回天都,莫说太子之位,他项上人头能否保住都在两可之间! 但数万大军的覆没,岂是那么容易掩盖的?岭州城内暗流涌动,各种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巨大的压力和恐惧让李臻几乎窒息,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将自己反锁在书房,颤抖着手,给远在天都的兵部尚书韩朝宗写下了一封密信。 信中,他极力淡化自己的指挥失误,将败因归咎于「南疆瘴气诡异莫测」丶「叛军狡诈利用地利」丶「万邪教妖法惑乱军心」, 并着重强调了自己「浴血奋战」丶「险些殉国」的「英勇」,最后,才用近乎哀求的语气, 诉说了自己眼下的绝境,恳求韩朝宗务必想办法帮他压下此事,绝不能让陛下知晓真相。 密信由绝对心腹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数日后,天都,韩府密室。 当韩朝宗展开那封染着岭南潮气和绝望气息的密信时,饶是他宦海沉浮数十年,见惯风浪,也不禁骇然失色,拿着信纸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三……三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仅以身免……」他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是一般的军事失利,这是动摇国本丶足以让太子被立刻废黜甚至圈禁至死的大罪! 而且是在陛下明确只给一个月期限,并设下军饷难题的前提下!李臻此举,简直是自寻死路! 「糊涂!蠢材!」 韩朝宗忍不住低声怒骂,胸口气血翻涌。 他本以为李臻虽能力不足,至少懂得谨慎行事,没想到竟如此急功近利,酿成如此滔天大祸! 但骂归骂,韩朝宗更清楚,自己早已与太子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李臻倒台,他这位太子党的核心人物,也绝无好下场。 所以必须保住李臻!至少,在找到替罪羊或者扭转局面之前,一定把这件事压下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密室内来回踱步,脑中飞速盘算。 此事知情者众多,岭州文武丶残存的侍卫丶乃至可能泄露消息的叛军……必须将所有可能泄密的渠道堵死! 他立刻回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特殊的丶没有任何标识的纸条,以暗语写下回信,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急迫: 「事急矣!溃堤之洪,非沙土可掩!唯源头堵塞,方可暂保安宁, 岭州上下,凡知兵败详情者,无论文武兵卒,尤其近卫残存,需即刻料理乾净,一个不留! 务求迅捷隐秘,做成意外或叛军细作所为! 切莫心存妇人之仁,此乃生死存亡之秋,殿下当断则断! 京中吾自会周旋,然若消息走漏,万事皆休!」 写罢,他唤来那名绝对忠诚丶掌管他见不得光事务的心腹死士,面色凝重地交代:「立刻出发,亲手将此信交到太子殿下手中,不得有误,告诉他,这是唯一的生路!」 死士领命,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带着这封充满血腥气的密信,再次奔赴那片刚刚经历惨败丶即将掀起新一轮腥风血雨的岭州。 而身在岭州总督府的李臻,在收到韩朝宗这封回信后,浑身打了个寒颤。 但随即,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为了自保可以不择一切的狠戾,取代了恐惧。 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坚决所覆盖。为了太子之位,为了活命,他别无选择。 一场针对自己人的丶更加黑暗和残酷的清洗,在失败的阴影下,悄然拉开了序幕。岭州的夜,因此变得更加深沉和血腥。 第154章 「反败为胜」 韩朝宗那封带着血腥味的密信,如同最后的催命符,彻底点燃了李臻心中那点为自保可以不择手段的疯狂火种。 恐惧与权欲交织,将他太子的仁德与良知彻底的焚烧殆尽。 岭州城,这座刚刚经历惨败丶尚未从惊恐中恢复的边陲重镇,旋即又陷入了一场来自内部的丶更为悄无声息却更加酷烈的腥风血雨。 李臻麾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死士,如同黑夜中的鬼魅,开始行动。 他们的目标明确,所有可能清晰了解黑云岭之战真相的人必须得除去。 当夜,岭州都督府参军,一位曾当面向李臻谏言谨慎的老将,被发现悬梁自尽于家中,遗书内容含糊,充满愧对朝廷丶指挥不力的自责之语。 翌日,两名在黑云岭之战中侥幸生还丶被安置在伤兵营的中层校尉,连同几名他们麾下同样幸存的亲兵,在换药时不幸遭遇叛军细作投毒,全部暴毙。 紧接着,负责清点此次出征军械粮草丶知晓具体出兵人数和损耗的主簿,在回家途中意外坠入护城河,溺水身亡。 数日之内,凡是可能对那场惨败知根知底,尤其是那些曾对李臻决策提出过异议的将领丶文官,乃至一些可能多嘴的底层士卒,都以各种「合理」的意外或叛军报复的名义,被迅速丶乾净地料理掉。 岭州官场,一时间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了那股来自总督府的冰冷杀意,再无人敢议论黑云岭之事,幸存的官员们默契地闭上了嘴,战战兢兢,唯恐下一个莫名的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 内部的声音被强行扼杀,但外部的威胁依旧存在。 南疆叛军盘踞黑云岭,随时可能趁势进攻。 李臻深知,仅仅掩盖失败是不够的,他必须制造出一场胜利,一场足以向朝廷丶向父皇交代的胜利。 一个胆大包天丶足以诛灭九族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他通过特殊渠道,向黑云岭的南疆叛军发出了秘密会面的邀请。 会面地点,选在岭州与黑云岭交界处一座废弃的土司寨堡。 夜色深沉,虫鸣唧唧。 李臻只带了寥寥几名绝对心腹死士,悄然抵达。 对方也只来了数人,为首的,竟是一名少女。 她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带着南疆特有的深邃与野性之美。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穿着,上身仅着一件绣满繁复银饰的赤红色抹胸,纤细有力的腰肢完全裸露,下身则是一条极其短小的丶同样缀满银片的筒裙,将一双笔直丶修长丶充满弹性与力量感的长腿,几乎完全暴露在微凉潮湿的夜空气之中。 火把摇曳的光线下,她赤裸的腿部和腰腹肌肤泛着蜜色的光泽,充满了原始而奔放的诱惑力,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亵玩的危险气息。 她便是南疆叛军首领,自封「南诏大王」的苗战之女——苗玥。 「你就是那个吃了败仗的大盛太子?」苗玥的声音清脆,如同山间百灵,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轻蔑。 她赤足站在布满苔藓的石板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微微晃动的身体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双清澈又带着野性的大眼睛,毫无惧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显得有些憔悴和阴郁的「盛朝太子」。 李臻强压下被一个蛮族少女轻视的屈辱感,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本王正是李臻,姑娘想必就是苗玥公主了,果然……风采非凡。」 苗玥咯咯一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我叫苗玥, 说吧,你偷偷找我来,想做什么?是不是被打怕了,想求我们退兵?」 她心思单纯,快人快语,让李臻准备好的许多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跟这等不谙世事丶直来直去的少女绕圈子毫无意义,索性直接摊牌: 「苗玥姑娘快人快语,那本王也不兜圈子了,本王可以代表大盛,承认你们南诏的国号。」 苗玥眼睛一亮:「真的?」 「不仅如此,」李臻抛出了他精心准备丶也是他未来可能万劫不复的筹码,「只要你们答应,即刻退兵,退回黑云岭以南, 并且对外宣称已被本王率军击退,短期内不再进犯……本王可以做主, 将岭州丶黔州以南,澜沧江以西的所有土地,永久划归你们南诏所有!」 岭州丶黔州以南!这几乎是割让了小半个南疆!面积远超目前叛军实际控制的区域数倍! 苗玥虽然天真,但也知道土地的珍贵,她歪着头,有些疑惑:「你说话算数?为什么要把土地送给我们?」 九岁就跟着苗战征战的她,可不信大盛朝的人会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黑云岭之战盛国人损失了好几万,但他们可是有上百万大军。 李臻心中冷笑,面上却一片诚恳:「自然算数!此战劳民伤财,于两国皆无益处, 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以土地换和平,此举,也是为了我大盛南疆的长久安定, 只要你们答应退兵,并配合本王……嗯,宣扬一下我军的武勇,这份盟约,即刻生效!本王可立下血书为证!」 他刻意模糊了「宣扬武勇」的具体含义,将其等同于「击退」。 苗玥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想这其中有没有陷阱。 但她毕竟年轻,被如此巨大的利益所吸引,加上对李臻这位「太子」身份的天然信任, 毕竟在她看来,太子说的话应该就是皇帝的意思。 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我回去就跟阿爸说!他一定会同意的!」 在她简单的世界观里,不用打仗就能得到更多土地,是天大的好事。 秘密协议,就在这荒废的寨堡中,与一个穿着火辣丶心思单纯的异族少女,以一种近乎儿戏却又暗藏惊天阴谋的方式,达成了。 苗玥回去后,似乎真的说服了她的父亲苗战。 对于叛军而言,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开疆拓土,获得官方承认,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至于配合李臻宣扬一下败绩,在他们看来并无损失,反正叛军以前也没有打赢过。 数日后,南疆叛军果然如约「退去」,缩回了黑云岭以南。 李臻立刻抓住时机,大肆渲染。 他亲自炮制了一份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天都。 捷报中,他极力渲染南疆叛军之凶悍狡诈,以及黑云岭地势之险丶瘴疠之恶。 然后笔锋一转,描述自己如何亲冒矢石丶英明指挥,如何识破叛军诡计,如何激励将士浴血奋战, 最终经历数场恶战,以微小代价成功重创叛军主力,迫使其狼狈逃窜,退守老巢,岭州丶黔州之围遂解。 他甚至虚构了几场根本不存在的「关键战役」,为自己的「指挥才能」涂脂抹粉。 在捷报的最后,他信誓旦旦地表示:「南疆大局已定,残匪不足为虑, 儿臣正秣马厉兵,整顿防务,以期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不负圣人期许,扬我大盛国威!」 这份充斥着谎言与夸张的捷报,带着李臻孤注一掷的野心和对皇位的渴望,飞向了天都。 它将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粉饰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岭州城内,知情的官员噤声,不知情的百姓和底层士卒被蒙在鼓里,偶尔有些许不同的声音,也迅速被李臻的铁腕压下。 一座用鲜血和谎言堆砌起来的胜利丰碑,在南疆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腐朽而危险的气息。 李臻站在总督府的高楼上,望着南方黑云岭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和更深沉的忧虑。 第155章 凯旋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带着岭州的捷报,一路烟尘,冲破夏末的闷热,直入天都皇城。 当那份由李臻亲手炮制丶字里行间充斥着激昂词汇的奏疏,被内侍监高声诵读于紫宸殿上时,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旋即爆发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龙椅之上,皇帝李昭初闻捷报,紧锁多日的眉头微微舒展,枯槁的脸上似乎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他仔细翻阅着那份奏疏,手指在那些华丽辞藻的字句上缓缓摩挲,深邃的眼眸中光芒闪烁,既有疑虑,又有一丝欣慰? 他并非完全相信李臻真有此能力。南疆叛军与万邪教勾结,凶悍诡谲,岭州丶黔州地势复杂,他是知道的。 李臻此前表现更是堪称拙劣。 但这奏疏写得情真意切,细节详实,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一个李昭目前最需要的结果——南疆的平定。 无论过程如何,这个结果能暂时稳定朝局,安抚民心,也能让他这个皇帝,在天下人面前,保住些许颜面。 「众卿家,以为太子此报如何?」李昭放下奏疏,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几乎是话音刚落,太子一党便如同早已准备好一般,爆发出热烈的称颂。 左相李澜第一个出列,他须发皆白,此刻却激动得面色红润,声音洪亮:「老臣恭贺圣人,天佑我大盛,天佑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临危受命,亲赴险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于瘴疠险峻之中,力克凶顽,扬我国威! 此乃陛下教导有方,亦是太子殿下仁德勇毅,堪当大任之明证!老臣为陛下贺!为太子殿下贺!」 他一番话,直接将功劳归于皇帝教导和太子贤能,堵住了悠悠众口。 代户部尚书柳成安紧随其后,他更是声情并茂:「圣人!太子殿下此番不仅平定叛乱,更彰显我皇族威严! 想那南疆蛮荒之地,叛军倚仗地利,气焰何等嚣张, 然太子殿下以雷霆之势,摧枯拉朽,令其望风披靡! 此等功业,足以载入史册,可见太子殿下文韬武略,已臻化境,实乃我大盛之福,江山社稷之幸啊!」 兵部尚书韩朝宗心中虽对那微小代价存有一丝本能的不安,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亦出列,从军事角度论证此战的合理」:「陛下,太子殿下用兵如神,避实击虚, 充分利用我大盛军装备,操练之优势,于复杂环境中觅得战机,给予叛军致命一击, 此战,打出了我朝廷王师的威风,足以震慑南疆诸部,使其数年内不敢再生异心,太子殿下,居功至伟!」 太子一党的官员们见状,纷纷出列表态,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将李臻描绘成了一位智勇双全丶力挽狂澜的储君,仿佛此前在楚州丶扬州丶北地的种种不堪,都随着这场「大胜」烟消云散。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喧嚣所迷惑。 新晋京王李朔,站在宗室亲王队列的前列,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不动声色的左宫御史,曹璘,也是曹辟的儿子。 曹璘以目示意,轻轻摇头,嘴唇微动,以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殿下,捷报煌煌, 然微小代价平定与万邪教勾结之悍匪,于瘴疠之地,太过完美,恐非实情。」 李朔微微颔首,他心中同样疑窦丛生。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这个哥哥的能力底线。 但他并未出声质疑,只是冷眼旁观着太子一党的表演,将这满殿的喧嚣与浮躁尽收眼底。 他知道,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贸然质疑一场「大胜」,只会引火烧身。 一些中立派和老成持重的官员,如几位不依附任何党争的翰林学士和御史, 虽然觉得这胜利来得有些突然和轻易,但见皇帝神色似乎倾向于相信,太子党又气势正盛,也只得将疑虑压在心底,选择了沉默。 龙椅上的李昭,将殿下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太子党的狂热鼓吹,也看到了李朔等人的沉默与怀疑,更看到了那些中立官员的欲言又止。 他需要这场「胜利」。 无论是为了稳定朝局,还是为了…… 给他这个不成器的太子最后一次机会。 沉吟良久,李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却也透着一丝决断:「太子李臻,不负朕望,于南疆克难攻坚,平定叛乱,有功于社稷, 传朕旨意,南疆战事既已底定,着太子李臻,即刻班师回朝!朕,要亲自为他庆功!」 「圣人圣明!」 太子一党闻言,喜形于色,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而李朔的眼中,则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有结束。 当皇帝召其回朝的旨意以更快的速度传到岭州时,李臻正在总督府内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天都的反应。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成功了,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父皇相信了,不仅相信了,还让他凯旋回朝!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恐惧丶焦虑和负罪感。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荣耀,接受百官朝贺,太子之位稳如泰山的景象! 「快!速为本宫准备凯旋仪仗!要最盛大的!」李臻兴奋地大吼,脸上洋溢着病态的潮红,「本宫要让天都的百姓都看看,本宫是如何得胜还朝的!」 他立刻下令,将原本用于镇压内部丶掩盖真相的力量,全部投入到准备凯旋事宜上。 他命人赶制崭新的旌旗,上面绣着平定南疆丶太子威武等大字; 他强征民夫,清扫官道,搭建彩棚; 他甚至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军费中,挤出一部分,用来犒赏……那些跟随他被他精心筛选过的「有功」将士。 数日后,一支看似旌旗招展丶盔明甲亮,实则外强中乾丶核心空洞的「凯旋之师」,从岭州城浩荡开出。 李臻身着特制的亮银蟠龙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努力挺直腰板,接受着道路两旁被强行组织来的百姓那稀稀拉拉丶充满困惑的欢呼。 他志得意满,春风满面,仿佛真的是一位得胜归来的英雄。 他刻意放慢行程,沿途接受地方官员的迎送和「犒劳」,享受着这份用谎言和背叛换来的虚荣。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回到天都后,要如何利用这场「大功」,进一步打压李朔,巩固自己的地位。 然而,在他那兴奋的目光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忽视的慌乱。 经过一些城镇时,路边偶尔会有衣衫褴褛的妇人或老者,痴痴地望着队伍,似乎在寻找他们出征未归的亲人,那空洞而悲伤的眼神,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得他心头一颤。 但很快,他便将这些不安强行压下。 成王败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只要坐稳了太子之位,将来登临大宝,谁还敢质疑今日之事? 他怀揣着巨大的野心和深藏的不安,带着这支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凯旋之师,一路向着天都,向着那看似荣耀丶实则危机四伏的未来,迤逦而行。 第156章 褒奖 就在李臻志得意满丶慢悠悠地享受着「凯旋」旅程,其仪仗距天都尚有数日路程之时,天都皇城之内,一场关乎真相与未来的暗流,已在悄然涌动。 紫宸殿侧殿,薰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无形的凝重。 京王李朔奉密诏觐见。 龙案之后,李昭并未身着龙袍,只是一袭常服,更显其身形瘦削,面容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 「朔儿,你前日递上的密折,朕看过了。」 李昭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指尖轻轻点着案上那份李朔暗中呈递丶列举了对太子捷报诸多疑点的奏疏。 「你觉得,太子的捷报……有假?」 李朔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条理清晰地陈述自己的疑虑:「回圣人,儿臣并非质疑太子之功,只是觉得此事颇有蹊跷,不敢不报。」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其一,太子殿下奏疏中言,重创叛军主力,迫使其狼狈逃窜, 然据儿臣所知,南疆叛军与万邪教勾结,凶悍异常,且盘踞黑云岭多年,倚仗地利,根深蒂固, 太子殿下初至南疆,人生地疏,纵有天纵之才,何以能在一月之内,如此迅捷地底定大局?此其疑一。」 「其二,」李朔继续道,语气不卑不亢,「奏疏中提到微小代价,然南疆地形复杂,瘴疠横行,叛军又擅用毒蛊诡计, 三万大军出征,若真是微小代价,那叛军实力未免太过不堪, 又何以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令岭州丶黔州震动?此其疑二。」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儿臣安排在岭州的眼线回报,太子殿下班师后, 岭州都督府及军中数名知晓内情的将领丶文官,或自尽,或遇袭,或暴病,在数日之内接连身亡,未免太过巧合,此其疑三。」 李朔说完,深深躬身:「儿臣所言,皆是根据现有情报推断,或有偏颇。但事关国本,社稷安危,儿臣不敢隐瞒。恳请圣人明察!」 他并未直接指控李臻欺君,而是摆出疑点,将判断的权力交还给皇帝,姿态做得十足。 李昭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直到李朔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李朔身上,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朕……在看到那份捷报的第一眼,便觉不对。」 李昭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冰冷,「李臻有几斤几两,朕这个做父亲的,岂能不知?」 此言一出,李朔心中剧震!原来父皇早就看出了端倪! 李昭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宫墙肃穆的景象,背影显得有些孤寂:「他太急了,急功近利,又无相应的能力与魄力支撑, 那份捷报,写得越是天花乱坠,细节越是完美,破绽也就越多,微小代价平定南疆?呵呵……」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失望。 「只是,朕没想到,他竟敢……」李昭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寒意,让侧殿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他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之前的疲惫与沧桑瞬间被帝王的果决与冷酷所取代:「此事,朕心中有数,但你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得再对外人提起半分!」 「儿臣明白!」 李朔立刻躬身应道。 「很好。」李昭点了点头,随即唤来殿外侍立的暗卫统领,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亲自挑选最得力的人手,骑朕御厩中那几匹可日行五千里的乌云驹,即刻出发,秘密前往南疆! 给朕彻查黑云岭之战的真相!重点查清三点:我军真实伤亡!太子与叛军有无私下接触! 岭州官员将领非正常死亡的内情!朕要确凿的证据! 记住,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太子回京前,给朕把实情报来!」 「卑职领旨!」 暗卫统领身影如同鬼魅,领命后瞬间消失。 李朔心中凛然,他知道,父皇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那几匹「乌云驹」乃是上品灵驹,速度耐力冠绝天下,从不轻动。 父皇此举,显然是要抢在李臻回京丶造成既成事实之前,拿到确凿的把柄。 接下来的日子,天都表面上一片平静,等待着「凯旋」的太子。 暗地里,几匹快马如同黑色的闪电,撕破夜色,向着遥远的南疆绝尘而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 就在李臻的「凯旋」队伍即将抵达天都,满城都已开始准备迎接庆典的前一天深夜, 一道风尘仆仆丶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长生殿, 将一份密封的丶带着南疆湿土与血腥气的密报,呈送到了李昭的案头。 殿内烛火通明,李昭独自一人,缓缓拆开了那份密报。 上面的字迹冰冷而客观,却揭露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真相: 「……黑云岭之战,我军三万精锐,误入五彩迷瘴,遭叛军伏击,近乎全军覆没, 太子殿下仅率十余名亲卫狼狈逃回,随后,岭州都督府参军丶校尉等共计十七相关情将官,皆于数日内意外身亡…… 经查,太子曾密会叛军首领之女苗玥于废弃寨堡,许诺承认南诏国号,并…… 默许割让岭州丶黔州以南澜沧江以西之地,换取叛军退兵,并配合其宣扬战功……」 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将李臻精心编织的谎言剥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丶充斥着无能与背叛的丑陋内核。 李昭看着这份密报,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没有任何暴怒,甚至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发出单调而冰冷的「笃笃」声。 良久,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丶充满了讥讽与了然意味的冷笑。 「果然如此。」 他低声自语,仿佛早就料到了一切。 「朕的这个太子啊……真是让朕……惊喜不断。」 他没有摔东西,没有怒吼,只是将那份足以让李臻万劫不复的密报,随手丢进了身旁燃烧着的炭盆里。 跳跃的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将那些丑陋的真相化为灰烬。 翌日,天都城门大开,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太子李臻的「凯旋」队伍,在无数百姓好奇丶茫然,或许还有一丝期盼的目光注视下,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天都。 李臻高踞马上,努力维持着威仪,享受着这虚假的荣光,心中充满了即将面圣受赏的激动与志得意满。 紫宸殿内,百官齐聚,庄严肃穆。 李臻跪在殿中,声情并茂地再次「汇报」了他的「赫赫战功」,言辞之间,不乏自夸与对父皇「英明领导」的感激。 龙椅上,李昭面带微笑,耐心地听着,不时微微颔首,显得十分「欣慰」。 待到李臻说完,李昭甚至没有让任何官员发表意见,便直接开口,声音洪亮,充满了「赞赏」: 「太子李臻,临危受命,不负朕望!于南疆险恶之地,克尽职守,运筹帷幄,一举荡平叛逆,扬我国威,安定边疆!此乃不世之功!」 他目光「慈爱」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李臻,语气愈发「恳切」:「太子此番,不仅展现了自己的判断能力,更体现了我李氏皇族勇于任事丶敢于担当的风范!朕心甚慰!甚慰啊!」 他当场宣布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赏赐:加赐太子双亲王俸禄,增护卫三千, 赐予其生母(已故)追封殊荣,并令史官将太子此番功绩详加记载,传之后世! 这一连串超高规格的褒奖,不仅让李臻喜出望外,几乎要晕厥过去,更是让满朝文武,尤其是太子一党,欣喜若狂,认为太子地位已然稳如泰山,纷纷出列表态,歌功颂德之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唯有李朔,以及少数几个敏锐的重臣,在皇帝那看似欣慰的笑容背后,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眼底的丶冰冷刺骨的寒意。 李朔心中明镜似的:父皇什么都知道了。 这看似极致的荣宠,不是奖赏,而是…… 架在烈火上的乾柴,是悬在李臻头顶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 第157章 请太子给我们讲讲怎么取胜的 紫宸殿内,金碧辉煌,香薰缭绕。 随着皇帝李昭那番极高评价和丰厚赏赐的落地,整个大殿的气氛被推上了一个虚假的高潮。 太子一党个个喜形于色,仿佛打了一场真正的胜仗,与有荣焉。 其他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随着大流,向太子李臻投去或真或假的祝贺目光。 李臻跪在殿中,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荣光,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 多日来的惶恐丶压抑,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补偿和宣泄。 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至高无上权力的边缘。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李昭,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看似欣慰,实则深不见底的笑容,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太子此番南疆之行,历经艰险,终获大胜,实属不易,朕与诸位爱卿,皆心向往之, 太子,你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细细说一说,你是如何在那瘴疠横行丶叛军凶悍之地,运筹帷幄,克敌制胜的? 也让诸位爱卿,都好好听听,学学太子的韬略。」 这话听起来是莫大的信任与荣耀,是让太子尽情展示其功绩的绝佳机会。 李臻心头狂喜,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叩首应道:「儿臣遵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站起身,整了整并无形乱的衣冠,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彩,开始将他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的丶精心编织的「战况」娓娓道来。 他的叙述极富感染力,声音抑扬顿挫,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低沉凝重: 「启禀圣人,诸位大人!南疆之地,确如传闻,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叛军又得万邪教妖人蛊惑,凶顽异常!儿臣初至岭州,便知此战绝非易事!」 他先是铺垫困难,以彰显其后胜利的不凡。 「然而,叛军虽悍,却也有其弱点!他们倚仗地利,分散各处,看似难以捕捉,实则联动不足! 儿臣审时度势,决定采取诱敌深入,分而歼之之策!」 「儿臣先遣小股精锐,伴攻其外围据点,示敌以弱,骄其心志, 叛军果然中计,以为我军怯战,其主力一部贪功冒进,追入我预设之落鹰涧!」 他描绘着虚构的战场,仿佛身临其境。 「落鹰涧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儿臣早已命神射手埋伏于崖顶, 滚木礌石备于隘口! 待叛军半数入涧,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滚石如雷! 叛军进退维谷,哭爹喊娘,死伤惨重! 后三千铁骑倾巢而出如天神下降,此一战,便歼敌数千,挫其锐气!」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正在指挥那场并不存在的战斗。 太子一党听得如痴如醉,左相李澜适时高声赞叹:「妙啊,殿下此计,深得兵法精髓!诱敌深入,瓮中捉鳖!实乃名将之风!」 柳成安也立刻附和:「殿下不仅勇武,更兼智谋! 于险恶环境中,竟能如此精准把握战机,设下如此精妙陷阱!真乃天纵奇才!」 李臻受到鼓舞,更加卖力地讲述下去,他又虚构了夜袭敌营,火烧连营丶分化瓦解,招降纳叛等几场「关键战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智勇双全丶恩威并施的完美统帅。 在他的描述中,三万大军在他的英明指挥下,如同天兵天将,将凶悍的叛军打得落花流水,最终望风披靡,狼狈逃回黑云岭老巢。 整个大殿,几乎成了太子一党集体狂欢的舞台,颂扬之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异常。 一些不明真相的中立官员,见皇帝始终面带微笑,也不禁开始怀疑,莫非太子殿下真的一朝顿悟,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中,有两人始终保持着异样的冷静。 龙椅上的李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微微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脸上那抹笑容从未褪去,却愈发显得高深莫测,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丶看戏般的嘲弄。 年轻时的李昭也是马上天子,如今听着李臻那漏洞百出却激昂澎湃的讲述,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滑稽戏。 而京王李朔曾督管天都铁骑卫,也曾上过战场磨砺两年自然也听出了问题。 他静静地站在宗室亲王队列中,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口若悬河的兄长。 待到李臻的「战绩」汇报暂告一段落,殿内颂扬之声稍歇,他忽然缓步出列,对着李昭躬身一礼, 然后转向李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之色,语气温和地开口: 「太子殿下南疆大捷,功勋卓着,令臣弟钦佩不已, 臣弟于兵事一途,甚是愚钝,适才听殿下讲述,心驰神往,有几个浅显的疑问, 不知可否向殿下请教一二,也好让臣弟长长见识?」 他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臻正在兴头上,见这个一直以来的竞争对手如此「谦卑」地向自己请教,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大手一挥,故作大度道:「九弟但问无妨,你我兄弟,何须客气?」 李朔微微一笑,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殿下方才提及,曾在落鹰涧利用地利,伏击叛军,效果显着, 臣弟想请教,南疆山林茂密,地势崎岖,尤其像落鹰涧这类峡谷地带,林木更是遮天蔽日, 殿下当时麾下的骑兵,是如何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中展开并发挥作用的? 是提前清除了障碍,还是有何特殊的调度之法?」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极其刁钻!骑兵在密林丶峡谷中行动受限,乃是军事常识。 你要是几十甚至上百骑并行穿梭密林还情有可原,三千骑兵在密林发起冲锋…… 就算人能受得了,马也要罢工了。 李臻在虚构战况时,为了显示自己兵种运用的全面,随口提到了骑兵配合,却根本没考虑地形细节。 李臻闻言,脸色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哪里想过这么细致的问题? 支吾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搪塞道:「这个……自然……自然是因地制宜, 本王命骑兵于隘口外伺机而动,待步兵完成合围,再突击冲杀,扩大战果……嗯,大致便是如此。」 他回答得含糊其辞,逻辑勉强,懂行的人一听便知其中牵强。 李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殿下调度,果然精妙。」 他顿了顿,不给李臻喘息的机会,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还有一事,臣弟听闻南疆『五彩迷瘴』极其厉害,不仅能惑人视线,更能侵蚀体力,令人头晕目眩, 殿下麾下将士,是如何在瘴气弥漫的环境中,保持战力,并能精准执行诸如夜袭丶 设伏这等需要高度协调和清醒头脑的战术任务? 是否寻到了克制瘴气的良方,或是采用了特殊的防护措施?」 这个问题,更是直接戳中了李臻谎言中最脆弱的部分! 瘴气是南疆最大天险之一,他为了渲染自己的「英明」,刻意淡化了瘴气的影响,甚至虚构了需要高度清醒和协调的夜间行动。 李臻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觉满朝文武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带着探究。 他强作镇定,脑筋急转,试图圆谎:「瘴气……确是一大阻碍,不过,本王早已命军中医官配置了大量避瘴丹药,分发将士, 同时,选择在瘴气稍弱的时辰行动……加之将士用命,士气高昂,方能克服艰难……」 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所谓的「避瘴丹药」效果有限,选择「瘴气稍弱时辰」更是主观臆断,根本无法支撑他描述的那些复杂军事行动。 李朔看着兄长那强撑的窘迫模样,知道火候已到,不再追问,只是再次躬身,语气依旧诚恳:「殿下思虑周详,准备充分,难怪能取得如此大胜。臣弟受教了。」 说完,他便退回了队列之中,不再言语。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两个问题,却像两根无形的针,刺破了李臻精心吹起的华丽泡沫。 殿内那狂热的气氛,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降温了不少。 一些原本就心存疑虑的官员,眼神中再次充满了怀疑。 李臻站在大殿中央,虽然李朔没有再问,但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之前的志得意满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狼狈和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 他强撑着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此刻的李臻无比怀念叶川在的时候,那时什么事都由叶川替自己出谋划策,提醒自己注意事项。 龙椅上的李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他什么也没说,既没有肯定李朔的问题,也没有替李臻解围,只是挥了挥手,淡淡道:「太子辛苦了,先回座休息吧。」 第158章 南疆复叛 九月,秋风初起,本该是天高云淡的时节,一股来自南疆的血腥风暴,却以比李臻「凯旋」时更快的速度,裹挟着绝望与惊恐,狠狠撞入了看似平静的天都。 八百里加急!烽火连传! 南疆急报,自称「南诏大王」的苗战,尽起麾下万余叟夷,号称十万,再度反叛! 而这一次,叛军兵锋所向,不再是险峻的黑云岭,而是直扑岭州城! 由于此前李臻为营造平定假象,不仅未加强防御,反而为示诚信,默许甚至暗中下令撤销了部分关键隘口的防御工事和驻军,导致岭州外围几乎门户大开。 更致命的是,岭州丶黔州两地能战之精锐,早已在李臻冒进的指挥下葬送于黑云岭的迷瘴之中, 后续补充的多为新募之兵或老弱残卒,战力低下,士气涣散,纵使当中武者实力最高也只有九品巅峰。 叛军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轻而易举地涌到了岭州城下。 城内守军人心惶惶,指挥混乱,加之可能有万邪教内应作乱,坚守不到三日,这座南疆重镇,竟被一举攻克! 城破之后,惨绝人寰的屠杀开始了。 根据零星逃出的幸存者和拼死送出情报的密探所述,叛军,尤其是被万邪教蛊惑至狂热的教徒,对城中留守的朝廷官员及其家眷,展开了血腥的清洗。 从岭州刺史丶别驾丶长史,到下层的参军丶录事丶衙役…… 大小官员及其亲族,共计七百余人,无论是否抵抗,几乎被屠戮殆尽。 官衙府库被劫掠一空,官员府邸被付之一炬。 更令人发指的是,叛军的屠刀随后挥向了无辜的平民。 叛军以「清除异己,祭祀神灵」为名,在城内肆意烧杀,超过一万名手无寸铁的百姓倒在了血泊之中。 岭州城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昔日还算繁华的边城,顷刻间化为人间炼狱。 而在这片血腥与混乱的背后,隐约浮现着一个诡异的身影。 万邪教女长老,姚月奴。 据传她虽年过百岁,却凭藉邪功驻颜有术,容貌身段依旧如同二十许岁的绝色女子,但其心肠之毒辣,手段之诡谲,尤胜蛇蝎。 正是她在苗战身边不断蛊惑,强调大盛朝廷的「背信弃义」,极力煽动复仇的火焰,并可能直接参与甚至主导了城破后针对官员和有组织抵抗的清洗。 不过,这场滔天浩劫中,屠杀并没有持续多久,短短两天过后,叛军忽然全部被约束在岭州驻地,不得扰民。 那是因为叛军首领苗战之女,那位曾与李臻秘密会面的少女苗玥,在得知城内惨状,尤其是大量无辜平民被屠戮后,震惊不已。 她虽生长于部落,性子野烈,但心地单纯善良,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她无法理解父亲和姚月奴为何要纵容士兵对那些不反抗的普通百姓下手。 她鼓起勇气,找到杀红了眼的父亲苗战,流着泪苦苦哀求:「阿爸,我们打仗是为了土地,为了过好日子!不是为了让岭州变成鬼城! 那些当官的该杀,可那些老百姓有什么错? 不要再杀了,再杀下去,我们就算占了这里, 以后谁还敢信我们?谁还敢在这里生活?!」 或许是女儿的眼泪触动了他心中残存的部落首领的准则中不杀平民的条规,或许他也意识到过度杀戮于长远统治无益。 总之在苗玥的极力劝阻和她麾下那些同样对屠杀感到不安的女兵的协助下, 苗战终于下令,约束部下,停止了针对平民的大规模屠杀行为。 虽然惨剧已经发生,但苗玥的及时干预,总算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暴行的进一步扩大,为劫后余生的岭州百姓,留下了一线渺茫的生机。 当岭州城破丶官员被屠丶万民喋血的消息,伴随着幸存者血泪的控诉和密探冰冷的报告, 最终汇聚成一份份沉甸甸的紧急军报,呈送到天都紫宸殿的龙案上时,整个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便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震动与哗然! 「七……七百多名官员……」 「一万多百姓……被屠……」 「岭州……丢了?」 「这……这怎么可能?!太子殿下不是刚刚平定南疆吗?!」 惊愕丶难以置信丶愤怒丶恐慌……各种情绪在百官脸上交织。 太子一党的官员们,更是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他们无法理解,明明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怎么会转眼间就变成了如此惨痛的溃败和人间惨剧? 龙椅之上,皇帝李昭看着那一份份染着南疆血火的奏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铁青,逐渐转为一种极致的丶压抑着风暴的赤红。 他没有立刻爆发,而是缓缓地丶一份一份地,将那些描述着岭州惨状的文字看完。 每看一份,他身上的寒意就加重一分,整个紫宸殿的气压也随之降低一分。 终于,他抬起了头。 那双平日里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瞬间穿透大殿的距离,死死钉在了站在百官前列。 尤其是浑身僵直的太子李臻身上! 「太子!」 李昭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猛然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带着滔天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震得所有人心神俱颤! 「你,给朕过来。」 这一声怒吼,仿佛抽乾了李昭所有的力气,又仿佛凝聚了他无尽的失望与暴怒。 他猛地将手中厚厚一叠军报,狠狠摔在了龙案之下,纸张纷飞,如同祭奠岭州亡魂的纸钱。 「你不是告诉朕!南疆已定!叛军已平吗?!」 「你不是告诉朕!你运筹帷幄!克敌制胜吗?!」 「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岭州城破!这七百官员的人头!这一万百姓的冤魂!是怎么回事!!!」 李昭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臻的心上,也砸在每一个朝臣的耳中。 「你那三万大军呢?!你那重创叛军主力的捷报呢?难道都跟着岭州城一起,灰飞烟灭了吗!」 李臻早已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和父皇从未有过的震怒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他张着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海中只剩下岭州城破,尸山血海的恐怖想像, 以及……那封他与苗玥密约的丶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协议! 完了…… 全完了…… 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和太子那压抑不住的丶绝望的啜泣声。 李昭死死盯着瘫倒在地的李臻,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审视。他一字一句,如同从冰窖中捞出来一般: 「李臻,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南疆之行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给朕——说——清——楚!」 风暴,已然降临。这场由谎言和背叛酿成的苦果,终于到了必须由酿造者亲自品尝的时刻。 紫宸殿内,空气凝固,等待着太子李臻,那注定无法自圆其说的丶最后的陈述。 第159章 太子党覆灭 李昭那如同九天雷霆般的质问,在空旷恢弘的紫宸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更如同无形的巨掌,将瘫软在地的太子李臻死死按在耻辱与恐惧的深渊。 「说——」 面对父皇那蕴含着滔天怒火与冰冷杀机的最后通牒,李臻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岭州城破的惨状丶那七百多颗血淋淋的官员头颅丶一万多冤魂的哭嚎,以及……那份他亲手签下,承诺割让国土的密约! 这些如同梦魇般的画面交织盘旋,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神。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太子的威仪,只剩下摇尾乞怜的狼狈。 「父……父皇……儿臣……儿臣……」 他徒劳地试图组织语言,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这种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苍白的解释都更具杀伤力。 眼看太子就要在皇帝的盛怒之下彻底垮掉,太子一党的核心成员们坐不住了。 他们与李臻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太子在此刻被坐实欺君罔上丶丧师辱国的罪名,他们所有人都将跟着万劫不复! 左相李澜,这位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强忍着心中的惊惧,第一个出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试图为李臻开脱,也将水搅浑: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太子殿下年轻,或……或是一时被南疆叛军诡计所蒙蔽, 方才……方才在战报中有所……有所失察!然殿下为国征战之心,天地可鉴! 岭州之失,皆因叛军狡诈,万邪教妖人蛊惑,加之……加之当地守军或有懈怠! 绝非太子殿下一人之过啊!恳请陛下明察!」 他试图将责任分摊给敌人狡诈,极力淡化太子的主观过错。 代户部尚书柳成安也连忙磕头如捣蒜,附和道:「左相所言极是!陛下,太子殿下千金之躯,亲赴险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此番失利,必有内情!定是那万邪教妖法厉害,或是岭州官员与叛军内外勾结……」 兵部尚书韩朝宗心中叫苦不迭,他知道李臻捅的篓子有多大,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陛下,当务之急是应对南疆危局,惩处之事或可容后……」 「够了!!」 李昭猛地一声断喝,如同狮吼,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脸上那极致的愤怒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丶冰冷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蕴含的风暴,却让所有人心底发寒。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着太子一党跳出来! 「好一个有所失察!好一个非一人之过!」 李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李澜丶柳成安丶韩朝宗等人。 「朕看你们,是沆瀣一气,结党营私,蒙蔽圣听!」 他不给这些人任何反驳的机会,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般,将早已准备好的罪名一一抛出: 「左相李澜!你身为百官之首,明知太子南疆之行疑点重重,非但不加劝谏查实, 反而一味阿谀奉承,混淆视听,助长虚妄之风!你可知罪?!」 「柳成安!你执掌户部,国库空虚,太子南疆军费开支, 你竟未能有效核查,致使虚报战功,贻误军机,你难辞其咎!」 「韩朝宗!你身为兵部尚书,对南疆军情判断失误,举荐太子督师亦有失察之责! 更兼未能及时识破叛军奸计,致使岭州防备空虚,酿成今日惨祸!」 李昭每点一人的名,便宣布一项处置: 「李澜,年老昏聩,不堪重任,革去左相之职,贬为荆州司马,即日离京,永不叙用!」 「柳成安,渎职无能,削去一切官职爵位,流放琼州,遇赦不赦!」 「韩朝宗,削去兵部尚书之职,保留虚衔,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一连串的贬黜令如同疾风骤雨,将太子一党的核心支柱瞬间摧垮! 李澜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柳成安直接吓晕过去; 韩朝宗脸色惨白,叩首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赌上自己的前途,最终却输的一塌糊涂。 殿内其他太子党官员,个个噤若寒蝉,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李昭藉此机会,又以辅佐不力丶察举不实等名义,将另外十几名太子党中坚力量或贬或黜。 一时间,朝堂之上,太子一党势力锐减,几乎被连根拔起! 这场清洗,迅雷不及掩耳,充分展现了皇帝李昭的冷酷与帝王心术。 他利用李臻南疆惨败这个绝佳的契机,一举将盘踞朝堂多年的太子党势力大幅削弱,重新将权柄牢牢抓回自己手中。 至于岭州当地的百姓惨状,他根本不在意,否则也不会在明知李臻战功有异,却没有做出丝毫反应。 他就是在等,等着南疆叛乱复起。 至于如何平叛,李昭压根不在乎。 大盛国力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南疆? 处理完太子党,李昭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回依旧瘫在地上丶如同烂泥般的李臻身上,充满了厌恶与失望。 但他并未立刻处置李臻,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京王李朔。 「京王,李朔。」 李朔心中一凛,立刻出列躬身:「儿臣在。」 「太子无能,致使南疆糜烂,岭州生灵涂炭,这个烂摊子,」李昭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冷酷, 「就交给你了,朕命你为钦差,总督南疆平叛事宜,岭州丶黔州军政要务, 皆由你节制,务必给朕稳住局势,收复失地,肃清叛逆!」 李朔心中暗暗叫苦,这分明是一个烫手山芋! 南疆如今叛军势大,民心惶惶,朝廷新败,士气低落,加上万邪教蛊惑,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推辞。 「儿臣……领旨。」 李朔压下心中的沉重,恭敬应下。 「退朝!」 李昭拂袖而去,不再看那不成器的太子一眼。 朝会散去,李朔回到京王府,心情无比凝重。 南疆局势之险恶,远超想像。 他坐在书房中,沉思良久,最终还是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将朝堂变故与自己所受任命详细写明。 然后唤来绝对心腹,吩咐道:「速速将此信送往河东青州,面呈曹先生,告诉他,学生急需恩师指点迷津。」 心腹领命,连夜出发。 数日后,快马加鞭,密信送到了远在河东青州,看似闲云野鹤,实则时刻关注天下大势的前右相曹辟手中。 曹辟看完李朔的信,对于朝堂巨变和李臻的结局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当看到李朔询问如何应对南疆危局时,他走到窗前,望着西北方向,沉吟许久。 最后,他回到书案前,并未长篇大论,只是在那张空白的信笺上,再次缓缓写下了四个力透纸背,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与深意的大字: 「河西,秦王。」 与当初指点李朔解决北地粮荒时,一模一样! 信使带着这封仅有四个字的回信,再次星夜兼程,赶回天都。 当李朔展开回信,看到那熟悉的四个字时,他先是愕然,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又是沈枭! 恩师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欲平南疆,必须藉助河西秦王沈枭的力量!无论是借兵丶借粮,还是藉助其影响力牵制甚至直接打击万邪教。 然而,与上次借粮不同,此次涉及兵事,牵扯更深,风险更大。 与沈枭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眼下,南疆危局如火,朝廷内部刚经历清洗,太子党羽覆灭,他李朔初掌权柄,根基未稳,除了藉助沈枭这股强大的外力,似乎……真的别无他法。 李朔握着那薄薄的信纸,仿佛握着千斤重担。 他望向西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座如今威震天下的长安城,看到那个深不可测的秦王沈枭。 他知道,自己再次走到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而这一次的选择,或许将真正决定他,以及整个大盛王朝未来的命运。 第160章 一笔书信 天都,京王府。 李朔握着恩师曹辟那封仅写着「河西,秦王」四字的回信,在书房内踱步良久。 窗外秋意渐深,一如他此刻沉重的心境。 南疆的烽火丶岭州的惨状丶朝堂的暗流,以及父皇那看似托付丶实则考验的冰冷目光,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曹辟的意思已然明了,欲解南疆之困,非借河西沈枭之力不可。 然而,如何借? 以何身份去借?上次是皇子私下借粮,尚可遮掩,此次是奉旨平叛,与藩王交通兵事,其中分寸,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思虑再三,李朔铺开信纸,笔走龙蛇。 他并未直接写给沈枭,而是将书信送往了东州天剑宗,呈交白轻羽。 信中,他言辞恳切,先痛陈岭州百姓惨状,再言明南疆危局关乎边境安宁,最后才委婉提出,恳请白宗主看在天下苍生份上,能否出面前往长安,代为斡旋,询问秦王对于平息南疆叛乱可有良策? 他深知白轻羽与沈枭之间关系复杂微妙,但放眼天下,似乎唯有她,是能在这两者之间传递信息的最合适人选。 东州,天剑宗。 演武场上,剑气纵横,白轻羽一袭白衣,手持流霜,身姿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她刚刚结束一套剑法的演练,气息微喘,额角见汗。宗 门事务繁多,新近重组的「五剑联盟」(原七剑联盟瓦解后,疾风丶紫电二宗除名)大会召开在即,作为重要的创始成员和当今河东武林举足轻重的人物,她需亲自筹备,无暇他顾。 当她接到李朔的信件,阅毕其中内容后,黛眉微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岭州惨状,字字泣血,让她侠义之心为之震颤。 看透李臻的面目,她虽已决意远离朝堂纷争,但守护弱小丶平息兵燹的信念早已刻入骨髓。 南疆若持续动荡,烽烟四起,最终受苦的仍是无辜黎民。 然而,要她再去长安,面见沈枭…… 那个名字在心中掠过,便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涟漪。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秦王府别院内,他为她疗伤时掌心的温度,那强势又偶尔流露异样情绪的眼神,以及那件珍贵无比丶至今仍被她妥善收藏的天山雪蚕丝袍……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恩仇,变得纠缠难解。 她感激他的数次相助,甚至……身体曾可耻地铭记过他的触碰,但理智与骄傲又时刻提醒她保持距离。 此番前去,以何身份? 替李朔说客?还是……她自己? 恰在此时,宗门长老前来禀报,五剑联盟大会诸多细节亟待她亲自定夺,她作为东道主之一,实在无法在此时抽身远离。 白轻羽立于山风之中,衣袂飘飘,内心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亟待拯救的南疆生灵与李朔的恳切请托,一边是自身复杂难言的心绪与迫在眉睫的宗门要务。 最终,侠义之心与对乱世兵灾的悲悯占据了上风。 白轻羽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无法亲自前往,但可以书信代为传达。 回到书房,铺开素笺,沉吟片刻,终是落笔。 信中,白轻羽并未过多赘言,只是客观转述了李朔所请及的南疆现状,语气平静克制,最后才以个人名义,添上了一句看似随意却隐含担忧的询问: 「……闻南疆瘴疠兵凶,百姓流离,不知王爷可有安澜之策?」 她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最为信任的玄松长老,郑重交代:「玄叔,劳烦你亲自跑一趟长安,将此信送至秦王府,务必要亲手交到秦王手中。」 为了显示郑重,也为了让秦王府不至于怠慢,她特意让玄松带上了代表她宗主身份的信物。 同时,她修书一封回复李朔,言明自身难处,但已遣人前往河西代为沟通。 李朔接到白轻羽回信,虽略感遗憾她未能亲往,但得知她已答应代为传信,已是喜出望外。 为表诚意,也为了能更准确地把握与沈枭沟通的尺度,他立刻派出了自己的心腹门客,同时也是恩师曹辟之子——曹璘,与玄松长老一同前往长安。 曹璘年纪虽轻,但得父亲真传,沉稳睿智,堪当此任。 九月初十,长安城,秦王府。 沈枭刚刚见证了对大周帝国皇权更替,风尘仆仆满载而归而归。 听胡彻禀报东州天剑宗玄松长老与京王门客曹璘联袂来访,并呈上白轻羽亲笔信时,沈枭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与玩味。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拆开了那封带着淡淡冷梅香气的信笺。 白轻羽的字迹清隽孤傲,一如她本人。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信的内容,目光在那句「不知王爷可有安澜之策」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李朔……南疆……苗战……万邪教……」 沈枭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中已是电光火石般将各方情报丶利益关系梳理了一遍。 他并未思索太久,似乎心中早有定计。 他取过一张特制的信纸,并未长篇大论,甚至未曾提及任何具体策略,只是提笔挥毫,写下数行字,然后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封,以火漆封缄。 随后,他召见了在外等候的玄松与曹璘。 「江湖草莽,玄松,见过秦王。」 玄松长老恭敬行礼,递上白轻羽的信物,并再次转达了宗主的问候。 「京王门客,曹璘,见过秦王。」 曹璘则不卑不亢,代表京王李朔表达了恳请秦王指点迷津的诚意。 沈枭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听完二人陈述,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将那封封好的信递给曹璘,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将此信,带回给李朔。」 曹璘双手接过,感觉这信封轻飘飘的,似乎并无多少分量,心中不禁有些疑惑,这就能解决南疆偌大的风波? 沈枭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淡然:「告诉他,等他亲自抵达岭州,将此信直接交给苗战,届时,南疆叛乱,自会平息。」 直接交给叛军首领苗战? 一封信就能平息叛乱? 此言一出,连见多识广的玄松长老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曹璘更是心中巨震,这未免太过儿戏。 那苗战乃是凶悍叛酋,又得万邪教支持,岂会因一纸书信就俯首称臣? 然而,看着沈枭那深不见底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曹璘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父亲曹辟对这位秦王的评价:「城府如星辰,其势如渊,不可以常理度之。」 「晚辈……谨记王爷吩咐!」 曹璘压下心中惊疑,郑重地将信收好。 沈枭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玄松与曹璘带着满腹的疑惑和那封轻飘飘却可能重逾千钧的信,离开了秦王府,踏上了返回天都的归途。 而书房内的沈枭,则走到窗前,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扩大。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嘲笑世人的愚昧与挣扎:「大盛王朝?本王倒想看看,比较闷还能闹出多大的笑话。」 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无人得知。 可沈枭的自信与淡然,却仿佛已经预示了南疆那场看似棘手的叛乱风波,即将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落下帷幕。 第161章 南疆武魁 九月下旬,南疆的秋风已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意。 李朔轻车简从,顶着巨大的压力与各方质疑的目光,终于抵达了岭州外三十里一处尚在朝廷控制下的郡县,设立了临时的钦差行辕。 眼前的局势,比想像中更为糜烂。岭州城虽被叛军占据,但其周边区域已是十室九空,流民哀鸿,昔日还算繁华的南疆门户,如今满目疮痍。 叛军据城而守,气焰嚣张,万邪教的蛊惑言论在民间仍有市场,收复失地丶平定叛乱谈何容易。 麾下将领与幕僚多主张稳扎稳打,先行巩固防线,招募乡勇,等待朝廷后续援军,再图进取。 然而,李朔心中却始终记挂着临行前曹璘带回的那封秦王密信。 这是一场豪赌。 若信无效,他孤身犯险,恐有性命之忧,更会沦为笑柄。 若信有效…… 他不敢深想,那沈枭的威势,竟能远隔千里,决定南疆叛酋的动向? 权衡再三,李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决定:他要亲自前往岭州城下,与苗战和谈! 「殿下不可!」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苗战蛮夷之辈,反覆无常,岂可信之?」 「此必是陷阱!殿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身涉险?」 劝阻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但李朔心意已决,他深知,若按部就班,不知要拖延到何时。 他只带了曹璘及十数名精锐护卫,打着钦差节幡,径直来到岭州城下。 城头之上,南疆叛军刀枪林立,戒备森严。 很快,得到通报的苗战在一众凶悍头领的簇拥下,出现在城楼。 那位身姿妖娆,面容却如二八少女的万邪教长老姚月奴,依旧如影随形地站在他身侧,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丶带着审视与嘲弄的冷笑。 「城下何人?还敢来送死?」 苗战声如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认出了李朔的亲王仪仗,却更加不屑。 大盛的太子刚被他打得丢盔弃甲,如今又来个王爷,在他眼中,不过是另一场笑话。 李朔勒住马缰,仰头高声道:「本王乃大盛京王李朔,奉天子之命,总督南疆事宜, 苗首领,兵连祸结,非百姓之福,本王此来,是为罢兵止戈,寻一条双方都能接受之路。」 「罢兵?」 苗战嗤笑一声,声震四野。 「你们大盛人花言巧语,本王听得多了! 前番那个太子,也是这般说的,结果呢,承诺的册封在哪里? 答应的土地文书又在哪里?不过是想哄骗我等罢兵, 好让你们缓过气来再行剿杀,告诉你们,本王不会再上当了!」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挥手:「想要和谈?可以!让你们的圣人,先把答应我南诏的册封圣旨和岭州, 黔州以南的地契送来!否则,一切免谈,岭州城,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城头叛军纷纷举起刀弓,杀气腾腾。 李朔心中暗叹,知道常规劝说已然无用。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保存完好的丶看似普通的信件,高高举起: 「苗首领既然不信本王,也不信朝廷,那么……这封信,你可愿一观?」 「信?什么信?」 苗战皱眉,满脸不耐。 「此信,来自河西,长安城,秦王府。」 李朔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秦王府」三个字一出,城楼上原本喧嚣的气氛,骤然一凝! 苗战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僵住,瞳孔肉眼可见地微微一缩。 他身侧的姚月奴,那一直挂着的嘲弄冷笑也顷刻间收敛,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 就连他们身后那些桀骜不驯的头领们,交头接耳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忌惮之色。 河西秦王沈枭!这个名字,对于偏居南疆的他们而言,同样如雷贯耳! 那是连大盛皇帝都奈何不了的绝世枭雄,是手握强兵丶威震天下的霸主! 他的信,怎么会到了大盛王爷的手中?又为何要给他苗战? 苗战死死盯着李朔手中那封信,眼神变幻不定,惊疑丶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沉默了片刻,他终究抵不过心中的好奇与那名字带来的无形压力,沉声道:「拿上来!」 一名亲兵用吊篮将信件小心翼翼地提上城楼。 众目睽睽之下,苗战接过那封轻飘飘的信。 他粗壮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撕开火漆,取出了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墨迹淋漓丶铁画银钩的大字,透纸而出,带着一股凌厉无匹的锋芒: 「南疆武魁,屠灭巫蛊十二宗。」 就这么简简单单,甚至有些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然而,当苗战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的瞬间,他如同被一道无形的九天雷霆劈中! 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那双原本凶悍锐利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丶无法掩饰的惊恐与骇然。 拿着信纸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薄薄的纸张有千钧之重。 「不……不可能……他……他怎么知道……不可能!!」 苗战失声喃喃,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周围的头领们,包括姚月奴在内,都被苗战这突如其来的丶近乎失魂落魄的反应惊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首领如此失态!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大王,信上说了什么?」 姚月奴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一丝不安。 苗战却像是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其捏碎。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城下的李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丶不甘丶挣扎……最终,统统化为了一种颓然的妥协。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变形,对着城下嘶声道:「京王!你且回去!本王答应退兵!择日再议和谈之事!」 说完,他不等李朔回应,更不看身边众人惊愕的目光,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下了城楼,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当天下午,在岭州城内各方势力,尤其是姚月奴和众多不明所以的叛军头领极度困惑与反对的声浪中,苗战以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下达了全军撤退的命令。 占据岭州城不过月余的南疆叛军,如同潮水般,在夕阳的余晖中,井然有序却又带着一种诡异沉默的气氛,撤出了岭州城,退回了黑云岭以南。 兵不血刃,岭州光复。 消息传出,举世皆惊。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为何气势正盛的苗战,会在见到一封信后,如此惊恐,甚至不惜违背万邪教的意愿,果断退兵? 钦差行辕内,李朔看着空空如也的岭州城方向,心中充满了震撼与后怕,同时对沈枭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那封信里,究竟蕴含着怎样可怕的力量? 而此刻,黑云岭叛军大营,主帐之内。 姚月奴屏退左右,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与疑惑,她走到背对着她丶身影显得有些佝偻的苗战面前,语气尖锐: 「大王!你告诉我!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为何你要如此?!我们好不容易拿下岭州,正是趁势扩大战果之时,你怎能因一纸书信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苗战猛地转身!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姚月奴那娇嫩如少女的脸颊上,力道之大,直接让她踉跄几步,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 姚月奴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苗战,美眸中充满了震惊与屈辱。 苗战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死死地盯着她,声音嘶哑而凶狠,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暴戾: 「闭嘴!贱人!此事……到此为止!你若再敢多问半句,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那行字带来的恐惧依旧萦绕不去。 「记住!永远不要再提那封信!永远不要再试图去打探!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得死!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苗战那近乎癫狂的恐惧模样,姚月奴心中寒意顿生。 她终于意识到,那封来自沈枭的信,触及了一个苗战宁愿放弃到手城池也绝不敢触碰,关乎生死存亡的惊天秘密。 帐内陷入死寂,只剩下苗战粗重的喘息声。 岭州之围虽解,但一个更大的谜团,却笼罩在了南疆的上空。 沈枭的阴影,如同一只无形巨手,隔着千山万水,牢牢扼住了叛军的命脉。 第162章 武魁传说 岭州城不战而光复,南疆叛军如退潮般撤回黑云岭。 这诡异的转折,不仅让大盛朝廷方面一头雾水,就连叛军内部,也是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最大的不解与怨气,自然指向了首领苗战。 姚月奴挨了一记耳光,虽暂时不敢再明着质问,但那阴郁不满的眼神,却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苗战此举引发的内部危机。 然而,更让苗战心烦意乱的,是女儿苗玥的追问。 不同于姚月奴的野心与算计,苗玥的心思单纯得多。 她只是不明白,为何气势如虹的父亲,会在看到一封信后,如此恐惧,甚至不惜放弃好不容易打下的岭州城,这让那些战死的勇士情何以堪? 是夜,月朗星稀,黑云岭大寨深处,苗战独坐虎皮大椅之上,面前的火塘跳跃着明灭不定的火焰,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苗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菌菇汤,轻轻放在父亲手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尚未散去的惊悸,终于忍不住开口: 「阿爸……」她声音轻柔,带着关切,「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您会那么害怕, 我们不是要建立南诏,让族人过上好日子吗,为什么就这么退兵了?」 苗战抬起头,看着女儿清澈纯真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塘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最终,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力与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怕。 「玥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般的凝重,「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们南疆各部, 能在短短几年内凝聚起来,敢跟大盛朝廷叫板吗? 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受够了压迫,更因为……我们曾经经历过比朝廷压迫更黑暗丶更绝望的岁月。」 苗玥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靠近了些。 「那是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 苗战的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充满恐惧与血腥的年代。 「近千年来,真正掌控南疆,奴役我们各部族命运的,并非远在天都的皇帝,而是一个名为巫月教的庞然大物。」 「巫月教?」 苗玥自然听说过,但那不是已经灭亡了么? 「是的,巫月教。」苗战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与厌恶,「他们隐于暗处,却掌控着南疆的江湖,势力遍布每一个部落,每一个山寨, 他们以研究无上巫蛊之术为名,对我们数百万南疆百姓进行着残酷的剥削与压榨。 他们强行徵收各种稀奇古怪的贡品,有时是珍贵的药材,有时是健壮的孩童,有时甚至是……活人的心肝脾肺!」 苗玥听到这里,小脸瞬间变得煞白,捂住了嘴。 苗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还在南疆各地设立了十二处分舵,如同十二把枷锁,牢牢控制着各地, 稍有反抗,便是灭寨之祸,在那段日子里,南疆的天空是灰暗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绝望, 我们南疆人,不过是他们圈养的牲畜,是他们修炼邪功丶试验蛊毒的耗材!」 火光照耀下,苗战的拳头紧紧握住,青筋暴起。 「那……那后来呢?」 苗玥颤声问道,既害怕又想知道结局。 「后来?」苗战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恐惧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就在六年前,南疆的命运,被彻底改写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石破天惊的夜晚:「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只知道那一夜, 明月被血色染红,巫月教总坛所在的葬神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巨响与惨叫, 第二天,消息传来……巫月教教主丶八大长老丶各分舵舵主以及核心精锐,共计八百余人,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 「什么?!」 苗玥惊得站了起来,美眸圆睁,无法想像那是何等惨烈又震撼的画面。 「是的,屠戮殆尽。」苗战重重地点了点头,「据说,出手的只有一人, 他如同九天降下的魔神,以绝对无敌的武力,横扫了整个巫月教总坛! 无人是他一合之敌!那一夜之后,称霸南疆近千年的巫月教, 高层尽灭,树倒猢狲散,剩余的上万名普通教众顿时作鸟兽散,再也无法形成气候。」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正是从那一刻起,压在我们南疆各族头顶近千年的恐怖阴云,才真正散去, 我们才开始有机会喘息,有机会联合,有机会去想……属于自己的未来。」 苗玥听得如痴如醉,心驰神往。 她仿佛看到了那道孤高绝傲的身影,在血色月光下,以无敌之姿,为南疆数百万百姓斩破了千年的枷锁! 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何等的强大无匹! 「他……他是谁?那位拯救了我们南疆的英雄?」苗玥的声音带着激动与崇拜的颤抖,脸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 苗战的脸色却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深深的忌惮:「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名讳, 南疆的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尊称他为南疆武神! 也有人,因其杀伐果断,称其为,南疆武魁!」 「南疆武魁……」 苗玥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充满力量与神秘感的称号,眼中闪烁着崇拜的星光。 她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英雄。 然而,苗战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而沈枭那封信上,只写了一句话……」苗战的声音低沉而艰涩,带着无尽的恐惧,「南疆武魁,屠灭南疆十二宗。」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瞬间僵硬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这是在提醒我,也是在警告我,他能一夜之间屠灭巫月教十二分舵(南疆十二宗), 就能同样轻易地,将我们这些所谓的南诏叛军,从这个世上彻底抹去!」 苗战的眼中充满了后怕:「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位六年前, 单枪匹马踏平巫月教,拯救南疆于水火的南疆武神丶南疆武魁,其真正的身份, 极有可能……就是如今雄踞河西,威震天下的秦王,沈枭!」 「沈枭……?」 苗玥彻底愣住了。 那个名字,与她脑海中想像的救世英雄形象似乎有些重叠,又似乎更加复杂丶更加威严丶也更加……令人心悸。 原来,那位让她心驰神往的传说,竟然就是那个以一纸书信吓得父亲退兵的丶遥远而强大的秦王?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涌动,有梦想照进现实的悸动,有对强者本能的敬畏,更有一种莫名的好奇与探究欲。 她将「沈枭」这个名字,深深地丶默默地刻在了心底,与「南疆武神」的光辉形象,悄然重叠。 帐外,南疆的夜风吹过山林,带来阵阵凉意。 而帐内,一颗少女的芳心,却因一个遥远而强大的名字,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南疆的局势因沈枭的阴影而暂时平定,但新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在苗玥的心中,埋下种子。 第163章 册封 黑云岭大寨内,经历了最初的惊恐与内部动荡后,苗战深知,在南疆武魁那无形的阴影笼罩下,任何与大盛朝廷正面抗衡的念头都已不切实际。 何况,大盛国力本就不是南疆可相提并论的。 沈枭那封信,如同一把悬顶利剑,斩断了他所有的野心和侥幸。 与其坐等未知的惩罚,不如主动请罪,为南疆百姓谋一条生路。 他迅速整顿内部,以铁腕压下了以姚月奴为首的主战派异议,然后郑重派出使者,前往李朔的钦差行辕,递上了请求和谈的书信。 李朔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 能兵不血刃地解决南疆叛乱,对他而言是巨大的政绩。 双方很快约定了和谈地点,就在岭州与黑云岭交界处那座上次李臻与苗玥会面的废弃寨堡。 此次和谈,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苗战褪去了蛮王的桀骜,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恭顺。 他亲自率领数名心腹头领,以及女儿苗玥前来。 而李朔这边,则带着曹璘及必要的护卫文官外,还带了记录官。 「京王殿下,」苗战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向着李朔躬身行了一个南疆部落参见贵人的大礼,「此前岭州之事,是我麾下儿郎失控, 冒犯天威,殃及无辜百姓,苗战,深感愧疚,特向殿下,向大盛朝廷,请罪!」 他这番话,将屠杀的责任推给部下失控,虽是托词,但态度已然放得极低。 他身后的头领们,也纷纷低头,不敢直视李朔。 李朔心中明了,知道这是苗战在沈枭压力下的不得已之举,但他也乐得顺势而下,维持表面上的体面。 他虚扶一下,语气平和:「苗首领既已知错,能迷途知返,便是善莫大焉。只是岭州官员百姓的血,不能白流。」 苗战连忙道:「是是是,殿下所言极是,所有参与屠戮的凶徒,苗战已悉数查明,严加惩处,绝不姑息! 此外,苗战愿倾尽部落所有,抚恤岭州受害官员家属与百姓,虽不足以弥补万一,亦是我等一片悔过之心。」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真切的悲苦之色,话锋一转,开始诉说南疆百姓的艰辛:「可是殿下,您也看到了,南疆之地,山高林密,土地贫瘠,瘴疠横行, 我等南疆子民,世代于此挣扎求存,生活极其不易,往年还要受巫月教盘剥,更是苦不堪言, 此番作乱,实乃活不下去,被逼无奈,绝非要与天朝为敌啊!」 他声情并茂,甚至眼角都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恳请殿下,恳请大盛圣人皇帝, 念在南疆数百万黎民生存不易的份上,赦免我等无知之罪!给我南疆百姓一条活路!」 说着,他再次深深鞠躬,姿态放得极低。 李朔听着,看着眼前这与之前判若两人的苗战,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这一切转变的核心,都源于那封来自长安的信。 他微微颔首:「苗首领爱民之心,本王知晓,南疆百姓之苦,朝廷亦非全然不知, 只要尔等真心归附,不再生乱,本王自会向圣人陈情,恳请圣人开恩。」 苗战闻言,立即趁热打铁,提出了最关键也是沈枭那封信无形中逼迫他必须走的一步:「殿下仁德!苗战不敢再有他求! 只愿圣人能赐予一块可供南疆百姓繁衍生息的土地,使我等能安居乐业,不再流离! 苗战愿率各部,永世臣服大盛,岁岁朝贡,绝无二心!」 为了表示最大的诚意,也为了一探天都虚实,更为了……或许能有机会接触到那个传说中的南疆武魁,苗战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拉过身旁一直安静听着的女儿苗玥,对李朔道:「殿下,此为小女苗玥,性子虽野,却也单纯, 苗战愿让小女随殿下入京面见圣人,一则代其父丶代南疆百姓,向圣人当面请罪丶陈情, 二则,也让她留在天都,聆听圣人教诲,以示我南疆归附之诚,绝无反覆!」 让亲生女儿入京,这无异于递交人质!此举一出,连李朔都感到有些意外,可见苗战此次是真正下了决心。 苗玥听到父亲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李朔,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对遥远天都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丶对可能邂逅英雄的憧憬。 她点了点头,用生硬的官话说道:「玥儿……愿意去。」 和谈在苗战近乎卑微的恳请与极具诚意的安排下,顺利结束。 双方约定,叛军退回黑云岭原驻地,等待朝廷旨意。 苗玥则随李朔一行,前往天都。 十余日后,李朔携南疆叛军首领之女苗玥凯旋返京的消息,传遍了天都。 这一次,没有浮夸的仪仗,只有精干的护卫和一辆载着南疆少女的马车。 紫宸殿上,百官再次齐聚。 与上次李臻凯旋时的喧嚣虚假不同,此次殿内气氛肃穆中带着一种探究。 李朔率先出列,详细禀报了南疆之行的经过,重点描述了苗战如何陈述认错,如何主动提出归附,并遣女为质以示诚意。 他言语平实,却条理清晰,将一场弥天大祸消弭于无形的功绩,轻描淡写地归于圣德感召与苗战畏威怀德。 接着,苗玥被引入大殿。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南疆特色的丶色彩斑斓却相对得体的节日盛装,银饰叮当作响,更衬得她肌肤呈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深邃,充满了山野的清新与活力。 她不像中原贵女那般步步生莲,行走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丶未经雕琢的韵律感。 进入这庄严肃穆丶金碧辉煌的紫宸殿,面对两侧肃立的文武百官和高踞龙椅丶不怒自威的皇帝李昭,苗玥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紧张,但并没有多少畏惧。 她学着之前有人教她的礼仪,像模像样地跪下行礼,声音清脆,带着南疆口音:「南疆女子苗玥,拜见圣人!」 李昭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南疆少女。 见她眼神清澈,举止虽不够优雅却自然坦荡,全无矫揉造作之态,尤其那脸上天真未凿丶仿佛山涧清泉般纯净的神情,让他这见惯了宫闱倾轧丶朝堂诡谲的帝王,竟难得地感到一丝舒心。 「起来吧。」李昭的声音不自觉地缓和了些许,「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苗玥依言抬头,睁着那双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李昭问道:「你父亲苗战,让你来京城,所为何事?」 苗玥想了想,用她那不太流利却足够真诚的官话回答:「阿爸说,我们南疆人做错了事在岭州杀了人, 对不起皇帝陛下,对不起大盛的百姓,阿爸很后悔,让我来替他和南疆的所有族人,向陛下请罪。」 她顿了顿,脸上流露出真切的难过:「岭州死了好多人……阿爸已经惩罚了那些坏人了, 圣人,您能原谅我们吗,我们南疆地方不好,种粮食很难, 山里还有很多毒虫瘴气,大家生活真的很苦很苦……」 她说着说着,想到族人的艰辛,眼圈微微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那情真意切的模样,远比任何精心准备的辞藻更能打动人心。 李昭静静地听着,看着台下那泫然欲泣的少女,又瞥了一眼站在百官前列丶低垂着头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太子李臻,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看看人家一个南疆蛮族少女,尚且知道是非对错,知道为民请命! 再看看自己这个儿子,除了弄虚作假丶推诿责任,还会什么? 苗玥的单纯与真诚,苗战主动递上的降书和遣女为质的举动,以及李朔乾净利落解决南疆危机的功绩,都让李昭有了足够的台阶和颜面来处理此事,更能藉此机会,好好敲打一下不成器的太子。 「唉……」李昭故作姿态地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感慨,「南疆百姓之苦,朕已知之, 苗战既能迷途知返,主动归附,其情可悯,其诚可嘉!」 他声音转厉,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李臻身上,意有所指:「总好过有些人,无能怯懦,却偏要一意孤行,还弄虚作假,欺君罔上,险些酿成不可收拾之大祸!」 李臻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脸色惨白。 李昭不再看他,朗声宣布旨意: 「传朕旨意,南疆首领苗战,既已悔罪归附,朕念其诚,及南疆百姓生存不易,特赦其先前一切罪状!」 「即日起,册封苗战为南诏王,世镇南疆,统辖黑云岭及周边归附各部!」 「划黔州为南诏王府治所,允其依南疆习俗治理,但需遵朝廷法度,不得苛虐百姓,需按时朝贡!」 「苗战之女苗玥,秉性纯良,深明大义,特封为安南县主,赐居京师,享宗室女待遇!」 这一连串的封赏,可谓是恩威并施,极尽荣宠! 不仅赦免了罪责,还正式承认了其南诏的称号,赐予了王爵和实际的封地(黔州),更是将其女封为县主,留在京城。 满朝文武闻言,皆知南疆大局已定,纷纷出列表态:「陛下圣明!天恩浩荡!」 李昭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将目光投向此次功不可没的李朔,脸上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赞许笑容: 「京王李朔,临危受命,处置得当,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便平定南疆叛乱,招抚蛮王,消弭兵祸于无形, 居功至伟!赏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增护卫五百!望尔再接再厉,为社稷分忧!」 这褒奖,虽然没有再提升爵位(已是亲王),但赏赐厚重,更是当众肯定了其能力,与对太子的斥责形成了鲜明对比。 「儿臣谢圣人恩典!此皆赖圣人天威,及将士用命,儿臣不敢居功!」 李朔连忙躬身谢恩,态度谦逊。 至于那些被南疆军队害死的百姓…… 抱歉,那不是李昭甚至朝廷该考虑的。 第164章 帝王之术 夜幕低垂,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皇城勾勒出一片朦胧而肃穆的轮廓。 太子李臻怀着忐忑的心情,步履沉重地走向皇帝的御书房。 白日里紫宸殿上的一幕幕,如同冰冷的针毡,让他坐立难安。 父皇对李朔毫不掩饰的赞赏,对自己那冰冷的失望与指桑骂槐的斥责,以及最终对苗战父女那出乎意料的宽宥与封赏,无不昭示着他这个太子已然失宠,地位岌岌可危。 他几乎可以肯定,今夜父皇召见,便是要与他清算总帐。 废黜的诏书,或许早已在暗中拟好。 每靠近御书房一步,他心中的恐惧便加深一分,双腿如同灌了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内衬的衣领。 「儿臣,拜见圣人。」 踏入御书房,李臻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几乎是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去看龙案后那道身影。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昭并未像白日里那般怒意勃发。 他甚至没有立刻让李臻起身,只是静静地批阅着手中的奏章,仿佛地上跪着的不是当朝太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这沉默的煎熬,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更让李臻感到恐惧。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臻几乎要晕厥过去时,李昭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李臻那瑟瑟发抖的背上,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疲惫,但出乎意料的,并没有李臻预想中的那种雷霆震怒和彻底的厌弃。 「起来吧。」 李昭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臻如蒙大赦,却又更加惶恐,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依旧不敢直视天颜,垂首躬身,准备迎接最后的审判。 「知道朕,今夜为何叫你过来吗?」 李昭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李臻喉头滚动,声音乾涩:「儿臣自知罪孽深重,无能昏聩,屡负圣恩,致使朝廷蒙羞, 社稷受损,儿臣……无颜再居储位,请……请圣人……」 他鼓足勇气,想要主动请辞,或许还能保留一丝体面。 然而,他的话却被李昭打断了。 「储君之位,依然是你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李臻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圣……圣人?您……您说什么?」 李昭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丶毫无担当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一种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朕说,这大盛的储君之位,眼下,还是你的。」 李昭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 「为……为什么?」 李臻彻底懵了,他这段时间的表现,可以说是糟糕透顶,赈灾不力,平叛惨败,欺君罔上……任何一条都足以废黜他十次,为何父皇还会…… 李昭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你自己能力如何?」 李臻脸色一白,羞愧地低下头:「儿臣……儿臣愚钝,不堪大任, 无论是治理地方,还是统兵征战,皆……皆远不及九弟李朔。」 这话他倒是说得真心实意,经过连番打击,他对自己那点能力已经有了清醒的认知。 「哦?你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 李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丶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你觉得,李朔能力如何?」 李臻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嫉妒,又有一种无力感,他涩声道:「九弟心思缜密,处事果决,善于用人,能臣干吏皆愿为其效力, 此番北地筹粮,南疆平叛,皆显其能,儿臣远不如也。」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纵使这番话万分的不甘心。 「不错。」李昭点了点头,似乎对李臻的客观评价还算满意,「李朔确实有能力,有手段,也懂得抓住机会, 那么,按照你的想法,朕是不是应该立刻废了你,改立他为太子?」 李臻的心猛地一紧,这正是他最大的恐惧所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朕告诉你,不会。」李昭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帝王的决断,「至少,现在不会。」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李臻,缓缓说道:「你以为,做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事必躬亲,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吗?」 李臻下意识地点点头,自古以来,贤明君主不都是如此吗? 「错!」李昭斩钉截铁地否定,「大错特错!」 他站起身,踱步到李臻面前,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那点迂腐的念头彻底烧穿:「朕告诉你,帝王, 不需要有太大的能力,至少,不需要在具体事务上处处强过臣子!」 「天下之大,事务之繁,纵使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事事精通,样样亲力亲为, 若凡事都要皇帝亲自去解决,那要这满朝文武何用?要这三省六部何用?」 李臻怔怔地听着,这是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有人教导过他的道理。 李昭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洞明:「帝王真正需要掌握的,是驭人之术,是平衡之道,是懂得如何将天下能人,皆为你所用的本事!」 他指着李臻,语气严厉:「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你不懂用人, 你嫉妒李朔的能力,害怕他威胁你的地位,却从未想过,如何将他的能力,为你所用!」 「他为刀,你为持刀之人,他再锋利,若无人执掌,也不过是一块废铁!而你,身为储君,未来的帝王, 要做的不是自己去当那把刀,而是要学会,如何稳稳地握住刀柄,让这把刀,按照你的意志,去披荆斩棘,去开疆拓土!」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冲散了李臻心中多日的阴霾与自我怀疑。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是啊,他何必事事都要与李朔比较? 他何必非要自己去冲锋陷阵,处理那些棘手的政务? 他是太子,是储君!他应该站在更高的位置,去掌控,去驱使! 李朔能力强,那就让他去办事好了! 只要自己能牢牢掌控住他,让他为自己效力,那么李朔所有的功劳,最终不都还是他这位太子的功劳吗? 不都还是彰显他这位未来皇帝知人善任吗? 看到李臻眼中神色的变化,李昭知道,自己这番话起了作用。 他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引导:「李朔有能力,有野心,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容易被驾驭, 因为他有所求,求功名,求权势,甚至求那遥不可及的希望, 你只要让他看到,忠于你,辅佐你,他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他自然会为你效死力。」 「你要做的,是施恩,是笼络,是展示你作为储君的气度与信任,同时,也要懂得制衡, 绝不能让任何一方势力,包括李朔在内,过度膨胀,威胁到你的地位,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你细细揣摩。」 李臻只觉得豁然开朗,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权力核心的新大门。 他之前所有的纠结丶痛苦丶自我否定,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之前的失败,不是因为他能力不如李朔,而是因为他没有找准自己的位置。 他试图去做一个能臣,却忘了自己本该是君主! 儿臣明白了!多谢圣人教诲!」 李臻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感激与一种重新燃起的斗志。 「儿臣定当谨记圣人教诲,潜心学习驭人之道,再不敢让圣人失望!」 李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欣慰,或许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将一个残酷的真相告诉了儿子,却也将他推上了一条更为复杂丶更需要心机与冷酷的道路。 「明白就好。」李昭挥了挥手,「回去吧,记住朕今晚的话,你东宫之位依然稳妥, 但能否坐久,能否真正领悟这帝王之道,就看你自己了。」 「儿臣告退!」 李臻郑重叩首,然后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夜风拂面,李臻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反而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第165章 来自河东的挑衅 金秋十月,河西大地被染成了一片无垠的金黄。 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杆,在秋风中掀起层层波浪,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时特有的醇厚香气。 得益于沈枭所提供,被系统优化过的高产麦种,河西各地的农田,平均亩产竟达到了惊人的十二石。 这个数字,是中原江南地区传统良田亩产的五至六倍。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遍了河西的每一个角落。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而喜悦的身影。 农人们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挥舞着镰刀,收割着这仿佛取之不尽的财富。 孩童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妇人们准备好丰盛的饭食,犒劳辛勤的家人。 各州府新建的官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填满,甚至需要再度紧急扩建新的粮囤。 整个河西,都沉浸在一片富足丶安定丶充满希望的欢腾气氛之中。 这丰收的景象,比任何雄兵利刃,都更能彰显秦王沈枭的治世之能,也更为牢固地凝聚了河西的人心。 然而,就在这片丰收的喜悦背后,一股来自东方的寒流,正悄然逼近。 这一日,长安城,秦王府议事厅内,沈枭正听着胡彻汇报今岁秋收的最终统计,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神色。 忽然,侍卫来报,河东六镇节度使萧策,未经通报,已带亲随悍然闯入王府前庭,要求面见秦王! 萧策此人,身材高大魁梧,豹头环眼,一身玄铁重甲未曾卸下,风尘仆仆,更添几分悍勇之气。 他并非孤身前来,身后跟着八名气息沉凝丶眼神锐利的将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修为不俗的武者。 他自身更是气势勃发,先天圆满,半步天人的修为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周身隐隐有真气流转,形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腰间佩刀虽未出鞘,却已有隐隐龙吟之声,显然并非凡品。 他确实有自傲的资本,统御四十万河东边军,更能驱使二十万彪悍的东胡骑兵,麾下高手如云,雄踞河东,历来是听调不听宣的藩镇巨头。 他大步踏入议事厅,目光如电,直接射向端坐主位丶神色平静的沈枭,竟不行礼,只是抱了抱拳,声若洪钟,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师问罪之意:「秦王!别来无恙啊!」 沈枭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因他的无礼而动怒,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胡彻等人稍安勿躁。 他语气平和,仿佛接待一位寻常客人:「萧节度使不在河东镇守,怎么有闲暇来本王这长安城?」 萧策见沈枭如此镇定,心中怒气更盛,他冷哼一声,声震屋瓦:「哼!闲?我可没秦王这般闲情逸致,坐看自家根基被人掏空!」 他上前一步,伸手指着西方,那是河西的方向,厉声质问:「沈枭!你少给本王装糊涂! 今年北地大旱,你假仁假义,弄出什么粮券,低价甚至白送粮食!结果呢? 我河东乃至河北数十万百姓,受你蛊惑,拖家带口,全都跑到了你河西境内, 致使我河东六镇人口锐减,田地荒芜,兵源补充困难! 你这不是在挖我萧策的墙角,掘我河东的根基,又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周身真气鼓荡,使得厅内的烛火都为之摇曳:「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河东之事,乃我萧策份内之事,不劳你秦王费心,你河西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 别人怕你沈枭,怕你河西铁骑凶名,我萧策,不怕!」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伴随着磅礴的气势,如同惊涛骇浪般向沈枭涌去,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齐齐踏前一步,煞气凛然,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厅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面对萧策这咄咄逼人丶近乎撕破脸的质问与威胁,沈枭却忽然笑了。 那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丶带着几分慵懒和毫不掩饰的轻蔑的笑容。 他甚至没有运功抵抗那股迫人的气势,任由其拂过自身,衣袍都未曾晃动一下。 「呵呵……」沈枭的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萧节度使,好大的火气。」 他缓缓站起身,一股无形却更加恢弘,更加深不可测的威势,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不仅瞬间将萧策及其麾下的气势消弭于无形,反而让萧策等人心中莫名一沉! 沈枭的目光落在萧策那张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上,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依仗与虚张声势。 「河东百姓,自愿西迁,乃是追求活路,此为人之常情,何来蛊惑之说? 莫非萧节度使认为,让你的子民饿死在河东,才是正道?」 沈枭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他顿了顿,走到萧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丶不容置疑的意味:「至于你怕不怕本王……」 沈枭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本王,不在乎。」 他轻轻拍了拍萧策那坚硬如铁的肩甲,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拍掉上面的灰尘。 「不过,既然萧节度使今日特意前来,提醒本王手伸得太长……」沈枭收回手,转身踱回主位,语气变得随意,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杀机,「那本王,就先从河东的江湖开始,慢慢收回来。」 说完,他不再看萧策一眼,仿佛对方已经是个无关紧要的死人,只是淡淡地吩咐道:「胡彻,送客。」 萧策被沈枭那完全无视的态度和最后那句轻描淡写却杀机凛然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想凭藉自身实力和麾下大军震慑沈枭,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反而以一种更傲慢丶更强势的姿态,直接宣告了对河东江湖的清理意图! 「沈枭!你……」 萧策还想放几句狠话。 但胡彻已经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冰冷:「萧节度使,请吧。」 看着沈枭那背对着自己丶仿佛融入阴影中的身影,萧策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知道,沈枭绝非虚言恫吓。 这家伙,是真的敢,也真的有这个能力! 他狠狠一跺脚,地面青砖为之龟裂,最终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悻悻然地离开了秦王府。 议事厅内重归平静。 沈枭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长安城繁华的景象,眼神幽冷。 「跳梁小丑。」他低声自语,「你以为倚仗几十万大军和几分蛮力,就能与本王叫板?天真。」 「先从你的爪牙开始清除吧,河东的江湖……也该换换主人了。」 一场针对河东武林的血腥风暴,随着沈枭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已然在暗中酝酿。 萧策的武力与军队,在沈枭眼中,并非无法解决,只是需要选择最省力丶最能震慑人心的方式。 而铲除其在江湖的根基,断其耳目,削其羽翼,无疑是第一步,也是最痛的一步。 河西的丰收喜悦与河东即将到来的江湖肃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枭的霸业之路,从不缺乏挑战与鲜血,而他,也从不畏惧以最直接丶最残酷的方式,碾碎一切拦路之石。 第166章 布局 萧策带着满腔怒火与一丝隐忧离开长安后,秦王府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沈枭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席卷河东的惊涛骇浪。 「寒月。」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侍立一旁的玄霜剑主柳寒月耳中。 柳寒月一身素白,气质清冷如冰,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王爷。」 「你即刻动身,前往河东。」 沈枭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本王令谕于凌霄宗凌苍绝丶苍梧派吴清寒丶幻月门月惊尘丶万剑宗宗主万震山, 命其四宗,即刻开始,对河东境内所有与萧策往来密切的江湖门派,进行肃清,不必留情。」 「是!」 柳寒月没有任何犹豫,眼中寒光一闪,领命后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议事厅,仿佛融入了窗外的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沈枭看向身旁的老管家胡彻:「老胡,让我们的人动起来,大盛中原各地,尤其是天都附近,该有些新的消息散布了。」 胡彻心领神会,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保证用不了几天, 萧节度使厉兵秣马,广结党羽,意欲清君侧的流言, 会传得沸沸扬扬,足够给李昭老儿和天都的衮衮诸公,好好上上强度了。」 沈枭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武力清除与舆论攻势双管齐下,这才是他惯用的基础手段。 就在沈枭的指令如同无形波纹般扩散出去的同时,返回河东老巢的萧策,也并未坐以待毙。 他深知沈枭的狠辣与高效,绝不会给他太多准备时间。 在绝对的实力正面碰撞之前,江湖势力的争夺至关重要,这关乎情报丶影响力乃至侧翼的安全。 他第一时间便派出心腹密使,带着丰厚的礼物和承诺,秘密接触了如今在河东地域影响力最大的「五剑联盟」中的三大巨头——凌霄宗丶苍梧派以及幻月门。 萧策的意图很明确:拉拢! 只要这三大派,尤其是实力最强的凌霄宗和苍梧派能站在他这边, 或者至少保持中立,那么沈枭想要短时间内肃清河东江湖,无疑是痴人说梦。 然而,面对萧策抛出的橄榄枝和沈枭那边传来的冰冷肃杀令,五剑联盟内部,产生了微妙的分化。 凌霄宗宗主凌苍绝和苍梧派掌门吴清寒,这两位老谋深算的江湖枭雄,此刻陷入了极大的纠结。 一方面,沈枭的恐怖实力与狠辣手段,他们早已在东煌山亲身领教过,深知与之正面为敌的下场。 尤其七剑当中尚未现身的镇皇丶天枢二剑,又会强到什么地方? 但另一方面,萧策开出的条件也极为诱人,大量的金银丶修炼资源,以及承诺在事成之后,支持他们成为河东武林真正的霸主,甚至能获得的官方认可。 更重要的是,萧策手握重兵,雄踞河东,是实实在在的「土皇帝」,远在河西的沈枭,鞭长莫及之感让他们心存侥幸。 「沈枭势大,然强龙不压地头蛇,萧节度使坐拥数十万雄兵,根基深厚,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凌苍绝抚摸着胡须,眼神闪烁,对前来探听口风的吴清寒低声说道。 吴清寒亦是面露难色:「是啊,两边都得罪不起,依我看,不如……暂且虚与委蛇,看看风色再说? 沈枭那边,我们表面遵从,暗中放缓动作,萧策这边,也不把话说死,留有余地。」 二人心照不宣,都打起了脚踏两只船丶待价而沽的算盘。 然而,他们的如意算盘,却遭到了一个人的坚决反对。 幻月门主月惊尘。 这位当年与柳寒月齐名,容貌风姿与不输东州剑仙白轻羽多少的奇女子,实在被两人的无耻给震惊了。 月惊尘察觉到凌丶吴二人的摇摆不定后,她毫不客气地当面痛斥:「凌宗主,吴掌门!你二人莫非忘了东煌山上,秦王是如何手段? 忘了是谁给了我们宗门延续乃至更进一步的机会? 如今萧策许以蝇头小利,你们便心生异志,妄图左右逢源,简直是愚蠢至极!」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寒意:「秦王殿下令谕已下,『肃清』二字,岂是儿戏? 你们以为拖延丶观望,就能置身事外? 莫要忘了,疾风丶紫电二宗的前车之鉴! 墙头之草,风吹两边倒,最终只会被连根拔起!」 月惊尘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得凌苍绝和吴清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既羞且怒。 他们何尝不知月惊尘所言在理?但被一个女子如此毫不留情地斥责,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凌苍绝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月门主,你休要危言耸听! 我等自然知晓利害,只是如今联盟内部意见不一,群龙无首,遇到此等大事,难免各有考量! 若非联盟缺乏一个能服众的领导者,何至于此?!」 吴清寒也立刻附和,试图将内部矛盾转移到外部:「凌兄所言极是!五剑联盟自白轻羽……咳,自东煌山一别后, 便再无盟主,如同一盘散沙!如今面临抉择,自然难以统一号令! 依我看,当务之急,是应当提前召开五剑联盟大会,尽快推举出一位德才兼备丶能带领联盟应对当前局势的新盟主!」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凌丶吴二人的积极响应。 将矛盾归咎于「缺乏领导者」,既能掩盖他们自身的动摇,也能藉此机会,尝试争夺盟主之位,若能成功,自然能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和利益。 即便不成,也能暂时拖延时间,观察局势变化。 月惊尘冷眼看着他们表演,心中明了他们的算计,但推举新盟主一事,于公于私,也确实符合联盟的利益和规范。她冷哼一声,不再多言,算是默许。 于是,在凌苍绝和吴清寒的极力推动下,五剑联盟决定,将原定于年末十二月的盟主选举大会,提前召开! 地点,就定在河东与河西交界处的「论剑峰」,此地相对中立,也方便各方势力到场。 消息传出,整个河东江湖震动。 而作为昔日七剑联盟的盟主,如今天剑宗的宗主,虽经历波折但实力犹存的白轻羽,自然也收到了一份措辞恭敬的邀请函。 看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丶关乎河东江湖未来格局的请柬,白轻羽站在天剑宗的山巅,流云在脚下翻涌。 她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第167章 平衡之术 「河东节度使萧策,拥兵自重,私结东胡,密铸兵器,其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萧策府库之中,龙袍已备,只待时机!」 「听闻其麾下将领,已有人称其为摄政王!」 如同野火燎原,关于萧策意图谋反的种种「确凿」流言,在胡彻及其麾下庞大暗探网络的精心运作下,以惊人的速度在大盛帝国的疆域内蔓延开来。 从繁华的江南水乡到苦寒的北地边城,从市井巷陌到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或惊恐丶或兴奋丶或事不关己的麻木。 流言如同无形的毒雾,侵蚀着人们对朝廷和地方藩镇的信任,更将雄踞河东的萧策,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这些消息,自然一字不落地,通过无数隐秘渠道,汇聚到了天都皇城,摆在了皇帝李昭的龙案之前。 紫宸殿侧殿,烛火摇曳。 李昭独自翻阅着金鳞卫和各地官员呈报上来关于萧策「谋反迹象」的密奏。 看着上面叙述的文字,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惊怒,反而缓缓浮现出一抹深沉难测丶甚至带着几分期待的笑意。 「好……好啊……」他放下奏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这流言,起得正是时候。」 他岂能不知这流言的源头来自何方? 除了那位远在长安,巴不得天下越乱越好的秦王沈枭,还有谁有这般能耐和动机? 沈枭此举,无非是想借朝廷之手,或者至少是借朝廷的大义名分,来对付萧策这个潜在的对手。 然而,李昭并不打算阻止,甚至…… 他还要暗中添一把火。 「传朕密旨。」 李昭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决断。 「令御史台几位风闻奏事的言官,明日早朝,就河东流言之事,上奏弹劾萧策, 措辞要激烈,声势要造足,另外,让掌镜司安排在市井间的便衣武侯,也造把势,把这谋反的罪名,给萧策坐实几分!」 侍立一旁的心腹太监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 他明白,李昭这是要顺水推舟,甚至火上浇油! 李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大盛疆域图前,目光在代表河西的长安和代表河东的六镇之间来回扫视,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沈枭想借朕的刀杀人?朕便如他所愿,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把刀,最终会砍向谁,可就由不得他了!」 他的算盘打得极精,萧策和沈枭,皆是拥兵自重丶尾大不掉的藩镇巨头,是他李氏皇权的心腹大患! 如今这两虎相争,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局面! 他巴不得沈枭和萧策立刻刀兵相向,杀得天昏地暗,两败俱伤! 届时,无论谁胜谁负,实力必然大损,他这中央朝廷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甚至有机会一举铲除这两个最大的威胁,彻底收回河东,河西之地实际治理权! 这就是李昭的帝王之术——平衡丶挑动丶利用,于无声处听惊雷,借他人之手,铲除异己。 为了将这场戏做足,李昭使出了一套极其娴熟丶却也极其虚伪的「两面」手段。 一方面,他郑重其事地派出钦差特使,携带他的亲笔安抚信和诸多赏赐,快马加鞭赶往长安,面见沈枭。 特使在秦王府言辞恳切,信誓旦旦: 「秦王明鉴,陛下听闻河东流言,龙颜震怒,萧策狼子野心,竟敢图谋不轨,实乃国朝巨蠹,陛下已严令彻查,绝不姑息, 陛下让微臣转告王爷,朝廷与王爷同气连枝,绝不容此等逆臣贼子祸乱天下! 若萧策果真敢反,朝廷定当兴王师,与殿下互为犄角,共讨国贼!」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朝置于道德制高点,仿佛与沈枭是坚定的盟友,共同应对萧策的「威胁」。 而另一方面,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名更加隐秘的李昭心腹,带着他另一封措辞截然不同的密信,悄然进入了萧策的节度使府。 信中,李昭语气可谓是推心置腹:「萧爱卿镇守河东,劳苦功高,朕素知之, 近日市井流言甚嚣尘上,朕知必是宵小之辈构陷,或有不轨之徒故意离间朕与爱卿, 爱卿之忠心,天地可鉴,朕从未有疑,望爱卿勿以为虑,安心镇守边陲, 朕必为爱卿做主,严惩造谣生事者,河东之安危,系于爱卿一身,万望珍重!」 这一手,既安抚了萧策,稳住了这只暴躁的猛虎,避免他狗急跳墙。 又将矛头隐隐引向了沈枭,暗示这一切都是沈枭的阴谋,进一步激化萧策对沈枭的仇恨。 李昭自以为手段高明,玩弄天下英雄于股掌之间。 他端坐于天都深宫,仿佛一位高明的弈者,冷眼看着河东与河西这两枚棋子,按照他的意志相互厮杀。 然而,他忽视了重要一点。 猎物的反击,在高明的猎人眼里只是一个可笑的杂耍。 没有实力的帝王权衡术,注定会反噬自身。 长安城,秦王府。 胡彻将天都特使送走,并将景龙卫密探传来关于李昭暗中拱火以及密信安抚萧策的情报,一一向沈枭禀报。 沈枭听罢,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懒得去拆看李昭那封满是虚伪言辞的亲笔信。 他随手将信件丢在一旁,仿佛那只是街边的一份无聊小报。 然后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河西特产,香气浓郁的红茶,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讥讽: 「李昭,当今圣人,还是只会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胡彻垂手而立,恭敬地问道:「王爷,看来李昭是想坐山观虎斗,让我们与萧策拼个你死我活。」 「观虎斗?」 沈枭嗤笑一声,放下茶盏,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到了遥远天都那个自以为是的皇帝。 「他以为他是谁?执棋之人?在本王眼中,他连同他那套所谓的帝王之术,都不过是儿戏。」 他站起身,周身自然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平衡?挑动?利用?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精巧却脆弱的算计,如同沙土垒砌的城堡,不堪一击。」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王府校场上正在刻苦操练丶杀气冲天的玄甲铁骑,语气愈发冰冷:「李昭永远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愿意明白,真正的权力,从来不是来自于阴谋诡计, 不是来自于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更不是来自于那套早已腐朽的丶所谓的帝王心术。」 「真正的权力,根植于此——」 沈枭抬手,指向窗外那支强大的军队,指向远处仓库中堆积如山的粮草,指向河西这片因为他而变得富足强盛的土地。 「根植于无坚不摧的武力,根植于能让万民安居乐业的治理之能, 根植于能让追随者看到希望丶让敌人感到绝望的绝对实力!」 他的话语,如同金石交击,掷地有声:「他以为他能掌控局面,利用本王与萧策的矛盾? 殊不知,当他试图玩弄这股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时,就已经是在灭亡的路上奔跑了。」 沈枭转过身,看向胡彻,眼神中没有任何对李昭计谋的担忧,只有一种彻底掌控局面的从容与一丝对愚蠢者的怜悯: 「他想看两虎相争?那便给他一次机会,本王最喜欢看一个自以为强盛的帝国,如何一步一步在掌权者的逆天操作下,陷入绝境,最后彻底崩盘。」 「萧策,本王会亲手收拾,至于李昭……」 沈枭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等他发现他赖以维系统治的那套权术,在河西铁军面前毫无用处时,他那张故作高深的脸,一定会很有趣。」 「通知下去,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河东的江湖,该清洗了, 李昭喜欢玩火,那本王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是燎原之火, 相信我们这位圣人会在关键时候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胡彻深深躬身:「老奴明白。」 殿内重归寂静,但一股更加汹涌的暗流,已在沈枭的意志下,加速奔涌。 权力的游戏,在李昭看来是纵横捭阖的棋盘,而在沈枭眼中,不过是一力降十会的战场。 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弱势一方至今没有引爆尚能苟延残喘,不过是强势一方的冷眼旁观罢了。 第168章 五剑大会 论剑峰,雄峙于河东与河西交界,山势险峻,云雾缭绕,历来是江湖中人解决纷争丶印证武学的圣地。 今日,因五剑联盟大会提前召开,峰顶平台之上,旌旗招展,各方豪杰齐聚,气氛肃杀而凝重。 凌霄宗丶苍梧派丶幻月门丶万剑宗以及天剑宗,五派旗帜分列五方。 门下各弟子肃立,目光交织间,既有同气连枝的微妙联系,更有对即将到来的盟主之争的警惕与审视。 作为东道主之一,也是昔日七剑联盟的盟主,白轻羽的到来,吸引了最多的目光。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绝尘的模样,但今日,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衣料轻薄如烟似雾,在秋日阳光下流淌着冰雪般莹润的光泽,隐隐有寒气散出,却又奇异地带着一股温润之意,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愈发飘逸出尘,仿佛随时会踏月而去。 稍有见识的江湖宿老,在目光触及那件衣袍的瞬间,瞳孔便骤然收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天山雪蚕丝! 这万金难求丶举世罕见的异宝,竟然穿在了白轻羽的身上! 再联想到近来关于她与河西秦王沈枭之间种种扑朔迷离的传闻,以及沈枭那足以让萧策都退避三舍的恐怖威势…… 许多原本还对白轻羽抱有轻视丶甚至因过往流言而在心底暗自鄙夷的人,此刻都明智地丶悄无声息地收敛了所有不敬的念头。 那些曾喧嚣尘上丶污蔑她是「荡妇」丶「秦王玩物」的流言蜚语,在这件无声却重逾千钧的天山雪蚕丝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没有人再敢提及,甚至没有人敢再往那方面去想。 实力与权势,有时便是最有效的辟谣利器。 此刻的白轻羽,在众人眼中,不再是被流言困扰的落魄宗主,而是与那位深不可测的秦王有着特殊联系的丶需要敬畏的存在。 凌苍绝丶吴清寒等人看向白轻羽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忌惮。 他们原本或许还存着在盟主之争中压过天剑宗一头的念头,此刻却不得不重新掂量。 大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寒暄丶叙旧丶阐明当前严峻局势…… 气氛渐渐推向高潮,即将进入最关键的环节,比剑决出新任盟主,以统一号令,应对变局。 凌苍绝与吴清寒暗中交换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志在必得。 他们自忖实力丶声望在联盟中属顶尖,若能夺得盟主之位,便能更好地在沈枭与萧策之间周旋,攫取最大利益。 白轻羽静坐于天剑宗席位,流霜剑横于膝上,面容平静。 她对盟主之位并无太大执念,但身为宗主,肩负宗门兴衰,在此乱局之中,亦需为天剑宗争得一席之地,掌握一定的话语权。 她正凝神静气,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挑战。 然而,就在主持人即将宣布比武开始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一道清冷如冰丶迅捷如电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峰顶平台入口处。 来人一身素白,容颜清丽绝伦,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正是玄霜剑主——柳寒月!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玄霜剑主亲临,代表的只能是那位雄踞河西的秦王——沈枭!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连凌苍绝丶吴清寒这等枭雄,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中忐忑。 去年东煌山上,柳寒月的玄霜他们可是深刻领教过,那冰寒剑气早已盖过了白轻羽手里的流霜数倍。 柳寒月目光清冷,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凌苍绝丶吴清寒丶月惊尘以及万剑宗宗主身上,对于一旁的白轻羽,她的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 「秦王令谕!」 柳寒月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凌苍绝四人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躬身行礼:「恭听秦王令谕!」 柳寒月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声音冰冷无波:「秦王有令:凌霄宗丶苍梧派丶幻月门丶万剑宗,接令之日起, 即刻开始,按名单所列,对河东境内黑煞帮丶雷刀门丶七绝谷…… 等共计一十七个门派,进行肃清剿灭,限期半月,不得有误!」 她每念出一个门派名字,凌苍绝等人的心就沉下一分。 这些门派,无一不是与萧策关系密切,或在河东扎根极深丶颇具实力的势力! 秦王这是要他们纳投名状,更是要借他们之手,彻底斩断萧策在江湖上的臂膀! 毕竟这四派每年五十万两白银的经费都是秦王给的,不干活怎么都说不过去。 「我等……领命!」 凌苍绝丶吴清寒丶月惊尘及万震山齐声应道,语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狠厉。 既然已选择站在秦王一边,那便再无回头路,唯有坚决执行命令,方能体现价值,争取更大的利益和信任。 柳寒月微微颔首,将帛书交给凌苍绝,任务传达完毕,她似乎便欲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仿佛在会场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荡起无数涟漪。 四宗宗主接令后,甚至顾不上即将开始的盟主选举,立刻开始召集门下核心弟子,商议如何执行这血腥的肃清任务。 唯有白轻羽,依旧站在原地。 她看着柳寒月,看着那四宗宗主领命后雷厉风行的模样,再看看自己,以及身后安静的天剑宗弟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焦急,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所有人都接到了秦王的命令,都在为秦王做事。 唯独她,唯独天剑宗,被遗忘了?或者说……被排除在外了? 眼看柳寒月就要离开,白轻羽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恳求,叫住了她:「柳剑主,请留步!」 柳寒月停下脚步,转身,清冷的目光再次落在白轻羽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白轻羽迎着她的目光,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柳剑主,不知秦王对我天剑宗,可有任何吩咐或差遣?轻羽……愿为秦王效劳。」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想要证明什么丶弥补什么的迫切。 她渴望能做些什么来回报,来证明自己并非只是单方面地承受恩惠,她也有她的价值。 然而,柳寒月的回答,却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瞬间凉透了心扉。 柳寒月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淡漠疏离:「白宗主,秦王并未对天剑宗有任何交代。」 白轻羽心中一紧,脱口而出:「为何?可是觉得我天剑宗实力不济,不堪驱使?」 柳寒月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非也,只因天剑宗,未曾向秦王殿下宣誓效忠, 殿下行事,自有章法,既非麾下,自然不会让白宗主,以及天剑宗为难。」 「未曾效忠……自然不会为难……」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白轻羽的心上。 原来,在沈枭的划分里,天剑宗始终是外人。 他帮她,护她,或许……真的只是出于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原因,或者……如他所说,只是一场「交易」?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她受了那么多恩惠,却连为他做事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 白轻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强忍着,继续说道。 「我并非想要什么回报,只是受了殿下如此多的恩惠,心中难安, 只希望能为殿下做些事情,哪怕只是微末小事,也好过如今这般无所适从。」 她的话语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丶近乎卑微的乞求。 柳寒月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冰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丶难以察觉的情绪。 但她的话语,却依旧冰冷而直接,彻底击碎了白轻羽最后的一丝幻想: 「白宗主不必多想,更不必心中难安。」 「秦王殿下相助天剑宗,救治于你,皆是看在……」 柳寒月微微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青冥剑主,唐飞絮的情分上,照拂一二罢了。」 「殿下行事,但凭心意,从不图报。白宗主……好自为之。」 说完,柳寒月不再停留,转身,白衣飘动,几个起落间,身影便已消失在论剑峰的云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白轻羽,独自一人,僵立在原地。 「看在……师姐的情分上……照拂一二……」 「从不图报……」 柳寒月最后的话语,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覆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切割着她的骄傲与那刚刚萌芽丶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某种期待。 原来……如此。 所有的特别对待,所有的出手相助,所有的珍贵赠予……都不是因为她白轻羽本身。 只是因为她是唐飞絮的师妹。 只是因为师姐的情面。 她就像一个可怜的乞儿,沾了师姐的光,才得到了那些她曾经以为……或许有几分特别的关注。 一股难以形容的空落感席卷了她,仿佛心口被瞬间掏空。 之前因为那件天山雪蚕丝袍而带来的丶些许微妙的暖意与底气,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冰凉与自嘲。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周围四宗人马调动的喧嚣,仿佛都离她很远。 精神一阵恍惚,视线开始模糊,那双清冷明澈的眸子里,不受控制地弥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眶迅速泛红。 委屈,难以言说的委屈,夹杂着被看轻的羞愤丶无法偿还恩情的无力感,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丶更深层次的失落,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猛地低下头,紧紧咬住下唇,不让那脆弱的泪水滑落。 握着流霜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终于,白轻羽情绪崩溃,掩面而泣。 第169章 阳谋 论剑峰上的盟主之争,因柳寒月带来的那道冰冷肃杀的命令而戛然而止。 凌苍绝丶吴清寒丶月惊尘与万震山四人,在接过那份罗列着十七个河东江湖门派名单的帛书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始行动。 对他们而言,这是秦王沈枭的第一次明确指令,更是检验他们忠诚与价值的试金石,容不得半分懈怠。 四宗人马如同四股骤然出鞘的利剑,带着决绝的杀意,迅速扑向河东各地。 昔日或许还有些许香火情分丶同属江湖一脉的门派,在政治站队与生存压力面前,变得脆弱不堪。 凌霄宗的剑光在「黑煞帮」总坛亮起,凌厉无匹,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苍梧派的弟子结成战阵,将「血刀门」围困于山谷,刀气纵横,哀嚎遍野。 幻月门的身影如同鬼魅,潜入「七绝谷」,月色下,无声的杀戮悄然进行。 万剑宗更是倾巢而出,剑气冲霄,将数个负隅顽抗的小门派山门直接夷为平地。 血腥的肃清行动,在河东江湖迅速蔓延。 归附秦王的四宗,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整个河东,也向他们的新主子沈枭,展示着他们的力量与服从性。 整个河东江湖,除开隐世宗门外,陷入了一片腥风血雨之中,人人自危,原本就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与此同时,长安城,秦王府深处。 沈枭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军事舆图前,目光落在代表河东六镇的广阔区域。 仅仅依靠江湖层面的清洗,还不足以让萧策伤筋动骨,更不足以逼他做出不理智的行动。 他需要给这位拥兵自重的节度使,施加更直接丶更无法忍受的压力。 「红袖。」 沈枭淡淡开口。 一道妩媚妖娆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盛放的红色曼陀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正是七杀阁阁主,楚红袖。她依旧是一身惹火的红色衣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眉眼含春,嘴角噙着一丝慵懒而危险的笑意,仿佛世间万物皆可标价,唯有对眼前男子的忠诚,不容置疑。 「王爷。」楚红袖的声音带着独特的沙哑磁性,撩人心魄,「您唤红袖来,又有生意来照顾我七杀阁么?」 她说话间,指尖轻轻拂过鬓角,动作风情万种,眼神却锐利如刀。 沈枭唇角一扬,手指在舆图上点出了几个位置,那里标注着萧策麾下几名核心将领的姓名与驻防地。 「萧策麾下,左骁卫将军赵虎,前锋营都统孙莽,监军使胡惟,还有兵马使吴岳,左军司马王震。」 沈枭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几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这五人,给你三天时间。」 楚红袖美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的血色,她舔了舔红唇,笑道:「王爷放心,不过是几条杂鱼,是要做得乾净利落,无声无息吗?」 「不。」沈枭缓缓转过身,看向楚红袖,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玩味,「本王要你,以大盛朝廷的名义,在朗朗乾坤之下,进行刺杀。」 楚红袖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愈发妖异动人:「王爷高明!红袖明白了,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啊……」 沈枭唇角勾起:「动静越大,场面越光明正大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是朝廷的使者, 在奉旨行事,至于信还是不信那对本王而言不重要,只要够乱就成了。」 「明白!只是王爷,情分归情分,生意是生意,这笔买卖,您出多少钱……」 沈枭脸色一黑:「女人,你已经从本王地方赚了很多钱了,难道还不满足? 哼,本以为你我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些俗物做媒介支撑, 终究是本王一厢情愿了,罢了,一颗脑袋一万两。」 「多谢王爷!」 楚红袖躬身领命,红影一闪,已如鬼魅般消失在书房内,空气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丶带着血腥气的香风。 七杀阁,这个隐藏在河西阴影中的庞大杀手组织,在楚红袖的掌控下,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 第一天,河东重镇,云州城。 左骁卫将军赵虎,在前往军营点卯的路上,于熙熙攘攘的主街,被三名身着大盛宫廷禁卫服饰丶手持制式军弩的「刺客」当街伏击! 弩箭破空,精准狠辣,赵贲连同其十余名亲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刺客得手后,并不急于隐匿,反而其中一人取出明黄卷轴,当众高喊:「奉旨讨逆,诛杀国贼赵贲!」 随后才在闻讯赶来的守军合围前,凭藉高超身手扬长而去,留下满街惊骇的百姓和赵虎尚温的尸体。 第二天,位于边境的赤石堡。 前锋营都统孙莽,在堡内校场检阅部队时,被一名混入军中的「钦差」突然发难! 那钦差手持圣旨,宣读完孙莽「勾结外藩丶图谋不轨」的罪名后,竟暴起发难,刀法凌厉诡异,在数千军士众目睽睽之下,十招之内,悍然将孙莽斩首!随后掷出烟雾弹,趁乱遁走。 第三天,情况愈发激烈。 监军使胡惟在官署内被毒杀,现场留下了「附逆者皆此下场」的字条,字迹模仿朝廷诏书格式。 吴岳在自家府邸宴客时,被伪装成歌姬的七杀阁杀手暴起刺杀,血溅华堂。 王震更是在率军巡边途中,遭遇朝廷精锐小队的正面截杀,双方在光天化日之下爆发激战,王震力战而亡 「朝廷」刺客亦伤亡数人,遗留下的兵器丶甲胄碎片,皆指向天都武库! 短短三日,萧策麾下五名手握实权丶堪称股肱的核心将领,接连以极其「官方」丶极其张扬的方式被刺杀身亡!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河东六镇疯狂传播,引发了巨大的恐慌和震荡。 节度使府内,萧策看着面前五份染血的报告,脸色铁青,虬髯因愤怒而不断颤抖,周身狂暴的先天真气几乎要控制不住,将大厅内的桌椅震得吱呀作响。 「朝廷!李昭老儿!安敢如此欺我!!」 萧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铁木桌案上,桌案瞬间四分五裂!他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猛虎。 这接二连三的刺杀,手段如此「正大光明」,证据如此指向明确,由不得他不怀疑天都的那个皇帝! 「大帅!」 副将封海衍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激愤。 「朝廷这是要赶尽杀绝,赵将军他们死得如此不明不白,若再不反击,只怕下一个就轮到您了, 您手握四十万雄兵,二十万东胡铁骑亦可为援,何须再受这窝囊气!不如反了他娘的!」 「对!反了!」 「清君侧,诛昏君!」 厅内其他将领也群情激愤,纷纷请战。 河东士子本就不受大盛朝廷重视,甚至可以说是被歧视的群体。 官列最高不过三品,且在朝中与其他各州占比是最低的。 即便是军中将领也是严格监视。 然而,暴怒之后的萧策,却硬生生压下了立刻起兵的冲动。 他能在河东屹立多年,并非纯粹的莽夫。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盘算。 李昭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对付自己? 仅仅因为那些流言?这不符合那老狐狸一贯的风格。 而且,选择在这个沈枭明显对自己有敌意的时候动手,难道不怕把自己彻底逼到沈枭那边去? 难道……是沈枭的诡计?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那些「确凿」的证据和张扬的刺杀方式,又让他难以完全相信是沈枭所为。 沈枭行事,固然狠辣,但似乎更倾向于暗中掌控,如此明目张胆地冒充朝廷行事,风险太大,不像他的风格。 疑云重重,真假难辨。 萧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环视着麾下这些激愤的将领,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极致的压抑与不甘: 「传令各军,没有本帅的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加强戒备,严防死守!」 「另外派人,再去天都!询问李昭!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选择了隐忍。 在没有完全弄清楚真相,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他不能轻易踏出那最后一步。 然而,麾下大将接连被「奉旨」刺杀,这份血海深仇与屈辱,如同毒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已然埋下了彻底决裂的种子。 第170章 李昭震怒 天都,紫宸殿。 气氛与长安秦王府的冰冷算计截然不同,却更显压抑和躁动。 河东平卢兵马使赵纲,一路风尘仆仆,带着萧策的「忠心」和疑问入京。 他是个典型的河东军汉,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此刻虽身着朝服,却难掩一身行伍之气。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将萧策那份措辞恭谨,实则暗藏机锋的表忠文书呈上,并壮着胆子,替他的大帅,也替那些冤死的同僚,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河东将士心头的问题: 「圣人明鉴!我家大帅对朝廷,对圣人,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近日河东屡生变故,有奸佞构陷大帅谋反, 更有人假传圣意,悍然刺杀我河东数位大将!末将斗胆,敢问圣人, 这究竟是何缘故?莫非朝廷,真要自毁长城,寒了边关数十万将士的心吗?!」 他的话,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悲愤,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龙椅上,李昭面沉如水。 他早已通过金鳞卫的密报,得知了河东近日的血雨腥风。 他当然清楚,那些张扬无比的刺杀,九成九是沈枭的手笔,目的就是嫁祸朝廷,激反萧策。 他本打算顺势而为,甚至已经拟好了安抚萧策丶将祸水引向沈枭的密信。 然而,当赵纲这个区区兵马使,真的站在殿上,将这个问题赤裸裸地丶带着悲愤情绪地抛出来时,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是暗中的博弈,这是明面上的逼问! 一个边镇的兵马使,也配在紫宸殿上,用这种语气向朕讨要说法?! 一股无名火「腾」地就从李昭心底窜起! 沈枭他惹不起,甚至当初在宫内当殿羞辱自己,杀了自己的禁军和官员,还让自己头顶染了绿,这都无所谓,他都能忍。 因为沈枭几十万铁军他惹不起。 可你一个河东平卢兵马使都敢当殿质问自己……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啪!」 李昭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站起!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跪在地上的赵纲,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带着一丝颤抖: 「大胆赵纲!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朕的面前,如此放肆!质问于朕?!萧策是怎么管的部下!」 雷霆之怒,瞬间充斥整个大殿。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吓得浑身一颤,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赵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子之怒惊得心头一颤,但他毕竟是沙场宿将,骨子里有股硬气,加之想起惨死的同僚,竟梗着脖子,抗声道: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替冤死的弟兄们,替我家大帅,问一句公道话!河东将士,也是圣人的子民,为何要遭此无妄之灾?!」 他不辩解还好,这一辩解,更是火上浇油! 「公道?哈哈哈!」李昭气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被冒犯的帝王威严,「好!好一个公道! 朕看你不是来表忠心的,你是来替你家主子,向朕兴师问罪来了!」 他几步走下丹陛,来到赵纲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锐利,仿佛要将眼前这个武夫刺穿。 「萧策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河东六镇,几成国中之国! 如今更是纵容流言,勾结外藩,其心可诛! 朕尚未问他个管教不严丶纵下属横行丶致使百姓流徙之罪,他倒先派你来质问朕?!」 「那些将领为何被杀?若非他们自身不检,结党营私,岂会招致杀身之祸?! 尔等不去反省自身,反而疑心朝廷,疑心到朕的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李昭越说越怒,连日来被沈枭算计丶被萧策掣肘的憋屈,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全部倾泻在了这个不知死活的赵纲身上。 「萧策是不是觉得,朕离不开他?是不是觉得,河东离了他萧策,就无法震慑沈枭了?」 盛怒之下,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罢黜萧策的念头,之前还只是权衡中的选项,此刻被这强烈的羞辱感和怒火彻底点燃,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决定! 「好!既然你萧策管不好河东,连手下的人都约束不住,让他们跑到朕的面前狂吠,那这兵权,你不要也罢!」 李昭猛地转身,回到龙椅前,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权: 「传朕旨意!」 「河东节度使萧策,御下不严,纵容部属,诽谤朝廷,其心叵测! 着,即日起,褫夺其威武大将军封号及相应俸禄!念其往日微功,暂留河东节度使虚衔,以观后效!」 「原河东三镇兵马指挥权,收归枢密院直辖!即刻任命……张守规,为河东三镇节度使,总揽平卢丶范阳丶定州三镇军事,克日赴任,整肃边备,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如同一声惊雷,在大殿中炸响,也通过快马,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罢黜大将,削其兵权,还是在对方派使「表忠心」的当口!这无异于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抽了萧策一记耳光! …… 当圣旨传到河东节度使府时,整个府邸,不,是整个河东军界,都炸开了锅! 「大帅!不能接旨啊!」 「朝廷这是要鸟尽弓毁!没了兵权,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赵纲兄弟不过是去问个明白,那昏君就如此颠倒黑白,罢黜大帅,这分明是早就想对我们动手了!」 「反了吧,大帅!我们拥兵四十万,还有东胡铁骑为援,何必受这窝囊气!」 「对!反了!打进天都,清君侧,诛昏君!」 议事厅内,一众将领群情激愤,个个面目狰狞,手按刀柄,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杀向天都。 副将封海衍更是激动得须发皆张,单膝跪地,抱拳吼道:「大帅!末将愿为先锋,为大军开路!这口气,我们绝不能咽下!」 然而,被众人围在中央的萧策,却沉默得出奇。 他高大的身躯仿佛佝偻了一些,那双曾经锐利如电的豹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复杂地闪烁着,有愤怒,有不甘,但深处,却藏着一丝让人难以理解的犹豫和……惧意。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显示着他内心绝非平静。那道圣旨,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造反…… 这两个字说说容易,但却重逾千钧。 他拥有强大的兵力不假,但一旦竖起反旗,就是与整个大盛朝廷为敌。届时,不仅要面对朝廷可能调集的各方兵马,更要时刻提防背后那条毒蛇,沈枭! 沈枭会坐视他壮大吗?绝对不会!很可能他与朝廷军队拼得两败俱伤之时,就是河西铁骑长驱直入,将他连同朝廷一起收拾之日! 而且……李昭虽然罢黜了他的大将军衔,夺了三镇兵权,但毕竟还留了个节度使的虚衔…… 这是不是意味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是不是李昭只是一时震怒,并非真要将他赶尽杀绝? 如果他现在造反,就真的没有一点退路了。 种种顾虑,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的手脚,磨灭了他曾经看似无匹的悍勇。 「够了!」 萧策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众将的激愤之言。 声音虽大,却透着一股外强中乾的虚浮。 他环视众人,眼神躲闪了一下,最终落在封海衍身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压抑:「海衍,诸位兄弟,你们的心意,本帅明白,但……造反二字,岂是轻易可言?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部下:「圣人,圣人只是一时受了小人蒙蔽,才会下此旨意, 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因一时委屈,就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若如此,与那沈枭何异?」 「今日我若反了,岂非坐实了那些谋反的流言?届时天下人将如何看我萧策?史笔如铁啊!」 他走到封海衍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沙哑:「暂且忍耐,交出三镇兵权,或许能消除圣人的疑心,换来河东一时的安宁,我们再从长计议。」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听得在场所有将领心凉了半截。 忍耐?消除疑心?从长计议? 人家刀都已经架到脖子上了,大帅竟然还想着一味退让,指望对方的仁慈?! 封海衍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失望,他看着萧策,嘴唇哆嗦着,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低下了头。 其他将领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愤懑丶不解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们不怕死,不怕战,怕的是跟了一个没有魄力丶在关键时刻懦弱退缩的主帅! 萧策看着瞬间士气低落的部下,心中也是一阵刺痛和茫然,但他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硬起心肠,用近乎麻木的语气下令:「传令……三镇兵马,做好交接准备,一切……依旨行事。」 长安,秦王府。 薰香袅袅,沈枭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坐榻上,听着胡彻汇报从河东和天都传来的最新消息。 当他听到萧策竟然选择妥协,乖乖交出三镇兵权时,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清晰的丶带着浓浓鄙夷的冷笑。 「呵。」一声轻笑,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仿佛带着冰碴。「本王原以为,这萧策盘踞河东多年, 麾下带甲四十万,驱使东胡二十万骑,多少也算个人物,敢带人闯本王的王府,总该有几分枭雄的胆魄。」 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胡彻和一旁正在研读军报的城主萧溪南,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色厉内荏丶优柔寡断的废物! 匹夫之勇是有的,但到了真正需要决断丶需要魄力的时候,便露了怯,软了骨头!」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如同敲在萧策那所谓的「悍勇」招牌上。 「李昭老儿不过是虚张声势,一道圣旨,几句呵斥,就让他乖乖交出了一半兵权? 他以为这样示弱,李昭就会放过他,还是以为本王会因此觉得他无害而手下留情?」 「天真!愚蠢!」沈枭嗤笑,「大争之世,兵权即是性命,自断臂膀,无异于引颈就戮! 他今日能舍三镇,明日李昭就能让他再舍三镇,直到他变成一头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萧溪南放下军报,抚须沉吟道:「王爷所言极是,萧策此举,看似隐忍,实则是懦弱无刚,缺乏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或许还存着与朝廷和解的幻想,却不知在李昭眼中,他已是心腹大患,在王爷这里, 更是必须清除的障碍。他这一步退让,非但不能换来安宁,反而加速了他的败亡。」 沈枭眼中寒光一闪:「没错,他若当时趁着将领被杀,群情激愤,不管不顾竖起反旗, 哪怕最终难逃一败,也能搅动风云,让李昭头疼,让本王多费些手脚,如今么,他自己把刀递到了本王和李昭手里,倒是省事了。」 他看向胡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冰冷:「继续盯着河东,萧策麾下那些骄兵悍将,未必都跟他一样识时务, 另外,让我们的人,给那位新上任的张守规节度使找点麻烦,李昭想换条狗来看门? 可以,那就把萧策在河东的根基全部肃清。」 「老奴明白。」胡彻躬身领命。 第171章 战书 长安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细密的雪籽敲打着秦王府的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殿内愈发寂静温暖。 沈枭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正与胡彻丶萧溪南围着巨大的沙盘推演。 沙盘上山川河流丶城池关隘栩栩如生,其中代表河东的区域,正被几面小小的丶写着「张」字的蓝色旗帜缓缓渗透。 「王爷。」胡彻将一份密报呈上,声音平稳无波,「张守规动作很快,上任不过半月,已向天都连上三道奏疏, 举荐其麾下及原河东军中堪用之基层军官共计一百二十七人,请求擢升, 其中,其养子康麓山,被举荐为定州兵马使,掌定州防务及与东胡部分交界线的巡防事宜。」 沈枭目光并未离开沙盘上定州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李昭呢?」 「圣人对张守规所请,一概照准,无一驳回。」胡彻补充道,「并特旨从内帑拨付白银三百万两,用于安抚丶犒赏河东三镇边军, 言称要补齐历年欠饷,更换老旧军械,务必使将士归心,边陲安稳,据报,这笔款项已由户部与枢密院特使押送,不日即将抵达河东。」 萧溪南用一根细长的木杆,在沙盘上代表定州的位置,轻轻插上了一面更醒目的蓝色小旗,缓声道:「这张守规,倒是深谙收买人心之道, 擢升基层军官,动的是萧策军中根基,巨资安抚,收的是普通士卒之心。而那康麓山,定州位置关键, 北接东胡,南连萧策老巢云州,将此要地交予养子,既是掌控实权, 恐怕也存了与东胡进一步接触,乃至替代萧策与东胡联系的心思。」 沈枭终于抬起眼帘,眸中是一片深沉的寒潭:「李昭这次倒是大方,三百万两,说拿就拿, 他是真怕萧策这头老虎不死,急着给新养的狗喂饱食粮,好让它能尽快咬人, 要是赈灾之际有如此慷慨举动,太子李臻也不至于落得那般里外不是人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萧策那边,什么反应?」 胡彻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据探,萧策麾下诸多中下层将校, 尤其是得到升迁和实惠赏银的,对张守规和朝廷的恩典颇为感念, 加之之前萧策自削兵权,寒了不少老部下的心,如今军中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不少人都说,跟着萧大帅,整日提心吊胆还要被朝廷猜忌,不如跟着张节度使,既有前程,又有实惠。」 「至于萧策本人,」胡彻继续道,「自交出三镇兵权后,大多时间闭门不出,据说在府中时常饮酒, 脾气愈发暴躁。对其麾下将领的离心,似乎并未有有效的反制手段。」 沈枭轻哼一声:「他若有魄力反制,当初就不会乖乖交出兵权,优柔寡断,色厉内荏,莫过于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七快步而入双手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缄丶封面却沾染着些许墨渍丶仿佛书写时用力过猛的信函。 「王爷,河东急件!是萧策……派人射入我们边境哨所的!」 胡彻接过,验看火漆无误后,拆开迅速浏览,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躬身递给沈枭:「王爷,是萧策的亲笔战书。」 「战书?」 萧溪南也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河东局势都这样了,萧策不去处理那些烂摊子,居然还有心情下战书? 沈枭接过那张质地坚韧的宣纸,只见上面字迹潦草狂放,力透纸背,几乎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恨与狂躁: 「沈枭逆贼!尔假仁假义,蛊惑流民,掘我根基在前, 遣鹰犬走狗,屠我江湖手足,断我臂膀于后! 此仇不共戴天,尔可敢与某决一死战,以了恩怨?! 若还有几分枭雄胆气,十二月初三,金川山巅,一决雌雄!休要做那缩头乌龟,徒惹天下英雄耻笑!」 信末的署名,更是几乎被他用笔戳破。 沈枭看着这封充满无能狂怒气息的战书,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逐渐变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哈哈哈……好一个萧策!本王掘他根基时,他忍了, 李昭夺他兵权时,他忍了,张守规分化他部众时,他接着忍, 如今,得知本王把他暗中经营丶视作最后倚仗的江湖势力连根拔起,他倒是忍不住了? 江湖势力在军权面前屁都不是,他居然动怒了,哈哈哈……」 他指尖弹了弹那封战书,仿佛要弹掉上面的戾气:「真是个蠢材!他若真有血性,早在当初和本王撕破脸时就该反! 如今兵权已失,人心已散,成了没牙的老虎,才想起来要跟本王单挑决斗?他以为这是江湖好汉争勇斗狠吗?」 萧溪南沉吟道:「王爷,此乃困兽之斗,狗急跳墙之举,他或许是想藉此挽回些许颜面,或是心存侥幸,若能侥幸伤到王爷,或可挽回部分颓势。」 「侥幸?」沈枭嘴角的弧度冰冷而残酷,「在本王这里,从来没有侥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语气淡然却带着绝对的自信:「他既然把脸凑上来求打,本王岂有不成全之理?」 他转身,对胡彻道:「告诉萧策的使者,这战书本王接了,十二月初三,金川山,不死不休。」 「是!」胡彻躬身领命,迟疑了一下,问道,「王爷,是否需要提前布置?以防萧策狗急跳墙,暗中设伏……」 沈枭摆了摆手,眼神睥睨:「不必。对付一头没了爪牙丶只会狂吠的困兽,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本王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让河东丶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跟我沈枭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既然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来结束,本王就赐他一个最彻底的败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 秦王沈枭,应战河东萧策! 十二月初三,金川山巅,两大巨头,一决生死! 整个天下的目光,瞬间从朝廷对河东的渗透安抚,被吸引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巅峰对决之上。 天都,紫宸殿。 李昭得知此事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轻松,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好!好!打得好!」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龙案,「无论谁胜谁负, 对朕,对朝廷,都是好事!若沈枭胜,萧策这个心腹大患可除;若萧策侥幸,那我大盛再无外患!」 他立刻下旨,以「维护决斗公正,防止宵小干扰」为名,派遣一队禁军精锐前往金川山附近「维持秩序」,实则坐观虎斗。 而河东,萧策的节度使府内。 发出战书后,萧策仿佛将满腔的憋闷和恐惧都倾泻了出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亢奋。 他不再饮酒,每日在院中疯狂练武,重刀呼啸,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懑都劈砍出去。 麾下如封海衍等仅剩的死忠,见状更是心痛不已。 他们宁愿萧策当初就奋起一搏,哪怕战死沙场,也好过如今这般,在不断的退让和失去后,用这种近乎赌气的方式去寻找最后的尊严。 「大帅!何至于此啊!」封海衍虎目含泪,「我们尚有余力,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何必与那沈枭单人决斗?他修为深不可测,此举太过凶险!」 萧策猛地收刀,浑身热气蒸腾,豹眼中布满了偏执的血丝,低吼道:「你懂什么!江湖根基被端,我在河东最后一点倚仗也没了! 张守规那小人步步紧逼,朝廷咄咄相逼,军中人心离散,我萧策纵横一生,岂能受此屈辱?!」 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唯有如此!唯有在天下人面前,亲手击败甚至斩杀沈枭, 才能挽回我失去的一切!才能让那些背叛我的人知道,我萧策,还没倒!」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仿佛不是在说服部下,而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在他眼底深处,那被狂怒掩盖的一丝恐惧与不确定,却始终未能完全散去。 这一步,与其说是破釜沉舟,不如说是走投无路下的绝望反击。 雪花纷飞,覆盖了河西的金黄,也覆盖了河东的肃杀。 第172章 白轻羽烦恼 东州,天剑宗。 月华如水,冷冷地泼洒在天剑宗孤寂的山巅。 静室内,白轻羽辗转反侧,往日清冷如雪莲的容颜,此刻却染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焦躁与迷茫。 锦被柔软,却仿佛生了荆棘,刺得她无法安眠。 一闭上眼,便是那个男人的身影。 时而,是东煌山上,他霸道狷狂,以绝对的力量碾压她的骄傲,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带着戏谑与掠夺,撕碎她「东州剑仙」的光环。 那几乎触及她最私密处丶令她窒息的侵犯感,至今想起,仍让她脊背发凉,涌起一股屈辱的战栗。 那是仇,是恨,是不死不休的起点。 时而,又是他漫不经心递来的疗伤圣药,是那枚让她破碎丹田丶几近废人的修为得以重塑的菩提丹,是那件万金难求丶冰蚕丝织就丶此刻正覆于她身上的衣袍…… 他救她,助她,予她恩惠,却从未索求过任何回报,甚至连一个让她偿还的资格都不给。 柳寒月那句「看在唐飞絮情分上,照拂一二」,如同魔咒,时时在她耳边回响,将她的自尊割得支离破碎。 更让白轻羽无法面对的是,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隐秘的午后。 他温热的掌心紧贴在她裸露的背脊伤痕上,内力流转间,带来的不仅是伤势的愈合,还有一种…… 一种让她身体深处不由自主战栗丶酥麻的陌生触感。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背叛,那不受控制的轻颤与潮热,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体验,羞耻,却……挥之不去。 「为什么……」 她拥着柔软的丝被坐起身,将滚烫的脸颊埋入冰冷的膝盖,发出一声无助的呢喃。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微微颤抖的肩线。 她为什么会关心他的安危? 得知他与萧策定下金川山之约的那一刻,她的心竟猛地一沉,一种名为「担忧」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萧策《天王火罡》的可怕,她是知晓的,那是至刚至阳丶霸道绝伦的功法,练至深处,有焚天煮海之威。 沈枭他……纵然深不可测,可面对一个被逼到绝境丶不惜一切的半步天人强者,他真的能万无一失吗? 这个念头一升起,便让她自己都感到震惊和荒谬。 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她不是应该期盼着他们两败俱伤,甚至……期盼着沈枭落败身亡吗? 为何此刻,盘踞在心头的,却是那股让她坐立难安的忧虑? 「白轻羽,你莫不是疯了?」她低声质问自己,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那样折辱于你,视你如无物,你竟还……」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微弱地反驳:他真的「折辱」了吗?若他真有心,东煌山上,她早已清白不保。 若他真视她如无物,又何必一次次出手,赠她灵药宝衣? 他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逼迫她丶利用她,他却选择了最「麻烦」的一种。 是因为师姐吗?只是因为师姐吗! 这个认知,比恨他,更让她感到痛苦。 如果一切恩惠都源于另一个女人,那她白轻羽算什么? 一个可怜又可笑的丶依附于师姐情分而存在的影子?这比直接被她羞辱,更让她难以承受。 还有太子李臻……那个她曾经倾慕过的丶温文尔雅的储君,为了太子的清誉,在明知自己被流言裹挟最需要宽慰时,又是如何毫不犹豫地将她当作弃子想要除之后快, 那丑陋虚伪的嘴脸,与沈枭毫不掩饰的霸道与……某种意义上的「坦荡」,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恨与怨,恩与惑,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 她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情感旋涡,四周是漆黑的泥沼,找不到出口,只能任由那些矛盾的情绪将她吞噬。 「我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突兀清晰地跳了出来,吓了她自己一跳。 不是因为恩情,也不是因为师姐,而是…… 一种更复杂丶更难以言喻的原因。 她不愿去想,不敢去深究。 或许,只是不想欠他更多。 对,一定是这样。 若他因不知萧策底细而遭遇不测,那她欠下的,将是一条永远无法偿还的命债。 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藉口,白轻羽混乱的心绪似乎略微平静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美眸中虽然还残留着挣扎的痕迹,却多了一丝决然。 她必须去长安。 必须亲口告诉他,关于《天王火罡》的秘密。 萧策将此功视为压箱底的绝学,极少在外人面前显露全部威力,其火毒内劲刚猛无俦,且有数式与敌携亡的杀招,阴狠异常。 沈枭若不知底细,很可能会吃大亏。 这个决定,仿佛给了她一个方向,一个暂时摆脱内心拷问的理由。 天光未亮,她便悄然起身,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将那件冰蚕丝袍仔细叠好收起——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穿着它去见他。 流霜剑冰凉的剑柄握在手中,传来一丝熟悉的安定感,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的波澜。 她没有惊动任何弟子,如同月下的一缕孤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剑宗山门,向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路途迢迢,风尘仆仆。越是靠近那座雄踞河西的巨城,她的心跳便越发不受控制。 脑海中预演着无数相见的场景。 他会是什么表情? 依旧是那副慵懒中带着轻蔑的模样吗? 他会相信她的话吗? 还是会嘲讽她多管闲事,甚至……再次用那种让她无所适从的眼神审视她? 「我只是来还情报的恩情,自此两不相欠!」 她在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试图用冰冷的理由冻结翻腾的情感。 可一想到即将面对他,那强装的镇定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终于,巍峨的长安城墙映入眼帘。 这座因沈枭而焕发出惊人活力的城市,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天都陈旧压抑的气息。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带来的。 她站在川流不息的城门远处,望着那森严的守卫,脚步竟有些踌躇。以什么身份求见? 天剑宗宗主,一个他曾施恩却未要求效忠的外人?还是一个怀着复杂心思丶前来通风报信的故人? 这个「故人」的念头让她脸颊微热。 最终,她压下所有杂念,清冷的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深处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迈开脚步,向着那座象徵着河西最高权柄的秦王府,一步步走去。 每靠近一步,心跳便加速一分。那情感的旋涡,并未因她的到来而平息,反而因即将到来的直面,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此行的结果如何,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若不见他这一面,若不说出那句话,她此生难安。 至于这「难安」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此刻,她只是一个被矛盾情感驱使着,奔向长安的迷惘之人。 第173章 沦陷 秦王府,书房。 薰香依旧袅袅,却驱不散白轻羽心头的寒意与一丝莫名滋生的燥热。 她站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看着那个埋首于军政文牍中的男人,一时竟失了语。 沈枭只一身玄色常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侧脸轮廓在灯下显得愈发深邃冷硬。 他甚至没有抬头,仿佛她的闯入,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时间在沉默中点滴流逝,每一息都让白轻羽觉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了细密的汗。 来时路上准备好的丶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此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该说什么?以什么立场说? 终于,沈枭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眸。 那双眼睛,黑沉如渊,不见底,只是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强装镇定的伪装。 「白宗主。」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不在天剑宗清修,不远千里来本王这长安,所为何事?」 被他主动询问,白轻羽心头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可那目光太过锐利,让她几乎想要退缩。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乾涩和急切。 情急之下,那些盘旋在心头关于《天王火罡》的情报,竟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语速快得近乎失态: 「萧策!萧策他修炼的是《天王火罡》!此功至阳至刚,霸道无比,火毒内劲能焚经断脉,更有几式秘而不传的搏命杀招,阴狠毒辣,与人偕亡! 你……你与他决斗,定要小心他的火罡真气,尤其是焚天式与烬灭掌,切不可硬接!」 她一股脑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白皙的脸颊因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急切,还有一丝泄露了心事般的慌乱。 室内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沈枭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张俊美却冷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对这份情报的重视。 反而,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缓缓漾开了一丝玩味,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丶让白轻羽无地自容的笑意。 他轻轻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姿态慵懒,目光却像带着钩子,牢牢锁住她。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致命的磁性,「《天王火罡》……倒是多谢白宗主特意前来告知。」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迫人,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那点隐秘的心思都挖出来。 「可是,白宗主……」他慢条斯理地问,每一个字都敲在白轻羽的心尖上,「你这么做,图什么呢?」 白轻羽呼吸一窒。 他却不给她思考的余地,继续逼近那最核心丶最让她恐惧的问题,嘴角那抹弧度带着残忍的戏谑: 「是担心本王死在萧策手上?还是……舍不得本王死?」 他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流转,最终定格在她微微颤抖的唇瓣上,语气轻佻而笃定:「白轻羽,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本王了吧?」 「没有,绝对没有!」 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白轻羽几乎是尖叫着否认,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她自己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要逃离他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个……你这个……」 她急切地想找出最恶毒的词汇,脑海中却一片空白,只剩下东煌山上的羞辱与此刻心房的剧烈震颤。 然而,她的否认,在沈枭看来,不过是欲盖弥彰。 他动了。 快如鬼魅。 白轻羽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强大而熟悉的气息已然逼近。 下一秒,一只铁箍般的手臂便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不容抗拒地将她猛地带进了一个坚硬而温暖的怀抱! 「啊!」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却如同蚍蜉撼树。 沈枭的手臂紧紧箍着她,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和有力的心跳,以及那扑面而来的丶独属于他的霸道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淹没。 「放开我!」 她又羞又急,奋力扭动,可那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反而因为身体的摩擦,让她自己先乱了气息,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了艳丽的潮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沈枭低头,看着怀中这朵在他掌控下无力挣扎丶却愈发娇艳动人的冰雪剑莲,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欲色。 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那早已变得敏感无比的耳垂上,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带着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味: 「不喜欢?那为什么送上门来?为什么担心本王的安危?嗯?」 他的唇几乎贴上了她小巧的耳廓,那酥麻的触感让白轻羽浑身一颤,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小腹窜起,让她四肢发软。 「是不是……其实骨子里,就想被本王征服?想做本王的女人?」 这直白而粗野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白轻羽所有的伪装。 她羞愤欲死,想要大声驳斥,可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声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惊的丶带着细微颤音的轻吟。 「唔……」 这声音又软又媚,与她平日里清冷的声线截然不同,充满了情动的味道。 这一声,彻底出卖了她。 沈枭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胜利者的愉悦和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 他不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一只手固定住她纤细的后颈,迫使她仰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灼热的目光锁定了她微微张开丶泛着水泽的诱人唇瓣。 白轻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唇,大脑一片空白。 抗拒的念头还在,身体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甚至……在那最深最隐秘的角落,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丶隐秘的期待。 她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认命,又仿佛……是一种无言的邀请。 就在他的唇即将覆上她的刹那—— 「咚咚咚。」 书房门外,传来了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 胡彻那平稳无波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王爷,大荒金川山比武现场已布置妥当,各方眼线也已就位,特来禀报。」 这声音如同冰水,瞬间浇醒了意乱情迷中的白轻羽。 她猛地睁开眼,对上沈枭近在咫尺的,那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尚未褪去欲火的眸子,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了他,踉跄着后退数步,胸口剧烈起伏,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沈枭看着空了的怀抱,又瞥了一眼门外,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慵懒模样。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襟,目光重新落回惊慌失措丶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白轻羽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他语气淡然,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失控的暧昧从未发生,「白宗主的情报,本王收到了,你的……心意,本王也知晓了。」 他转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句冰冷而笃定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待本王解决了萧策那条疯狗,再好好与你……清算。」 说完,他大步走向门口,拉开了书房的门。 白轻羽僵立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耳边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只觉得浑身冰凉,却又有一股莫名的热流在四肢百骸窜动。 她输了,一败涂地。 不仅送来了情报,更险些……连自己也赔了进去。 而那个男人,依旧那般从容,那般可恶,仿佛她的一切,早已是他掌中之物。 第174章 决战 十二月初三,金川山。 天光未亮,黎明前最深的寒意笼罩着这座巍峨雪峰。 然而,金川之巅,那片被人工开辟出的巨大平台周围,却早已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宗门帮派,几乎都派了人前来。 凌霄宗丶苍梧派丶幻月门丶万剑宗的人自然在场,他们神色复杂,既想亲眼见证秦王的实力,也带着一丝后怕与庆幸。 其他诸如问道宗,玄天等传统隐世宗门,亦有不少高手隐匿在人群之中,目光沉凝。 更有许多独行侠客丶绿林豪强,不愿错过这数十年难遇的巅峰对决。 不为其他,只因沈枭威名这些年响彻南北,容不得他们不关注。 庙堂之上,虽未明着派钦差,但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丶与河东河西利益相关的官员代表,也都换了便装,混迹于人丛,紧张地等待着。 他们的心思更为复杂,既希望沈枭胜,以除萧策这个不听调遣的藩镇,又隐隐恐惧沈枭展现出的实力太过骇人,未来更难制衡。 白轻羽站在一处稍高的雪岩之上,远离人浪袭扰,一袭素白衣裙在凛冽山风中飘动,宛如雪中孤莲。 她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决斗场地中心,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 她见识过沈枭的霸道,感受过他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却从未亲眼见过他全力出手是什么模样。 东煌山上,他碾压七剑联盟靠的是麾下七剑剑主,那时更像是一种戏耍,而非真正的战斗。 今天,面对同样踏入先天圆满丶半步天人的萧策,他还会那般从容吗?《天王火罡》的威力…… 她指尖微微蜷缩,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忧虑,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她来这里,是为了看清他,也是为了确认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心安。 而在另一侧,人群较为外围的地方,一位身着五彩斑斓南诏服饰的少女格外引人注目。 她正是苗玥,年方十八的县主,如今在大盛天都为质。 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含蓄,她小麦色的健康肌肤大胆裸露着紧致的小腹和修长的手臂,银饰叮当,裙摆短促,露出一双踩着鹿皮小靴的矫健长腿,火辣奔放,如同一朵灼灼绽放的异域之花。 只见她踮着脚尖,一双清澈明亮丶毫无心机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 「哇,好多人呀!」她小声对身边的护卫感叹,「那个沈枭……真的就是一夜之间灭掉巫月教的那个南疆武魁吗?阿爹说巫月教的大祭司很厉害的!」 她来到中原,听了太多关于沈枭的传说,尤其是他疑似出自南疆丶曾以雷霆手段覆灭巫月教的事迹,更让她这个南诏公主心生无限好奇。 得到李昭「恩准」前来观战,她可是兴奋得好几天没睡好。 此刻,她只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如同天神又似恶魔的男人,究竟是何等风采。 时间在万千心思各异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瑰丽的橙红。 决斗场中央,萧策早已肃立多时。 他依旧身着那身标志性的玄铁重甲,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豹头环眼,须发皆张,周身散发着狂躁而压抑的气息,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或许等得有些不耐烦,紧握的拳头上,隐隐有赤红色的火罡真气流转,将周围的落雪都炙烤得融化蒸发,显示出其内心积压的怒火与磅礴的力量。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都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力,心中暗凛:萧策,果然名不虚传! 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第一缕金光洒向巍峨的金川雪峰。刹那间,千山万壑披上金装,璀璨夺目! 也就在这一瞬—— 「嗡!」 一股无形却恢弘浩大的威压,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毫无徵兆地自天穹之上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金川山巅! 喧嚣的人群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神一颤,仿佛灵魂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所震慑。 他们骇然抬头,望向那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天空。 只见云层翻涌,一道玄色身影,背负初升的朝阳,竟一步步踏虚而来! 他步伐从容,仿佛脚下不是万丈虚空,而是坚实阶梯。 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中,宛如神祇临世。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丶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丶能穿透所有人灵魂的声音,伴随着他的脚步,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如同洪钟大吕,震人心魄: 「只手独战三千帝,双掌横推十三洲!」 声浪滚滚,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回荡于雪山之间。 「古今豪杰今何在,谁堪与我论春秋!」 诗句落下,他的人,也恰好稳稳地落在了决斗场的另一端,与萧策遥遥相对。 正是沈枭!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并未披甲,身上甚至感受不到丝毫真气的剧烈波动,与对面气势勃发丶如同火炉般的萧策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却仿佛成为了整个天地的中心,所有的光线,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吞噬丶吸引。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震撼的登场方式,被那狂傲到极致的诗号,夺去了心神! 片刻之后,巨大的哗然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 「踏空而行!他……他竟然能御空?!」 「这是什么修为?!先天境绝对做不到!难道……他已经超越了先天?!」 「我的天!这沈枭……他还是人吗?!」 「好狂的诗!只手战三千帝,横推十三洲……这丶这是要与古今天下英雄为敌吗?!」 江湖豪客们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宗门长老们面色凝重,眼中充满了骇然与深深的忌惮。 庙堂的眼线们更是脸色发白,手心冒汗,飞快地将这远超预料的情报记录下去。 白轻羽的呼吸在沈枭踏空而来的那一刻便已停滞。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沐浴在金光中的男人,看着他平静却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眸,听着那响彻云霄丶霸道绝伦的诗句,一颗心,如同被重锤狠狠撞击,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姿态吗? 东煌山上的他,或许连百分之一的实力都未曾展现。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带着戏谑玩弄她的权谋家,而是一位真正俯瞰众生丶欲要与古今天骄论道的霸主! 那股睥睨天下的气魄,让她心旌摇曳,之前所有的担忧丶矛盾,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无与伦比的强大冲击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一丝深埋在心底丶悄然滋生的悸动。 而远处的苗玥,更是激动得捂住了小嘴,一双美目瞪得溜圆,闪烁着无比崇拜的光芒。 「他……他他会飞!天哪!他念诗的样子……好……好帅!」 她语无伦次地拉着护卫的胳膊,兴奋得小脸通红,眼中几乎要冒出星星来,「阿叔你看到没有!他一定是那个南疆武魁! 只有我们南疆的神灵,才有这样的气魄!哇,他看过来了!他在看我吗?」 虽然沈枭的目光只是平淡地扫过全场,且相隔千步,但苗玥却觉得那一瞬间,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少女单纯的心,瞬间被这强大丶神秘又充满魅力的身影彻底填满。 金川之巅,气氛在沈枭降临的这一刻,彻底燃爆,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满足,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敬畏与恐惧。 萧策死死盯着对面的沈枭,对方的登场方式,那无视他的磅礴气势,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与压力。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坚冰轰然炸裂,赤红色的火罡真气如同烈焰般冲天而起,将他映衬得如同火神降世! 「沈枭!少在那里装神弄鬼!今日你我恩怨,就此清算!」 怒吼声中,萧策动了! 如同一头发狂的火犀,带着焚尽八荒的恐怖气势,悍然冲向那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的沈枭! 决战,伊始! 第175章 一掌撼天地 萧策那含怒而发的第一掌,携着焚风裂石之威,赤红的火罡真气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眼看就要印在沈枭胸前。 围观人群发出阵阵低呼,仿佛已预见那血肉模糊的场景。 然而,沈枭只是淡淡地冷哼一声。 他甚至未曾移动脚步,玄色披风随风轻扬,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在那狂暴掌力及体的瞬间,他单手随意扬起,五指微张,竟精准无误地迎上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巨掌。 「嘭!」 一声沉闷的异响,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反而像是巨石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众人预想中沈枭被震飞的情景并未出现。 他那看似随意抬起的手,竟如亘古磐石,轻松惬意地接下了萧策这气势磅礴的一掌! 狂暴的火罡真气撞击在他掌心,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弭于无形,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能掀起。 沈枭甚至还有闲暇,用另一只手轻轻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淡地看向脸色骤变的萧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就是你苦练的《天王火罡》?拳掌软绵无力,是在给本王挠痒么?」 「你——!!!」 极致的羞辱让萧策瞬间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如虬龙! 他纵横河东数十载,何曾受过如此轻视?! 狂怒彻底吞噬了理智,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体内《天王火罡》疯狂运转,周身赤红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将其映衬得如同火焰魔神! 「沈枭!我要你死!!」 怒吼声中,萧策攻势再起!这一次,再无保留,招招皆是搏命之技! 「焚天式!」 「烬灭掌!」 「火雨流星!」 「八荒燎原!」 拳丶掌丶指丶腿,携带着崩山裂地的恐怖威能,如同狂风暴雨般向沈枭倾泻而去! 赤红的火罡真气肆虐纵横,将坚硬的冻土烤焦融化,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坑洞,逸散的气劲逼得靠得稍近的观战者连连后退,面露骇然。 「好……好可怕的威力!这便是半步天人的实力吗?」 「萧策拼命了!这等攻势,便是同级高手也难撄其锋!」 「秦王他……还能接住吗?」 众人看得心惊肉跳,既为萧策那深厚得不像话的真元与霸烈武技所震撼,更为身处风暴中心丶看似岌岌可危的沈枭捏了一把汗。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一座小山头夷为平地的狂暴攻击,沈枭的身影依旧稳如泰山。 他足下步伐玄奥,身形如鬼似魅,在漫天赤红掌影腿风中穿梭,竟只守不攻! 双手或圈或引,或按或带,动作行云流水,圆转如意,周身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旋领域。 正是太极玄功! 任你攻势如潮,撼天动地,我自岿然不动,以柔克刚! 那足以焚金融铁的炽热火罡,那开山裂石的磅礴气劲,一旦侵入他周身三尺之地,便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被那玄妙的太极气劲轻轻一引丶一旋丶一化,竟如同冰雪消融,尽数化为虚无!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未能掀起! 他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庭前信步,闲看花开花落。 更让萧策气得几乎吐血的是,沈枭那平淡却字字诛心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用力,没吃饭吗?」 「河东悍将,就这点气力?」 「你的火,只能点柴,如何焚天?」 「这便是你的极限?真是……令人失望。」 不断的言语挑衅刺激,如同毒针,一根根扎进萧策的心头,将他最后的理智也燃烧殆尽。 他狂吼连连,不顾一切地催鼓功力,甚至不惜燃烧本命真元,攻势越发疯狂,状若疯魔,招招险象环生,誓要将沈枭撕成碎片! 可结果,依旧徒劳。 沈枭便如那浩瀚无边的大海,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包容吞噬。 转眼之间,三十招已过。 萧策气息已见紊乱,周身沸腾的火罡也黯淡了几分,疯狂的眼神中终于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惊惧与绝望。 他无法理解,自己拼尽全力的攻击,为何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也就在萧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心神出现一丝空隙的刹那—— 一直只守不攻的沈枭,动了! 他眼神骤然一厉,周身那平和圆融的气息瞬间变得霸道无匹,凌厉绝伦! 「玩够了。」 他淡淡开口,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无聊的游戏。 右手闪电般探出,掌心向上,一股磅礴浩瀚丶仿佛能擒拿真龙的恐怖吸力骤然爆发! 擒龙功! 萧策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攫住,动作不由得一滞! 而沈枭的左手,已然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体内那深不可测的真元如同长江大河般奔涌而出,隐隐间,仿佛有龙吟之声响彻云霄! 「见龙在田!」 降龙十八掌极意——并非刚猛无俦的亢龙有悔,而是蕴含先天八卦奥妙,攻守兼备,窥敌破绽的至强一击! 一条凝若实质丶金光璀璨的巨大龙形气劲,自沈枭掌中咆哮而出! 这龙形气劲并非直来直往,而是带着一种玄妙的轨迹,仿佛洞察了萧策所有真气运行的薄弱之处,于不可能的角度,后发先至,悍然印在了萧策仓促间凝聚护体火罡的胸膛之上! 「轰——」 这一次,是真正石破天惊的巨响! 没有僵持,没有抵消。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萧策那魁梧如山丶包裹在玄铁重甲中的身躯,如同被一颗陨星正面击中,毫无悬念地倒飞出去! 他周身的赤红火罡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玄铁重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变形! 「噗——」 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萧策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而他倒飞的身影,去势不减,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在了数十丈外陡峭的山崖之上! 「轰隆隆——」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烟尘冲天而起,碎石如雨落下! 待得烟尘稍稍散去,众人骇然看到,那面坚固无比的山崖,竟被硬生生撞塌了一半! 一个巨大的人形凹坑镶嵌在断崖中央,萧策如同一个破败的玩偶,嵌在其中,浑身骨骼尽碎,七窍流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一招! 仅仅一招反击! 之前还气势汹汹丶不可一世的河东枭雄萧策,便已惨败濒死! 整个金川山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逆转性的一幕,被沈枭这一招制敌丶崩山裂石的强悍实力,震慑得心神俱裂,头皮发麻! 白轻羽怔怔地站在原地,樱唇微张,清冷的眸子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她看着那个缓缓收回手掌,玄色衣袍在风中轻扬,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男人,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起来,几乎要跃出喉咙。 强大!无可匹敌的强大! 原来他之前与自己的纠缠,真的只是戏耍。 此刻他所展现的力量,才是他真正的冰山一角! 那挥手间龙形气劲咆哮,崩山裂石的威势,那深不可测丶仿佛无穷无尽的真元…… 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但在这战栗之中,却又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丶近乎盲目崇拜的折服。 她之前所有的矛盾丶挣扎,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似乎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一种奇异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涌遍全身,让她脸颊发烫,双腿微微发软。 而另一边的苗玥,早已激动得跳了起来,双手捧心,眼中闪烁着无比狂热的光芒,用带着浓重南诏口音的官话兴奋地大喊:「哇!看到了吗!龙!是金色的龙气!他一定是天神下凡!太厉害了!太帅了!」 她看向沈枭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迷恋,仿佛看到了信仰中的图腾。 那些隐匿在人群中的隐世宗门长老丶宿老,此刻个个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强烈的忌惮与骇然。 「天人境……绝对是天人境的实力!而且绝非初入!」 「挥手崩山,真气化形,凝若实质……此子,已非寻常人力可敌!」 「江湖……不,这天下,要变了!」 「速速传讯宗门,重新评估与河西的关系!绝不可与之为敌!」 沈枭缓缓踱步,走到那坍塌的山崖前,看着嵌在碎石中,只有眼珠还能微微转动,充满不甘丶愤怒与绝望的萧策,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喜悦。 他俯视着这位曾经的对手,声音平淡,却如同最后的审判,清晰地传遍山巅:「空有匹夫之勇,却无枭雄之魄。进退失据,优柔寡断。」 「萧策,你至死,也不过是个没有胆识的懦夫。」 「呃……嗬嗬……」 萧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死死地盯着沈枭,那眼神中的怨毒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头一歪,瞳孔涣散,就此气绝身亡。那瞪大的双眼中,残留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河东枭雄,萧策,殒! 沈枭不再看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漠然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凡被他目光扫过之人,无论江湖豪雄还是宗门宿老,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心生寒意,不敢与之对视。 金川山巅,唯有他玄衣独立,如同这冰雪世界唯一的主宰。 第176章 李昭扬眉吐气 金川山巅那石破天惊的一战,如同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萧策被沈枭一招毙于掌下,尸骨几乎与半壁山崖同碎的消息,传到河东六镇时,引发的不是同仇敌忾的悲愤,而是一片死寂般的沮丧与难以言喻的恐惧。 萧策,这位曾经雄踞河东,让朝廷都忌惮三分的枭雄,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那沈枭的实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境地?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失去了主心骨,又亲眼见证了沈枭那非人实力的河东各级将校丶原本忠于萧策的旧部,此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自保! 谁还敢去触那位秦王的霉头?金川山上那坍塌的山崖,就是最血腥的警告!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平卢丶范阳丶东州丶定州丶冀州丶营州,这河东六镇的驻军,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都迅速向朝廷新任的三镇节度使张守规靠拢,寻求庇护。 他们争先恐后地递上效忠文书,陈述往日是被萧策胁迫,如今愿为朝廷丶为张节度使效犬马之劳。 一时间,张守规的节度使府门前车水马龙,俨然成了河东新的权力中心。 消息传回天都紫宸殿,李昭看着案头堆积如山,来自河东的「效忠」奏报,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未见的丶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捋着胡须,在殿内来回踱步,志得意满。 「好!好!萧策这心头大患,总算除了!沈枭此子,虽桀骜不驯,此番倒是替朕做了一件大好事!」 他朗声笑道,只觉得胸中积郁多日的闷气一扫而空。 在他看来,萧策一死,河东群龙无首,张守规又是他亲自任命的心腹(至少表面上是),如今河东六镇官兵纷纷来投,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李昭,不费朝廷一兵一卒,就即将真正收回河东这块游离已久的藩镇之地! 欣喜之下,李昭立刻做出了一系列人事安排,意图迅速巩固对河东的掌控: 「拟旨!任命林骁为冀州丶东州丶营州三镇节度使,总揽三州军事防务,即刻赴任,整肃边备,安抚流民!」 「再拟旨!擢升陈渊为营州兵马使,辅佐林骁,并与定州兵马使康麓山密切配合,共同威慑东胡各部,确保北境安宁!」 这一连串的任命,迅速将河东六镇的军事指挥权进行了拆分和安插,李昭自以为布局精妙,已然将河东兵权牢牢握在了手中。 他甚至开始幻想,假以时日消化新增的势力,凭藉河东的人力物力,未必不能打造出一支足以与河西铁骑抗衡的精锐。 然而,这份喜悦与雄心,在想到沈枭于金川山上展现出的丶那挥手崩山的恐怖实力时,又不免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阴影。 「天人境……他竟然真的达到了此等境界……」 李昭踱步到窗前,望着西北方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化解的忌惮。 沈枭的存在,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此子实力增长太快,若继续任其发展,怕是我大盛山河也早晚会易主。」 李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早对其麾下势力,进行试探性的分化!」 他心中迅速盘算起来:河西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那些归附的江湖宗门,如凌霄宗丶苍梧派之流,看似恭顺,实则首鼠两端,或可利诱之? 还有那些投靠的文臣武将,难道就都对沈枭死心塌地? 总能找到几个有缝隙的鸡蛋。 一个针对沈枭势力进行渗透丶分化的初步计划,开始在李昭心中酝酿。 他自知目前尚无实力与沈枭正面冲突,但这种暗中的手段,他自认是行家里手。 …… 与天都的喜庆和暗中谋划不同,长安秦王府内,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聊的气氛。 诛杀萧策,对沈枭而言,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没有带来丝毫的成就感。 他甚至都未曾将那场决斗放在心上,回到王府后,连提都未曾提起。 此刻,他更有兴致的,是摊在书案上的一幅来自大周王朝的精细舆图,以及随图附上的一份冗长清单。 大周女帝沐青幽,按约定向他献上了东部十八城归属权。 这东部十八城,坐落于广袤富饶的东部平原,纵横一千五百里,人口稠密,足有四百万之众! 更重要的是,这里土地极其肥沃,河流水系发达,是天然的粮仓。 清单上明确写着:目前已开垦的良田就有四千万亩,而尚有超过六千万亩的优质荒地可供开垦, 这意味着,若能有效开发,此地一年产出的粮食,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供养百万大军绰绰有余! 不仅如此,这片平原之下,还蕴藏着储量惊人的稀有灵矿和品质极高的精铁矿。 灵矿是修炼丶铸造神兵利器的战略资源,而精铁矿则是打造制式军械丶武装军队的根本。 这两者,再加上那庞大的耕地潜力,使得这东部十八城,成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的的宝地,堪称大周王朝重要的钱粮税收命脉所在。 沈枭的手指在那幅舆图上缓缓划过,目光深邃。 他看的不是简单的城池名称,而是那纵横交错的河流脉络,那广袤无垠的待垦荒地,那标注着矿藏的一个个红点。 「四百万人口……上亿亩可垦之地……稀有灵矿,精铁矿……」 他低声自语,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真正带着兴趣的弧度, 「大周这次政变给红利实在是太划算了,比起打死萧策那种废物, 如何将这划入疆土的十八城真正掌控,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力,倒更有意思些。」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胡彻:「老胡,让各司人员立刻开始着手接管东部十八城的防务与户籍丶田亩案牍, 另外,从河西工部,抽调最精通水利与农事的人才,组成考察队,尽快前往东部平原, 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一份详细的丶关于全面开发此地的可行性方略。」 「是,王爷。」 胡彻躬身领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王爷,天都那边,李昭似乎有些小动作,对河东的安置也……」 沈枭摆了摆手,甚至连目光都未曾从舆图上移开,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波澜: 「跳梁小丑,蝇营狗苟,不必理会,李昭以为他拿到了河东兵权, 河东那块地要是真有这么容易掌控,本王会等到现在都不动手? 以河东跟天都之间的关系早已水火难容,很快李昭老儿就有的头疼了,还想抽出手对河西下手? 怕是不知道以前无论士绅还是江湖甚至平民,对朝廷的仇恨不会比河东少一丝。」 「我们现在的重心,是东部十八城,鼓励这四百万人,把那上亿亩良田开垦出来, 再把埋在地下的矿藏挖出来,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象徵着无尽财富与潜力的舆图上,眼神锐利而专注。 「尽快去办吧,有了这东部十八城,本王的霸业根基,才算真正稳固,至于李昭由他去吧。」 殿内烛火摇曳,将沈枭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墙壁上,仿佛一头蛰伏的巨龙,已然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丶更富饶的猎场。 而天都那位圣人的所谓算计,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边无关紧要的杂音罢了。 第177章 民心最容易掌控 河西秦王沈枭,接收大周东部十八城,并将其更名为远州的消息,如同裹挟着血腥味的寒潮,迅速席卷了这片富饶而如今惶惶不安的土地。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远州四百万百姓中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那河西秦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他麾下的安西丶北庭大军,所过之处,鸡犬不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完了,全完了!听闻在大盛朝颇有名气的萧策,那般厉害的人物,都被他一掌打死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不是任人宰割?」 「城里的王老爷丶李乡绅,早就带着家眷细软跑路了!只剩下我们这些没门路的,在这里等死啊!」 市井巷陌,田间地头,充斥着的都是绝望的窃窃私语。 沈枭及其河西军的凶名,早已通过各种渠道被渲染得如同地狱修罗。 传闻中,他们破城之后,惯例是三日不封刀,男子尽屠,女子掳掠,财物洗劫一空。 这些传闻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由不得人不信。 尤其是那些曾经依附于前朝大周丶或是与当地世家大族有牵连的普通民众,更是万念俱灰。 他们无力逃离,只能蜷缩在自家破旧的屋舍内,听着窗外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吓得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凶神恶煞的河西士兵就会破门而入,将他们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许多人家甚至偷偷备好了毒药,或是藏起了剪刀菜刀,预备在受辱前自行了断。 整个远州,笼罩在一片「奸淫掳掠丶无恶不作」的恐怖阴云下,惶惶不可终日,生产近乎停滞,市集萧条冷落。 就在这极致的压抑和恐慌中,一队队黑衣玄甲的河西骑兵,秩序井然地开进了远州各城。 他们没有如传闻中那般烧杀抢掠,而是迅速接管了城防丶府库,张贴安民告示,动作迅捷而肃杀,那股子冰冷的铁血气息,更是坐实了百姓心中「凶军」的印象,让人不敢靠近分毫。 随后,一个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传来:秦王沈枭,亲自抵达远州首府,临渊城! 临渊城的百姓,更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魔头亲至,是不是意味着,最残酷的清算就要开始了? 然而,预想中的血雨腥风并没有到来。 沈枭入城当日,并未举行盛大的仪式,也没有纵兵扰民。 他直接入驻了原城主府,旋即下令,于城中心最大的广场上,设立高台,召集全城百姓,秦王要亲自颁布新政! 消息传出,百姓们更是惊疑不定。这是要干什么?当众宣布他们的悲惨命运吗? 怀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渺茫的好奇,无数民众战战兢兢地聚集到了广场周围,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恐丶麻木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望向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终于,那道玄色的身影出现了。 沈枭依旧是那身简单的常服,并未披甲,身后也只跟着寥寥数名随从,其中包括一脸肃穆的胡彻。 他缓步登台,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丶面带菜色丶眼神惶恐的人群。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丶令人心悸的威压,让原本就安静的广场,更是落针可闻,连孩子的啼哭声都被大人死死捂住。 「远州的子民。」 沈枭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与他那凶名在外的传闻截然不同。 「自即日起,尔等皆为本王治下之民,旧朝苛政,已成过往。」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今日,本王于此,颁布《河西律》于远州全境! 此律法,适用于本王麾下所有疆域,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律法条文,稍后会张贴各处,自有官吏为尔等讲解, 记住,守法者,安居乐业;违法者,严惩不贷!」 法律?不是屠杀令? 台下的人群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骚动,惊恐的眼神中,开始掺杂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紧接着,沈枭说出了让所有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即日起,远州全境,废除一切前朝定下的,除必要兵役之外的所有苛捐杂税,以及无偿徭役!」 「哗——」 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废除所有徭役?! 这……这可能吗? 千百年来,压在百姓头上最沉重的负担,不就是那永无止境的徭役吗? 修宫室丶筑城墙丶开运河…… 多少家庭因此破碎,多少壮丁累死他乡! 不等众人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沈枭继续道: 「本王知尔等去岁收成不佳,仓廪空虚, 故,远州全境,免去今年所有赋税! 明年起,赋税额度,依《河西律》定例执行,绝不多征一粒米,一钱银!」 免税一年! 又一个重磅消息砸下,让许多面黄肌瘦的百姓,眼睛里终于焕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光彩。 不用交税,意味着今年地里的收成,终于可以全部留给自己活命了! 但这还没完。 沈枭示意了一下,胡彻上前一步,手中托着一个玉盘,盘中盛放着一些金灿灿的麦粒。 「此乃本王所得之祥瑞麦种,名曰金丰。」沈枭指向那些麦粒,「此麦种,耐寒耐旱,抗病虫,亩产可达千斤以上。」 「千斤?!」 「这……这怎么可能!」 「我活了六十岁,最好的年景,亩产也不过三四百斤啊!」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废除徭役和免税是让他们能喘口气,那么这亩产千斤的麦种,简直就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不,是通往温饱甚至富足的金光大道! 质疑声丶惊呼声丶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沈枭任由下方的声浪沸腾了片刻,才抬手虚按,广场再次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炽热地聚焦在他身上,之前的恐惧,已被这接连不断的丶实实在在的惠民政策冲击得七零八落。 「此麦种,将由官府统一发放,按户分配,确保每一户耕种之民,都能获得足够的种子。」 「同时,官府将组织人手,兴修水利,开垦荒地, 所有参与水利工程者,按《河西律》发放工钱,不再是无偿徭役。」 「鼓励垦荒,新开垦之地,前三年免税,并由官府提供耕牛丶农具租赁之便。」 「设立官仓,丰年时可平价售粮于民,灾年时可开仓放赈,平抑粮价!」 「各州县设立医馆,贫苦百姓可免费看诊取药!」 「鼓励工商,降低市税,保护合法经营……」 一条条,一款款,不再是空泛的承诺,而是具体到生产生活每一个角落的鼓励措施和福利保障。 这些政策,如同温暖的阳光,一点点驱散了笼罩在远州百姓心头已久的丶名为「沈枭」的恐怖阴霾。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神色平静丶言语清晰的年轻秦王,忽然觉得,那些关于他「屠杀」丶「奸淫」丶「无恶不作」的传闻,是多么的荒谬和可笑! 一个如此残暴的魔王,怎么会颁布这样处处为民着想丶致力于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法令? 恐惧,开始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对未来的期盼,以及一种逐渐升腾而起的丶对台上那位秦王的感激与信服。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用尽全身力气高呼:「秦王万岁!」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跪伏下去,发自内心的呼喊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响彻整个临渊城: 「秦王万岁!」 「谢殿下活命之恩!」 「愿为秦王殿下效死!」 声浪震天,充满了激动与新生般的喜悦。 沈枭看着台下激动的人群,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对胡彻吩咐道:「政策已颁,关键在于执行, 派人严密监督,若有官吏阳奉阴违,趁机盘剥百姓,你可让萧溪南来处理。」 「老奴明白。」 胡彻躬身应道,看着台下民心归附的景象,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王爷用的并非怀柔手段,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秩序,但这比任何空洞的安抚都更有效。 屠刀未曾举起,却已用仁政,兵不血刃地征服了四百万颗惶恐的心。 深知前世古今中西历史的沈枭十分清楚,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本质就是一场秀而已。 民心,本就是最容易操纵的东西。 第178章 大兴土木 十二月初九,与远州乃至河西之地那如火如荼丶充满希望的生产建设景象截然相反,千里之外的大盛天都,紫宸殿内的气氛,却在一片阿谀奉承与少数人的忧心忡忡中,显得愈发沉滞腐朽。 龙椅之上,李昭半倚着靠垫,面色带着纵情声色后的些许浮肿,眼神却因近日「收回」河东的「丰功伟绩」而显得志得意满,甚至有些飘飘然。 在他看来,萧策已除,河东六镇官兵望风归顺,压在心头的巨石去了一块。 剩下一个沈枭,虽实力强悍,但终究偏居河西,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徐徐图之。 这偌大天下,终究还是他李氏的江山。 这心思一活络,被压抑许久的享乐念头便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 尤其是当他脑海中再次浮现暗探呈上,关于长安那座正在兴建的「大明宫」的描绘: 飞檐斗拱如何恢弘,殿宇楼阁如何精妙,内部陈设如何穷极奢华,规模更是远胜他拥有的任何一座宫殿…… 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与攀比之心,便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堂堂大盛天子,九五之尊,难道住的宫殿还不如一个藩王?! 这口气,他如何能咽下? 如果是其他藩王敢造这样逾制的宫殿,李昭早就诛灭他九族了。 但那可是沈枭,他没那胆子。 早在年初,他便动了修建一座超越大明宫的温泉宫的念头。 只是后来北地大旱,流民四起,加之要集中精力应对河东河西局势,才暂时按捺下来。 如今,岂不正是大兴土木,彰显天子威仪与盛世气象的大好时机? 这一日朝会,处理完几件无关痛痒的政务后,李昭清了清嗓子,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随意,抛出了他思忖已久的计划: 「众卿家,如今天下渐安,河东归心,朕心甚慰, 然,我大盛承平已久,宫室苑囿却多年未修,略显陈旧,实难匹配天朝上国之气度, 朕意已决,待来年开春,于骊山温泉佳处,兴建一座华清温泉宫, 以供朕颐养天年,亦可视作我大盛国力鼎盛之象徵。」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朝堂,顿时惊醒了不少大臣。 工部尚书蒋少羽心头一跳,他是深知工程耗费的,连忙出列,躬身奏道:「陛下!骊山修建宫室,工程浩大,需开山辟路,引水筑殿, 初步估算,仅土木石材丶工匠徵集一项,便需耗银至少八百万两,这尚且不计后续的装饰丶器物购置。 如今北地旱情未解,多地百姓尚需赈济,国库……国库实在难以支撑如此巨耗啊!」 他声音带着焦急,额角已然见汗。 紧接着,户部尚书周磊也硬着头皮出列,他的脸色更苦:「陛下明鉴!蒋尚书所言甚是, 去岁各地税收因旱灾已大幅缩减,今岁眼看情况亦不乐观,国库岁入,维持朝廷运转丶边军粮饷已捉襟见肘, 若再兴如此宏大工程,唯有加征赋税,或大幅增加各地徭役徵发, 此举,恐劳民伤财,致使民怨沸腾,若传扬出去,恐被天下人耻笑陛下……不恤民力啊!」 周磊的话说得已经相当委婉,但「劳民伤财」丶「民怨沸腾」丶「天下人耻笑」这几个词,还是像针一样刺中了李昭敏感的神经。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 他坐直了身体,冰冷的目光扫过蒋少羽和周磊,最后落在空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劳民伤财?天下人耻笑?」李昭冷哼一声,「朕倒要问问二位爱卿,那河西沈枭,在长安修建大明宫, 规模比皇城还大数倍,如此穷奢极欲,为何不见他河西百姓反叛?为何不见天下人耻笑于他,嗯?」 他猛地提高音量,质问声响彻大殿:「难道他沈枭修得,朕这个天子,反倒修不得?!」 这一问,如同一声惊雷,炸得蒋少羽和周磊头皮发麻,浑身一颤,后面劝谏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沈枭修建大明宫,徵发的主要是战俘丶囚徒,这些人是免费的苦力! 而雇佣的普通民夫工匠,那是真金白银给工钱的! 无论是国人,归化,奴籍还是贱籍,只要是没犯事,那就都会给钱, 据说工钱还不低,足以养活一家老小,甚至有不少河西百姓巴不得去工地干活! 人家那是将工程建设变成了拉动民生的手段之一! 可他们能这么说吗? 难道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陛下:因为您没钱,您只能靠加派无偿的丶逼得百姓家破人亡的徭役来修建宫殿,所以会被天下人耻笑? 这话要是说出口,恐怕立刻就是罢官夺职,甚至人头落地的下场! 两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臣……臣等失言!陛下息怒!」 看着噤若寒蝉的两位尚书,以及满朝大多低眉顺眼丶不敢直视他的官员,李昭心中那股郁气才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 看,没人能反驳朕!朕才是天子! 他忽略了心底那一丝因为对比而产生的莫名烦躁,重新靠回龙椅,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朕意已决!工部即刻着手勘察设计,拿出具体章程!户部统筹钱粮,加征赋税也好,增加徭役份额也罢,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来年开春,朕要看到华清宫动工!」 「至于民力……」李昭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弧度,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能为天子效力,修建宫室,是他们的福分,些许辛劳,何足挂齿? 若有人敢怨望,乃至聚众抗役,自有律法严惩!」 他挥了挥手,仿佛驱赶苍蝇一般:「此事就这么定了,退朝!」 说完,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两位尚书和面色各异的大臣们,起身拂袖而去。 他此刻心中盘算的,已是那温泉宫建成后,该如何在里面饮酒作乐,欣赏歌舞,最好还能邀请…… 不,是让那沈枭前来觐见,让他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子气派! 看着皇帝离去的身影,蒋少羽和周磊才颤巍巍地站起身,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绝望。 「蒋兄,这……这可如何是好?」周磊声音沙哑。 蒋少羽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低声道:「还能如何?陛下金口已开,你我尽力而为吧,只是苦了天下百姓了……」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来年开春,无数衣衫褴褛的民夫,在皮鞭与呵斥声中,如同蝼蚁般被驱赶着,走向骊山的工地。 而远方,是龟裂的土地,是嗷嗷待哺的饥民,是即将被加征的丶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的赋税。 紫宸殿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这已然开始腐朽的帝国心脏。 李昭沉浸在他虚幻的盛世迷梦与攀比之心之中,全然不顾民生疾苦,其昏聩与沉迷享乐的一面,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与远州那在务实政策下焕发生机的景象相比,大盛朝廷的根基,正在这自以为是的「太平」与穷奢极欲中,被一点点掏空,走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第179章 弱者才需要安慰 年关的长安,落下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 细密的雪花无声飘洒,覆盖了秦王府峥嵘的飞檐斗拱,将肃杀的权力中心妆点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沈枭正批阅着来自远州和河西各地的岁末奏报,门外传来了熟悉的丶略带清冷的脚步声。 「王爷,唐飞絮求见。」胡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沈枭头也未抬,朱笔在奏章上划过一道凌厉的批红。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外面的寒气,唐飞絮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衫,身姿挺拔如剑,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忧色。 看着书案后那个掌控着无数人命运的男人,唐飞絮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 「属下唐飞絮,参见王爷。」 沈枭这才放下笔,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无波:「何事?」 唐飞絮没有立刻回答,她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择了直言:「属下是为轻羽而来。」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枭的反应,见他神色依旧淡漠,才继续道:「恳请王爷,放过我师妹。」 沈枭眉梢微挑,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放过?唐剑主,本王何时为难过白宗主? 是她自己几次三番找上门来,也是她自己选择留在天剑宗, 未曾向本王效忠,何来放过一说?」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仿佛白轻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唐飞絮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她上前一步,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王爷是未曾明着为难她,可您给她的,是比为难更折磨人的东西!」 她看着沈枭,一字一句道:「王爷可知,轻羽这几日,将自己关在府中,精神萎靡,终日与酒为伴? 昨日她醉得不省人事,属下方才从她断断续续的醉话中, 得知了她对王爷那份……那份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心思!」 沈枭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静静地看着唐飞絮,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唐飞絮仿佛下定了决心,要将师妹那层骄傲的伪装彻底剥开,呈现在这个男人面前。 「王爷,您或许觉得轻羽清冷孤高,是那不容亵渎的雪莲,可您知道她小时候经历过什么吗?」 唐飞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自小就是个孤儿,流落街头,差点就被她那黑心的远房亲戚,卖给一个有凌虐幼女癖好的大户人家做婢女!」 沈枭的眼神微微一凝。 「是师尊偶然路过,看她根骨奇佳,又实在可怜,才将她从火坑里救出,带回宗门抚养。」 唐飞絮继续道,语气中充满了怜惜,「她看似坚强,实则内心深处,一直极度缺乏安全感, 她拼命练剑,博取东州剑仙的名头,不过是想用强大的外壳,来保护那颗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心!」 「她对感情之事,更是懵懂又敏感,昔日倾慕太子李臻,不过是少女怀春,被那虚伪的温良外表所骗,王爷您呢?」 唐飞絮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沈枭,带着质问,也带着恳求。 「您先是以绝对的力量碾压了她的骄傲,让她从云端跌落,又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予她希望,赠她灵药, 助她恢复,护她周全,您对她时而冷酷,时而又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特别。」 「您让她看清了李臻的真面目,却也让她陷入了对您更深的迷茫!她恨您东煌山上的折辱,却又无法忽视您之后的相助, 她想偿还恩情,您却连机会都不给她,只一句看在师姐情分上将她推得远远的, 她听闻您与萧策决战会担心,看到您无敌之姿会折服,在您面前,她那点可怜的骄傲和防御,被您撕得粉碎!」 唐飞絮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白轻羽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都倾泻出来:「她现在这个样子,算什么?恨又恨不彻底,爱或许她自己都不愿承认那是不是爱, 只能被困在这种极端矛盾的情绪旋涡里,自我折磨,借酒浇愁, 王爷,您若是要收了她,那就请您乾脆利落,给她一个痛快! 若是无意,也请您快刀斩乱麻,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让她死了这条心,现在这般暧昧不清,若即若离, 让她进退失据,患得患失,对她而言,是最大的残忍和难堪!」 书房内陷入了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枭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暗流涌动。 他确实未曾想过,那朵看似孤傲的冰雪剑莲,身后竟藏着如此不堪的过往和一颗如此脆弱的心。 良久,沈枭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所以,你认为,是本王的态度,让她如此痛苦?」 「是!」 唐飞絮斩钉截铁。 沈枭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唐飞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唐飞絮,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替她做决定,替她来向本王祈求一个了断。」 他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但,这是她白轻羽自己的事情。」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声音清晰地传回: 「本王如何待她,是她需要面对的事,她如何想本王,是她自己的心境。 是恨是爱,是放下是执着,都应该由她自己来理清,来做抉择。」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而不是由你这个师姐,在这里代她陈情,替她做主, 她若真的痛苦,真的想要一个答案,那就让她自己来跟本王说。」 「你回去告诉她,」沈枭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若还有几分剑仙的胆魄, 就不要再缩在府里喝闷酒,本王等她亲自来问,亲自来说,否则,一切免谈。」 唐飞絮怔怔地看着沈枭,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她明白,沈枭说得没错,这终究是轻羽自己的心结,需要她自己来解开。旁人,哪怕是至亲的师姐,也无法越俎代庖。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最终躬身一礼:「属下……明白了。属下会将王爷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轻羽。」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沈枭一眼,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 沈枭重新坐回书案后,却并未立刻拿起朱笔。 他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飞雪上,脑海中却浮现出白轻羽那张清冷又带着倔强的脸,想起她在论剑峰上的失落,在金川山下的震撼,以及……在他怀中那片刻的意乱情迷。 「缺乏安全感……脆弱不堪……」他低声重复着唐飞絮的话,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真是有够无聊的。」 「只有弱者才会把感情看的那么重要,终究也是凡夫俗子,不堪大用。」 第180章 荒唐的念头 年关的雪,纷纷扬扬,覆盖了长安城的朱墙碧瓦,却掩不住这座雄城内在的蓬勃生气。 秦王府书房内,炭火暖融,带着松木的清香。 城主萧溪南捧着一卷厚厚的帛书,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之色,向沈枭呈上:「王爷,这是枢密院联合统计的,最新河西人口普查总表,请王爷过目!」 沈枭接过,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上扫过。 帛书以精湛的工笔绘制,清晰地罗列着河西各州郡的人口丶田亩丶仓储丶商贸等关键数据。 萧溪南在一旁躬身解说,语气中充满自豪:「托王爷洪福,政通人和,加之今岁高产麦种推广及远州归附之利好,如今我河西核心疆域(不包括大荒各部附庸及新纳之远州), 在籍总人口已达三千六百余万!较去岁净增近三百万! 尤其今年,从大盛北方旱灾之地及西州诸国自愿迁徙而来的人口, 就超过了一百五十万,他们皆言,是为投奔王爷治下的安定与富足而来!」 他的手指点向图表上长安城的位置,声音愈发激昂:「而长安都城,如今常住及流动人口,已突破二百九十万! 商贾云集,百业兴旺,坊市日夜喧嚣,堪称当世第一雄城,远超天都!」 沈枭静静听着,看着那代表人口增长的陡峭曲线,看着长安那庞大的数字,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人口,是根基,是国力最直接的体现。 三千六百万子民,近三百万长安人,这意味着他麾下拥有源源不断的兵源丶税基和劳动力,意味着他的霸业基石正变得越来越坚实。 「不错。」他放下帛书,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的意味,「民生为本,人口即是国力, 告诉户部,对于新迁之民,安置政策需落实到位, 分田丶借贷丶安置皆不可懈怠,务必使其安居乐业。」 「是,王爷仁德,百姓必感念恩泽!」 萧溪南连忙应道。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胡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王爷,边境八百里加急,玄藏帝国使臣已至北凉边境,要求面见王爷,言有国书呈上!」 「玄藏?」 沈枭眸光一凝。 这个雄踞于藏海原之上的庞大帝国,与河西北凉之地接壤,民风彪悍,信奉密宗,国力强盛,历来是河西西北方向最大的潜在威胁。 沈枭也早已想要除之而后快。 他们此时派来使臣,绝非寻常。 「宣。」 沈枭重新坐回主位,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不多时,一名身着玄藏特色僧袍与锦缎混合官服丶身材高大丶面色黝黑丶眼神带着高原人特有精悍的使臣,在胡彻的引领下步入书房。 他依照玄藏礼节微微躬身,双手呈上一封以金漆封印的国书,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玄藏帝国国君特使,贡布多吉,奉我主高轩大帝之命,拜见河西秦王殿下!」 胡彻接过国书,验看后递给沈枭。沈枭拆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以玄藏文和中原汉文并列书写的文字,内容简单而霸道: 「致河西秦王沈枭,藏海原与河西,疆界不明,屡生摩擦, 为免兵戈,永葆和平,特此通告,请秦王即日下令, 将边境重镇曲州及其周边三百里草场,割让于我国,作为双方新的缓冲之地, 若应允,则两国修好,若拒不奉命,我玄藏铁骑,必将踏平尔正在修建之万里龙城,以彰我帝国武威!」 竟是赤裸裸的领土要求,并以武力相威胁! 目标直指河西西北门户丶连接雪山与北凉的重要枢纽,曲州。 更扬言要攻击耗费巨资丶用以防御北方蛮族和西陲威胁的战略工程,万里龙城。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萧溪南眉头紧锁,胡彻眼神冰冷。 那使臣贡布多吉,见沈枭看完国书后沉默不语,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仿佛已然胜券在握。 他傲然道:「秦王殿下,曲州不过边陲瘠土,用以换取两国和平,乃是明智之举, 我玄藏帝国带甲百万,猛将如云,更有护国法王坐镇,绝非萧策之流可比, 还望殿下……三思而行!」 面对这近乎羞辱的威胁,沈枭却忽然笑了。 那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笑话的丶带着浓浓讥讽的轻笑。 他随手将那封措辞强硬的国书丢在书案上,目光平静地看向贡布多吉,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曲州,可以谈。」 此言一出,不仅贡布多吉一愣,连萧溪南和胡彻都有些意外地看向沈枭。 但沈枭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过,这等割土让地的大事,岂是区区一个使臣能够决断?」 沈枭站起身,缓步走到贡布多吉面前,虽身高不及对方魁梧,但那无形的气势却瞬间将对方笼罩,仿佛巨龙俯视蝼蚁。 「回去告诉你们国君高轩。」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自信,「想要曲州,可以,让他亲自来长安,与本王面谈。」 贡布多吉瞳孔骤缩,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我国君万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 「险地?」 沈枭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目光如刀,仿佛能穿透贡布多吉的胸膛,直视远在藏海原的玄藏国君。 「在本王面前,这天下目之所及,日月所照,何处不是险地?」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本王不相信,你们玄藏帝国, 会蠢到连命都不要,敢来碰本王的东西,想要,就让高轩自己来拿,否则……」 沈枭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杀意,已然让贡布多吉这等久经沙场的使臣,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仿佛看到了金川山上那崩塌的半边山崖,看到了萧策凄惨的死状。 贡布多吉脸上的血色褪去,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沈枭那深不见底丶仿佛蕴含着无尽毁灭力量的目光注视下,所有强硬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深深地低下头,声音乾涩地答道: 「外臣……明白了,外臣定将秦王之言,一字不差,回禀我国君。」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再无来时半分嚣张气焰。 …… 几乎在同一片天空下,氛围却截然不同。 大盛天都,皇宫北苑。 虽是寒冬,但精心打理的花房里依旧温暖如春,奇花异草争妍斗艳。 一场由后宫嫔妃,公主命妇们参加的小型茶会正在这里举行,丝竹悠扬,笑语晏晏。 皇帝李昭信步路过,本不欲打扰,目光却被花丛中一个窈窕的身影牢牢吸引。 那是赵颖,已故镇国公的嫡孙女,也是他亲自下旨,钦定的太子妃。 此刻,她正与其他几位公主品茶闲谈,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婉动人,眉眼如画,气质端庄又不失少女的娇憨。 她微微低头聆听旁人说话时,那一段白皙优雅的颈项,在宫装的映衬下,竟让李昭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邪火,毫无徵兆地自小腹窜起。 李昭停下了脚步,隐藏在花木之后,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颖,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早已厌倦了后宫那些或谄媚或木然的面孔,此刻见到这朵即将属于他儿子丶鲜嫩欲滴的娇花,一种强烈的丶悖逆人伦的占有欲,竟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 「如此绝色,嫁给太子,岂非可惜……」一个荒唐而龌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 他是天子,是这九重宫阙唯一的主宰,天下万物,皆应为他所有。 区区一个太子妃,又如何? 他看着赵颖那明媚的笑颜,想像着将她拥入怀中丶占为己有的滋味,只觉得口乾舌燥,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之前的志得意满,对河东的谋划,对沈枭的忌惮,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丶扭曲的欲望冲淡了。 他并未现身,只是深深地看了赵颖最后一眼,将那抹窈窕的身影刻印在心底,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但那颗名为「占有」的种子,已然种下,只待合适的时机,便要破土而出,将这宫廷本就脆弱的伦理,彻底撕裂。 一边是河西蓬勃发展的国力与强势应对外敌的枭雄气魄,一边是天都深宫那日渐腐朽丶连伦常都欲践踏的昏聩欲望。 天下的走向,在这年关的雪与暖房中,愈发清晰地向两个极端滑去。 第181章 太子,大局为重 年关的天都,虽也覆着一层薄雪,却远不及长安那般透着勃勃生机。 皇城之内,飞檐下的冰凌如同垂泪,无声地映照着宫闱深处的暗流涌动。 一道出自紫宸殿丶盖着皇帝宝玺的恩赏旨意,打破了镇国公府(虽已落魄,仍保留着爵位府邸)多年的沉寂。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出了一长串令人咋舌的赏赐清单:东海夜明珠丶珊瑚树丶缂丝屏风丶前朝名家字画丶各色宝玉头面…… 琳琅满目,一堆奇珍异宝,其价值足以让任何一个勋贵家族眼红。 然而,这还并非全部。 太监合上礼单,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对着跪接旨意的赵颖及其母亲徐颜说道: 「陛下另有恩旨,感念赵氏一门忠烈, 特赐赵夫人徐颜,为特品诰命夫人,享双倍俸禄,准乘轿入宫, 并于京师大街,赐下豪宅府邸一座,即日便可迁入!」 特品诰命。 这在命妇体系中已是极高的荣誉,通常只授予功勋卓着的超品大员之正妻,徐颜以已故镇国公遗孀的身份得此殊荣,已是破格。 再加上那座位于寸土寸金之地的豪宅…… 跪在地上的赵颖和徐颜,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欣喜若狂的神色,反而在低垂的眼帘下,交换了一个充满惊疑与不安的眼神。 赵颖年方二八,容貌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眉目如画,气质温婉中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一丝坚韧。 她并非蠢人,天家突然降下如此厚重的丶远超常规的恩赏,绝非寻常。 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她们母女在勋贵圈中早已边缘化,陛下为何突然如此厚待? 这背后,定然有因。 而且,这原因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寒意。 徐颜虽已近中年,但风韵犹存,姿色过人,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却多了几分身为人妻的成熟,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 她紧紧握住女儿微微发凉的手,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恭敬地叩首谢恩:「臣妇(臣女)叩谢圣人天恩!」 声音虽稳,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们内心的波澜。 无功不受禄,尤其是天家的禄,往往烫手得很。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李臻被内侍匆匆传召,言道圣上有要事相商。 他整理衣冠,心中带着几分疑惑来到紫宸殿侧殿。 近日并无重大朝务,父皇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殿内,李昭并未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窗边,负手望着窗外庭院的积雪。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丶混合着满意与某种诡异兴奋的神情。 「儿臣参见父皇。」 李臻依礼参拜。 「平身吧,臻儿。」李昭语气颇为和蔼,甚至走上前,亲手虚扶了一下,「近来政务可还顺手?东宫讲学的老师们,没有懈怠吧?」 李臻心中一凛,父皇极少如此关心他的学业与政务,这反常的态度让他更加警惕,恭敬答道:「劳父皇挂心,一切安好。」 李昭点了点头,踱步回到窗边,仿佛不经意般提起:「方才,朕给镇国公赵家,下了恩赏的旨意, 赵家那丫头,赵颖,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配得上太子妃之位。」 李臻心中微微一动,他与赵颖的婚事乃政治联姻,两人见面次数寥寥,关系平淡,远不及他当年倾慕白轻羽时那般热烈。 但他仍是顺着话头道:「父皇圣明,赵小姐……确是端庄。」 李昭转过身,目光落在李臻脸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一种仿佛在衡量货物价值的估量,让李臻极不舒服。 「是啊,端庄,貌美,家世也还算清白。」李昭慢悠悠地说着,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商量口吻,「臻儿啊,朕思来想去,如此佳人,若只是嫁入东宫,未免是有些可惜了。」 李臻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昭仿佛没有看到他骤变的脸色,继续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旁敲侧击,却又无比清晰地表达了他的意图: 「朕的意思是说,不若,由朕纳她入宫,封为贵妃, 如此,既可彰显天家对功臣之后的恩宠,也能让她得到更好的归宿。你觉得如何?」 轰—— 李臻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浑身僵硬,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年近六旬,鬓角已生几缕白发的父亲,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那喷薄欲出的怒火与羞辱! 他…… 他怎么敢?! 他怎么说得出口?! 那是他李臻明媒正娶丶即将过门的太子妃,是他的妻子! 而他的父皇,竟然……竟然如此不知羞耻,要行这夺子之妻的禽兽之行?!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将皇室的脸面丶将他这个太子的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看着儿子那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庞,李昭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一种「大局为重」的虚伪所掩盖。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臻儿,朕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 但你要明白,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国君,岂能沉溺于儿女情长这等小事?」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臻僵硬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劝导。 「要以社稷江山的大局为重啊,赵颖入宫,能安抚赵家旧部, 能……嗯,能让朕心情愉悦,这于国于家,都是有利的, 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治国之道, 放在如何应对河西沈枭那样的巨患上, 而不是……注重这些微不足道的个人情感。」 大局为重? 不要注重儿女情长?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剜在李臻的心上。 他看着父皇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与陌生! 他夺走自己的妻子,却还要自己理解,还要自己为了所谓的「大局」而主动献上? 这简直是将他身为男人丶身为太子的最后一点尊严,都扫了一地,再无情地碾碎! 他想怒吼,想质问,想将眼前这昏聩无耻的父皇推开! 可是…… 他不敢。 他看到了李昭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帝王威权,看到了那隐藏在「商量」背后的冰冷决断。 他知道,自己若是敢说一个「不」字,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斥责。 他这个太子之位,本就如履薄冰……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咆哮。 他低下头,避开李昭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乾涩得如同破锣:「儿臣明白,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乾了全身力气,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李昭看着他这副「识大体」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这才是朕的好儿子,未来明君才该有样子, 去吧,好好准备年关祭典之事,这些琐事,朕自会处理。」 李臻几乎是踉跄着行了一礼,逃也似的退出了紫宸殿。 殿外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冷却他心中那团燃烧的耻辱之火。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金碧辉煌丶却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宫殿,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道册封赵颖为妃的圣旨,就会昭告天下。 而他李臻,将成为整个天都,乃至整个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的父皇,亲手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一刻,他对这皇权,对这父子伦常,只剩下了彻骨的冰寒与恨意。 而紫宸殿内的李昭,已然开始畅想美人入怀的情景,对于儿子那破碎的尊严,他毫不在意。 在他心中,这天下,包括天下的女人,都理应是他一人的享乐之物。 太子的感受? 那不过是通往他欲望之路上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罢了。 第182章 白轻羽请命 年关的长安,灯火璀璨,人流如织,洋溢着一股远胜天都的鲜活与富足。 秦王府更是张灯结彩,盛大的年宴不仅邀请了麾下文武重臣,更特意召来了已归附的五剑联盟各宗首领。 宴会设在王府恢弘的承运殿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凌霄宗凌苍绝丶苍梧派吴清寒丶幻月门月惊尘丶万剑宗万震山,以及天剑宗白轻羽,皆位列席间。 四人神色各异,凌丶吴二人面带恭谨笑容,眼神却不时闪烁,月惊尘清冷自持,万震山则略显拘谨。 而白轻羽,依旧是一身素白,坐在席末,清丽的面容在辉煌灯火下显得有些疏离,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枭坐于主位,玄衣玉冠,神色平淡地接受着众人的敬酒与奉承。 酒过三巡,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五剑联盟众人,淡淡道:「年关将至,依照昔日东煌山之约,诸位这一年辛苦了。」 他略一示意,身旁的胡彻便捧上一个紫檀木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叠厚厚的丶盖着河西官印的银票。 「这里是五十万两白银票,用的是长安钱庄票号,依约奉上,随时可支取。」 沈枭随意地一挥手。 胡彻会意,上前将银票分别派发给凌苍绝丶吴清寒丶月惊尘和万震山。 四人接过那沉甸甸的银票,脸上瞬间绽放出抑制不住的喜色,连忙起身,躬身道谢,言辞恳切:「多谢王爷厚赐!」 「王爷信守承诺,我等感激不尽!」 「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五十万两!每人就算分得十万,这几乎相当于他们一宗数年甚至十年的收入! 而且来得如此轻松!由不得他们不心花怒放,只觉得当初投靠秦王,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然而,当胡彻走到白轻羽面前,将属于天剑宗的那一份银票递上时,白轻羽却并未伸手去接。 她抬起眼帘,目光越过胡彻,直接望向主位上的沈枭,清冷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殿内依然清晰:「多谢王爷美意,但这银票,我天剑宗……不能要。」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凌苍绝等人脸上的笑容一僵,诧异地看着白轻羽,心中暗忖这女人是不是疯了?送上门的巨款都不要? 沈枭眉梢微挑,似乎并不意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哦?白宗主这是何意,嫌少?还是觉得本王的银子烫手?」 白轻羽站起身,迎着沈枭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但语气却异常坚定:「非是嫌少,亦非觉得烫手, 只是我天剑宗,未曾如四宗一般为王爷立下尺寸之功,无功不受禄。东煌山之约, 是基于王爷需要联盟效力,如今我天剑宗并未出任务,这银子,受之有愧。」 她的话,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旁边正因为得了银子而欣喜的四宗宗主脸上。 凌苍绝和吴清寒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却又无法反驳。 沈枭看着她那倔强而认真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表面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意道:「随你。」 便不再多言,仿佛这银两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尘埃。 宴会的气氛因这小小的插曲微起波澜,但很快又在美酒佳肴与歌舞升平中恢复如常。 只是白轻羽那份坚持,如同一根细刺,扎在某些人心中。 宴席终散,凌苍绝等人怀揣着厚厚的银票,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准备返回河东好生经营。 唯有白轻羽,依旧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待众人散尽,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沈枭面前,再次躬身:「王爷。」 沈枭正欲起身离开,闻言停下脚步,看向她:「白宗主还有事?」 白轻羽抬起头,目光直视沈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王爷,轻羽恳请王爷,给天剑宗指派任务! 无论是肃清江湖,还是征战边陲,天剑宗上下,愿听王爷调遣,绝无二话!」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师姐的话言犹在耳,沈枭的态度暧昧不明,天剑宗不能永远做一个依附于师姐情分丶无所事事的「外人」。 她需要证明天剑宗的价值,需要找到一个能让自己丶让宗门立足于他麾下的理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排除在他的体系之外,像一个多余的摆设。 沈枭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执着,刚想如同之前那般冷淡拒绝,殿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北凉城主萧溪南快步走入,面色凝重,对着沈枭躬身禀报:「王爷,刚接到北凉急报! 昆仑山太虚古宗的余孽,纠结了一夥亡命之徒,在祁连古道劫掠了我们三支前往西域的商队! 货物损失惨重,护卫死伤数十人,影响极其恶劣!」 太虚古宗,曾是昆仑山一大宗门,当年沈枭横扫西北时,其宗主力战而亡,宗门覆灭,但总有少数残党心怀怨恨,隐匿于深山荒漠,时常出来骚扰河西商路。 沈枭眼中寒光一闪,这等宵小,竟敢在他眼皮底下作乱!他当即对胡彻道:「传……」 他本欲传唤擅长攻坚破锐丶剑势刚猛无俦的湛卢剑主苏清砚前去解决。 然而,他话未出口,一旁的白轻羽却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清越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恳请: 「王爷!此事,请交由轻羽去办!」 沈枭和萧溪南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白轻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急促却清晰:「太虚古宗余孽,武功路数诡异,擅长隐匿山地, 我流霜剑意灵动迅捷,正适于山地追踪清剿! 轻羽愿立军令状,半月之内,必提那些余孽头目首级来见王爷!绝不让其再祸乱商路!」 她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迫切。 这是她主动争取的机会,是她和天剑宗证明价值的契机! 沈枭看着她,沉默了半晌,那深邃的目光仿佛在权衡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白轻羽的心,也随着他的沉默而高高悬起。 终于,沈枭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仿佛被她执着打动的丶「勉为其难」的应允: 「既然白宗主主动请缨,信心十足……也罢,此事,便交由你天剑宗去办, 记住你的军令状,一月为期,本王要看到结果。」 白轻羽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释然,她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羽,领命!必不负王爷所托!」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那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带着一股急于证明什么的决绝。 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忽然,萧溪南抚须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叹服,对沈枭道:「王爷驭人之术,当真鬼神莫测, 想不到昔日孤高绝尘的东州剑仙,如今竟被王爷驯化得如此听话,甚至主动请缨,甘为王爷手中利刃,属下佩服。」 沈枭端起桌上微凉的酒杯,在指尖缓缓转动,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反而露出一抹淡漠而深邃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丶将万物视为棋子的疏离。 「驯化?」他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萧先生言重了,一切,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她愿意入局, 本王便给她棋盘,至于最终是成为有用的棋子,还是被淘汰出局,看她自己的造化。」 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萧溪南,话题已然跳脱了方才的儿女情长与江湖琐事,变得冰冷而宏观:「说说玄藏国吧,高轩那边,近来有何动静?」 萧溪南神色一肃,禀报导:「据报,玄藏帝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国君高轩虽雄才大略,但其几位兄弟手握重兵,对其地位虎视眈眈, 且藏海原西部几个大部族,近来也与王室摩擦不断, 或许,这正是他们突然强硬,意图通过外部挑衅来转移内部矛盾的缘由。」 沈枭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内部不稳?那就再好不过,趁他病,要他命。」 他当即下令:「传令给承影剑主谢无迹,让他率领麾下精锐,配合胡彻的景龙暗卫,即刻潜入玄藏国境, 给本王详细调查其内部派系丶兵力部署丶粮草储备,尤其是那几位王爷的动向!记住,要快,要准!」 「是!」 萧溪南躬身领命,他知道,王爷对玄藏帝国的耐心已经耗尽,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西北边陲酝酿。 第183章 宣战 年关的喜庆气氛尚未在长安城完全弥漫开来,一道来自西北边陲的加急密报,便如同刺骨的寒流,瞬间吹散了秦王府内仅存的几分慵懒。 距离沈枭下令调查不过三日,承影剑主谢无迹与其麾下景龙暗卫,便以惊人的效率,将玄藏帝国内部那盘根错节的局势,清晰地呈现在了沈枭的书案前。 书房内,炭火依旧,气氛却凝重如铁。 萧溪南捧着那薄薄数页丶却字字千钧的密报,向沈枭禀报,语气沉肃: 「王爷,谢剑主传来消息,玄藏帝国内部,确已分裂为两大派系,争斗激烈。」 他顿了顿,指向密报上的关键信息:「一派是以太后乌氏为首的外戚集团,其族中多位子弟手握边军重兵,势力盘根错节, 这一派极力主张对外扩张,其核心战略,便是夺取我北凉之地,彻底切断河西与西州各国的陆路联系, 将我河西困锁于雍州一隅,继而便可逐步蚕食西州,实现其高原帝国的野心。」 「另一派,则是以国君高轩为首的王族势力,高轩此人,据闻并非庸主,颇有见识, 他深知王爷与河西之强,主张与王爷和平共处,互通有无,认为贸然开战,胜算渺茫,且会耗尽国力,予内敌可乘之机。」 萧溪南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继续道:「然而,麻烦之处在于,玄藏国境内因高原气候苦寒,资源相对匮乏,底层民众生活困苦, 乌氏一族利用此点,大肆宣扬打下北凉,奴役西州,共享富庶的论调,国内民心,竟大多倾向于乌氏的扩张政策! 无数底层牧民丶农奴,都渴望能跟随大军走出高原,去掠夺丶去奴役他国百姓,以此来改变自身贫困的命运。」 「高轩虽为君主,但在如此汹涌的民意面前,亦感到压力巨大, 他此次派使臣前来索要曲州,做出强硬姿态,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平息国内沸腾的民怨, 安抚乌氏一党,并非其本意欲与王爷全面开战,可以看作是一种以进为退的政治手段。」 禀报完毕,萧溪南放下密报,看向沈枭,提出了相对稳健的建议:「王爷,如今玄藏国内部矛盾尖锐,高轩受制于内外压力,态度看似强硬实则虚弱, 依属下之见,不若暂且隐忍,可调派部分安西铁军,进驻曲州,加强防务以示警告, 同时,或可派密使与高轩暗中接触,陈明利害,分化其与乌氏,待其内部生变,再图后计,方为上策。」 他这番分析,合情合理,是老成谋国之见。 在萧溪南看来,河西虽强,但四面皆敌,北有大荒残部窥伺,东有大盛朝廷虎视,南面亦非全然安稳, 此刻若在西北与一个整装待发丶民心可用的高原帝国全面开战,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沈枭听完,脸上却没有任何采纳建议的神色。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前,目光冰冷地扫过代表玄藏帝国的广袤高原,以及那条蜿蜒的丶正在修建的万里龙城。 「隐忍?警告?分化?」沈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萧先生,你可知, 对待豺狼,示弱与退让,只会让它们觉得你更加可欺,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扑上来撕咬, 可还记得本王起事前,大荒各部联合河西诸邦是如何屠戮河西民众, 八岁那年的河西,可是人间炼狱,对待那群禽兽, 任何政治手段都无用,唯有重拳出击方能使其感到恐惧。」 他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射向萧溪南:「高轩他是否真心想跟本王为敌不重要,乌氏一族是否包藏祸心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玄藏帝国,从上到下,已经将刀锋,指向了北凉,指向了本王正在修建的万里龙城,指向了本王与西州联系的命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烈:「他们国内民心向战?渴望走出高原奴役他人? 好啊!本王就让他们看清楚,他们渴望走下的高原,将是埋葬他们的坟场!他们想要奴役的西州百姓,先要经历我河西铁军的考验!」 「想通过外部挑衅来转移内部矛盾?」 沈枭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至极的弧度。 「本王就给他们这个机会,只是这代价他们能承受的起么?!」 萧溪南被沈枭这番话中蕴含的决绝杀意震慑,心神俱颤,下意识地道:「王爷!三思啊!此时开战,恐非最佳时机……」 「最佳时机?」沈枭打断了他,语气中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与睥睨,「在本王这里,本王决定开战的时候,就是最佳时机!」 他不再给萧溪南任何劝谏的机会,斩钉截铁地下令:「萧溪南,即刻以本王的名义,拟一道战书,宣告天下!」 萧溪南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沈枭。 沈枭目光遥望西北,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一字一句地口述战书内容: 「告玄藏国君臣及千万子民知。」 「尔等僻处高原,坐井观天,不思安民兴业,反生豺狼之性,觊觎邻土,煽动民粹,欲以他族之血泪,染尔等之功勋!此等行径,无耻之尤,人神共愤!」 「尔使臣索我曲州,狂言踏我龙城,此乃对我河西数千万子民之公然挑衅,对我沈枭之莫大羞辱! 本王麾下,带甲百万,猛将如云,铁骑所向,挡者披靡!岂容尔等高原蛮族,在此狺狺狂吠?!」 「今,本王顺应天意,承载民心,正式对尔玄藏帝国,下达战书!」 「战端既开,不死不休!」 「尔等不是渴望走出高原吗?不是想要奴役西州吗? 本王就给你们一次机会,在尔等梦想的起点,尝尝什么叫修罗地狱!」 「让本王看看,是尔等高原的铁骑能踏破我的边关,还是本王的兵锋,将尔等的野心连同尸骨,永远埋葬在这雪山之下!」 「此战,不为寸土,只为立威!不为争端,只为诛心! 本王要让这天下所有人都明白,凡敢将刀锋指向河西者,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有何理由,都只有一个下场——」 沈枭猛地转身,玄色披风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最终的话语,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书房之内,带着席卷天下的霸气与森然杀机: 「亡国灭种,永绝后患!」 「战书拟好,以最快速度,遍传天下! 不仅要让玄藏国看到,也要让大盛朝廷丶让西州各国丶让天下所有势力,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萧溪南听着这掷地有声丶霸道绝伦的战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顾虑和权衡在这一刻都被这无匹的气势所碾碎。 是啊,秦王麾下铁血雄师,试问天下谁与争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他明白,王爷这不是冲动,而是以一种最直接丶最狂暴的方式,要将玄藏帝国内部所有的矛盾丶所有的侥幸丶所有的野心,全都逼到绝路! 他要的不是妥协与分化,而是彻底的征服与毁灭! 这道战书一旦传出,必将石破天惊,整个天下的目光,都将聚焦于西北高原与北凉边境。 一场席卷两大势力的惊天大战,已不可避免! 而沈枭,已然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眼神幽深如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即将被战火与鲜血染红的高原。 他的霸业之路,从不畏惧战争,相反,他善于,也乐于用最猛烈的战争,来碾碎一切阻碍,奠定无上权威。 战争,对沈枭而言,是解决问题最省成本的方式。 第184章 朕人老心不老 大年三十,天都皇城。 纵然国事艰难,边患隐忧,但天家体面不容有失。 宫灯如昼,将冰冷的宫殿妆点出几分虚假的暖意。 盛大的宫宴在太极殿举行,宗室勋贵丶文武重臣及其家眷依序而坐,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一派盛世华章的表象。 徐颜身着特品诰命夫人的礼服,带着女儿赵颖,坐在命妇席中相对靠前的位置。 这座位安排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赵颖低眉顺目,遵循着严格的宫廷礼仪,但那份过于厚重的恩赏带来的不安,始终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心头,让她在这片喧嚣中,感到格格不入的孤立与寒意。 龙椅上的圣人李昭,面带和煦笑容,接受着臣子们的朝拜与敬酒,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屡屡扫过命妇席中那道窈窕的身影。 赵颖今日略施粉黛,在宫灯映照下,愈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那份将门虎女与书香门第交织出的独特气质,在一众庸脂俗粉中,宛如明珠般耀眼。 李昭只觉得心头那团邪火越烧越旺,几乎要按捺不住。 除此之外,赵颖身边的母亲,不过三十二岁的徐颜也让李昭眼前一亮。 这个女人丝毫不比赵颖差,尤其身上那份独特的气质,比之稚嫩的赵颖更多了几分无法抵挡的成熟魅力。 可惜她是已故镇国公亡妻,还是正室,李昭再色令智昏也不会对她下手给自己招黑。 酒过数巡,气氛正酣。 李昭对身旁的心腹大太监冯神威低语几句,那太监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不多时,便有一名内侍恭敬地走到徐颜和赵颖席前,低声道:「赵夫人,赵小姐,陛下念及赵家功勋,特赐御酒一壶,并请赵小姐随奴才前往偏殿,陛下有几句话要垂询。」 徐颜心中一紧,与女儿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但她不敢抗旨,只能强笑着对赵颖道:「既是陛下恩典,颖儿你便去吧,谨守礼仪,莫要失态。」 话语中的担忧,难以掩饰。 赵颖心跳如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起身柔顺道:「臣女遵旨。」 她跟随那名内侍,离开喧嚣的大殿,穿过重重回廊,走向灯火相对幽暗的御花园深处。 越走,她的心越沉。这绝非是去什么偏殿的路。 果然,行至一处梅林掩映的观景亭旁,内侍停下脚步,低声道:「赵小姐请在此稍候。」 说完,便躬身退到远处,隐没了身形。 此处僻静,唯有寒梅暗香浮动,远处大殿的丝竹声隐约传来,更添几分诡异。 赵颖独自立于亭中,寒风拂过,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赵颖猛地回头,只见圣人李昭,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亭中,负手而立,正含笑看着她。 他并未穿着繁重的龙袍礼服,只一身暗绣龙纹的常服,更显得随意,却也更加危险。 「臣女参见陛下!」 赵颖慌忙跪下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平身吧,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李昭的声音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慈爱,他虚扶一下,目光却如同黏稠的蜜糖,牢牢锁在赵颖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那目光中的炙热,几乎要将她融化。 赵颖依言起身,却不敢抬头,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让她浑身不自在。 「这梅林夜色,颇为清雅,倒是扰了赵小姐赏宴的雅兴了。」 李昭踱步走近,与她并肩而立,望着亭外疏影横斜的梅枝,仿佛真是来赏景的。 「陛下言重了,能得陛下召见,是臣女的福分。」 赵颖垂眸,机械地回应着。 李昭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颖的侧脸,叹道:「朕这些年,忙于国事,倒是很少留意,这宫中的梅花,何时开得这般动人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情场高手特有的丶充满磁性与诱惑的腔调:「不过,再娇艳的梅花,又怎及得上赵小姐国色天香之万一? 古人云,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朕看,用在赵小姐身上,正是恰如其分。」 这露骨的赞美,让赵颖脸颊瞬间烧红,不是羞怯,而是屈辱与恐惧!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昭却仿佛未见,反而逼近一步,继续着他的「雅趣」,吟诵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朕以往只觉太白此句过于缥缈,如今见了赵小姐,方知世间真有瑶台仙子,谪落凡尘。」 他言语间,极尽撩拨之能事,每一句诗词都像是精心编织的网,试图缠绕住她的心神。 见赵颖依旧低头不语,身体紧绷, 李昭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 「唉,岁月不饶人啊,朕虽年近花甲,时常也觉得精力不复往年,不过……」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引诱撩拨的意味。 「朕这颗心,却未曾老去,依然如同壮年时一般,向往美好,懂得欣赏, 尤其见到赵小姐这般妙人,更是让朕觉得,这天地间,还有许多未曾领略的风光。」 他微微俯身,靠得极近,那属于帝王丶也属于男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龙涎香的气息混杂着酒气,萦绕在赵颖鼻尖。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暗示着自己老当益壮,年老心未老:「太子年轻,不解风情,更肩负国本重任, 只怕难以体会赵小姐这般妙人的好处,这深宫寂寥,若得知己,红袖添香,方不辜负这锦绣年华啊……」 这番话,如同惊雷,彻底劈开了赵颖心中最后的侥幸! 她立马明白了李昭的意图!这根本不是什么垂询,不是什么恩典,而是赤裸裸违背人伦的觊觎! 她未来的父皇,大盛王朝的圣人,竟然真的对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存了如此龌龊的心思! 那所谓的特品诰命,所谓的豪宅赏赐,不过是用来收买丶或者说,麻痹她们母女的糖衣毒药! 一股巨大的恶心感和冰寒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李昭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知道火候已到,不宜逼得太紧。 他满意地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雍容的帝王姿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和笑道: 「夜风寒凉,赵小姐早些回席吧,莫要冻着了,今日之言,赵小姐可细细思量。」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颖最后一眼,转身,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从容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愉快的月下偶遇。 直到李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梅林深处,赵颖才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踉跄着扶住冰冷的亭柱,大口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屈辱丶恐惧丶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 不行! 绝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她猛地擦乾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必须去找太子!他是她的未婚夫,是未来唯一的依靠! 赵颖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喧闹的太极殿,也顾不得礼仪,目光急切地在席间搜寻。 终于,她在太子席位上看到了独自饮酒丶面色阴郁的李臻。 她趁着一个无人注意的间隙,快步走到李臻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低声道:「殿下!臣女有要事禀告!」 李臻抬起醉眼朦胧的眼,看到是赵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冷漠。 赵颖也顾不得许多,将李昭在御花园中如何偶遇,如何言语撩拨,如何暗示企图,简略而清晰地说了出来。 末了,她抓住李臻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哀声求道:「殿下!您是臣女的未婚夫婿,求您救救臣女!圣人他……他……」 然而,李臻的反应,却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 他猛地甩开了赵颖的手,力道之大,让她险些摔倒。 李臻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甚至嗤笑了一声,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救你?如何救?父皇是天子,他想要什么,岂是你我能阻拦的?」 他看着赵颖那绝望而难以置信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仿佛将自己的屈辱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他饮尽杯中残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赵颖,看来你我之间,是有缘无分了,父皇既然对你有意,那是你的造化,至于你如何想……」 李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疏离得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最终吐出了那句彻底击碎赵颖希望的话: 「跟本宫,毫无关系。」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拂袖而去,重新融入那虚伪的盛宴喧嚣之中。 赵颖僵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偶人,浑身冰凉,心如死灰。 前有豺狼般的君王,后有冷漠如冰的未婚夫。 她这朵尚未完全绽放的花朵,已然被这深宫最肮脏的权欲与伦常的崩塌,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殿内的暖意,歌舞的升平,此刻于她,皆成了最刺骨的嘲讽。 第185章 朕的机会来了 御花园梅林那场悖逆人伦的调戏,仿佛只是盛宴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圣人李昭带着一种猎物即将到手的满足感,重新回到了太极殿那象徵最高权柄的龙椅之上。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从容,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臣工,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油然而生。 萧策已除,河东至少「看似」归心,如今连那朵娇艳的太子妃之花,也即将被他采撷入怀,这天下,还有何事能脱离他的掌心? 至于河西沈枭,虽然难缠,但也不过是一时之患,待他整合内部,徐徐图之,总有解决之日。 心情大悦之下,李昭决定趁此年宴,宣布一系列重要的人事任命,以巩固权力,彰显恩威。 他清了清嗓子,原本喧闹的大殿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御座。 「众卿家。」李昭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的威严,「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左相李澜懈怠国事,已被贬黜, 右相曹辟远镇河东,中枢不可长久空虚,朕深思熟虑,决意擢升礼部尚书王希烈为左相,兼任户部参院, 与户部尚书周磊一道,总领民政财政,望卿不负朕望。」 王希烈,一个身形微胖丶面容白净丶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中年官员,闻言立刻出列,激动得身子微微发抖,深深跪拜下去,声音哽咽: 「臣王希烈,叩谢陛下天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向来以揣摩圣意丶谨小慎微着称,此次擢升,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其多年钻营的情理之中。 李昭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语气更为郑重:「刑部尚书李子寿,忠勤体国,刚正不阿, 擢升为右相,兼任吏部丶兵部尚书,总揽官员铨选及天下兵马调度之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右相之位本就尊崇,如今更兼掌吏部丶兵部这两大要害部门,其权柄之重,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子寿四十三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且不苟言笑,是朝中有名的酷吏,以手段强硬,不徇私情着称。 他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不带丝毫谄媚:「臣,李子寿,领旨谢恩,定当恪尽职守,为国选贤,整饬武备,以卫社稷!」 两大宰相任命已定,李昭并未停歇,继续道:「龙武卫禁军,拱卫京畿,职责重大,即日起,由大内一品武者梁赞,接任龙武卫大将军一职!」 一名身着玄甲,气息沉凝如岳的中年将领踏步出列,单膝跪地,声若洪钟:「末将梁赞,领旨!必誓死护卫陛下与皇城安危!」 这一连串的人事布局,如同几记重锤,敲打在每一位朝臣心上。 王希烈掌民财,李子寿掌吏兵,梁赞掌禁军。 圣人在短短时间内,便将民政丶财政丶人事丶军事乃至宫廷宿卫的大权,牢牢抓回了自己手中。 或者说,分配给了他认为此刻最可信赖之人。 原本因左右相空缺而有些微动荡的朝局,瞬间被强力整合,显现出李昭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李臻心中苦笑一声,没想到父亲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是把权力收回自己手里。 殿内气氛变得微妙而肃穆,众人纷纷向新贵们道贺,心中各自盘算着未来的站队与前程。 李昭志得意满,看着这「焕然一新」的朝堂核心,只觉得雄心万丈。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那个他期待已久丶足以让他身心都感到愉悦的决定。 册封赵颖为妃!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封号,就叫颖妃,既嵌其名,又喻其聪慧。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启,即将吐出那石破天惊的旨意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惶恐慌乱的脚步声! 只见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太监之一的冯神威,竟不顾宫廷礼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 他脸色煞白,也顾不上满殿的宗室勋贵,直接扑到御阶之下,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圣人!八百里加急!河西……河西有变!」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大殿内所有的喧嚣与恭贺都炸得粉碎! 李昭那即将出口的旨意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一沉,喝道:「慌什么!到底何事?!」 其实他心里怕的要死,生怕沈枭真的起兵造反。 冯神威双手颤抖地举起一份插着三根染血翎毛的紧急军报,声音带着哭腔:「是西北边关刚传来的消息,河西沈枭他朝玄藏国下了战书! 言辞极其猖狂,宣称不死不休,其麾下安西十万铁军,已大规模调动, 正向陇右丶曲州两地急速靠拢,大战……大战一触即发啊,陛下!」 「什么?!」 「沈枭对玄藏开战了?!」 「十万铁军?!」 大殿之内,瞬间哗然! 所有王公大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消息震得目瞪口呆! 玄藏帝国,那可是雄踞高原丶带甲百万的庞然大物。 沈枭竟然主动对其宣战?! 他疯了吗?! 然而,与众人的惊骇不同,龙椅上的李昭,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担忧,反而迅速涌现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狂喜。 沈枭要对玄藏用兵,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河西的主力将被牵制在西北高原。 意味着沈枭的后方将会空虚,意味着他李昭等待已久的机会,可能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甚至忘了宣布那至关重要的纳妃事项,仿佛赵颖之事与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大声下令: 「众卿且散,王希烈,李子寿,即刻随朕到御书房议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子,甚至没多看脸色惨白丶兀自呆立原地的赵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御阶,在冯神威和侍卫的簇拥下,急匆匆向后宫御书房而去。 王希烈和李子寿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御书房内,炭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三人之间那紧张而兴奋的气氛。 李昭来回踱步,脸上带着亢奋的红光:「此乃天赐良机于我大盛!」 他看向新任右相李子寿:「李爱卿,你兼掌兵部,对此有何看法?我等该如何应对?」 李子寿目光锐利,沉吟片刻,拱手道:「圣人,沈枭此战,无论胜败,必耗其实力, 若胜,则玄藏元气大伤,我朝西北压力骤减,但沈枭携大胜之威,恐更难制衡, 若败,则河西实力受损,正是我朝收复失地之良机, 然无论何种结果,此刻,正是我朝向其施压,攫取利益之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献上一计:「臣建议,可暗中敕令张守规或林骁,以巡边或演练为名, 秘密调派精锐兵马,向河西与我河东交界之战略要地,玄武关一线集结, 一旦河西与玄藏战事有变,或沈枭后方露出破绽,我军便可伺机而动,突袭河西腹地, 即便不能一举竟全功,也可夺占战略要点,大大削弱其实力,令其首尾难顾!」 此计可谓狠辣,意在趁火打劫! 但却没想过事后会有什么后果。 或者说李子寿心里都明白,只是专门捡好听的跟李昭说。 李昭听得眼中精光爆射,抚掌大笑:「妙,妙计,李爱卿真乃朕之股肱。」 他仿佛已经看到河西铁骑在高原苦战,而后方却被自己狠狠插上一刀的景象。 「好,就依李爱卿之言!」李昭当即拍板,斩钉截铁地下令:「传朕密旨与张守规, 命他开春之后,即刻抽调十万精锐, 秘密集结于玄武关外,偃旗息鼓,严阵以待, 随时听候朝廷指令,给朕狠狠地捅沈枭一刀。」 「臣,遵旨!」 李子寿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王希烈也连忙附和:「陛下圣明,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御书房内,充满了投机与算计的气息。 李昭沉浸在自己「英明决策」的兴奋中,仿佛已然看到了沈枭焦头烂额丶自己坐收渔利的胜利场景。 他却不知,他这番自以为隐秘的调动,以及那迫不及待落井下石的心态,早已通过无数隐秘的渠道,飞向了长安,摆在了那个他视为心腹大患的秦王案头。 第186章 白轻羽的剑 昆仑山,万山之祖,亘古的冰雪覆盖着它嶙峋的脊梁,凛冽的罡风如同亘古不变的哀歌,在山峦间呼啸。 在这片人迹罕至的雪线之上,一处背风的隐秘山谷中,几座依着冰窟搭建的简陋石屋,正升起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这里便是太虚古宗残党最后的据点。 风声之外,是死寂。 直到,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这冰雪世界孕育出的精灵,又如同索命的无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山谷入口。 白轻羽。 她依旧是一身胜雪的白衣,流霜剑斜握在手,剑未出鞘,但那弥漫开来的凛冽剑意,已让谷中盘旋的风雪都为之一滞。 她的眼神,比这昆仑之巅的万载玄冰更加寒冷,更加空洞。 接过命令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斩断了所有退路,此行,只为杀戮,只为证明。 「什么人?!」 谷口的暗哨终于发现了这不速之客,几声厉喝响起,数名身着破烂太虚古宗服饰的弟子从雪堆后跃出,手持兵刃,警惕地盯着白轻羽。 当他们看清来者那清丽绝伦却冰冷无情的面容,以及那柄标志性的流霜剑时,脸色瞬间剧变! 「是……是东州剑仙白轻羽!」 「沈枭的走狗!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惊呼声带着恐惧,在山谷中回荡。 白轻羽没有言语,回应他们的,是流霜剑骤然出鞘的清越龙吟。 鋥—— 剑光如水,寒意瞬间暴涨! 仿佛将这山谷本就极低的温度,又硬生生拉低了数十度。 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细密的冰晶,环绕在白轻羽周身,她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积雪便瞬间冻结成片片霜雪。 不同玄霜的纯粹冰寒,流霜的特性是冷如霜雪。 「拦住她!」 为首的太虚古宗弟子强忍着心悸,怒吼着带头冲上,手中长刀裹挟着残存的内力,劈出一道赤红色的刀罡。 然而,那刀罡尚未靠近白轻羽三尺之内,便被那无处不在的极致寒意冻结丶迟滞。 白轻羽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手腕微动,流霜剑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 天剑十三式·霜凝长河! 剑气并非直刺,而是如同无形的寒潮般弥漫开来。 那冲来的几名弟子只觉得周身血液骨髓都似乎被霜雪灌入,动作瞬间变得无比迟缓,体表甚至凝结出了一层白霜! 他们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们之间穿过,流霜剑的剑锋轻灵地点在他们的咽喉丶心口。 「噗嗤!」 「噗嗤!」 细微的利刃入肉声响起,伴随着冰晶碎裂般的轻响。 几名弟子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立在原地,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最终化为冰雕般的死寂,轰然倒地,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被寒气彻底封住的冰碴。 轻松,惬意,如同拂去肩头的落雪。 这里的动静立刻惊动了谷内所有的太虚古宗残党。 呼喝声丶兵刃出鞘声此起彼伏,数十道身影从石屋丶冰窟中冲出,为首的,是一名独臂老者,手持一柄断了一半的古朴长剑,气息沉凝,竟有着先天巅峰的修为。 他便是太虚古宗如今辈分最高丶也是实力最强的长老——残剑! 残剑看着谷口那几具瞬间毙命丶化作冰雕的弟子,又看向持剑而立丶眼神漠然的白轻羽,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怒火: 「白轻羽,你乃天剑宗宗主,东州剑仙,也曾是反抗沈枭暴政的江湖同道! 为何如今要助纣为虐,赶尽杀绝?!沈枭那魔头,屠我宗门,戮我子弟, 此仇不共戴天,你天剑宗莫非忘了东煌山之辱吗?!」 他的质问,如同杜鹃啼血,在风雪中回荡。 那些围上来的太虚古宗弟子,也纷纷红着眼睛,发出不甘的怒吼: 「为何要帮沈枭!」 「你也是江湖正道一脉,为何要做秦王府的鹰犬!」 「助纣为虐,你不配称剑仙!」 声声质问,如同钢针,刺向白轻羽。 白轻羽握着流霜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东煌山的折辱,她岂能忘? 但…… 之后的种种呢? 那无法偿还的恩情,那复杂难言的心绪,那已然无法回头丶必须紧紧抓住的…… 唯一可能的立足之地。 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这冰寒彻骨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波动都已平息,只剩下比冰雪更甚的决绝。 没有回答。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是苍白,都是对自己的嘲讽。 回应残剑和所有太虚古宗弟子质问的,是白轻羽骤然提升到极致的身法,以及流霜剑爆出的漫天寒光! 天剑十三式·雪飘人间。 剑光不再是单一的寒流,而是化作了无数锋利无比,旋转切割的冰雪之刃,铺天盖地地向人群席卷而去! 「噗噗噗噗——」 利刃切割肉体的声音密集响起!惨叫声瞬间取代了质问声! 普通的太虚古宗弟子,在这蕴含着昆仑雪山天然冰属性加成的恐怖剑招面前,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他们的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被撕裂,兵刃被冻结丶磕飞,身体被那无处不在的冰雪之刃切割出无数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尚未涌出,就被霜雪覆盖。 刹那间,便有十余人身体僵硬的死去。 「妖女!受死!」 残剑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独臂挥舞那半截断剑,体内先天巅峰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爆发! 一股惨烈丶决绝的剑意冲天而起,那断剑之上,竟凝聚出一道凝实无比的灰色剑气,如同垂死巨兽的最后一击,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气势,悍然刺向白轻羽的真身! 太虚·陨星刺! 这是他凝聚毕生功力丶燃烧本命精血的一剑。 威力已然超越了普通的先天巅峰。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白轻羽眼神微凝,却并无惧色。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她的功体得到了极大的加成,流霜剑的威力被催发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不退反进,流霜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周身弥漫的寒气瞬间向内塌陷丶凝聚! 天剑十三式·冰封寰宇! 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的空间,温度骤降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空气凝固,风雪定格,连光线似乎都被冻结。 残剑那狂暴惨烈的灰色剑气,在闯入这片绝对冰封领域的瞬间,竟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骤降,剑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丶凝结,表面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凝霜! 「什么?!」 残剑眼中首次露出了骇然之色!他感觉自己刺出的不是剑,而是一块万载寒铁!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境,都在这种绝对的「静」与「寒」中被瓦解丶冰封!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因惊骇而失守的刹那—— 白轻羽动了! 如同冰封世界中唯一能动的神祇。 流霜剑无声无息地刺出,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丶几乎透明的冰线,瞬间穿越了被冻结的空间,点向了残剑的眉心。 快,无法形容的快! 超越了思维的速度! 残剑只来得及看到一抹冰冷的剑尖在眼前放大,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便从眉心瞬间蔓延至全身! 「呃……」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保持着前刺的姿势,彻底僵硬,瞳孔迅速涣散。 那半截断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而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已被彻底冰封,化作了一尊保持着愤怒与惊骇表情的冰雕。 太虚古宗最后的支柱,先天巅峰的残剑,陨落! 连最强长老都被轻松碾压,瞬间秒杀,剩下的太虚古宗弟子彻底崩溃了。 他们看着那尊冰雕,看着如同冰雪死神般的白轻羽,发出了绝望的哀嚎,有的转身欲逃,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则红着眼睛,如同飞蛾扑火般冲向白轻羽。 白轻羽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她如同执行一道冰冷的程序,流霜剑再次挥动。 天剑十三式·寒星点点! 剑尖颤动,化作无数寒星,精准地点在每一个试图逃跑或反抗者的死穴上。 天剑十三式·万里飞霜! 剑气纵横,如同无形的霜浪扫过,将瘫软在地丶失去抵抗意志的弟子尽数冻结。 杀戮,高效而冷酷。 质问声丶哀嚎声丶兵刃碰撞声丶以及身体倒地的闷响…… 各种声音交织,又逐渐归于沉寂。 当最后一名试图藏匿于冰窟深处的太虚古宗弟子,被一道拐弯的寒气剑气穿透心脉,带着满脸的恐惧与不解化作冰雕时,整个山谷,彻底安静了。 风声再起,卷着雪花,掠过这片刚刚经历屠戮的土地。 白轻羽持剑而立,站在山谷中央。流霜剑依旧雪亮,不染一滴鲜血,只有凛冽的寒气在剑身上流转。 她的周围,是七十二具形态各异的尸体。 他们凝聚着生前最后的愤怒丶绝望丶恐惧与不解。 整个山谷,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墓。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被极寒压制着,只有一丝丝铁锈般的味道,混杂在冰雪的气息中,钻入鼻腔。 白轻羽缓缓收剑归鞘。 「铮——」 一声轻鸣,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白皙,修长,稳定。 就是这双手,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屠灭了太虚古宗最后的七十二名弟子,鸡犬不留。 那些质问,此刻才仿佛延迟般,在她脑海中重新响起: 「为何要助纣为虐?」 「你忘了东煌山之辱吗?」 她没有忘。 正是因为她记得太清楚,才更明白,自己早已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从她接下这个任务,从她挥出第一剑开始,她就亲手斩断了与过去那个「反抗者」身份最后的联系。 沈枭不需要摇摆不定的盟友,更不需要心存幻想的部下。 他只需要听话的刀,锋利的剑。 而天剑宗,想要在这位秦王的麾下生存下去,想要获得那一席之地,就必须展现出绝对的价值,以及……绝对的服从。 这场血腥的屠杀,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她抬起头,望着昆仑山苍茫灰暗的天空,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如同无声的泪。 她明白了,自己再也回不了头。 天剑宗的命运,已经和那个男人的霸业,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她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感到兴奋,只有一种深沉的丶冰冷的疲惫,以及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素白的身影,不再停留,转身,一步步踏出这血腥的冰封山谷,消失在昆仑山无尽的风雪之中。 第187章 侠之道 昆仑山的风雪被远远抛在身后,那七十二具尸体带来的刺骨寒意,却仿佛依旧缠绕在指尖,萦绕在心头。 白轻羽沿着蜿蜒的官道,一路向下,步履有些蹒跚,并非身体疲惫,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消耗与迷茫。 流霜剑斜挎在腰间,剑鞘冰冷,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或者说,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对错。 脑海中只有残剑临死前那愤怒绝望的眼神,以及那些太虚古宗弟子声嘶力竭的质问——「助纣为虐」。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在她空寂的识海中反覆回响,啃噬着她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念。 不知不觉,已至北凉城。 这座河西的西北边陲重镇,在沈枭治下,显得秩序井然,虽地处边塞,却人流如织,商旅不绝,透着一股远胜中原许多繁华之地的活力与安定。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虚涌上心头,白轻羽随意在街边找了一家看起来乾净朴素的面馆,掀开厚重的挡风棉帘,走了进去。 店内温暖,带着面食的香气,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意。 她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对迎上来的店小二低声道:「一碗素面。」 「好嘞!客官稍等,三文钱!」 店小二热情地应道,声音洪亮。 白轻羽下意识地摸向钱袋,指尖触碰到那几枚冰冷的铜钱。 这个价格,让她微微恍惚。在她的记忆里,即便是在物产丰饶的江南,一碗最普通的清汤素面,都要十文钱。 而在河西这苦寒边城,物价竟如此便宜? 她不禁想起一路行来,所见百姓脸上大多带着安居乐业的平和,与传闻中以及她曾经认知里的边塞凄苦,大相径庭。 「客官,您慢用。」 面很快端了上来,几点葱花漂浮,却有三片青菜叶,再简单不过。 她拿起筷子,却有些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挑动着碗里的面条,思绪依旧沉浸在昆仑山那片血腥的冰封之中。 就在这时,面馆外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白轻羽警觉地抬起头,手握向了剑柄。 然而,冲进来的并非敌人,而是一群普通的北凉百姓! 有穿着皮袄的猎户,有裹着头巾的农妇,有牵着骆驼的商贩,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脸上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激动和……感激? 为首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猎户,目光灼灼地看向白轻羽,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您……您可是那位在昆仑山上,除去太虚古宗妖孽的女侠?」 白轻羽微微一怔,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些,点了点头。 确认了身份,那老猎户竟是「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仿佛是一个信号,身后那十几名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竟也齐齐跪下! 「女侠!恩人呐!」老猎户声音哽咽,老泪纵横,「多谢您为我们除了这一大害!」 「是啊女侠!那太虚古宗的妖人,不是好东西啊!」一个商贩打扮的中年人激动地接口,「他们盘踞昆仑山几百年,明面上是什么名门正派, 暗地里专门干杀人越货的勾当!我们往来西州的商队,不知有多少遭了他们的毒手,人货两空!尸骨都找不到!」 一个农妇抹着眼泪哭诉:「他们不光抢商队,连我们山下百姓也不放过! 抢粮食,抢牲口,稍有不从就杀人放火! 我男人……我男人就是上山砍柴,被他们活活打死的啊!说是惊扰了他们清修,呜呜……」 「他们是河西丶西州几百年的祸害!王爷以前忙着平定四方,没顾上彻底清剿,没想到他们成了余孽还不知悔改,继续祸害人!」 「女侠您不知道,听说您除了他们,我们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以后商队走昆仑道,樵夫上山砍柴,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谢谢白女侠!您是我们北凉百姓的大恩人!」 七嘴八舌,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充满了最质朴也最真挚的感激。 他们跪在地上,磕着头,仿佛白轻羽做了什么拯救他们于水火的天大善事。 「你们这是……」 白轻羽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些激动流泪的百姓,听着他们控诉太虚古宗的罪行,脑海中那些「助纣为虐」的质问声,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 她诛杀的,不是所谓的江湖同道,而是一群盘踞数百年丶杀人如麻丶荼毒百姓的匪类! 这时,面馆老板也激动地跑过来,一把将白轻羽放在桌上的三文钱放到她桌前,声音洪亮:「女侠!这面钱我不能收! 您为我们北凉除了大害,别说一碗素面,就是把我这店吃垮了,我也心甘情愿!」 说着,他不由分说,转身又冲回后厨,很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丶铺满了厚实牛肉的面,还特意打了一壶烫好的烈酒,恭敬地放在白轻羽面前:「女侠,您受累,尝尝我们北凉的牛肉和酒!」 有了老板带头,其他百姓也纷纷行动起来。 「女侠,这是我家的鸡蛋,您带着路上吃!」 「这是我刚磨的新米!」 「这匹布您拿着做件新衣裳!」 「还有我家的菜……」 不一会儿,白轻羽的桌前,就堆满了百姓们自发献上的鸡蛋丶米面丶蔬菜丶布帛…… 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代表着他们最真诚的心意。 这一切,也侧面反映出河西在沈枭治下,百姓生活确实富足安定,有余力拿出这些来表达感激。 就在这喧闹而温暖的氛围中,一名身着河西制式军铠丶气息彪悍的将军,带着几名亲兵大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店内情形,最后落在白轻羽身上,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末将北凉守将张贲,代表北凉军民, 多谢白宗主仗义出手,铲除太虚古宗余孽,还我北凉边境安宁!此乃大功一件,末将已具表上报王爷!」 连军方都正式前来致谢! 看着满城百姓那发自内心的真诚笑容,听着守将郑重其事的感谢,感受着眼前堆积的丶带着体温的礼物…… 白轻羽怔怔地坐在那里,心中那因杀戮「同道」而背负的沉重罪孽感,竟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悄然消融了许多。 她一直纠结于江湖道义,纠结于个人恩怨,纠结于沈枭的手段…… 却从未真正低下头,去看看这芸芸众生,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他们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正道」口号,不需要门派之间的恩怨厮杀。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他们安心过日子,不用担心被掠夺丶被杀害的安定环境! 恍惚间,她想起了师姐唐飞絮当初对她说过的话:「师妹,你可知这世间,并非只有黑白两道?秦王所做,或许手段酷烈,但结果却是对的。」 当时她不解,甚至觉得师姐已然背叛了初心。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才真正明白了师姐话中的含义。 沈枭以铁血手段扫平各方势力,推行严法,发展生产,或许过程中充满了血腥与霸道。 但他确实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秩序与安定,让千万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相比之下,那些打着「正道」旗号,却行劫掠杀戮之实的太虚古宗之流,才是真正的毒瘤! 什么是侠?什么是义? 难道仅仅是不问缘由丶固守所谓江湖规矩就是侠义吗? 看着眼前这些因为她铲除了恶徒而欢欣鼓舞丶感激涕零的普通百姓,白轻羽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侠义心怀——不是局限于江湖恩怨,不是困于个人情仇,而是以手中之剑,护佑一方安宁,让这世间少一些哭声,多一些笑语。 这条路,她或许真的无法回头了。 但此刻,她心中的迷茫与负罪,已被一种更为坚实丶也更为沉重的信念所取代。 「多谢你们!」 她看着那碗香气扑鼻的牛肉面,看着周围百姓真诚的笑脸,缓缓拿起了筷子。 这一次,她吃得格外认真。 眼神也不再迷茫! 第188章 大战前夕 长安城的正月,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年节的余韵,但秦王府内的气氛,却早已被西北边陲即将燃起的战火浸染得肃杀凝重。 巨大的沙盘前,沈枭正与萧溪南丶胡彻等人推演着对玄藏帝国用兵的方略,各军调动丶粮草辎重丶进军路线。 每一项都需要精确到极致。 就在此时,一名景龙卫暗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将一份密封的急报呈于胡彻。 胡彻验看后,面色微沉,快步走到沈枭身边,低声道:「王爷,天都密报,张守规已奉李昭密旨,开始向玄武关一线秘密调动兵马,目前先锋已近三万,后续仍在集结,总数恐不下十万之众。」 萧溪南闻言,眉头立刻皱起:「李昭果然贼心不死! 想趁王爷与玄藏开战之际,在背后捅刀子! 玄武关乃连接河东与河西之要冲,若被其占据,进可威胁我河西腹地,退可固守关隘,届时我军将陷入两面作战之危局!」 沙盘之上,代表玄藏帝国的区域已是山雨欲来,如今在代表河东与河西交界处的玄武关方向,又悄然出现了象徵敌军的蓝色旗帜,形势瞬间变得微妙而危险。 然而,沈枭脸上却不见丝毫惊怒,反而露出一抹预料之中的讥讽冷笑:「李昭也就这点出息了, 只会行此龌龊偷袭之举,他想当渔翁,也得问问本王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目光离开沙盘,转向殿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杨素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形不算魁梧,甚至有些清瘦,身着普通青衫,未着甲胄的中年男子,迈步走入殿中。 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仿佛蕴藏着尸山血海,周身气息引而不发,却自然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他便是河西众将中,最为特立独行,也最为惊才绝艳的杨素。 其军事才能突出,排兵布阵,奇正相合,对军队有着绝对的掌控力,自身修为更是已达先天圆满,只差半步便可窥探天人奥秘。 然而此人性格孤高乖戾,除了沈枭,眼中再无他人,便是萧溪南丶胡彻这等心腹重臣,他也时常不屑一顾。 杨素进入殿内,只是对沈枭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对其他人则是视若无睹。 沈枭显然早已习惯他的做派,直接开口道:「李昭派张守规,领兵十万,意图趁本王西征,偷袭玄武关。」 杨素闻言,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兴奋与轻蔑交织的光芒,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土鸡瓦狗之辈,也敢聒噪。」 「本王欲命你为虎贲军统领,」沈枭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领三万虎贲,即刻开赴玄武关, 不必主动出击,给本王牢牢钉在那里,牵制住张守规的十万大军,让他不敢越雷池半步,可能做到?」 三万对十万,看似兵力悬殊,但任务只是牵制,而非歼灭,这对于用兵如神的杨素而言,并非难事。 何况虎贲军的武备齐全,上马可成重骑,下马就是重步,全员修为在六品以上。 河东军虽然精锐,但在虎贲面前不说以一当百,以一当十是板上钉钉的。 杨素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弧度:「王爷放心,有某在,莫说十万,便是二十万, 也叫他张守规只能在关外喝风饮雪,寸步难进!」 话语中充满了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以及对张守规乃至其背后李昭的极度蔑视。 「很好!」沈枭要的就是他这股狂傲与自信,「虎贲军交由你全权节制,一应军务,你可临机决断,不必请示。」 「杨素,领命!」 这一次,他抱拳行礼,虽依旧不算恭敬,却多了几分郑重。 能独自统军,面对十万之敌,对他这等军事狂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信任与诱惑。 然而,沈枭的安排并未结束。 他目光微转,看向殿角阴影处,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站立着一个身形瘦削丶面色苍白丶穿着灰色文士袍的男子。 此人气息阴柔,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眼神转动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却又冰冷无情的意味。 「上官羽。」沈枭唤道。 那灰袍文士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沙哑而平稳:「属下在。」 此人名为上官羽,是上官雁的弟弟,乃是沈枭麾下谋士中最为特殊的一位,人称「毒士」。 其智计百出,往往能从人意想不到之处破局,但其所献策略,大多毫无道德底线,阴狠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寻常将领甚至不愿与之共事。 沈枭看着他,又看了看杨素,淡淡道:「杨素为主将,你为随军谋士,一同前往玄武关。协助杨将军,务必确保玄武关万无一失。」 这个安排,让殿内几人神色都是微动。 杨素眉头一皱。 上官羽是他除开沈枭之外,最不想招惹的人。 此人太过狠辣,为了能赢可以不择手段,生怕自己哪天被他阴死。 但他并未出言反对,只是冷冷地瞥了上官羽一眼,然后点点头。 高傲的形象还是要维持的。 而上官羽,脸上则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沈枭的安排天经地义,只是再次躬身:「属下遵命,必竭尽所能,辅佐杨将军。」 萧溪南和胡彻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王爷这是做了双重保险。 杨素之能,足以正面抗衡甚至压制张守规,但李昭及其麾下未必只会明刀明枪。 有上官羽这柄隐藏在暗处的「毒刃」在,任何阴谋诡计,恐怕都难以奏效,甚至可能被其反噬。 一明一暗,一正一奇,相得益彰。 「去吧。」沈枭挥了挥手,「不要让本王失望。」 「末将(属下)告退!」 杨素与上官羽同时行礼,转身退出大殿。 杨素步履生风,战意昂扬,仿佛已然看到了在玄武关外将张守规戏耍于股掌之间的场景。 而上官羽则依旧悄无声息,如同影子般跟在后面,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唯有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安的算计光芒。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沈枭的目光重新落回西北方向的沙盘。 第189章 玄藏王朝 雄踞于高原雪山之上,俯瞰四方,玄藏王朝拥有着令人惊叹的三百万平方公里广袤疆域。 这片土地,天空湛蓝得近乎虚假,阳光炽烈而纯净,雪山连绵如天神脊梁,湖泊澄净如散落人间的宝石。 然而,在这壮丽到令人窒息的景色之下,掩藏的却是一个与文明世界格格不入丶在贫瘠与野蛮中挣扎的奇特国度。 在这片相当于数十个中原大州总和的辽阔土地上,真正登记在册丶能被王朝力量有效触及的人口,不过九百余万。 为了彰显国力,官方惯常号称数千万子民。 地广人稀,是对其最贴切的形容,但这份「稀」并非安逸,而是被严酷自然和落后生产力筛选后的幸存。 这里的百姓,愚昧而贫穷。 超过九成九的人口是农奴和牧民,他们终生被束缚在贵族丶寺庙的庄园与牧场上,像牲畜一样被登记丶被交易丶被驱使。 他们不识文字,不懂历法,只有少部分天赋异禀的贫民才接触到武道。 唯一的信仰是高氏王族的盲目敬畏与对世间贵族(乌氏)的绝对服从。 这种敬畏与服从,并非出于道德觉悟,而是源于千年等级制度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以及对死后轮回丶来世福报的渺茫期盼。 他们的世界,局限于头顶那片天空,脚下那片草场,以及贵族和宗门上师不容置疑的旨意。 与愚昧贫穷相伴的,是刻入骨髓的野蛮与尚武。 高原严酷的生存环境,物产的极度匮乏,使得弱肉强食成为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在这里,道德观念是王族丶贵族以及高阶宗门才配享有的奢侈。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所谓的「善」与「恶」,界限模糊不清,更多地取决于贵族的态度和自身部落的习惯法。 偷盗丶抢劫,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获取生存资源的必要手段,甚至是勇武的象徵,只要对象是外部落丶外族人,或是那些被认定为「低贱」的阶层。 普通百姓,在上层眼中,与牲畜无异,是真正的奴隶。 他们没有人身自由,生杀予夺皆由主人掌控。 贵族们可以随意徵发他们去修建宏伟的寺庙丶坚固的堡垒,或是进行无休止的劳役,却无需支付任何报酬,只给予勉强维持生命丶不至于立刻倒毙的口粮。 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灾,一次寻常的部落仇杀,就可能让一个家庭丶甚至一个小部落瞬间消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无人问津。 然而,正是在这种极度压抑和贫困的环境中,玄藏人对财富丶粮食和女人,产生了一种异常偏执丶甚至扭曲的执着。 一块风乾的肉,一袋青稞,一块粗糙的茶砖,都可能引发血腥的争斗。而对于女人,她们更多地被视为财产和生育工具。 在这里,爱情丶尊严丶情感,对这些底层民众而言,是遥远得如同雪山神话般的词汇。 正是这种内在的极度匮乏与外在的严酷压抑,使得玄藏人将目光投向了高原之外。 他们世代传说,在雪山屏障的另一边,在东面丶北面,有着流淌着奶与蜜的净土——富饶的河西,商队如织的西州,以及那传说中繁华如梦的大盛王朝。 那里有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丝绸,住不完的华丽房屋,还有那些皮肤细腻丶性情温顺丶与他们高原女子截然不同的女人…… 这一切,都对生活在苦寒之地丶挣扎在生存线上的玄藏普通民众,构成了无法免疫的丶如同毒瘾般的吸引力。 他们做梦都想走出高原,不是去交流,不是去学习,而是去奴役那里的百姓,让他们为自己耕种丶放牧; 去掠夺那里堆积如山的财富,填充自己乾瘪的仓库; 去奸淫他人的妻女,满足自己压抑已久的兽欲,并将这视为征服者理所当然的权利和荣耀。 这种念头,如同瘟疫,在高原的寒风中传播,深入骨髓,成为支撑许多玄藏人在绝望中活下去的精神鸦片。 然而,近十年来,一道无形的丶却比雪山屏障更加坚固的壁垒,挡住了他们南下东进的脚步。 那就是秦王沈枭,以及他麾下那支战无不胜的河西铁军! 这个异数的出现,彻底粉碎了玄藏人延续了数百年的劫掠梦想。河 西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敲诈丶偶尔还能劫掠一把的软弱邻居,而是变成了一头匍匐在高原边缘丶獠牙森森的恐怖巨兽。 沈枭的凶名,他在金川山一掌毙杀萧策的事迹,以及河西军那严整的军容丶精良的装备丶高效的杀戮效率,都如同冰水,一次次浇熄了玄藏人试图南下的冲动。 上一个屈服在沈枭脚下的是大荒部族,为了让这个庞大的野蛮族群屈服,沈枭可是足足杀了超过四百万蛮族,无分男女老少,直杀的大荒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直到大荒各部被杀的断了脊梁为止,沈枭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于是,对河西的渴望,对财富女人的贪念,在现实中无法实现,便全部转化为了对沈枭个人的刻骨仇恨与对河西的极端臆想。 杀死沈枭,占领河西,打通前往西州的通道,这不再仅仅是王族贵族的战略,更成为了这九百余万玄藏百姓近十年来最为疯狂的共同念头,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集体执念。 他们不在乎战争的正义与否,不在乎会死多少人,他们只相信,只要推翻了沈枭这个拦路石,就能得到梦想中的一切。 高原的苦寒,贵族的压榨,生活的绝望,都将在这场对外的疯狂掠夺中得到补偿和宣泄。 因此,当沈枭的战书传来,在玄藏国内,尤其是在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底层民众和激进军官中,引发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畸形的丶歇斯底里的兴奋!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高原的铁骑将踏平河西的城池,无尽的财富和女人正在向他们招手。 殊不知,他们那建立在野蛮与贪婪之上的疯狂梦想,即将面对的,是比高原风雪更加冷酷无情的铁血碾轧。 沈枭的存在,注定只能让他们的颅内幻想,成为死前美好的幻想。 他将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们体会到连奢想都是个错误。 第190章 疯狂 沈枭的战书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瞬间点燃了玄藏王朝这座压抑已久的火山。 而当安西十万铁军向曲州丶陇右方向大规模调动的军情。 由边境斥候以最快的速度传回玄藏王庭时,王都「日光城」内,那本就炽热躁动的空气,更是被彻底引燃,达到了沸点! 宏伟壮丽丶糅合了巨石与黄金建造的王宫议事大殿内,气氛凝重而狂躁。 国君高轩端坐于镶满宝石的雄狮王座之上,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握着扶手而微微发白。 他年约三旬,面容有着高原人特有的棱角与风霜痕迹,眼神深邃,此刻却充满了难以化解的忧虑。 高轩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枭和河西军的可怕,那绝非以往他们劫掠过的西域小国或边镇弱旅可比。 然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王座侧后方珠帘之后,那位虽已年过五旬,却依旧能看出昔日风韵丶眉眼间尽是精明与强势的乌太后——乌娜。 她并未直接临朝,但那道珠帘根本无法阻挡她无形中散发出的丶掌控一切的威势。 「陛下!太后!」一名隶属于乌氏外戚集团的将领,激动地出列,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沈枭小儿已然调兵,战端将启! 此乃天赐良机,我高原勇士枕戈待旦多年,正愁一个开战理由,眼下该一鼓作气,踏平河西,夺取那梦寐以求的沃土!」 「没错!沈枭狂妄自大,竟敢主动挑衅!我玄藏百万带甲之士,岂是河东萧策那等废物可比?」 「高原的雄鹰,该去山下的平原翱翔了!」 「请陛下丶太后下旨,发兵河西,雪我国耻,扬我国威!」 大殿之上,群情激奋,尤其是乌氏一党的官员将领,更是言辞激烈,仿佛胜利已然唾手可得。 这股汹涌的声浪,很大程度上代表了被煽动起来的「民意」。 珠帘之后,乌太后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丶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弧度。 她深知,民意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而如今,这水正按照她的意愿,汹涌澎湃。 轻轻清了清嗓子,那并不算响亮的声音,却奇异地让喧闹的大殿安静了下来。 「诸位爱卿,稍安勿躁。」乌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丶带着磁性的威严,透过珠帘传出,「沈枭此贼,凶残暴戾,占据河西富庶之地, 却阻断我玄藏与西州通道,使我千万子民困守苦寒高原,此乃断我族生机之仇,不共戴天!」 她的话语,瞬间将沈枭和河西定位为阻碍玄藏生存与发展的死敌。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如今,他竟敢主动求战,视我玄藏如无物!此等羞辱,岂能忍受?! 我高原的儿女,血管里流淌的是雄鹰与雪狮的血,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要战,那便战!」乌太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不仅是国战,更是殊死一搏!为了我玄藏的未来,为了子孙后代能走出高原,享受阳光与沃土,我们必须倾尽全力,与那沈枭决一死战!」 她巧妙地顺势操弄着早已沸腾的民意,将一场可能带来毁灭的战争,包装成了关乎民族存续与未来的神圣之战。 「决一死战!」 「追随太后,踏平河西!」 「为了子孙后代!」 乌太后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催化剂,让大殿内的主战情绪达到了顶峰。 几乎所有将领和官员都挥舞着拳头,狂热地呼应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这股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少数几个心存忧虑的老成之臣,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不敢触这滔天民意之锋芒。 王座上的高轩,看着眼前这狂热的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他深知母亲的野心与手段,也明白这场战争一旦开启,很可能将玄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枭的实力深不可测,河西兵精粮足,岂是光靠悍勇和人数就能战胜的?他忧虑战端开启带来的一切后果——国力耗尽,生灵涂炭,甚至……王朝覆灭。 然而,他更清楚,此刻的自己,已经被这所谓的「民意」架在了火上烤,由不得自己了。 乌太后及其党羽牢牢掌控着舆论,底层民众渴望掠夺的欲望被彻底点燃,他若在此刻表现出丝毫怯战或主和的倾向,立刻就会被扣上「懦弱无能」的帽子,甚至可能动摇他的王位! 在巨大的压力下,高轩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 看了一眼珠帘后那道模糊却无比强势的身影,最终,只能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缓缓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力量与决心,迎合着那狂热的氛围: 「母后所言极是,沈枭欺人太甚,辱我国格,断我生路!我玄藏勇士,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终沉声宣布: 「传朕旨意!玄藏与河西,已无转圜余地!举全国之力,与沈枭,决一死战!」 「陛下圣明!」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起,整个日光城仿佛都在这狂热的战意中震颤。 然而,无人看到,高轩在宣布这决死之战时,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与忧虑。 当夜,王宫深处,一间仅有心腹侍卫守护的密室内。 高轩褪去了白日的帝王威严,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焦灼。 他对着面前一位其貌不扬丶气息内敛如同普通老农的心腹密使,低声而急促地吩咐: 「你立刻动身,持朕的密信与信物,想办法绕过前线,秘密前往河西,接触沈枭的人。」 他眼中闪烁着最后一丝理智的光芒:「告诉他,朕并非真心欲战,实乃受民意裹挟,不得已而为之! 若他肯罢兵,条件可以谈,土地丶金银丶甚至是……称臣纳贡,都不是不能商量……务必,务必探明他的口风!」 他这是在暗中寻求与沈枭和谈的意图,为自己,也为玄藏,留下最后一条可能的生路。 一面是不得不做的战争宣言,一面是秘密进行的求和试探。高 轩便在这冰与火的煎熬中,艰难地维系着这个庞大而疯狂的帝国,走向未知的,却大概率是毁灭的终局。 而这一切,能否瞒过他那精明强势的母后,犹未可知。 第191章 初战告捷 玄藏王朝境内,战争的机器才刚刚开始笨重地转动。 乌太后一党正狂热地徵召各部族青壮,日光城内充斥着对南下掠夺的美好憧憬,高轩的密使尚未离开王都,整个高原都沉浸在一股虚妄的亢奋之中。 然而,他们低估了沈枭的决心,更低估了河西铁骑的速度与狠辣。 就在玄藏人以为战争还会遵循以往那种互相斥候试探,阵前叫骂的传统模式时, 沈枭的雷霆一击,已然跨越了看似不可逾越的雪山天堑,以一种最残酷丶最直接的方式,砸在了他们自以为坚固的门户之上! 目标直指玄刚堡! 这座矗立在通往玄藏腹地必经之路上的巨石堡垒,依仗险峻山势而建,墙体由巨大的花岗岩垒成,被誉为百年不破的高原雄关。 驻守于此的三万玄藏守军,主将正是乌太后族侄,以勇猛(或者说鲁莽)着称的乌猛。 他和他麾下的士兵,此刻大多还沉浸在即将「下山抢一把就能吃三年」的美梦里,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他们根本想不到,有人敢,而且能,在寒冬未尽的时节,穿越那条被视为死亡禁地的鬼嚎雪谷! 猛将先锋胡烈,人如其名,性情如火,悍勇绝伦,是沈枭麾下最擅打硬仗丶恶仗的将领之一。 他亲率五千最精锐的安西铁骑,人衔枚,马裹蹄,顶着能冻裂金石的白毛风,在重金收买向导的带领下,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穿越了那条连玄藏本地人都视为畏途的绝险雪谷。 当胡烈和他那五千如同从冰雪中钻出的死神般的骑兵,突然出现在玄刚堡背后那相对平缓丶也是防御最薄弱的山坡上时,堡垒内的玄藏守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敌……敌袭!不好!」 凄厉的警报声终于撕破了堡垒的宁静,带着无尽的惊恐。 乌猛从睡梦中被惊醒,匆忙披甲提刀,冲上墙头。 当他看到山下那支虽然人数不多,但军容严整丶杀气冲霄的黑色铁流时,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是安西铁骑,该死,他们怎么过来的?!快!迎战!堵住他们!」 乌猛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然而,太晚了! 河西铁骑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调整布防的机会。 胡烈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化作气罡,直指玄刚堡,发出震天的怒吼:「王爷有令!踏平此堡,鸡犬不留!杀——」 「杀!!!」 五千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从山坡上俯冲而下! 铁蹄踏碎了冻土,扬起的雪沫混合着杀意,瞬间将堡垒后方的营区丶马厩冲得七零八落! 仓促迎战的玄藏士兵,虽然人数占优,但装备简陋,阵型散乱,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高效丶如此冷酷的杀戮! 安西铁骑人马皆披重甲,刀锋犀利,弩箭精准,彼此间配合默契,如同一个巨大的杀戮机器, 所过之处,断臂残肢与鲜血四处飞溅,将洁白的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乌猛见势不妙,还想凭藉个人勇武挽回败局,他挥舞着弯刀,带着亲卫逆着人流冲向胡烈:「安西狗贼!受死!」 胡烈眼中闪过一丝狞笑,根本不与他废话,催动战马,长槊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而去。 乌猛举刀格挡,却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弯刀瞬间脱手。 下一刻,锋利的槊刃毫无阻碍地划过他的腰际,带起一抹殷红。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乌猛那壮硕的身躯,竟被胡烈这势大力沉的一槊,硬生生腰斩! 上半身飞了出去,下半身还兀自骑在马上,内脏与鲜血泼洒了一地,场面血腥至极! 主将惨死,本就混乱的玄藏守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四散奔逃,或是跪地乞降。 不到两个时辰,战斗便已结束。 三万玄藏守军,被阵斩超过两万,俘虏近一万。 消息传回长安秦王府,沈枭只是淡淡地听着胡彻的禀报。 「王爷,玄刚堡已克,俘获敌军近万,如何处置?」 胡彻请示道。 沈枭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手中的书卷上移开,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部处死,首级垒成京观,立于堡前,以儆效尤。」 「是。」 胡彻毫不意外,躬身领命。 这道冷酷的命令被迅速执行。 一万名放下武器丶祈求活命的玄藏俘虏,在玄刚堡外被集体处决,滚滚头颅被堆砌成一座巨大的丶狰狞的尸塔,无声地宣示着河西的威严与沈枭的意志。 号称百年不破的玄刚堡,一日陷落。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高原上扩散,带来的不是复仇的怒火,而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战后,胡烈召集参与突袭的将士,转达了沈枭的训诫。 他站在尚未清理乾净的血泊与积雪之上,声音如同高原的寒风,刮过每一个士兵的耳膜: 「弟兄们,这一仗打得好!王爷说了,对于这些冥顽不灵,妄图劫掠我家乡,淫我妻女的玄藏蛮子,不要把他们当人看!」 他目光扫过麾下这些杀气未消的铁骑,语气斩钉截铁: 「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待宰的肥羊,是他们走出苦寒之地的垫脚石! 那我们就要用手中的刀,告诉他们,谁才是猎人,谁才是主宰! 对他们仁慈,就是对我们河西父老的残忍! 王爷要的,不是征服,是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灭种!都明白了吗?!」 「明白!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声,在刚刚经历血洗的玄刚堡上空回荡,带着铁血的信念,与对王爷命令的无条件服从。 沈枭的铁血与残忍,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用玄刚堡一万颗头颅垒成的京观,以及那句「不要把他们当人看」的冷酷训诫,彻底定下了这场战争的基调。 这将不是一场传统的征服战,而是一场毁灭性的种族清洗式战争。 他要的,是彻底打断玄藏国民那可笑的脊梁,碾碎他们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用最极端的手段,为河西永除后患。 高原的天,似乎都被这冲天的血腥杀气,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玄藏人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192章 河谷血战 玄刚堡一日陷落,守军三万被屠,乌猛被腰斩,万人京观垒砌…… 这一连串如同雪崩般的噩耗,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玄藏王庭日光城。 当信使带着哭腔丶连滚爬爬地将染血的军报呈上时,整个宫殿仿佛被瞬间抽空了空气,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便是无法抑制的恐慌与震怒! 高轩手中的金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醇美的青稞酒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煞白,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虽然预感到沈枭的强大,却万万没想到,战争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始,而且一开场就是如此惨烈丶如此不留余地! 玄刚堡,那可是高原门户,百年雄关! 竟然连一天都没能守住?! 沈枭的兵锋,竟然犀利至此?! 珠帘之后,乌太后乌娜那保养得宜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震惊丶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交织在她眼中。 她精心煽动起来的民意,她寄予厚望的族侄乌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但她毕竟是掌控朝政多年的铁腕人物,迅速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沈枭……好狠的手段!」 此刻,无论是心存和谈幻想的高轩,还是意图殊死一搏的乌娜,都明白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沈枭用玄刚堡一万颗人头明确地告诉他们,这场战争,没有妥协,只有你死我活! 「陛下!太后!扎锋要塞绝不能再有失!」 一名老将嘶声喊道。 扎锋要塞,是继玄刚堡之后,通往玄藏腹地的第二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若此地再失,河西铁骑将可长驱直入,直逼日光城! 高轩猛地站起身,所有的犹豫和侥幸都被这当头棒喝砸得粉碎。 他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决绝而嘶哑:「传旨!命名将高恭,即刻点齐二十万大军,火速驰援扎锋要塞!务必将此要塞,给朕变成沈枭的坟场!」 高恭,乃是玄藏王族中少有的知兵善战之辈,性格沉稳,用兵谨慎,在高轩看来,是此时最适合的人选。 然而,局势太过仓促了!沈枭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从容布防的时间。 高恭接到王命,甚至来不及仔细清点兵马,只能匆忙集结王都附近以及沿途所能调动的所有部队,号称二十万,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日光城,如同一条仓促组成的巨蟒,向着扎锋要塞的方向滚滚而去。 大军行进,首重后勤与秩序。 但此刻的玄藏军,人心惶惶,建制混乱,加之仓促出征,队伍拉得极长,行动迟缓。 他们必须穿过一条名为仁河谷的宽阔河谷,才能抵达扎锋要塞。 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岭,谷底河流虽不深,却淤泥遍布,不利于大军快速通行。 高恭深知此地险要,派出了大量斥候探查两侧山岭,生怕遭遇伏兵。斥候回报,两侧山岭寂静无声,并无敌军踪迹。 高恭略微松了口气,下令前锋部队开始渡河,中军和后军依次跟进,尽快通过这危险的河谷。 他哪里知道,他面对的对手,是沈枭麾下更为老辣沉稳的安西副帅——葛镇岳! 葛镇岳用兵,如同毒蛇,不动则已,一动必噬咽喉! 他早已率领三万安西铁骑,悄无声息地运动至仁河谷上游,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最混乱丶最脆弱的时刻。 此刻,玄藏军前锋约两万人已渡过河流,正在对岸整队。 中军数万人正处于河道中央,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淤泥中艰难跋涉,队形散乱。后军还有数万人拥挤在河谷入口处,尚未开始渡河。 整个玄藏大军,就像一条被河流从中斩断的长蛇,首尾不能相顾! 就在此时—— 「呜——」 「嗡——」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骤然从仁河谷的上游响起,打破了河谷的寂静! 这号声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所有正在渡河的玄藏士兵心头猛地一颤。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雷鸣,而是比雷鸣更加密集丶更加沉重丶仿佛要踏碎山河的铁蹄声。 河谷上游的拐弯处,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骤然出现! 阳光照射在那一片冰冷的玄甲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三万安西铁骑,在葛镇岳的率领下,根本不给高恭任何喘息的机会,趁着玄藏大军半渡而击丶阵型最为混乱的时刻,发动了雷霆万钧的冲锋! 「安西铁骑!是安西铁骑!」 「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快列阵!挡住他们!」 玄藏军中响起了惊恐万状的尖叫和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 还在河中央的士兵试图向岸边跑,岸上的士兵慌乱地想要结阵,后方的士兵向前拥挤。 玄藏军顿时大乱! 葛镇岳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指向混乱的玄藏中军,声音冷酷如冰:「王爷有令,歼敌于此!凿穿他们!」 「杀!!!」 三万铁骑如同一个整体,发出了震碎云霄的怒吼。 他们甚至没有减速,直接以最狂暴的姿态,狠狠地撞进了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玄藏军中。 重骑恐怖的战斗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冲在最前面的重甲骑兵,连人带马都覆盖在厚重的铁甲之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 他们根本无需挥刀,仅仅是依靠战马冲锋带来的巨大动能,就将面前试图抵抗的玄藏轻步兵连人带盾撞得粉碎! 铁蹄践踏而过,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许多玄藏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踩成了肉泥,头颅在碗口大的铁蹄下如同西瓜般破裂! 紧随其后的轻骑兵,则如同死亡的旋风,手中的马刀藉助马速,轻灵而精准地掠过玄藏士兵的脖颈。 刀光闪烁间,一颗颗头颅带着惊恐的表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体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骑兵结阵冲锋带来的极致压迫感,让任何个体勇武都显得苍白无力。 玄藏士兵们手中的弯刀和骨箭,砍在河西铁骑厚重的铠甲上,只能迸溅出几点火星,根本无法造成有效杀伤。 而他们身上简陋的皮甲甚至布衣,在锋利的马刀和沉重的铁蹄面前,如同纸糊一般。 「结阵!结阵!」 乌太后的另外两个族侄,军中先锋乌仁和乌木,仗着几分悍勇,试图收拢一部分亲兵,结成圆阵抵抗。 他们挥舞着战刀,吼叫着激励士气。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这种抵抗徒劳而可笑。 一支由葛镇岳亲卫组成的突击队,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径直朝着乌仁丶乌木的旗帜冲来。 为首的校尉甚至懒得与他们废话,手中长槊一抖,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 乌仁举刀格挡,却觉手腕剧震,弯刀脱手,下一刻,槊尖已然洞穿了他的咽喉! 另一边的乌木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拔马欲逃。 但数支来自河西骑兵的制式强弩弩箭,如同长了眼睛般,从不同角度精准地射来,瞬间将他连人带马射成了刺猬。 主将高恭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眼睁睁看着乌仁丶乌木被阵斩枭首,首级被河西骑兵用长矛挑起示众,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完了!军心彻底崩溃了! 屠杀,变成了一面倒的碾压。 安西铁骑在葛镇岳的指挥下,如同拥有灵魂的杀戮机器。 时而分散绞杀溃兵,时而集结起来,如同铁犁般再次将玄藏军那些仓促集结丶却又瞬间溃散的轻步兵方阵,硬生生凿成一片血肉模糊的肉泥。 河谷之中,人马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如同小溪般汇入河中,将整片仁河谷的河水与土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丶粘稠的殷红。 玄藏军四散而逃,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们互相践踏,为了争夺一条生路甚至拔刀相向,人性在最极致的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高恭被亲兵裹挟着,勉强杀出一条血路,回头望去,只见身后已是一片修罗地狱。 他带出来的二十万大军,此刻跟随在他身边的,已不足六千残兵,而且个个带伤,魂不附体。 高恭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堆积如山的同胞尸骸,带着这最后的种子,如同丧家之犬般,向着扎锋要塞的方向亡命逃窜。 仁河谷一战,玄藏军被一举歼灭超过七万,伤者不计其数,物资军械损失无数。 而安西铁骑,伤亡微乎其微。 消息传出,高原震撼! 安西铁骑的可怕战斗力,如同梦魇,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玄藏人的心中。 铁蹄踏碎头骨的闷响,骑兵冲锋时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及仁河谷那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都成为了他们未来无数个夜晚无法摆脱的恐惧之源。 沈枭的战争机器,仅仅露出了冰山一角,便已让整个玄藏王朝,瑟瑟发抖,濒临崩溃。 第193章 扎锋要塞摧毁 仁河谷惨败的消息,如同带着血腥味的瘟疫,比高恭的残兵更快地席卷了高原。 当高恭带着不足六千丶丢魂丧魄的残部,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入扎锋要塞时,带来的不仅是失败的阴影,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安西铁骑那无可匹敌的冲锋,铁蹄踏碎骨骼的闷响,仁河谷被染成殷红的土地。 这一切都成了幸存者们午夜梦回时无法摆脱的梦魇。 扎锋要塞,这座被誉为玄藏王朝第二道脊梁的巨石堡垒,此刻也仿佛在微微颤抖。 城墙高达十丈,全部由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垒砌,表面刻满了玄藏密宗传承下来的古老符文,隐隐形成一道半透明的丶流转着晦涩光芒的灵阵结界。 这是玄藏人赖以固守的最大依仗,传说能抵御千斤巨石的轰击和先天高手的真气侵袭。 高恭惊魂未定,却不得不强打精神,整顿防务。 他将所有残兵与要塞原有的守军合并,凑足约三万人,又将要塞内未能及时撤离的约五万平民也强行编入后勤和辅助守城。 他站在高大的城墙上,望着城外逐渐汇聚丶如同黑色潮水般的安西军旗,心中抱着一丝侥幸。 只要倚仗要塞之坚,结界之固,耗到高原严寒降临,或能逼退敌军。 他妄图凭藉这坚固的乌龟壳,阻挡安西军铁骑的优势,继续坚守。 然而,他再一次低估了沈枭的决心,以及河西战争机器的恐怖多样性。 安西军大营,中军帐内。 沈枭并未亲临前线,他的意志却如同无形的巨手,笼罩着整个战场。 听着葛镇岳关于扎锋要塞防御情况的禀报,他脸上没有任何凝重之色,只有一丝不耐烦的冰冷。 「灵阵结界?」沈枭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无聊的笑话,「本王没兴趣跟他玩攻城拔寨的游戏。」 他转向随军的工部官员和阵法大师,语气淡漠地下令:「调四十架轰天雷投石机上来。本王给你们一天时间架设。」 「轰天雷!」 帐内诸将,包括葛镇岳,眼中都闪过一丝敬畏。 那是河西工部与天工院结合墨家机关术与符文之道,最新研制出的大杀器,造价极其高昂,平日里极少动用。 一天之后,在扎锋要塞守军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四十架庞然大物在安西军阵后方被迅速组装起来。 这些投石机比传统的型号更加巨大丶结构更加复杂,关键的抛射臂和基座上,镌刻着密密麻麻丶闪烁着幽光的符文。 更让人心惊的是,工兵们用特制的车辆,运来了一颗颗硕大无比的圆形巨石,每一颗都经过精心打磨,重量赫然达到了四百斤。 而且,巨石表面,同样被雕刻上了更加繁复丶散发着不稳定能量波动的炸裂符文。 高恭在城头上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认得那些符文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那绝不是普通的巨石。 「稳住!结界能挡住!」 他声嘶力竭地给守军打气,但声音中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没有劝降,没有阵前叫骂,甚至没有试探性的攻击。 当四十架轰天雷投石机调试完毕,填装好那四百斤的符文巨石后,葛镇岳接到了来自长安最简单直接的命令——无差别狂轰滥炸,推平扎锋要塞。 「放!」 随着葛镇岳冷酷的指令,四十架投石机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和巨木弯曲的呻吟! 「嗡!!!」 巨大的破空声撕裂了高原的宁静。 四十颗拖着微弱符文光芒尾焰的四百斤巨石,如同来自九幽的陨星,划破天际,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砸向扎锋要塞。 第一波巨石,大部分被那半透明的灵阵结界阻挡在外。 结界光芒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虽然勉强挡住了巨石的物理冲击,但巨石表面那些炸裂符文却在接触结界的瞬间,被狂暴的能量瞬间激发! 「轰!!!」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丶远比普通巨石撞击恐怖十倍丶百倍的剧烈爆炸,在结界表面轰然爆发。 刺目的火光与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吞噬了结界的光芒。 坚固的灵阵结界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玻璃,发出阵阵「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光芒急速黯淡,表面出现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不好!结界要撑不住了!」 城头上的玄藏士兵发出绝望的尖叫。 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第二波丶第三波…… 符文巨石如同不要钱般,带着死亡呼啸,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 「轰隆——」 终于,在承受了超过百颗符文巨石的疯狂轰炸后,扎锋要塞的灵阵结界,发出一声悲鸣,彻底崩碎,化为漫天飘散的光点。 失去了结界的保护,扎锋要塞那看似坚固的巨石城墙,在四百斤符文巨石的恐怖威力面前,变得如同孩童的积木般脆弱! 巨石砸落。 无论是砸在城墙上丶城楼里,还是落入要塞内部密集的建筑群中,首先带来的是天崩地裂般的物理撞击。 垛口粉碎,箭塔坍塌,房屋如同纸糊般被碾平,紧接着,便是那致命的符文爆炸! 轰!!!! 一团团巨大的火球裹挟着碎石和撕裂的肢体冲天而起。 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镰,将爆炸点周围数十丈内的一切生命丶物体都撕成碎片。 碎石如同暴雨般溅射,轻易地穿透皮甲丶血肉,甚至坚硬的骨骼! 这根本不是攻城,这是毁灭!是碾压!是彻底的抹除! 城墙上,守军们如同被收割的稻草,在连绵的爆炸中成片倒下。 有人被直接砸成肉泥,有人被冲击波震碎内脏,有人被飞射的碎石削掉了半个脑袋,更多的人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焦炭! 要塞内部,更是人间地狱。拥挤在一起的五万玄藏平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巨石落下,爆炸响起,整片整片的窝棚丶石屋被夷为平地,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和鲜血,涂满了每一寸焦黑的土地。 哭喊声丶哀嚎声丶爆炸声丶建筑坍塌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毁灭的挽歌。 高恭试图组织反击,试图稳定军心,但一切都是徒劳。 在这种超越他们理解范围的毁灭性打击下,任何勇气和纪律都显得可笑。 一发符文巨石直接命中了他所在的指挥塔楼。 「轰——」 塔楼在剧烈的爆炸中化作齑粉,连同里面的高恭以及他的亲卫丶将领,瞬间被炸得尸骨无存,化为混合着砖石碎末的血泥。 轰炸足足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夕阳的余晖如同鲜血般染红西方天际时,安西军的投石机终于停止了咆哮。 战场,死寂。 原本雄伟险峻的扎锋要塞,已经从地平线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弥漫着硝烟和血肉焦糊味的丶巨大的废墟。 曾经高耸的城墙只剩下断壁残垣,内部的建筑被彻底推平,只有一些燃烧的残骸还在冒着黑烟。 目光所及,到处都是碎石丶扭曲的兵器和无法辨认形状的血肉。 城墙的根基被染成了暗红色,那是血液浸透后又乾涸的颜色。 废墟中,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只有破碎的骨骼丶撕裂的筋肉和内脏碎片,混合在泥土和瓦砾之中。 要塞内五万玄藏百姓和三万守军,连同主将高恭在内,几乎全部在这场无差别的狂轰滥炸中,被炸成了血泥! 偶尔有极其幸运丶藏在深邃地窖或角落里的幸存者,挣扎着从废墟中爬出,也被早已守候在外的安西游骑兵冷漠地射杀。 沈枭的命令,是推平,是鸡犬不留。 葛镇岳骑着马,缓缓来到这片刚刚诞生的废墟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如同炼狱般的场景。 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连他这等久经沙场的老将,胃里也微微有些不适。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感觉,因为他知道,这是王爷要的结果。 有偏将忍不住低声感叹:「这……未免太……」 葛镇岳冷冷地打断他:「王爷说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玄藏人做梦都想杀进河西,奴役我们的父母,奸淫我们的妻女, 对付这等蛮夷,唯有以杀止杀,以血还血,王爷铁血对敌,正是要永绝后患,收起你那无用的怜悯!」 那偏将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消息传回长安,沈枭只是淡淡地批阅了军报,对那八万条人命的消逝,没有流露出丝毫动容。 在他眼中,那不是八万人,而是八万个阻碍他霸业丶威胁河西安定的数字,是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他的铁血与残忍,他对敌国生命的极致漠视,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高原之上,再无险可守,日光城,已然暴露在河西铁骑那冰冷无情的兵锋之下。 恐惧,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彻底笼罩了这片曾经充满野望的土地。 第194章 战略转移 扎锋要塞在震天的轰鸣与冲天的火光中化为一片埋葬了八万亡魂的废墟,这个消息尚未翻越崇山峻岭传回日光城。 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不安与恐惧,已然如同瘟疫般在这座高原王都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 仁河谷七万大军被屠戮殆尽的惨状,早已通过零星逃回的残兵之口,添油加醋地渲染开来。 安西铁骑那如同地狱魔神般的形象,铁蹄踏碎骨骼的闷响,仁河谷被鲜血浸透的殷红土地。 这些画面如同梦魇,萦绕在每一个听闻者的心头,发酵成无法驱散的绝望。 日光城,这座曾经象徵着玄藏王朝荣耀与权力的巨石之城,此刻陷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混乱。 集市关闭,商铺钉死了木板,街道上充斥着惊慌失措的人群,哭喊声丶叫骂声丶牲畜的嘶鸣声丶车辆倾覆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谱写了一曲末日来临前的混乱交响。 王宫深处,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冻结的冰湖。 国君高轩来回踱步,原本还算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灼与惊惧,眼下的乌青显示他已多日未曾安眠。 仁河谷的惨败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连高恭率领的二十万大军都如此不堪一击,仅凭王都的守军,绝难抵挡河西兵锋。 扎锋要塞…… 恐怕也凶多吉少。 珠帘之后,乌太后乌娜的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精心策划的战争,她煽动起来的民意,如今却像失控的野火,即将反噬自身。 但她毕竟是玩弄权术多年的铁腕人物,在巨大的危机面前,反而激发出了更深的狠厉与果决。 「不能再等了!」乌娜猛地开口,声音尖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仁河谷之败,军心已堕! 扎锋要塞虽险,只怕也难持久,日光城无险可守,绝不能坐以待毙!」 高轩停下脚步,看向珠帘后的母亲,声音乾涩:「母后的意思是?」 「迁都!」乌娜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生存的渴望与冰冷的算计,「迁往东南方向的穹萨城, 那里海拔千丈以上,地势更为险峻,易守难攻,且有雪山天堑阻隔, 我们可以在那里以待勤王之师,汇集各部族力量,再图后计。」 这是唯一的生路,高轩心中明了,尽管万分不甘,但也只能沉重地点头。 迁都的决定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泼入一瓢冷水,让王室的动荡瞬间传导至整个统治阶层。 命令下达,王宫内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内侍宫女慌乱地收拾着金银细软丶珍贵法器丶典籍文书。 贵族大臣们则纷纷涌回府邸,以最快的速度打包家当,装载车辆。 一支庞大的迁徙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仓促组建起来。 以高轩丶乌娜为首的王室核心,所有在日光城的王都贵族,以及拱卫王都的最精锐部队——十五万雪狮军,成为了这支迁徙队伍的主力。 一辆辆满载着财富和物资的马车丶牛车,以及护送的军队,如同一条仓惶的巨蟒,开始从日光城的各个城门涌出,向着东南方向的穹萨城迤逦而行。 车辚辚,马萧萧,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与匆忙的气息。 贵族们脸上失去了往日的雍容,只剩下对未知前途的恐惧和对舍弃家业的肉痛。 军队虽然依旧保持着大致的队形,但士兵们眼中也充满了迷茫与不安,回头望向那座逐渐远去的巨石王城,目光复杂。 然而,无论是高轩还是乌娜,都清楚地知道,安西铁骑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像。 若无人断后阻击,这支臃肿的迁徙队伍,很可能在抵达穹萨城之前就被追上丶撕碎。 残酷的抉择,摆在了面前。 「必须有人留下,拖住葛镇岳!」乌娜的声音冰冷无情,仿佛在讨论丢弃一件无用的杂物,「日光城外二十里,有三处险要之地,可布下防线。」 高轩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知道,被留下的人,注定是弃子。 很快,一道残酷的军令从尚未完全离开的王宫发出:雪狮军副统领乌尔赞,率五万雪狮军精锐,并徵发王都内所有能拿得起武器的男子, 包括二十万牧民和奴隶,组成忠义军,留守日光城,于城外二十里处,依托地利,布下三道防线,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安西铁骑,为王室迁徙争取时间! 这道命令,如同死刑判决,瞬间将留下的二十五万人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乌尔赞,乌太后的另一位族侄,一个以勇猛和残暴着称的将领,三品后期修为。 他接到命令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燃烧起一种混合着绝望丶疯狂与扭曲忠诚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但他体内流淌的乌氏血脉和悍勇本性,让他决定用最惨烈的方式,履行这最后的使命。 就在迁都队伍离开后的第二天,更加详细丶也更加绝望的消息,终于如同丧钟般传回了已然空虚的日光城。 扎锋要塞,一日陷落,化为废墟,八万人玉石俱焚,高恭将军殉国! 消息传来,留守的军民,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整个日光城,被一种巨大的丶令人窒息的绝望所笼罩。 而已经离开日光城近百里的高轩和乌娜,在迁徙队伍临时扎营的山谷中收到这份加急军报时,两人都是浑身剧震! 高轩眼前一黑,几乎从马背上栽落,被亲卫慌忙扶住。 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恐惧和一种被命运嘲弄的荒谬感。 乌娜死死攥着那份染血的军报,指节捏得发白,脸上血色尽褪。 扎锋要塞的陷落速度,远远超出了她最坏的预估! 沈枭的兵锋,竟然恐怖如斯! 「快,加快速度,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简从,全速向穹萨城前进!」 乌娜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镇定。 她和高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必须立刻抛下王都那六十万平民! 原本,他们还存着一丝幻想,或许留守部队能支撑一段时间,或许还能有机会接应部分平民撤离。 但现在,扎锋要塞的陷落如同死神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任何拖延,都可能让整个王室和最后的精锐陪葬! 一道更加冷酷丶更加不近人情的命令,迅速传遍迁徙队伍: 放弃所有行动缓慢的平民车辆,军队保护王室和贵族,以最快速度,向穹萨城转移迁徙。 一时间,迁徙队伍中哭喊震天。 被抛弃的平民绝望地跪在道路两旁,祈求带上他们,但回应他们的,只有无情扬起的马鞭和飞速碾过的车轮。 王室和贵族的车队,在雪狮军的护卫下,如同逃命一般,疯狂地加速,将身后的哭嚎与绝望远远抛离,也将那座曾经象徵着权力与荣耀丶如今却已成为巨大坟墓的日光城,彻底遗弃。 …… 日光城外二十里。 这里的地形相对开阔,但有几处起伏的丘陵和一条已经半乾涸的河谷,构成了天然的防御纵深。 在乌尔赞如同疯魔般的驱使下,一场疯狂的防御工事建设正在这里进行。 那五万雪狮军精锐,毕竟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队,虽然心知必死,但在乌尔赞和各级军官的弹压下,尚能维持基本的秩序。 他们砍伐树木,挖掘壕沟,搬运巨石,构筑起一道又一道粗糙但足够坚固的壁垒。 工匠和随军的宗门喇嘛们,则在拼命地刻画符文,试图构建起一道强大的灵气屏障,作为最后的依仗。 而真正显得癫狂的,是那二十万由牧民和奴隶组成的「忠义军」。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生锈的弯刀丶削尖的木棍丶甚至是沉重的石块。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几天前还是王都里最低贱的奴仆,或是城外牧场上的牧民,此刻却被强行徵发,推到了对抗安西铁骑的最前线。 明知留下是死路一条,家园已被王室抛弃,一种极致的绝望和扭曲的愤怒,在他们心中滋生丶发酵,最终演变成了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丶歇斯底里的癫狂! 他们没有像正规军那样有序地构建工事,而是如同疯狂的蚁群,用最原始丶最粗暴的方式,堆砌着防御工事。 他们嘶吼着,嚎叫着,将泥土和石块混合着汗水与泪水,夯实成矮墙,他们将砍伐下来的树木,用藤蔓胡乱地捆绑在一起,形成简陋的拒马阵。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炽热,充满了一种非人的光芒。 有人一边干活,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狂笑; 有人跪在地上,用额头撞击地面,直至鲜血淋漓,仿佛在用痛苦麻痹恐惧; 还有人围在一起,跳着诡异而狂乱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雪山神灵的庇佑,或是诅咒着即将到来的敌人,也诅咒着抛弃他们的王族。 乌尔赞骑着马,在混乱的营地里巡视。 他看着这些状若疯魔的「忠义军」,脸上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利用到底的冷酷。 他需要这些人的疯狂,需要他们用血肉之躯,去消耗安西铁骑的箭矢和体力,去为那三道防线,争取哪怕多一刻钟的时间。 他甚至亲自走到一群正在用牲畜血液混合泥土,涂抹在矮墙上的牧民面前,用嘶哑的声音煽动: 「看到了吗?!这是守护我们家园的最后壁垒,河西狗贼想要杀进来,抢走我们的女人,杀光我们的孩子,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癫狂的回应如同海啸。 「对!不答应!」乌尔赞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我们是高原的雄鹰!就是死,也要崩掉他们满口牙! 用他们的血,染红我们的雪山!忠义军!死战!死战!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好一个倒反天罡。 狂热的怒吼声震四野,那声音里没有理性的勇气,只有被逼到绝境后的兽性爆发和同归于尽的疯狂执念。 三道绵延十数里的防线,就在这种绝望而癫狂的氛围中,以惊人的速度被构筑起来。 壕沟丶矮墙丶拒马丶陷阱……虽然简陋,却密密麻麻,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惨烈气息。 一道微弱的丶闪烁着不稳定血光的灵气屏障,也在喇嘛们耗尽心神的情况下,勉强笼罩在了最核心的第一道防线上空。 乌尔赞站在最高的土坡上,望着西方地平线,那里是安西铁骑即将出现的方向。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一抹狰狞而绝望的笑容。 他知道,他们挡不住。 但他们可以死得足够惨烈,足够疯狂,让河西人记住,高原上,还有不怕死的疯子。 第195章 强势突破 三日时间,如同死神磨砺镰刀的间隙,短暂而压抑。 高原的寒风卷着雪沫,掠过日光城外那三道仓促构建丶却弥漫着绝望癫狂气息的防线。 二十五万被遗弃的玄藏军民,在这刺骨的冰冷中,煎熬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第四日,黎明。 当第一缕阳光勉强撕开铅灰色的云层,将冰冷的光辉洒向高原大地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 那黑线迅速扩大,化作一片无边无际丶沉默如山的玄色浪潮。 安西军,终于兵临城下!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挑衅的呐喊,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丶秩序井然的肃杀。 中军大旗下,沈枭并未亲临,但主将葛镇岳的存在,已然代表了那位秦王无可违逆的意志。 葛镇岳目光冷峻地扫过玄藏人那依托丘陵河谷构建的三道防线,尤其是那道笼罩着不稳定血光的灵气屏障,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将领耳中,「弩阵前出,以战马为掩体,与敌正面交锋,胡烈!」 「末将在!」 胡烈策马而出,战意昂扬。 「命你领一万精锐,自左翼迂回,绕过敌军正面,强攻其第二道防线侧后!」 「得令!」 胡烈狞笑一声,点齐本部最悍勇的一万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向战场左翼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五万名安西军步兵,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整齐步伐,向前推进。 他们并非持刀盾冲锋,而是每三人一组,中间一人持一面厚重的大盾,两侧两人,则平端着一架造型奇异丶闪烁着金属寒芒与微弱符文光晕的强弩! 这正是沈枭结合系统知识与玄幻世界材料,改良打造的十石强弩! 弩身采用轻便坚韧的玄铁木与风铜合金,弓弦则是以凶兽筋鞣制而成,内部镌刻着微型的风行与破甲符文。 它最大的特点是,无需修为的普通健卒经过训练即可操作上弦,而其威力,足以在二百米以外,洞穿两层铁甲! 无论是安西军还是北庭军,甚至是虎贲丶铁旗卫,甚至是地方二线守军,都必须经过强弩射击考核才算军士。 这,是跨越时代的杀戮利器! 五万安西弩手,在推进到距离玄藏第一道防线约四百步时,戛然而止。 这个距离,恰好超出了玄藏人车弩的最大射程,更是超过了他们所有单兵弓弩的射程。 「立盾!架弩!」 军官冷酷的命令声响起。 「轰!」 巨大的盾牌重重砸入冻土,瞬间连成一道临时的钢铁壁垒。 盾牌缝隙间,五万架十石强弩,如同毒蛇般探出了它们致命的獠牙,森冷的弩箭在朝阳下反射着死亡的光芒。 第一道防线上,是由超过十万牧民和奴隶组成的「忠义军」。 他们看着远处那沉默的黑色军阵,看着那密密麻麻丶从未见过的奇异弩机,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但旋即,被抛弃的绝望和乌尔赞煽动起来的癫狂,压倒了恐惧。 「为了玄藏国!杀!!」一些头目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简陋的武器。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葛镇岳高高举起,然后猛然挥下的手臂! 「放!」 「嗡——」 并非弓弦震响,而是五万支弩箭同时离弦时,那汇聚成的丶如同地狱蜂群振翅般的恐怖嗡鸣! 声音沉闷而压抑,却带着撕裂灵魂的穿透力! 刹那间,天空为之一暗! 黑色的箭雨,如同泼天的暴雨,又似死亡的蝗群,以一种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划破四百步的距离,向着忠义军的阵地倾泻而下! 「噗噗噗噗噗——」 下一瞬,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丶骨骼碎裂声丶以及临死前短促的惨嚎声,如同爆豆般在第一道防线上密集炸响! 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玄藏人那些简陋的木盾丶皮盾,在这恐怖的弩箭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洞穿。 弩箭去势不减,轻易地撕裂了他们身上单薄的皮袄丶布衣,贯穿血肉,击碎骨骼。 甚至一支弩箭在射穿第一人后,余势未消,又接连洞穿了后面第二人丶第三人的身体。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数个创口中汹涌而出,瞬间将阵地染红! 成排成排的忠义军士兵,如同被割倒的稻草,一声不吭地倒下。 他们的癫狂,他们的怒吼,在这绝对的力量和杀戮效率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仅仅第一轮齐射,忠义军的第一道防线,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撕裂,出现了大片的空白和混乱! 「放!自由散射!覆盖射击!」 葛镇岳的命令冰冷无情。 安西弩手们面无表情,机械而高效地踩踏弩机上弦,放置新的弩箭,然后扣动扳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令人发指! 「嗡!嗡!嗡!」 一轮又一轮的死亡之雨,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地泼洒过去! 忠义军的阵地,彻底变成了屠宰场!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鲜血汇聚成溪流,向着低洼处流淌。 残存的人被这单方面的屠杀吓破了胆,哭喊着向后溃逃,却又被后面防线督战的雪狮军无情射杀。 正面战场,已成碾压之势! 而就在忠义军注意力被正面恐怖的弩阵完全吸引,陷入崩溃边缘之时—— 「杀——!!!」 如同晴天霹雳,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猛地从他们第二道防线的侧后方炸响! 胡烈率领的一万骑兵迂回占据一处高地,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了他们最意想不到的位置! 这一万骑兵,是安西军中最擅长突击陷阵的锐士,人马皆披重甲,如同钢铁洪流,狠狠地撞进了第二道防线守军那薄弱而混乱的侧翼! 「轰!」 巨大的撞击声连绵不绝!胡烈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如同黑龙出海,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身后的铁骑紧随其后,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 第二道防线的守军,主要由部分雪狮军和稍具组织的忠义军组成,他们正紧张地注视着正面战场,根本没料到身后会杀出一支如此凶悍的敌军! 腹背受敌!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第二道防线迅速蔓延,前方的弩箭如同死神镰刀,后方的铁骑如同索命无常。 许多士兵瞬间崩溃,丢下武器,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反而冲乱了本就不甚严密的阵型。 「顶住!不许退!」 雪狮军的军官们疯狂地砍杀着逃兵,试图稳住阵脚,但在这种全方位的打击下,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胡烈率领的铁骑,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在敌阵中肆意冲杀,将第二道防线搅得天翻地覆,与正面的弩阵形成了完美的夹击之势! 忠义军,彻底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仅仅半日功夫。 在安西军无情的弩箭覆盖和骑兵突击下,人数最多但装备最差丶士气最不稳定的忠义军第一丶第二道防线,相继土崩瓦解。 超过十五万牧民和奴隶,不是倒在了弩箭之下,就是丧生于铁蹄之间,或是自相践踏而死,仅有极少部分侥幸逃入了最后的第三道防线。 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原本苍黄的高原土地,已被浸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如今,横亘在安西军面前的,只剩下最后一道,也是最为坚固的防线——由乌尔赞亲自率领的五万雪狮军精锐,依托着最后一道深壕丶石垒以及那摇摇欲坠却依旧存在的血色灵气屏障,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乌尔赞站在防线后方,看着前方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麾下雪狮军士兵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恐惧,他知道,败局已定。 但他拔出弯刀,指向步步逼近的安西军阵,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雪狮军的勇士们,身后就是王都!我们已无路可退,唯有血战到底,方不负雪山之魂!杀!!」 残存的五万雪狮军,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呐喊,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刃。 最后决战,一触即发。 战场的气氛,在血腥的沉寂之后,再次变得热血沸腾,却是一种带着死亡气息的丶最后的疯狂! 第196章 雪狮覆灭 朔风如刀,卷起地面尚未凝固的血冰碴子,抽打在乌尔赞扭曲的脸上。 他驻马于最后一道丶也是唯一一道尚存的血色灵气屏障之后,望着前方尸横遍野丶已被染成赭红色的战场,胸腔里那颗心早已沉入无底冰窟。 半日,仅仅半日! 二十万被寄予「厚望」的忠义军,连同部分雪狮军,在河西那种闻所未闻的恐怖弩箭和侧翼铁骑的践踏下,土崩瓦解。 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声无息,只留下这漫山遍野丶形态各异的尸骸。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稠到几乎化不开,吸入肺中都带着铁锈般的窒息感。 他麾下,仅剩的五万雪狮军精锐,是玄藏王朝最后的脸面,也是日光城最后一块像样的盾牌。 他们依托着最后挖掘的深壕丶垒起的石墙,以及头顶这摇摇欲坠丶光芒明灭不定的血色结界,构成了一条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最终防线。 士兵们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出征时的狂热,只剩下麻木丶恐惧,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光。 「将军……」副将的声音乾涩沙哑,「结界灵力不稳,喇嘛们……快撑不住了。」 乌尔赞猛地回头,豹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西方那片沉默如山的黑色军阵。 安西军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他们在休整,在擦拭兵刃,在补充箭矢,那种井然有序的冷漠,比任何喧嚣的战鼓更让人心悸。 「撑不住也要撑!」 乌尔赞低吼,声音因绝望而显得异常尖锐。 「我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日光城,那是王都, 是我们玄藏人最后的尊严,告诉儿郎们,高原的雄鹰, 宁可折断翅膀,也绝不向山下的豺狼低头,血战到底!」 他挥舞着弯刀,试图用最激烈的言辞点燃部下最后的勇气。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和无数双写满茫然与恐惧的眼睛。 他们不怕死,但害怕这种毫无意义的丶如同被屠宰一般的死亡。 夜色,在极度压抑的气氛中降临。高原的夜晚寒冷刺骨,但更冷的是雪狮军将士的心。 他们能看到对面安西军营地连绵的灯火,听到隐约传来的战马嘶鸣和金属碰撞声,每一次声响都像重锤敲击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上。 乌尔赞一夜未眠,他巡营,他呵斥,他甚至亲手砍了两个因恐惧而窃窃私语丶动摇军心的士兵。 但恐慌如同无形的雾气,依旧在防线中无声地蔓延。他知道,天一亮,最终的审判就会到来。 …… 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安西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葛镇岳看着沙盘上代表日光城的最后标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七传来的最新情报显示,高轩和乌娜的王室车队已逃出数百里,正在疯狂赶往穹萨城。 而日光城内,只剩下六十万被无情抛弃的平民,以及眼前这最后五万困兽。 「王爷有令,速战速决,不留后患。」葛镇岳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弩炮营,前出部署。」 「遵命!」 帐外,一队队沉默的士兵推动着数十架造型更加狰狞,体积更为庞大的器械,缓缓进入预设阵地。 这些便是河西工部与天工院的最新成果,基于特殊灵矿与符文技术打造的新式弩炮。 它们拥有更长的炮身,更复杂的符文阵列,所使用的弩箭也并非传统的三棱箭簇,而是一种铭刻着爆裂符文的粗壮钢矛——爆裂弩! 其威力,远非安西军手中强弩可比,足以在千步之外,轰碎坚固的城墙垛口! 天色微明,第一缕曙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亮了血色的大地。 乌尔赞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安西军的阵地。 他看到了那些新出现的庞然大物,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那是什么?! 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葛镇岳高高举起了右手。 然后,猛然挥下! 「弩炮!目标敌军结界及后方军阵!放!」 「嗡——轰!!!」 不再是弩箭离弦的沉闷嗡鸣,而是如同巨兽咆哮般的恐怖轰鸣! 数十架弩炮同时激发,炮身剧烈震颤,铭刻的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 下一刻,数十道拖着炽热尾焰的粗壮黑影,如同来自九幽的灭世长矛,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跨越漫长的距离,狠狠地砸向了雪狮军最后的防线! 「轰——」 第一波爆裂弩,大部分精准地命中了那道摇摇欲坠的血色灵气屏障!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环响起!火光冲天,狂暴的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向四周疯狂扩散! 那本就黯淡不堪的结界,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琉璃,连一息都未能支撑,在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轰然崩解,化为漫天飘散的血色光点! 「不——」 乌尔赞目眦欲裂,发出绝望的嘶吼。 结界破碎的瞬间,第二波丶第三波爆裂弩已然接踵而至! 它们不再受到任何阻碍,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落入雪狮军密集的防御阵型之中! 「轰!轰!轰!轰……」 比之前符文巨石轰炸扎锋要塞时,更加集中,更加狂暴的爆炸,在狭小的防线上猛烈爆发! 四百斤的符文巨石主要是物理撞击和范围爆炸,而爆裂弩,则是极致的穿透与定点毁灭! 钢矛轻易地贯穿了盾牌丶铠甲,甚至人体的层层阻碍,然后在内部轰然炸开。 一团团巨大的火球裹挟着碎裂的金属和血肉残肢,狂暴地膨胀开来。 冲击波将士兵如同稻草人般掀飞,撕碎! 坚固的石垒在爆炸中化为齑粉,深深的壕沟被坍塌的泥土和尸体填平! 雪狮军的据点,瞬间化作了炼狱火海! 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在爆炸的气浪中四处飞溅。 焦糊味丶血腥味丶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士兵们的惨叫声被淹没在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中,许多人在第一波打击中就彻底失去了形态,化为地面焦黑的印记。 「强弩准备,覆盖射击!骑兵准备!」 葛镇岳的命令冰冷如铁。 早已严阵以待的三万安西弩手,再次端起了致命的臂张弩。 这一次,失去了结界庇护,距离也更近,弩箭的杀伤力达到了极致! 「嗡——」 黑色的死亡之雨,如同泼天瀑布,倾泻入已成火海的雪狮军阵地。 那些侥幸在爆炸中存活下来的士兵,还来不及从震撼和恐惧中回过神,就被密集的弩箭穿透,钉死在地上。 屠杀! 一面倒的丶高效率的屠杀! 乌尔赞被亲兵死死按在相对安全的地面凹陷处,他抬头望去,满眼都是火光丶浓烟丶飞溅的血肉和如同麦秆般倒下的士兵。 他引以为傲的五万雪狮军精锐,在对方这种超越理解的打击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突围!必须突围!」乌尔赞猛地推开亲兵,状若疯魔,翻身上了一匹受惊的战马,「儿郎们!随我杀出去!向穹萨城方向突围!为了玄藏!!」 他知道,守是守不住了,留在这里只有被彻底歼灭。 或许,集中所有力量,向一个方向猛冲,还能有一线生机,还能为王室保留最后一点种子。 残存的大约三万不到的雪狮军,在乌尔赞的带领下,发出了绝望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东南方向,理论上安西军包围圈向对薄弱,也是通往穹萨城的方向发起了亡命冲锋! 马蹄践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士兵们挥舞着弯刀,脸上混合着恐惧丶疯狂和最后一丝求生的渴望,向着死亡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然而,他们刚刚冲出已成废墟的防线,迎面就撞上了一道钢铁壁垒! 葛镇岳亲率一万五千安西铁骑,如同磐石般矗立在他们的正前方。 军阵严整,刀枪如林,冰冷的甲胄在火光和晨曦中反射着幽光。 「乌尔赞,到此为止了。」 葛镇岳的声音通过真气,清晰地传遍战场。 「葛镇岳!!」 乌尔赞双眼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根本不做任何思考,挥舞着弯刀,一马当先地冲了过来。 「给我死!」 迎接他的,是安西铁骑如同墙壁般推进的马槊,以及两侧弩手再次举起的死亡弩箭。 就在乌尔赞所部与葛镇岳部正面撞上的瞬间—— 「杀——」 如同另一把烧红的尖刀,胡烈率领着他那一万迂回包抄丶养精蓄锐已久的精锐铁骑,如同鬼魅般,从雪狮军突围队伍的侧后方狠狠地插了进来! 「轰!」 前后夹击!完美的包围圈已然合拢! 胡烈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如同毒龙出海,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几乎没有一合之将。 他狂笑着,战意沸腾:「玄藏的崽子们,爷爷等候多时了,一个都别想跑!」 雪狮军彻底陷入了绝境。前有葛镇岳的铁壁阻挡,后有胡烈的死神镰刀收割,两侧是不断倾泻弩箭的死亡区域。 他们如同被放入磨盘中的豆子,在安西铁骑无情的碾压下,迅速地被粉碎丶消亡。 乌尔赞奋力砍杀,他三品后期的修为在此时展现无疑,连续劈翻了数名安西骑兵。 但他个人的勇武,在集团军阵的碾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穿透了他亲卫的阻挡,狠狠地钉在了他的战马脖颈上! 战马悲嘶一声,轰然倒地。 乌尔赞狼狈地滚落在地,尚未起身,数柄冰冷的马槊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丶胸膛。 他抬起头,看到了端坐于马背上,面无表情俯视着他的葛镇岳,以及另一边,提着滴血长槊,狞笑着逼近的胡烈。 「呵……呵呵……」乌尔赞惨笑起来,扔掉了手中的弯刀,「沈枭……好手段……我玄藏……输得不冤……」 葛镇岳没有看他,只是对身旁的亲兵挥了挥手。 「枭首,拨去头皮,悬于旗杆。」 命令简短而冷酷。 刀光一闪,乌尔赞充满不甘与绝望的头颅冲天而起,被一名骑兵熟练地用长矛挑起。 玄藏雪狮军副统领,乌太后族亲,乌尔赞,就这样战死沙场,死不瞑目。 主将授首,残存的雪狮军抵抗意志彻底崩溃,纷纷丢弃武器,跪地乞降。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安西军冷漠的刀锋和无情的弩箭。 沈枭的命令是「不留后患」,这些玄藏最后的精锐,根本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屠杀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当太阳完全升起,照亮这片修罗场时,战斗已经彻底结束。 五万雪狮军,连同主帅乌尔赞,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第197章 屠城 日光城内,早已是末日降临般的景象。 城外震天的爆炸声丶喊杀声,以及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早已将极致的恐惧种在了每一个留守平民的心中。 当城墙上残存的丶负责了望的士兵连滚带爬地逃下来。 「结界破了,乌尔赞将军战死!雪狮军,全军覆没了!」 「城破了,河西蛮子杀进来了!」 「快跑啊,他们会杀光我们所有人的!」 「王上和太后都跑了,我们被抛弃了!」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席卷了整座日光城。 哭喊声丶尖叫声丶咒骂声汇成一片混乱的海洋。 人们像无头的苍蝇,从破旧的石屋丶帐篷里涌出,携家带口,拖着可怜的一点家当,疯狂地涌向他们认为可能安全的城门。 主要是东南方向,王室逃离的方向。 狭窄的街道瞬间被逃难的人潮堵死。 马车丶牛车丶驮畜丶行人互相倾轧,碰撞,翻倒。 为了争夺一条生路,平日里温顺的牧民举起了鞭子,懦弱的奴隶露出了獠牙。 「让开!让我过去!」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被挤散了!」 「别踩!求求你们别踩!」 哀求声丶怒吼声丶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老人被拥挤的人流推倒,还来不及呼喊,无数只脚便从他的身上践踏而过,很快便没了声息。 一个母亲死死护着怀中的婴儿,却被疯狂的人潮冲散,婴儿的啼哭瞬间被淹没。 散落的包裹丶打翻的奶罐丶踩碎的糌粑……混合着被践踏的血肉,将街道变成了更加恐怖的地狱。 自相踩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仅仅在几个主要的出城路口和狭窄巷道,堆积的尸体就高达数层,后续的人不得不踩着同胞软绵绵丶血淋淋的尸体继续逃亡。 绝望和恐惧,让人性最丑陋的一面暴露无遗。 然而,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高原苦寒,缺衣少食,离开了城池的庇护,等待他们的,多半也是冻饿而死,或被野兽吞噬的命运。 下午时分,当日头开始西斜。 安西军的先锋骑兵,胡烈所部,终于清理完了城外的战场,兵临日光城下。 象徵着玄藏王权的巨大城门,早已在内部的混乱中被撞开,歪歪斜斜地敞开着,露出城内一片狼藉和死寂。 逃难的人潮已经过去,留下的是满地的垃圾丶尸体和一片绝望的死寂。 一些没来得及逃走,或者自知无处可逃的老弱妇孺,蜷缩在残破的屋檐下丶角落里,用惊恐万状丶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眼神, 看着那支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黑色军队,迈着整齐而冷酷的步伐,开进这座他们世代居住的王都。 铁蹄踏在青石街道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颤的「哒哒」声。 黑色的甲胄,染血的兵刃,冷漠的眼神……这一切,都如同最深的梦魇,成为了日光城残存居民眼中最后的景象。 胡烈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扫视着这座充满异域风情丶此刻却如同鬼城的巨石之城,脸上没有任何征服者的喜悦,只有执行命令的冷酷。 「控制四门,清点人口,收缴所有武器,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下达了进城后的第一道命令。 安西军的士兵们迅速分散,如同黑色的水流,渗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将躲藏起来的玄藏人驱赶到一起,收缴任何可能成为武器的东西。 反抗是零星而绝望的,很快就被无情镇压。 六十万玄藏百姓,如同笼中的鸟雀,被集中看管起来。 他们挤在巨大的广场丶寺庙前的空地,或者被划定的街区里,瑟瑟发抖,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孩子们吓得不敢哭出声,女人们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男人们则低着头,眼中充满了麻木和恐惧。 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死,全系于那个远在长安,被称为「秦王」,双手沾满了他们同胞鲜血的男人。 沈枭的一念之间。 是奴役?是屠杀?还是…… 没有人知道答案。 日光城,这座雄踞高原数百年的王都,在短短数日之内,彻底易主。 而它的子民,也如同风中残烛,命运飘摇。 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以最直接丶最无情的方式,展现在每一个人面前。 辉煌与野蛮,荣耀与尘埃,都在铁与火的洗礼下,化为了历史的注脚。 葛镇岳在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日光城王宫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陷入死寂与恐惧的城市。 他立刻派人前去将最新的战况,以及这六十万俘虏的问题,简洁地禀报给在扎锋要塞(沦为废墟)驻军的沈枭。 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这六十万条性命,将是沈枭需要做出的下一个决定。 而这个决定,必将再次震动天下,并深刻影响河西与玄藏,乃至整个天下的未来格局。 葛镇岳的军报很快送到沈枭手里。 收到军报第一时间,他就立刻动身前往日光城。 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波澜,没有权衡,甚至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万年寒冰。 玄藏那片高原,那些记忆深处某些不甚愉快,甚至堪称恶劣的画面翻涌而上。 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二年,他见过易子而食的「常态」,见过将活人视为「两脚羊」的麻木, 见过在部落冲突后,胜利者当场分食俘虏内脏的野蛮狂欢,见过他们对弱者丶对外族毫无底线的掠夺与残忍。 那里没有仁义礼智信的土壤,只有弱肉强食丶贪婪无度的生存法则。 善意?他们只会将你的仁慈视为软弱,将你的馈赠视为理所当然,然后如同附骨之疽,索取更多,直至将你啃噬殆尽。 教化? 沈枭从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可笑的义务,也没有时间去感化一群根子里已经烂透的蛮夷。 这样的族群,这样的潜在威胁,留在新占领的土地上,就是无数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他们不会感恩你的不杀之恩,只会将仇恨深埋,等待将来反噬的机会 命令简洁丶直接丶残酷到了极致。 日光城,王宫高处。 葛镇岳收到回讯,目光扫过那四个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他跟随沈枭日久,深知这位王爷对敌人的态度。 要么不动,动则雷霆万钧,斩草除根。 他转身,对身后肃立的胡烈以及一众将领,平静地复述了命令:「王爷令:尽屠,筑京观。」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寒意弥漫开来,即便是这些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将领,此刻也感到心头一凛。 六十万人啊……但这丝波动很快被铁血的纪律和对沈枭绝对的服从所取代。 「末将领命!」 胡烈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率先抱拳。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质疑。屠城的命令被迅速下达。 刚刚控制局势丶略显「平静」的日光城,瞬间被更加彻底丶更加系统化的死亡所笼罩。 安西军的士兵们不再是简单的控制和驱赶,他们组成了高效的杀戮小队,手持利刃,开始对城中每一个角落进行拉网式的清理。 从拥挤的广场到阴暗的巷陌,从宏伟的寺庙到低矮的窝棚…… 哭喊声丶求饶声丶咒骂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更加短暂,更加绝望。 锋利的横刀轻易割开喉咙,沉重的长矛捅穿胸膛,弩箭精准地射入眉心……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鲜血如同溪流,再次染红了日光城的每一寸土地,汇聚成洼,流淌成河。 没有反抗,只有屠杀。 数日之后,曾经喧嚣丶拥挤的日光城,彻底死寂。 六十万玄藏平民,无论老幼妇孺,尽数伏诛。 随后,在葛镇岳的指挥下,安西军的工兵和辅兵开始处理这座前所未有的「京观」。 他们驱赶着尚未屠宰完的牲畜,动用简易器械,将数十万具尸体拖拽到日光城外一片巨大的洼地。 头颅被砍下,层层垒砌,形成一个巨大无比丶狰狞可怖的金字塔。 无头的尸体则被胡乱堆积在头颅塔的周围,形成庞大的基座。 一座用六十万元灵筑成的,史无前例的巨型京观,矗立在了高原之上,正对着玄藏王室逃亡的方向。 腥臭冲天,秃鹫盘旋,如同地狱降临人间。 这座京观,不仅仅是胜利的宣言,更是沈枭用最极端丶最冷酷的方式,向整个玄藏族群,乃至向所有潜在敌人宣告—— 顺我者未必昌,逆我者,必亡! 第198章 佛母劝善 日光城的血腥气息,仿佛随着高原凛冽的寒风,一路南下,追上了那支仓惶逃向穹萨城的王室车队。 当那座由六十万元灵垒砌的丶触目惊心的巨型京观影像,通过秘法水晶和幸存者口述,清晰地呈现在穹萨城临时王宫的大殿上时,整个玄藏王朝最后的统治核心,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丶近乎凝固的恐惧之中。 哐当—— 国君高轩手中象徵权力的金杯再次跌落,醇香的青稞酒泼洒在粗糙的石板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王座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影像中那堆积如山的头颅,那狰狞扭曲的死亡面孔,那冲天而起的怨气与血腥,仿佛透过水晶直接扼住了他的喉咙。 「六……六十万……日光城……空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纵使他早已预感到沈枭的狠辣,但当这份狠辣以如此具象化丶如此灭绝人性的方式呈现时,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依旧无法抑制。 珠帘之后,乌太后乌娜的身影在微微颤抖。 她强自镇定,但紧握的双手指甲已然深深掐入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一生玩弄权术,自认心硬如铁,但沈枭这毫不留情丶斩尽杀绝的手段,依旧让她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已不是战争,这是清洗,是种族灭绝的前奏! 「疯子……他是个疯子……」 乌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他就不怕天谴,不怕天下悠悠之口吗?!」 然而,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无力与恐慌。 沈枭用日光城的六十万亡魂,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们——他不在乎! 不在乎天谴,不在乎名声,他在乎的,只有彻底碾碎一切敢于挡在他霸业之前的障碍。 「母后……我们……我们还能守住穹萨城吗?」 高轩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 日光城号称百年雄关,一日即破,扎锋要塞坚不可摧,半日化为齑粉,这穹萨城虽险,又能支撑多久? 乌娜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中重新燃起狠厉与求生欲:「守不住也要守!轩儿,此刻我们若露怯,便是万劫不复!」 她站起身,珠帘晃动,声音陡然拔高,试图驱散大殿内弥漫的绝望气息:「传令!」 「一丶即刻起,穹萨城进入最高战备! 徵发城内及周边所有十四岁以上丶六十岁以下男子,全部编入守城序列! 工匠日夜不停,加固城防,刻画防御符文,将所有库存的灵矿丶法器全部用于加强护城大阵!」 「二丶以本王与国君之名,向高原各部族发布雪狮令,告诉他们,沈枭乃灭族之魔,唇亡齿寒! 令其速派最精锐的战士,携带物资,火速驰援穹萨城勤王!违令者,视为叛族,战后清算!」 「三!」 乌娜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派遣使者,携带重礼和……称臣国书,秘密前往大盛天都! 恳请大盛圣人看在看在我玄藏愿永世称臣纳贡的份上,出面调停!请大盛施压河西,让沈枭退兵!」 这三条命令,几乎是玄藏王朝最后的本钱和底牌。 强行徵兵,是榨乾最后的民力。 发布雪狮令,是赌上高原各部族最后的团结。 向大盛称臣求援,则是彻底放弃本就不存在的尊严,祈求曾经的对手能看在利益的份上拉自己一把。 整个穹萨城,如同一只受惊的刺猬,开始疯狂地蜷缩起来,竖起所有能竖起的尖刺。 城墙上,民夫在皮鞭的驱使下,拼命加高墙体。 喇嘛和阵法师们脸色苍白,透支着精神力和生命本源,将一道道灵光打入城墙基座,试图构建起比日光城更坚固的结界。 城内,粮食丶兵器被严格管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原各部族接到雪狮令,反应不一。 有的部落首领被日光城的惨状震慑,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咬牙派出了族中青壮。 有的则心怀鬼胎,阳奉阴违,只派出老弱敷衍,甚至开始暗中与河西接触。 还有的则直接封闭了部落通道,打算置身事外。 而前往天都的使团,带着玄藏王室最后的珍宝和那份屈辱的称臣国书,怀着渺茫的希望,星夜兼程,奔赴东方。 他们祈祷着,那位大盛皇帝李昭,能够为了制衡河西,而愿意伸出援手。 就在穹萨城一片风声鹤唳丶王族战战兢兢,日夜担心安西军何时兵临城下之际,另一股力量,也被沈枭的暴行所震动,决定介入这场已然失衡的战争。 高原,错禅圣地。 这里是玄藏密宗的信仰核心之一,位于雪山深处,云雾缭绕,梵唱不绝。圣地之主,被尊称为「佛母」的桑吉嘉措,是一位年过百岁,修为深不可测,在高原信徒心中拥有无上威望的女性上师。 日光城被屠丶六十万信众化为京观的消息传来,整个错禅圣地一片悲声。 无数喇嘛丶信徒匍匐在地,痛哭流涕,诅咒着沈枭这个魔头。 金顶大殿内,酥油灯长明。佛母桑吉嘉措端坐在莲花法座之上,她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如海,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智慧与悲悯。 听着座下弟子带着悲愤的汇报,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 「阿弥陀佛。」 她轻宣一声佛号,声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却又蕴含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枭造下如此无边杀孽,业火焚身,恐堕无间地狱,我佛慈悲,亦念苍生疾苦。」 她抬起眼帘,目光仿佛穿透大殿,看到了远方那片被血染红的高原:「高轩与乌娜,虽治国无方,招致此祸,然高原千万子民何辜?不能再让杀戮继续了。」 「佛母,您是要……」 座下首座弟子金宗迟疑道。 「我欲亲往日光城,面见沈枭。」 佛母平静地说道。 「不可!」众弟子大惊失色,「佛母!那沈枭乃毫无人性! 您乃万金之躯,高原信仰所系,岂可亲涉险地?」 「他既以武力称雄,我便以佛法度之。」佛母神色不变,「若他能迷途知返,停止干戈,归还侵占之地, 并为日光城亡魂超度丶赔偿,或可消弭些许业障,为我玄藏留下一线生机。」 她的想法,带着宗教领袖特有的天真与使命感。 她认为凭藉自己在高原的无上威望和精深的佛法修为,足以让任何枭雄低头。 至少,可以坐下来谈一谈所谓的公道与赔偿。 她甚至觉得,沈枭或许会顾忌她这位佛母的影响力,不敢对她不利。 「若他不听劝解呢?」 金宗忧心忡忡。 佛母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我便以这残躯,为我高原子民,做最后一次祈福,最后一次抗争。」 她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种殉道者的决绝。 不顾弟子们的再三劝阻,佛母桑吉嘉措只带了寥寥数名随从,离开了与世无争的错禅圣地,踏上了前往那片血腥之地的路途。 她相信,佛法无边,可度一切苦厄,可化一切戾气。 她不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早已将道德丶信仰丶舆论皆视为无物的铁血霸主。 她的慈悲与威望,在沈枭的绝对力量和冷酷意志面前,或许一文不值。 穹萨城内,高轩和乌娜听闻佛母亲自前往日光城的消息,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们期盼佛母的威望真能创造奇迹,让沈枭退兵。 另一方面,他们又深知沈枭的可怕,担心佛母此举是羊入虎口,反而会激怒那个魔王。 「希望佛母……能成功吧。」 高轩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低声祈祷,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与恐惧。 乌娜则紧锁眉头,心中盘算着,若佛母失败,穹萨城还能支撑多久? 第199章 千里送人头 日光城,昔日玄藏王宫的议事大殿,如今已成了安西军的临时帅府。 血腥气虽经清洗,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殿宇梁柱之间,平添几分肃杀。 沈枭端坐于原本属于高轩的雄狮王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听着下方葛镇岳汇报穹萨城的动向。 以及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访。 「错禅圣地,佛母桑吉嘉措?」沈枭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讥诮,「她来做什么?超度这六十万元灵,还是想用她那套佛法,来感化本王?」 葛镇岳面无表情:「据其自称,是为劝和而来。」 「劝和?」沈枭轻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冷意,「让她进来,本王倒要看看,这高原所谓的佛母,能吐出什么莲花妙谛。」 不多时,在一队安西军士兵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佛母桑吉嘉措步入了大殿。 她依旧身着象徵圣洁的杏黄色袈裟,手持念珠,面容看似悲悯祥和,步履从容,仿佛踏入的不是刚刚经历屠城的魔窟,而是她错禅圣地的讲经堂。 她身后只跟着两名年轻的女弟子,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与佛母那强行维持的镇定形成鲜明对比。 「阿弥陀佛。」佛母站定,率先宣了一声佛号,声音空灵,试图驱散殿内的血腥与杀气,「老尼桑吉嘉措,见过河西秦王殿下。」 沈枭并未起身,甚至没有示意看座,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淡漠地审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件奇特的物品。 「佛母不在雪山圣地清修,来此血腥之地,所为何事?」 佛母感受到那股如有实质的压迫感,心中微凛,但依旧保持着超然的姿态:「秦王,老尼此番前来,实为悲悯众生, 殿下麾下铁骑横扫高原,兵锋所至,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尤其是这日光城…… 六十万元灵哀嚎,业力滔天啊!此举有伤天和,恐遭天谴,还望殿下及时止戈,放下屠刀,方能立地成佛。」 她开始了预设好的说教,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与指责。 沈枭眼皮不由一跳,不是被触动,而是被这莫名其妙丶自以为是的话语给腻歪到了。 他耐着性子,想看看这老尼姑还能说出什么蠢话。 见沈枭沉默佛母心中一定,继续道:「殿下若肯就此退兵,归还侵占之玄藏疆土,并愿为我佛重塑金身, 赔偿白银五千万两,粮食一亿石,以赎罪孽,超度亡魂,我佛慈悲,或可宽宥殿下之过。」 她顿了顿,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仿佛施舍般的神情,说出了最核心丶也最荒谬的条件:「若殿下能更进一步, 皈依我佛,常伴青灯,聆听妙法,臣服于我佛无上智慧之下, 老尼可亲自为殿下摩顶受戒,引殿下踏入无上正道, 届时,河西之地,亦可受我佛庇佑,得享安宁, 只要殿下答应老尼所提所有条件,往日恩怨,便可一笔勾销,高原与河西,亦可化干戈为玉帛。」 她说完,微微昂起头,等待着沈枭的回应, 在她看来,自己提出的条件虽然严苛,但蕴含着「佛法」的指引和「救赎」的机会,沈枭但凡还有一丝理智和对业力的恐惧,就该知道如何选择。 她甚至想像着,若能收服沈枭这等枭雄为座下弟子,她错禅圣地的威望将达到何等巅峰? 大殿内一片死寂。胡烈丶葛镇岳等将领脸上肌肉抽搐,看佛母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白痴。赔偿巨款粮食?皈依佛门?臣服于她?这老尼姑是念经把脑子念坏了吗? 沈枭终于动了。 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没有怒斥,没有反驳,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怒气。他只是迈步,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佛母桑吉嘉措。 他的步伐很稳,很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佛母的心跳节拍上,让她那强行维持的镇定开始出现裂痕。 「你……秦王殿下意下如何?」佛母忍不住追问,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枭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丝隐藏的贪婪与虚妄。他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酷。 「说完了?」他问,声音平淡。 「呃……是,只要殿下……」佛母还想重复她的条件。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言语,而是一记快如闪电丶沉重无比的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大殿内突兀地炸响! 佛母桑吉嘉措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扇在自己的左脸上!她脑袋猛地一偏,头上象徵身份的法帽被打飞,半张老脸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直冲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她被打懵了!完全懵了!她活了百岁,贵为佛母,受万民敬仰,何曾受过如此羞辱?何曾被人……扇过耳光?! 「你……你竟敢……」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沈枭,声音因为震惊和疼痛而颤抖。 「啪——!!!」 又是一记反手耳光,狠狠地抽在她右脸上!力道更大,更狠! 佛母另一侧脸颊也迅速肿起,嘴角破裂,渗出一缕鲜血。她被打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被身后吓傻的女弟子慌忙扶住。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口腥甜,那所谓的「空灵」丶「悲悯」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丶疼痛和极致的羞辱。 「呃……啊……」 她发出痛苦的呻吟,气喘吁吁,眼神涣散,几乎要晕厥过去。 沈枭甩了甩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眼神里的讥讽和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皈依?臣服于你?」他开口了,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冰冷刺骨,「就凭你这满口仁义道德, 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老妖婆?就凭你那藏污纳垢丶比炼狱还要肮脏的错禅圣地?」 佛母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尖声道:「你……你污蔑!我错禅圣地乃佛门清净之地,普度众生……」 「普度众生?」沈枭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好一个普度众生,本王今天就好好跟你算算,你们这清净之地,到底度的是什么!」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佛母的心上: 「你们放给牧民的高利功德贷,利滚利之下,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还不起债的,男为奴,女为娼,孩童被你们掳入圣地,美其名曰佛子, 实则沦为最低贱的杂役,动辄打杀填了沟壑,这就是你们的慈悲?!」 佛母脸色剧变,想要反驳,却被沈枭的气势死死压住。 「你们每年向各部族徵收的供奉,牛羊丶青稞丶酥油,堆积如山,可曾有一粒米丶一块肉真正用于救济贫苦? 还不是肥了你们这些所谓的上师佛母,多少牧民因交不起供奉, 被你们生生打断腿脚,冻毙在风雪之中?!这就是你们的清净?!」 「还有!」沈枭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带着森然的杀意,「你们那大殿上供奉的法器,那人皮鼓,用的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背皮活剥制成, 敲击之时仿佛能听到冤魂哀嚎,那腿骨笛,取于虔诚信徒的胫骨,据说吹奏起来能沟通幽冥, 你们用活人鲜血书写经卷,美其名曰血经,妄图藉此修炼邪功,延年益寿, 甚至,你们还秘密用初生婴儿的心头血炼制所谓的舍利丹, 这些丧尽天良丶罄竹难书的罪行,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你们错禅圣地所为?!」 沈枭每说出一件,佛母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就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些是错禅圣地最核心丶最黑暗的秘密,是隐藏在金光灿灿的佛像和袅袅梵唱下的极致邪恶。 她以为无人知晓,却没想到被沈枭如数家珍般一一道破! 「你……你胡说!证据!你有何证据?!」 佛母歇斯底里地尖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证据?」沈枭冷笑,拍了拍手。 顿时,几名安西军士兵抬着几个沉重的箱子上殿打开。 里面赫然是几张精心处理丶纹路细腻的人皮鼓,数支苍白如玉的腿骨笛,还有几卷用暗红色血液书写的经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怨念! 这些都是攻破日光城后,从王宫密室和与王室勾结紧密的寺庙中搜缴出来的。 其中不少,就直接来自错禅圣地的「馈赠」! 看到这些铁证,佛母桑吉嘉措如遭雷击,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她最后的遮羞布被无情扯下,露出了下面丑陋不堪,蛆虫横生的真容。 「你们打着佛的旗号,行的却是妖魔之事! 压榨信徒,草菅人命,修炼邪法,与那邪魔歪道有何区别?! 不,你们比他们更可恶!因为他们至少坦荡地作恶, 而你们,却要用慈悲和信仰来伪装!」 沈枭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 「就凭你们这群吸食人血丶敲骨吸髓的蠹虫,也配在本王面前谈业力?谈皈依?也配让本王臣服?!」 他俯视着瘫倒在地丶瑟瑟发抖丶再无半分佛母威严的桑吉嘉措,眼神中只有纯粹的厌恶与杀意。 「本王屠灭日光城,杀的是潜在的敌人,是未来的隐患,而你们错禅圣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每一个毛孔都流淌着肮脏的血,每一寸根基都建立在无辜者的尸骸之上!你们,才是这高原上最该被彻底清洗的毒瘤!」 佛母蜷缩在地上,捂着脸,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所有的信仰,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在沈枭无情的揭露和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此刻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什么佛法,什么业力,什么舆论,他信奉的,是更直接丶更残酷的法则—— 顺我者未必昌,逆我者,必亡! 沈枭直起身,不再看她那令人作呕的狼狈相,对葛镇岳冷冷下令: 「把这老妖婆拖下去砍了,首级和这些法器一起,让那两弟子送回错禅圣地。」 「告诉那群藏污纳垢的秃驴,待本王踏平穹萨城,下一个,就是他们的雪山老巢。」 「本王要这高原之上,唯有我河西铁军的呼啸声!」 命令下达,如同死神的宣判。佛母桑吉嘉措,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精神领袖,在绝望的哭嚎和挣扎中,被如狼似虎的安西军士兵拖出了大殿,走向了她生命的终点。 她的介入,非但没有带来任何转机,反而更加坚定了沈枭彻底铲除高原一切旧有势力的决心。 第200章 民意的哀歌 佛母桑吉嘉措被枭首,头皮被剥后挑在枪尖上,如同在本就沸腾的高原油锅里,又投入了一块寒冰,瞬间引发了更加剧烈的爆炸性反应。 整个玄藏国剩余的疆土,尤其是那些尚未被战火直接波及的宗门丶部落,彻底震动了。 错禅圣地,那可是高原信仰的灯塔之一啊, 佛母桑吉嘉措,更是无数信徒心中活佛般的存在! 如今,竟然被那河西魔王如此羞辱性地斩杀,连全尸都未留下? 圣地珍藏的「法器」被当做罪证公之于众? 这已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征服,这是对玄藏人精神信仰的彻底践踏和亵渎! 「魔头,沈枭是灭佛的魔头!」 「为佛母报仇!雪洗圣地之耻!」 「杀光河西蛮子,将他们碎尸万段!」 一时间,高原之上,无论是与错禅圣地交好的其他密宗寺庙,还是信奉原始巫教的部落,甚至是许多原本对王室离心离德的势力,此刻都同仇敌忾。 一道道誓言从雪山深处丶从部落聚集地发出,无数闭关苦修的老喇嘛丶部落供奉的图腾战士都被惊动,纷纷宣誓要不惜一切代价,让沈枭死无葬身之地。 高原潜藏的江湖力量,开始被强行整合,向着穹萨城乃至安西军前进的方向汇聚。 一种基于信仰和恐惧的畸形团结,在沈枭的高压之下,勉强形成了。 穹萨城,临时王宫。 高轩和乌娜在惊惧之余,感受到的却是一股病态的兴奋。 「好!杀得好!」乌娜眼中闪烁着狠毒与快意,「沈枭自掘坟墓,他杀了佛母, 便是与整个高原的信仰为敌,我看他如何抵挡这滔滔民意!」 她立刻下令,将佛母被辱杀丶圣地法器被曝光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在穹萨城内大肆宣扬。 她刻意隐去了那些关于人皮鼓丶腿骨笛的具体细节,只极力渲染沈枭灭佛丶屠戮精神领袖的暴行,将沈枭塑造成一个要毁灭高原一切文明与信仰的域外天魔。 效果是显着的。 原本就因为日光城屠杀而恐惧,因为强行徵兵而怨声载道的穹萨城民众,在信仰被践踏的刺激下,一种绝望的丶狂热的丶同归于尽的情绪被再次点燃。 「保卫圣地!为佛母报仇!」 「跟河西魔头拼了!」 「雪山之神会庇佑我们!」 街头巷尾,充斥着类似的狂热呼喊。 许多原本怯懦的牧民,此刻也红着眼睛,拿起了简陋的武器,仿佛获得了某种精神加持。 穹萨城的防守意志,在这种畸形的煽动下,竟然短暂地变得空前「坚定」起来。 高轩看着城内群情激愤的景象,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母后,或许……我们真的能守住?」 乌娜眼中精光闪烁:「只要拖住,拖到各部族援军和宗门高手抵达,拖到大盛介入,我们就有机会!」 他们仿佛看到了在绝望深渊中透出的一丝微光,却选择性忽略了那光芒之下,是沈枭用更强硬丶更冷酷手段将其彻底碾碎的决心。 日光城。 沈枭对高原的震动和穹萨城的鼓噪,回应只有两个字——不屑。 「土鸡瓦狗,聒噪不休。」 他听着胡彻关于高原各方反应的汇报,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信仰?民意? 在他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纸糊的枷锁,一捅即破。 民意要是真有用,持枪的北美懦夫早已和ice打游击了,而不是举牌丶鲜花丶蜡烛外加零元购丶银趴和大麻六件套了。 没用。 沈枭早已看出高原所谓的民意跟北美持枪懦夫一个德性,杀得越多越狠,他们只会越恐惧丶温顺。 他要用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量,将这所谓的同仇敌忾彻底打碎,让他们明白,在生存和毁灭面前,信仰屁都不是。 「葛镇岳。」 「末将在!」 「你率三万兵马,留守日光城,清剿周边残余,稳固后方,同时…… 盯紧错禅圣地的方向,待本王令下,犁庭扫穴。」 「末将领命!」 沈枭站起身,玄色大氅无风自动,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 「其余人等,随本王出征。目标,穹萨城!」 没有多余的动员,没有激昂的口号。 随着沈枭一声令下,七万安西精锐铁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再次开动,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离开了血腥未散的日光城,向着玄藏王朝最后的心脏——穹萨城,滚滚而去! 铁蹄踏过高原冻土,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那沉默而坚定的步伐,比任何战鼓更令人心胆俱裂。 …… 大军行进数日,一路所过,原本还有些零散抵抗的部落望风而逃,堡寨纷纷请降。 沈枭兵锋直指穹萨城门户——梵曜城。 此城规模远不如日光城,但其地理位置却颇为险要。 它坐落于一片被称为「乱石坡」的区域,通往城下的道路崎岖不平,遍布巨大的风化岩石和深浅不一的沟壑,大型骑兵队伍极难展开冲锋,更别说保持阵型。 这里,是高原民兵将领吉冈贡芒的家乡,也是他为自己和沈枭选择的「葬身之地」。 吉冈贡芒,并非雪狮军正规出身,而是本地部落推举出来的豪杰,身材魁梧,性格彪悍,对高原地形极为熟悉。 他深知安西铁骑平原冲锋的恐怖,故而早早放弃了城外野战的想法,将麾下集结起来的一万五千名本地民兵(大多是熟悉地形的猎户丶牧民),全部埋伏在了乱石坡的岩石之后丶沟壑之中。他们配备了大量的投石索丶毒箭,以及利用地形设置的滚木礌石。 「弟兄们!」 吉冈汞芒躲在一块巨岩后,压低声音对周围的民兵鼓劲。 「河西骑兵厉害,但到了这乱石坡,就是没牙的老虎, 他们的马跑不起来,阵型展不开,我们就利用这地利,一点点磨死他们, 放近了打,用石头砸,用箭射,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为了佛母,为了玄藏!」 民兵们紧握着简陋的武器,呼吸急促,眼神中混合着恐惧和一种依托地利而产生的侥幸。 他们坚信,在这片他们世代熟悉的土地上,足以让不可一世的安西铁骑栽个大跟头。 远处,烟尘扬起,安西军的前锋出现了。 看着那支在崎岖道路上不得不放缓速度丶队形显得有些臃肿的黑色骑兵,吉冈贡芒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果然如此,传令,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准暴露!」 他仿佛已经看到河西骑兵在人仰马翻中被他的民兵肆意猎杀的景象。 然而,当安西军主力抵达乱石坡外围,看清此地地形后,中军旗下的沈枭,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前军将领策马来报:「王爷,前方地势险恶,不利骑兵突进,似有伏兵。」 沈枭淡漠的声音传遍全军:「止步。前列下马,换甲,持弩丶陌刀,后列警戒,弩炮准备覆盖可疑区域。」 命令简洁清晰。 下一刻,令埋伏的吉冈贡芒和所有玄藏民兵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最前方的约两万名安西骑兵,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般,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们迅速从战马侧畔取下厚重的步战甲胄,互相协助,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披甲! 原本的轻骑兵,瞬间化身为一支武装到牙齿丶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重甲步兵! 他们手中,不再是骑兵常用的马槊,而是端起了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臂张弩。 而位于阵列最前方的精锐壮士,则从背后取下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长柄大刀——陌刀! 刀长丈余,刃口寒光流转,带着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气! 安西铁军,岂是只会骑射?他们是真正的全能精锐! 下马步战,同样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沈枭耗费巨资打造这支军队,追求的就是在任何地形丶任何情况下,都能以绝对优势碾压敌人! 「这……这是什么?」 吉冈贡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不等他反应过来,安西军的弩阵已经发动! 「嗡——」 数千支弩箭如同精准的毒蜂,并非盲目覆盖,而是根据侦察兵指示和军官判断,精准地射向那些可能藏匿伏兵的岩石缝隙丶沟壑边缘! 「啊!」 「我的眼睛!」 「他们发现我们了!」 惨叫声顿时从埋伏点响起,不断有民兵被弩箭射中,从藏身处滚落。 「放滚木!砸死他们!」 吉冈汞芒又急又怒,嘶声下令。 巨大的滚木和石块从山坡上轰隆隆砸下。 然而,安西重步兵早已举起了巨大的盾牌,结成了严密的盾阵! 滚木礌石撞击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却难以撼动分毫,反而被盾牌巧妙地卸力弹开。 与此同时,安西军阵中,那数十架新式弩炮再次发出了咆哮! 爆裂弩划破天空,带着死亡的尖啸,精准地落在了吉冈贡芒预设的几个主要埋伏点和指挥节点!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乱石坡上绽放,火光冲天,碎石激射,埋伏的民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混合着石块四处抛洒! 精心布置的埋伏圈,瞬间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杀!!!」 就在民兵们被弩箭和弩炮打得晕头转向丶阵脚大乱之际,安西军的重步兵方阵,动了! 他们踏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开始向前推进! 最前方的陌刀手,身材魁梧,力大无穷,手中的陌刀挥舞起来,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 「斩!」 军官一声令下,雪亮的陌刀如同墙壁般向前劈斩! 「咔嚓!」 「噗嗤!」 试图冲上来近战的民兵,手中的弯刀丶木棒在陌刀面前如同朽木,连人带武器被轻易劈成两段! 刀锋过处,血肉横飞,残肢遍地!陌刀阵就像一台高效的绞肉机,所向披靡,没有任何民兵能够阻挡其哪怕一瞬的步伐! 后面的弩手则持续进行精准的点射,压制任何试图反抗或放冷箭的敌人。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是碾压! 吉冈贡芒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战场,自己倚仗的地利,在安西军这种步丶骑无缝切换,远程与近战完美结合的战术面前,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他麾下的民兵,如同被收割的庄稼,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乱石坡。 「不,不可能!」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挥舞着弯刀,带着最后的亲兵疯狂地冲向了陌刀阵,试图做最后一搏。 结果,毫无悬念。 一道匹练般的刀光闪过,吉冈汞芒连同他手中的弯刀,被一名安西陌刀手从中劈成了两半! 内脏和鲜血泼洒一地,这位试图依靠地利阻挡沈枭的民兵将领,就此陨落,甚至没能稍微延缓安西军前进的脚步。 主将战死,残存的民兵彻底崩溃,哭喊着四散逃窜,却被安西军后续跟进的轻骑兵无情追杀。 梵曜城,不攻自破。 城内守军和民众听闻吉冈汞芒全军覆没的消息,直接开城投降。 沈枭大军毫不停留,踏过吉冈汞芒和一万五千民兵的尸体,继续向着穹萨城挺进。 他用这场乾净利落的歼灭战,再次向整个高原宣告:任何形式的抵抗,在地形丶在信仰丶在人海战术,在他绝对的实力和领先的战术体系面前,都毫无意义。 穹萨城,已遥遥在望。 最后的决战,即将拉开序幕。 高原的末日钟声,愈发急促。 第201章 降龙极意 七万安西铁骑陈兵穹萨城外,黑色的军阵如同乌云压城,肃杀之气令高原的寒风都为之凝滞。 城头之上,高轩与乌娜面色惨白,望着下方那支沉默而可怕的军队,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就在沈枭即将下达总攻命令的前一刻,天际骤然传来数道强横无比的气息! 「嗡嘛呢呗咪吽——」 恢弘浩大的六字真言响彻天地,如同黄钟大吕,震得人耳膜生疼,心神摇曳。 只见六道金光自远方飞射而来,瞬息间便落在安西军阵前的一片空地上。 光芒散去,露出六位身披红色袈裟,头戴金色尖顶法帽的老僧。 他们个个面色红润,眼神开阖间精光四射,周身真气鼓荡,引动天地灵气共鸣,赫然是六位先天圆满境界的密宗大能——高原六大密宗的当代佛爷! 与此同时,另一道更加飘渺丶更加深邃的气息悄然浮现。 一位身着朴素灰袍,面容枯槁,仿佛与周围雪山融为一体的老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六位佛爷身后上空。 他周身气息引而不发,却仿佛蕴含着整片天地的威压,正是隐居雪山深处多年,已臻天人境初期的雾隐宗老祖! 七股强大的气息联合在一起,如同七座巍峨雪山,硬生生抵住了安西军那冲天的铁血杀气,让原本一面倒的气势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为首的金刚寺佛爷,声如洪钟,带着质问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枭!你屠戮王城,斩杀佛母,亵渎我佛,造下无边杀孽! 今日,我等代表高原万千佛门弟子,特来向你讨还一个公道! 你若即刻退兵,皈依我佛,忏悔罪业,或可留下一线生机,否则,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声音如同滚滚雷霆,传遍四野,试图在精神上压制沈枭。 安西军阵中,一众将领面色凝重,这七人,尤其是那灰袍老者,带给他们的压力前所未有。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枭,却只是缓缓抬起了眼眸,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仿佛看的不是七位绝世高手,而是七只稍微强壮些的蝼蚁。 「公道?」沈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充满了极致的轻蔑,「就凭你们这几个藏污纳垢之所出来的老秃驴,也配跟本王谈公道?」 他一步踏出,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军阵之前,与那七位高手遥遥相对。 「想要说法?可以,城外雪峰之巅,够宽敞,够你们埋骨了,这就是本王为你们准备的公道。」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径直射向穹萨城旁那座最高丶最陡峭的雪峰之巅。 那份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傲然,让六位佛爷脸色铁青,让雾隐老祖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狂妄!」 「追!」 七道身影紧随其后,如同七颗流星,划破长空,落于雪峰之巅。 下方,数十万大军与城上守军,都屏息凝神,仰望着这场即将决定高原命运的巅峰对决。 雪峰之巅,寒风猎猎,卷起千堆雪。 六位佛爷互视一眼,心意相通。 他们深知沈枭实力深不可测,单打独斗绝非其敌,唯有合力一击。 「结阵!」 六人瞬间移动方位,脚踏罡步,手结印契,形成一个玄奥的六角阵型——大日如来阵。 刹那间,金光大作,一尊巨大的丶模糊的如来法相在六人身后隐隐浮现,浩瀚磅礴的佛门威压如同实质,将整个峰顶的积雪都压得下沉三尺! 「龙象般若,加持我身!」 「五行轮转,金轮镇魔!」 六人齐声怒吼,将龙象般若功催动到极致! 只见六道磅礴的血气与真气混合,在他们头顶凝聚成一头狰狞咆哮的龙象虚影,力大无穷,撼天动地! 同时,他们手印再变,金丶青丶蓝丶赤丶黄五色光芒流转,最终汇聚成一道直径超过十丈丶边缘锋利无比丶切割虚空的巨大五行金轮印! 龙象之力灌注其中,金轮嗡鸣旋转,带着碾碎一切丶镇压万魔的恐怖威势,朝着沈枭当头罩下! 这一击,汇聚了六大先天圆满高手毕生功力,藉助阵法加持,引动天地五行之力,威力已然隐隐触摸到了天人境的门槛! 下方观战者无不色变,只觉得那一方天空都要被这金轮压塌!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天人境初期高手都暂避锋芒的合力一击,沈枭却是不闪不避,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见猎心喜的锋芒。 「米粒之珠,也配和日月争辉?」 他体内浩瀚如海的混沌真气轰然爆发,一股远比龙象般若功更加古老丶更加霸道丶仿佛源自洪荒的力量苏醒! 他的身后,隐隐浮现出一株虬结苍劲的菩提树虚影,树下则是一头仰天咆哮丶脚踩龙象的太古龙象虚影。 菩提龙象功! 以无上智慧驾驭无上力量。 「破!」 沈枭简简单单一拳轰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丶最极致的力量! 拳锋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蕴含着菩提龙象之力的拳罡,如同开天辟地的巨斧,狠狠地砸在了镇压下来的五行金轮印上!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金光与混沌之气疯狂肆虐,形成一道巨大的冲击环向四周扩散,将峰顶的万年积雪瞬间清空,露出下面黝黑的岩石! 那看似无坚不摧的五行金轮印,在与拳罡接触的瞬间,便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无数道裂痕蔓延开来,最终「嘭」的一声,当空炸裂成漫天光点! 「噗!」 「呃啊!」 阵法被强行破开,六位佛爷如遭雷击,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赖以成名的龙象般若功,在对方那更加霸道的力量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沈枭的攻击并未停止。 他身形如龙,欺身而上,双掌之间,龙吟之声响彻九霄! 「吼——」 第一式,见龙在田。 掌力如潜龙出渊,蓄势待发,却又带着洞察先机的灵动的,瞬间拍在最近一位佛爷的胸口,将其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震散! 紧接着,第二式,龙战于野。 掌风变得狂猛暴烈,如同神龙在荒野搏杀,其血玄黄。 刚猛无俦的掌力直接印在另一位佛爷的天灵盖上,头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最后,第三式,潜龙勿用。 掌势陡然变得飘忽诡异,似有还无,却又蕴含着最深沉的内敛杀机,如同潜伏的巨龙,不出则已,一出必杀。 这一掌悄无声息地印在剩余四位佛爷合力布下的防御气墙上! 「嗡——」 气墙剧烈震颤,旋即,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暗劲如同水银泻地,穿透防御,直接作用在四人的心脉之上! 「咔嚓……咔嚓……」 接连四声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响起。 四位佛爷身形剧震,眼中神采瞬间黯淡,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七窍中涌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息全无! 心脉尽碎! 电光火石之间,六大先天圆满佛爷,尽数陨落! 雪峰之巅,只剩下沈枭傲然而立,以及那位一直未曾出手的雾隐老祖。 雾隐老祖看着地上六具迅速冰冷的尸体,枯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凝重之色。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点金光开始凝聚,初时如豆,旋即膨胀,仿佛掌中托起了一轮真正的大日! 炽热丶光明丶净化一切的气息弥漫开来,连空间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沈枭,你确实惊才绝艳,可惜,你不该踏入高原,更不该……逼老夫出手。」 雾隐老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天地法则的共鸣。 「接我,大日如来掌!」 他一掌推出,那轮掌中「大日」骤然爆发,化作一道直径数丈,纯粹由毁灭性能量构成的金色光柱, 如同天河倒泻,又似佛陀震怒,携带着焚山煮海丶净化一切的恐怖威能,朝着沈枭轰然压去。 这是天人境的力量,引动了天地之威! 面对这足以将整座雪峰都融化的恐怖一击,沈枭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认真。 他左手虚抬,五指微曲,一股无形的磅礴吸力骤然产生——擒龙功! 那足以毁灭城镇的金色光柱,前端竟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曲丶牵引,仿佛一条狂暴的金龙被扼住了咽喉,前进的速度为之一滞! 也就在这一滞的瞬间,沈枭右掌已然拍出! 依旧是降龙掌,但这一次,他将见龙在田的灵动丶龙战于野的刚猛丶潜龙勿用的阴柔三种极意完美融合,化繁为简,凝聚于一掌之中! 「吟——」 一道凝练到极致丶仿佛由纯粹法则构成的龙形真气脱手而出。 这龙形真气不再是虚影,而是近乎实质,鳞甲分明,龙目璀璨,带着一股君临天下丶碾压一切的霸道意志! 降龙极意·三式合一! 龙形真气与那被稍稍阻滞的大日如来掌光柱,悍然相撞! 「轰!!!」 这一次的爆炸,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仿佛一颗星辰在雪峰之巅炸裂。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恐怖的能量风暴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 下方距离较近的一些士兵甚至被这股气浪直接掀飞! 待得光芒稍敛,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沈枭依旧站在原地,衣袂飘飘,毫发无伤。 而他对面,那位天人境初期的雾隐老祖,连同他身后那座高达千丈的雄伟雪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化作了一片弥漫在空中的丶细密的齑粉! 一掌之下,天人境老祖,连带千丈雪峰,一并震为齑粉! 天地间,一片死寂。 第202章 毒士翻手搅风云 雪峰之巅,沈枭一掌震碎雾隐老祖与千丈雪峰,其威势不仅彻底碾碎了高原最后的精神支柱,更如同一声丧钟,在每一个玄藏幸存者的心头重重敲响。 七大隐世高手,代表着高原武力与信仰的巅峰,在沈枭面前竟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这个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高原,带来的不是复仇的火焰,而是彻骨冰寒的绝望。 穹萨城内,原本被乌娜强行煽动起来的丶基于信仰的狂热,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死寂。 城头之上,高轩面无人色,瘫软在侍卫怀中,口中只会无意识地重复:「完了……全完了……」 乌娜则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肉中,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大厦将倾丶回天乏术的无力感。 沈枭的存在,已然超越了他们对「强大」的认知,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丶如同天灾般不可抗拒的力量。 沈枭甚至没有多看那化为齑粉的雪峰一眼,身形飘然落下,回到中军旗下,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传令,四个时辰后,攻城。」 七万安西铁骑轰然应诺,杀气再次凝聚,如同实质的黑色风暴,向着摇摇欲坠的穹萨城压去。高原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然注定。 …… 就在沈枭即将对玄藏王庭发动最后一击的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河西东大门——玄武关,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凶险的博弈,也进入了关键阶段。 关墙巍峨,如同巨龙盘踞。 关外,大盛河东节度使张守规统领的十万精锐,并未如李昭密旨所期盼的那样偃旗息鼓丶伺机而动,反而显得有些焦躁。 营寨连绵,旌旗招展,但一种凝滞的气氛笼罩着大军。 帅帐之内,张守规眉头紧锁,听着麾下探子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 「派出去那么多批细作,散播了那么多谣言, 言说沈枭穷兵黩武,河西赋税沉重,民不聊生, 为何河西境内毫无动静?连个像样的流民骚乱都没有?!」 幕僚躬身,小心翼翼道:「大帅,非是细作不力,实在是河西境内,百姓似乎对秦王颇为拥戴, 我等散播之言,无人相信,反而有几个细作被当地百姓扭送当地官府,还有的甚至被活活打死了……」 张守规胸口一阵发闷。 他奉李昭密旨,意图在沈枭西征之际,在河西内部制造混乱,哪怕不能立刻占据河西,也要让沈枭后方不稳,添上些乱子。 然而,他低估了沈枭在河西的统治力,也高估了大盛朝廷在河西百姓心中的地位(其实河西百姓比河东更厌恶大盛朝廷)。 历经战乱与对比,河西民众对带来安定与富足的沈枭拥戴至极,对大盛朝廷则早已离心离德,那些挑拨离间的言论,自然成了无根浮萍,掀不起任何风浪。 这种铁板一块的局面,让张守规有种老鼠拉龟——无从下手的感觉。 强攻玄武关? 他见识过虎贲军的厉害,那是以一当十甚至当百的怪物,凭他手里这十万人心不齐的河东兵马,根本不是那三万虎贲对手。 就在张守规一筹莫展之际,玄武关内,一场关于战略的争论也刚刚结束。 镇守府中,杨素一身青衫,负手立于巨大的军事沙盘前,眼神锐利如鹰。 他指着沙盘上代表张守规所部的蓝色旗帜,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不耐:「张守规这老匹夫,如同跗骨之蛆,在关外徘徊不去, 虽未进攻,却不断派遣细作,滋扰生事,着实令人厌烦,依某之见,不若由某亲率三万虎贲,出关与其决战! 一举击溃其军,擒杀张守规,彻底解决东顾之忧,也让李昭知道,觊觎河西,是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性格孤高,用兵崇尚进攻与碾压,对于这种僵持和暗地里的龌龊手段极为不屑,渴望以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战来奠定胜局。 「杨将军,稍安勿躁。」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角落阴影处传来。 上官羽缓缓走出,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色文士袍,面色苍白,眼神却如同毒蛇般冷静丶洞察一切。 「此时与张守规决战,虽胜算颇大,然并非上策,也与王爷交代的计划所不符。」 杨素眉头一皱,他对这个「毒士」向来没什么好感,但其智谋却不得不重视:「哦,上官先生有何高见? 莫非我们要一直在此枯坐,看着这老匹夫在关外耀武扬威?」 上官羽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将军欲战,无非是因张守规如同苍蝇般烦人,且恐其真对河西造成威胁, 然,为何非要我等出手,而不能让他自顾不暇呢?」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轻轻点在了河东的地界上。 「张守规能派细作入河西挑拨,我等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他将目光放在河西,我们便将祸水,引回他的河东老巢。」 杨素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河东之地,情况特殊。」 上官羽娓娓道来,声音沙哑却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萧策在位时,虽割据一方,但与本土士族门阀关系盘根错节,彼此依存,如今萧策倒台, 兵权被张守规这个朝廷指派的节度使凭藉朝廷大义和金银收买,强行掌控,那些本土的士子丶豪强,岂会真心服气?」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眼光毒辣无比:「他们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利益受损, 心中对朝廷丶对张守规必然积怨已深, 只需一颗火星,便能点燃这片乾柴, 而且,河东军中新附之卒,多为原萧策部众,虽得赏银,但根基不稳, 对张守规及朝廷未必有多少忠诚可言,只需稍加挑拨利诱,言说张守规欲裁撤旧部, 或朝廷将清算萧策余党,必能让他们疑神疑鬼,心生叛意。」 杨素听着,脸上的不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 他虽不屑阴谋,但不得不承认,上官羽此计,若能成功,效果远比他出关血战要好得多。 不仅能解玄武关之围,还能让张守规乃至大盛朝廷后院起火,焦头烂额。 「此计确比某之莽撞更为稳妥。」杨素难得地表示了认可,但随即皱眉,「然,派何人去行此离间之事? 此事关系重大,需胆大心细,且对河东局势极为熟悉之人。」 上官羽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自信:「此事,非羽亲往不可,旁人,未必能准确把握其中火候,亦未必能将此事做得足够绝。」 杨素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毒士」一旦出手,必然是天翻地覆。他沉吟片刻,决断道:「好!便依先生之计!需要某如何配合?」 「将军只需稳守关隘,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即可。」上官羽躬身一礼,「羽,去去便回。」 …… 数日后,河东,惔州。 此地乃河东文风鼎盛之所,也是昔日萧策麾下不少文官丶士族的故乡。 一位自称游学而来的落魄老儒,出现在了惔州最大的酒楼和士子聚集的文会之中。 他学识渊博,谈吐不凡,更关键的是,他似乎对朝廷丶对张守规充满了洞见与不平。 酒酣耳热之际,老儒便会无意间透露一些京师内幕消息: 「听闻张节度使上书朝廷,言河东士子多与萧逆有旧,不堪重用,欲大批更换……」 「朝廷那边,对河东赋税颇为不满,认为萧策时期徵收太轻,已有加税之意,最后苦的还不是我等河东百姓?」 「还有啊,京师都在传,张节度使要清洗原萧帅旧部,尤其是那些得了升迁的, 说是要换上他自己的心腹,此事已经三度上报朝廷,新任右相李子寿似乎已经在斟酌考量……」 这些话语,如同毒刺,精准地扎在了惔州士子们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们本就因权力被剥夺而郁郁不得志,此刻更是被激得群情激愤。 同时,在军营丶市井之间,类似的流言也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版本更加骇人听闻:「张守规要用我们的人头向朝廷表忠心!」 「朝廷大军不日将至,要血洗河东,清算旧帐!」 上官羽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导演和催化剂,他并不需要直接组织叛乱,他只是巧妙地丶精准地撬动了河东内部早已存在的裂痕,将猜忌丶恐惧和怨恨的种子撒下,并为其提供了滋生的温床和爆发的理由。 很快,火星被点燃了! 先是惔州数名有影响力的士子联名上书(实则抗议),指责张守规排斥异己,祸乱河东。 紧接着,恐慌情绪在军中蔓延,数支原属萧策的部队发生哗变,扣押了张守规派去的监军! 叛乱如同野火,迅速从惔州向周边州郡蔓延,各地豪强丶失意士子丶心怀不满的军将纷纷响应,一时间,河东大地烽烟四起! 消息传到玄武关外的张守规大营,这位老将惊得差点从帅椅上摔下来! 「什么?!惔州叛乱?平阳军也反了?!这……这怎么可能?!」 张守规又惊又怒,他好不容易才初步掌控河东局势,正想着如何算计河西,没想到自己的后院竟然先起了火,而且火势如此凶猛! 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偶然!定然是河西那边搞的鬼! 可他现在已经无暇去追究源头了,河东若乱,他这节度使的位置坐不稳不说,这十万大军的粮草后勤也将断绝,甚至可能被叛军和朝廷问责! 「撤!立刻撤军!回师平叛!」 张守规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什么偷袭河西,什么陛下密旨,此刻都比不上保住自己的根基重要! 十万大军,来时气势汹汹,去时仓皇狼狈,放弃了所有针对河西的布置,星夜兼程赶回河东救火去了。 玄武关上,杨素看着远处如同潮水般退去的张守规大军,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丶近乎残酷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穿着灰袍,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的上官羽,第一次觉得…… 这个毒士,似乎也并非全然面目可憎。 「先生此计,兵不血刃,便解了关隘之围,更令张守规与朝廷焦头烂额,佩服。」 杨素难得地说了一句软话。 上官羽微微欠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古井无波:「将军过誉,不过是因势利导,投其所恶罢了,河东自身漏洞百出,羽,只是轻轻推了一把。」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搅动一池风云丶让十万大军无功而返丶让整个河东陷入动荡,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份将阴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冷静与毒辣,正是他毒士之名的真正含义。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而上官羽,则将这不战的艺术,发挥到了令人胆寒的极致。 河西东线之危,就此消弭于无形。 第203章 赵颖出逃 就在上官羽的「毒计」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河东之地掀起滔天叛乱巨浪的同时,数千里外的大盛天都,却沉浸在一片看似繁华丶实则腐朽的虚假安宁之中。 皇宫大内,紫宸殿。 圣人李昭斜倚在软榻上,两名容貌姣好的宫女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捶打着双腿。 他微眯着眼,脸上带着一种慵懒而志得意满的神情。 萧策已除,河东看似归心,兵权在握,河西沈枭正与玄藏那个蛮邦打得不可开交(在他看来是两败俱伤之局),放眼四海,还有谁能威胁到他这九五至尊? 唯一让他心头有些痒处的,便是那朵即将到手的娇嫩之花,已故镇国公的嫡女,他钦定的太子妃,赵颖。 一想到赵颖那温婉动人丶我见犹怜的模样,尤其是那截在宫装映衬下白皙优雅的颈项,李昭便觉得一股邪火在小腹窜动,口乾舌燥。 什么伦理纲常,什么父子人伦,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都是狗屁!他是天子,天下万物,包括那个女人,都该是他的! 「冯神威。」 李昭懒洋洋地开口。 心腹太监冯神威立刻躬身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圣人有何吩咐?」 「西苑那座揽颖轩,修得如何了?」 李昭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那是他特意为纳赵颖为妃而兴建的新宫殿,取名「揽颖」,其意不言自明。 「回圣人,揽颖轩日夜赶工,已然初具规模,太子殿下监工甚是得力。」 冯神威小心翼翼地回答,特意提了太子李臻。 让儿子亲自为老子修建纳妃的宫殿,还是自己前未婚妻的宫殿。 这等恶心人的事,也只有李昭这等奇人做得出来,还做得如此理所当然。 李昭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笑意:「太子办事,朕是放心的, 去,传钦天监正,让他速速选取一个最近的黄道吉日,朕要册封颖妃!」 「遵旨!」 冯神威连忙应下,心中却也为那素未谋面的赵家女子暗叹一声,入了这吃人的深宫,尤其是以这种方式,只怕是凶多吉少。 然而,李昭犹觉得不够,又补充道:「告诉李臻,揽颖轩的一应陈设布置, 也由他亲自督办,务必要华丽精致,符合颖妃的身份。」 他仿佛要通过这种极致的方式来宣示主权,同时也在精神上进一步践踏自己儿子的尊严。 「是。」 冯神威低头退下,脊背莫名有些发寒。 …… 镇国公府,早已不复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 自老国公赵猛战死沙场,其子(赵颖之父)赵罡又英年早逝后,国公府袭爵无人。 如今,更因一道即将到来的圣旨,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府内后宅,赵颖的母亲,徐颜正焦急地踱步。 她早已通过故旧门路,得知了皇帝那龌龊的心思以及册封圣旨不日将至的消息。 「娘,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赵颖俏脸煞白,眼中噙满了泪水,既有对未来的恐惧,也有对皇室如此不堪的绝望。 她自幼受祖父丶父亲忠君爱国思想的薰陶,如何能接受自己从未婚儿媳变成圣人妃嫔这等荒唐悖伦之事? 而那圣人的岁数都可以当自己爷爷了。 徐颜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压低了声音:「颖儿,听着,天都你不能待了!圣人昏聩,朝廷腐朽,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甚至比死更不堪!」 「为娘已买通了西城门的守卫校尉,他受过你祖父的恩惠,答应冒险行个方便, 细软我已经收拾好了,你立刻从后门走,有一辆青篷马车在那里等你!」 「娘!那你呢?!」 赵颖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泪水滚落。 「我不能走。」徐颜惨然一笑,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若走了,便是公然抗旨,整个赵氏家族立时就有灭顶之灾! 我留下,还能为你拖延一些时间。记住,出了城,不要回头,一路往东,想办法进入河东地界!」 「河东?」 「对,河东!」徐颜目光锐利,「朝廷对河东掌控未稳,张守规根基不深,反而容易浑水摸鱼,你设法穿过河东,然后北上,进入大荒草原!」 「大荒草原?!」 赵颖倒吸一口凉气,那是蛮族之地,凶险万分。 「对!沈枭,河西秦王,当年曾横扫大荒,虽杀戮无数,但也确实打服了那些蛮族,如今大荒臣服秦王, 与河西有诸多商贸往来,你或许能通过草原,辗转进入河西!」 玄武关以已经被朝廷封锁,大荒草原是唯一进入河西的通道。 徐颜的声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 「当今天下,唯有河西沈枭,不惧大盛,或许在那里能给你一线生机!」 这是徐颜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摆脱李昭魔爪的险路。 虽然前路茫茫,九死一生,但总好过留在天都,沦为昏君玩物,最终在宫廷倾轧中香消玉殒! 「娘——」 赵颖扑进母亲怀中,泣不成声。她知道,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诀。 「快走!」徐颜狠心推开女儿,将一个小包裹塞进她怀里,「里面有些金银细软和路引,记住,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在母亲决绝的目光催促下,赵颖一步三回头,最终咬紧牙关,擦乾眼泪,在贴身老仆的引导下,悄然从国公府荒废的后门溜出,钻进了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马车軲辘,碾过清晨湿润的青石板路,载着少女破碎的梦和对未来的无尽恐惧,悄无声息地驶向未知的丶布满荆棘的逃亡之路。 几乎就在赵颖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的同时,镇国公府的正门被轰然敲响。 宫里的宣旨太监,带着册封「颖妃」的圣旨和浩浩荡荡的仪仗,到了。 徐颜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荣幸」,打开了府门,跪接圣旨。 她需要为女儿争取更多的时间。 当宣旨太监发现接旨的只有徐颜,而不见正主赵颖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徐颜以「小女偶感风寒,卧病在床,恐亵渎天颜」为由搪塞。 起初,太监还以为是赵家拿乔,或是赵颖羞愤不愿见人,并未立刻深究。 但消息传回宫中,等了半日仍不见美人入宫的李昭,耐心耗尽,勃然大怒,下令强行入府带人! 这一搜,自然搜了个空。 「跑了?!她竟敢跑?!」 李昭得知消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想来,能被天子看中,是赵家无上的荣光,赵颖应该感恩戴德丶迫不及待地投入他的怀抱才对 竟敢抗旨潜逃? 这是对他皇权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徐颜,好个徐颜!竟敢放跑朕的妃子!」 李昭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传旨,镇国公府徐氏,抗旨不尊,悖逆犯上,即日起,褫夺镇国公爵位封号,收回府邸丶食邑! 将徐颜及其赵氏满门七十二口,全部给朕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他要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徐颜和赵家身上。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违逆他李昭的下场。 一时间,曾经显赫的镇国公府被如狼似虎的禁军查抄,哭喊声一片。 徐颜面色平静,任由兵士给她戴上枷锁,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希望女儿已经走远。 就在天都因赵颖逃亡丶徐颜下狱而闹得沸沸扬扬,李昭暴跳如雷,准备大兴牢狱,甚至考虑发布海捕文书追拿赵颖之际—— 「八百里加急,河东急报!」 「圣人!不好了!河东急报!惔州丶平阳等多地发生大规模叛乱! 乱军打出清君侧旗号,已攻占数座城池,张节度使上疏请求调派兵马镇压。」 如同又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李昭的怒火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打断,整个人都僵住了。 「河……河东叛乱?!」 他脸上的暴戾被惊愕和一丝恐慌取代。 河东是他好不容易才收回的腹心之地,怎会突然叛乱? 张守规是干什么吃的?! 纳妃的旖旎心思,追拿赵颖的怒火,在社稷动荡的现实威胁面前,不得不暂时被压了下去。 李昭焦头烂额,立刻召集群臣,商议应对河东叛乱之事。 而被投入阴暗天牢的徐颜,在听到牢门外狱卒议论河东叛乱的消息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 乱吧,乱起来才好!越乱,她的颖儿,才越有一线生机…… 但…… 兵荒马乱时节,她一个女儿家,真的会没事么? 天都的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少女的逃亡之路刚刚开始,而帝国的危机,也已悄然降临。 第204章 最后绝望 视线转回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高原。 穹萨城,这座被玄藏王室寄予最后希望的新都,此刻正被绝望的阴云彻底笼罩。 沈枭亲率的七万安西铁骑,并未因七大高手的陨落而有丝毫迟滞,如同最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抵达城下的瞬间,便展开了雷霆万钧的攻势。 仅仅三日。 曾经被认为依仗雪山天险丶易守难攻的穹萨城,其外围依山势修建,星罗棋布的百余座坚固碉楼,便在安西军那种不讲道理的远程打击下,化为一片断壁残垣。 四十架「轰天雷」投石机被架设在射程极限的高地上,经过精心校准后,开始了持续不断的毁灭性射击。 四百斤的符文巨石,带着刺耳的呼啸,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砸在一座座碉楼的关键支撑点上。 剧烈的爆炸声中,巨石崩裂,火光冲天,看似坚固的碉楼如同孩童的积木玩具,接二连三地轰然坍塌,里面的守军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埋葬其中。 偶尔有碉楼凭藉地利和侥幸,躲过了巨石的直接命中,但其暴露出来的位置,立刻会迎来臂张弩的覆盖式攒射。 密集的弩箭如同死亡之雨,封锁一切出口,将试图增援或撤退的守军钉死在狭小的区域内。 与此同时,沈枭派遣精锐工兵和山地斥候,在胡烈所部骑兵的掩护下,沿着隐秘的小径,迅速控制了穹萨城赖以生存的几条主要水源——雪山融水形成的溪流和几处重要的泉水。 他们并非截断,而是在上游构筑工事,投放污物,甚至在某些关键水源倾倒了特制无色无味的「软筋散」彻底污染了水源。 不过数日功夫,穹萨城外围防御被彻底拔除,变成了一座裸露在狼群面前的孤城。 城内的守军和民众,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外黑色的军阵如同铁桶般合围,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及逐渐袭来的乾渴。 战争的混乱与绝望,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渗透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毫无例外地波及到了那座临时充作王宫的丶相对最坚固的石堡之内。 王宫内。 往日的奢靡与喧嚣早已荡然无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 国君高轩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椅上,面前摆着的,不再是精心烹制的氂牛肉丶酥油茶和精细的青稞点心,而是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丶寡淡的野菜汤,以及两块明显带着霉味的丶粗糙硌牙的青稞饼。 这是他今日的「御膳」。 他拿着饼,的手微微颤抖,尝试着咬了一口,那粗粝的口感和霉味让他几欲作呕。 曾几何时,他餐餐必有数十道菜肴,美酒佳酿不绝,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母后这,这如何能下咽,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恶心的东西啊……」 高轩的声音带着一丝嫉妒不满,将饼扔在桌上。 珠帘后的乌娜,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面前的食物同样简陋,甚至因为年纪较大,肠胃不适,连那霉变的青稞饼都难以下咽,只能勉强喝几口寡淡的菜汤。 她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往日的强势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焦虑取代。 「忍一忍吧。」乌娜的声音沙哑,「非常时期,能有这些已是不易,待击退沈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试图安慰儿子,也安慰自己,但这话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尚且如此,宫内其他的妃嫔丶王子丶公主以及侍从们的境遇可想而知。 往日的锦衣玉食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幻,争宠斗艳变成了争夺有限的食物和乾净的饮水。 宫内的秩序,在生存的压力下,正迅速崩坏。 然而,比起口腹之欲的委屈,一个更致命丶更令人恐慌的消息,如同梦魇般在城内蔓延开来——断粮了! 这并非安西军围城导致的运输中断,而是一场来自内部的丶精准而狠辣的毁灭。 就在安西军开始围攻外围碉楼的那个夜晚,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凭藉超凡的轻功和对黑暗的极致利用,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穹萨城防守最严密丶也是最大的中央粮仓。 此人,正是沈枭的贴身侍卫,修为已达先天初期的陆七! 他如同暗夜中的死神,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岗,甚至利用身法骗过了仓促布置的丶效力大减的灵阵警戒。 进入粮仓后,他并未与守卫纠缠,而是将随身携带的,河西天工院特制的猛火油与磷火粉,精准地泼洒在粮垛最密集丶通风最好的区域。 随后,一点火星落下。 「轰——」 烈焰瞬间升腾!特制的燃料遇到乾燥的粮食,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 等到守军发现不对劲,仓惶组织救火时,整个中央粮仓已然陷入一片火海。 冲天而起的火光,将半个穹萨城的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尽管守军拼死扑救,保住了边缘一小部分粮食,但超过八成的存粮,包括为长期围困准备的青稞丶肉乾丶酥油等,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陆七在制造了这场致命的混乱后,便凭藉高超的修为,在守军合围之前,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遁走,只留给穹萨城一个绝望的背影和一片燃烧的废墟。 消息传开,全城震撼! 粮食,是坚守下去的最后底气!如今,这底气被拦腰斩断,甚至可以说是被连根拔起!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乌娜和高轩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最后一点士气。 「粮仓被烧了!」 「我们没吃的了!」 「守不住了!快跑啊!」 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士兵们开始质疑为何而战,军官们弹压不住骚动的人群。 平民更是绝望,他们开始疯狂地抢购丶囤积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市场价格飞涨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一块发霉的青稞饼甚至能换到一条人命。 很快,食物短缺的恶果开始显现。先是老弱妇孺因饥饿而倒毙街头,无人收殓。 紧接着,为争夺有限的食物,军民之间丶士兵之间,甚至家人之间,都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和械斗。 吃人的惨剧,在这座号称最后希望的王都内,悄然上演。 高轩和乌娜被困在王宫之中,听着外面传来的骚乱,哭喊和偶尔的爆炸声,看着面前难以下咽的粗食,感受着宫内日益紧张和绝望的气氛,他们终于清晰地认识到—— 末日,真的来临了。 穹萨城,这座玄藏王朝最后的堡垒,在沈枭精准而冷酷的军事打击和心理攻势下,已然从内部开始腐烂丶崩溃。 断水丶断粮丶外围尽失丶士气崩溃…… 它就像狂风中一盏摇曳的残灯,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沈枭甚至没有发动总攻,他只是静静地陈兵城外,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中徒劳地挣扎,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知道,这座城,以及城里那对母子皇帝,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高原的战事,即将画上最后一个血腥的句号。 第205章 玄藏国覆灭 穹萨城内,饥饿如同最恶毒的瘟疫,啃噬着残存的理智与希望。昔日象徵着权力与尊严的王宫,如今被绝望的死寂笼罩。 发霉的青稞饼也已消耗殆尽,连树皮丶草根都成了争抢的目标,易子而食的惨剧从隐秘的角落蔓延到光天化日之下,人性的最后遮羞布在生存面前被撕得粉碎。 高轩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容如今枯槁凹陷,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丶沾满泥土的皮革。 乌娜靠坐在他身旁,这位曾经权倾高原的太后,华服早已污秽不堪,头发散乱,昔日精明的眼眸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恐惧。 宫墙外,是安西军持续不断丶如同催命符般的投石机轰鸣和弩箭破空声,以及城内军民濒死的哀嚎和疯狂的厮打声。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母后……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高轩的声音乾涩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乌娜没有回答,只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守不住了。 粮食被焚,水源被污,军心溃散,民心已失。 这座城,已经成为一座巨大的坟墓。 沈枭甚至不需要攻城,只需要再围上十天半月,城内恐怕连站着的活人都难找了。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那点可怜的王族尊严。 「投降吧……」乌娜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死灰,「或许……或许还能为高氏王族保留一丝血脉……」 高轩身体一颤,脸上露出挣扎,但腹中难以忍受的饥饿和对死亡的恐惧,很快便淹没了那丝挣扎。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 次日清晨,穹萨城那扇沉重丶却已千疮百孔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高轩和乌娜,换上了他们所能找到的最体面却依旧难掩污渍的袍服,在寥寥几名面黄肌瘦丶连武器都拿不稳的侍卫簇拥下,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城门。 他们手中捧着的,不是兵刃,而是玄藏国的传国玉玺和象徵王权的金册。 两人来到安西军阵前,面对着那支沉默如山,甲胄森然的黑色军队,以及中军旗下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高轩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刻意营造的悲悯:「秦王殿下!罪臣高轩(乌娜),愿率玄藏举国投降! 过往罪责,皆由我母子二人承担!只求……只求殿下看在同为人族的份上,慈悲为怀, 莫要再造杀孽,饶过我玄藏国内……那些无辜的子民吧!他们……他们是无罪的啊!」 乌娜也伏在地上,老泪纵横:「殿下!一切罪过在我,在我这妇人野心勃勃,蛊惑君王,求殿下开恩,给高原百姓一条活路!」 他们打出了最后一张牌——道德牌。 试图用「保护子民」的悲情姿态,来换取自身的活路,甚至幻想能保住王族的地位或起码的体面。 沈枭端坐于战马之上,玄色大氅在高原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俯瞰着脚下这对演技拙劣丶摇尾乞怜的母子,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既无胜利者的得意,也无对乞怜者的嘲讽,只有一片漠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四野:「本王,准了。」 高轩和乌娜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果然,在天下舆论面前,强如沈枭也要顾忌三分。 「谢王爷!谢王爷不杀之恩!!」 两人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 然而,他们脸上的狂喜尚未褪去,沈枭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瞬间将他们冻结: 「本王答应不杀你玄藏子民,但尔等王族丶外戚,一个不留。」 高轩和乌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来人。」沈枭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将高氏王族,乌娜外戚亲族,所有男丁女眷,尽诛。」 命令一下,如同虎狼出闸。 早已等候多时的安西军精锐立刻扑上,如同砍瓜切菜般,将那些还在懵懂和狂喜中的王族成员丶乌氏外戚,无论老幼,当场斩杀。 哭喊声丶求饶声丶咒骂声戛然而止,鲜血瞬间染红了城门前的土地。高轩和乌娜本人,更是被胡烈亲自出手,一刀一个,乾脆利落地斩下了头颅! 至死,他们的眼中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 沈枭信守了他的承诺——他没有伤害玄藏国的「子民」。 他只是清算了不属于「子民」范畴的,骑在子民头上作威作福的统治者。 随后,沈枭的目光投向了城内那密密麻麻丶面黄肌瘦丶惊恐万状的五十万军民。 「至于你们……」他的声音如同神祇宣判,「本王不杀你们,但高原苦寒,尔等既眷恋故土,那便永远留在这里吧。」 他下令,将这五十万军民,全部驱逐出穹萨城,押送至高原深处一片最为荒凉,常年温度低于零下四十度丶被称为「永冻荒原」的绝地,划定范围,就地圈禁! 没有帐篷,没有粮食,没有燃料,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死亡雪原。 「能活几人,看你们的造化,也与本王无关。」 冷酷到极致的话语,决定了这五十万人的命运。 他们被安西军的刀枪驱赶着,哭嚎着,如同羊群般,走向那片连野兽都难以生存的冰封地狱。 等待他们的,将是冻饿丶疾病丶互相残杀…… 最终能有多少人能活着走出绝境,只有天知道。 这比直接屠杀,更显残忍与漠视。 接下来的八天,穹萨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拆解工场」。 安西军的工兵和辅兵们,如同高效的工蚁,动用各种工具,甚至藉助俘获的玄藏劳力,将城内所有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 王宫库房里的金银珠宝丶玛瑙翡翠丶珍贵皮毛…… 被成箱成箱地搬走。 寺庙里那尊高达数丈,耗费无数黄金铸就的巨型金佛,被熔炼切割,化为一块块便于运输的金锭。 甚至连王宫和重要建筑上那些镶嵌的铜饰丶铜瓦,都被悉数撬下,回收利用。 八天后,当安西军最后一批满载而归的车队离开时,曾经的玄藏王都穹萨城,已然变成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丶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废墟,在高原的寒风中呜咽。 历时三十八天的玄藏灭国之战,就此落下帷幕。 安西军以微不足道的四千余人伤亡的代价,换来了玄藏国超过二百七十万军民的死亡,彻底将这个雄踞高原的庞大帝国从地图上抹去。 战后,失去了统一王权和强大外敌压制的高原,各部族残存宗门为了争夺那点可怜的生存资源和所谓的领导权,迅速陷入了无休无止的内战和仇杀之中,血染雪山。 但这片土地的混乱与苦难,已经与沈枭,与河西,没有任何关系了。 沈枭甚至没有在高原设立都督府或者派驻重兵,他只是带着无尽的缴获和赫赫战功,率着麾下那支沐浴鲜血而愈发锋锐的安西铁军,踏上了返回长安的归途。 高原的风雪,依旧凛冽,只是再也吹不散那弥漫了整片天地的血腥与死寂。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沈枭的霸业之路,则迈向了一个新的,更令人战栗的高度。 长安的灯火,在远方等待着他的王者归来。 第206章 毒士 就在沈枭踏着玄藏帝国的尸骨,携带着海量战利品凯旋长安之际,大盛王朝的北方,河东,却已彻底陷入了烽火连天的泥沼。 上官羽投下的那颗「离间」火星,效果远超预期。 惔州士子的抗议如同导火索,迅速引燃了积压在整个河东的怨气。 对朝廷强行收权的不满,对张守规这个长期驻守河东,却被朝廷「空降」节度使的抵触,对自身前途的担忧,以及对可能被清算的恐惧…… 种种情绪交织爆发,使得叛乱如同野火燎原,迅速蔓延至多个州郡。 乱军成分复杂,有失意士子,有被煽动的原萧策旧部,也有趁火打劫的地方豪强,他们各自为战,却又共同将矛头指向了张守规和其背后的大盛朝廷。 面对骤然恶化的局势,张守规又惊又怒。 他一面火速向天都发出八百里加急,详细禀报叛乱情况,并诚恳地请示朝廷下一步方略, 一面紧急调动麾下尚能掌控的兵马,分路进剿,试图将叛乱扼杀在萌芽状态。 同时,他深知自己根基浅薄,独木难支,立刻加强了与邻近的河东定丶冀丶营三镇节度使林骁的联系。 林骁手握重兵,驻防河东东北部,与张守规辖区接壤,其态度至关重要。 张守规以「同僚之谊」丶「共保河东安宁」为由,频频致信,希望林骁能出兵协助,至少确保其防区稳定,不让叛乱向北蔓延。 天都,紫宸殿。 李昭刚刚从赵颖逃脱的暴怒和河东叛乱的震惊中勉强平复下来,就收到了张守规的求援和请示奏疏。 他看着奏疏上描述的「烽烟四起」丶「局势糜烂」等字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萧策这个心腹大患刚除,怎么河东又乱了?! 「废物,张守规也是个废物!」 李昭气得将奏疏摔在地上,「朕让他去安抚河东,他就是这么安抚的?!」 新任右相李子寿躬身出列,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此刻却带着一丝凝重:「圣人息怒,当务之急,是迅速平定叛乱,以免酿成大祸, 张守规初到河东,掌控不力,情有可原,林骁虽有领兵之才, 但对河东河东兵马掌控力不足,不宜轻动,臣有一策。」 「讲!」李昭烦躁地挥手。 「营州兵马使陈渊,乃不世宿将,熟悉河东情势,且麾下兵马颇为精锐,可下旨,令陈渊暂离防区,率部协助张守规平叛, 如此,既可增强张守规实力,又不至过度调动林骁,影响北疆防御。」李子寿冷静地分析道。 李昭此刻只求速平叛乱,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当即应允:「准!立刻拟旨,命陈渊火速发兵,协助张守规平叛! 告诉他们,朕只要结果,一个月内,朕要看到河东恢复平静!」 ……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了营州。 兵马使陈渊接到旨意后,虽对离开自家防区有些顾虑,但君命难违,且他也深知河东若彻底大乱,唇亡齿寒,营州也难以独善其身。 他不敢怠慢,立即点齐麾下两万精锐步骑,准备开赴西南,进入张守规的防区参与平叛。 然而,就在陈渊大军拔营离境,旌旗招展地踏上征途之际,远在玄武关内的上官羽,通过隐秘的渠道,几乎同步得知了这一消息。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丶冰冷的笑意。 「陈渊离营……好,甚好。」他低声自语,如同毒蛇吐信,「张守规想借力打力,迅速平息内乱,呵,岂能让你如此如意?」 他转身走入密室,铺开一张素笺,取过一支狼毫小楷,略一思忖,便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封极其简短,却足以再次搅动风云的信函。 信的内容直白而充满诱惑: 「大盛内乱,河东糜烂,营州空虚。东胡屡遭压迫,今岂非天赐良机?此时不入关取尔所需,更待何时?」 没有署名,没有来历,只有这寥寥数语,却精准地戳中了草原霸主那颗贪婪而躁动的心。 写罢,他用特制的药水封好信笺,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景龙卫暗探,低声吩咐:「将此信,务必亲手送至东胡酋长兀术哈赤手中, 记住,要让他相信,这是来自河东朋友的善意提醒。」 暗探领命,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阴影之中。 这封信,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毒石,其引发的涟漪,将迅速演变成吞噬生命的惊涛骇浪。 东胡王庭。 酋长兀术哈赤,一位身材魁梧丶面容粗犷丶眼神如鹰的草原枭雄,接到了这封神秘的信件。 他反覆看着那几行字,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大盛内乱,河东糜烂,营州空虚…… 这些消息,他安插在边关的探子也陆续传回了一些风声,与此信相互印证。 信中那句「取尔所需」,更是深深打动了他。 东胡部落近年来确实屡遭大盛边军打压,互市时也常被盘剥,部落内部对财富丶粮食丶女人的渴望早已积累到了顶点。 「天赐良机……果然是长生天赐予我东胡的良机!」 兀术哈赤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银碗狠狠摔在地上,发出狂野的笑声。 「儿郎们!肥美的羔羊已经打开了栅栏!随本汗入关,抢钱!抢粮!抢女人!」 在贪婪的驱使下,兀术哈赤根本无心去仔细追究这封信的来源和背后是否有什么阴谋。 他迅速集结了王庭本部及各附庸部落的骑兵,数量高达五万余骑,如同一股恐怖的钢铁洪流,绕过仍有林骁重兵驻扎的防线,直扑因陈渊率兵离开而防御力量大为削弱的营州边境。 东胡铁骑来得太快,太猛。 营州边境的守军猝不及防,几处关隘在如潮水般的骑兵冲击下迅速被攻破。 凶悍的东胡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营州境内,开始了一场毫无人性的疯狂劫掠。 他们烧毁村庄,屠杀敢于抵抗的百姓,抢夺一切看得见的粮食丶财物,掳掠年轻女子和壮丁为奴…… 所过之处,浓烟滚滚,哭喊震天,宛若人间地狱。 营州北部,顷刻间化为一片焦土。 消息传到正在焦头烂额镇压内部叛乱的张守规耳中,如同晴天霹雳! 「东胡入寇?!五万骑兵?!营州告急?!」 张守规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内乱未平,外患又至。 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他立刻意识到,营州若失,不仅林骁的侧翼会受到威胁,整个河东的东北门户都将洞开,届时局势将彻底失控! 「康麓山!」 张守规几乎是吼着喊出自己养子的名字。 「末将在!」 一身戎装的康麓山快步出列。 「命你即刻率领本部一万骑兵,并抽调平叛兵马五千,火速北上营州,务必将东胡蛮子给本帅击退!保住营州!」 张守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得不分兵,这意味着镇压内部叛乱的力度将被大大削弱。 「末将领命!」 康麓山也知道军情如火,毫不迟疑,转身便去点兵。 看着康麓山离去的背影,张守规无力地坐回椅中,内心充满了苦涩和一种被无形大手操控的无力感。 内乱丶外寇…… 这一切,来得太过巧合,太过致命。 他隐隐感觉到,有一双冰冷而恶毒的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并轻而易举地,将他和整个河东,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而上官羽,此刻或许正站在玄武关的城头,遥望着北方升起的烽烟,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丶近乎残忍的满足。 他的计策,一如既往的狠辣丶有效,且……全然不顾及那在战火与劫掠中哀嚎的万千河东百姓。 在他的棋局里,那些不过是达成目的,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罢了。 第207章 河东局势逐渐平定 康麓山接到驰援营州的军令,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深知东胡骑兵的凶悍,但他更对自己麾下这支由张守规精心调教,装备相对精良的部队颇有信心,尤其是那一万骑兵,更是他赖以建功立业的根本。 他点齐一万骑兵,又从正在弹压叛乱的部队中强行抽调了五千步卒,组成一支一万五千人的混编部队,星夜兼程,北上迎击东胡。 一路上,看到的尽是东胡铁骑肆虐后留下的惨状:焚毁的村庄,被屠杀后随意丢弃的百姓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这帮蛮夷!」 康麓山见此,怒火中烧,求战之心愈发急切,恨不得立刻找到东胡主力,将其碎尸万段。 然而,他低估了东胡酋长兀术哈赤的狡诈。 兀术哈赤并非一味蛮干的莽夫,他深知自己孤军深入,不宜久战,劫掠物资和人口才是首要目标。 在得知一支规模不小的盛军正朝自己开来时,他并未选择正面硬撼,而是充分利用了骑兵的机动性和对地形的熟悉,设下了一个致命的圈套。 他派出小股骑兵,故意在康麓山大军前方出现,佯装惊慌逃窜,一路丢弃些抢来的财物,做出溃败的假象。 同时,他将主力五万骑兵,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了一处名为「落马坡」的险要之地。 此地两侧是陡峭的山丘,中间是一条相对狭窄的谷道,利于伏击。 被前方「溃逃」的东胡散兵和一路所见惨状刺激得双眼发红的康麓山,立功心切,判断出现了严重失误。 他认为东胡人慑于自己的兵威,已然胆怯,只顾逃命。 加之对地形不熟,求胜心切,他并未派出足够多的斥候进行大范围丶细致的侦查,便催促大军加速进入了落马坡谷道。 当康麓山率领的五千前锋完全进入伏击圈,而后续的一万步卒还在谷口未能完全展开时…… 「呜嗷——」 凄厉的牛角号声骤然从两侧山丘上响起!如同死神的召唤! 下一刻,箭如飞蝗,无数东胡骑兵从山坡上的岩石丶灌木后现身,他们使用的并非强弓硬弩。 而是东胡人特有的丶射程虽短但穿透力极强的反曲短弓,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威力惊人! 「噗嗤!噗嗤!」 利箭破甲的声音不绝于耳。 河东军骑兵身上的皮甲丶甚至部分铁甲,在如此密集的近距离射击下,如同纸糊一般。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成排成排地倒下,人马皆被射成了刺猬! 惨叫声丶战马悲嘶声瞬间响彻山谷! 「有埋伏!快撤!」 康麓山脸色剧变,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为时已晚! 兀术哈赤亲率东胡主力骑兵,如同两把铁钳,从谷道的前后两个入口猛地扎了进来,将康麓山的前锋部队死死堵在了狭窄的谷道内! 屠杀开始了! 东胡骑兵在马背上娴熟地挥舞着弯刀,藉助俯冲的势头,如同砍瓜切菜般收割着陷入混乱的盛军士兵的生命。 盛军骑兵在狭窄空间内根本无法发挥冲锋的优势,步卒更是被骑兵肆意践踏丶切割。 谷道之内,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鲜血染红了地面的泥土,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康麓山仗着自身修为,奋力砍杀了数名东胡骑兵,试图组织抵抗。 但在绝对的数量劣势和地形劣势下,任何努力都是徒劳。 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战马也被射死。 本人肩头更是中了一箭,头盔被打落,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眼看全军覆没在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康麓山在几名死忠亲兵的拼死护卫下,丢弃了所有代表身份的盔甲和旗帜,如同丧家之犬,利用对局部地形的熟悉和东胡人专注于劫掠战利品的机会,沿着一条陡峭的丶东胡人未曾留意的小径,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落马坡。 当他带着满身伤痕和仅存的不到十名亲兵,逃回营州大营时,几乎已经不成人形。 他带去的五千前锋,包括那一万骑兵中的精锐,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后续的一万步卒见前锋中伏,主将生死不明,军心大乱,在象徵性地抵抗了一下后,也溃散了大半。 消息传开,举营震动。 营州守军士气更是跌落谷底。 康麓山瘫坐在营帐内,面如死灰。他知道,败军之将,尤其是如此惨败,按大盛军法,足以问斩。 即便义父张守规有心维护,如此大的损失,也绝非轻易能够遮掩过去的。 恐惧和求生欲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强撑着伤势,亲自修书一封,派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正在南方镇压叛乱的张守规军中。 在信中,他并未过多推卸责任,承认了自己轻敌冒进丶侦查不力之过,但同时也极力渲染东胡骑兵之凶悍丶埋伏之巧妙。 暗示非战之罪,并将逃回的残兵败将收拢,固守营州待援,言辞恳切,充满悔恨与乞求。 …… 张守规正在为逐渐取得进展的平叛战事而稍稍松了口气,接到康麓山的败报和求救信后,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阴沉如水。 「这个蠢材!」 他气得将信纸揉成一团。 一万五千兵马,尤其是那一万骑兵,是他麾下重要的机动力量,竟然一战尽丧。 这让他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更加雪上加霜。 但愤怒之后,是深深的无奈和一丝惜才之心。 康麓山勇猛善战,是他着力培养的嫡系,更是他的养子,感情非同一般。 若就此按军法斩了,于公于私都是巨大损失。 而且,康麓山在信中也并未完全推诿,态度还算端正。 沉思良久,张守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包庇,但可以用另一种方式保全康麓山的性命。 于是张守规立刻回信,严词斥责康麓山轻敌之过,令其卸去一切军职,并派出亲信队伍,以「押解败军之将入京候审」的名义,将伤痕未愈丶镣铐加身的康麓山,从营州大牢中提出,一路严加看管,送往天都交由朝廷定夺。 在随后呈送给皇帝李昭的奏疏中,张守规将兵败的主要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称自己「调度不力,未能及时识破东胡奸计」。 对康麓山,则用了「虽勇猛过人,然年少气盛,轻敌冒进,致有此败,罪责难逃,然其败后仍能收拢残兵,固守营州,尚存一丝忠勇,故臣不敢专断,特押解入京,请陛下圣裁」之类的措辞。 既表明了不徇私情的态度,又隐隐为康麓山开脱,将最终裁决权交给了皇帝。 张守规太清楚坐在龙椅上李昭的秉性,只要没有威胁将领,尤其在河东地界,他从来不会轻易下令诛杀。 就在张守规处理康麓山兵败事宜,并被迫从平叛前线再次分兵,加强营州方向的防御,导致对内部叛乱的清剿力度一度减弱之际,一个看似矛盾的情况出现了。 河东各地看似浩大的叛乱,竟然开始呈现出逐渐被平息的迹象。 这并非张守规的镇压有多么神速,而是多重因素作用的结果: 其一,叛乱本身缺乏统一领导和明确纲领,各自为战,容易被分割瓦解。 其二,张守规前期虽然焦头烂额,但毕竟掌握着朝廷大义名分和相对正规的军队,在稳住了最初的手忙脚乱后,集中力量对几个叛乱核心区域进行了重点打击,取得了一定成效。 其三,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上官羽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挑起叛乱,本就是为了牵制张守规,使其无法威胁河西。 如今,张守规不仅被叛乱弄得焦头烂额,还因东胡入侵而被迫分散兵力,短期内根本无力西顾。 对于上官羽和河西而言,河东叛乱的价值已经利用完毕,他自然不会再投入更多资源去维持叛乱的烈度。 甚至可能暗中停止了对叛乱各方的煽动和支援,任由其自生自灭。 因此,在外界看来,河东的烽火似乎在逐渐熄灭。 张守规终于可以稍稍喘息,将主要精力转向应对北方的东胡威胁。 然而,经此一连串的打击,河东之地已是元气大伤,民生凋敝,军心浮动。 表面上的平定,其下依旧暗流涌动,仿佛一个火药桶,只需一点火星,或许就能再次引爆。 第208章 河东平定 河东的叛乱烽火与东胡入侵的警报,如同两把烧得正旺的乾柴,齐齐塞进了本就焦头烂额的大盛圣人李昭的炉膛里,烤得他坐卧不宁,心烦意乱。 太极殿内的龙涎香,此刻闻起来也带着一股焦糊味。 张守规请求裁决康麓山的奏疏,更像是在他心头的怒火上又浇了一瓢油。 「废物!都是废物!」 李昭在空荡荡的大殿内来回踱步,咆哮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张守规无能,康麓山该杀!还有那该死的东胡蛮子,竟敢趁火打劫!」 他仿佛已经看到,因为河东的动荡和北疆的失利, 那些平日里就喜欢指手画脚的御史言官们, 即将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用那些「圣人失德」丶「朝纲不振」的混帐话来烦他。 更重要的是,若局势继续恶化,他刚刚重新抓回手中的权柄,恐怕又要出现松动。 就在李昭愁肠百结,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何要急着对萧策下手丶导致河东出现权力真空之时,一个清朗中带着沉稳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儿臣李朔,求见圣人。」 李朔步入殿中,行礼如仪,姿态从容。 「朔儿?」李昭勉强压下火气,「何事?」 李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儿臣听闻营州之事,东胡猖獗,北疆不宁,心中忧愤, 张节度使分身乏术,朝廷若兴大军讨伐,恐耗时日久,且河东未平,亦非良策, 儿臣不才,愿效仿古之辩士,亲往东胡王庭,面见酋长兀术哈赤,陈说利害,劝其退兵,以解圣人之忧,安北疆之民。」 此言一出,李昭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若能不动刀兵,仅凭口舌便让东胡退兵,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彰显他这位圣人的「天威」与「仁德」,是何等的美事。 「朔儿,你有此胆识与忠心,朕心甚慰,甚慰啊!」李昭激动地快步上前,扶起李朔,「好,朕准了,你需要什么, 尽管开口,朕让御马监为你备上最快的灵马,让内帑拨付金银,以为仪仗!」 「儿臣只需圣人一道全权处置的敕令,以及御马监那匹可日行三千里的追风驹足矣。」 李朔显得成竹在胸, 「金银仪仗,反显累赘,不如空手以示坦诚。」 「准!都准!」 李昭大手一挥,立刻命冯神威去办理。 不过半日功夫,一道加盖了玉玺的空白敕书便送到了李朔手中。 他更衣束发,未带任何奢华仪仗,只领着寥寥数名精干侍卫, 跨上那匹神骏异常丶通体雪白丶四蹄生风的极品灵马「追风驹」, 便如同一道白色闪电,冲出了天都,星夜兼程,直扑已是烽火连天的营州方向。 追风驹果然名不虚传,蹄下如有风雷,山川河流飞速后退。 不过两三日功夫,李朔便已穿越了混乱的河东腹地,抵达了营州前线。 他没有去见正在收拾烂摊子丶固守待援的营州守将,而是凭藉皇子身份和圣人敕令,径直穿越了双方实际控制线,在一队东胡游骑的护送下,来到了兀术哈赤那弥漫着腥膻气和掠夺来的财富气息的王帐之前。 面对帐内一众杀气腾腾丶眼神不善的东胡贵族和将领,李朔面无惧色,从容施礼,朗声道:「大盛京王李朔,奉旨前来,与大汗商议两家罢兵之事。」 兀术哈赤高踞虎皮座上,打量着这位年轻却气度不凡的盛朝皇子,粗声粗气地道:「哦?罢兵? 你们盛国人杀了我们那么多儿郎,抢了我们的草场,现在说罢兵就罢兵?」 李朔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说出的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大汗何必明知故问?此次入寇,孰是挑起,天下皆知。 然,我朝圣人胸怀四海,不愿与尔等边陲小族一般见识,徒耗国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那些明显带着贪婪之色的东胡贵族,抛出了真正的诱饵:「圣人金口玉言,只要大汗即刻退兵, 此前尔等在营州劫掠所得之一切,人口丶财物丶牲畜,尽数归尔所有,我朝,分文不取,亦不再追究!」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粗重的喘息声。 不再追究?劫掠所得尽数归己?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肥肉! 李朔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继续加码,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高傲:「不仅如此,只要大汗承诺此后不再犯边, 我朝还可重开边境榷场,许尔等以平价交易盐铁丶布帛,此乃圣人天恩,望大汗好自为之。」 他绝口不提被掳走的营州百姓的命运,仿佛那数万在胡人铁蹄下哀嚎丶沦为奴隶的同胞,只是一串可以随意抹去的数字。 他开出的条件,核心只有一点:用营州百姓的血肉和财富,来换取东胡的退兵,维持住大盛朝廷表面上的体面。 兀术哈赤心动了,他此番入寇,本就是为了劫掠。 如今抢到的已经远超预期,而且盛朝皇子亲至,承诺不追究,还能重开互市,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结果。 他确实担心盛朝平定河东后腾出手来报复,如今有了这道「免罪金牌」,自然是见好就收。 他脸上露出「恍然」和「感激」的神色,哈哈大笑着走下座位,拱手躬身:「 京王殿下果然快人快语,是本汗一时糊涂,受了小人蒙蔽,冒犯了天朝,既然圣人有如此胸怀,本汗岂能不识抬举?」 他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本汗这就下令退兵, 至于那些营州的百姓和财物,既然圣人恩典, 本汗就却之不恭了,至于榷场,还望殿下多多美言!」 一场涉及数万人生死丶关乎边疆稳定的谈判,就在这充斥着虚伪与利益交换的氛围中,迅速达成了。 兀术哈赤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写了一封言辞「恭顺」的谢罪表,让李朔带回。 东胡退兵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 正在营州一线紧张备战的张守规,得知京王李朔单骑入敌营,三言两语便说退了五万东胡铁骑,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和寒意。 朝廷,竟是如此轻易地就放弃了那些被掳的子民。 然而,对李昭和大盛朝廷而言,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了东胡这个外部威胁的牵制,张守规终于可以全力对付内部的叛乱。本就缺乏统一领导和后续支援的叛军。 在朝廷正规军的全力清剿下,本就各自为战的叛军迅速土崩瓦解。 主要叛乱头目或被擒杀,或隐匿山林,曾经烽烟四起的河东大地,表面上终于逐渐恢复了秩序。 天都,紫宸殿。 李朔风尘仆仆地归来,献上兀术哈赤那封满是虚辞的谢罪表,并禀报了东胡退兵丶河东叛乱即将平定的「喜讯」。 李昭拿着那封表文,看着阶下英挺不凡丶立下大功的儿子,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容,抚掌赞叹: 「好,好,朔儿不愧朕之麒麟儿,单骑退胡兵,一言安北疆,此乃不世之功,传旨,重赏京王,朕要大大地赏他!」 他仿佛已经看到史书上将如何浓墨重彩地记载他这位圣人在位期间,如何「德被四海」丶「怀柔远人」,使得凶悍的东胡「望风归附」。 很快,捷报传遍朝野。 朝臣们纷纷上表祝贺,称颂圣人英明神武,天威浩荡,方能化干戈为玉帛。 至于营州那些被东胡掳走丶命运未卜的百姓,那些在战乱和劫掠中家破人亡的冤魂,则无人提起,仿佛从未存在过。 宫中,丝竹再起,歌舞升平。李昭甚至又开始有心情,过问起西苑那座为他心心念念的「颖妃」修建的「揽颖轩」的工程进度了。 大盛王朝,依然是一片海晏河清丶太平无事的盛世景象。 只是这「太平」,建立在营州百姓的血泪与屈辱之上; 这「盛世」,掩盖了河东大地尚未散尽的硝烟与尸骸。 李氏皇族,高踞九重,他们的目光,何曾有一刻,真正垂怜过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蝼蚁? 第209章 饱暖思淫欲 河东的烽火终于勉强平息,东胡的威胁也因京王李朔的外交手段而重新归顺,压在圣人李昭心头的那块巨石仿佛被移开了大半。 尽管营州百姓的血泪已被刻意遗忘。 尽管河东大地依旧满目疮痍。 但在太极殿那金碧辉煌的穹顶之下,大盛王朝该有的盛世体面总算是维持住了。 李昭那因焦虑而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而一旦松弛,那些被国事暂时压抑下去的私欲,便如同蛰伏的毒蛇,重新抬起了头。 他首先想起的,便是那个让他颜面扫地,却又心痒难耐的未了之事——赵颖。 还有那个需要处置的败军之将,康麓山。 关于康麓山的处置,朝中其实已有定论。 兵部与枢密院根据张守规的奏报和军法,拟定的意见是「轻敌冒进,丧师辱国,按律当斩」。 奏本已经放在了李昭的案头,只待朱笔一挥。 若是几日前,李昭正在气头上,恐怕看都不会多看,直接就会批个「准」字。 但此刻,心情稍霁的他,看着奏疏中夹杂的几份来自河东定丶冀丶营三镇节度使林骁以及其他一些将领的私下呈报(这些呈报自然是张守规暗中运作的结果),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这些呈报中,或多或少都提到了康麓山此人的勇武。 说他「每战必先登城,冲锋陷阵,锐不可当,实乃河东一员难得的骁将」。 只是「性子略显急躁」,「还需磨砺」云云。 尤其是林骁,在信中隐晦地提了一句「康将勇烈,若因一战之失而弃之,恐寒河东军将之心」。 「一员猛将啊……」 李昭用手指敲打着奏疏,沉吟起来。 河东初定,正是用人之际。 张守规虽然平息了叛乱,但其能力已让李昭心生疑虑,需要有人在旁制衡。 林骁势力不小,但终究是外系。 若能施恩于这个康麓山,既能得一悍将,又能稍分张守规之权,或许是一步好棋? 更重要的是,如今叛乱已平,大局已定,杀一个败将除了彰显律法严明外,于他个人并无太多益处。 反之,若赦免其罪,施以隆恩,不仅能显示他这位圣人的宽仁与惜才,更能让这员猛将对自己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恻隐之心一起,李昭便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立刻给出御批指示,还是决定先见一见这个康麓山再做定夺。 「传旨,将罪将康麓山,带入偏殿,朕要亲审。」 命令下达,已被除去甲胄丶身着囚服丶戴着沉重镣铐的康麓山,被几名魁梧的禁军押解着,带到了紫宸殿旁的一间暖阁内。 康麓山低垂着头,心中忐忑万分,自忖必死无疑。 他虽勇猛,却并非不知天高地厚之辈,深知自己罪责深重。 「罪臣康麓山,叩见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伏在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不敢抬头。 李昭坐在软榻上,打量着阶下这个跪着的将领。 只见他身材魁梧,骨架粗大,即使穿着囚服,也能感受到那股子战场上磨砺出的彪悍之气。 此刻他低眉顺眼,姿态放得极低,更显得有几分憨厚老实。 「抬起头来。」 李昭淡淡道。 康麓山依言抬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丶皮肤黝黑,带着风霜之色的脸庞。他的眼神带着惶恐和认命,并无一般武将的桀骜,这让李昭心中更添了几分满意。 「康麓山,你可知罪?」 李昭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罪臣知罪!罪臣轻敌冒进,致使大军覆没,损我天朝军威,罪该万死!不敢有半分怨言!」 康麓山以头抢地,咚咚作响,语气诚恳至极。 「嗯。」李昭微微颔首,「张守规和几位将军的呈报,朕都看了,都说你作战勇猛, 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可惜啊,一时不慎,铸成大错。」 康麓山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颤,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连忙道:「罪臣辜负圣人信任, 辜负张帅栽培,死不足惜,只恨不能再为圣人驰骋沙场,斩将杀敌!」 这话语中的悔恨与尚未磨灭的斗志,恰好挠中了李昭的痒处。 他就需要这种既听话又能打的将领。 「罢了。」 李昭挥了挥手,仿佛驱散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念在你往日战功,以及张爱卿和林爱卿等人的求情,此次兵败之罪,朕便赦免你了吧。」 如同天籁之音在耳边炸响!康麓山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感激,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峰回路转,圣人竟然如此宽宏大量! 「圣人,圣人隆恩! 罪臣……不,臣康麓山,叩谢圣人天恩!」 康麓山激动得语无伦次,再次重重磕头,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李昭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你丧师辱国,终究是过,朕罚你三年俸禄,戴罪立功。」 「臣甘愿受罚!万死不辞!」 康麓山毫不犹豫,区区三年俸禄而已,他又不指着朝廷俸禄过日子。 「嗯。」 李昭脸上露出了笑容,抛出了真正的甜头。 「张守规节度使麾下,范阳镇,乃河东重镇,位置关键, 朕现擢升你为范阳镇总兵马使,统辖范阳一切军务,即日赴任,望你洗心革面,恪尽职守,莫要再负朕望!」 范阳镇总兵马使,这可是实权要职,地位仅次于节度使。 不仅官复原职,更是连升数级。 这份恩宠,简直如同再造。 康麓山被这巨大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对李昭的感激之情达到了顶点。 他涕泪交加,嘶嘶力竭地高呼: 「圣人英明,圣人隆恩浩荡!臣康麓山,此生此世,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圣人!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台下感激零涕丶宣誓效忠的康麓山,李昭志得意满。 他轻轻一句话,便收获了一员猛将的绝对忠诚,并且成功地在张守规身边埋下了一颗属于自己的钉子。 这笔买卖,在他看来,实在是划算至极。 处理完了康麓山,另一件更让他心心念念的私事,便再无阻碍地浮上心头。 赵颖! 那个胆敢违逆他丶从他指尖溜走的小女子! 那个让他颜面尽失丶甚至成了天都笑柄的未过门「儿媳」! 一想到赵颖那温婉动人的模样,尤其是想到她此刻可能正流落在外,甚至可能已落入他人之手,李昭心中便涌起一股混合着占有欲丶愤怒和嫉妒的邪火。 他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更何况,那是他李昭看上的女人! 「冯神威!」 李昭的声音瞬间变得阴冷。 「圣人有何吩咐!」 冯神威立刻躬身。 「传朕旨意!」李昭眼中寒光闪烁,「着刑部丶大理寺丶掌镜司联合签发海捕文书,通传各州郡, 给朕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赵颖给朕找出来。」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活要见人,死也要给朕把尸首带回揽颖轩!」 「再传旨镇国公府,不,是罪妇徐颜及其家眷,」李昭冷笑一声,「给朕好好关照她们,别让她们死得太容易,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违逆朕,放跑朕的女人,是什么下场!」 「遵旨!」 冯神威心头一凛,连忙领命而去。 一时间,刚刚因平定河东而略显平静的天都,再次暗流涌动。 无数明里暗里的力量被调动起来,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撒向大盛疆域的每一个角落,目标直指那个孤身逃亡的柔弱少女。 第210章 新的危机 时光荏苒,河西的冰雪在春风中悄然消融,转眼已是翌年三月初。 长安城依旧在它精密的轨道上运转不息,仿佛去年夏日幻雾森林的那场血腥焚杀,只是遥远边陲的一声轻微叹息,未曾扰动这座巨兽城池分毫。 沈枭于半月前,亲率安西铁军,以雷霆之势覆灭了高原之上桀骜不驯的玄藏国,再度将秦王的赫赫兵威刻入周边诸国的骨髓。 凯旋的喧嚣尚有余韵,长安城却已迅速回归了它日常的秩序与忙碌。 巡防署内,灯火依旧彻夜长明。叶川端坐在司丞值房内,身上那份属于世家公子的青涩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与干练。 几个月的磨砺,他已深刻体会到这个位置所承载的重量,也渐渐学会了如何驾驭巡防署这头庞大的信息巨兽。 这是跟着李臻永远也没机会学到,也没机会接触的。 直到现在,叶川才明白沈枭为什么没有杀红蝶。 有这样的专业的情报机构,红蝶根本送不出真正有用的情报。 大盛所有情报网加起来都没有巡防署专业。 此刻的案头,一份刚刚通过八百里加急从北凉边关送达的密报,让叶川的眉头紧紧锁起。 密报所述:一夥持有正规通关文牒的贵霜国商人,在进入北凉地界后,于荒原古道遭遇袭击,商队四十七人,无一活口, 蹊跷之处在于,安西军的巡逻队赶到现场时,发现商队运送货物的车辇消失无踪,且所有死者死亡时间推断已超过三日。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商队那份至关重要的通关文牒,不翼而飞。 落款是北凉边防校尉的紧急提示:务必密切关注未来一至两月内所有进入长安的车队, 这伙胆大包天的歹人,极有可能冒充贵霜商人,利用那份失踪的文牒混入长安! 需尽快查明其踪迹丶意图,防患于未然,以免在长安酿成不可控的事端。 叶川放下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事情绝不简单。杀人越货在边境时有发生,但连同车辇一并劫走,且精准地取走通关文牒,这明显是计划周密的冒充行动,且是有明确目的。 四十七条人命,对方手段之狠辣,目的之诡谲,绝非寻常马匪。 他立刻起身,沉声对外吩咐:「传令,即刻起,巡防署所属各城门哨卡,严密核查所有自称来自西州各国的商队, 重点核验通关文牒细节丶商队人员构成与货物清单,凡有疑点,一律暂扣,详加盘问, 另,调近两个月所有关于西北诸国大型车队入城的登记卷宗,全部送至分析处!」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整个巡防署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围绕这个新的指令高速运转起来。 叶川亲自来到了那间拥有六十四张书案的大厅。 此刻正值白班,数十名书吏埋首案牍,笔走龙蛇。 分析处那面巨大的线索墙上,很快被贴上了新的核心词条:「贵霜商队」丶「北凉劫案」丶「失踪文牒」丶「冒充风险」。 「司丞大人。」一名负责梳理外邦商队入城记录的主事快步上前,禀报导: 「按您吩咐,已初步筛选,近一月内,并无登记在册的贵霜大型商队入城。 但根据各城门记录,约在十二天前,有一支规模约莫十辆马车丶自称来自疏勒城的商队, 从西边的金光门入城,因其货物量较大,且人员略显混杂,当时值守书吏依例做了详录。」 「疏勒?安西军镇?」 叶川目光一凝。疏勒与贵霜相距不远,商路互通,以此作为掩护,合情合理。 「记录拿来我看。」 厚厚一叠登记册被迅速找出,呈到叶川面前。 他逐页翻阅,目光锐利如鹰。记录显示,这支「疏勒」商队共计十辆双轮马车,载货声称是「西州毛皮丶乾果与香料」,随行人员连车夫丶护卫共计二十八人。 通关文牒齐全,盖有疏勒城通关官印,表面看不出破绽。 但叶川的注意力,停留在几个细微之处: 其一,货物重量与常见疏勒本地所产不符。 书吏备注中提到,车辆驶过特制地秤时,显示载重普遍偏大,轮辙印痕极深,不像是相对轻便的毛皮乾果。 其二,人员构成异常,二十八人中,仅有五人是明显的西域人面貌,其余二十三人,虽做外邦商贾打扮, 但根据观察其骨骼轮廓丶言行举止细节,书吏怀疑更似中州人或北地蛮族混血, 且这些人沉默寡言,眼神警惕,不似寻常商贩。 其三,入城后的动向,这支商队入城后,并未前往西域商人通常聚集的西市大型货栈, 而是几经周转,最终租赁了平安坊内一处位置相对偏僻丶但院落宽敞的前朝废弃官员旧邸作为落脚点。 「平安坊……」 叶川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 平安坊位于长安城东南角,多是平民聚居,鱼龙混杂,巷道曲折,确实是个便于隐匿行踪的地方。 「分析处,交叉比对!」叶川下令,「将这二十八人的体貌特徵,与近期各地通缉要犯丶尤其是与北凉丶西北边境有关的亡命之徒进行比对! 同时,调取平安坊周边所有望楼近日的观测记录,我要知道这支商队入驻后,人员的具体活动情况!」 「是!」 分析处的几名资深书吏立刻行动起来,将登记册上的人员特徵(身高丶体型丶面部疤痕丶惯用手等)与海量的通缉画像和文档进行快速比对。 而负责联络望楼的吏员,则开始通过特定的灯号与旗语,向平安坊区域的望楼调取信息。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巡防署高效的运作体系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到一个时辰,初步结果便呈报上来: 「大人!比对有发现!」一名书吏略带兴奋地汇报,「这二十八人中,至少有五人的体貌特徵,与长安刑部下发活跃于西北边境一带的悍匪画像高度吻合! 其中一人,疑似是绰号『沙蝎』的马贼头目,手段残忍,背负数条人命!」 几乎同时,望楼方面的信息也汇总过来: 「回禀司丞,平安坊望楼报,目标院落入驻后,除最初两日有零星人员外出采购大量生活物资外,近十日极少有人外出, 院内时常传出金属敲击丶重物搬运之声,夜间偶见微弱火光,但警戒森严,望楼亦难以窥探内情, 另,观察到其院内用水丶弃物量远超寻常商队居住所需。」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叶川用严谨的逻辑丝线迅速串联起来: 冒充身份丶人员混杂丶货物异常丶选择偏僻落脚点丶深居简出丶院内存在可疑作业迹象…… 再加上北凉惨案的发生时间与这支商队入境时间大致吻合…… 叶川几乎可以断定,这支盘踞在平安坊废弃旧邸的「疏勒商队」,极大概率就是制造北凉惨案丶抢夺贵霜商队文牒后冒名顶替的那伙凶徒! 他们的目的绝非行商。 那超常的货物重量,院内的异常动静,都指向某种危险的图谋。 是在组装某种器械?还是在囤积违禁之物? 叶川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事态严重。 这夥人绝非普通毛贼,而是训练有素丶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潜入长安,所图必大。 他并未急于打草惊蛇。 对手如此谨慎,必有后手。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需要摸清他们的具体计划和人员装备情况。 「传令韩齐校尉,」叶川沉声命令,语气冷静而果断,「调派精锐巡防甲士,便衣暗哨,将平安坊目标旧邸外围所有出入口丶制高点,给我牢牢盯死! 十二时辰不间断监控,记录所有出入人员丶车辆细节,但绝不可靠近,以免惊动对方。」 「通知市坊署,以核查租赁契约丶防火安全为由,派熟悉当地情况的老吏,尝试接近院落,观察内部情形,但不得强行入内。」 「分析处继续深挖,查清这夥人进入长安前所有可能的行进路线丶接触过何人!我要知道他们背后是否还有指使!」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地从叶川口中发出,巡防署这台庞大的机器在他的调度下,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向着平安坊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收拢。 叶川走到窗边,望向平安坊的方向,目光深邃。 长安城的繁华与安宁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他,这个曾被沈枭视为「可塑之才」的巡防署司丞,正运用着这座城池赋予他的权力与工具,冷静地狩猎着潜藏的危险。 这一次,他不能再让任何悲剧,在这座他逐渐熟悉并开始复杂情感的城市里发生。 破晓前的长安,一场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第211章 未知风险 巡防署内,叶川刚下达完监控平安坊旧邸的命令不到两个时辰,一份来自望楼的加急灯语信号便被破译,迅速呈到了他的案头。 信号来自韩齐本人,内容简短却令人心头一沉:「平安坊,六安货栈,目标已遁,疑走水渠。」 叶川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对方果然狡诈如狐,警惕性极高,巡防署的动作即便再隐蔽,似乎还是引起了他们的警觉,或者说,他们本就计划在此时转移! 「六安货栈……」 叶川立刻在脑海中调取之前市坊署提供的线索。 那伙人租赁的废弃旧邸,在坊间登记的名称正是「六安货栈」,一个早已名存实亡的老字号。 他没有任何犹豫,豁然起身,声音冷静而迅速:「传令,即刻调取平安坊及周边所有水渠管网舆图, 分析处,同步调阅长安全域水渠修筑档案,尤其是通往城外或各坊连接的隐秘支线。」 命令一下,整个巡防署的分析大厅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书吏们如同识途的老马,迅速从浩如烟海的档案库中,搬出了厚厚几大摞绘制在坚韧牛皮纸上的长安水渠管网图。 这些舆图之精密,远超常人想像,不仅标注了明渠暗沟的走向丶宽度丶深度,连历代修缮记录丶可能的淤塞节点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废弃通道都有详细备注。 这便是沈枭掌控下的长安,其基础建设的底蕴与信息搜集的恐怖之处。 叶川亲自俯身于巨大的总览图前,目光如炬,手指沿着代表平安坊的区域快速移动,很快找到了「六安货栈」的大致位置。 他的指尖顺着货栈旁标注的一条不起眼的暗渠支线向下滑去。 「这条支线,通往何处?」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一名专司水利城建文书的老吏连忙上前,眯着眼仔细辨认着图上细微的标记,回道:「回大人,此渠乃前朝所修,原为排放平安坊东南区域的积水, 主流向东南,经三个岔口后,主要汇入通往城外的永安大渠, 但最近在清理淤泥,部分段落狭窄淤塞,理论上难以通行。」 「理论上?」叶川捕捉到这个词。 「是。」老吏斟酌着用语,「根据前年的一次清淤记录,有工匠提及,在靠近安康坊交界处, 有一段因地基塌陷形成的隐秘空隙,或可容身形瘦小者匍匐通过,但官方图纸未予标注。」 「安康坊!」 叶川眼中精光一闪。安 康坊,与平安坊相邻,同样位于长安东南区域,但更靠近城墙,坊内多有仓库丶车马行以及一些经营不甚规范的匠作铺子,环境比平安坊更为复杂,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典型区域。 若那伙歹人真能从水渠遁走,安康坊无疑是绝佳的二次隐匿地点! 「立刻确认那条隐秘空隙的具体位置,以及其在安康坊的可能出口范围!」 叶川当机立断下令:「让望楼传信韩校尉,目标极可能经由水渠潜往安康坊,尔部即刻转移,封锁安康坊所有明暗渠口, 尤其注意坊内废弃院落丶仓库及近期有异常动静之所,严密盘查所有陌生面孔及车辆, 重点核查有无大量货物转运痕迹,发现可疑,立即回报,勿轻举妄动!」 命令被迅速加密,通过望楼专用的灯语信号,向着平安坊方向传递而去。 几乎在收到叶川回信的同时,韩齐正站在六安货栈那阴冷潮湿的后院。 他面前是一个被撬开了锈蚀铁栅栏的暗渠入口,黑黢黢的洞口散发着淤泥和腐物的混合气味,仅容一人勉强弯腰进入。 洞口边缘残留着新鲜的摩擦痕迹和几个模糊的泥脚印,方向指向深处。 「妈的,溜得比耗子还快!」 一名巡防营队正啐了一口,脸上满是愤懑。 他们接到命令后已是火速赶来,却还是扑了个空。 韩齐脸色铁青,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洞口痕迹,又用手捻了捻渠边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除了淤泥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丶不同于寻常渠水的金属腥气。 「他们走不远。」韩齐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铁塔,「带着重物, 在这种地方爬行,速度有限,而且,这里面味道不对,他们携带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就在这时,了望楼上的信号兵快速跑来:「校尉大人,署里回信,叶司丞推断,目标可能潜往安康坊,令我等即刻转移封锁。」 韩齐眼中厉色一闪,毫不拖泥带水:「全体都有,留一队人看守此地,查验渠内残留物,其余人,随我速往安康坊!」 巡防营甲士行动迅捷如风,很快便从平安坊撤出,如同无声的潮水,向着相邻的安康坊涌去。 与此同时,通过巡防署的协调,安康坊的几个主要出入口,也悄然增加了便衣暗哨的力量,一张针对性的搜捕大网,在叶川的远程调度下,于安康坊迅速张开。 巡防署内,叶川并未因指示已下达而松懈。 他深知,安康坊范围不小,巷道如迷宫,若不能进一步缩小范围,搜捕难度极大,且极易打草惊蛇。 「分析处,我要安康坊所有与水渠丶废弃丶仓库,以及近期租赁相关的档案,尤其是靠近推测水渠出口区域的产业!」 叶川站在巨大的长安沙盘前,目光紧紧锁定在安康坊的模型上。 书吏们再次忙碌起来,将一份份相关的坊市记录丶租赁契约副本丶甚至是过往一些不起眼的治安报案记录都筛选出来,进行分析交叉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凝重。叶川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不断推演着那伙歹人的行为逻辑:他们冒险杀人越货,冒充身份潜入长安,所图必然极大。 至于到底是什么目的,叶川还需要更多的情报才能判断。 「大人,有发现!」一名年轻的书吏举着一份卷宗快步走来,语气带着兴奋,「根据水渠走向和您划定的可能出口区域, 结合市坊署记录,安康坊内,永丰货仓最为可疑!」 叶川接过卷宗快速浏览。 永丰祸仓地势广阔,仓廪众多,且其西侧围墙外不到百步,就有一条早已乾涸废弃的旧漕运支渠的涵洞入口,这个涵洞与平安坊过来的水渠系统,在理论上存在连通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卷宗记载,约在半个月前,有一夥自称来自疏勒的皮货商人,以较高的价格,秘密租赁了永丰仓内最靠里丶最破旧的几间仓廪。 理由是存放一批「受潮需晾晒」的皮货,租赁手续齐全,但经手小吏备注,看那些人不像寻常商贾,且运送货物的车辆以厚布遮盖,极为沉重。 「时间点吻合,行为异常,地点理想。」 叶川眼中光芒大盛,几乎可以断定,永丰仓就是那伙歹人的新巢穴! 他立刻走向通讯处,语速极快却清晰:「再传韩校尉,重点目标,安康坊,永丰仓旧址!疑为凶徒新据点, 其内情况不明,可能藏匿重械或危险物,着尔部谨慎合围,优先控制所有出口, 探查内部虚实,等待进一步指令!必要时,可请求附近防守署支援!」 信号再次发出。 叶川凝视着沙盘上那个代表永丰仓的微小模型,心中并无轻松。 找到目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在不造成重大伤亡和破坏的情况下,将这伙危险的亡命之徒擒获或歼灭,并揭开他们潜入长安的目的,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在安康坊那片废弃的仓廪之间,即将到来的风暴气息。 而他所驾驭的巡防署,便是这风暴的第一道堤坝。 第212章 惊天阴谋 安康坊,永丰仓旧址。 腐朽的木梁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 巨大的仓廪内部空旷而阴暗,只有角落处几点昏黄的油灯摇曳,勉强照亮几张布满污垢和疯狂的脸。 沙蝎如同真正的毒蝎,悄无声息地从虚掩的门缝滑入,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微弱的星光。 他背靠着门板,侧耳倾听了片刻街面上的动静,只有远处夜市隐隐传来的喧嚣,这才缓缓松了口气,走向内庭。 内庭中,空气混浊,弥漫着一股铁锈丶汗臭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丶淡淡的血腥气。 二十多名身材精悍丶眼神凶戾的武者或坐或站,大多沉默着,用磨刀石打磨着随身的短刃丶斧锤,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仓廪里格外刺耳。 他们身上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煞气,但更浓郁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与死寂。 见到沙蝎回来,他们只是漠然地抬了抬眼,便继续手中的活计。 「沙蝎,街上没有异样吧?」坐在一堆废弃麻袋上,被众人隐隐围在中央的年轻人开口问道。 他名叫温豪书,衣着普通,但眉宇间却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贵族气度,只是那双眼睛,此刻锐利得如同淬毒的匕首,燃烧着扭曲的火焰。 「没有。」沙蝎走到他对面,席地而坐,抓起一个水囊灌了几口,「这个时辰,长安的守军丶巡防,注意力都在那几个大市, 这安康坊的犄角旮旯,没人会特意来查,再说,咱们从水渠钻过来,神不知鬼不觉。」 「小心驶得万年船。」温豪书语气低沉,带着与他年轻面容不符的沧桑与偏执,「长安是沈枭的老巢,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布满他的眼睛,我们肩负着复国的最后希望,绝不能在任何细节上出错。」 「放心吧,头领。」沙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过野兽般的光芒,「弟兄们都清楚。」 温豪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武者,大多是他姜国覆灭时幸存下来的军中悍卒丶死士,或是像沙蝎这样,被大乾帝国逼得家破人亡丶对故国仍抱有扭曲执念的亡命之徒。 他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财富,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复仇,以及那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复国希望。 「诸位,」温豪书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廪内回荡,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们舍弃身份,背负血债,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潜入这龙潭虎穴,所为为何,大家心知肚明。」 他顿了顿,眼中癫狂之色更盛:「也许,三天之后,我们的血肉将永远融入脚下这片异国的土地,我们的魂魄将再无法回归故里,但是!」 他猛地提高音量,拳头紧握,骨节发白:「我们的死,将不是毫无意义的! 我们的鲜血,将点燃河西沈枭的冲天怒火! 我们的牺牲,将为我姜国千万被奴役的子民,搏一个复国的机会!」 仓廪内的武者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温豪书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决绝。 「王子殿下已有明令!」温豪书几乎是在嘶吼,「三日之后,正午时分,大明宫外,朱雀大街!那时,将是长安城人流最密集,万民朝拜,沈枭或许也会现身之时!」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我们将引爆『圣物』,以我们的生命为引,让那毁灭的火焰,吞噬那条象徵着他无上权威的街道,让无数长安贱民的哀嚎,响彻云霄。」 他口中的「圣物」,此刻正静静放置在内庭最中央的一个简易石台上。那是一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暗红,仿佛由凝固的血液凝聚而成的珠子——血灵珠。 珠子表面光滑,内部却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能量波动。 丝丝缕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氤氲从珠体上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丶阴冷。 这颗血灵珠,是他们姜国皇室流传下来的禁忌之物,需要以生灵精血与怨念滋养方能激发其毁天灭地的威力。 北凉边境那四十七名贵霜商人的性命,不过是前期微不足道的祭品。真正核心的丶最残酷的炼制,正在这永丰仓内进行。 「看到了吗?」温豪书指着那颗血灵珠,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它还需要最后三天方能融合完成, 届时,它将爆发出相当于三万生灵瞬间毙命所产生的毁灭性能量,足以将整条朱雀大街化为焦土,死伤数以万计!」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们要的,就是这场震惊天下的大乱,就是要沈枭颜面扫地,威严受损!就是要让他暴怒!让他发狂!」 温豪书的逻辑扭曲而疯狂:「沈枭此人,睚眦必报,霸道绝伦,长安是他统治的核心, 若在此地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袭击,造成如此巨大的伤亡,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需要宣泄怒火,需要杀鸡儆猴,需要找一个足够分量的目标来立威!」 「而距离长安三万里外,横跨西洲丶中洲丶胜洲,疆域辽阔,国力正处上升期的大乾帝国,就是最好的目标!」 温豪书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大乾与我姜国接壤,灭我国祚,奴役我民,沈枭若要立威,还有比远征大乾更能彰显他武力,更能满足他虚荣心的吗?」 「安西铁军,日行千里,奔袭三月,兵锋直指胜洲, 只要沈枭出兵,无论胜败,大乾边境必然震动,国内兵力必然被牵制, 届时,我姜国潜伏各地的忠义之士,便可趁机而起,光复河山!」 他描绘的图景,建立在无数人命和一场豪赌之上。 用他们二十八条命,加上可能数以万计的长安平民的性命,去赌沈枭的反应,去赌一场跨越数万里的战争,去赌一个灭亡二十年的国家的复生。 「为了姜国!」 「复国!复仇!」 仓廪内,低沉的吼声响起,如同困兽的悲鸣,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这些武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的忠诚与爱国情怀,在亡国的痛苦和长期的压抑下,已然扭曲成了最极端丶最可怕的毁灭力量。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沉浸于这玉石俱焚的疯狂计划时,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巡防署司丞叶川的精准判断与指挥,悄无声息地向着永丰仓,向着他们,缓缓收紧。 叶川站在巡防署的分析大厅内,目光锁定沙盘上永丰仓的位置,韩齐带领的巡防甲士已经就位,更多的信息正从各个渠道汇总而来。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叶川看着偌大的长安沙盘,逐渐陷入了沉思。 他有种莫名感觉,或者说是自担任巡防署司丞以来,每日经手的情报消息锻炼出来的本能。 长安,可能会遭遇前所未有的危险。 第213章 诛贼 巡防署内,叶川的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安康坊位置位置,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未知的阴谋如同毒蛇般盘踞在暗处,随时可能爆发出致命的毒液。 他手中掌握的信息依旧支离破碎。 可疑的商队丶消失的文牒丶北凉的血案丶重物丶深居简出…… 这一切线索都指向永丰仓内的那伙人图谋不轨,但其具体计划丶目标丶手段,依旧是一片迷雾。 等待更详尽的情报? 对方显然在争分夺秒地准备着什么,每多一刻,风险便呈几何级数增长。 叶川深知沈枭的脾气,若真在长安闹出不可收拾的大乱子,自己这个巡防署司丞第一个难辞其咎,更别提可能殃及的无辜百姓。 不能再等了。 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节奏,在他们发动之前将其扼杀。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转向通讯吏,声音沉凝而清晰:「传令韩校尉,情况紧急,恐生大变,着其立即对永丰仓目标实施抓捕! 以查缉走私丶核对身份为由,骗开仓门,强行突入,若遇抵抗,准其动用一切必要手段,格杀勿论, 首要目标,擒获其头目,务必留活口审讯,行动务必迅速丶果断!」 命令通过加密灯语,如同无形的电波,瞬间跨越空间,抵达了已在安康坊布控就位的韩齐手中。 永丰货仓外,夜色深沉。 韩齐匿身于一处残破的墙垣阴影后,看完望楼信号兵解读出的命令,铜铃般的眼中凶光一闪。 他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猛兽。 「署里下令,动手!」 他低吼一声,声音压抑却带着铁血的味道。 「按甲三预案,行动!」 三十名早已准备就绪的巡防营甲士如同暗夜中苏醒的幽灵,无声无息地从各个隐蔽点汇拢。 他们正是韩齐麾下一百八十六名巡防精锐之一,配备堪称奢华。 五名弩兵,背负着制式强弩,弩臂以硬木与钢片复合而成,弩箭是三棱破甲锥,在微弱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他们迅速抢占仓门两侧的制高点,弩箭上膛,手指轻搭悬刀,眼神如鹰隼般锁定目标。 十名刀盾兵,左手持蒙着厚重兽皮的方形铁盾,边缘包裹铁皮,足以抵御大部分劈砍和寻常箭矢,右手紧握狭长的横刀,刀身经过千锤百炼,寒气逼人。 他们是阵型的墙壁,是推进的基石。 十名步槊手,手持一丈有余(约三米多)的步槊,槊锋狭长尖锐,带有放血槽,槊杆乃精选白蜡杆,兼具韧性与硬度。 他们是中距离的杀戮主力,槊阵如林,拒敌于外。 五名陌刀手,站在队伍最后,亦是突击时的锋刃。 他们皆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力士,身披最重的札甲,手中陌刀长达近两米,双面开刃,形似斩马剑,势大力沉,有「人马俱碎」之威。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所有甲士,皆披内外两层铁甲!内衬软甲,外罩胸铠整甲,关节处亦有精铁叶片保护,全副披挂下来重量超过四十金。 但在这些久经沙场,拥有修为的的老兵身上,这重量仿佛不存在,行动间只有金属叶片摩擦的轻微「哗啦」声,肃杀而森严。 韩齐本人则提着一柄加厚加重的环首刀,如同一尊铁塔,走在刀盾兵之后。 他打了个手势,一名机灵的队正立刻带着两名未着甲丶扮作市坊署小吏的士兵,大摇大摆地走向永丰仓那紧闭的丶布满裂缝的厚重大门。 「砰砰砰!」 队正用力拍打着门板,扯着嗓子喊道:「里面的人听着!市坊署巡夜,核查火烛,速速开门!」 仓廪内,刚刚结束「誓师」丶正处于狂热与紧张中的温豪书等人猛地一惊。 「怎么回事?」 沙蝎眼神一厉,瞬间摸向了腰间的短刃。 温豪书脸色阴沉,示意众人噤声,压低声音道:「别慌,可能是例行巡查,去个人,应付一下,就说我们是合法商人,存放的是皮货,并无违禁。」 一名面相相对和善些的武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表情,走到门后,隔着门缝喊道:「官爷,我们是疏勒来的皮货商,货物都在里面,已经睡下了,可否明日再查?」 门外的队正似乎有些不耐烦:「废什么话,赶紧开门! 今夜各坊统一核查,耽误了差事你担待得起吗?再不开门,按抗拒执法论处!」 门内的武者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温豪书。 温豪书眉头紧锁,心中隐隐觉得不妥,但此刻若强行不开门,反而更惹怀疑。 他咬了咬牙,做了个开门的手势,同时示意其他人做好准备。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厚重的仓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就在这一瞬间! 门外那名看似懒散的「小吏」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侧身让开! 他身后的两名同伴同时发力,「轰」地一声将尚未完全打开的大门彻底撞开! 「巡防营!跪地受降!」 韩齐炸雷般的怒吼在夜空下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占据制高点的五名弩兵扣动了悬刀! 「飕飕飕——」 五支致命的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精准地射向庭院中那几个因大门突然洞开而略显愣神的姜国武者! 「噗嗤!」 「啊!」 两名武者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强劲的弩箭贯穿了胸膛,强大的动能带着他们向后倒飞,重重砸在地上,瞬间毙命! 另一名武者反应稍快,试图闪避,弩箭却依旧射穿了他的肩膀,带出一蓬血雨,惨叫着倒地。 「敌袭!结阵!」 温豪书目眦欲裂,狂吼出声。 他无论如何没想到,长安官府的行动如此果决丶迅猛! 残余的六名在庭院中的武者仓促间想要结阵抵抗,但巡防营的甲士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盾进!」 韩齐冷漠下令。 「哈!」 十名刀盾兵齐声暴喝,左手巨盾猛地向前一步,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瞬间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盾墙,向前稳步推进。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如同移动的城墙,压迫感十足。 「槊刺!」 紧随其后的十名步槊手,透过盾牌间的缝隙,将长达一丈的步槊猛地刺出。 如同毒蛇出洞,又快又狠!槊锋在灯火下划出冰冷的轨迹。 姜国武者挥舞刀剑格挡,但他们的兵器长度远远不及步槊。 「叮当」脆响中,火星四溅,一名武者手中的镔铁刀被槊锋轻易荡开,随即冰冷的槊尖便洞穿了他的咽喉! 另一名武者试图贴近,却被数支同时刺来的步槊逼得连连后退,稍有不慎,大腿便被槊锋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倒地哀嚎。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在巡防营精锐小队默契的战术配合和绝对优势的装备面前,庭院中的九名姜国武者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 就在短短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内,全数被弩箭射杀或被步槊刺死。 鲜血染红了荒废的庭院地面,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破门!入内庭!」 韩齐毫不停歇,刀锋指向仓廪内部。 刀盾兵再次发力,用盾牌撞击着通往内庭的第二道木门。 「轰隆!」 木门应声而碎。 内庭中,以温豪书和沙蝎为首的剩余十九名武者,早已严阵以待,他们眼中充满了绝望的疯狂和同归于尽的决绝。 「为了姜国!杀!」 温豪书嘶吼着,率先挥刀冲上。 沙蝎和其他武者也如同困兽,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扑向门口的铁甲洪流。 「弩兵,自由散射!盾兵顶住!槊手,刺!」 韩齐冷静指挥,如同磐石。 「咻咻!」弩箭再次呼啸,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姜国武者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砰!砰!砰!」 姜国武者的刀剑砍在巡防营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却只能在坚固的铁盾上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破防。 偶尔有武者凭藉灵活的身法试图从侧面攻击,立刻会被数支步槊逼退或刺伤。 这根本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姜国武者个人的勇武,在巡防营严谨的战阵丶精良的装备和丰富的战场经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的刀剑难以有效破甲,而巡防营的弩箭丶步槊却能轻易夺取他们的性命。 「陌刀手!上前!凿穿他们!」 韩齐见对方抵抗激烈,立刻下令最后的杀手鐧出击。 五名如同铁金刚般的陌刀手齐声怒吼,踏步上前! 陌锋带着凄厉的风声,猛地挥砍而下! 「咔嚓!」 一名姜国武者连人带刀被陌刀从中劈开,场面血腥无比! 「噗!」 另一名武者举盾格挡,连盾牌带手臂被陌刀斩断! 陌刀所向,挡者披靡! 这纯粹的力量与杀戮兵器结合,瞬间就在姜国武者混乱的阵型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几乎没有一合之将! 沙蝎看得双眼血红,他知道败局已定。他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向一名陌刀手,试图以命搏命。 然而,他刚冲出去两步。 「咻!」 「噗!」 一支弩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大腿!他惨叫一声,重心失衡,重重栽倒在地,立刻被两名刀盾兵用盾牌死死压住,缴械捆绑。 温豪书眼见手下如同割草般倒下,心如刀绞,更是亡魂大冒。 他目光扫向内庭角落一个被杂物掩盖的丶极其隐秘的洞口, 那是他们预留的,通往更复杂地下坑道的最后逃生之路。 「拦住他!」 韩齐注意到了温豪书的意图,厉声喝道。 几名步槊手立刻挺槊刺去。 温豪书身法诡异,险之又险地避开槊锋,同时扬手洒出一把毒粉,逼得近前的甲士稍一后退。 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如同泥鳅般猛地钻入了那个地道入口! 「追!」 韩齐大怒。 一名身手敏捷的刀盾兵试图跟进,却被地道内射出的一支冷箭逼退。 等他们清除障碍,点燃火把追入时,地道内岔路纵横,早已失去了温豪书的踪影。 战斗很快结束。 内庭之中,除了被俘虏的沙蝎,其余顽抗的姜国武者尽数伏诛,横尸遍地。巡防营方面,仅有几人受了些轻伤,无一阵亡。 韩齐脸色铁青,虽然剿灭了大部分匪徒,但让最重要的头目跑掉,无疑是行动的瑕疵。 他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丶大腿还在汩汩流血的沙蝎,冷哼一声:「带走,押回巡防署!交给叶司丞好好审!」 当永丰仓的战报通过望楼传回巡防署时,叶川缓缓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未曾舒展。 温豪书的逃脱,意味着隐患并未完全清除。 而那个被俘的沙蝎,此刻便成了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第214章 审讯 巡防署地下,专司审讯的密室。 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上,跳跃的光芒将室内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将受刑者扭曲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丶汗臭以及烙铁烫过皮肉后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沙蝎被牢牢绑在十字形的木桩上,头颅低垂,杂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只有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证明他还活着。 赤裸的上身布满鞭痕丶烙伤和盐水浸渍后的溃烂,左大腿被弩箭贯穿的伤口只是被粗糙地包扎了一下,依旧在渗着暗红的血。 几名行刑的壮吏站在一旁,额角见汗,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与疲惫。 「大人。」一名刑吏见到叶川进来,连忙躬身汇报,「撬了一夜,嘴硬得很, 只承认是受雇杀人越货,混入长安是想销赃发财,对其他事情一概不认。」 叶川挥了挥手,示意刑吏们暂且退到一旁。 他缓步走到沙蝎面前,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个悍匪。 沙蝎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凶戾的眼睛,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挑衅的丶带着血沫的狞笑。 「呸!」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叶川脚前不远的地面,「狗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典型的亡命徒反应,将生死置之度外,试图用强硬的态度掩盖内心的恐惧或坚守某种秘密。 叶川没有动怒,只是微微蹙眉。 这种硬骨头他见过,单纯的肉体折磨,有时反而会强化其意志,尤其当对方抱有某种坚定的信念时。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刚才沙蝎啐口水时,其手腕内侧,一个模糊的丶似乎被刻意磨损过的陈旧刺青,在火把光下一闪而过。 那图案很奇特,不像河西乃至西域常见的纹样。 「继续审问,直到他开口为止。」 叶川对刑吏吩咐了一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自己却转身,迅速离开了审讯室。 他没有回值房,而是径直去了巡防署的案牍库。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光靠刑讯,效率太低,且可能得不到真相。 「调阅所有关于沙蝎及其已知同夥的案牍,包括各地通缉,边关记录,乃至过往一些未结的悬案卷宗,凡有涉及,一并取来!」 叶川对管理案牍的书吏下令。 很快,几大摞相关的卷宗被搬到了叶川面前的分析室。 他摒退左右,独自埋首于浩繁的卷帙之中。 灯火彻夜未熄,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他看得极快,也极细。 从沙蝎最早在西北边境犯下的几桩劫案,到其活动范围的逐渐变化,再到其同夥的一些零散特徵……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突然,叶川的目光在一份来自胜洲边境,年代颇为久远的协查文书上停住了。 那上面提及一夥流窜的马匪,其头目绰号黑蝎,行事风格与沙蝎早期极为相似,尤其擅长利用荒漠地形设伏。 而文书备注中提到,这伙马匪疑似源自一个早已被灭亡的小国——姜国。 「胜洲……姜国……」 叶川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姜国,二十年前被如今雄踞三洲的大乾帝国所灭。 而沙蝎,并非河西或西洲人士,其根源在更遥远的胜洲。 他立刻起身,重新翻找所有关于沙蝎及其同夥体貌特徵,行为习惯的记录。 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浮现出来:他们使用的刀剑制式带有姜国旧军的影子,偶尔流露出的某些手势丶禁忌用语。 甚至他们在永丰仓内残留的食物痕迹,都偏向于姜国故地的饮食习惯!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北凉惨案丶冒充商队丶潜入长安丶深居简出丶携带不明重物丶以及那种视死如归的疯狂…… 如果他们的身份是姜国遗民,那么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们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某种更宏大丶更偏执的目的——复国。 当然这一切只是猜测。 不过也并非无迹可寻。 他在脑海里迅速复盘了一遍可能会发生的事,尤其将自己代入到姜国遗民之中去…… 亡国恨,流落他乡对故土的执念…… 「龙争虎斗!」 忽然他脑海灵光一闪,想到了一种可能。 「我明白了。」 想通了这一点,叶川立刻起身,再次走向那间充满血腥气的审讯室。 此时的沙蝎,经过又一轮酷刑,已经奄奄一息,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叶川让刑吏用冷水将他泼醒。 沙蝎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去而复返的叶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叶川没有绕圈子,他走到沙蝎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沙蝎,或者我该称呼你一声姜国的勇士?」 仅仅这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沙蝎耳边炸响。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沙蝎没想到这么快自己真实身份就暴露了。 叶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用平稳而压迫的语调解剖着他的内心:「你们不是流寇,你们是姜国最后的死士对吧, 北凉那四十七条人命,不过是你们计划的垫脚石,你们潜入长安, 不是为了销赃,而是为了复仇,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国梦,对吗?」 沙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内心最大的秘密被赤裸裸地揭开。 叶川俯下身,逼近沙蝎的脸,目光锐利如刀:「你们想在这里做什么我不清楚, 但我想一定是制造混乱,把责任往大乾身上引, 然后让王爷一怒之下,挥师远征数万里外的大乾,为你们火中取栗?」 句句诛心! 沙蝎的心理防线在身份被识破丶计划被洞悉的双重打击下,开始崩溃。 他赖以支撑的信念,在叶川冷静的剖析下,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不……不是的……」 沙蝎徒劳地否认,声音嘶哑微弱。 「不是吗?」叶川神色平静,眼眸中闪烁一丝怜悯,「你觉得王爷是那么容易被人利用的?就算长安血流成河, 你觉得王爷会为了泄愤,就劳师远征,去为一个灭亡二十年的小国当刀使? 沙蝎,你们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王爷了。」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与威胁:「说出来吧,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逃走的那人到底什么身份,我会留你一具全尸,确保你在西北的家人无恙。」 叶川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切割着沙蝎最后的坚持。 一方面是对计划失败的绝望,对沈枭可能反应的恐惧。 另一方面,叶川提到的家人,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软肋。 他们这些人之所以甘愿赴死,不就是希望故国的血脉能得以延续吗?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沙蝎粗重的喘息。 汗水丶血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从他脸上滑落。 最终,沙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颅彻底耷拉下去,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他承认了姜国遗民的身份,承认了复国的企图,也交代了那颗需要血祭和三天时间才能炼制完成的「血灵珠」的存在,以及计划在朱雀大街引爆,制造惊天动地,以此嫁祸丶激怒丶利用沈枭的疯狂计划。 然而,关于温豪书的具体去向,他确实不知。 温豪书是王子心腹,行动诡秘,逃生路线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但他透露出一个更关键的信息: 在长安城内,除了他们这批执行玉碎任务的死士,还有真正的姜氏王族后裔,一直潜藏在暗处,负责联络和指挥! 这个消息,让叶川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温豪书逃脱,血灵珠未被销毁,现在又冒出隐藏更深的王族后裔…… 危机远未解除! 审讯结束,天色已大亮。 叶川走出昏暗的审讯室,阳光有些刺眼。 他虽然获得了关键情报,但肩上的压力反而更重了。 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出隐藏的温豪书和姜氏王族,以及那枚危险的血灵珠,仅靠巡防署目前的人手和常规手段,难度极大。 他需要帮手,需要更灵通的消息渠道,需要能触及长安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的眼睛。 一个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红蝶。 她曾是叶家最出色的暗桩,在长安潜伏多年,对这座城市的阴暗面丶三教九流的关系网了如指掌。 以红蝶的经验,她的能力,正是此刻叶川急需的。 没有过多犹豫,叶川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随从吩咐道:「备车,去秦王府。」 他要去见沈枭,不仅要汇报审讯结果,更要借红蝶破案。 他需要助力,在这最后的三天里,揪出隐藏的毒蛇,阻止这场可能将长安拖入地狱的疯狂阴谋。 第215章 白轻羽的失落 长安的春日,连风都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 白轻羽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前,心境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流霜剑安静地悬在腰侧,剑柄上冰凉的触感无法平息她内心的燥热。 她身上穿的,依旧是那件价值连城的天山雪蚕丝袍,光洁的料子在阳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一如她此刻强行维持的平静外表。 通报,引路,踏入书房。 一切流程顺畅得让她有些恍惚。没有想像中的刁难,甚至没有多余的等待。 那个掌控着她一切的男人,沈枭,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走进来。 「王爷,」白轻羽垂下眼睑,避开那似乎能洞穿人心的视线,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昆仑山之事已了,太虚古宗余孽七十三人,尽数伏诛,轻羽……特来复命,并向王爷辞行。」 她说完,微微屏息,等待着预料中的审视,或者那句惯常的丶带着玩味的「哦?」 然而,沈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做得不错。」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赞赏,仿佛她完成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北凉军的呈报,本王看过了。」 他抬手,从书案一侧推过一个紫檀木盒,盒盖开启,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最上面一张,「壹万两」的字样清晰夺目。 「这里是二十万两,十万,是本王私人赏你的辛苦费,另外十万……」 他目光扫过她微微怔住的容颜。 「算是本王资助天剑宗重建山门,抚恤弟子之用,现在你拿这笔钱应该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吧。」 白轻羽彻底愣住了。 二十万两,这远比之前他给其他四宗的还要多! 而且,他不仅给了钱,还考虑到了宗门重建的具体困难,连工匠都派了? 这突如其来的丶远超预期的「体面」和「厚赐」,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心中预设的所有防线。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尊严丶关于代价,关于不得不依附的苦涩言辞,此刻全都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来辞行,最多是得到一句冰冷的「准了」,或者又是一番新的丶令人难堪的敲打与掌控。 她甚至…… 想到了昨夜那个荒唐至极丶让她醒来后浑身滚烫丶羞耻得无地自容的梦。 梦里,就是在这间书房,在这张冰冷的书案上,他粗暴地撕开了她素来珍视的衣衫,将她剥露得如同初生婴儿。 没有怜惜,只有侵略性的占有。 而最让她恐惧的是,梦里的自己,非但没有如同现实中那般奋力挣扎,反而像一株渴望雨露的藤蔓,紧紧地缠绕着他,笨拙而热烈地迎合着,口中甚至发出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丶婉转承欢的呻吟…… 那种被彻底征服丶无力抗拒又沉溺其中的感觉,直到此刻,仿佛还残留在她的四肢百骸。 肌肤之下,似乎还烙印着他梦中抚过的触感。 正是因为那个梦,她今日前来,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排斥,甚至隐隐期待着他会做些什么。 她将此行视作一场最终的「献祭」,用自己最后一样能够支配的东西,这具他或许还感兴趣的身体,来换取宗门未来的安稳,也彻底斩断自己那不该有的丶混乱的心绪。 可他没有。 沈枭给了她最需要的金钱丶资源和尊重,给了她作为一宗之主应有的体面。 这本该是她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可为何……心底深处,会泛起如此浓重的失落?仿佛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整个人都空落落的,无所依凭。 「怎么?」沈枭看着她怔忡不语,脸上绯红与苍白交织的复杂神色,眉梢微挑,「白宗主嫌少?」 「不!不是!」白轻羽猛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 她上前一步,指尖微颤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盒,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轻羽……代天剑宗上下,多谢王爷厚赐,此恩……轻羽铭记于心。」 她将木盒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冰凉的木匣能镇住她狂跳的心和发烫的脸颊。 沈枭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但并未点破。 有些女人可以直接强迫征服,例如沐青幽,沈枭可是没有半点顾及什么女帝颜面。 因为沐青幽这里有沈枭所需的现实利益,让沐青幽变成自己的形状本就水到渠成。 但白轻羽不一样,直接霸占她除开肉身的纵欢外,没有任何益处。 吊着她,把她最后的尊严慢慢磨灭,最后彻底堕落才有意思。 其实沈枭女人虽多,但不是见一个上一个,比如麾下七剑之中的柳寒月丶唐飞絮,再比如七杀阁的楚红袖,都是绝色美人。 但沈枭都没碰过她们,因为他知道这些女人即便不上床也能给自己带来想要的利益,又何必多此一举让肾运动呢? 于是,沈枭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桌上的公文,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若无他事,便退下吧,好生经营天剑宗,莫要辜负本王……和你师姐的期望。」 又是「师姐」! 怕是沈枭自己也没料到,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让她从那混乱的羞耻与失落中惊醒了几分。 是了,他做这一切,或许终究是看在师姐唐飞絮的情分上。 自己方才那点隐秘的丶不该有的期待,是多么可笑且自作多情。 一股混合着释然和更深的怅惘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轻羽告退。」 她深深地行了一礼,抱着木盒,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承运殿,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她却觉得有些冷。 怀里的二十万两银票沉重如山,那是天剑宗复兴的希望,也是她彻底将自己「卖」给秦王府的凭证。 从今日起,天剑宗将正式打上沈枭的烙印,而她白轻羽,也将彻底成为他麾下的一柄利剑,再无回头路。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乱?为什么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昨夜梦中的片段? 他灼热的呼吸,强势的禁锢,还有自己那不知羞耻的回应……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她浑身颤栗。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一片。 这绝不仅仅是春日阳光的缘故。 「我到底……是怎么了?」 她在心底无声地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那种既害怕他靠近,又因他今日的「守礼」而感到失落的矛盾心情,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她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座让她心绪不宁的王府,回到熟悉的宗门,或许只有在那里,她才能找回一丝属于「东州剑仙白轻羽」的冷静自持。 就在白轻羽心乱如麻地走出秦王府侧门,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不久。 老管家胡彻悄无声息地走入书房,对着依旧在批阅公文的沈枭躬身禀报: 「王爷,叶司丞于府门外求见。」 「哦?」沈枭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让他进来吧。」 第216章 证明给本王看,更证明你自己! 秦王府,书房。 沈枭刚听完北凉商队案的简报,正摩挲着玉扳指,看着一份关于西域新发现玉矿的奏报。 叶川在胡彻的引领下快步走入,身上还带着巡防署特有的烟火与案牍气息。 「王爷。」叶川躬身行礼,语气凝重,「北凉商队一案,已有突破,涉案者乃二十年前被大乾所灭的姜国遗民, 其目的并非寻常劫掠,而是意图在长安制造惊天血案,以此激怒王爷,借王爷兵锋远征大乾,为其复国火中取栗!」 他言简意赅,将沙蝎的供词丶血灵珠的存在丶以及温豪书逃脱丶城内尚有姜氏王族潜伏等关键信息和盘托出。 沈枭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不过是寻常的小事。 他放下奏报,目光终于落在叶川身上,带着一丝玩味:「所以呢?叶司丞是来向本王表功,还是来求援?」 叶川深吸一口气,知道在沈枭面前任何迂回都是徒劳,直接道出来意:「王爷明鉴, 如今温豪书在逃,血灵珠下落不明,更有姜氏王族潜伏暗处,敌暗我明,时间紧迫, 巡防署虽已全力运转,然办案人手经验皆有所欠缺,叶某恳请王爷, 准许红蝶暂离贱籍,协助叶某办理此案,她久居长安, 熟知三教九流,于情报搜集丶线索追踪必有奇效!」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红蝶的能力他亲眼所见,若有她相助,无疑能极大增加破案的机率。 然而,沈枭的回答冰冷而乾脆,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红蝶?叶川,本王留她一命,已是念在你当初那点功劳和情义的份上格外开恩, 一个背主的暗桩,能活着已是侥幸,你还想让她重操旧业?你现在还没这个资格向本王提这样的要求。」 话语如冰锥,刺入叶川心中。 他料到可能会被拒绝,却没想到沈枭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轻蔑地点出他资格不够。 叶川没有退缩,他挺直了脊梁,目光迎向沈枭:「王爷,此事关乎长安安危,关乎数十万乃至百万生灵, 若让那血灵珠在朱雀大街引爆,后果不堪设想,届时王爷威严受损,长安动荡,绝非王爷所愿见到, 叶某并非为一己之私,实是为王爷基业,为长安稳定!」 他将利害关系摆在台面,试图以大局打动沈枭。 沈枭终于正眼看了他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系长安?忧国忧民?叶川,你这贤相的架子,倒是端得越来越足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叶川面前,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既然你心系长安,既然你想证明自己, 那就靠你自己的本事,去把这场风波给本王平息掉,让本王看看, 你到底是不是只会空谈,还是真有几分力挽狂澜的能耐, 证明给本王看,也证明给你自己看, 你那所谓的贤相风骨,究竟值几斤几两,担不担得起这个重担。」 沈枭不会轻易给予帮助,他要在压力下锤炼叶川,看他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或者说,看他能否真正为自己所用。 沈枭治下的官僚集团,几乎都沾染了极重的戾气。 他需要叶川这样的「无私圣母」来平衡治下官僚的风气。 叶川明白了沈枭的意思。 他不再纠结于红蝶,知道此事已不可为。 他迅速调整策略,退而求其次,再次躬身:「王爷既如此说,叶川自当竭尽全力,然办案需凭证据,梳理线索离不开各类卷宗案牍, 巡防署权限有限,许多陈年旧案丶隐秘关联无法查阅,叶某恳请王爷,开放长安刑科丶户籍丶乃至部分机密案牍的审查权限, 以便尽快厘清姜国遗民在长安的关系网,找出其他潜伏者,属下以为,这么大人计划,不可能只有几十个人参与。」 这一次,沈枭没有立刻拒绝。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全面开放权限自然不可能,但给予一定便利,加快办案效率,确实符合他尽快平息事端的利益。 「可。」沈枭最终点了点头,「胡彻。」 「老奴在。」胡彻应声上前。 「传令案牍司,着其配合叶司丞查案,另……」沈枭目光扫过叶川,「派个人跟着叶司丞, 协助他查阅调取案牍,一应所需由他协调,也算本王给你的一点助力。」 「是,王爷。」 胡彻领命,随即对外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名穿着青色吏服,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的男子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不算高大,面容普通,甚至带着几分长期伏案工作的疲惫与懒散,但一双眼睛却偶尔闪过精明的光芒。 「小人汤固,参见王爷,参见叶司丞。」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不高不低。 「汤固?」叶川打量着他,这个名字他并无印象。 胡彻在一旁淡淡介绍道:「叶司丞,汤固原是王府记室,两年前曾有机会调入观风台(王府核心情报机构之一), 情报搜集能力极强,尤其精通案牍梳理丶线索关联, 当年渭河投毒案,就是他通过比对数百份水质文书和药材采购记录,率先锁定了真凶方位。」 叶川闻言,心中一动,看来此人确有其才。 但胡彻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与鄙夷:「可惜啊,破案之后,他得意忘形,当日还没散班便跑去青楼寻欢, 被人拿了把柄,参了一本,王爷念其旧功,未加重惩,只是革去记室之职,发配到案牍库做了个书吏。」 汤固听到这里,脑袋垂得更低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懊悔。 沈枭挥了挥手,对叶川道:「人,本王给你了,能用成什么样,看你自己的本事,下去吧。」 「谢王爷!」叶川不再多言,拱手告退。 汤固也连忙跟着行礼,亦步亦趋地跟在叶川身后离开了书房。 走出秦王府,阳光洒在身上,叶川却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红蝶未能请到,却得了这么一有前科的书吏。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有些拘谨的汤固,目光锐利:「汤书吏,王爷的话你也听到了,眼下长安危局,迫在眉睫, 我需要的是能做事丶能破案的人。过去的污点,我可以全部不计较,但若此次你再误事……」 语气不重,但态度很明显了。 汤固浑身一凛,立刻抬起头,眼中那丝精明再次闪现,他挺直了腰板,语气郑重了许多:「叶司丞放心,汤固自知昔日荒唐,误了前程,早已追悔莫及! 此番蒙司丞不弃,给予戴罪立功之机,定当竭尽全力,助司丞破获此案,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和那毫不作伪的悔意与决心,叶川微微颔首。 或许,这确实是沈枭给他的一份意外的助力。 能力是真,毛病也是真,如何用好这把双刃剑,就看自己的驾驭能力了。 「好!」叶川点头,「随我回巡防署。我们要查的东西,很多。」 「是!」 汤固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沉寂两年,他终于再次等到了施展才华的机会,尽管前途未卜,危机四伏,但他愿意拼尽全力抓住它。 叶川带着这位新得的丶优缺点都无比鲜明的左膀右臂,快步向着巡防署走去。 与时间赛跑,与隐藏的敌人博弈,新一轮的较量,已然开始。 第217章 新的线索 有了汤固的加入,巡防署案牍分析的效率果然提升了数个层级。 此人虽有好色的污点,但能力确实毋庸置疑。 他对案牍司库藏如数家珍,更有一套自己独特的线索关联方法,心思缜密,思维迅捷。 汤固直接持沈枭的手令入驻了巡防署的分析大厅。 他首先调阅了所有与姜国丶青丘狐族丶禁忌巫术相关的机密档案。 厚重的卷宗堆满了半张书案,他埋首其中,目光如炬,手指快速划过泛黄的纸页,不时停下来用朱笔勾画丶记录。 「司丞,您看这里!」 不到两个时辰,汤固便有了重大发现,他指着一份年代久远丶以特殊药水加密后才显影的狐族秘术记载。 「血灵珠,确系青丘狐族不传之秘,乃极恶之巫术, 需以特殊法器为基,汲取生灵精血与怨念, 需足足三万生灵之血魂方能初步凝珠,再辅以施术者自身精血与执念催动, 威力足以摧城焚河,玉石俱焚!」 虽然早已从沙蝎口中得知此物危险,但看到这白纸黑字的记载,尤其是「三万生灵」这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叶川还是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北凉那四十七条人命,恐怕连开胃菜都算不上,这伙疯子定然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杀戮。 「继续查!看看有没有记载炼制地点丶所需环境或者克制方法的线索!」 叶川沉声道。 汤固领命,继续在故纸堆中翻寻。而叶川自己,则将目光投向了长安内部。 他动用了沈枭刚刚授予的权限,调取了长安各市署,特别是市坊署丶税课司丶以及管理外商定居的「宾贡署」的登记名册。 他要找出,那个隐藏在长安的「姜氏王族」以及可能协助他们的势力。 海量的名册和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若在以往,巡防署自身的力量梳理起来必然耗时良久。 但此刻,有了汤固这个精通案牍丶善于捕捉异常点的助手,进程大大加快。 汤固在协助查阅狐族档案的间隙,也会过来帮叶川筛选户籍和商籍记录。 他目光毒辣,往往能一眼看出寻常书吏容易忽略的矛盾之处。 「司丞,您看这个……」汤固抽出一份来自宾贡署和市坊署的交叉记录,眉头紧锁,「这个人,有问题。」 叶川接过记录。上面登记的是一个名叫姜源的灵药商人,约两年前定居长安,注册地在长乐坊。 「长乐坊?」 叶川目光一凝。长安城内,坊市各有定位。 长乐坊位于长安东南,毗邻达官显贵的府邸区域,换算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富人区。 那里地价寸土寸金,随便一间最差的小院,售价也高达两千两白银以上,绝非寻常商贾能够轻易置产。 通常外来商人,即便是大商号,初来长安也多选择在西市或者南市租赁房屋,像这般直接在长乐坊购置产业的,要么是底蕴极其深厚的世家,要么就有不可告人目的。 而记录显示,这个姜源,不仅在两年前一口气在长乐坊购置了两座宅院,根据市坊署的估价,这两座宅院当时市值就超过十万两白银! 更令人咋舌的是,在一年前,姜源又向市坊署报备,对宅院进行了大规模的内部修缮和布置, 采购了大量名贵木材丶奇石丶古董摆设,据粗略估算,花费又超过二十万两! 「灵药生意固然利润丰厚,但一个外来商人,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便能豪掷三十万两巨资购置并装修宅邸?」 叶川眼中寒光闪烁。 「这绝非正常经商所能积累,纵是河东丶江南的豪商,也未必有如此阔绰的手笔和急躁的炫耀。」 汤固在一旁补充道:「司丞明鉴。而且您看,他姓姜。」 姜! 姜国国姓! 这个姓氏,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将所有的疑点瞬间串联起来! 巨大的丶来路不明的财富;与财富规模不匹配的灵药商身份; 敏感的姓氏; 以及恰好出现在姜国遗民策划惊天阴谋的时间点前后! 「就是他!」 叶川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姜源,即便不是潜藏的姜氏王族核心成员,也必然是其在长安的重要联络人和资金提供者。 那两座豪宅,很可能就是温豪书等人的藏身之处,或者至少是重要的联络据点丶甚至是……炼制血灵珠的工场? 想到血灵珠那邪恶的炼制方式,需要极隐蔽且能量充裕之地,长乐坊那些深宅大院,确实比鱼龙混杂的安康坊更为合适! 「不能再等了!」 叶川当机立断。 「必须立刻控制这个姜源!晚一刻,血灵珠炼成的风险就大一分!」 他看向汤固:「汤书吏,你立刻整理所有关于姜源及其宅邸的登记信息丶图纸,越详细越好!」 「是!」 汤固领命,立刻转身扑向案牍堆,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王府记室。 叶川则快步走向通讯处,声音斩钉截铁:「传令韩齐校尉,点齐一旅精锐(30人),全副武装,即刻随我前往长乐坊,请灵药商姜源,回巡防署问话!」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但所有人都明白,这绝非寻常的客套邀请。这是抓捕!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巡防署内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韩齐接到命令,毫不迟疑,立刻从麾下挑选了三十名最精锐的甲士。 依旧是那套熟悉的配置:五弩丶十盾丶十槊丶五陌刀,披双层重甲,杀气腾腾。 叶川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面罩着巡防署司丞的官袍。 汤固则抱着一摞刚刚整理好的丶关于姜源宅邸的卷宗图纸,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脸上带着紧张与兴奋交织的红晕。 「司丞,这是姜府的大致布局图,虽然不全,但关键院落和已知出入口都有标注。」 汤固将图纸递给叶川。 叶川扫了一眼,将图纸内容记在心里,沉声道:「走!」 一行人马,如同出鞘的利剑,沉默而迅疾地离开巡防署,穿过逐渐繁华起来的街市,向着那座象徵着财富与权势,此刻却可能隐藏着滔天罪恶的长乐坊,疾驰而去。 阳光照耀着长安的琉璃瓦,市井喧嚣依旧,但一场针对隐藏在最光鲜角落里的毒瘤的清扫行动,已然展开。 叶川骑在马上,目光坚定,他知道,与姜源的对峙,将是揭开整个阴谋,阻止灾难的关键一步。 而身后那三十名铁甲锐士,以及身边这个重新焕发斗志的书吏,便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 第218章 线索中断 长乐坊,青石板路平整宽阔,坊墙高耸,门楼气派。 与安康坊的鱼龙混杂不同,这里处处透着静谧与奢华,偶有马车经过,也是辘辘无声,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姜源的两座府邸并排而立,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飞檐斗拱极尽精巧,确实配得上那数十万两白银的身价。 叶川与韩齐率领的三十名铁甲锐士抵达府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打破了长乐坊惯有的宁静,引得附近宅院的门房纷纷探头窥视,又迅速缩回头去。 韩齐上前,叩响了门上的铜环,声音洪亮:「巡防署办案,请姜源先生开门一见!」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探出头,看到门外煞气腾腾的甲士,脸色顿时一变,强自镇定道:「各位官爷,不知何事寻我家主人?」 「巡防署叶司丞,请姜先生过府问话。」 韩齐侧身,露出身后的叶川。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道:「请稍候,容小人通禀。」 没过多久,府门大开。 一名身着锦缎常服,年约四十余岁,面容白净,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拱手道: 「在下姜源,不知叶司丞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不知司丞大人找姜某,所为何事?」 此人正是姜源。 他神态看似从容,但叶川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紧张。 叶川还了一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姜先生,本官奉命查案,有些情况需向先生核实,还请先生移步巡防署一叙。」 姜源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叶司丞,姜某乃守法商人,不知身犯何律? 若是寻常问话,在此处亦可,何必劳烦司丞亲自跑一趟,还要去署衙?难免惹人闲话。」 叶川微微一笑,却不接话,反而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盯着姜源:「姜先生是爽快人,本官也不绕弯子, 据市坊署与宾贡署记录,先生两年前定居长安,于这长乐坊一口气购置两座豪宅,价值超过十万两, 一年前,又耗资二十余万两进行内饰布置, 本官好奇,先生做的究竟是何种灵药生意,竟能如此日进斗金,富可敌国?」 姜源瞳孔微缩,脸上笑容不变:「叶司丞说笑了,姜某祖上略有积蓄, 加之这些年行走各地,贩运些珍贵药材,确实攒下些家底, 长安乃天下菁华所聚,姜某既决心在此定居, 自然想置办一份像样的家业,这才倾尽所有,让司丞见笑了。」 「祖上积蓄?」 叶川脸上的笑容淡去,从身旁汤固手中接过一份刊印的案牍副本,直接亮在姜源眼前。 「这是河西及西域近十年大型药材交易的汇总,以及各主要药材商号的利润评估, 据记载,没有任何一家商号,能在短短一两年内,纯利达到三十万两之巨, 姜先生这积蓄,未免也太过雄厚了些吧?」 那白纸黑字,盖着官印的案牍,如同无形的重锤,击碎了姜源苍白的辩解。 他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不定。 沉默了片刻,姜源知道在确凿的官方数据面前,财富来源已无法搪塞。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几张制作精美丶有着特殊防伪印记的票据:「司丞明鉴, 实不相瞒,姜某在抵达长安之前,已将随身携带的大部分金银,存入安西钱庄,兑换成了这些银票, 购置宅邸丶布置家私,所用皆是此款,安西钱庄的信誉,司丞应当是知道的。」 叶川接过银票,确实是安西钱庄出具的大额凭证,信用毋庸置疑。 河西四大官营钱庄(安西丶长安丶河西丶北庭)的银票,因其背后强大的信用和便利,在整个河西乃至周边国家都极受欢迎,硬通货程度甚至超过许多国家的官银。 姜源这个解释,在表面上暂时说得通。 但叶川岂会轻易就此放过? 他将银票递了回去,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姜源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安西银票自然可信,但本官更好奇的是,姜先生您这巨额的祖上积蓄, 究竟从何而来?或者说,您这位姜姓商人,与二十年前覆灭于大乾铁蹄之下的姜国,究竟是何关系?」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姜源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的有些难堪。 叶川步步紧逼,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姜国覆灭二十载,王族多被大乾皇帝所诛,但还有少部分流亡在外, 姜先生恰于两年前携巨资现身长安,挥金如土,又偏偏姓姜,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强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姜源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他颓然低下头,声音乾涩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解脱:「不错,我的确是姜国王族后裔,姜国末代君主姜阳的堂弟。」 叶川心中一定,但并未放松,继续追问:「既然如此,姜先生潜入长安,置办如此基业,所图为何? 近日长安风波诡谲,北凉商队血案,疑似姜国遗民欲行险恶之事,姜先生可知情?可是幕后主使?」 姜源猛地摇头,脸上露出急切之色:「不,司丞明鉴,姜某虽为姜氏后裔,但国破家亡已二十载,早已心灰意冷! 来长安,不过是仰慕此地繁华安定,欲寻一安身立命之所,了此残生罢了, 绝无复仇复国之念,更不知什么北凉血案,行险恶之事,此事与我绝无干系。」 「哦?」叶川审视着他,「那请问,姜先生可认识一个名叫温豪书的年轻人?」 姜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坚定摇头:「温豪书?不认识,从未听过此人。」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但叶川岂会轻易相信? 他立马提出最关键的要求:「既然姜先生声称与此事无关,为证清白,可否允许本官搜查这两座府邸? 若果真如先生所言,只是寻常居所,本官定向先生赔罪。」 「不可!」姜源断然拒绝,脸色因激动而涨红,「此乃私宅!姜某虽为亡国之人,亦知王法, 岂能因莫须有之嫌疑,便任由官府搜查? 何况,姜某与长安城主萧溪南萧大人亦有几分交情,司丞如此行事,恐怕不妥吧?」 他抬出了萧溪南,试图以势压人。 萧溪南是沈枭亲口任命的长安城主,掌管长安民政,位高权重。 然而,叶川丝毫不为所动,目光冷峻:「萧城主那里,本官自会解释,但眼下案情重大,关乎长安安危, 莫说是萧城主,便是王爷在此,本官也需依法行事,搜!」 最后一声「搜」,是对韩齐下的命令。 「你……」 姜源气结,指着叶川,手指颤抖,但看着韩齐及其身后那些杀气腾腾丶已然准备强行闯入的甲士,他知道抵抗已是徒劳。 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放下手,苦涩道:「罢了,罢了,你们搜吧,只希望叶司丞莫要惊扰了内眷。」 韩齐一挥手,三十名甲士立刻分为两队,由熟悉图纸的汤固指引,如狼似虎般涌入两座府邸,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查。 叶川则与面如死灰的姜源留在前厅等候。 时间一点点过去,府内不时传来翻箱倒柜和女眷惊恐的低呼声。姜源坐立不安,额头冷汗涔涔。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韩齐和汤固先后回来复命。 韩齐拱手道:「司丞,两座府邸均已仔细搜查,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丶物, 库房中虽有不少金银细软丶古董字画,价值不菲,但皆登记在册,来源暂且不明,但无直接涉案证据。」 汤固也补充道:「司丞,府内人员也已初步盘问,多是仆役丶丫鬟,以及二十余名年轻女子, 经查,皆是姜源近年来从大盛和巴蜀各地购入或收养的瘦马。」 「瘦马?」 叶川一愣,看向姜源。 姜源此刻满脸羞惭,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嗫嚅道:「姜某别无他好,唯此一癖,恐人知晓,损及王家颜面, 故而方才阻挠搜查,还请叶司丞代为保密……」 原来如此! 他之所以百般阻挠,甚至抬出萧溪南,并非因为藏匿了温豪书或血灵珠,而是怕自己身为亡国王族,却在此蓄养众多瘦马丶沉湎酒色的荒淫行径曝光,惹人耻笑,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叶川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臊红丶萎靡不振的姜国贵族后裔,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这些瘦马手续齐全,自然也无法拿这个说事。 线索,似乎在这里彻底断了。 姜源可能真的与温豪书的行动无关,他只是个试图在长安用金钱买醉丶麻醉亡国之痛的颓废王孙。 「打扰了。」 叶川沉默片刻,对姜源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韩齐丶汤固及一众甲士离开了姜府。 走出那朱门高墙,阳光刺眼。叶川的心情却更加沉重。 姜源这条看似最有希望的线断了,温豪书和血灵珠依旧不知所踪,时间还在无情流逝。 「司丞,现在怎么办?」汤固低声问道,脸上也带着挫败感。 叶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署,重新梳理所有线索,温豪书一定还在长安, 血灵珠也一定在某个地方继续炼制,我们还有时间,绝不能放弃!」 他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长乐坊井然有序的街巷,心中的紧迫感更加强烈。 第219章 另一种可能 叶川一行人带着失望与更深的疑虑离开了长乐坊姜府。 那朱门高墙之内,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一股暗流已然涌动。 就在叶川等人离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落入姜府庭院之中。 来人皆以黑巾蒙面,身着夜行衣,动作矫捷,气息内敛,显然都是好手。 为首一人,身形并不魁梧,但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目光开阖间精光闪烁,赫然是一位先天境初期的武者。 他们目标明确,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扑向内宅正厅,那里正是惊魂未定的姜源所在。 「谁?!」 姜源察觉到杀气,猛地从座椅上弹起,脸色瞬间惨白。 「你们是什么人?」 那为首的蒙面先天武者根本不予回答,眼中杀机爆射,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姜源面前,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隐含风雷之势,直取姜源天灵盖! 这一掌若是拍实,莫说是养尊处优的姜源,便是修为在二品以上的武者也必死无疑。 姜源冷汗淋漓,只觉一股死亡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连闪避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索命的手掌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我命休矣!」 他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头颅崩裂并未到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更加迅疾丶更加飘忽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后发先至,悄无声息地插入了姜源与那蒙面先天武者之间! 「砰!」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在厅中炸开。 气劲四溢,震得厅内桌椅摇晃,杯盘叮当作响。 那突如其来的身影硬接了蒙面先天武者必杀的一掌,两人身形俱是一晃,各自向后「蹬丶蹬丶蹬」退出三步,竟是平分秋色!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来者——一身黑衣,面容冷峻,气息幽深,正是秦王沈枭的贴身侍卫,陆七! 姜源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到挡在身前的陆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蒙面先天武者眼见必杀一击被阻,且来人武功与自己不相上下,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与果决。 他毫不恋战,当即打了个尖锐的唿哨! 「撤!」 命令一下,其余蒙面武者毫不迟疑,身形暴退,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几个起落便已翻出高墙,消失在长乐坊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陆七并未追击,他的职责是护卫沈枭交代的重要目标,而非擒杀匪徒。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蒙面人消失的方向,然后才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姜源。 「多谢陆侍卫救命之恩!」 姜源挣扎着爬起来,躬身行礼,声音还在颤抖。 陆七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随即走到院中空旷处,双手结出一个奇特的手印,同时嘴唇微动,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特定频率波动的内力束音成线,如同涟漪般向着最近的一座望楼扩散而去。 这是沈枭赋予核心近卫的特殊权限,可在紧急情况下,绕过常规流程,直接通过望楼体系向长安所有衙署下达临时指令或传递最高优先级情报! 消息通过望楼独特的灯语与旗语,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长安城上空! 几乎在陆七发出密语的同时,遍布长安的一千零八十八座望楼,其内的武侯如同被上紧发条的机器,立刻行动起来。 无数双经过严格训练丶目力超群的眼睛,开始按照指令,聚焦于长乐坊及其周边区域,追踪那些刚刚逃逸的蒙面武者踪迹。 望楼体系高效的可怕。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初步锁定信息便已通过层层传递,反馈到了巡防署: 「报!司丞大人!望楼急报!疑似袭击姜府之凶徒,最后消失区域,锁定在临仙坊!」 叶川刚回到巡防署值房,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接到了这条急报。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临仙坊?!」 他立刻走到巨大的长安沙盘前,手指点在临仙坊的位置。 临仙坊位于长安城西北,靠近西市,商业繁盛,人员流动性极大,同样是个易于藏匿的地方。 「韩齐!」 「末将在!」 「立刻传令!着城内各处武侯丶暗哨,严密监控临仙坊所有出入口丶客栈丶仓库及人员密集场所, 发现任何形迹可疑丶符合凶徒特徵者,立即上报,但切勿打草惊蛇!」 「是!」 命令迅速下达。 叶川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眉头锁得更紧。 他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对同样面色凝重的汤固说道:「汤书吏,你觉得这夥人为何要杀姜源灭口?」 汤固沉吟道:「按常理,姜源若是温豪书等人的幕后主使或重要联络人,他们断无杀他的道理,除非……」 「除非姜源知道的太多,要不然,他根本就不是主谋?」叶川接口道,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我们之前的推断,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汤固眼睛微微眯起,他习惯性地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划拉着,这是他在王府记室时思考难题的习惯。 忽然,他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 「司丞,属下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讲!」 「我们一直先入为主,认为这夥人是纯粹的姜国遗民,为了复国而不择手段,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有人假借姜国复国之名,行挑拨离间之实?」 叶川身躯一震:「说下去!」 汤固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您想,若真是姜国死士,他们复国的最大障碍是谁? 是灭其国丶奴其民的大乾帝国,他们最直接,最迫切的复仇对象,也应该是大乾才对, 为何要舍近求远,冒着天大的风险在长安制造事端,去激怒王爷? 何况河西与大乾并不接壤,中间隔着西洲和中洲,六万多里路程,其中变数太多。」 「但如果,幕后另有其人呢?此人或许与姜国有旧怨,或许纯粹是想搅动天下风云, 他利用姜国遗民对故国的执念和对大乾的仇恨,以复国为诱饵, 蛊惑甚至控制像温豪书这样的狂热分子,让他们在长安发动自杀式袭击。」 「其真正目的,并非真的指望王爷去帮姜国复国, 而是要藉此挑起王爷的雷霆之怒,让安西铁骑的兵锋,直指数万里外丶国力正盛的大乾帝国。」 叶川倒吸一口凉气,顺着汤固的思路往下想:「一旦王爷与大乾开战,无论胜败,都将是两败俱伤之局, 河西精锐深陷远征泥潭,国库消耗巨大,届时,谁能从中得利? 是周边虎视眈眈的其他势力?还是朝廷中的某些人?」 这个推断,比单纯的亡国遗民复仇更加可怕,背后的阴谋也更加深邃黑暗! 如果成立,那么他们面对的,将是一个隐藏更深丶更加老谋深算的对手! 「假痴不癫,借刀杀人……」叶川喃喃自语,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他猛地看向汤固:「汤书吏,此推断极有可能接近真相, 我们必须立刻调整方向,查,不仅要查姜国遗民的线索, 更要查近期所有与河西丶与大乾有利害关系的势力动向, 尤其是那些希望看到河西与大乾两虎相争的势力!」 「是!」 汤固精神大振,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迷雾背后的真相核心。 第220章 宏图霸业 临仙坊,一处看似寻常丶甚至有些破败的民居深处,却隐藏着一间墙壁以精钢加固丶隔音极佳的密室。 烛火摇曳,将几名跪倒在地的蒙面武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墙面上,如同瑟缩的鬼影。 他们面前,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位身着烈焰般鲜艳红色锦袍的少年。 他身姿挺拔,看似不过弱冠之年,但那一头如瀑黑发间,却隐约可见几缕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银丝。 那双回转过来的眼眸中,更是沉淀着远超外貌的沧桑与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一群废物!」 少年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同冰锥凿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仅仅四个字,就让地上跪着的,包括那名先天初期的首领在内的所有武者,身形俱颤,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有丝毫辩解。 「本座耗费心血,布局多年,眼看成功在即,却差点被你们这群蠢货坏了这看似最简单的一环!」 红衣少年,正是化名潜入长安的大乾国师,南宫问心! 他看似年轻,实则已是活了近百岁的老怪,修为更是臻至先天圆满,只差半步便可窥探那传说中的境界。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俊美近乎妖异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阴鸷与怒其不争的戾气: 「那姜源,不过是个沉湎酒色丶早已失了锐气的亡国废物, 你们却连这么一个蠢货都干不掉,还有什么脸来见本座?!」 他踱步到那名先天武者首领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如刀:「你们可知,本座为何要假借姜国复国之名,又为何要杀姜源?」 不等手下回答,他便自问自答,语气中带着一种将天下视为棋局的绝对自信与冷酷:「因为姜国这颗棋子,最好用, 他们有血海深仇,有复国执念,更有像温豪书那样容易被情绪煽动的莽夫, 本座只需派人冒充姜源亲信,许以重利,构画复国蓝图,他们便会心甘情愿地充当炮灰, 去执行那玉碎任务,在朱雀大街引爆血灵珠,彻底点燃战争导火索。」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温豪书那群人,至死都以为是在为姜国献身, 他们甚至没见过要效忠的姜源长什么样,可笑,可悲啊, 但正因如此,他们才足够疯狂,足够决绝!」 「只要血灵珠一响,朱雀大街尸横遍野,长安震动!」 南宫问心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算计的光芒。 「以沈枭那睚眦必报丶霸道绝伦的性子, 他岂能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底下丶在他的统治核心制造如此惨案? 他需要立威,需要宣泄怒火,到时本座安排的人会巧妙地将『证据』指向大乾, 等到了那一刻,就算沈枭再如何冷静,也必须得问候那汹涌民意答不答应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图景,语气愈发激昂:「届时,沈枭暴怒之下,必然会不顾一切,起倾国之兵, 远征数万里,兵锋直指我大乾,这才是本座真正的目的,引蛇出洞,调虎离山!」 跪着的武者们听得心神震撼,他们虽然执行任务,却直到此刻才真正明了国师这盘棋下得有多大。 南宫问心继续描绘着他的宏伟蓝图:「等到沈枭和他的安西铁骑主力深陷远征之路,远离其河西老巢,后勤漫长,人困马乏之时…… 本座,将以姜国王室唯一合法后裔的身份,站出来与沈枭合作,表示愿为他在中洲提供补给丶充当向导,助他复仇!」 他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沈枭刚愎自用,届时又急于求成,定然会接受我这雪中送炭, 助本座在中洲打下一块足以立国的土地,且必定是连接西州与胜州的战略要道, 然后本座可以直接封锁退路,待他大军行至险要之地,兵力疲惫,戒备松懈之时…… 便是我大乾军队尽出,与本座里应外合,将沈枭和他的安西铁军,彻底埋葬在远征路上之日!」 他张开双手,仿佛要将整个天下纳入怀中:「失去了沈枭和安西铁骑,河西便如同被抽掉了脊梁! 我大乾数百万雄师,将再无阻碍!届时,大军水陆并进,横扫河西,易如反掌, 吞并河西之后,腐朽不堪的大盛王朝,还能拿什么来抵挡我大乾的天兵?」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笃定:「吞大盛,并西洲,整合资源, 我大乾帝国,将成为这片大陆上前所未有的丶横跨胜丶中丶西丶神四片大陆的绝对共主, 完成千古未有的伟业!这,才是本座,才是陛下,才是我们大乾的终极目标!」 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南宫问心狂热的余音在回荡。 跪着的武者们虽然是大乾死士,也被这吞天食地的野心震撼得无以复加。 那名先天武者首领终于忍不住,抬头艰难道:「国师神机妙算……只是,如今姜源未死,是否会……」 南宫问心冷哼一声,打断了他:「姜源未死确实是个变数,但无妨,计划照旧, 温豪书那边依旧安抚,血灵珠炼制已到最后关头,他们根本不认识姜源, 也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只会按照既定指令行动, 只要朱雀大街的爆炸发生,沈枭的怒火被点燃,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大半, 至于姜源,哼,找个机会再除掉便是,或者,让他被大乾灭口,更能坐实大乾的罪名!」 他眼中闪过一丝绝对的掌控欲:「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姜国遗民是弃子, 沈枭是我们要猎杀的猛虎, 而这天下,终将是我大乾的囊中之物,些许波折,改变不了大势!」 先天武者闻言心中感慨无比,却又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国师,在下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选择现在才杀姜源?」 「蠢货!长安城内各衙署戒备森严,姜源死太早, 长安刑司丶巡防署必然会查到我们身上,计划就只能搁浅, 现在杀姜源,可以迷惑巡防署,为我们争取短暂的计划时间,明白了么,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武者不语,只能接受南宫问心的谩骂。 然而,就在南宫问心沉浸在他一手编织的帝国美梦中时,他并不知道,一张大网已经悄然撒下。 临仙坊外,夜色渐深。 韩齐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隐匿在一处屋檐的阴影下,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前方那座看似不起眼的民居——正是望楼体系最终锁定的丶那群袭击姜府的蒙面武者最后潜入的地点。 他麾下的三十名巡防营精锐,已按照他的指令,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控制了这处民居所有可能逃脱的路径丶门窗丶乃至屋顶。 弩手占据制高点,刀盾手封堵出口,步槊手和陌刀手则在最近的距离蓄势待发。 行动无声,却杀机四伏。 韩齐的耳中,似乎已经听到了巡防署内,叶川即将通过望楼传来的那道最终的缉捕命令。 他只等信号一到,便会如同猛虎出闸,率领甲士强行突入,将这伙胆大包天的凶徒,连同他们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黑手,一网打尽! 第221章 蛊惑 密室内的空气,在南宫问心那番吞天食地的野心宣言后,依旧残留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狂热。 几名杀手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南宫问心脸上那属于枭雄的戾气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温润平和的假面。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刺眼的红色锦袍,仿佛刚才那个视人命如草芥丶以天下为棋局的冷酷国师从未存在过。 「都下去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杀手退下隐匿。 然后走到密室一侧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前,手指在某块不起眼的砖石上按照特定顺序轻叩了几下。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块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后面一间更加狭小丶仅能容纳数人的隔间。 隔间内,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温豪书蜷坐在一个蒲团上,脸色因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交织着焦虑丶期待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南宫问心,立刻如同看到了主心骨,连忙站起身,急切地问道: 「尊使,外面情况如何?可是……可是姜源殿下有什么新的指示?」 他至今仍以为,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尊使」,是姜源殿下派来全权指挥他们的心腹。 南宫问心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一丝忧国忧民的疲惫,他轻轻叹了口气,示意温豪书坐下, 自己也坐在他对面,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豪书兄弟,情况有变。」 温豪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是不是巡防署查到我们了?」 南宫问心沉重地点了点头,演技堪称精湛:「不错,巡防署不知从哪里嗅到了味道,已经查到了殿下在长乐坊的府邸, 虽然殿下暂时应对了过去,但他们并未完全打消疑虑,此刻定然在满城搜捕,我们的行踪,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温豪书脸色瞬间惨白,呼吸都急促起来:「那我们的计划……」 「计划必须提前,不能再等三天后了,明日就执行玉碎方案。」 「明日?!」温豪书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担忧,「尊使,这太仓促了, 血灵珠尚需最后一日一夜的温养,才能汲取足够的血魂怨力,达到最大威力, 若是提前引爆,其威力恐怕不足预期的一半啊!」 这正是他最大的顾虑。 牺牲他们所有人的性命,不就是为了制造一场足以震动天下,让沈枭不得不做出剧烈反应的惨案吗? 若是威力减半,效果大打折扣,他们的牺牲岂不是白费了? 南宫问心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反应。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温豪书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豪书兄弟,你的担忧我都明白,但是,你要看清大局!」他语气沉凝,「你觉得,对于沈枭那样的人来说,死一万人,和死五千人,有本质的区别吗?」 他自问自答,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没有,无论是五千还是一万,只要那惨剧发生在朱雀大街, 发生在他眼皮底下,发生在象徵着长安繁华与秩序的核心地带, 那就是对他权威最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他统治根基的动摇, 以沈枭睚眦必报,极度自负的性子,他绝不会容忍, 到时他必然会暴怒,必然会动用一切力量彻查到底!」 南宫问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温豪书:「而我们要的,不就是他的彻查到底吗? 只要他动了,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外部, 我们事先布置的丶指向大乾的证据就会发挥作用, 届时,沈枭的怒火有了明确的目标,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 他拍了拍温豪书的肩膀,语气充满了鼓舞:「威力减半,或许无法让朱雀大街彻底化为焦土, 但足以造成数千乃至上万人的伤亡,足以让那条街血流成河, 足以让长安陷入恐慌,这,已经足够了,足够点燃沈枭这座火山!」 温豪书眼中的疑虑渐渐被南宫问心的话语所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服后的决绝。 是啊,对于沈枭那样的枭雄,面子比里子更重要。 如此公然打脸,他怎能不报复? 南宫问心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继续加码,语气变得无比庄重与神圣:「豪书兄弟,我知道,这很仓促,这很残酷, 这意味着你们连最后完整准备的时间都没有了,但是,为了姜国,为了那千万还在大乾铁蹄下呻吟的同胞! 为了复国的最后希望!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这是命运的抉择!」 他描绘着一幅悲壮而「光荣」的图景:「想想吧,明日之后,你的名字,将与姜国的复兴紧紧联系在一起! 你不是普通的死士,你是点燃复国烽火的英雄,是甘愿为民族献出一切的国士, 将来,待我姜国光复,史书工笔之上,你温豪书的名字,必将被镌刻在最高的位置,受万世敬仰, 你的家族,将因你而荣耀千古!你,很可能被尊奉为姜国的国父之一!」 「国父」二字,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温豪书心中那扭曲到极致的忠君爱国情怀和对于身后名的极度渴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虚幻的场景:崭新的姜国宫殿,万人朝拜,他的雕像屹立在广场中央,受后人世代香火供奉。 他猛地站起身,因激动而浑身颤抖,眼眶泛红,对着南宫问心,更是对着自己心中那个虚幻的姜国,嘶声道:「尊使不必多言,豪书明白了! 为了姜国,为了殿下,为了千千万万的同胞,莫说是威力减半,便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豪书也万死不辞!」 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姜国军礼,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请尊使回禀殿下,温豪书愿为姜国慷慨赴死, 定不负殿下与尊使重托!必让那朱雀大街,成为我姜国复国的第一个祭坛。」 南宫问心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完全操控,心甘情愿走向毁灭的棋子,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嘲讽与冷漠,但脸上却依旧挂着敬佩的笑容。 他伸手将温豪书扶起,语气「诚挚」:「好!好!豪书兄弟真乃国士也,殿下若知,必感欣慰,姜国,不会忘记你们的牺牲。」 他仔细交代了明日行动的细节,包括引爆血灵珠的最佳时机丶地点,以及如何尽可能制造更大的混乱。 温豪书一一牢记在心,仿佛在聆听神圣的谕旨。 最后,南宫问心「郑重」地取出一个用特殊玉盒封装的物事,那玉盒表面铭刻着诡异的符文,丝丝阴寒邪恶的气息即便隔着玉盒也能隐约感受到。 里面装着的,正是那枚尚未完全炼制成功,但已具备恐怖威能的血灵珠。 「此物,交给你了。」 南宫问心将玉盒递给温豪书,仿佛交付的是整个姜国的命运。 温豪书双手颤抖地接过玉盒,如同捧着绝世珍宝,紧紧搂在怀里,眼中闪烁着殉道者般的光芒。 「去吧,好好准备,明日,将是载入史册的一天。」 南宫问心温和地说道,目送着温豪书如同怀抱圣物般,恭敬地退出了隔间,重新隐匿回他在临仙坊的另一处秘密藏身点。 当隔间的暗门重新合拢,密室中只剩下南宫问心一人时,他脸上那伪装的温和与「诚挚」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与算计。 「国父?哼,愚蠢的炮灰。」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能成为我大乾帝国通往四洲共主宝座的垫脚石,已是你们这群亡国孽种最大的荣幸。」 他走到密室的窥孔前,望向外面沉寂的临仙坊,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舍,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大明宫。 看到了未来安西铁骑远征的滚滚烟尘,看到了沈枭兵败身死的场景,更看到了大乾龙旗插遍四洲的辉煌景象。 「沈枭,不过尔尔,终究是我大乾赢得了天下。」 他喃喃着,红色的锦袍在昏暗的烛光下,如同燃烧的业火,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腥与动荡。 第222章 周明晏 临仙坊,南宫府外巷子角落。 韩齐与他麾下的三十名精锐甲士,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猎豹,肌肉紧绷,神经高度集中,只待巡防署那最终的指令信号划破夜空,便会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目标。 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息都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与此同时,巡防署分析大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叶川与汤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临仙坊的区域被重点标记。 他们面前摊开着更多刚刚从案牍司紧急调取来的卷宗。 「司丞,查到了!」汤固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发现关键线索的兴奋与紧张,「那处宅邸的租赁记录显示,租客登记名为南宫逸。」 「南宫……」 叶川咀嚼着这个姓氏,眉头紧锁。 这个姓氏在大盛乃至河西并不常见,但在一些传承悠久的世家大族或隐世宗门中,却偶有出现。 结合其能轻易指挥先天高手,其来历绝非寻常。 汤固继续补充,语气愈发沉重:「更重要的是,根据陆七侍卫反馈的交手情况, 那名与他平分秋色的蒙面首领,乃是先天初期修为, 而能驱使这等高手如臂使指,甚至令其甘为杀手, 这名为南宫逸的绝非简单,其实力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川已然明白。 对手的层次,已经超出了巡防署常规武力能够应对的范畴。 韩齐及其麾下甲士结阵固然能抗衡甚至围杀先天初期。 但若宅邸内隐藏着更强大的存在,比如先天中期,乃至后期丶甚至是先天圆满的恐怖人物? 那么贸然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无法擒敌,反而可能造成巡防营精锐的重大伤亡,打草惊蛇。 必须另寻强援。 叶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汤固身上:「汤书吏,你在长安日久,可知晓城内,除王府亲卫之外, 还有何处有能匹敌甚至压制先天境的高手,且要能临时调用,信得过!」 汤固闻言,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长安城内藏龙卧虎,高手自然不少,光七剑之主随便一位也可以独挡一方。 但江湖之事不可涉及朝政,这是沈枭定下的铁律,而且七剑只听从沈枭命令,超然于系统之外。 除此之外,符合这个条件又能临时调动的,实在稀少。 王府的亲卫丶铁旗卫丶虎贲军中自然高手如云,但同样非沈枭亲令,无人能调动。 防守署丶各军府虽也有高手,但各有职司,且层级复杂,调动需时,更未必愿意介入巡防署这种看似「越权」的行动。 忽然,汤固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有了!司丞,有一人,或可胜任!」 「谁?」叶川急问。 「周明晏!」汤固语速飞快,「现任防守营传令兵!」 「传令兵?」 叶川一怔,一个传令兵,如何能对抗可能存在的先天圆满高手? 汤固看出叶川的疑惑,连忙解释:「司丞有所不知,这周明晏乃是我的结义兄弟, 他绝非普通兵卒,他原本在安西铁军中效力,凭藉一身悍勇与高绝修为,从一小卒做起, 尸山血海中一路拼杀,积功升至参将之职,其修为也早已臻至先天圆满之境!」 「先天圆满?!」 叶川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人物,在任何一个势力都是顶尖战力,足以坐镇一方,怎会沦落到在长安当个小小的传令兵? 汤固脸上露出一丝唏嘘与感慨:「唉,此事说来话长,三年前,周兄奉命率部截击一夥流窜的马匪,本已布下天罗地网, 不料行动前夕,他侦知马匪为泄愤,欲屠戮途径的一个小村庄,军令如山,战机稍纵即逝, 但周大哥他终究不忍数百无辜百姓惨死,毅然分兵,亲自带队掩护村民转移, 虽最终村民得以保全,但因此耽搁了时辰,让那伙马匪主力得以逃脱……」 汤固叹了口气:「河西军法,司丞您是知道的,极其严明,近乎苛刻,功是功,过是过, 不管你修为多高,职位多重,触犯军法,一律严惩不贷,周大哥此举虽情有可原,但贻误战机是实, 按军法他本应重处,幸得安西副帅葛镇岳将军惜才,联合军中多位将领联名求情, 王爷这才网开一面,从轻发落,革去所有军职,贬至长安防守营,担任一名普通的传令兵, 并且王爷有令,非立新功永不叙用,永不得升迁。」 叶川默然。 沈枭治军,赏罚分明,铁律如山,他早有耳闻。 周明晏此举,于情可悯,于法难容。 一个先天圆满的强者,因一念之仁,被困在这小小的传令兵职位上,心中该是何等郁结与不甘? 「他现在何处?」 叶川立刻问道。 周明晏,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人,其修为足以应对最坏的情况。 其出身安西铁军,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他身处困境,必然渴望一个重返沙场,证明自己的机会! 「就在防守营驻地,司丞若要见他,我立刻去请!」汤固道。 「不,我亲自去!」 叶川当机立断。对于这样的强者,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 叶川带着汤固,仅带数名随从,快马加鞭赶往防守营。 在汤固的引荐下,叶川在一处简陋的营房里,见到了周明晏。 此人看起来三十许岁,面容刚毅,皮肤黝黑,如同经年风吹日晒的岩石,眼神沉静,却偶有精光内敛,仿佛沉睡的火山。 他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号衣,正就着昏暗的油灯擦拭着一柄制式横刀,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手中不是凡铁,而是昔日伴随他冲锋陷阵的神兵。 即便修为被刻意收敛,那不经意间流露出属于百战宿将的沉稳与煞气,依旧让人心折。 「周兄,这位是巡防署叶司丞。」汤固介绍道。 周明晏放下横刀,起身,向叶川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不卑不亢:「防守营传令兵周明晏,见过叶司丞。」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叶川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将临仙坊南宫府邸的疑点丶可能存在的强大敌人丶以及此次行动关乎长安安危的严重性,尽数告知。 「……周将军,」叶川用了旧称,语气诚挚,「情况危急,非将军这等修为与胆识不能破局, 叶某深知将军往事,亦知将军胸怀壮志,岂甘长久困于此地? 叶某在此承诺,只要将军此次助我擒拿或格杀此獠, 化解长安危机,叶某必亲自面见秦王,陈明利害, 恳求王爷法外开恩,允将军重返安西军中,戴罪立功!」 重返安西军!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周明晏沉寂已久的心湖中炸响。 他沉稳如山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双沉静的眸子骤然亮起,如同暗夜中点燃的烽火,炽热而渴望。 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到那片熟悉的沙场,回到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身边。 这小小的传令兵岗位,对他而言,无异于无形的枷锁…… 他紧紧盯着叶川,似乎在判断这位年轻司丞话语的真伪与分量。 叶川目光坦然,与他直视,毫无退缩:「叶某以巡防署司丞之职及自身名誉担保,必竭尽全力,为将军争取!」 沉默,短暂的沉默后。 周明晏猛地抱拳,甲胄虽已不在,但那军礼依旧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周明晏,愿听叶司丞调遣,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讨价还价,一个重返战场的希望,足以让这头被困浅滩的蛟龙,爆发出全部的力量! 叶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周明晏这尊先天圆满武者作为强援,面对那神秘的南宫逸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他终于有了正面抗衡的底气! 「好!周将军,事不宜迟,我们即刻返回巡防署,制定详细计划。」 叶川精神大振。 「韩校尉的人已在临仙坊外布控,我们等入夜时分,便对那南宫府邸,发起总攻!」 夜色,将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 一场针对大乾国师惊天阴谋的核心打击行动,随着周明晏的加入,即将拉开序幕。 第223章 见龙在田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正是夜最深丶人最静之时。 临仙坊已经关闭坊门,除了巡更的梆子声,便只有风声穿过巷弄,带起几分凄清。 然而,在这片沉寂之下,无形的杀机已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叶川坐镇巡防署,通过望楼体系实时掌控全局。 他的命令已通过加密灯语准确下达:封锁临仙坊所有明暗出口,包括可能用于潜逃的水渠暗道。 命令既出,散布在临仙坊各处的巡防武侯丶便衣暗哨如同精密的齿轮瞬间啮合,无声地扼住了这片区域的咽喉。 与此同时,针对南宫府邸的最终指令,也传达到了蛰伏已久的韩齐手中。 「行动!」 韩齐眼中凶光爆射,低吼一声,如同猛虎出闸! 「轰隆!」 早已准备就绪的撞木,在数名陌刀手和步槊手的合力下,携着千钧之力,猛地撞击在南宫府那看似坚固的包铁木门上。 木屑纷飞,门闩断裂,大门应声洞开! 「巡防营,跪地者生,抗命者死!」 韩齐一马当先,环首刀在微弱星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光,率先冲入府内! 府邸外围,二十多名身着劲装丶明显训练有素的护卫听到动静,立刻持刀扑上,试图阻拦。 他们身手不弱,大多有五六品修为,若在寻常江湖争斗中,也算是一股不弱的力量。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韩齐麾下三十名结阵而战丶披双重铁甲的巡防营精锐。 「弩兵,散射!」 韩齐冷静下令。 占据墙头丶门廊制高点的五名弩兵立刻扣动悬刀,「飕飕」破空声响起。 五支三棱破甲锥如同毒蛇吐信,瞬间没入冲在最前面的五名护卫咽喉丶胸口,惨叫声刚起便戛然而止,五人当场毙命。 「盾进!槊刺!」 十名刀盾兵齐声暴喝,巨盾顿地,组成钢铁壁垒,稳步前推! 紧随其后的十名步槊手,透过盾牌间隙,将长达一丈的步槊猛地刺出!槊锋如林,寒光点点! 那些护卫的刀剑砍在厚重的铁盾上,只能迸溅出零星火星,难以寸进。 而巡防营的步槊却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 偶尔有悍勇者试图凭藉身法贴近,立刻会被数支步槊同时关照,瞬间被捅成筛子。 五名陌刀手如同压阵的巨灵神,并未急于出手,只是持刀而立,那沉重的陌刀散发出的压迫感,就足以让幸存的护卫心胆俱裂。 这根本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在严谨的战阵丶精良的装备和丰富的战场搏杀经验面前,个人武勇显得如此苍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外围二十多名护卫已尽数伏诛,鲜血染红了前院的青石板。 「破内庭!」 韩齐毫不停歇,刀锋直指灯火通明的内院厅堂。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内庭的瞬间,异变陡生。 「找死!」 一声饱含杀意的怒喝从内庭炸响。 紧接着,六道强横的气息如同狼烟般冲天而起。 为首一人,正是之前与陆七交过手的那名蒙面先天武者,其气息凌厉,赫然是先天初期。 而他身后五人,虽未达先天,却也都是二品巅峰的修为! 这六人,显然是南宫问心麾下的核心战力。 他们甫一出现,便目标明确,六道身影如同鬼魅,挟着凌厉的劲风,直扑冲在最前面的韩齐!擒贼先擒王! 与此同时,内庭之中以及两侧厢房内,又涌出上百名手持利刃的家丁护卫,虽然个体实力远不如那六人,但人数众多,如同潮水般向巡防营甲士涌来! 瞬间,压力倍增! 韩齐虽勇,但面对一名先天初期和五名二品巅峰的联手突袭,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他怒吼一声,环首刀舞得密不透风,硬接那先天武者一掌,却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而另外五名二品高手的攻击已从侧面袭来。 「结圆阵!保护校尉!」 一名队正厉声高呼。 刀盾兵立刻收缩,将韩齐护在中心,步槊手在外围奋力抵挡那五名二品高手和涌来的家丁。 弩兵则在外围高点不断点射,试图缓解压力。 但对方高手太多,阵型瞬间变得岌岌可危,已有数名甲士在对方高手强攻下受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如同闷雷般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力量: 「魑魅魍魉,也敢猖狂?!」 声音未落,一道身影如同陨星天降,轰然落在内庭入口处,正好挡在了韩齐与那六名高手之间! 来人正是周明晏! 他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号衣,但此刻,他身上那股沉静如山的气质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洪荒巨兽苏醒般的恐怖威压。 先天圆满的磅礴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内庭。 那汹涌而来的上百家丁,被这气势一冲,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顿时人仰马翻,阵型大乱,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而那六名扑向韩齐的高手,更是首当其冲。 周明晏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反手一掌,随意地向后拍出。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却引动了周遭天地元气。 一只凝练无比丶金光熠熠的巨大掌印凭空出现,掌印之上仿佛有梵文流转,带着一股镇压邪魔丶金刚不坏的无上意境正是佛门绝学,金刚伏魔掌! 「轰——」 金色掌印如同摧枯拉朽般,与那六人联手发出的攻击悍然相撞! 气劲爆裂之声震耳欲聋! 那五名二品巅峰高手如同被高速奔驰的巨象撞上,护体罡气瞬间破碎,鲜血狂喷,身形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丶廊柱之上,筋骨尽碎,眼看是活不成了。 唯有那名先天初期的首领,名为仇暗天,修为最高,反应也最快,在掌印及体的瞬间,将全身功力凝聚于双掌,拼命格挡。 「噗——」 即便如此,他也如遭雷击,双臂传来清晰的骨裂之声,整个人被那无可抵御的巨力推得向后滑行十数步,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蒙面黑巾已被溢出的鲜血浸透,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一掌之威,竟至于斯! 压力骤减的韩齐,趁机怒吼:「杀!」 巡防营甲士士气大振,如同虎入羊群,开始清剿那些失去高手带领丶已然溃乱的家丁护卫。 刀光闪烁,槊影翻飞,惨叫此起彼伏。 战斗很快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而外院之中,此刻已成了周明晏与仇暗天的战场。 仇暗天深知今日已无幸理,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顾双臂剧痛,强行催动秘法,身上黑气缭绕,气息竟短暂地攀升了一截,嘶吼着再次扑向周明晏!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拼死一搏,为密室中的国师争取时间! 「冥顽不灵!」周明晏冷哼一声,眼神古井无波。 对于这种邪魔歪道,他下手毫不容情。 他身形不动,只是单手结印,再次一掌拍出。 依旧是金刚伏魔掌,但这一掌,更加凝练,金光更加璀璨,掌风过处,连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仇暗天拼尽全力的攻击,在这煌煌正道掌力面前,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 「第一掌,破你邪功!」 「砰!」 掌力及体,仇暗天护体黑气彻底溃散,胸骨凹陷,再次喷血倒飞。 「第二掌,断你经脉!」 周明晏如影随形,又是一掌印在其丹田气海之。 仇暗天惨嚎一声,浑身修为如同泄气的皮球,瞬间消散! 「第三掌,送你归西!」 周明晏眼神一厉,最后一掌,带着裁决般的意味,重重拍在仇暗天天灵盖上! 「咔嚓!」 头骨碎裂的清脆声响令人牙酸。仇暗天眼中的疯狂与生机瞬间凝固,随即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气绝身亡。 从周明晏出现,到击毙六名高手,再到三掌毙杀先天初期的仇暗天,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 解决完外敌,周明晏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内庭深处那间气息最为隐晦丶防御最为严密的房间,正是南宫问心所在的密室。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踏出,身形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密室那厚重的铁门外,甚至懒得寻找机关,直接运足功力,一拳轰出。 「轰隆!」 精钢锻造的铁门,在他先天圆满的雄浑功力下,如同纸糊一般,被轰得四分五裂,碎屑横飞。 密室之内,南宫问心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他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自己麾下核心力量竟败得如此迅速。 此刻,他脸上再无平日的从容与算计,只剩下惊怒与一丝难以置信。 看到破门而入的周明晏,感受到对方身上那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先天圆满气息,南宫问心瞳孔骤缩! 「你是何人?!」 南宫问心厉声喝道,身上红色锦袍无风自动,先天圆满的气势同样爆发开来,与周明晏的气势在空中激烈碰撞,引得整个密室都在微微震颤! 「拿你之人!」 周明晏言简意赅,根本不与他废话。 他能感觉到此人的危险与诡异,必须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周明晏已悍然出手!他深知这等高手对决,抢占先机至关重要。 一出手,便是毫无花哨丶凝聚了毕生功力的刚猛一拳,直取南宫问心中宫。 南宫问心又惊又怒,他身为大乾国师,何曾被人如此轻视? 当即尖啸一声,双手指甲瞬间变得幽蓝如玉,带着刺骨的阴寒与剧毒,施展出他的独门绝学玄阴幽冥爪,迎向周明晏的拳头! 「砰!砰!砰!」 密室内,如同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闷雷。 两人皆是先天圆满的绝顶高手,每一次碰撞,都引得气劲狂飙,密室内加固的精钢墙壁上出现道道掌印拳痕,烛火早已被罡风扑灭。 只有两人功体运转时自然散发的光芒在黑暗中激烈闪烁,一者刚猛煌煌如大日,一者阴森诡谲如幽冥。 两人修为在伯仲之间,一时间竟杀得难分难解。 南宫问心招式诡变,身法飘忽,爪风凌厉歹毒,专攻要害。 而周明晏则大开大合,招式简洁高效,充满了沙场搏杀的惨烈气息,每一拳每一掌都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力量,以力破巧,以正压奇。 转瞬之间,两人已交手近百招!密室几乎被拆掉大半! 南宫问心越打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诡异招式,在对方那纯粹而强大的力量面前,竟然难以奏效! 对方的内力如同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刚猛无俦,仿佛专门克制他的阴柔功法。 「不能再拖下去了!」 南宫问心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知道久战对自己不利,必须使出杀手鐧。 他虚晃一招,身形暴退,双手急速结印,周身幽蓝色光芒大盛,一股极其阴冷丶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开始凝聚——他欲要施展损耗本源的精血秘术! 然而,周明晏征战沙场多年,经验何其丰富? 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南宫问心蓄势的瞬间,周明晏眼中精光爆射,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磅礴的内力按照一种玄奥无比的路线疯狂运转,周身气势陡然再攀一个高峰。 一股苍茫古老,仿佛来自洪荒龙吟的气息,自他体内苏醒! 他双掌缓缓推出,动作看似缓慢,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引动了风云变色。 掌力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经让南宫问心呼吸一窒,凝聚的秘术几乎被打断。 见龙在田—— 这正是他昔年立下大功时,得沈枭亲自赏识所传授的一式绝学。 据闻源自上古,威力无穷。 只见一道凝练到极致丶仿佛由纯粹金光构成的龙形气劲,自周明晏掌中咆哮而出! 龙首狰狞,龙鳞毕现,带着一股君临天下丶横扫一切的无上威严,瞬间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向南宫问心轰去! 南宫问心亡魂大冒,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仓促之间,他只能将尚未完全凝聚的秘术强行推出,化作一道幽蓝色的鬼爪,迎向那金色龙影! 「轰——」 前所未有的巨响在密室中爆发!整个临仙坊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幽蓝鬼爪在金色龙影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撕裂丶蒸发。 金色龙影去势不减,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南宫问心的胸膛之上。 「噗——」 南宫问心如同被洪荒巨兽正面撞上,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口中狂涌而出,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他身上的红色锦袍瞬间被震成齑粉,露出里面一件闪烁着符文的内甲,但此刻内甲也已布满裂纹,灵光黯淡。 他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连续撞塌了密室剩余的两面墙壁,才如同破布娃娃般摔落在院中的废墟里,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周明晏收掌而立,气息略微有些紊乱,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走到废墟前,看着奄奄一息的南宫问心,确认其再无威胁后,如同拎小鸡一般,将他提起。 「韩校尉,清理战场,搜查所有证据,此人,我带回巡防署,交由叶司丞审讯!」 韩齐看着周明晏,眼中充满了敬畏。 今日若非周明晏,他们这支巡防营精锐,恐怕真要栽在这里了。 「是!周将军!」 韩齐恭敬应道。 周明晏不再多言,提着昏迷的南宫问心,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向着巡防署方向疾驰而去。 第224章 最后审讯 巡防署地下审讯室,灯火比往日更加明亮,却依旧驱不散那弥漫的血腥与阴冷气息。 只是这一次,被绑在刑架上的,换成了那位曾意气风发丶野心吞天的红衣大乾国师。 南宫问心。 他此刻狼狈不堪,红色锦袍早已在战斗中化为碎片,仅着一件破损的内衬,脸色惨白如金纸,气息微弱,胸膛微微起伏都牵动着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 周明晏那式「见龙在田」几乎震碎了他所有生机,若非先天圆满修为强撑着一口本源真气,他早已毙命。 叶川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解剖刀,试图剥开这具残躯之下隐藏的所有秘密。 汤固站在他身侧,手中捧着记录卷宗,眼神同样凝重。 叶川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内格外清晰:「说出你的真实身份,以及潜入长安,策划这一切的最终目的,还有,温豪书和血灵珠,现在何处?」 南宫问心艰难地抬起眼皮,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讥诮与顽固。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血色的诡异笑容,声音嘶哑破碎:「呵……咳咳,叶司丞何必多问,我是姜国后裔,南宫一脉……复国……乃毕生所愿……」 他断断续续,咬死了「姜国后裔」的身份。 叶川不为所动,冷声道:「姜国后裔?那为何要杀真正的姜国王族姜源? 又为何要利用温豪书等人,行此玉石俱焚之举,你们到底打算如何复国?」 南宫问心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慌乱,但迅速被更深的狡黠掩盖: 「姜源是个懦夫,不配领导姜国志士,死不足惜,温豪书他们是勇士,甘愿为复国献身,所有计划……都是我一人所为……」 他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复国不择手段丶如今计划失败丶党羽尽丧的孤家寡人。 他甚至勉强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看着叶川:「叶司丞……年轻有为,心思缜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查到这一步……着实……了不起……可惜……可惜啊……」 他连说两个「可惜」,语气莫名,仿佛在惋惜叶川的才华,又像是在惋惜别的什么。 叶川眉头微蹙,南宫问心的配合与这番看似真诚的「夸赞」,让他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升起一股更加浓烈的不安。 这老狐狸,绝不可能如此轻易认输。 就在叶川因这片刻的思索而精神出现一丝极细微的松懈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气息奄奄丶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南宫问心,眼中猛地爆射出最后一点璀璨如回光返照般的厉芒!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丶如同野兽濒死前的低吼,体内那口勉强维系生机的本源真气被他以某种秘法瞬间引爆! 「噗——」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自他体内! 他全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七窍之中同时涌出大量黑红色的血液,其中夹杂着细小的内脏碎片! 他竟是以最后的力量,强行震碎了自己的心脉和主要脏腑! 「姜……姜国……万……岁……」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哑地喊出这四个字,声音扭曲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随即头颅一歪,眼中最后的神采彻底消散,气息全无。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近在咫尺的叶川和旁边的刑吏都来不及反应! 叶川猛地上前一步,探其鼻息,触其颈脉,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死了! 这个身份神秘丶修为高深丶策划了如此惊天阴谋的主谋,竟然就在他眼前,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自我了断。 临死前,还高呼着「姜国万岁」,坐实了他「姜国遗老」的身份! 审讯室内一片死寂。 几名行刑吏面面相觑,最终将目光投向叶川。 「大人,这……」 一名刑吏斟酌着开口。 「主犯已死,且已承认所有罪行,声称党羽尽灭,您看,此案……是否可以结案了?」 连续两天一夜的高度紧张和奔波,巡防署上下早已人困马乏。如今罪魁祸首伏法(虽未明正典刑,但终究是死了),似乎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终点。 结案,上报,似乎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叶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墙边,推开那扇用于透气的小窗。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发亮,黎明的微光洒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南宫问心死得太乾脆了! 像他这样的人物,苦心经营多年,布局如此深远,野心如此庞大,岂会因为行动暴露丶自身被擒,就如此轻易地放弃一切,连一句辩解丶一丝求生的欲望都没有? 甚至还「好心」地帮他叶川把案子圆上? 还有他那临死前的眼神,那一声「可惜」……仿佛在嘲弄着什么。 「汤书吏,你怎么看?」叶川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问道。 汤固一直在皱眉思索,闻言上前一步,低声道:「司丞,属下也觉得蹊跷,南宫问心此举,看似认罪伏法,实则更像是一种断尾求生,或者说,金蝉脱壳!」 「继续说。」 「他至死,都没有提及温豪书和血灵珠的下落!」汤固一针见血地指出最关键的一点,「按照沙蝎的供词,温豪书和血灵珠才是执行玉碎计划的关键! 南宫问心将所有罪责揽下,声称同党尽灭,却独独漏掉了这最危险的一环!这不合逻辑!除非……」 「除非温豪书和血灵珠,根本不在他所谓的同党之列,或者说,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不能被我们察觉!」 叶川接口道,眼中寒光闪烁。 「南宫问心用自己的死,来掩盖温豪书真正的行动,他想让我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从而放松警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如果他们的推断成立,那么真正的危机,并未随着南宫问心的死亡而解除,反而因为他们的「结案」而可能失去掌控。 温豪书和他手中那枚威力足以造成巨大伤亡的血灵珠,依旧隐藏在长安的某个角落,如同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桶。 「必须找到温豪书,必须在他们行动之前。」叶川猛地转身,语气斩钉截铁,「常规的搜捕效率太低,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南宫问心一死,温豪书很可能成为断线的风筝,或者按照某种预设的指令独自行动,谁也掌控不了。」 他脑海中飞速运转,寻找着突破口。 忽然,他目光一凝,想到了一个人——姜源! 南宫问心至死都在冒充姜国后裔,而温豪书等人,至今仍以为他们是在为姜源效力! 「走!」叶川当机立断,对汤固道,「备车,去长乐坊,再见姜源!」 「司丞是想……」 汤固似乎明白了叶川的意图。 「既然南宫问心喜欢冒充姜国后裔,那我们就利用这一点。」叶川一边快步向外走去,一边冷声道,「让真正的姜国王族后裔姜源,以他的名义,发布一份告文,内容就说计划有变, 因官府追查甚紧,令其暂停行动,所有人员前往指定地点集结隐蔽,等候下一步指令,我们就在那里,张网以待!」 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能直接触动温豪书那根敏感神经的方法! 汤固眼睛一亮:「妙计!姜源的身份是真实的,由他出面,温豪书等人定然深信不疑,只是……姜源会配合吗?」 叶川脚步不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由不得他不配合,事关长安存亡,他若还想在长安安稳度日,就必须站出来, 否则,无论是温豪书成功引爆血灵珠,还是我们事后追查,他都难逃干系。」 晨曦微露中,叶川与汤固再次登上马车,向着长乐坊疾驰而去。 时间,变得更加紧迫。 第225章 壮士悲歌 卯时,东方既白。 晨曦撕破了长安城最后的夜幕,将金色的光辉洒向这座巨城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还带着一夜的清冷,但朱雀大街上,已然开始苏醒。 人流如同涓涓细流,从各坊市汇聚而来。 贩夫走卒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载着新鲜的蔬果丶冒着热气的蒸饼。 店铺夥计打着哈欠,卸下厚重的门板,开始一天的营生。 更有许多百姓,扶老携幼,脸上带着好奇与期盼,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那里,是即将彻底竣工的大明宫。 今日似乎有工部官员进行最后的勘验,引得不少民众前来围观,想一睹这传闻中比皇城还要宏伟壮丽的宫殿群的真容。 温豪书混迹在这逐渐密集的人流中,脚步有些虚浮,身形因长时间的隐匿和精神的高度紧张而显得疲惫不堪。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低着头,仿佛只是一个早起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然而,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紧紧攥在袖中的右手,握着一个冰凉刺骨的物件,那盛放着血灵珠的特制琉璃瓶。 他能感受到瓶中那物事传来的丶如同心跳般律动的邪恶能量,以及那股萦绕不散的浓重血腥与怨念。 这力量,让温豪书恐惧,更让他兴奋。这就是他们复国的希望。 是牺牲了无数人才换来的「圣物」!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在晨曦中轮廓愈发清晰丶巍峨如同山峦般的大明宫飞檐斗拱,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恨意与快意。 沈枭! 今日,就要在你这象徵着无上权威的宫殿前,让你的美梦,与无数长安黎民一同,化为焦土。 用这场震惊天下的血案,为我姜国,铺就复国的基石。 他计算着时间,调整着呼吸,向着人流最密集的朱雀大街中心区域缓缓挪动。 每一步,都感觉距离那「光荣」的终点更近了一步。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最佳引爆区域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朱雀大街入口处,那张刚刚贴上去丶墨迹尚未全乾的告示。 告示前,已经围拢了诸多百姓在指指点点。 温豪书本不欲理会,但告示上那醒目的姜字落款,却像磁石般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挤开人群,凑到近前,快速浏览起来。 告示的内容,让他如遭雷击! 上面以姜源,他心目中那位一直幕后指挥丶给予他们复国希望的「殿下」的名义,明确指令:计划暴露,官府追查甚紧,着令所有行动人员,即刻放弃原定任务,速至朱雀大街左侧第三条小巷内隐蔽处汇合,面见殿下,聆听最新指令! 「放弃任务?面见殿下?」 温豪书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尊使不是说过,计划提前吗,为何殿下会突然亲自下令中止,还要选在这个时候面见我们? 巨大的困惑与一丝被隐瞒丶被抛弃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让他没有察觉为何隐匿暗处的姜氏皇族会在公告上明牌。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琉璃瓶。 去,还是不去? 复国的执念与对「殿下」命令的本能服从,在他脑中激烈交战。 最终,对亲眼见到那位一直存在于传说中丶代表着姜国正统的殿下的渴望,以及对「最新指令」可能意味着转机的一丝渺茫希望,压倒了他立刻执行「玉碎」方案的冲动。 他咬了咬牙,深深看了一眼近在咫尺丶人流如织的朱雀大街中心,猛地转身,向着告示指示的那条偏僻小巷快步走去。 小巷幽深潮湿,与外面逐渐喧嚣的大街仿佛两个世界。 温豪书按照指示,走到巷子最深处一个废弃的院落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内,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望着斑驳的墙壁,身形略显单薄,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丶属于旧日贵族的落寞气度。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姜源。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色长袍,脸上带着疲惫与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丶被南宫问心利用到极致的「忠臣」。 「你……就是温壮士?」 姜源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温豪书看到姜源面容的瞬间,心脏狂跳。 虽然从未见过,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丶那种属于王族的气质,是做不了假的。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立刻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姜国军礼,声音哽咽: 「末将温豪书,参见殿下,殿下……您……您终于肯见我们了!」 姜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无奈与决绝。他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温豪书站起身,急切地问道:「殿下,告示上说放弃任务,可是有了新的计划,复国大业,绝不能就此中止啊!我们……」 「没有新的计划。」姜源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我召你来,就是要亲口告诉你, 放弃吧,复国已经不可能了,我们都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什么?!」 温豪书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源,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话。 「放弃?!殿下!您……您在说什么?! 我们牺牲了那么多兄弟,还有我们,都做好了为姜国献身的准备,您怎么能说放弃?!」 他情绪激动,声音颤抖,指着外面的方向:「只要我冲出这条巷子,将圣物在朱雀大街引爆, 只要造成足够的混乱,激怒沈枭,他一定会出兵大乾,那就是我们的机会啊殿下!」 姜源看着他因狂热而扭曲的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机会?什么机会!用数万无辜长安百姓的性命, 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豪书,你醒醒吧!姜国……早就亡了! 不是亡在二十年前,而是亡在它自己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二十年的郁结尽数吐出,声音带着沉痛,开始剥开那血淋淋的真相: 「你以为姜国为何会亡?仅仅是因为大乾兵锋强盛吗?不!是因为它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王族奢靡无度,终日只知宴饮享乐,你可知道,当年宫中专司父王…… 不,是先王衣食起居的宫女,就有三百人, 一座避暑行宫的修缮,就耗尽了南方三郡一年的赋税!」 「贵族官僚,层层盘剥,横徵暴敛!税赋名目多达百余种,百姓辛苦一年, 收获的粮食大半都要上缴,自己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你可曾见过,严冬时节,京郊遍地冻毙的尸骸?那可都是我曾发誓要守护的子民!」 「军队腐败,将领克扣军饷,士兵面黄肌瘦,器械破败不堪,这样的军队,如何抵挡如狼似虎的大乾数百万大军?」 「对外更是丧权辱国,为求一时安稳,不断割地丶赔款丶和亲,将国家的尊严一点点出卖, 民心,早就散了,当大乾军队打过来时,多少城池是不战而降? 多少百姓甚至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因为他们觉得,换一个统治者,或许日子还能好过一点,再惨也比眼下要强。」 姜源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血泪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温豪书的心上。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王室,还有什么值得你去效忠? 去为之牺牲?!复国?复一个什么样的国? 继续让王族高高在上,让贵族作威作福,让百姓挣扎求生吗?!」 「我们若真引爆血灵珠,造成无数家破人亡,那才是真正的罪人, 是历史的罪人,是姜国列祖列宗都不容的罪人!」 温豪书被姜源这番前所未有的激烈言辞震得目瞪口呆。 他脑海中那些被南宫问心精心编织的,关于姜国昔日荣光与复国大义的图景,开始出现裂痕。 但他多年的执念早已根深蒂固,他疯狂地摇着头,嘶吼道: 「不,不是这样的,殿下,您一定是受了奸人的蛊惑,您是忘了国雠家恨!姜国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魂! 哪怕它再有不是,也是生养我们的故土,那些死去的志士,不能白死!我……我也不能白死! 姜国不好,我们为什么不去设法改变他!那是我们的家园啊殿下!」 他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猛地举起手中的琉璃瓶,就要向巷口冲去:「您不动手,我来! 为了姜国,为了死去的同胞,我必须这么做,我要让大乾九亿子民在安西军铁蹄下沦为蛆蝇! 让他们的男人永世为奴,让他们的女人成为安西军营妓,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乾皇族沦为最低贱的贱民! 让他们也尝尝家园被践踏是种什么感觉,啊——」 「站住!」 姜源厉声喝道,脸上充满了痛苦与决绝。 然而,温豪书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脑海中只剩下引爆血灵珠,完成自己使命这一个念头! 就在他身形启动,即将冲出小巷,重新汇入朱雀大街那茫茫人海的瞬间—— 「咻——」 一道极其轻微丶却快如闪电的破空声,自对面某处屋顶响起! 「噗——」 一支特制的丶几乎无声的三棱弩箭,如同死神的低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温豪书的咽喉! 温豪书前冲的动作猛地一滞,高举着琉璃瓶的手僵在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错愕丶不甘与那尚未熄灭的疯狂。 他想呼喊,却只能从喉咙的破洞中发出「嗬嗬」的血沫声。 他手中的琉璃瓶,因失去力量,向下滑落。 那枚暗红色的丶凝聚了无数怨念与毁灭能量的血灵珠,眼看就要撞击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巷角的阴影中掠出,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正是周明晏! 他一直奉命潜伏在此,等待着这最终的时刻。 他伸出手,一股柔和的真气如同无形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那下坠的琉璃瓶,将其轻轻握在掌中。 那足以摧城焚河的邪恶能量,在他先天圆满的雄厚真元包裹下,暂时被隔绝丶镇压,未能泄露分毫。 温豪书看着周明晏,看着被他夺去的血灵珠,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望向姜源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混杂着血沫: 「复……国……姜……国……我的……故……乡……」 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体一软,重重地扑倒在地,鲜血从他喉间的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眼睛里,凝固着未能完成的执念与无尽的惘然。 小巷内,一片死寂。 姜源看着温豪书的尸体,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丶充满了无尽悲凉与解脱的叹息。 这些被狂热和谎言驱动的「志士」,其情可悯,其行可悲,最终却只能在这历史滚滚向前的车轮下,化为微不足道的尘埃,连一声像样的呐喊,都未能真正发出。 周明晏检查了一下琉璃瓶,确认血灵珠无恙,对暗处打了个手势,立刻有巡防署的便衣上前,迅速而无声地清理现场。 叶川从巷口另一侧走出,看着地上的温豪书,再看向手持血灵珠的周明晏和面色复杂的姜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一场可能席卷长安的巨大灾难,终于在最后一刻被扼杀。 然而,这背后的阴谋丶牺牲与历史的无奈,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走到姜源身边,低声道:「姜先生,辛苦了。」 姜源苦涩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温豪书的尸体上,喃喃道:「都结束了……或许,早就该结束了……」 晨曦彻底照亮了长安,朱雀大街上,人流愈发汹涌,喧嚣鼎沸,无人知晓就在咫尺之隔的幽暗小巷中,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较量与一个狂热理想的彻底破灭。 第226章 我要当天下人的宰相 秦王府,书房。 沈枭依旧摩挲着他那枚似乎永不离身的玉扳指。 听着叶川条理清晰丶详略得当地将整个姜国遗民案。 从北凉血案开始,到巡防署抽丝剥茧,锁定平安坊丶长乐坊,再到临仙坊激战擒拿南宫问心。 最后朱雀大街小巷内阻止温豪书丶缴获血灵珠的整个过程,娓娓道来。 叶川的声音平稳,不居功,不诿过,只陈述事实与推断。 他将整理成册的厚厚卷宗,连同那个由周明晏带回丶此刻正静静放在紫檀木托盘中的琉璃瓶,一并呈送到了沈枭面前。 瓶内,那枚暗红色的血灵珠依旧散发着不祥的氤氲,仿佛凝聚着无数冤魂的哀嚎。 「……王爷,此案主谋南宫问心已自绝,执行者温豪书伏法,涉案人员大部清除, 这枚血灵珠,乃极恶之物,如何处置,请王爷定夺。」 叶川躬身说道,心中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弛,以及对这邪物本能的忌惮。 沈枭的目光扫过卷宗,最后落在那琉璃瓶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没有翻阅卷宗,也没有询问细节,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在叶川以及一旁侍立的胡彻略带惊愕的注视下,沈枭伸出了两根手指,随意地拈起了那枚琉璃瓶。 他的动作轻松得像是拿起一颗普通的石子。 下一刻,他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特制的丶足以承受相当冲击的琉璃瓶,竟如同寻常玻璃般,被他轻易捏碎! 碎片簌簌落下,那枚被视为能够摧城焚河,凝聚了三万生灵怨念的血灵珠,也随之暴露在空气中,落在了沈枭的掌心。 叶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见识过这邪物的记载,知道其威力何等恐怖。 王爷此举,未免太过托大! 然而,预想中的血光冲天丶怨气爆发丶能量失控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那枚暗红色的珠子在沈枭掌心安静地躺着,非但没有散发出任何毁灭性的气息,反而其内部的暗红色如同褪色一般,迅速变得灰暗丶浑浊,最后…… 竟在几人注视下,悄然化作了一小撮灰色的粉末,从沈枭指缝间簌簌洒落,再无半点灵异。 书房内一片寂静。 叶川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沈枭甩甩手,震掉指尖的粉末,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一惊一乍的做什么?真的血灵珠,早就被谢无迹掉包了。」 承影剑主——谢无迹! 看着叶川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恍然,沈枭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近乎戏谑的弧度:「你以为,凭南宫问心那点伎俩, 和他手下那些歪瓜裂枣,真能在本王的长安,在本王的眼皮底下炼制成功这种玩意儿?还潜入,玩潜伏?」 他站起身,走到叶川面前,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思绪:「从他们踏入河西地界的那一刻起, 他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本王的掌控之中,之所以没有立刻捏死他们, 不过是想看看,你这新任的巡防署司丞,到底有几分斤两。」 叶川顿时感到一阵口乾舌燥,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原来……原来自己殚精竭虑丶步步惊心的调查与追捕,自始至终,都未曾脱离过眼前这位枭雄的掌心! 自己如同一个在既定轨道上努力表演的伶人,而沈枭,才是那唯一的丶洞悉一切的观众与导演。 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但旋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敬畏与无力感所取代。 在沈枭绝对的实力和掌控力面前,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努力和才智,显得如此可笑。 沈枭看着叶川脸上变幻的神色,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他踱回书案后,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做得不错,比本王预想的要好,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理清一切线索,锁定目标,调度人手,甚至在最后关头,想到利用姜源引蛇出洞, 叶川,你确实成长了,至少比本王初次见你时要好的多,也没枉费当初破例饶你一命。」 这是沈枭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他。 叶川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认可的些微欣慰,更有一种被彻底看透丶无法挣脱的宿命感。 「本王向来赏罚分明。」 沈枭话锋一转,从案几上抽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推到桌案边缘。 「这一份,是青儿的赎身文书,以及她的新户籍,不再是贱籍,而是直接跳级为归化籍。」 「从现在起,她自由了,你随时可以去合欢楼接人,至于以后如何,本王就不管了。」 叶川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喜与感激。 他没想到,沈枭竟然还记得此事,并且如此乾脆地兑现了! 归化籍,虽不如国人,却已脱离了最底层的贱籍,拥有了基本的权利和尊严! 「多谢王爷!」 叶川深深一揖。 沈枭摆了摆手,指向第二份文书:「这一份,是给周明晏的,禁令解除,准其返回碎叶城,继续在安西军中效力。」 叶川心中一喜,正要代周明晏谢恩,却听沈枭继续道:「不过,军法无情,职位只能从最底层大头兵当起, 安西军的规矩,是龙是虎都得盘着,相信这三年的磨砺,也能让他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叶川默然,知道这已是沈枭法外开恩的最好结果。 以周明晏的能力和心性,升迁是迟早的事。 「叶川,代周将军,谢王爷恩典!」 沈枭点了点头,最后,他又拿起一份看起来颇为正式的公牒,放在了那两份文书之上。 「至于你,叶川。」 沈枭的目光再次落在叶川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某种意义上的认可。 「这是通关文牒,加盖了本王印信。凭藉它,你和红蝶可以自由离开河西,天下之大,随处可去。」 叶川一怔,不解地看着沈枭。 沈枭淡淡道:「经过此事,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有勇有谋,知进退,明得失,关键时刻亦不乏决断与担当, 过程虽尚显稚嫩,欠缺些火候与历练,但一国贤相该有的能力和潜质,你已经具备了, 留在本王这里,无益你贤相之志,终究是屈就了, 大盛朝廷,或者其他求贤若渴的邦国,才是你更好的舞台, 你可以回去找李臻,据说这太子离开你后,最近日子过的十分窝囊,你若回去他必重用。」 这番话,出乎叶川的意料。 沈枭这是在……放他走?甚至是为他指明前路?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叶川看着那份代表着自由与广阔未来的公牒,心中波澜起伏。 他曾几何时,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样的机会吗? 辅佐明君,匡扶天下,实现贤相之志。 然而,经历了这许多,亲眼见证了长安的秩序与繁华, 见识了沈枭那超越皇权概念的统治手腕与不世心态, 更亲身参与了粉碎大乾帝国惊天阴谋的行动, 他的视野,他的认知,早已被无限拓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并没有去接那份公牒。 「王爷,」叶川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在下不离开。」 「哦?」沈枭挑眉,似乎真的有些意外,「给个理由。」 叶川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心中思索已久的答案,坦然道出: 「因为叶川想做的,并非一国之宰相。」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迎向沈枭深邃的眼眸,「叶川想做的,是天下人的宰相!」 「一国之宰相,目光所及,不过一隅之地,所思所虑,不外邦国兴衰,朝堂平衡,而王爷您……」 叶川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崇敬与向往。 「您眼中看到的,是河西万里疆土,是西洲诸国,是大盛的沉疴,乃至是大乾的野心! 您要建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叶川不才,愿追随王爷,见证并参与这席卷天下丶重塑乾坤的洪流! 这,才是叶川心目中,宰相真正该有的格局与担当!」 话音落下,书房内落针可闻。 胡彻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沈枭静静地注视着叶川,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看看这番话语背后,究竟是真心,还是更大的妄念。 许久,许久。 沈枭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天下人的宰相, 叶川,没想到你如此自大,不过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干劲!」 笑声渐歇,沈枭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正如同看待自己人般的认可。 「既然如此,那便留下吧。」 叶川也笑了,那是一种卸下所有包袱,找到真正道路后的释然与坚定笑容。 他再次躬身,行的却不再是下属之礼,而是如同古之士子遇见明主般的揖礼。 「叶川,谨遵王命!」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游离在旋涡边缘丶心怀故国理想的年轻谋士叶川。 他是立志要成为「天下人宰相」的叶川。 第227章 赵颖行踪 长安动乱方才结束之际,大盛帝都…… 骊山温泉宫,自开春动工那日起,便耗尽了大盛国库近三百万两白银。 此刻暮色四合,宫苑内灯火如星,将汉白玉砌成的汤池映得波光粼粼,氤氲的水汽中,混着龙涎香与西域进贡的玫瑰露气息,甜腻得让人骨头都发酥。 李昭赤着上身斜倚在汤池边的白玉榻上,榻上铺着整张的玄狐裘,柔暖得如同云端。 他半眯着眼,看着池水中巧笑嫣然的女子。 新晋的莹妃严太真,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严太真本是教坊司的舞姬,因一曲《霓裳羽衣》被李昭看中,短短三月便从才人擢升为妃,赐号「莹」,更得了这座专为她修建的太真楼。 她深知自己恩宠来得蹊跷,便用尽心思讨好,只盼能攥住这泼天的富贵。 「圣人,您尝尝这个。」 严太真披着半透的鲛绡浴衣,从水中起身,莲步轻移到榻边。 她手中托着个描金漆盘,盘里是冰镇过的西域葡萄,颗颗饱满如紫珠。 她挑了一颗最大的,剥去外皮,用舌尖轻轻含住,俯身递到李昭唇边,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讨好。 李昭张口含住葡萄,连带着她的指尖也吮了一下,惹得严太真惊呼一声,脸颊绯红地倒在他怀里。 「你这小蹄子,越发大胆了。」 李昭笑着拍了拍她的腰,语气里满是纵容。 他年近花甲,身子早已不如壮年,但在严太真这等年轻女子的刻意逢迎下,竟也寻到了几分久违的意气风发。 严太真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声音软得像棉花:「圣人是天上的龙,臣妾不过是地上的草,能得圣人垂怜,便是臣妾的福气。」 她说着,手指轻轻划过李昭胸前的皱纹,「前日臣妾学了支新舞,叫《凤求凰》,今夜便跳给圣人看,好不好?」 「哦?」李昭来了兴致,「既如此,便赏你个面子。」 不多时,太真楼内响起悠扬的丝竹声。严太真褪去浴衣,换上一身绣着金凤凰的舞裙,裙摆上缀着的珍珠随着她的舞步簌簌作响。 她舞姿轻盈,旋转时裙摆如绽放的凤凰尾羽,眼神却始终黏在李昭身上,媚眼如丝,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勾人的意味。 李昭看得失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晃动,酒液洒在狐裘上也浑然不觉。 他早已忘了白日里朝堂上关于河东流民的奏报,忘了河西沈枭虎视眈眈,忘了那座尚未完工的「揽颖轩」,此刻他眼中只有这暖香蚀骨的温柔乡。 「好!跳得好!」一曲终了,李昭拍着榻沿大笑,「赏!给莹妃赏东珠十颗,锦缎百匹!」 严太真盈盈下拜,正要谢恩,殿外却传来内侍冯神威小心翼翼的声音:「圣人,绣衣卫指挥使求见,说是关于赵颖的消息。」 「赵颖」二字入耳,李昭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猛地推开怀中的严太真,语气骤然变冷:「让他进来。」 严太真被推得一个趔趄,连忙识趣地退到屏风后,心头暗自庆幸。 幸好圣人此刻惦记的是那个逃了的赵颖,若是迁怒于她,后果不堪设想。 绣衣卫指挥使躬身步入殿内,额头上满是冷汗:「启禀圣人,河东那边传来消息, 张守规节度使与林骁节度使已调动各州府兵力,按圣人旨意张贴海捕文书, 严查过往商旅丶客栈,连山林村落都搜了个遍,可还是没找到赵颖的踪迹。」 「没找到?」李昭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陡然拔高,「朕拨了五万兵力,让他们掘地三尺也要找,结果你跟朕说没找到?!」 指挥使吓得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圣人息怒,张节度使与林节度使已是尽力了,除非她遁入大荒。」 「大荒?」李昭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她一个弱女子,竟敢往大荒跑?那里可是蛮族之地,她活得了吗?」 「这……臣不知。」指挥使颤声道,「但张节度使奏报,说边境守军曾看到有疑似赵颖的女子, 混在流民中往营州方向去了,营州再往北,便是大荒草原……」 「营州?」李昭眼中寒光一闪,「康麓山不是在范阳镇吗? 让他派兵去营州边境堵截,凡有女子往大荒去的, 一律拦下盘查,朕就不信,她能插上翅膀飞了!」 「是!臣这就传旨给康麓山将军!」指挥使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起身匆匆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李昭看着汤池中尚未散去的水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颖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贵为天子,想要的女人竟能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 还让他动用了数万兵力追捕无果,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尤其是让沈枭知道了,指不定会怎么嘲讽他! 「圣人,您别气坏了身子。」 严太真从屏风后走出来,小心翼翼地为他斟上一杯酒。 「一个逃了的女子罢了,哪值得圣人如此动怒?臣妾再为您跳一支舞,好不好?」 李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眼中的戾气稍稍散去。 他看着严太真娇媚的脸庞,冷哼一声:「罢了,暂且不提她,你说得对,一个贱婢而已,翻不出什么大浪。」 他伸手将严太真拉进怀里,语气又变得暧昧。 「还是你这小蹄子懂事,陪朕再喝几杯。」 暖香再次弥漫开来,丝竹声重新响起,温泉宫的奢靡与荒唐,在夜色中愈演愈烈。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河东大地,正被一场徒劳的追捕搅得天翻地覆。 张守规的节度使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守规坐在主位上,看着手中的海捕文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文书上的赵颖画像栩栩如生,可这半个月来,他调动了三万兵力,几乎搜遍了河东的每一个州县,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节度使,林骁节度使派人来了。」亲卫推门而入,递上一封书信。 张守规拆开一看,脸色越发难看。信上写着,林骁已按旨意调动两万兵力,封锁了营州通往大荒的所有要道。 可连日来只拦下了数千流民,皆是老弱妇孺,并无赵颖踪迹。 林骁在信中隐晦地提及,此举耗费兵力过多,恐耽误河东战后重建,更怕惹得河西沈枭不满。 毕竟大荒草原如今虽属蛮族,却与河西通商频繁,沈枭的影响力早已渗透到那里各方各面。 「哼,圣人倒是想得美!」张守规将书信扔在桌上,语气中满是无奈,「为了一个逃妃,动用五万兵力,还要我们掘地三尺,这不是胡闹吗?」 一旁的副将封海衍叹了口气:「张节度使话虽如此,可圣人旨意难违啊,前日绣衣卫又来催促,说若是再找不到,就要治我们个办事不力之罪。」 「治罪?」张守规冷笑一声,「他怎么不问问,这五万兵力若是用来赈灾修葺田地,能救多少流民? 怎么不问问,营州边境的百姓还在吃树皮观音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府外萧条的街道,心中满是悲凉。 河东刚经历过叛乱与蝗灾,田地荒芜,流民遍地。 他本想趁此机会安抚百姓,开垦荒地,可李昭一道旨意,便将他的精力全都牵扯到追捕一个女子身上。 更可笑的是,这女子还是圣人要夺的太子妃,此事早已在河东官场传开,沦为笑柄。 「罢了,」张守规转过身,语气疲惫,「传令下去,各州府不必再大规模搜捕,只在城门关卡张贴画像, 例行盘查便可,至于营州那边,让林节度使也撤了吧,别真惹恼了沈枭,那尊大神,我们可惹不起。」 「张大人,这样会不会……」封海衍有些犹豫。 「放心,」张守规摆摆手,「圣人远在天都,哪里知道河东的实情?我们只需回禀说已尽力搜捕, 赵颖可能已逃往大荒,踪迹难寻,他也无可奈何,真要治罪,我与林骁一同担着便是。」 他心里清楚,李昭要的不过是「面子」。 只要他们摆出「尽力」的姿态,哪怕找不到,李昭也不会真的治他们的罪。 毕竟河东刚定,还需要他们这些人镇守,若是把他和林骁都撤了,谁来替朝廷看着这块地? 谁来制衡沈枭? 封海衍领命而去,府内只剩下张守规一人。 他看着桌上的海捕文书,轻轻叹了口气,大盛的气数,怕是真的要尽了。 连昔日英明神武的圣人都沉迷享乐,不顾民生,一门心思只为自己的颜面,这样的王朝,又怎能抵得住河西沈枭那虎视眈眈的百万铁骑? 大荒草原,暮春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拂过一望无际的绿毯。 毡房外,牛羊在悠闲地吃草,远处传来牧民悠扬的歌声。 赵颖坐在毡房内,手里拿着一根羊毛,正笨拙地学着编织。 自那日从天都逃出,她一路颠沛流离,躲过了无数次盘查,终于在半个月前,跟着一群流民逃出了河东,来到了这片陌生的草原。 若不是遇到了牧民巴图一家,她恐怕早已饿死在途中。 「颖丫头,快出来看!」毡房门被推开,巴图的妻子萨仁端着一碗羊奶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容,「商队来了!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河西皮毛商队,他们要往长安去,正好路过我们这里。」 赵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羊毛落在地上。 她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又带着几分忐忑:「萨仁婶,真的……真的是去河西的商队吗?」 「是啊,」萨仁把羊奶递给她,笑着点头,「巴图已经去跟商队的首领谈了, 说你是我们的远房亲戚,想跟着他们去河西投奔亲人, 那首领是个好人,一口就答应了,还说会给你安排个位置。」 赵颖接过羊奶,双手微微颤抖。 她终于可以去河西了。 这些日子,她从巴图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于河西的事。 那里没有苛捐杂税,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冬天不会活活冻死,可以住在舒适温暖的房间内,穿着棉衣和亲人嬉戏。 在他们嘴里,秦王沈枭和坊间传闻不一样,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这些话,像一束光,支撑着她熬过了最艰难的逃亡岁月。 「颖丫头,别害怕。」萨仁看出了她的紧张,拍了拍她的肩膀,「河西是个好地方,肯定比你们天都好,到了那里,你就能好好活下去了。」 赵颖用力点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想起了母亲徐颜,想起了母亲为了掩护她逃走,留在天都承受牢狱之苦。 想起了太子李臻的冷漠,想起了圣人李昭的贪婪与残酷。 若不是母亲的决绝,若不是巴图一家的善良,她恐怕早已沦为李昭的玩物,或是死在逃亡的路上。 「萨仁婶,巴图叔,谢谢你们。」赵颖哽咽着说,「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报答你们。」 「傻丫头,说什么报答。」萨仁笑着擦去她的眼泪,「我们大荒草原,最讲义气,你一个小姑娘家, 能逃到这里不容易,帮你一把是应该的,到了河西,好好生活,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不多时,巴图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色商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和善,目光温和,正是河西皮毛商队的首领王掌柜。 「这位就是赵姑娘吧?」王掌柜拱手笑道,「巴图大哥都跟我说了,你尽管放心,跟着我们商队, 一路都会安全,我们商队每月都往返河西与大荒,路上的关卡都熟,不会有人为难你。」 「多谢王掌柜。」 赵颖连忙躬身行礼,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228章 长安见故人 驼铃悠悠,碾过河西走廊的尘沙,终于将那座巍峨如洪荒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城池,送到了赵颖眼前。 长安。 不同于天都的层叠宫阙丶繁复雕琢,长安的城墙更高,更厚,颜色是历经风沙洗礼的沉黯青灰,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丶纯粹的力量感。 城墙之上,望楼如林,旌旗招展,甲士的身影在垛口后若隐若现,森严的气度扑面而来。 赵颖混在皮毛商队的末尾,裹着萨仁婶送的防风帽,粗布衣衫上满是旅途的尘灰。 她仰望着这座传说中的城池,心中百感交集。 有逃离樊笼,抵达彼岸的些微松弛,有对未知前途的茫然,更有救母执念带来的沉重压力。 商队随着人流,缓缓驶向金光门。城门处车水马龙,入城的商旅丶百姓排成长队,接受守城兵士的查验。 秩序井然,效率颇高。 轮到王掌柜的商队时,一切原本也很顺利。 兵士核查了商队的通关文牒,清点了货物,挥手放行。 赵颖低着头,跟在队尾,心跳如擂鼓,只盼能顺利蒙混过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门洞的刹那,一名目光锐利的队正注意到了她。 并非她露出了什么明显破绽,而是她那过于白皙的脖颈丶以及尽管刻意掩饰却依旧与寻常流民迥异的仪态,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你,站住。」队正上前一步,拦住了她,「路引呢?」 赵颖心头一紧,她哪里有什么路引?从天都逃出时,一切身份凭证都未能带走。 她支吾着,试图解释:「军爷,我是随商队来的,是去投亲……」 队正眉头皱得更紧,上下打量着她:「投亲?亲戚在长安何处?姓甚名谁?」 赵颖语塞。 她根本不知道河西的规矩,更不知道该如何编造一个合理的身份。 王掌柜见状,连忙上前赔笑解释:「军爷,这位姑娘是我们在大荒草原遇到的流民,孤苦无依, 我们商队看她可怜,顺路捎带一程,并非商队正式人员,她确实是要在长安寻亲,只是……」 队正冷哼一声,打断了王掌柜的话:「没有路引,身份不明,按长安律,需带回巡防署核查身份,带走!」 两名兵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将惊慌失措的赵颖从商队中带离。 王掌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队正严厉的眼神制止,只能无奈地看着赵颖被带走,心中暗叹一声。 赵颖很快便被带到了巡防署。 署衙内肃穆丶繁忙,与天都官署的散漫截然不同。 她被暂时安置在一间用于问话的偏室,心中充满了恐惧。 因为怕身份暴露,怕被遣返天都,那等待她和母亲的,将是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一名身着巡防署司丞官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沉稳干练。 当赵颖看清来人面容时,不由得愣住了。 而那位叶司丞,在看到赵颖的瞬间,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 「赵……赵姑娘?」 叶川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眼前这个风尘仆仆丶神色惊惶的女子,赫然是昔日李臻未婚妻。 虽然此刻她容颜憔悴,衣衫朴素,但那份底子里的秀美与独特气质,却难以完全掩盖。 「叶……叶公子?」 赵颖也认出了叶川。 她记得他,曾是李臻颇为倚重的年轻谋士,才华横溢,只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李臻,不知所踪。 没想到,竟会在这河西长安的巡防署内重逢。 叶川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讶异,挥手让一旁的吏员退下,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走到赵颖对面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赵姑娘,你……怎会在此地?还这般模样?」 故人相见,却是在如此情境下,赵颖心中五味杂陈,委屈丶恐惧丶辛酸瞬间涌上心头,眼圈顿时红了。 她深知此刻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眼前这位叶川,或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情绪,声音带着哽咽:「叶公子,实不相瞒,我是逃出来的。」 「逃?」叶川眉头微蹙,「从东宫?」 赵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屈辱与决绝:「不,是从天都,从圣人的掌控中逃出来的。」 她简略地将李昭意图纳她为妃丶太子李臻冷漠默许,母亲徐颜助她出逃,以及一路颠沛流离逃至河西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苦难,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惊险与无助,已足以让人动容。 「……如今,我已不是什么太子妃,」赵颖抬起泪眼,恳切地望着叶川,「只是一个不愿沦为玩物丶只想活下去的普通女子, 叶公子,我别无他求,只求你能否看在过去相识一场的份上,帮我一次?」 「帮你?如何帮?」 叶川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救我母亲!」赵颖急切地道,「母亲为了助我逃走,独自留在天都承担罪责,如今定然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我知道河西与天都虽不睦,但总有商旅往来,能否想想办法,将我母亲,接到长安来, 只要母亲能脱离苦海,我赵颖此生愿做牛做马,报答叶公子恩情!」 说完,她起身,便要向叶川下拜。 叶川抬手虚扶,阻止了她。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飞速权衡。 赵颖的遭遇,他相信大半是真的。 李昭晚年昏聩,贪恋美色,做出强纳儿媳这等悖逆人伦之事,并不稀奇。 这早已是天都公开的秘密。 李臻的冷漠,也符合他对那位昔日主上的认知。 然而,答应她的请求?这意味着要从大盛皇帝手中救人,无异于虎口拔牙。 且不论操作难度极大,一旦事泄,必将引发轩然大波,甚至可能给河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叶川如今是秦王的臣属,行事需以河西利益为先。 关键是自己也没那能力从天都救人。 但看着赵颖那充满绝望与期盼的眼神,想到她一个弱女子竟有如此勇气逃离樊笼,想到她身处困境仍念念不忘救母的孝心…… 他心中那点未曾完全泯灭的恻隐,终究无法彻底硬起。 「赵姑娘,」叶川缓缓开口,语气慎重,「你的遭遇,叶某深感同情, 但此事关系重大,非叶某一人所能决断,救令堂之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赵颖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微微摇曳,但她听出了叶川话中的余地,连忙道:「叶公子肯听我诉说,颖儿已是感激不尽,此事但凭公子斟酌,无论成与不成,颖儿绝无怨言!」 叶川点了点头:「眼下最要紧的,是安顿好你, 你身份特殊,不宜暴露,我会为你安排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对外便称是我远房表亲,前来投奔。至于其他……」 他又顿了顿:「容我思量后再议。」 叶川唤来一名亲信吏员,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其带领赵颖前往巡防署后衙的一处僻静小院暂时安置。 送走赵颖后,叶川独自在值房内踱步良久。 赵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搅乱了他刚刚理顺的心绪。 于公于私,这都是一件棘手之事。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此事,必须禀报沈枭,交他定夺。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对门外吩咐道:「备车,去王府。」 有些线,不能越。 有些权,不能僭。 尤其是在沈枭麾下,他更深知规矩的重要性。 如何处置赵颖,是否插手天都之事,这已超出了他一个巡防署司丞的职权范围,必须由那位掌控一切的秦王来定夺。 第229章 你娶她,本王才答应救徐颜 秦王府书房,依旧是那副沉肃压抑的氛围。 沈枭听完了叶川关于赵颖来历丶遭遇以及诉求的详细禀报, 他并未立刻表态,只是背对着叶川,望着窗外王府校场上正在操练的亲卫,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玩味,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摊了摊手,反问道: 「叶司丞,人是你巡防署扣下的,也是你旧识,依你之见,此事本王该如何处置?」 他将皮球轻飘飘地踢回给了叶川,目光却锐利如鹰,审视着叶川的每一丝反应。 叶川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沈枭的惯常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一路思忖的方案和盘托出:「王爷,赵颖身份特殊,其遭遇若宣扬出去, 于李昭颜面有损,于大盛皇室更是丑闻一桩,此乃其短,亦是我等之机。」 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稳:「我们可以藉此向李昭施压,不必明着要人, 只需通过某些不经意的渠道,让李昭知晓,赵颖已在我河西境内,且颇受礼遇, 以李昭如今猜忌多疑,死要颜面的性情,他绝不容许此等丑闻外泄,更惧王爷您以此为由发难, 届时,为堵悠悠之口,也为平息可能的风波, 他极有可能被迫妥协,主动释放徐颜,甚至可能将其礼送至河西,以示清白与宽仁。」 这是一个基于人性与政治算计的阳谋。 利用李昭的弱点,兵不血刃地达成目的。 沈枭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摩挲着扳指,未置可否。 直到叶川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兴趣: 「徐颜,就是那个在十五岁生下赵颖,二十岁镇国公战死沙场后,便一直守寡至今的尤物? 若是本王能把她炒服……呵呵,抱歉,本王开个玩笑而已。」 他刻意在「尤物」二字上放缓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男人都懂的丶探究的光芒。 「算起来,如今也才三十三岁?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女人,对你而言或许没兴致, 但对本王而言,那可是能流连忘返的极品啊,啧啧,想那镇国公英雄一世,可惜了……」 叶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沈枭的关注点,似乎有些偏离了正题。 他沉声道:「王爷,徐夫人确是节烈,但眼下关键……」 沈枭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玩味的笑容更深了:「向李昭施压,逼他放人,这法子,听起来倒是不错,有点意思。」 他踱步到书案后,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定叶川。 「本王可以答应你,动用些手段,陪那李昭老儿玩玩,试试看能不能把你那丈母娘弄过来长安。」 「丈母娘?」 叶川一怔,敏锐地捕捉到了沈枭话语中不寻常的用词。 「怎么?不对吗?」 沈枭挑眉,语气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本王出手帮你捞人,总不能白忙活吧?总得有个名目, 这赵颖,你既然揽下了,又曾是旧识,模样身段据说也是顶尖的, 给你做个正室夫人,也不算辱没了你这位未来的叶相枭名望吧?」 叶川瞬间愕然,连忙道:「王爷,此事万万不可,叶某对赵姑娘绝无此意! 相助乃是出于道义,岂可挟恩图报,更何况是婚姻大事!」 「又是道义?」 沈枭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是一脸恨铁不成钢。 「叶川,你跟了本王这些时日,怎么还如此天真,道义能当饭吃,还是能帮你挡住明枪暗箭?」 「你破获的长安案件,拯救了几万百姓,是靠你的道义还是手里的权柄?」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尖锐:「再说了,你不娶她,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让她一直不明不白地住在你安排的地方? 还是说……」 他目光如刀,刮过叶川的脸。 「你心里还惦记着那个红蝶?或者,是合欢楼里那个让你初尝人事的青儿?」 叶川脸颊一热,想要辩解,却被沈枭接下来的话彻底堵住。 「你想让她们哪一个,来做你未来的正室夫人?」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叶川的心上,「叶川,你告诉本王,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 是要站在朝堂之巅,乃至经纬天下的人! 你的正妻,将来可能就是一国宰辅的夫人,甚至可能是天下第一宰相的夫人!」 他站起身,走到叶川面前,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叶川窒息:「你难道想让天下人,在茶余饭后指着你的脊梁骨说—— 看啊,那位叶相爷的正室夫人,以前是个身份卑贱的奴婢,是个任人拿捏丶生死不由己的暗桩!」 「或者,」沈枭的语气更加刻薄,「你想让他们说,叶相真是好肚量,他的结发妻子, 当年在合欢楼可是头牌,老子当年可是花了不少银子才睡过一晚!那滋味……嘿嘿……」 「你想看到哪一种,说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叶川的尊严和理智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拳头在袖中不由自主地握紧。 沈枭的用最粗俗丶残忍的话,却赤裸裸地揭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可以不介意红蝶的身份,可以怜惜青儿的经历。 但若要将她们推上「正室夫人」的位置,所要承受的世俗压力丶舆论嘲讽,以及可能带来的政治攻击,是他无法想像,也未必承受得起的。 这无关个人情感,而是冰冷的现实与规则。 「红蝶忠心,青儿可怜,本王知道。」 沈枭看着叶川变幻的脸色,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心疼她们,可以纳她们为妾,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富贵余生,本王不会拦着, 但正室之位,必须是一个身家清白,来历明白,能帮你稳住后方丶不至于让你成为天下笑柄的女子!」 他指向巡防署的方向:「赵颖,曾是太子妃的身份,身份尊贵,容貌才华俱佳,只因不愿受辱才逃至此地, 她身世清晰,虽有波折,却并非污点,反而因其抗争而带上一丝悲壮色彩, 你娶她,是雪中送炭,是保全其名节, 更是为你自己,为你未来的仕途,铺就一条坦荡大道, 于她,于你,于本王,都是三全其美!」 沈枭的谋划,冷酷而精准,将利益丶名声丶现实考量编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叶川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沈枭的话虽然难听,却句句在理。 他胸怀「天下人宰相」之志,就不能不考虑这些看似世俗,却足以毁掉一切根基的东西。 个人的情感,在宏大的抱负与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奢侈。 他脑海中闪过红蝶坚韧而隐忍的眼神,闪过青儿在窗前单薄而倔强的背影。 最终,又定格在赵颖那充满绝望与恳求的泪眼上。 良久,叶川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抬起头,目光中挣扎未褪,却多了一份无奈的清醒与妥协。他对着沈枭,深深一揖: 「王爷苦心,叶川……明白了,只是,婚姻之事,终非儿戏,亦需你情我愿, 王爷之意,叶川不敢忤逆,但还请容叶川先行与赵姑娘商议,若她不愿,叶川恳请王爷,莫要强逼。」 他没有直接答应,但态度已然软化,并将最终的决定权,部分交还到了赵颖手中。 这既是他对沈枭的服从,也是他为自己,也为赵颖,保留的最后一丝尊严和余地。 沈枭看着叶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知道,叶川已经接受了他的安排。 至于赵颖那边……他相信,一个为了活命丶为了救母而逃出天都的女子,会懂得如何选择。 「去吧。」沈枭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案后,语气恢复了平淡,「告诉她,这是她,也是她母亲,最好的出路,本王等你的消息。」 叶川再次躬身:「是,王爷,叶川告退。」 他退出书房,走在王府幽深的长廊中,心情复杂难言。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如他此刻明暗交织的心境。 他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权力与人性交织的旋涡深处,一步步,走向那个被沈枭规划好的未来。 第230章 动身天都 离开秦王府那令人窒息的书房,叶川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心头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更沉的巨石。 沈枭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那些关于现实丶关于前途丶关于正室身份的冰冷剖析,如同一把钝刀,切割着他原本尚存几分书生意气的内心。 他回到巡防署后衙那处为赵颖安排的僻静小院时,夜色已深,月华如练,清冷地洒在庭院中的石阶上。 小院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从窗纸透出,映出一个纤细而忐忑的身影。 叶川在院门外驻足片刻,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才抬手叩响了门扉。 「谁?」 屋内传来赵颖带着警惕的丶轻柔的声音。 「赵姑娘,是我,叶川。」 房门很快被拉开,赵颖站在门内,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衫,未施粉黛,容颜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但眼神中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平静,以及看到叶川归来时难以掩饰的急切。 「叶公子,」她侧身让叶川进屋,声音微颤,「王爷他如何说?」 叶川走进屋内,环顾四周,陈设简单却整洁。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将其中一杯推给赵颖,自己则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他心头的燥意。 「赵姑娘,请坐。」 叶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率先坐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赵颖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叶川。 叶川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迂回,直接将沈枭的要求,以及其中关乎利益丶名声丶现实考量的残酷逻辑,原原本本丶不加任何修饰地转述给她。 他语速平稳,尽量让自己显得客观,但话语中涉及的交易与算计,依旧让赵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交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曾差点成为太子妃,身处权力旋涡边缘,岂会听不懂这其中的冰冷与无奈? 只是当这命运的选择如此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那份屈辱与挣扎,依旧尖锐得让人难以呼吸。 「……王爷的意思,便是如此。」 叶川说完,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赵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声音沙哑:「所以叶公子的意思是,若要救母亲,我必须嫁给你,对么?」 「这是王爷提出的条件。」叶川纠正道,他看着赵颖那脆弱而坚韧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不忍,补充道,「不过,赵姑娘,此事关乎你终身, 叶某绝无强迫之意,若你不愿,我自会再向王爷陈情,另想他法……」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即便你应下此事,叶某也可在此向你承诺,此婚姻可只为权宜之计,徒有名义, 等令堂安然抵达长安,生活稳定之后,过个一两年,风波平息,叶某便会与你和离, 届时,叶某会亲自出面,向天下澄清,保你名节清白,绝不影响你日后另觅良缘。」 这是他能为她争取的,最大的让步与保障。 既完成沈枭的要求,也尽可能减少对赵颖的伤害。 赵颖怔怔地看着叶川,看着他眼中那份并非作伪的真诚与无奈。 想起逃亡路上的艰辛,想起母亲在天都可能遭受的苦难,想起自己除了这副皮囊和这尴尬的身份外,已然一无所有。 沈枭的条件固然屈辱,但叶川的承诺,却像是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为她留下了一扇可以窥见光明的窗。 她与叶川相识不深,但印象中,此人确有君子之风,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 他此刻肯给出这样的承诺,已是仁至义尽。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赵颖低下头,用袖子轻轻拭去。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虽然还有泪光,却多了一份决绝。 「叶公子。」她轻声开口,声音却异常清晰,「不必等一两年后和离了。」 叶川一愣。 赵颖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凄然却又坚定的笑容:「我答应,不是权宜之计,是真心实意,嫁与你为妻。」 这次轮到叶川愕然了:「赵姑娘,你……」 「叶公子,你不必觉得是胁迫于我。」 赵颖打断他,语气平静下来。 「这世道,于女子本就艰难,我逃离天都,已是无根浮萍,能得公子收留,已是万幸, 王爷所言虽然难听,却也是事实,公子胸怀大志,未来不可限量, 正室之位,确需一个合适的人,而我,或许就是那个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于感情,乱世浮生,能得一份尊重, 一份安稳,已是奢求,我相信叶公子的品德,也相信你的承诺, 与其漂泊无依,不如就此安定。救母之恩,更是重于泰山,颖儿无以为报,唯有以此身,助公子前程,全孝子之心。」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将利害关系与自身处境看得透彻明白,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决断,让叶川不禁动容。 她不是在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而是在权衡了所有可能性后,选择了对她,对她母亲,或许也包括对叶川,最有利的一条路。 「赵姑娘……」 叶川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赵颖这番通透而悲壮的回应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叶公子不必再多言。」赵颖站起身,对着叶川盈盈一拜,「此事,便如此定下吧,一切,但凭公子与王爷安排。」 望着赵颖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叶川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他心中叹息一声,亦起身还礼:「既如此,叶某,定不负姑娘信任。」 离开小院,叶川未有丝毫耽搁,再次乘马车赶往秦王府。 夜色中的王府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沈枭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正在书房批阅一份关于西州矿产的奏报。 听到叶川禀报赵颖已应允婚事,他放下朱笔,脸上露出了真正愉悦的笑容。 「好!很好!」沈枭抚掌笑道,「叶川,你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此女识大体,懂进退,与你正是良配。」 他站起身,走到叶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此事已定,那便宜早不宜迟,过几日,你便随本王一同,去一趟天都。」 「天都?」叶川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错愕与不解,「王爷,您要亲赴天都?为何属下也要同去?」 他如今身份敏感,曾是李臻麾下,如今又是河西重臣,此刻返回天都,无异于自投罗网,风险极大。 沈枭看着他惊讶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一丝睥睨与戏谑:「怎么?怕了?放心,本王既然敢去,自然有万全之策。」 他收敛笑容,目光变得深邃:「此去天都,首要之事,自然是去救你那位未来的丈母娘,徐颜夫人, 本王亲自去要人不错,但你这主角可不能只看不办事对吧?」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其次,也是让你,跟过去的一切做个了断,好专心你的贤相大业。」 叶川心神一震。 「你与那太子李臻,总还有些旧日情分,虽说早已淡薄,但终究未曾当面了结, 与你叶家,更是血脉相连,此去,你可以亲自去见见他们。」 沈枭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告诉他们,你叶川如今的选择,你未来的道路,是敌是友,让他们自己掂量。」 他看着叶川,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丶近乎导师般的引导:「你可以劝劝你的族人,大盛虽好,却已是日薄西山, 若他们愿意,可以举家迁来河西。看在你叶司丞的面子上,本王不会亏待他们, 西州那边,正好有些产业需要可靠的人打理,至于利润,比他们在大盛境内守着那些微薄产业,只多不少。」 叶家在大盛属于没落贵族,或许还有定远侯世袭的名声,但也多是虚衔,与朝堂几乎没影响力。 这提议不仅仅是给叶家一条生路,更是要将叶川与河西绑定得更加紧密,同时也在瓦解神州世家的力量。 叶川沉默了。 返回天都,面对故主,面对家族,这无疑是沈枭给他的又一场考验,一次彻底的斩断。 要他亲手斩断与过去的牵连,完全投入到河西的阵营中来。 「如何?敢不敢随本王,回你那故土走一遭?」 沈枭嘴角噙着笑,等待着叶川的回答。 叶川抬起头,目光中最初的惊讶与犹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他拱手,沉声应道: 「叶川,愿随王爷前往!」 第231章 可笑的业绩 时值六月,本该是万物繁茂的季节,但今年的北方却赤地千里。 灼热的日头炙烤着乾裂的大地,本应绿意盎然的田野只剩枯黄,龟裂的土壤缝隙能塞进成人的手掌。 蝗虫过境,更是雪上加霜,将仅存的一点绿色啃噬殆尽。 无数面黄肌瘦的灾民如同汇集的溪流,向着他们认为可能有生机的方向蹒跚前行,道路上不时可见倒毙的尸骸,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腐臭的气息。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凉意浸人丶香薰袅绕的太和殿。 「圣人,北地六州灾情如火,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者不在少数, 民间存粮早已耗尽,树皮草根亦被搜刮一空, 臣恳请圣人,暂放成见,重开与河西之商贸,购粮以解燃眉之急啊!」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言官,涕泪交加,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嘶哑地泣诉。 他的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平日里对河西讳莫如深的官员们,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纷纷出列附议。 「圣人,王尚书所言甚是,河西近年来风调雨顺,粮仓充盈,其秦王沈枭虽行事狂悖, 但其治下商贸往来确是公平,若能开通商路,以其存粮,必能活我万千黎民!」 「是啊,圣人,事急从权!眼下安抚灾民,稳定北疆局势为重啊!」 就连新上任的左相王希烈,也挪动着微胖的身躯,出列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色:「圣人,诸位同僚所言,虽有些长他人志气,但北地灾情确是不容乐观, 臣以为,可有限度地开放几处边境榷场,由朝廷严格管控,专司购粮事宜, 如此,既不损天朝颜面,亦可解百姓倒悬之苦,此乃权宜之计,还望圣人三思。」 龙椅之上,李昭半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扶手,脸上看不出喜怒。 殿内喧嚣的请命声,似乎并未传入他耳中。 直到众臣声音渐歇,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下方一众面带焦急的臣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开通商贸?向那河西藩镇买粮?」李昭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尔等食君之禄,竟出此亡国之论!」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站起,身形因愤怒而微微前倾,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方才发言的众人:「我堂堂大盛,煌煌天朝,亿万子民,三万里江山! 如今竟要仰仗一个乱臣贼子丶国朝逆寇的鼻息才能活下去吗? 这要是传扬出去,朕的颜面何存?大盛的国体何存?! 天下藩镇会如何看朕?四方蛮夷会如何笑朕?!」 他指着北方,语气激动,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不过是一场灾荒,我大盛立国三百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赈灾! 朕就不信,离了他沈枭的粮食,我大盛的百姓就活不下去,户部呢?各地粮仓呢?难道都是摆设不成?!」 户部尚书周磊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圣人息怒!非是臣等无能,实是去岁亏空尚未补齐, 今年南北皆歉收,各地官仓十仓九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臣万死!」 他可不敢说为了督造骊山温泉宫,李昭不惜耗费八百万白银,徵兆十余万百姓的事,导致国库空虚的事实。 「万死?死有何用!」李昭厉声喝道,胸膛剧烈起伏,「朕告诉你们,谁再敢提与河西通商,视同通敌,一律按乱臣贼子论处,退朝!」 说完,他不顾满殿文武,径自走向后殿。 那决绝的背影,将北方万千灾民的哀嚎与乞求,彻底隔绝在了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之外。 …… 散朝后,李昭余怒未消,并未回寝宫,而是直接来到了御书房。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太监冯神威在门外伺候。 书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寒气,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燥郁。 他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大盛疆域图前,目光死死盯着代表河西的那片区域,眼神阴鸷。 那里,本应是朝廷的粮仓和兵源,如今却成了他心头一根隐隐作痛的刺。 「宣右相李子寿。」 他声音低沉地吩咐。 不多时,一身紫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李子寿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臣,李子寿,参见圣人。」 李昭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声音听不出情绪:「子寿,今日朝堂之事,你怎么看?」 李子寿神色不动,平静回道:「圣人圣心独断,维护国体尊严,臣以为甚是。」 「哼。」李昭冷哼一声,「那些迂腐之言,自然不值一提,但北地灾荒,终究是个麻烦,尤其河东……」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河东的位置上。 「河东虽已名义上归属朝廷,张守规,林骁也算听话,但朕心里,始终不踏实。」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子寿:「子寿,你兼掌吏部丶兵部,当知朕之忧, 河东之地,士族门阀与朝廷离心离德已非一日,自太祖朝后期便有苗头, 近三百年来,恩怨纠缠,盘根错节,尤其是那些中低层军官,多是本地豪强子弟,或是萧策旧部, 他们对朝廷,能有几分忠心,只怕面上恭顺,心里却无半点尊崇!」 李子寿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圣人明鉴,河东军将,确乃国朝隐忧,彼等盘踞地方手握兵权, 若遇风吹草动,恐生肘腋之变,昔日萧策能坐大,便是根植于此。」 「没错!」李昭眼中寒光一闪,「如今北地遭灾,流民涌动,局势动荡, 正是宵小之辈易于蛊惑人心之时,朕绝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被高墙围起的四方天空,声音压得更低。 「朕想藉此机会,料理一批冥顽不灵丶阳奉阴违之辈,既要稳住河东,也要顺便清理掉一些不听话的钉子, 但面上,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尤其是不能寒了天下人的心。」 他特意在「天下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 李子寿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皇帝会有此意。 他略一沉吟,便条理清晰地应道:「圣人深谋远虑,臣佩服,清理基层军官确需谨慎,臣有一策,或可两全。」 「讲。」 李昭转过身,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此事,圣人不宜直接出面,亦不可由张守规丶林骁等明面上投向朝廷的节度使执行,以免引人疑心,激起更大反弹。」 李子寿不疾不徐地说道。 「臣观那范阳总兵马使康麓山,对圣人感恩戴德,且性情悍勇鲁直,正可用为此事之刃。」 「康麓山?」李昭眯起眼,「朕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在营州吃了败仗,被朕赦免并提拔的康麓山?」 「正是此人。」李子寿点头,「此人勇武有余,而智谋不足,且对圣人赦免提拔之恩视为再生父母,忠心可用, 由他出面,以整饬军纪丶淘汰冗弱丶或寻些由头,料理掉那些不服管束丶心怀异志的军官,最为合适不过, 他本就在河东军中,行事方便,即便手段酷烈些, 外人也只会以为是他康麓山治军严苛,或是军中内部倾轧,牵连不到朝廷,更牵连不到圣人身上。」 李昭听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嗯,让他去做这把刀,确实不错, 此子头脑简单,正好掌控,即便将来事有不成, 或引发不满,将他推出去顶罪便是,于朕无损。」 「圣人圣明。」李子寿躬身,「此乃徐图之策,不宜操之过急,可令康麓山分批丶分次进行,避免引起大规模动荡, 同时,朝廷可明发上谕,嘉奖河东将士此前平叛之功,稍加抚慰,以安其心。」 「好!此事便依你之见,交由你去办,给康麓山密旨,让他放手去做,朕给他撑腰!」 李昭一锤定音,决定了无数底层军官的命运,语气轻松得如同决定晚膳吃什么。 「臣,遵旨。」 李子寿应道,随即话锋一转:「然,圣人,对内可徐徐清理,对外却需一番姿态, 以堵天下悠悠众口,尤其是应对此次北地灾荒,需有一个能写入史册,彰显圣人仁德的说法。」 李昭挑眉:「你的意思是?」 李子寿从容道:「河东灾区,历年来因战乱丶天灾,积欠朝廷的税银未曾偿还, 据户部核算,累计约有两千七百万两,此笔款项,年深日久, 涉及州县众多,民间早已无力偿还,地方官府亦徵收不上来,实乃一笔呆帐丶烂帐。」 他抬起眼,看向李昭,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圣人何不藉此机会, 颁下恩旨,宣布免除河东灾区所有积欠税银,合计两千七百万两, 以此作为朝廷赈济灾民丶体恤黎民的莫大恩典, 如此,天下人必歌颂圣人仁德,感念天恩浩荡, 至于实际赈灾各地官府量力而行即可,有此德政在前,些许细枝末节,无人会深究。」 「免除积欠?两千七百万两?」 李昭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 他踱步回到书案后,慢悠悠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子寿啊子寿,你可真是深得朕心,好!就依你之策。」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反正这些银子,堆在帐册上也只是个数字,一两也收不回来, 用一笔永远收不回来的烂帐,换个爱民如子丶泽被苍生的仁德之名, 还能顺便掩盖一下在河东清理门户的动作,这笔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李昭越说越觉得得意,仿佛完成了一桩极其精妙的算计,之前的郁气一扫而空,脸上甚至露出了红光。 「如此一来,史官笔下,朕是体恤民艰丶免除巨额赋税的仁君, 而那些不识抬举的河东军将,还有那些乱民能得朕如此恩典,已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敢有何怨言?」 「圣人洞若观火。」 李子寿再次躬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如此一来,内外皆安,圣誉无损,隐患亦可逐步消除。」 「好!就这么办!」李昭大手一挥,心情极为舒畅,「拟旨吧!明日便明发天下,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是如何对待大盛的子民! 至于具体如何赈灾,如何清理,就由爱卿多多费心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圣人分忧。」李子寿深深一揖。 御书房内,君臣相得,计议已定。 窗外,依旧是那片被高墙分割的天空,仿佛与北方赤地千里丶饿殍遍野的人间惨剧,完全处于两个世界。 第232章 暗流 骊山温泉宫内,依旧是日夜笙歌,暖玉生香。 李昭半躺在温热的泉水中,任由氤氲的水汽模糊视线。 严太真身着轻纱,曼妙的胴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纤纤玉指捻起一颗冰镇葡萄,娇笑着递到李昭唇边。 「圣人,您近日操劳国事,人都清减了,可要好生歇息才是。」她的声音甜腻如蜜,眼波流转间尽是讨好与勾引。 李昭张口含住递来的葡萄,顺势将美人揽入怀中,激起水花四溅。 他手指划过严太真光滑的脊背,发出满足的喟叹:「还是朕的莹妃懂得疼人,那些朝堂上的蠹虫,除了会给朕添堵,一无是处!」 他得意地眯起眼,想起日前与李子寿定下的妙计。 清理河东隐患,免除虚帐换取仁名,一石二鸟,何等高明! 他仿佛已经看到史官笔下自己英明神武丶仁德爱民的形象。 至于那些被清理的军官,那些在灾荒中挣扎的流民,不过是他宏大棋局中几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有子寿这等能臣为朕分忧,朕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李昭笑着,低头嗅着严太真发间的馨香,将北方赤地千里的惨状和河东潜在的刀光剑影,彻底抛在了脑后。 在他看来,一切尽在掌握,只待康麓山那把利刃落下,河东便能彻底安稳。 然而,李昭做梦也想不到,他所以为的那把简单丶听话丶最好掌控的利刃,在接到来自京师的密旨时,所展现出的,绝非他想像中的憨直与鲁莽…… 范阳,总兵马使府邸。 书房内,烛火摇曳。 康麓山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看着那份由心腹带来的丶加盖着皇帝密玺的敕令。 敕令上的字眼冰冷而直接。 康麓山的手指缓缓划过羊皮纸上的字迹,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丶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烛光下,闪烁着幽深难测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噼啪爆开了一个灯花。 终于,他缓缓将密旨凑到烛火前,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掉那些代表着皇权的字句,直至化为灰烬。 「呵呵……」 一声低沉的笑声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了然。 「圣人啊圣人,您这是要借我康某人的手清洗河东,还要让我来背这口可能激起兵变的黑锅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范阳城沉沉的夜色。 哪里是冗弱? 哪里是心怀异志? 这分明是要他将那些与朝廷不是一条心丶或者只是碍了眼的河东本土系军官连根拔起。 李昭把他康麓山当成了只知道喊打喊杀的蠢货。 却忘了,能在河东这虎狼之地混到如今这地步,怎么可能真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 「也好……」康麓山眼中精光一闪,「正好藉此机会,清理掉那些不听我号令的刺头,把这范阳,真正变成我康麓山的地盘!」 接下来的日子里,范阳军中风声鹤唳。 康麓山果然忠实地执行了皇帝的密令。 他以训练懈怠丶营务废弛丶贪墨军饷甚至与昔日萧逆旧部过从甚密等种种或真或假丶或大或小的罪名,雷厉风行地拿下了一批中低层将领。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范阳军中的本地骨干,其中不乏一些能力出众丶但在康麓山看来难以驾驭或者曾与他有过龃龉的军官。 动作之快,手段之狠,让不少旁观者都暗自心惊,以为这位新上任的总兵马使是要借着圣旨立威,行酷烈之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些被革职查办丶甚至下狱的军官即将面临严惩,进而可能引发军中暗流汹涌之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是夜,范阳城西,一处略显僻静的宅院。 原范阳军骑兵营指挥使赵贲,正一脸愤懑地在家中喝闷酒。 他今日刚被康麓山以纵容部下滋扰地方的罪名革去了一切职务,心中充满了对康麓山和朝廷的不念。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康……康将军来了!」 赵贲一愣,随即怒火中烧:「他还敢来?!让他滚!」 话音未落,却见康麓山已经带着两名亲兵,提着礼盒,笑呵呵地自行走了进来。 此时的康麓山,脸上哪里还有白日里公堂之上的半分严厉? 他满面春风,甚至带着几分歉疚和无奈,一进门就拱手道:「赵兄弟!白日里委屈你了,哥哥我给你赔罪来了!」 赵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搞懵了,愣在原地。 康麓山示意亲兵将礼盒放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和上好的绸缎。 他亲自上前,拉着赵贲的手坐下,叹气道:「赵兄弟,你我同在军中多年,哥哥我的为人你还不知道?今日之事,实非我所愿啊!」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推心置腹的表情:「是京师来的意思!点名要清理一批人, 哥哥我这也是没办法,不得不做这个恶人! 若不拿你开刀,如何堵得住上面的嘴?如何保全更多的兄弟?」 赵贲将信将疑:「京师?朝廷为何……」 「还能为何?」康麓山打断他,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北方,「我等皆是河东旧人, 在朝廷那些大老爷眼里,终究是外人,是隐患,如今北边不太平,朝廷这是不放心咱们呐!」 他拍着赵贲的肩膀,语气诚恳至极:「赵兄弟,你放心,你的能力,哥哥我一清二楚,革职只是权宜之计,暂避风头而已, 你且在家安心待着,俸禄照发,一应待遇,哥哥我私下补给你,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必保你官复原职,不,还要给你加担子!」 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塞到赵贲手中:「这点心意,给弟妹和孩子们添置些东西,万莫推辞!咱们兄弟,荣辱与共!」 一番话,说得赵贲心中的怨气消了大半,反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和感激。 原来康将军也是身不由己,反而还在暗中维护自己! 类似的一幕,在接下来几天,在好几个被革职的军官家中上演。 康麓山或是亲自登门,或是派心腹秘密前往,无一不是带着厚礼,说着同样推心置腹丶无奈被迫的话,并许下「风头过后必官复原职」的承诺。 同时送去大量的金银米面,确保他们及其家人生活无忧,甚至比在任时更加优渥。 这些军官,原本对康麓山和朝廷充满了怨恨,此刻被康麓山这番义气和厚待所打动,反而觉得康总兵是仗义之人,是在朝廷压力下尽力保全他们的好上司。 那点被革职的不满,迅速转化成了对康麓山个人的感激和效忠之意,而对朝廷的怨怼,则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与此同时,康麓山毫不耽搁地将空出来的职位,迅速安插上自己的亲信丶同乡,或是那些经过他观察,确定能够收服丶效忠于他个人的军官。 范阳军的基层权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进行着一次彻底的洗牌和整合。 另一方面,康麓山深知「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 他不惜耗费重金,精心准备了厚礼,派人秘密送往长安,贿赂那些在皇帝身边能说得上话的监军丶宦官,甚至是右相李子寿府上的某些关键人物。 目的只有一个,让这些人在回京未来述职或面圣时,多多美言,极力渲染他康麓山在范阳如何「忠心王事」丶「整军经武」丶「宵衣旰食」,如何有效执行了圣人的意图,稳定了地方。 在做完这些内部整合和朝廷打点之后,康麓山将目光投向了因北地灾荒而不断涌入范阳的流民。 这一日,他召集范阳城内诸多士绅豪商,语气沉重:「诸位乡贤,如今北地灾荒,流民日众,嗷嗷待哺, 我范阳虽非极富,亦不能坐视乡亲沦为饿殍,此乃伤天害理,亦有损阴德,本官决意,开范阳官仓,放粮赈济!」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开仓放粮,可是要担干系的! 康麓山环视众人,继续道:「然,官仓存粮有限,还需诸位乡绅慷慨解囊,共襄善举, 本官在此承诺,凡捐粮助赈者,皆记录在册,本官必上奏朝廷,为其请功请赏,旌表义行, 且,日后府衙各项事务,亦当优先考虑诸位!」 他软硬兼施,既以仁义丶阴德相劝,又以请功丶优先相诱。 更重要的是,他康麓山手握兵权,在范阳说一不二,谁敢不给面子? 很快,在康麓山的号召和下,范阳官仓打开了,当地豪绅也踊跃捐输,凑集了十万石的粮食,在范阳各处设立粥棚,赈济灾民。 康麓山甚至几次亲自来到粥棚,亲手为面黄肌瘦的流民舀粥,嘘寒问暖,一副爱民如子的模样。 流民们感激涕零,纷纷跪地叩谢「康青天」丶「康菩萨」。 范阳乃至周边地区的百姓,很快都知道了这位康总兵马使不仅治军严明,更是慈悲心肠,活人无数。 民心,如同涓涓细流,开始向着康麓山汇聚。 御书房内,李昭看着李子寿呈上的丶由监军和某些官员发回的密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密报中盛赞康麓山办事得力,雷厉风行,已初步整肃范阳军纪,清除了一批隐患。 同时,又提及康麓山主动开仓放粮,号召士绅,稳定流民,赢得了地方赞誉。 「好!好一个康麓山!果然没让朕失望!」李昭抚掌轻笑,「看来,朕这把刀,是选对了, 既除了隐患,又得了仁名,还顺便安抚了地方,子寿,你举荐有功啊!」 李子寿躬身道:「此乃圣人知人善任,臣不敢居功。」 君臣二人相视而笑,都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他们却不知,在范阳,那个他们眼中憨直可靠的利刃,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和效率,将范阳经营得铁桶一般。 军心,被他以义气和实惠收拢; 基层军官,换成了他的私人; 朝廷的耳目,被他的金银喂饱; 民心,被他用粮食和表演争取。 康麓山依旧每日前往军营,处理公务,向朝廷递上格式恭谨的奏报,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符合一个忠勇可靠的边将形象。 只有在他独处之时,看着沙盘上范阳周边日益被他亲信控制的关隘城池,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深藏的野心与冷笑。 圣人欲借他之手清洗河东,他却要藉此东风,将这河东重镇,乃至更多的地方,一步步变成他康麓山真正的根基。 李昭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他亲手放出了一头更懂得隐藏丶也更懂得如何蚕食权力的豺狼。 范阳的暗流,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汇聚,指向一个无人能料的未来。 第233章 出发入京 三日后,辰时。 长安城北,玄武门外。 旌旗蔽空,甲胄如林。 三千铁旗卫已然列阵完毕,肃杀之气冲霄而起,连清晨的日光似乎都为之黯淡了几分。 这些骑士,乃是沈枭亲军中的亲军,精锐中的精锐。 全员身披玄色重甲,甲胄并非寻常铁片,而是掺入了雪山寒铁与紫英矿,经由长安将作监大师精心锻造,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重量却远比看起来要轻便。 座下战马,皆是来自大荒草原与大宛国的良驹,肩高普遍超过七尺,膘肥体壮,四蹄踏地无声,显然蹄铁也经过特殊处理。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的修为。 正如叶川所知,铁旗卫最低门槛便是五品武者! 而担任队正(统辖五十人)者,最低必有四品修为! 旅帅(统辖三百人)则需三品。 至于统领级别,更是先天高手方可胜任。 此刻,随行的三位统领——孟霄河丶燕惊寒丶林望舒,皆默然肃立于队伍最前方,如同三尊沉默的杀神。 他们身后,三千铁旗卫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和金属甲叶被风吹动的细微摩擦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叶川身着巡防司丞的常服,外罩一件御风的斗篷,站在沈枭的车辇旁。 看着眼前这支恐怖的力量,他心中依旧难免震撼。 这三千人,若是投入战场,足以击溃数万乃至十万寻常官军! 沈枭并未乘坐他那辆奢华至极的亲王銮驾,而是换了一辆相对简洁丶却依旧宽敞坚固的四轮马车。 他撩开车帘,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队伍,对叶川随意地招了招手:「上车。」 叶川依言登上马车。 车内铺着柔软的西域地毯,设有固定的小几和软榻,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实用与考究。 「出发。」 沈枭淡淡下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前方三位统领耳中。 「王爷有令,出发!」孟霄河沉声重复,声如闷雷。 没有冗长的誓师,没有激昂的鼓号。 三千铁骑,如同一个整体,沉默地拨转马头,黑色的洪流开始涌动,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东南方向,朝着大盛王朝的心脏,天都,迤逦而行。 马蹄踏在用水泥板官道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隆隆声响,仿佛大地都在随之颤抖。 按照大盛律法,各地藩王丶节度使,无天子明诏,不得擅离封地,更不得私自带兵入京,否则视同谋反,天下共击之。 然而,这条律法在沈枭面前,形同虚设,尤其经过玄武关后。 队伍行经河西与京畿道交界处的第一道关隘——镇西关。 关隘守将早已得到消息,看着远方那如同乌云压境般的黑色骑阵,以及那面迎风招展丶狰狞霸道的「秦」字王旗,脸色煞白,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手下的数千守军,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大多是没上过战场的府兵,何曾见过如此煞气冲天的精锐?光是那无形的压迫感,就足以让他们双腿发软。 「开……开关!迎秦王殿下入关!」 守将几乎是嘶哑着嗓子喊出了命令,声音都在发抖。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半个不字,下一刻,这座号称「京西锁钥」的关隘,就会在铁旗卫的铁蹄下化为齑粉!什么律法,什么诏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狗屁! 沉重的关门缓缓打开,守军士卒分立两侧,垂首躬身,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黑色洪流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减速,如同穿过无人之境,隆隆驶过关隘,将那面象徵皇权的「盛」字旗远远抛在身后。 守将看着远去的队伍,这才发现自己背后的衣衫已然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这一幕,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不断重演。 每过一城,每经一关,当地官员丶守将无不望风披靡,或提前清扫道路,恭敬迎送。 或紧闭城门,龟缩不出,只求这尊煞神赶紧过去,千万别在自己的地盘上停留丶生事。 沿途所有大盛军队,无论是边军还是府兵,无一敢拦,甚至连靠近侦察的斥候都寥寥无几,生怕引起误会,招来灭顶之灾。 沈枭的马车内,却是一片平静。 他大多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是翻阅一些河西传来的政务军报,偶尔会与叶川谈论几句长安的治理, 或是天下大势,对于车外那足以让任何权贵心惊胆战的违制行军,仿佛只是寻常的出游。 这一日,行至一处风景尚可的山谷溪流旁暂歇。 沈枭下车活动筋骨,目光落在正在溪边饮马的叶川身上,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开口道: 「叶川,你根骨其实不错,年纪轻轻已是三品初棋,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把好手了,就此弃武从文,实在有些可惜。」 叶川闻言,微微一怔,放下水囊,恭敬回道:「王爷谬赞,叶某志在经世济民,于武道一途,并无太大天赋,也缺乏执着,能有些许修为防身,已是侥幸。」 「防身?」沈枭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真遇上高手,连自保都难,谈何防身?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需上马定乾坤,真正的栋梁之材,岂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走到叶川面前,也不管他是否愿意,直接道:「看你气息运转,中正平和,底子还算扎实, 今日闲暇,本王便传你几手太极玄功的粗浅招式,你且看好了。」 说罢,沈枭也不摆什么起手式,就那么随意地站在原地,双手缓缓抬起,动作看似缓慢柔和,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引动着周遭的气流都随之微微旋动。 「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看这招云手,非是以力抗力,而是以柔克刚,引化对手劲力,如白云缠绕,无孔不入……」 他一边演示,一边随口讲解着运劲法门和心诀。 招式并不繁复,甚至有些朴实无华,但经由沈枭施展出来,却仿佛带有一种莫名的韵味,圆融流转,生生不息。 叶川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不敢怠慢,连忙凝神观看,将沈枭的动作丶呼吸节奏以及那些看似随意却暗藏玄机的口诀,一一默记在心。 他天资本就聪颖,虽对武道兴趣不大,但记下这些招式要领并不困难。 沈枭演示了三式:「云手」丶「单鞭」丶「揽雀尾」。 皆是太极玄功中筑基丶卸力丶缠斗的实用招式。 「记住了多少?」 沈枭收势,气息平稳如初,仿佛刚才只是随意活动了一下。 「回王爷,招式与口诀,叶川已默记于心。」叶川老实回答。 「嗯。」沈枭点了点头,并不意外,「闲暇时自行揣摩练习,对你调和内息丶强健体魄亦有裨益, 虽未必能让你成为绝顶高手,但至少下次再被人近身,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丢给叶川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叶川谢王爷传授。」叶川躬身行礼。他心中确实记下了这些招式,但也仅止于记下。 对于武道,他实在提不起太大的热情和执念。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即将抵达的天都,飞到了那错综复杂的局势,飞到了如何应对李臻丶如何劝说家族等更为现实的问题上。 这太极玄功的招式,在他心中,或许还不如一份详尽的天都权贵关系图来得重要。 沈枭看着叶川虽然恭敬却显然并未太过重视的神情,也不点破,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休息完毕,黑色的洪流再次启程。 一路向东,霸道无匹,视大盛朝廷与各路守军如无物。 沈枭便在这行军途中,以一种近乎随意的姿态,将自己的武学烙印,轻轻刻在了叶川的未来之上。 而叶川,此刻尚不知晓,这几式看似平平无奇的太极招式,在未来那波澜壮阔的岁月里,将数次救他于危难之际。 第234章 怂了 铁旗卫的行进速度极快,虽未日夜兼程,但那精良的装备丶强悍的体魄以及对道路的熟悉,都让这支队伍以远超寻常军队的速度逼近天都。 沿途的城池关隘,依旧是无一敢阻。那沉默的黑色洪流,那冲霄的肃杀之气,本身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关于『秦王沈枭率铁骑入京』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比队伍更快的速度,一路传向了那座巍峨的皇城。 天都,紫宸殿。 虽是盛夏,殿内却因四角摆放的巨大冰鉴而凉意浸人。 然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李昭,此刻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并非因为炎热,而是因为手中那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报!河西急件!秦王沈枭,已于三日前自长安出发,率铁旗卫三千, 已过玄武丶震西二关,正沿官道向天都而来,预计…预计五日内便可抵达京畿!」 传讯的骑士几乎是瘫软在殿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和旅途的疲惫。 「什么?!」 「沈枭来了?!」 「他还带了铁旗卫?三千人?!」 「他想干什么?兵临城下吗?!」 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瞬间如同炸开了锅一般! 文武百官人人色变,惊呼声丶抽气声丶窃窃私语声交织在一起,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沈枭这个名字,对于在场的许多人来说,不啻于噩梦。 太和殿上的血腥一幕,犹在眼前! 李昭握着密报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纸张瞪穿。 沈枭! 这个他日夜忌惮,却又无可奈何的名字。 这个视皇权如无物,曾当众羞辱于他的逆臣。 这个拥兵自重,雄踞河西,让他寝食难安的巨患! 他怎么又会来,这次又是为何而来? 一瞬间,李昭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微颤。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想要立刻下旨,命沿途兵马拦截,绝不能放这个祸害进入天都,靠近他这九五至尊! 然而,就在他嘴唇翕动,几乎要脱口而出「拒之门外」时,目光扫过了下方那些惊慌失措丶如同无头苍蝇般的臣子。 他看到了一些人眼中的恐惧,也看到了一些人强自镇定的脸上,那隐隐流露出的审视目光。 他们在看着他,看着这位大盛天子,在面对如此挑衅时,会作何反应。 圣人尊严! 这四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勒紧了李昭的喉咙。 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是这九重宫阙唯一的主人。 若连一个藩王入京都不敢接纳,甚至要如临大敌般拒之关外,那他李昭,还有何颜面自称皇帝? 天下人会如何看他?史笔又会如何记载?一个被臣子吓得不敢开门的懦弱之君? 不! 绝不行! 强烈的自尊心,或者说,是帝王那脆弱而又极端敏感的颜面,压倒了他内心的恐惧与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看似平静,实则僵硬的笑容。 他将密报轻轻放在龙案上,仿佛那只是一份寻常的边关奏报,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开口道:「众卿何须惊慌?」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虽然略显乾涩,却成功地让嘈杂的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 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着他的决断。 「河西秦王沈枭。」李昭刻意放缓了语速,字斟句酌,「乃我大盛藩王,镇守西北,劳苦功高, 此番想必是感念朝廷恩德,特来天都觐见述职,以全人臣之礼。」 他几乎是咬着牙,给沈枭这番明显违制丶充满挑衅意味的行为,披上了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 「至于所率卫队……」李昭顿了顿,继续为自己的宽容找理由,「亲王依制,本就有护卫之权, 河西地处边陲,路途不靖,多带些护卫,亦是情理之中,足见其谨慎。」 这番颠倒黑白丶自欺欺人的说辞,让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暗自皱眉,却无人敢在此刻出声反驳。 李昭看着下方寂静的群臣,心中那份因恐惧而生的退意,彻底被维护颜面的执念所取代。 他提高了音量,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天朝上国」的雍容气度: 「传朕旨意!」 「河西秦王沈枭,忠勇可嘉,不远千里入京觐见,其心可勉, 着沿途州县,依礼接待,不得怠慢!准其率护卫入京畿,于北苑玄武门外划定区域驻扎!」 「另,通告中外,」李昭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秦王此来,乃为入朝进贡,以彰显其恭顺之心,与朝廷君臣和睦!」 「入朝进贡」! 「恭顺之心」! 「君臣和睦」!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知情者的脸上,却又像是一层厚厚的脂粉,试图掩盖住那即将到来的丶令人不安的现实。 「圣人英明!」 以王希烈为首的一批官员,立刻反应过来,齐声高呼,试图用这虚伪的赞颂来驱散心头的阴霾。 右相李子寿眉头微蹙,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他明白,这是皇帝在极度劣势下,唯一能维护体面的方式了。 虽然幼稚,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或许可以震慑住其他藩镇。 李昭看着下方山呼「圣人英明」的臣子,心中那丝不安似乎被这虚幻的掌控感稍稍抚平。 他挥了挥手,示意退朝,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决策。 然而,当他独自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后,那强撑起来的镇定瞬间崩塌。 他烦躁地在室内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冯神威!」 「老奴在!」冯神威连忙躬身。 「立刻去请右相!还有,让龙武卫大将军梁赞,加强宫禁守卫! 所有当值侍卫,都给朕打起十二分精神!还有,再调一队…… 不,调三队暗卫,日夜潜伏于长生殿四周!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冯神威连滚爬爬地退下。 李昭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是沈枭来的方向。 他的手紧紧攥着窗棂,骨节发白。 「沈枭……你这次入京到底想做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进贡?哼……朕倒要看看,你这次,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强行用「进贡」二字粉饰太平,不过是为了那可怜的丶一戳即破的帝王尊严。 他允许沈枭入京,并非出于自信,而是因为,他不敢不让,也不能不让! 这其中的屈辱与无奈,唯有他自己清楚。 而此时此刻,在那通往天都的官道上,黑色的洪流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推进。 沈枭的马车内,他刚刚听完一名快马传来的丶关于天都反应的密报。 「入朝进贡?」沈枭嗤笑一声,随手将密报丢在一旁,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无聊的笑话。「李昭也就只剩这点自欺欺人的本事了。」 他慵懒地靠回软榻,闭目养神。 「也好,省了些许麻烦。传令下去,加快行程,本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咱们这位圣人,准备用什么贡品来迎接本王了。」 语气中的戏谑与漠然,仿佛即将前往的不是龙潭虎穴般的皇城,而只是一处寻常的风景。 车窗外,三千铁旗卫沉默前行,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狰狞的「秦」字,如同一只窥视着猎物的猛兽瞳孔,距离天都,越来越近。 第235章 却之不恭 天都,皇城,紫宸殿。 相较于太和殿的宏伟开阔,紫宸殿更显精致肃穆,通常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丶召见重臣之所。 然而今日,殿内的气氛却比任何朝会都要凝重冰冷。 李昭高踞于御座之上,身着常服,却依旧努力挺直腰背,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新任龙武卫大将军梁赞按剑侍立在一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殿门方向,浑身肌肉紧绷。 右相李子寿丶左相王希烈等几位核心重臣也垂手站在下方,个个面色沉凝,如临大敌。 没有仪仗,没有通传,殿外传来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殿内众人的心跳上。 下一刻,那道令人心悸的玄色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沈枭一身简单的墨色锦袍,腰间随意束着玉带,身上未佩寸兵。 他甚至没有多看两侧如临大敌的侍卫和面色紧张的臣子一眼,目光直接落在御座之上的李昭身上,唇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就这样信步走入殿中,既未躬身,更未跪拜,仿佛只是走进了一间寻常客厅。 「圣人别来无恙?」 沈枭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打过了招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个熟人。 李昭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强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秦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要事,竟劳动尊驾亲至天都?」 他刻意忽略了「进贡」那套自欺欺人的说辞。 沈枭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自顾自地走到御阶之下,那里原本是臣子跪奏的地方,他却毫不在意地寻了处宽敞位置,竟是直接坐了下来,姿态慵懒,与这庄严肃穆的大殿格格不入。 梁赞眼神一厉,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已按在剑柄上。 沈枭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就是这随意的一瞥,却让梁赞这位一品高手如坠冰窖,浑身气血仿佛都在瞬间凝固,那按在剑柄上的手,竟是重若千钧,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 李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更是狂震,对沈枭的忌惮更深一层。 他挥了挥手,示意梁赞退下,脸色更加难看。 「本王此行,倒也没什么大事。」 沈枭这才重新看向李昭,语气依旧平淡。 「只是来向圣人讨个人情,带几个人走。」 「讨人?」 李昭眉头紧锁,同时又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来逼宫的,那一切都可以牺牲。 「不错。」沈枭点了点头,直接道出答案,「前镇国公府,徐颜及其族人,听说被圣人关在天牢里?本王要带他们去长安。」 此话一出,李昭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猪肝一般。 赵颖,那个从他指尖溜走,让他颜面扫地的女人,居然跑到长安落在了沈枭手里。 一股被愚弄丶被挑衅的怒火直冲头顶,让他几乎要失控咆哮。 而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些许动静,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太子李臻,正好在此时踏入殿门,恰好听到了沈枭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什么?!」 李臻如遭雷击,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枭,又看向御座上面色铁青的父亲, 徐颜?赵颖的母亲?沈枭要带她们去长安? 那赵颖她果然在河西! 然而,沈枭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李臻的心窝。 沈枭仿佛才看到李臻进来,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扫过,带着一丝玩味,继续说道:「哦,对了,想必太子殿下还不知道, 赵颖姑娘如今在长安一切安好,与叶川情投意合,不日即将完婚, 这女子出嫁,岂能没有高堂在场?故而本王特来,接徐夫人前去长安,为她女儿和叶川,证婚。」 「叶川?!完婚?!」 李臻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曾经最信任的幕僚丶挚友,那个他以为已经死在乱军之中的人不仅投靠了沈枭…… 如今竟然要娶他李臻曾经的未婚妻?! 这一刻,李臻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无边的屈辱丶背叛和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死死地盯着沈枭那淡然的脸,恨不得扑上去将其撕碎。 这比当初父皇要纳赵颖为妃,更让他感到锥心刺骨的羞辱! 李昭的脸色也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沈枭这话,不仅仅是讨人,更是赤裸裸地打他的脸。 把他这个圣人和太子的颜面,一起踩在脚下碾碎! 「沈枭!」 李昭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你放肆!徐颜乃朝廷钦犯,抗旨不尊,私放罪女,罪大恶极, 朕已下旨,全族秋后问斩,岂是你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他喘着粗气,指着沈枭,厉声道:「还有赵颖,她是朕钦定的颖妃,名分已定,你速速将她送回天都,否则……」 「否则如何?」沈枭打断了他,依旧坐在那里,甚至还悠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在听一个无聊的威胁,「秋后问斩?钦定妃子?」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直呼其名:「李昭,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李昭,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人,本王今天一定要带走,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若按规矩放人,大家都省事,你若不放……」 沈枭的目光扫过这金碧辉煌的紫宸殿,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本王不介意让铁旗卫走一趟天牢,想必你也应该清楚,就凭你宫里这些废物,拦不住。」 他微微前倾身体,虽然坐着,那目光却带着俯视的意味:「是体体面面地放人,还是让本王的铁旗卫,请圣人你亲自去天牢门口放人,你自己选吧。」 「你……你……」 李昭被这番话气得眼前发黑,手指颤抖地指着沈枭,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无尽的愤怒丶屈辱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铁旗卫! 那三千煞神就在北苑之外! 若他们真的冲击天牢,甚至冲击皇城! 凭梁赞的龙武卫,能挡住吗? 答案显而易见。 那他这个皇帝,将成为天下最大的笑话,被臣子的军队从皇宫里「请」出去放人?! 一旁的李臻,此刻也从巨大的打击和羞辱中稍微回过神。 听到沈枭这近乎造反的狂妄之言,更是惊怒交加,他猛地看向李昭,嘶声道:「父皇!绝不能向他妥协!此獠狼子野心,今日若退一步,他日必得寸进尺,我皇家颜面何存?!」 「颜面?」沈枭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瞥了李臻一眼,「太子殿下,颜面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给的, 当你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连自己的脸都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还谈什么颜面?」 这话如同毒针,刺得李臻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李昭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在铁青和煞白之间变幻。 放人?奇耻大辱! 不放?沈枭这疯子,真的可能做得出来! 那将是比放人更大的耻辱,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王希烈丶李子寿等人更是大气不敢出,冷汗涔涔而下,这场对峙,已然超出了朝堂争斗的范畴,是赤裸裸的实力碾压。 沈枭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最终,李昭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跌坐回龙椅上,脸色灰败。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 「冯神威!」 「老奴在!」 一直缩在角落的冯神威连滚爬爬地上前。 「去天牢提徐颜及其族人,交给秦王带走。」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泪。 「父皇!!」 李臻不甘地嘶吼。 「闭嘴!」 李昭猛地咆哮,状若疯癫,将所有的怒火和屈辱都发泄在了儿子身上。 冯神威连滚爬爬地领命而去。 沈枭这才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瘫坐在龙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李昭,微微一笑:「圣人英明,那本王,就却之不恭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这殿内众人一眼,转身,背负双手,悠然离去。 那玄色的背影,如同来时一样,从容不迫,却在这紫宸殿内,留下了一片死寂丶屈辱和无法愈合的裂痕。 李臻死死盯着殿门方向,双眼赤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 而李昭,只是瘫坐在那里,目光空洞,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 这一刻,大盛皇权的尊严,被沈枭用最直接丶最粗暴的方式,践踏得粉碎。 第236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紫宸殿内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了天都的权贵阶层。 而当太子李臻失魂落魄丶满怀屈辱与愤怒地冲出皇宫时,一个更具体的消息如同毒刺般扎进了他的心里,叶川,回来了,此刻正在叶府! 那个他曾视为肱骨丶引为知己,最终却背叛他投靠沈枭的叶川! 那个如今竟要娶他曾经未婚妻的叶川。 他竟然还敢回到天都,踏入叶家的大门! 「来人,备车,前往叶府!」 新仇旧恨,如同岩浆般在李臻胸中翻涌,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命人备车,直奔叶府而去。 他要亲自去问个明白,去宣泄这无处安放的怒火与遭受的奇耻大辱! 与此同时,叶府,书房。 这里的氛围,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书房布置得古雅清贵,满架诗书,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父子之间的冰冷与僵持。 叶川的父亲,当代叶氏家主叶玄,身着深紫色居家常服,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 本是儒雅文士的样貌,此刻却因极致的愤怒而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指着站在面前的叶川,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逆子!你还有脸回来?!」叶玄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你可知投靠沈枭,是在助纣为虐! 那沈枭是何等人物?狼子野心,目无君上,残暴不仁! 我叶家世代忠良,诗礼传家,怎会出了你这样一个不忠不孝丶不仁不义的孽障!」 叶川静静地站在那里,相较于一年前离开天都时的青涩,如今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与风霜打磨过的坚韧。 他看着暴怒的父亲,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父亲。」 叶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叶玄的怒斥。 「时代变了,您口中的忠良,换来了什么? 是朝堂之上党同伐异,是地方官吏横徵暴敛, 是河东流民饿殍遍野,是边境将士军饷拖欠, 而圣人,又在做什么?他在骊山修建温泉宫, 甚至欲要强纳太子妃为禁胬这等伦理失常的事,至于么?」 「你……你放肆!」 叶玄被儿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圣人之事,岂是你能妄加评议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为臣者,当尽忠职守,匡扶社稷,岂能因一时弊政便背主求荣?!」 「背主求荣?」叶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父亲,您告诉我,我所背弃的,是一个怎样的主, 是一个怎样的荣,是效忠一个垂暮昏聩丶只顾自己享乐的君王, 还是维系一个早已从根子里腐烂,只会吸食民脂民膏的朝廷?」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叶玄:「您在朝为官多年,难道真的看不见吗? 大盛这艘船,早已千疮百孔,正在缓缓沉没, 您让叶家陪着它一起殉葬,这就是您所谓的忠?这就是您为叶家选择的未来?」 「荒谬!危言耸听!」 叶玄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或许是叶川所言真相让叶玄恼羞成怒,直接指着他开始一番说教。 「社稷虽有艰难,但自有忠臣良将竭力挽回,岂容你在此动摇人心? 沈枭,他不过是一介恃武逞凶的莽夫,能懂什么治国安邦? 他麾下皆是虎狼之辈,在他那里,只有强权,没有礼法, 没有仁义,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父亲,您去过河西吗?您见过长安吗?」 叶川平静反问,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您没见过河西的百姓如何生活,您没见过长安的街道如何繁华有序, 在那里,没有饿死的人,没有冻死骨,吏治清明,法度严明, 或许它没有您喜欢的风花雪月,没有您推崇的繁文缛节,但它给了千万人一条活路,一个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父亲,正因如此,我才回来劝您,天都乃至整个神州,已是是非之地,危如累卵, 王爷雄才大略,志在天下,您若执意留在此地,他日风波一起,叶家必受牵连,不如举家迁往河西。」 「什么?!」 叶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着叶川,气得笑出了声, 「你不但自己认贼作父,还要拉着整个叶家去给你当投名状?! 叶川啊叶川,我叶家列祖列宗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不是投名状!」叶川加重了语气,「是生路,王爷已亲口承诺,若叶家愿往,他会将西州部分产业交予叶家打理, 所得利润,比叶家如今在神州的产业,只多不少,这是看在儿子的面子上,给予的足够优待!」 「优待?哈哈,好一个优待!」 叶玄状若癫狂。 「我叶家书香门第,士林清流,岂是追逐铜臭的商贾之辈? 更不会去依附一个乱臣贼子,叶川,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是否执迷不悟,一定要跟着沈枭一条道走到黑?!」 叶川看着父亲那因固执而扭曲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熄灭。 多年的皇儒教诲丶对皇权的盲目忠诚丶以及那份士大夫可怜的清高,已经彻底蒙蔽了父亲的双眼,让他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悬崖。 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父亲,道不同,不相为谋, 儿子选择的,是天下万民的道路。或许在您看来是歧路,但儿子,无悔。」 「无悔?好!好一个无悔!」 叶玄踉跄后退,跌坐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他指着书房门口,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道: 「滚!你给我滚出叶家!我叶玄,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从今往后, 你与我叶家,恩断义绝,你再敢踏进叶家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决绝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穿了最后一丝温情。 叶川看着颓然坐在椅中丶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父亲,心中亦是一阵刺痛。 他与家人关系本就因志向不同而疏离,此刻,更是被彻底斩断。 况且自小到大,叶玄和母亲最器重的儿子一直都是他兄长叶辰,对于叶川只有在他与太子李臻牵扯上关系时才给几分脸色。 父亲如此,母亲更是如此。 他不似叶辰那般能讨父母欢心,也常年不在家中犹如一个透明人。 所谓的亲情,对他而言可有可无。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跪下哀求。 叶川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叶玄,深深一揖,如同完成一个最后的仪式。 「父亲……多保重。」 说完,他毅然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迈步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阳光洒在叶府熟悉的庭院中,却照不暖他此刻冰凉的心。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他与这个家,与他的过去,便真的再无瓜葛了。 而就在他走出叶府大门,准备离去之时,一辆急促停下的马车,挡住了他的去路。 车帘掀开,露出了太子李臻那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炸裂。 叶川先是一怔,随后面色平静向李臻拱手行了一礼。 「叶川,见过太子殿下。」 第237章 太子破防 叶府门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臻死死地盯着那道青衫身影。 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曾经温润丶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丶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种被当众扒光了衣服般的极致羞辱。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因强压怒火而带着不自然的颤抖:「叶川,你竟然真的敢回来。」 叶川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李臻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 相较于李臻的激动,他显得过分镇定,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相遇。 「秦王有令,叶川岂敢不回?」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这过于平静的态度,更是深深刺痛了李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挤出一个属于太子从容而略带疏离的微笑。 然而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只形成一个扭曲而难看的弧度。 「呵,好,很好。」 李臻的声音依旧发紧。 「叶府门前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找个清静处,我好好叙叙旧。」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碾碎了吐出来的。 叶川没有反对,微微颔首:「但凭殿下安排。」 片刻后,两人来到了离叶府不远的一处太子名下,颇为隐秘的茶室雅间。 室内薰香淡淡,陈设清雅,但气氛却比冰窖还要寒冷。 侍女奉上香茗后便被屏退。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也仿佛将过去十一年的一切情谊与谋划,都锁在了这方寸之地。 李臻没有碰那杯茶,他背对着叶川,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的一丛翠竹,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沉默了许久,久到香炉里的香灰都积了一小截,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却难掩沙哑的调子: 「叶川,你还记得吗? 十一年前,在弘文馆外的梨花树下,你才九岁,抱着一摞比你还高的书,差点摔倒,是我扶了你一把。」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窗户,回到了那段遥远的岁月。 「那时,你看着我身上的皇子服饰,问我是做什么的, 后来,你成了我名义上的伴读,我们一起读书, 一起习武,闲暇时也会在太液池边偷偷议论哪个宫女姿色美丽……」 李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和痛楚。 「前太子李昊势大,东宫党羽遍布朝野,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多少次明枪暗箭,是你,叶川,一次次为我出谋划策,陪我熬过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夜, 十七岁那年的秋猎,若不是你提前察觉异常,替我挡了那支淬毒的冷箭,我李臻早已是一抔黄土!」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赤红地瞪着叶川,声音陡然拔高:「扳倒李昊,扫清障碍,最终助我登上这太子之位, 这里面,有多少是你的心血?有多少次,我们击掌为盟, 约定要携手匡扶这天下,要开创一个真正的盛世,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面对李臻这饱含情感丶近乎控诉的质问,叶川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李臻说完,他才轻轻端起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汤。 「殿下说的这些,叶川从未曾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正是未曾忘,所以今日思及,才更觉唏嘘。」 他放下茶杯,目光清澈地看向李臻:「殿下可还记得,我们当初立志,要匡扶的是什么样的天下? 是如今这般,灾荒连年,流民饿死道旁,而圣人却在骊山修建宫殿丶强夺儿媳的天下吗? 是这般,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只知党争倾轧丶贪墨成风的天下吗?」 李臻脸色一白,厉声道:「朝政自有艰难,圣人亦是一时受小人蒙蔽,这正是需要我等臣工竭力挽回之时! 你岂能因一时弊政,便背弃誓言,投靠国贼?!这……这也就罢了!」 他的情绪终于失控,猛地跨前一步,几乎是吼了出来,指着叶川的鼻子:「可你为什么要娶赵颖?! 你明明知道她是谁!你明明知道我与她之间的关系…… 你这是在羞辱我,用这种最龌龊丶最不堪的方式,往我的心上捅刀子! 叶川,你告诉我,为什么?!!」 看着状若疯狂的李臻,叶川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反问道: 「殿下,我不娶她,那么您能保住她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李臻所有的愤怒与质问,让他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川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当圣人的旨意下达,要纳她为妃时,您在做什么? 当赵颖被迫逃亡,徐夫人下狱,赵氏族人系狱,朝不保夕时,您又在做什么? 您除了在紫宸殿上,说一句与我无关,您还做了什么,可曾跟圣人据理力争,劝阻这场悲剧发生?」 「我……」 李臻脸色煞白,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当时的恐惧丶懦弱丶以及对父皇的顺从,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无地自容。 「我娶她,至少能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庇护,一个远离天都这是非之地,能在长安安稳活下去的机会。」 叶川的目光锐利起来。 「难道殿下认为,让赵姑娘的清誉毁于圣人之手, 让她终身背负着惑乱宫廷的污名,或者像她母亲一样被打入天牢, 秋后问斩,才是对她最好的结局?」 「你住口!」李臻被彻底戳到了痛处,羞愤交加,嘶声大吼,「你这是在折辱我!折辱皇家!」 「折辱?」叶川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殿下,当您没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时, 就没有资格质问别人用什么方式去保护,这无关折辱,只关乎现实。」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了李臻内心深处另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就像当年,天剑宗的白轻羽白宗主,她对殿下如何, 一片痴心,不惜将宗门势力全部任您调遣,可后来呢, 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因为可能影响您的储君之位,您是怎么做的?」 李臻浑身剧震,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您因为流言蜚语急着与她划清界限,甚至派出了杀手,想要将她灭口,以绝后患, 若非白宗主命大,怕是早已香消玉殒,殿下,这就是您对待真心待您之人的方式吗? 与您相比,我叶川至少,未曾对真心待我之人,背后捅刀。」 「你胡说!」李臻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眼神慌乱而狰狞,「那是……那是她纠缠不休!是她自找的!孤……孤是为了大局!」 「大局?」 叶川看着他失态的样子,眼中最后一丝旧日的情分也彻底湮灭,只剩下冰冷的了然与淡淡的怜悯。 「殿下,您总是有无数个『大局』作为藉口, 牺牲白轻羽,是大局,放弃赵颖,是大局, 那么下一次,您又会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谁呢?」 他看着李臻那因极度愤怒丶羞愧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平静地做出了最后的结论:「道不同,不相为谋,殿下, 你我之路,从您选择向现实低头,为了权势甘愿退让,而我选择另寻他路之时,便已泾渭分明。」 说完,叶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浑身颤抖丶几乎站立不稳的李臻,微微欠身。 「殿下若无他事,叶川告退。」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向门口走去,步伐稳定,背影决绝。 李臻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无尽的屈辱丶愤怒丶还有被彻底看穿丶无处遁形的狼狈,最终汇聚成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叶川…… 你必须死! 你知道了太多,你背叛了我,你羞辱了我,你…… 不能再活在这个世上! 就在叶川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刻,李臻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冰冷彻骨的话: 「叶川,天都风大,路滑,你好自为之。」 叶川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谢殿下提醒,殿下……也请多保重。」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拢。 雅间内,只剩下李臻一人,如同困兽般,站在原地,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戾气与杀机。 旧日情谊,彻底斩断。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朋友,不再是君臣,而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第238章 极品啊 天牢,位于天都城西,毗邻刑部大狱。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丶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高耸的围墙,沉重的铁门以及门口那些面色冷漠,眼神凶悍的狱卒,无不昭示着此地的森严与可怖。 然而今日,这天牢之外的气氛,却格外诡异。 原本应该肃立值守的狱卒和一小队奉命在此维持秩序的龙武卫官兵,此刻却是个个面色发白,眼神躲闪,甚至不敢直视前方。 他们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握着兵刃的手心湿滑一片,几乎要握不住刀柄。 原因无他,只因为不远处,那支沉默矗立的黑色卫队。 铁旗卫,并未全数到来,但仅仅是这三百人,所散发出的凝练煞气,就已让这方圆百米之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们如同三百尊黑色的铁铸雕像,人与马皆寂然无声,唯有那面狰狞的「秦」字王旗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却比任何战鼓号角更令人心胆俱裂。 沈枭依旧是那身墨色锦袍,独自一人站在天牢那扇沉重丶布满锈迹的铁门前,负手而立,神情平淡。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天牢那扇小侧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先出来的是两名眼神惶恐的狱吏,他们几乎是半搀半拖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妇人。 她穿着一身肮脏不堪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服,上面沾满了污渍和乾涸的丶可疑的深色痕迹。 头发如同枯草般蓬乱纠结,沾满了草屑和灰尘,脸上也是污迹斑斑,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清瘦的轮廓。 长时间的囚禁丶营养不良以及精神上的折磨,让她的身体变得极其虚弱,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几乎需要完全依靠狱吏的搀扶才能站立。 一股混合着牢房霉味丶汗臭以及伤口淡淡腐烂气息的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令人作呕。 这就是徐颜。 曾经雍容华贵的镇国公府夫人,如今已沦为这般凄惨模样。 然而,就在她踉跄着踏出牢门,有些茫然地抬起被乱发遮掩的眼睛,望向外面陌生的天空时,站在不远处的沈枭,眼中却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 尽管此刻的徐颜狼狈不堪,形同乞丐,但沈枭那毒辣的目光,依旧瞬间穿透了那层污秽与憔悴。 他看到了她那隐藏在蓬乱发丝下,依旧能分辨出的清秀眉眼轮廓,那挺翘的鼻梁,以及那即便在如此困境中,依旧下意识微微绷直的丶象徵着良好教养的颈项线条。 囚服虽然宽大破旧,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其下那成熟女性特有的丶丰腴而柔韧的身段曲线。 极品! 一个词在沈枭心头闪过。 不是那种青涩少女的娇嫩,而是一种历经风霜丶却依旧保持着内在风骨与韵味的成熟之美,如同被尘埃掩盖的美玉,只需稍加擦拭,便会绽放出惊心动魄的光华。 这赵颖的母亲,倒是比想像中更有味道。 心中念头转动,沈枭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迈步上前,在周围狱卒和龙武卫惊恐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徐颜面前。 徐颜被突然靠近的高大身影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因虚弱而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松木清香的玄色锦缎披风,轻轻落在了她单薄而肮脏的肩头,将她那身散发着恶臭的囚服彻底遮盖。 徐颜猛地一怔,茫然抬头,透过散乱的发丝,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同寒潭的眼眸。 那眼眸中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鄙夷丶怜悯或是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丶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淡然。 「夫人受惊了。」沈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丶令人心安的力量,「本王沈枭,受令嫒赵颖所托,特来接夫人及家人前往长安团聚。」 沈……沈枭?! 秦王沈枭?! 徐颜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烈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这个英武挺拔丶气势逼人的年轻男子,就是那个权倾河西丶威震天下,连圣人都要退避三舍的秦王沈枭? 他竟然……亲自来了这天牢之外? 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忘了反应,下意识的,她就要屈膝行礼,口中嗫嚅着:「民……民妇参见王……」 「夫人不必多礼。」 沈枭伸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拜的动作。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接触的瞬间,让徐颜冰凉的手臂微微一颤。 「此地污秽,非久留之所,夫人请随本王上车。」 沈枭的语气不容置疑,搀扶着她,转向旁边那辆早已备好的丶外观朴素却极为宽敞坚固的马车。 整个过程,周围的狱卒和龙武卫官兵,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上前阻拦或询问。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枭将那个钦命要犯,如同迎接贵宾一般,亲自扶上了马车。 那三百铁旗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让他们生不出丝毫异动。 马车内部铺着柔软的垫子,设有固定的茶几,陈设简单却舒适。 沈枭将徐颜扶上车坐稳,自己则坐在了对面的位置。 「夫人受苦了。」沈枭看着蜷缩在角落丶依旧有些惶惑不安的徐颜,语气缓和了些许,「狱中数月,身体可有不适?稍后本王会安排医师为夫人诊治。」 徐颜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身上那件还带着沈枭体温和气息的披风,心中五味杂陈。 恐惧丶感激丶屈辱丶以及对女儿安危的急切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低声道:「多……多谢王爷救命之恩……颖儿她……」 「赵姑娘在长安很好,很快你们就可以团聚。」沈枭知道她最关心什么,直接给出了答案。 听到女儿安好,甚至有了归宿,徐颜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连忙用披风掩住口鼻,低声啜泣起来。 沈枭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那阴森可怖的天牢区域。 他没有直接将徐颜带回北苑驻地,而是命车队转向,来到了距离天牢不算太远的一处专门服务于天都贵族的丶环境清幽的沐浴房。 「夫人先在此沐浴更衣,去去晦气。本王已命人准备了乾净的衣物和膳食。」 沈枭对徐颜说道,随即又吩咐随行的两名铁旗卫女兵。 「你们在此护卫夫人,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王爷!」两名女兵肃然应命。 徐颜看着眼前这虽然低调却明显奢华的地方,再看着沈枭那看似随意却安排得滴水不漏的举动,心中更是复杂。 这位秦王,似乎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只知道杀戮和霸道。 就在徐颜在家人的陪伴下,被引入沐浴房,准备洗去这数月牢狱之灾的污秽与疲惫时,陆七低声禀报: 「王爷,谛听司督司张柏松,在两条街外的忘忧居酒肆等您,说有要事求见。」 沈枭眉头微挑。 张柏松?这个老赌棍找自己估计又欠了某人的钱。 「知道了。」沈枭淡淡应了一声,对身旁的孟霄河道,「你在此守候,确保徐夫人安全,本王去去就回。」 「王爷,小心有诈。」孟霄河沉声道。 「无妨。」沈枭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一条被赌债逼急了的鬣狗而已,翻不起大浪。」 说完,他身形一动,便已消失在街角,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那家名为忘忧的偏僻小酒肆。 酒肆不大,陈设简陋,此时并非饭点,店内只有一个夥计在打盹,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绸衫丶身材微胖丶面色有些憔悴的中年男子,正坐立不安地搓着手,正是谛听司督司张柏松。 见到沈枭进来,张柏松如同见了救星一般,猛地站起身,脸上堆起谄媚而急切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 「王爷!您可算来了!」 沈枭随意在他对面坐下,夥计识趣地送上一壶劣酒和两碟乾果后便退开了。 「张督司,何事如此着急?」 沈枭给自己倒了杯酒,嗅了嗅,又放下,显然看不上这劣质货色。 张柏松搓着手,脸上露出尴尬又可怜的神色,凑近了些,声音更低:「王爷,实不相瞒,我……我这次真是走投无路了! 前些日子手气背,在城南的富贵坊……欠……欠了一大笔债,足足五万两银子, 那帮杀才放话,三天内还不上,就要就要卸我一条胳膊啊!」 他哭丧着脸,眼巴巴地看着沈枭:「王爷,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您…… 您能不能先借我五万两应应急?等我周转过来,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 沈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情分? 他们之间哪有什么情分,不过是利益交换,他出钱,张柏松出卖天都情报,然后借朝廷针对河西的禁令从中倒卖一些河西违禁品牟取暴利。 这老小子,看来是真被逼到绝路了,否则不敢这么直接地来找自己这个逆臣借钱。 「五万两?」沈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柏松,「张督司,你应该知道,本王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柏松心头一紧,连忙道:「王爷!只要您肯帮我这次,以后谛听司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我张柏松第一个通知您,绝无虚言!」 沈枭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问道:「除了赌债,最近天都,可还有什么新鲜事?」 张柏松知道这是要掂量情报的价值,连忙打起精神,低声道:「有!有!圣人昨日在御书房又发了好大一通火, 砸了不少东西,据说是为了北地灾荒和……和王爷您入京的事, 另外,太子殿下昨日从叶府回去后,就闭门不出,但暗中召见了几个……不太乾净的人,似乎……有所图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右相李子寿,近日与河东来的几位将领,走动颇为频繁,尤其是康麓山……」 沈枭静静地听着,这些消息,有些他已知晓,有些则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 这张柏松,为了钱,倒是把能卖的都卖了。 「五万两,不是小数目。」沈枭终于开口,看着张柏松那瞬间亮起的期待眼神,缓缓道,「本王可以给你,不必还了。」 张柏松大喜过望:「多谢王爷!多谢……」 「不过,」沈枭打断他,语气转冷,「本王要你盯紧两个人,太子李臻,还有右相李子寿, 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针对本王,或者针对叶川的任何动作,本王要第一时间知道。」 张柏松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想到那可怕的赌债和即将不保的胳膊,一咬牙:「成!王爷放心,包在我身上!」 沈枭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丶不记名的银票,面额正是五万两,推到张柏松面前。 「记住你说的话。」沈枭的目光如同寒冰,刺入张柏松的心底,「谛听司督司的位置, 很多人想坐,而欠债不还的赌徒,下场通常都很惨,听本王一句,别赌了。」 张柏松接过银票,如同捧着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明白!明白!王爷大恩,张某没齿难忘!」 看着张柏松千恩万谢丶揣好银票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枭端起那杯劣酒,轻轻晃了晃,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第239章 志在必得 那家贵族沐浴房的内室,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名贵香料和某种奇异清雅的药草气息。 徐颜浸泡在以白玉砌成的浴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疲惫不堪的身躯。 起初,她只是机械地清洗着数月牢狱生涯积累的污垢,感受着热水带来的短暂慰藉。 但渐渐地,她察觉到一丝不同。 池水中似乎添加了某种特殊的东西,触感并非普通温泉的滑腻,而是一种更细腻,更深入肌理的滋润感。 随着浸泡持续,她感觉浑身冰冷的四肢百骸仿佛被注入了暖流。 原本因长期囚禁和营养不良导致的酸软无力感正在快速消退,皮肤上那些细小的伤痕和冻疮带来的麻痒刺痛也在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与活力。 她并不知道,沈枭在命人准备沐浴时,早已暗中吩咐,在水中加入了来自河西雪山秘境丶极为珍稀的灵药——玉肌散。 当然那是对外宣称,实际这是系统给的灵药。 此药有活死人丶肉白骨之效的夸张传言虽不可尽信,但对于修复肌体损伤丶滋养元气丶恢复青春活力,确有奇效,尤其对女子,效果更为显着。 当徐颜在侍女(实为铁旗卫女兵)的服侍下,换上早已备好的一袭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贵妇常服,走到那面巨大的琉璃镜前时,她自己也愣住了。 镜中的女子,云鬓稍拢,虽未施粉黛,但肌肤竟呈现出一种久违的丶健康的莹润光泽。 原本因憔悴而深陷的眼窝恢复了平整,那双遗传给赵颖的丶原本就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更是如同被泉水洗过一般,顾盼间自有动人神采。 数月牢狱折磨留下的痕迹,竟在这短短一个多时辰的沐浴中,被抚平了大半。 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不仅恢复了往日的清秀端庄,更因这段磨难沉淀下的一丝坚韧与成熟风韵,显得格外光彩照人,竟似比她那十八岁的女儿赵颖,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魅力。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温润滑腻。 「夫人,王爷已在偏厅等候。」 侍女的声音将她从震惊中唤醒。 徐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整理了一下衣襟,随着侍女走向偏厅。 偏厅内,沈枭正负手欣赏着墙上的一幅水墨山水。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走进来的徐颜身上时,即便是以沈枭的定力,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 此时的徐颜,与天牢外那个形同乞丐丶散发着恶臭的囚妇判若两人。 藕荷色的衣裙衬得她肤光如雪,身段在合体的剪裁下勾勒出成熟女性独有的丰腴与柔美曲线,腰肢却不显半分臃肿。 洗净铅华的脸庞清丽脱俗,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眸子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与谨慎,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果然极品! 沈枭心中再次赞叹,比起青涩的少女,这种历经风雨却依旧能绽放光华丶如同一朵浴火重莲般的成熟女子,更能激起他强烈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立志天下的男人,要的是什么? 鄙视曹贼…… 理解曹贼…… 成为曹操。 曹公伟大! 沈枭的目光带着富有侵略性的欣赏,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流转,尤其是在那不堪一握的腰肢和丰腴挺翘的臀线处微微停留。 徐颜被他那毫不掩饰的丶仿佛能穿透衣物的目光看得一阵心慌意乱,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红晕,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她心中暗啐自己:徐颜啊徐颜,你都三十三岁的人了,比秦王还大了六岁,又是这般身份处境,怎可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沈枭若真有什么兴致,也该是对颖儿那般年轻貌美的姑娘才对…… 若是那昏君李昭用这种眼神看她,她倒不会意外,可眼前这位是权倾天下的秦王啊! 「夫人请坐。」沈枭收回那过于直接的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语气平和,「看来夫人恢复得不错。」 「多谢王爷赐药,民妇感激不尽。」 徐颜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地坐下,心中却依旧有些纷乱。 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位秦王看她的眼神,与看一个普通下属的家眷截然不同。 「举手之劳。」沈枭在她对面坐下,看似随意地说道,「夫人既已脱困,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赵姑娘在长安一切安好,夫人若愿可举家迁往长安,与令嫒团聚, 共享天伦,本王可保夫人一家在长安,无人敢扰,富贵无忧。」 他没有急于表露任何其他意图,而是先抛出了一个合情合理丶且极具诱惑力的安排。 对于徐颜这种聪明且刚经历大难的女人,直接上手是最愚蠢的行为,徐徐图之,让她自己走进网中,才是上策。 果然,提到女儿,徐颜的眼神瞬间变得柔软而坚定,她几乎没有犹豫,便起身深深一拜:「王爷大恩,民妇无以为报,若能前往长安与颖儿团聚,民妇及家人,愿听从王爷安排!」 此时的徐颜,洗去污垢,换上华服,又恢复了作为镇国公府夫人应有的睿智与精明。 她虽然未能完全看透沈枭那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丶对她个人的浓厚「兴趣」,但她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沈枭如此力保她们母女,必然有所图谋。 而她目前唯一能体现价值的,或许就是她多年来在天都权贵圈中积累的见识与人脉。 她重新坐下,沉吟片刻,主动开口道:「王爷此次亲临天都,威压皇城,固然彰显无上威仪, 但天都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王爷虽不惧,却也不可不察。」 沈枭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深层了解天都内部视角的机会。 徐颜整理了一下思绪,条理清晰地说道:「眼下朝中,看似右相李子寿圣眷正隆,总揽吏部丶兵部大权, 又与龙武卫大将军梁赞关系密切,隐有取代昔日左相李澜,成为文官之首之势, 此人手段酷烈,城府极深,且对圣人或者说,对皇权,极为忠诚,是王爷需要重点关注之人。」 沈枭微微颔首,这些与他掌握的情报大致相符。 徐颜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关于叶家些许家事,民妇入狱前,听闻叶家长子叶辰,已投入京王李朔麾下,成为其幕僚。」 「哦?叶辰?」 沈枭挑了挑眉,他对叶川这个兄长没什么印象,叶川也只是随口一说。 徐颜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叶辰此子,才华或许有之,但性情骄纵急躁,好大喜功,且心胸不算宽广, 与其弟叶川的沉稳内敛丶谋定后动相比,相差甚远,只可惜叶家上下, 从叶玄家主到其母王氏,似乎都对这位长子宠爱有加,视若珍宝,反而对叶川多有忽视。」 她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微微柔和了些,带着一丝身为母亲的真切感慨:「不瞒王爷,其实早在颖儿被指婚给太子之前, 民妇便更属意叶川这孩子,他心性纯良,行事稳重,虽看似寡言,实则胸有丘壑, 若是颖儿能嫁与他,纵无皇子妃的尊荣,但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未尝不是一种福气总好过……卷入这皇家的是非漩涡,朝不保夕。」 这番话,她说得颇为真挚,既是对叶川的认可,也是对自己和女儿命运多舛的唏嘘。 沈枭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在分析政局时眼神锐利丶在谈及女儿婚事时又流露出母性柔光的女人,心中的欣赏之意更浓。 他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个女人——颜如玉的母亲。 那个愚蠢而贪婪的女人,不过是与他有过一夜露水姻缘,便自以为能攀附上他这棵大树,甚至妄图插手河西事务,最终被他毫不留情地贬入最下贱的娼妓馆。 连同她那有点姿色的女儿也在回到长安后跟她母亲一并接了客,让她们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 与那种空有美貌丶却无脑子的废物相比,眼前的徐颜,进退有度,洞察世事,懂得审时度势。 更难得的是,在历经磨难后依旧保持着内心的清醒与风骨。 这种女人,就像一坛陈年美酒,初品醇和,细品则韵味无穷,更能激起他将其彻底征服丶纳为己有的浓烈兴趣。 他要的,不仅仅是她的身体,更是要让她那颗聪慧而骄傲的心,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夫人见识不凡,叶川能得夫人如此青睐,是他的福气。」 沈枭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 「至于长安夫人尽可放心,那里将是你们新的开始,本王,很期待夫人能在长安,找到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徐颜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侵略性,却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深沉。 徐颜对上他的目光,心头没来由地又是一跳。 她似乎隐隐捕捉到了什么,但那感觉太过模糊,加之身份地位的悬殊以及年龄的差距,让她不敢,也不愿往深处想。 她只是再次垂首,恭敬道:「一切,但凭王爷做主。」 偏厅内,薰香袅袅。 沈枭看着眼前这朵浴火重生的娇莲,心中已然下定决心,这女人,他要定了。 不仅是为了满足他的欲望,更是要让她成为他棋盘上,一颗美丽而致命的棋子。 第240章 怼破防了 辞别了满心杀机的李臻,叶川并未直接返回北苑驻地,而是转道去了城东的一处清幽宅院。 这里是他恩师,当代大儒卫清安的居所。 卫清安,年近古稀,鬓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他一生未曾入仕,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以其渊博学识和高洁品性被誉为文宗,在士林中享有极高声望。 叶川少年时便拜入其门下,是其近二十年来最为得意的弟子之一。 然而,当叶川踏入那间熟悉的丶堆满书籍丶弥漫着墨香和茶香的书房时,迎接他的,并非往日的温情与期许,而是卫清安复杂难言丶甚至带着痛惜与失望的目光。 「学生叶川,拜见恩师。」 叶川依足礼数,深深一揖,神色恭敬如初。 卫清安看着他,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吧。」 叶川依言坐下,熟练地取过红泥小炉上已然微沸的泉水,开始烫洗茶具,准备为恩师煮茶。 动作行云流水,沉静专注,仿佛依旧是那个在恩师跟前聆听教诲的谦逊学子。 卫清安看着他这番做派,心中的失望更浓,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川儿,你此番回来,为师心中甚是难过。」 叶川动作未停,只是抬眼看了卫清安一眼,轻声道:「学生让恩师挂心了。」 「挂心?」卫清安语气激动起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何止是挂心,是痛心,是失望! 川儿,你自幼聪慧,明事理,知进退,是为师最寄予厚望的学生,今后二十年内, 我大盛宰相必有你一席之位,可你……何以如今竟此助纣为虐之事?!」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叶川:「那沈枭,是何等人物?狼子野心,目无君父,恃武逞凶,乃国朝第一大逆! 你投靠于他,岂非自毁前程,更背负千古骂名?! 君臣之道,纲常伦理,乃天地之序,岂容僭越?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面对恩师疾言厉色的质问,叶川并未立即反驳。 他专注地将碾好的茶末投入盏中,冲入恰到好处的沸水,用茶筅缓缓击拂,看着青碧的茶汤泛起细密的白沫,茶香渐渐弥漫开来。 直到一盏色香味俱佳的茶汤呈到卫清安面前,叶川才平静地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恩师,反问道: 「恩师,学生有一问,困惑已久,还请恩师解惑。」 卫清安余怒未消,哼了一声:「讲!」 叶川缓缓道:「恩师一生,教书育人,着书立说,桃李满天下,敢问恩师,您做这一切,为的是什么?」 卫清安闻言,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有何惑?自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的,自然是这天下苍生!」 他的回答掷地有声,带着士大夫固有的崇高理想与使命感。 「为天下苍生……」 叶川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那学生再问恩师,既然是为天下苍生,为何如今这大盛治下的天下人,过得如此清苦?」 他目光灼灼,如同拨开迷雾的利剑:「北地连年旱蝗,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饿殍载道,恩师可知? 江南水患,圩田尽毁,流离失所,乡县卖儿鬻女,恩师可见? 各地赋税层层加码,胥吏如虎,敲骨吸髓,乡间民不聊生,恩师可闻?」 卫清安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叶川却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追问,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恩师教授了那么多弟子,他们或居庙堂之高,或处江湖之远,敢问恩师, 可有一人,真正改变了这天下黎民受苦受难的现实, 可有一人,扭转了这朝堂之上结党营私丶贪墨成风的腐朽局面?」 「这……」 卫清安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他门生虽多,位居高官者亦有不少,但确实无人能挽这天倾之势,甚至不少人自己也深陷党争泥潭,或同流合污。 叶川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看着澄澈的汤色,仿佛在凝视这浑浊的世道:「恩师可知,在河西境内,没有那么多君为臣纲的繁文缛节, 也没有那么多刑不上大夫的特权规矩, 那里法度严明,吏治清明,鼓励耕织,兴修水利,推广高产粮种。」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却比任何激昂的控诉更有力量:「在那里,百姓或许也会为生活发愁, 但他们愁的是如何赚更多的钱让日子过得更好, 而不是愁家中无粮过冬,不是愁明日会不会被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 穷苦的人需要帮助,也能在官府的救济下活下去, 孩子有机会读书识字,青壮有机会从军或务工养活一家老小。」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直视卫清安,问出了那个最终的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卫清安恪守一生的信念殿堂之上: 「恩师,学生愚钝,实在不解,您告诉我,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是学生背弃了君臣之道,还是这所谓的君臣之道丶纲常伦理,本身就已经救不了这天下苍生?」 「狂妄!荒谬!」 卫清安被这一连串的追问逼得面色涨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晃了晃,茶水溅出少许。他指着叶川,手指颤抖。 「叶川!你竟敢质疑圣贤之道,质疑君臣纲常?! 此乃万世不易之理,天下弊政,乃因人心不古,未能恪守礼法所致!岂是礼法本身之过?!」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开始引经据典,试图用圣贤的教诲丶历史的经验来驳斥叶川这离经叛道的言论。 「《礼》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了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君臣父子,尊卑有序,此乃天理! 若无此序,则天下大乱,伦常崩坏,与禽兽何异?!」 「昔周公制礼作乐,孔子删述六经,皆是为定名分,明秩序,使天下归仁! 沈枭之辈,恃强凌弱,破坏纲常,纵然一时得势, 终不过是莽夫之勇,无水之萍,岂能长久?!」 卫清安滔滔不绝,将毕生所学丶所信的儒家教条一一阐述,声音因激动而高亢。 他试图用这宏大的理论体系,将这走入歧路的爱徒拉回正轨。 叶川没有再打断他,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为恩师续上热茶,神情专注,仿佛依旧是那个虚心受教的学子。 他煮茶的动作依旧沉稳,袅袅茶香与恩师激昂的话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而割裂的画面。 直到卫清安将自己所能想到的道理都讲完,气息微喘地停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期望能从叶川脸上看到悔悟或至少是动摇的神情。 叶川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具。 他抬起头,看着恩师那因执着而显得有些固执的面容,没有继续争论那些玄之又玄的天理纲常。 他只是用那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睛望着卫清安,轻轻地,缓缓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一个最简单,也最残酷的问题: 「恩师,您说的这些礼教,这些纲常,这些圣贤道理, 它们,能救此刻正在北地啃食树皮的饥民吗? 能平复各地拥兵自重丶虎视眈眈的藩镇吗? 最后,百姓真的需要接受这些圣贤的说教么?」 「……」 书房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红泥小炉上的泉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卫清安张着嘴,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激动丶愤怒丶执着,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丶无言的茫然与…… 空洞。 他能说什么? 引述《周礼》能变出粮食吗? 背诵《春秋》能挡住藩镇的铁骑吗? 他毕生信奉丶并传授给无数弟子的那些至高无上的道理,在这一刻,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他救不了那些饥民,平不了那些藩镇,甚至连他眼前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弟子,都无法用这些道理说服。 叶川看着恩师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明悟。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依旧僵坐着的卫清安,深深一揖,如同告别一个时代。 「恩师保重,学生……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这间充满了书香丶茶香,却也充满了陈旧信念与无奈的书房。 身后,卫清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 只有那渐渐凉透的茶汤,映照着他眼中信仰崩塌后的巨大茫然。 第241章 七星观血战 辞别恩师卫清安,叶川心中并无多少辩论胜利的喜悦,反而弥漫着一股深沉的悲凉与孤寂。 旧日信念的藩篱已被他亲手打破,但前路茫茫,纵有长安灯火可期,这决绝转身的瞬间,终究是痛的。 他信步由缰,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城西的七星观。 此观并非天都香火最鼎盛之处,却以清幽古朴着称。 据传观内布局暗合北斗七星,内蕴玄机。 此刻暮色渐合,观内游人稀少,古木参天,檐角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越寂寥的声响,倒是与他此刻的心境颇为契合。 叶川深吸一口带着檀香和草木清气的微凉空气,试图将胸中的块垒稍稍驱散。 他迈步踏入观门,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着观内深处,那据说对应着「天权」星的静心亭走去。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他离开卫府那一刻起,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便已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缀在了他的身后。 这些黑影气息内敛,行动间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丶精于隐匿与刺杀的死士。 他们的目光冰冷而专注,牢牢锁定着前方那道青衫背影,如同毒蛇盯上了猎物。 就在叶川踏入七星观后园,走到一处相对僻静丶两侧皆是茂密竹林的小径时,为首的死士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一个隐秘的手势。 动手! 刹那间,风声骤紧! 五道黑影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一般,骤然暴起! 他们没有呼喝,没有预警,只有五道凌厉无匹的杀意,如同出鞘的寒冰利刃,从前后左右以及上方,五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向着叶川周身要害笼罩而来! 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后心!刀锋似匹练横空,斩向脖颈。 两支淬毒的短弩,悄无声息地射向双目与咽喉。 更有一人从天而降,双掌赤红,带着灼热腥风,拍向叶川天灵盖。 配合默契,角度刁钻,时机狠辣!这分明是不留任何活路的绝杀之局! 叶川浑身的汗毛在杀机临体的瞬间陡然炸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是谁要杀他,求生的本能已驱使着他做出了反应。 「嗬!」 叶川低吼一声,体内三品初阶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身形如同被无形之力拉扯,猛地向前一扑,间不容发地避开了刺向后心的一剑和斩向脖颈的一刀。 但袭击来自五方,那两支淬毒短弩已到面前。 瞳孔中倒映着那两点幽蓝的寒星,叶川只来得及竭力偏头扭身! 「噗!噗!」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的疼。 另一支则狠狠钉入了他的左肩。 若非他关键时刻肌肉紧绷并以真气抵御,这一箭怕是能洞穿他的肩胛骨。 饶是如此,箭簇入肉的剧痛和一股麻痹之感也瞬间传来。 而头顶那赤红掌印,已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压下,避无可避。 叶川咬牙,仓促间只能运起全身功力,双掌向上迎去 「轰!」 双掌交接,气劲爆裂! 叶川只觉得一股灼热狂暴丶远超他修为的沛然巨力如同火山爆发般涌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地震飞出去,撞在后方一株粗壮的紫竹上。 「咔嚓」声中,碗口粗的紫竹竟被他撞得裂开. 三品,全是三品! 甚至出手之人修为还在他之上。 叶川心中骇然,若非他内里穿着当初沈枭赐下丶刀枪难入的天蚕丝软甲,稍稍抵消了部分掌力和箭矢的冲击,刚才那一波袭击,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然而,死士的攻击并未因他的受伤而有丝毫停顿。 五道身影如影随形,再次合围而上。 剑光丶刀影丶拳风丶掌印,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叶川强忍肩头剧痛和体内翻腾的气血,将自身所学的身法丶掌法催动到极致,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避,间或反击。 他的招式精妙,根基扎实,若在平时,对付一两个同阶对手或可周旋,但此刻面对五名配合无间丶招招夺命的死士,差距立显。 「嗤啦!」 剑锋划过,他胸前的衣衫破裂,天蚕丝软甲上留下了一道白痕,但凌厉的剑气依旧透体而入,让他气血一阵翻涌。 「砰!」 又是一掌印在他的后背,虽然有软甲防护,但那沉重的力道依旧震得他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了一般,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真气消耗巨大,视野甚至因为失血和毒素的影响而有些模糊。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他心头。 要死了吗? 不甘! 他还有太多事未做。 还未亲眼见到心中的理想国度建立,还未回报王爷的知遇之恩。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绝望吞噬的刹那,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了不久之前,在那溪流旁,沈枭看似随意演示丶传授的那几式太极功法口诀! 「……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 「……非是以力抗力,而是以柔克刚,引化对手劲力……」 「……气沉丹田,意守乾坤,圆转如意,生生不息……」 那原本在他看来平平无奇,甚至未曾用心揣摩的招式与心法,此刻在生死关头,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无比清晰。 求生的本能与顿悟的灵光交织,叶川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精神一振。 他强行压下体内的伤势与混乱的真气,眼神瞬间变得沉静如水。 面对再次袭来的丶封死他所有退路的致命合击,叶川不再试图以快打快,以力抗力。 他双脚不丁不八站立,身形微微下沉,双手缓缓抬起,划出了一个看似缓慢丶却玄奥无比的圆弧。 「太极玄功·阴阳逆乱覆乾坤!」 就在刀剑及体丶掌风临面的瞬间,叶川的双臂仿佛化为了两条游鱼,一阴一阳,一引一带。 那原本凌厉无匹的攻势,在触及他双手划出的气场的刹那,竟如同泥牛入海,力道被巧妙地引偏丶卸开! 持剑死士感觉剑尖仿佛刺入了旋转的旋涡,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旁。 持刀者更是觉得一股黏劲缠住了刀身,差点脱手。 那赤掌死士更是惊骇地发现,自己拍出的灼热掌力,竟有大半被一股柔韧的力量反弹了回来。 五人合击之势,竟被这看似简单的一式,搅得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叶川眼中精光爆射,体内残余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遵循着太极心法疯狂运转! 「太极玄功·两仪轮转破万法!」 他身形如陀螺般猛地旋转,双手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划出正反两个完美的气旋,一股磅礴的丶带着旋转撕扯之力的气场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 「砰!砰!砰!」 距离最近的三名死士,猝不及防之下,被这诡异的旋转力道狠狠击中。 一人持剑的手臂被绞得骨骼作响,长剑险些脱手,一人被带得踉跄倒退,气血翻腾,那赤掌死士更是被反弹回来的部分掌力加上叶川新生的旋转气劲轰在胸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太极玄功·太极化生碎星辰!」 趁此良机,叶川将全身最后的力量,以及对生的渴望丶对敌的决绝,尽数凝聚于双掌之间。 那不再是单纯的刚猛,而是刚柔并济,阴阳相生。 他双掌看似缓慢,却蕴含着崩山裂石般的恐怖暗劲,猛地向前平推! 「轰——」 一股无形却磅礴巨力如同怒海狂涛,汹涌而出。 首当其冲的两名死士如遭重锤击胸,护体真气瞬间破碎,胸骨传来清晰的碎裂声,鲜血狂喷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竹林之中,生死不知。 剩余三名死士也被这骤然爆发的强大力量震得气血翻腾,攻势再次受阻,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们无法理解,这个明明已经油尽灯枯丶修为不如他们的目标,为何会突然爆发出如此诡异而强大的力量? 叶川施展出这石破天惊的三式,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真气,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 他强提最后一口气,趁着死士被震慑丶合围出现空隙的瞬间,猛地一脚踏碎脚下青石板,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向着七星观更深处丶林木更茂密的方向,亡命飞掠而去! 「追!」 为首的死士从震惊中回过神,看着叶川消失的方向,眼中杀机更盛,低吼一声,带着剩余还能行动的手下,急速追去。 第242章 本王的人也敢动? 七星观深处,竹影摇曳,夜色渐浓。 剩余三名死士如同跗骨之蛆,紧追着叶川亡命奔逃的身影,杀意不减反增。 然而,叶川虽身受重伤,真气几近枯竭,但凭藉对地形短暂的熟悉以及对求生本能的极致压榨,竟借着茂密竹林和复杂地势的掩护,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追击。 最终,在一处废弃的偏殿残垣后,他屏住呼吸,将最后一丝气息也收敛起来,如同融入了阴影与废墟之中。 那三名死士在附近反覆搜索,剑气刀光劈开丛丛竹木,却终究未能发现他的藏身之处。 眼看时间拖得太久,恐生变故,为首死士不甘地打了个手势,三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迅速撤离,返回东宫复命…… 东宫,承恩殿。 李臻正焦躁不安地踱步。派出的死士是他暗中培养丶最为信赖的力量,五名三品好手,袭杀一个同样三品丶且刚经历与父亲丶恩师激烈冲突心神必然不稳的叶川,理应手到擒来。 他甚至在脑海中预演了叶川伏诛,一泄心头之恨的快意。 然而,当殿门被无声推开,仅有三名死士带着一身夜露与淡淡的血腥气返回,并且齐齐跪地请罪时,李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殿下……属下等……失手了。」 为首的死士声音乾涩,头埋得很低。 「失手?!」李臻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尖锐,「五个人!杀一个文弱书生,你们告诉本宫失手了? 他身边有埋伏?还是有高手护卫?!」 「回殿下,并无埋伏,也无高手护卫。」死士艰难地回道,「只是那叶川……他……他临阵突破,施展出了一套极其诡异阴柔的掌法, 威力奇大,招式精妙远超其原有修为,阿虎和阿豹当场毙命,属下三人也受了些伤,才让他……趁机遁走了。」 「诡异掌法?临阵突破?」 李臻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梨花木矮几,上面的茶具摔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本宫养你们何用?!连一个你们都杀不了! 他叶川是什么东西?他能有什么高深武学?!定是你们轻敌大意,办事不力!」 他如同一头被困的野兽,在殿内来回暴走,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血丝。刺杀失败,意味着叶川未死,意味着沈枭很快就会知道。 一想到沈枭那张冷酷的脸和可能随之而来的报复,一股刺骨的寒意就从李臻的脚底直窜天灵盖,让他恐惧得几乎要战栗起来。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他指着殿门,对着跪地的死士疯狂咆哮。 死士们不敢多言,连忙磕头,狼狈地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李臻粗重的喘息声。 他扶着冰冷的盘龙柱,试图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但恐惧如同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沈枭……那个男人,他会怎么做?他一定会查到自己头上!他会不会……直接杀进东宫? 李臻越想越怕,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后悔了,后悔不该如此冲动派人刺杀,至少不该在自己势力范围内丶在沈枭眼皮底下动手!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与此同时,北苑,原属于皇室丶此刻已被三千铁旗卫牢牢掌控的大营。 叶川几乎是凭藉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跄着回到了驻地。 他肩头的弩箭尚未拔出,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脸色苍白得吓人,体内真气紊乱,内腑受创,更麻烦的是那弩箭上附着的麻痹毒素,正在缓慢扩散。 他刚踏入营门,便有亲卫发现,立刻上前搀扶,并火速禀报了正在中军大帐内的沈枭。 沈枭闻讯,眉头微蹙,身形一动,下一刻便已出现在叶川面前。 他看着叶川这副凄惨模样,眼中并无太多惊讶,只有一丝冰冷的了然。 「抬进去。」 沈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川被扶进大帐,安置在软榻上。 沈枭挥手屏退左右,亲自上前检查他的伤势。 他先是用二指捏住那支弩箭,指尖微一用力,「嗤」的一声轻响,弩箭被硬生生拔出,带出一溜乌黑的血珠。 叶川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沈枭看都不看那淬毒的箭头,随手丢在一旁。 随即,他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在叶川肩头几处大穴连点数下,封住血脉,阻止毒素蔓延,同时一股精纯浩大丶至阳至刚的先天真气,如同温煦却霸道洪流,直接灌入叶川体内! 这股真气一入体,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强行冲散了叶川体内那些残留的丶属于死士的阴寒内劲,所过之处,紊乱的真气被强行捋顺,受损的经脉得到滋养。 叶川只觉得一股暖流席卷四肢百骸,剧痛瞬间减轻了大半,那麻痹之感也被逼退了不少。 「噗——」 叶川猛地又吐出一口淤血,颜色却已不再是暗黑,而是鲜红。 这口淤血吐出,他顿觉胸腹间畅快了许多。 沈枭这才取出一枚龙眼大小丶散发着沁人心脾药香的回元丹,塞入叶川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的药力,迅速补充着他消耗殆尽的真元和气血。 做完这一切,沈枭才负手而立,看着脸色逐渐恢复一丝血色的叶川,淡淡问道:「怎么回事?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本王的人?」 叶川喘息稍定,感受着体内快速恢复的生机,心中对沈枭的修为和丹药之神效更是震撼。 他不敢隐瞒,将离开卫府后,在七星观遭遇五名死士刺杀,以及最后凭藉那几式太极玄功侥幸逃脱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对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招致命,显然是专业的死士,我怀疑是太子殿下所为,但没有确切证据。」 叶川最终说出了自己的推断,虽然并无实证,但动机丶时机都指向李臻。 沈枭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寒意骤盛,仿佛凝结了万载玄冰。 「李臻?」沈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到极致的弧度,「本王知道了。」 他看向叶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此事你无需再管,好生休养,剩下的事交给本王处理。」 沈枭甚至没有去询问更多细节,去搜集所谓的确凿证据。 在他这里,怀疑,往往就已经足够了。 尤其是针对李臻这种已经结下梁子丶且具备充分动机的人。 「你在此运功化开药力,稳固伤势。」 沈枭吩咐了一句,随即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王爷!」 叶川忍不住唤了一声,「您这是要去……」 沈枭脚步未停,只有冰冷的话语传来: 「进宫,去找李昭老儿谈谈。」 「问问他是怎么管教的儿子。」 「实在不行,那就让本王教他怎么做一个好父亲。」 话音未落,他那玄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帐门外。 叶川躺在榻上,听着帐外迅速响起的丶属于铁旗卫统领孟霄河等人领命的低沉应和声,以及那逐渐远去的丶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心中明白,今夜的天都,注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243章 兴师问罪 夜色下的骊山温泉宫,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与北苑大营的肃杀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昭正半躺在温暖的泉池中,严太真仅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依偎在他身旁,纤纤玉指剥开晶莹的葡萄,娇笑着送入他口中。 水汽氤氲,美人如玉,李昭微眯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奢靡,试图将白日里紫宸殿的屈辱和对沈枭的恐惧暂时抛诸脑后。 然而,这虚假的宁静,被一阵突兀的丶沉闷的脚步声无情打破。 那脚步声并不急促,却异常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跳上,带着一股无形的丶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由远及近,径直朝着这片帝王享乐的禁地方向而来。 「何人在外喧哗?!」 李昭不悦地皱眉,抬头呵斥。 他早已下令,没有传召,任何人不得靠近温泉宫核心区域。 守护在宫苑外的龙武卫侍卫似乎想要阻拦,但只传来几声短促的丶仿佛被扼住喉咙的闷哼,随即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下一刻,温泉宫那扇精美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来自九幽的魔神,背负着殿外沉沉的夜色,踏入了这片暖香蚀骨之地。 水汽朦胧中,李昭看清了来人的面容,他脸上的惬意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手中的玉杯「啪嗒」一声掉落在池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严太真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往李昭身后缩去,薄纱湿水后紧贴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更显楚楚可怜。 沈枭! 他竟然直接闯到了骊山温泉宫!闯到了他享乐的私密禁地! 李昭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沈枭,嘴唇哆嗦着,想要厉声斥责其无君无父丶大逆不道。 但话到嘴边,看着沈枭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以及其身后隐约可见如同铁塔般肃立的孟霄河等人的身影。 那点可怜的帝王尊严和怒火,被一股更深的恐惧死死压住,最终只化作一句色厉内荏的质问: 「沈……沈枭!你……你竟敢擅闯朕的温泉宫?!你眼中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 沈枭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质问,目光随意地扫过这奢华的温泉池,掠过池中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宫女,最后落在李昭那张因惊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语气平静的无波无澜。 「本王为何而来,圣人心里没数吗?」 李昭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下。 他强自镇定:「朕……朕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哦?」 沈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缓步走到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泡在热水里却感觉如坠冰窖的李昭。 「太子李臻,派死士于七星观,袭杀本王麾下重臣叶川, 致使叶川身负重创,险些殒命,圣人,你这当爹的,是不是该替你那不成器的儿子,给本王一个交代?」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李臻! 这个逆子,他竟然真的去刺杀叶川了?! 李昭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以这种最直接丶最打脸的方式,被沈枭找上门来! 「胡说八道!」 李昭猛地从水中站起,也顾不得赤身露体,气急败坏地吼道。 「沈枭,你休要血口喷人!太子他……他怎会做出此事?!你有何证据?!」 「证据?」 沈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他微微俯身,靠近李昭,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骤然迸射出如同实质的冰冷寒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李昭,你确定,要本王亲自去找证据吗?」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同万载玄冰凝结成的利剑,瞬间刺穿了李昭所有的心理防线。 亲自去找证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枭将不再有任何顾忌! 意味着他会动用一切手段,将天都翻个底朝天! 意味着东宫将会首当其冲,面临铁旗卫毫不留情的清洗和逼问! 意味着他李昭的颜面丶皇室的尊严,将被彻底踩进泥里! 更意味着……可能会掀起一场他根本无法控制丶甚至可能直接颠覆他皇位的滔天巨浪。 一想到那种后果,李昭浑身冰凉,恐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血溅东宫丶尸横遍野的惨状! 他不敢,他根本不敢让沈枭「亲自」去找这个证据! 看着李昭瞬间煞白如纸丶冷汗涔涔而下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的模样,沈枭知道,自己的威胁起到了效果。 他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神情。 「看来圣人是明白了。」沈枭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王不需要你给什么交代。」 他伸出食指,语气森然:「一天,本王只给你一天时间。」 「一天之后,本王要看到满意的结果。」他特意在「满意」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若是让本王不满意……」 沈枭的目光再次扫过这温泉宫,最终落回李昭身上,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那就不劳圣人费心,本王会亲自去处理,到时候,场面恐怕就不会像今天这么温和了。」 李昭瘫软在水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丶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极致的屈辱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沈枭的目光似乎无意间,瞥向了依旧缩在李昭身后,吓得浑身发抖的严太真。 他的目光在严太真那被湿透薄纱勾勒出的曼妙身段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那惊耸的酥胸和纤细的腰肢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点评。 「啧,圣人倒是好眼光,你这妃子……身段模样,还真是骚媚入骨,天生的尤物。」 这话语轻佻无比,充满了亵渎之意,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让李昭感到羞辱! 严太真闻言,更是羞愤欲死,脸颊涨得通红,却又不敢出声,只能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沈枭却仿佛只是随口评价了一件物品,说完之后,不再多看这温泉宫中狼狈的君臣二人一眼,转身,背负双手,带着孟霄河等人,如同来时一样,迈着沉稳而霸道的步伐,迤然离去。 沉重的宫门再次合拢,将内里的绝望丶屈辱与恐惧,与外面的夜色隔绝开来。 温泉宫内,只剩下李昭粗重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严太真压抑的丶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池水依旧温热,却再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李昭瘫在池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穹顶华丽的彩绘,脑海中反覆回荡着沈枭那最后通牒般的话语。 一天…… 满意的结果…… 亲自处理……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为了稳住沈枭这个疯子,为了保住自己岌岌可危的皇位,甚至是为了……活命,他必须做出牺牲。 而牺牲品,毫无疑问,就是他的儿子,太子李臻。 「来人……」 良久,李昭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呼唤。 冯神威连滚爬爬地进来,脸色同样惨白。 「传……传朕口谕……」李昭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冰冷,「太子李臻……行为失检,闭门思过…… 即日起,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东宫半步,东宫属官,一概不得探视!」 这,是他能给沈枭的,第一个交代。 至于后续…… 他不敢去想。 夜色更深,骊山的温泉,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温度,变得冰冷刺骨。 第244章 发配流放 温泉宫的暖香与屈辱尚未散尽,李昭便已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一刻不得安宁。 沈枭那冰冷的眼神丶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如同梦魇般萦绕在他心头。他不敢赌,不敢想像一天之后,若交不出满意的答覆,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夜色深沉,东宫承恩殿内,烛火摇曳,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父子之间的冰冷与窒息。 李臻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低着头,心中亦是七上八下。 死士失手的消息早已传来,他正惶恐不安地等待着可能的雷霆之怒,却没想到,传召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是在这深夜,由冯神威亲自前来,语气凝重。 「儿臣……参见父皇。」李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昭没有让他起身,他甚至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如同困兽般在殿内来回踱步,那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在李臻的心上。 终于,李昭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因愤怒丶恐惧和屈辱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李臻身上,声音因极力压制而显得异常嘶哑低沉: 「逆子!你……你给朕抬起头来!」 李臻心中一凛,依言抬头,对上父亲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朕问你!」李昭一步踏前,几乎要贴到李臻脸上,喷出的气息都带着灼热的怒意,「今日七星观!刺杀叶川之事,是不是你做的?!」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质问真的来临,李臻还是感觉脑袋「嗡」的一声。 他绝不能承认!承认了,就是死路一条,不仅沈枭不会放过他,就连眼前这位看似愤怒丶实则恐惧的父亲,也绝不会保他! 「父皇!」李臻脸上瞬间堆满了委屈与难以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激动,「您……您怎能听信谗言,如此怀疑儿臣?!叶川是秦王麾下的重臣? 儿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此时丶此地,行此大逆不道丶授人以柄之事啊!这绝非儿臣所为!」 他矢口否认,语气坚决,眼神甚至努力装出几分坦荡。 「不是你?!」 李昭被他这抵死不认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积压了一晚上的恐惧丶屈辱丶以及对儿子不成器的失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脚,似乎想踹过去,但最终还是一把揪住了李臻的衣襟,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起来少许,面孔扭曲地咆哮道:「李臻!你看朕的眼睛!告诉朕!不是你,还能有谁?!啊?! 叶川前脚刚与你争执,后脚就遭遇死士刺杀, 那些死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非寻常势力所能培养! 在这天都,除了你东宫,还有谁有这等力量,又有谁与他有如此深仇大恨?! 你当朕是傻子吗?!你敢做,为何不敢当?!」 唾沫星子几乎喷了李臻一脸。 李臻被父亲前所未有的暴怒吓得心脏狂跳,但他知道,此刻松口,便是万劫不复。 他强撑着,继续辩解,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父皇,儿臣冤枉!是!儿臣是与叶川有些龃龉,他背主求荣,还要迎娶赵颖, 儿臣是恨他,是恨不得他死,但儿臣再蠢,也知道轻重缓急, 如今沈枭就在天都,三千铁旗卫虎视眈眈, 儿臣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动他的人? 这不是自寻死路,还将父皇您置于险境吗? 这定是有人陷害,是有人要挑拨离间,借刀杀人啊父皇!」 他声泪俱下,试图将祸水引向别处。 「陷害?借刀杀人?」 李昭气极反笑,猛地松开他的衣襟,将他推搡得踉跄后退,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如同寒风刮过冰面。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逆子!事到如今,你还敢跟朕狡辩!」 盛怒与绝望交织,让李昭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李臻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李臻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被打得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状若疯魔的父亲。 「这一巴掌,是打你有胆做,没胆认!打你愚蠢透顶,不识时务!」李昭胸膛剧烈起伏,嘶声怒吼,「你以为你否认,这件事就能过去吗?啊?!」 他逼近一步,眼神中充满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沈枭,他不在乎证据,他不在乎是不是你乾的, 他现在就认定了是你,他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交代,一个让他满意的交代!」 李昭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你现在立刻给朕滚去北苑,去跟沈枭解释, 去告诉他,事情不是你乾的,你去问他,他信不信?!你去问他,他要怎样才肯罢休?!」 听到这话,李臻脸上血色尽褪,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去见沈枭?去跟他解释?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沈枭那冷漠的眼神,和随之而来的死亡。 「父……父皇……」李臻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再次跪倒,抱住李昭的腿,涕泪横流,「儿臣不去!儿臣不能去啊,他会杀了儿臣的, 父皇,求您救救儿臣!儿臣知错了!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看着脚下这个不成器丶只会惹祸却又贪生怕死的儿子,李昭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与无力感。 发泄过怒火之后,残存的理智和那点可怜的父子之情,让他明白,把李臻交给沈枭,无异于羊入虎口,不仅保不住儿子,皇室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殿内只剩下李臻压抑的哭泣声和李昭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李昭才缓缓睁开眼,眼神已然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深的无奈与决绝。 他甩开李臻抱着他腿的手,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罢了。」 李臻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父亲。 李昭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下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天都……你是不能待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再次劈中了李臻。 「沈枭的目光盯在你身上,你留在这里,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李昭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去蜀地吧。」 蜀地?那是远离中原权力中心的西南边陲! 「灵武县,地处蜀郡边缘,山高路远,虽然清苦,但也清净。」 李昭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李臻的心窝。 「你即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灵武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开县城半步,更不得与京中旧部有任何联系。」 灵武县,那是一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小县城。 穷山恶水,瘴疠横行,这分明是流放,是将他彻底驱逐出大盛王朝的政治核心! 「父皇!不!您不能这样对儿臣!」李臻彻底绝望了,他扑上前,再次抓住李昭的衣袍,嘶声哀求,「儿臣是太子啊,是大盛的储君,您让儿臣去那种地方,这与废了儿臣有何区别?! 朝臣会如何看?天下人会如何看?!父皇!求您收回成命!儿臣宁愿禁足东宫,也不要去那蛮荒之地!」 「储君?」 李昭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刺得李臻后面的话全都噎了回去。 「你现在想起自己是储君了?当你派死士去杀叶川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你是储君? 你可曾想过会给朕丶给朝廷带来多大的麻烦?若非你是朕的儿子,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天都吗?」 他的声音如同寒铁:「去蜀地,是保全你,也是保全朝廷最后的颜面!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好的出路!」 看着父亲那决绝而冰冷的眼神,李臻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再多的哀求,再多的辩解,都已无用。 父皇为了平息沈枭的怒火,为了那摇摇欲坠的皇权稳定,已经决定牺牲他这个儿子了。 无边的绝望和冰冷,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魂魄。 最终,他挣扎着,以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声音嘶哑乾涩,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认命: 「儿臣……领旨……谢恩……」 看着跪伏在地丶如同失去生气的儿子,李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心,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他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件令人厌烦的物事:「去吧,即刻准备,明日,朕会派一队龙武卫,护送你离京。」 李臻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久久未曾起身。 承恩殿内,烛火依旧,却照不亮这对天家父子之间,那已然深不见底的鸿沟与彻骨的寒意。 第245章 李朔请命 翌日,天光未大亮,灰蒙蒙的晨曦刚刚驱散部分夜色,北苑大营那肃杀的气氛已然如同实质。 内侍监大总管冯神威,带着几名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来到了营门外。 他手中捧着的不是圣旨,而是一份措辞极其谦卑丶几乎等同于请罪书的密函。 他的脸色比这天色还要灰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针尖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通报之后,他被引到了中军大帐。帐内,沈枭正用着简单的早膳,一碗清粥,几碟小菜,吃得慢条斯理。 孟霄河如同铁塔般侍立一旁,眼神甚至未曾扫过进来的冯神威,却已让这位大内总管感到呼吸艰难。 「老奴冯神威,参见秦王。」 冯神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双手将密函高举过头顶。 沈枭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拿起素帛擦了擦嘴角,这才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讲。」 冯神威咽了口唾沫,艰难道:「回王爷,圣人已知会太子殿下,太子行为失检,触怒王爷, 圣人已下旨,令太子即刻动身,前往蜀地灵武县,闭门思过,无诏不得返京, 此乃圣人手谕,恳请王爷高抬贵手,念在朝廷颜面,勿再深究。」 他说完,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触到地面,等待着雷霆之怒。 沈枭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满意,也无愤怒。 他伸手取过那封密函,随意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确实是李昭的亲笔,言辞卑微,几乎是在乞求。 「蜀地?灵武县?」 沈枭轻笑一声,将那密函随手丢在桌上,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 「李昭这是打算把他儿子发配到天涯海角,眼不见为净?」 他目光落在冯神威身上,那目光平静,却让冯神威感觉如同被猛兽盯上:「冯公公,你觉得,这就够了吗?」 冯神威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在地,带着哭腔道:「王爷明鉴,圣人已是做出极大的让步了, 太子乃国本,如此处置,朝野已然震动,这,这诚意……」 「诚意?」沈枭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本王看不到诚意,只看到敷衍, 打发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去偏远之地,就想平息本王的怒火, 就想抵消叶川险些丧命之过?李昭是不是觉得,本王的怒火,就这么不值钱?」 冯神威哑口无言,冷汗浸透了内衫。 沈枭站起身,踱步到冯神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回去告诉李昭,若真想展现诚意,光送走一个废物还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营帐,望向了骊山方向,语气轻佻,却字字诛心: 「本王听闻,圣人那新纳的莹妃严太真,舞姿绝世,尤其一曲《霓裳羽衣舞》,堪称一绝, 本王倒想见识见识,让她今晚,来北苑大营,单独为本王跳上一曲, 若能让本王满意,叶川之事,或可就此揭过。」 什么?! 冯神威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让皇帝的妃子,深夜来军营,单独为藩王跳舞?! 这……这已不是羞辱,这是将皇家的尊严丶圣人的脸面,彻底撕碎,丢在地上践踏! 比直接索要城池金银,更加狠毒百倍! 虽然已经有过颜如玉的先例,但颜如玉不过是名义上的妃子,本来就是政治交换产物,虽然有失颜面,但也情有可原。 而严太真可是宠妃,圣人已经打算册封她为贵妃了。 「王爷,这万万不可啊!」冯神威磕头如捣蒜,「莹妃乃圣人妃嫔,岂能如此,这有违纲常伦理,有损天家颜面!王爷三思,三思啊!」 「纲常?伦理?颜面?」沈枭嗤笑一声,「这些东西,在李昭纵容儿子杀本王的人时,怎么不想想? 本王给你两个时辰,回去告诉李昭,本王今夜就要严太真来北苑跳舞!」 说完,沈枭不再看他,转身坐回位置,继续享用他那份简单的早膳。 冯神威如同失了魂一般,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大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北苑大营,疯了似的赶回皇宫报信。 …… 紫宸殿内,当李昭听到冯神威带着哭腔丶断断续续地转述了沈枭的要求后,他先是愣住。 随即,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继而变得铁青,最后是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沈枭这个逆贼!恶贼!奸贼!!!安敢如此辱朕!!!」 李昭状若疯魔,一把掀翻了沉重的龙案,笔墨纸砚丶奏章典籍散落一地! 他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咆哮。 「朕是天子,九五之尊,他竟敢……竟敢让朕的爱妃去为他献舞?!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猛地抽出悬挂在殿柱上的天子剑,剑锋直指殿外北苑方向,声音嘶哑癫狂:「朕要杀了他,朕要御驾亲征, 龙武卫,龙武卫何在?给朕点齐兵马,踏平北苑,将那逆贼碎尸万段!」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闻讯匆匆赶来的左相王希烈丶右相李子寿等人,见到这般景象,也是心惊肉跳。 「圣人息怒,息怒啊。」王希烈连忙上前,也顾不得礼仪,抱住李昭持剑的手臂,急声道,「圣人,万万不可冲动, 那沈枭就是在故意激怒圣人!三千铁旗卫就在北苑,皆是虎狼之师, 此刻与之冲突,纵使京畿几十万守军抵达,也难保皇城无恙,当大局为重啊。」 「难道就让朕忍受这奇耻大辱吗?!」李昭咆哮,眼泪都气得流了出来,「朕宁愿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圣人!」右相李子寿也上前,沉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沈枭此獠,嚣张跋扈,人所共知, 他提出此等无礼要求,正是算准了圣人会震怒,若圣人因此兴兵,正中其下怀! 届时,无论胜负,皇室颜面都将荡然无存,天下必将大乱!」 王希烈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圣人,沈枭索要莹妃,无非是为了折辱圣人,满足其兽欲,或许我们可以李代桃僵?」 李昭猛地看向他:「何意?」 王希烈凑近些,声音更低:「宫中佳丽三千,未必非要莹妃娘娘亲往, 可精心挑选一批姿色上乘丶精通歌舞的宫女,盛装打扮,以『进献舞姬』之名, 送往北苑,如此,既全了沈枭的面子,也保住了莹妃娘娘和圣人的里子,对外,亦可宣称是赏赐,勉强维系住朝廷体面。」 李昭闻言,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极致的屈辱和无奈取代。 他何尝不知王希烈这是在自欺欺人? 送宫女过去,和送严太真过去,在本质上都是屈服的象徵,但在外人看来,终究是稍微好看一点的遮羞布。 他也不是真的敢和沈枭撕破脸。 方才的暴怒,更多是一种无能狂怒的发泄。 此刻被两位宰相死死拉住,又给了这么一个台阶,他那点可怜的勇气也迅速消散了。 他颓然放下天子剑,踉跄后退,跌坐在太监慌忙扶来的椅子上,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他惨笑一声,声音沙哑而空洞: 「好一个李代桃僵,朕,准了。」 他无力地挥挥手,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去办吧,越快越好,挑最好的二十个,不,三十个!务必让他满意!」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泪。 …… 当日下午,一队宫廷仪仗,护送着二十名精心挑选丶身着华丽舞衣丶容颜俏丽丶身段婀娜的宫女,穿街过巷,来到了北苑大营门前。 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带队的内侍宣读了圣人「赏赐舞姬,以慰秦王戍边辛劳」的旨意,言辞冠冕堂皇。 大营内,沈枭看着这二十名莺莺燕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让她们进营,只是命人清点接收,然后便挥退了宫廷来人。 「王爷,李昭这是想糊弄过去。」孟霄河在一旁沉声道。 沈枭嗤笑一声:「意料之中,他若真把严太真送来,本王反倒要高看他一眼了。」 他转身,对负责接收的亲卫吩咐道:「人都留下,充入浣衣局。」 一句话,表明了态度——他收下了这份礼物,但却以最低贱的安置方式,毫不留情地扇了回去,表明他根本不领这个情,更不满意! 随后,沈枭让人给宫中带了一句简短而冰冷的话: 「告诉李昭,准备迎接河西的怒火。」 这句话被原封不动地带回紫宸殿。 李昭听完,表面上强作镇定,挥退了使者,但藏在袖中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河西的怒火! 这五个字,如同丧钟,在他耳边轰鸣。 沈枭要动真格的了。 不是小打小闹的刺杀,不是朝堂的羞辱,而是真正的丶来自河西百万铁骑的军事威胁!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边关烽火连天,看到了河西铁骑踏破关隘,兵临城下的恐怖景象。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潮,将他彻底淹没。 他该怎么办? 求和?割地?还是…… 等着国破家亡? 就在李昭坐立难安,几乎要被恐惧压垮之时,一直在旁沉默观察的京王李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道: 「父皇,儿臣或可一试,前往北苑,劝说秦王。」 李昭猛地抬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朔儿?你……你有把握?」 李朔神色凝重,并无十足把握,但语气沉稳:「儿臣不敢妄言把握,但儿臣曾与秦王有过数面之缘, 在河东粮荒丶北疆东胡之事上,也算有过间接的合作, 或许,儿臣可以尝试与他沟通,陈说利害,即便不能完全平息其怒火, 或可探知其真实意图,为朝廷争取些许转圜之机。」 此刻的李昭,已是病急乱投医,见李朔主动请缨,哪里还顾得上许多,连忙道:「好!好!朔儿,你若能化解此次危机,便是社稷功臣! 速去!无论他有何条件,只要不是太过分,都可商议!」 「儿臣遵旨!」 李朔郑重一礼,眼中闪烁着决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野望。 这或许,是他李朔,真正登上权力核心舞台的绝佳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毅然转身,向着宫外,向着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北苑大营走去。 天都的局势,随着李朔的这一步,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第246章 聪明人 太子李臻被废黜流放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天都的每一个角落。 东宫空悬,储位虚悬,这对于野心勃勃的京王李朔而言,无疑是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照亮了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康庄大道。 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与激荡,敏锐地意识到,眼前沈枭兵临城下丶父皇惊惧无措的危局,正是他挺身而出丶力挽狂澜,从而赢得朝野认可丶奠定储君地位的绝佳时机。 若能成功化解这场干戈,他李朔便是挽救社稷于危难的头号功臣,届时,还有谁能与他争夺那东宫之位? 机会稍纵即逝,必须立刻行动!李朔没有丝毫犹豫,回到王府的第一时间,便命人火速召见他新近招揽的重要幕僚,叶家长子叶辰。 他想看看这位在叶家备受追捧的麒麟子到底有何见地。 叶辰很快便至。 他二十四岁,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腰缠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从容与矜持,但眼底深处那抹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与跃跃欲试,却如何也掩盖不住。 得知李臻被贬,叶辰一阵暗爽,毕竟当年任凭父母如何向李臻举荐自己,结果李臻却是话都不愿跟自己多说,只选择了和叶川亲近。 这让自小就备受吹捧的叶辰如何能忍,自然就对李臻怀恨在心。 如今得知他即将被贬出京师,自然是异常舒爽。 「叶辰参见王爷!」 他躬身行礼,姿态倒是做得十足。 「叶先生不必多礼,坐。」 李朔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亲自虚扶了一下,显得礼贤下士。 「如今局势,先生想必已然知晓,太子……唉,行事不谨,触怒秦王, 以致被废黜远谪,如今京师震动,秦王大军压境,父皇忧心如焚, 本王身为皇子,岂能坐视社稷危殆? 故而欲亲往北苑,面见秦王,陈说利害,化解此番兵灾, 召先生前来,便是想听听先生有何高见?」 他刻意将李臻的流放归咎于「行事不谨」,模糊了刺杀叶川的核心矛盾,避免了让皇室跟叶家起冲突,也将自己置于一个为国分忧的崇高位置。 叶辰一听,精神大振,感觉自己大展拳脚丶一鸣惊人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成竹在胸的神情,朗声道: 「王爷心系社稷,主动请缨,实乃国朝之幸,万民之福, 依叶某愚见,那沈枭虽拥兵自重,嚣张跋扈,然其终究是我大盛臣子,藩王之身, 君臣名分,乃是天地纲常,不容僭越!」 他越说越是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指点江山的模样:「王爷此去,正当以皇子之尊,持君臣大义, 当面斥责其擅离封地丶私自带兵入京丶威逼君父之逆行,责令其即刻解除对京师之威胁, 收敛其骄横气焰,并向圣人负荆请罪,如此,方可彰显我天朝威严,维护国体不容侵犯!」 叶辰挥舞着手臂,语气铿锵,仿佛他口中之言便是金科玉律:「王爷只需义正辞严,据理力争,那沈枭一介武夫, 面对煌煌正道,天下民心,岂敢不俯首听命? 届时,王爷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化解危机,其功至伟,必能赢得满朝文武敬佩,天下百姓归心!」 他这番睾论说完,自觉条理清晰,气势磅礴,不禁微微昂起头,期待着李朔的赞赏与采纳。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李朔瞬间僵硬在脸上的笑容,以及那双骤然变得深沉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审视的目光。 李朔看着眼前这个慷慨陈词丶却愚蠢得令人发笑的叶辰,心中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总算明白,为何当年一向以「礼贤下士」当牌坊的皇兄李臻, 宁愿器重那个在叶家备受冷落丶沉默寡言的次子叶川, 也对这个被叶家上下捧在手心丶看似才华横溢的长子不屑一顾,甚至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这叶辰,根本就是个被家族宠坏丶眼高于顶,不识时务的草包。 其空有野心,却无与之匹配的头脑和眼光! 他竟然想用所谓的「君臣大义」去压沈枭? 显然根本就对沈枭没有经过哪怕最简单的了解。 那沈枭若是会在乎这个,又怎会单骑闯殿,逼宫索人,甚至开口索要皇帝的妃子? 这简直是与虎谋皮…… 不,是去给猛虎送点心! 着实是应了李隆基封杨国忠为相——给他糖完了都。 李朔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将叶辰直接轰出去的冲动。 但念头一转,叶家毕竟还是天都有名的世家,虽然家道中落,可在士林中还有些影响力。 叶辰此人虽不堪大用,留着他,至少能维系与叶家的表面关系,或许日后还有些许用处。 于是,李朔强行压下心中的鄙夷与怒火,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略显勉强的笑容,摆了摆手道:「叶先生忠心为国,慷慨激昂,本王心领了, 然则秦王性情刚烈,非同一般,若以常理度之,恐难奏效,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本王自有主张,先生暂且回去休息吧。」 叶辰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展示自己的远见卓识。 但看到李朔那虽然带笑却已明显疏离的眼神,终究没敢再说下去,只得悻悻然地躬身告退。 看着叶辰离去时那犹自不服气的背影,李朔无奈地摇了摇头。 靠这等庸才,如何能成大事?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命人备车,他要立刻去拜访一个人——他的恩师,致仕归京养老的前右相,曹辟。 曹辟的府邸位于天都城南,闹中取静,门庭并不显赫,却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威严。 李朔的到来,并未让曹辟感到意外,这位在朝为官三十余年的老人,早已洞悉了时局与他这位学生的心思。 书房内,茶香袅袅。曹辟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师徒二人。 李朔将眼下局势,以及自己欲往北苑面见沈枭化解干戈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曹辟,甚至连叶辰那番奇妙深刻的高论也未隐瞒,言语中不免带上了情绪,是对当前困境的焦虑。 曹辟静静地听着,脸上却古井无波,唯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偶尔闪过睿智的光芒。 待李朔说完,曹辟缓缓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殿下之心,老臣知晓,欲解此局,其实不难。」 李朔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请恩师指点迷津!」 曹辟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朔:「殿下可知,那沈枭,此番兴师动众,兵临城下,所为者何?」 李朔沉吟道:「表面是为叶川遇刺之事,向父皇讨要说法, 但观其言行,步步紧逼,恐不止于此,或有藉机震慑朝廷,甚至更进一步的野心。」 曹辟微微颔首:「殿下能看到这一层,已属不易, 然则,究其根本,沈枭要的,并非一定是李臻的命,也未必真要立刻掀翻这龙椅, 他如果真要做,此刻的天都怕是早已是人间炼狱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要的,是一个态度,一个朝廷,或者说,是圣人对他沈枭, 对河西,必须低下那高傲头颅的态度,一个承认他拥有足以让皇权妥协丶甚至畏惧的实力的态度!」 李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曹辟继续道:「叶川遇刺,不过是一个由头,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发难的藉口, 他索要莹妃,是极致的羞辱,也是在试探圣人的底线, 圣人送去宫女,是妥协,却也是敷衍,故而沈枭不收,反而放出河西怒火之言。」 「那……依恩师之见,学生此番前去,当如何表明态度?」李朔急切地问道。 曹辟眼中精光一闪,缓缓说道:「殿下此去,姿态务必放低, 不是以皇子之尊去训斥,而是以求助者丶陈情者的身份前去,言辞要恳切, 要让他感受到朝廷,或者说,是殿下您所代表的朝廷, 对他的重视与需要,哪怕这些东西沈枭可以不在乎,但你却不能不给。」 「此外,殿下可还记得,去年河东北地大旱,流民数百万朝廷束手, 是谁,提供了那四百万石救命粮,稳住了北地局势?」 李朔叹口气:「自然是沈枭。」 「没错!」曹辟抚须,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此事,当时朝廷为颜面,并未大肆宣扬,甚至刻意淡化, 殿下此去,不仅要当面重提此事,代表朝廷,代表北方万千黎民, 感谢秦王当年的活命之恩,更要设法将此事,广为传播出去!」 「要让天都的百姓,让天下的士人,都知道,在朝廷无力之时,是河西秦王,拯黎民于水火, 如今秦王兵临城下,并非无端挑衅,或是因为朝廷某些人忘恩负义,触怒功臣!」 曹辟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殿下将此态度做足,将这份恩情与大义牢牢抓在手中,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那沈枭虽是枭雄,却也注重实际利益与身后名声,面对如此恭顺的姿态,以及这桩他无法否认的功德, 他若再行过分逼迫之事,于情于理,于其自身声望,皆是有损, 届时,他自然会见好就收,至少,会暂缓那所谓的河西怒火。」 李朔听得茅塞顿开,心中豁然开朗。 与叶辰那愚蠢的强硬相比,恩师此计,才是真正的老辣圆融,直指要害。 不以力抗,而以情动,以理缚,以名挟! 这才是化解当前危局,同时又能为自己攫取最大政治资本的高明手段! 「恩师一言,令学生茅塞顿开!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李朔激动地站起身,对着曹辟深深一揖,「学生这就去准备,定不负恩师教诲!」 曹辟微微颔首,看着李朔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此计虽可解燃眉之急,但将沈枭的功德大肆宣扬,无异于饮鸩止渴,长远来看,究竟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然而这跟他曹辟又有什么关系? 自他被罢黜相位后,就早已对这朝堂失望了。 李朔回到王府,立刻按照曹辟的谋划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他一边遣心腹暗中散播去年河西赠粮的消息,一边精心准备了面见沈枭的说辞与谢礼。 第247章 还是京王说话好用 北苑大营,中军帐内,气氛相较于昨日的剑拔弩张,似乎缓和了些许,但那无形的压迫感依旧存在。 京王李朔,身着亲王常服,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谦恭,亲自引领着一列队伍,将三十个沉甸甸丶贴着封条的红木大箱抬入了帐内。 「小王李朔,拜见秦王殿下!」 李朔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语气诚恳。 沈枭依旧是那副慵懒的姿态,斜倚在主位的虎皮大椅上,目光扫过那三十口箱子,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玩味:「京王殿下这是何意?如此重礼,本王可受之有愧啊。」 李朔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诚挚的笑容,声音清晰地说道:「王爷说哪里话,此乃小王一点心意,聊表谢忱,实在是微不足道!」 他顿了顿,开始阐述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语气充满了感激:「去岁北地大旱,赤地千里,流民盈野,朝廷赈济不力,局势岌岌可危, 若非王爷您深明大义,胸怀天下,慷慨解囊,以四百万石救命粮相助,北地不知要饿死多少黎民,更不知要激起何等民变! 此乃活命之恩,泽被苍生!小王当时奉旨筹措粮饷,焦头烂额, 亦是王爷雪中送炭,方让小王得以在圣人面前勉强交差,稳住局势, 此恩此德,小王与北地百姓,没齿难忘!」 他言辞恳切,将沈枭捧到了一个救民水火的道德高地。 紧接着,他又提及另一件事,语气更是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还有那南疆之事,苗战桀骜,叛乱不休,朝廷屡次征剿,损兵折将,劳民伤财, 亦是王爷,一纸书信,便令那凶顽苗战俯首称臣,接受诏安,使得南疆重归王化,免去多少兵戈之灾, 不瞒王爷,小王这京王之位,能坐得稳当,南疆平定之功,实赖王爷鼎力相助,可以说,若无王爷,便无小王今日之前程!」 他将自己的爵位与沈枭的帮助直接挂钩,姿态放得极低,极力烘托沈枭的功绩与恩情。 但秦王的恩情,岂是你想还就能还完的? 沈枭听着他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那三十口箱子前。 孟霄河上前,示意士兵将箱子一一打开。 刹那间,珠光宝气,灵气氤氲! 箱内并非寻常金银,而是各种珍稀的灵玉丶玛瑙丶晶石,以及一些闪烁着淡淡光晕丶显然并非凡品的低阶灵器。 这些东西,对于武者修炼丶滋养神魂皆有裨益,其价值远在同等体积的黄金之上。 显然,李朔为了这次会面,是下了血本,也费了一番心思,投其所好(至少是他认为的沈枭所好)。 沈枭伸出手,随意拿起一枚鸽卵大小丶通体剔透丶内蕴云纹的暖阳玉,在手中掂了掂,又拿起一柄镶嵌着避尘珠的短匕,摩挲了一下匕鞘上的纹路。 他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满意的丶带着几分贪婪的笑容,嘴里说着客套的场面话: 「京王殿下太过客气了,北地百姓乃大盛子民,本王岂能坐视不理? 南疆苗战,不过疥癣之疾,一封书信能平,也是他识时务, 殿下能居此位,乃是陛下圣心独断,与本王何干? 殿下如此厚礼,倒让本王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那打量宝物的眼神,以及并未推辞的举动,却俨然是一副照单全收的模样。 李朔见状,心中稍稍安定,以为沈枭已被这些财宝打动,气氛似乎融洽了些。 他正准备趁热打铁,进一步缓和关系。 然而,沈枭却突然将手中的暖阳玉丢回箱中,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脸上的那丝「贪恋」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目光直视李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 「京王殿下,你今日前来,恐怕不单单是感谢本王这些陈年旧事吧?可是为了那严太真之事?」 话题转换得如此突兀而直接,让李朔心中猛地一紧。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只是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尴尬与恳求。 他叹了口气,姿态放得更低,拱手道:「王爷明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小王……小王确实有此不情之请。」 他抬起头,眼神真诚地看着沈枭:「王爷,那严氏毕竟是圣人的妃嫔,名分已定, 圣人……圣人年事已高,最重颜面,昨夜王爷开口索要,实在是让圣人颜面扫地,痛彻心扉, 若严氏真入了这北苑军营,那圣人的帝王威严,可就彻底荡然无存了,这不仅是圣人之辱,亦是国朝之耻啊!」 他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悲悯,试图以「国体」丶「君父颜面」来打动沈枭。 虽然李朔清楚这些对沈枭没用,约束不了半分。 但沈枭接不接受是一回事,李朔说不说是另一回事。 「还请王爷高抬贵手,看在小王此番诚心道谢的份上,给圣人留最后一丝体面吧!」 李朔深深躬身,久久不起。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箱子里的珠玉灵器,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沈枭看着躬身不起的李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踱步回到主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终于不再绕圈子,说出了他真正的意图: 「严太真不过一玩物而已,本王身边不缺绝色,并非她不可。」 李朔闻言,心中一喜,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但沈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再次巨震: 「本王可以不要她,但是……」沈枭目光如炬,锁定李朔,「你要告诉本王,当初是谁让你来河西,求本王出手赈济北地灾民?又是谁指点你,来求本王平定南疆叛乱?」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说出这个名字,严太真之事,本王可以当作从未提过。」 李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恍然。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恩师曹辟那睿智而深沉的面容。 说出曹辟?这…… 曹辟虽已致仕,但在朝野影响力犹存,更是他李朔最大的倚仗和智囊。 然而,面对沈枭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以及那不容拒绝的条件,李朔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用曹辟的名字,换取父皇的颜面和眼前的危机化解,这笔交易,他必须做! 他仅仅犹豫了刹那,便深吸一口气,坦然迎上沈枭的目光,清晰地说道:「不敢隐瞒王爷,当初确实是前右相,曹辟,曹师,为小王剖析利害, 指出唯有王爷方能解北地粮荒与南疆兵灾,并指点小王前来恳求王爷相助。」 「果然是他。」 沈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曹辟这只老狐狸,虽然隐退,但眼光和手段,确实不是李朔身边那些庸才能比的。 问出了想知道的,沈枭心情似乎不错,他话锋一转,又提到了一个名字:「对了,听闻叶家长子,叶辰,如今在你府上担任幕僚?」 李朔心中一凛,连忙回道:「确有此事,不过此人志大才疏,不堪重用,小王已有疏远之意。」 他正好藉机表态,与叶辰划清界限。 沈枭淡淡道:「嗯,若真是此人,还是早些打发了好,留着迟早给你惹出祸患。」 「王爷提醒的是,小王回去便妥善处理。」 李朔从善如流,心中对叶辰更是厌弃了几分。 目的已然达到,沈枭便不再多留李朔,随意敷衍了几句,便端茶送客。 李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然付出了曹辟的名字,但总算保住了父皇的颜面,化解了眼前的兵灾危机,他自觉不虚此行,恭敬地行礼告退。 待李朔离去后,沈枭看着那三十箱珠光宝气的谢礼,脸上露出一抹讥诮。 他对着侍立一旁的叶川随意地摆了摆手:「这些东西,看着晃眼,没什么实际用处,叶川,你拿去处理了吧。」 叶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王爷,此乃京王赠予王爷之礼,叶川不敢僭越,亦无需此等外物。」 沈枭瞥了他一眼,知道叶川性子清直,不喜这些奢靡之物,便换了个说法,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随意: 「给你,你便拿着,就算你用不上,难道你那位未来的丈母娘,徐夫人也用不上? 镇国公府被抄,连带着徐家也受牵连,她们母女如今也算是一穷二白,你一月俸禄才几个钱,怎么养的起她们母女? 这些玩意儿给本王也就角斗场一次赌金输赢,给你好歹能充充门面,就当是本王提前给你下的聘礼的一部分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叶川瞬间哑口无言,脸颊微热。 将京王送来的重礼,转手当作给他下聘的彩礼? 这恐怕也只有秦王能做得如此理所当然,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看着叶川那窘迫又无奈的模样,沈枭哈哈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叶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十箱价值连城的灵器珠玉,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财物,更是王爷一种变相的认可与庇护。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命人将这些箱子仔细收好。 或许,王爷说得对,颖儿和徐夫人,确实需要一些东西来安稳度日,总不能都指望秦王府出吧? 让她们抛头露面赚取营生显然也不现实…… 北苑大营外,李朔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营垒,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248章 福祸相依 翌日,紫宸殿早朝。 经历了连日来的惊惧丶屈辱与不安,李昭的脸上终于难得地见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弛。 虽然代价是太子的流放和向沈枭的隐忍妥协。 但至少,眼前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他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站在宗室亲王队列最前方,气度沉稳的京王李朔身上,脸上露出了赞许甚至带着几分依赖的笑容。 「京王此次,不避艰险亲赴北苑,与秦王陈说利害,消弭兵祸于未然,实乃社稷之功臣!」 李昭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营造的嘉许。 「若非京王深明大义,智勇双全,我朝恐已面临倾覆之危,此等胆识与担当,方显我李氏皇族之风范!」 他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将李朔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传朕旨意,赏京王李朔,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加食邑三千户, 另,将京畿道龙武卫右营的调派之权,暂交京王节制,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黄金锦缎尚在其次,那龙武卫右营的调派权,虽只是「暂交」,却意味着京王李朔的手,第一次真正触及了核心的禁军兵权。 这可是连太子李臻都未曾有过的殊荣与信任。 一时间,恭贺之声四起。 王希烈丶李子寿等重臣纷纷出列表态,盛赞京王殿下智勇双全,临危受命,不负圣望。 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此刻看向李朔的眼神也彻底变了,充满了热切与讨好。 李朔心中激荡,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逊,躬身谢恩:「儿臣愧不敢当,此乃父皇洪福齐天,威德感召, 加之秦王深明大义,方化干戈为玉帛,儿臣不过略尽绵力,实不敢居功!」 他越是谦逊,在李昭和在部分官员眼中,便越是显得沉稳可靠。 经此一事,李朔在朝野的声望与地位急剧攀升,风头一时无两,东宫虚位带来的无限遐想,几乎已有一半落在了他的身上。 …… 与紫宸殿的风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宫门前的冷清与萧索。 太子李臻,虽未被明旨废黜,但「流放灵武」的旨意已下,其储君地位已是名存实亡。 前来护送他离京的龙武卫队伍已然在外等候,东宫属官大多避之不及,门前车马稀落,一片凄凉。 李臻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地看着仆从将简单的行装搬上马车。 灵武,蜀地边陲的一个小县城,穷山恶水,瘴疠横行。 发配去那里,与永世流放何异?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政治生命的终结,心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就在这时,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近。 车帘掀开,下来的竟是已被罢黜在家的前兵部尚书韩朝宗,以及被贬为荆州司马丶尚未离京的前左相李澜。 这两人,可谓是李臻太子党曾经的核心支柱,虽已失势,但余威犹在。 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李臻尚存一份香火之情与政治投资未尽的期望。 「太子殿下。」 韩朝宗与李澜上前,对着面容憔悴的李臻,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复杂的感慨。 李臻见到他们,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韩师,李相,你们何必再来送我这失势之人……」 李澜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殿下,此处非说话之所,请借一步说话。」 三人来到东宫一处僻静的偏殿。 韩朝宗看着意志消沉的李臻,沉声道:「殿下何必如此灰心?灵武虽远,未必不是殿下的机缘所在!」 李臻茫然抬头:「机缘?韩师何必安慰于我,那等不毛之地,能有何机缘?」 李澜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殿下请您细想,如今您留在京师,每日在圣人眼皮底下, 动辄得咎,圣心难测,更有京王虎视眈眈,您可能放开手脚,有所作为?」 李臻沉默,这确是事实。 他在天都,看似尊贵,实则处处受制,尤其是经过叶川丶赵颖等事后,父皇对他更是厌弃加防范。 韩朝宗继续道:「而灵武则不同!天高皇帝远,虽地僻民贫,却也正因如此,朝廷掌控力薄弱,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反而易于经营! 殿下此去,正可摆脱京师这是非漩涡,远离圣人的掣肘与折辱。」 他刻意点了「折辱」二字,让李臻想起父皇的种种偏袒与无情,心中刺痛,却也生出一丝异动。 李澜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引导:「殿下可暗中联络旧部,招募贤才,结交地方豪强, 整顿吏治,发展民生,甚至可藉助蜀地地利,暗中训练一支真正忠于殿下您的力量, 待时机成熟,殿下在灵武根基稳固,政绩斐然,手握实权,届时,朝野有目共睹, 圣人即便有心易储,又岂能不顾及天下舆情与殿下您手中的实力?」 韩朝宗总结道:「潜龙在渊,非为困顿,乃为腾飞蓄势, 殿下,灵武非是绝地,实乃您潜邸龙兴之基业, 望殿下振作,切莫辜负了这看似不幸,实乃天赐的良机啊!」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驱散了李臻心中的阴霾与绝望。 是啊,自己在京师,束手束脚,如同笼中困兽。 除了担着太子的虚名,忍受父皇的猜忌和兄弟的挤压,还能做什么? 去了灵武,虽然条件艰苦,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没有了父皇的掣肘,自己完全可以大展拳脚,培植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他要向天下人证明,他李臻,并非无能之辈。 他要用实打实的功绩和力量,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李臻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焕发出一种名为野心和希望的光芒。 他对着韩朝宗和李澜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先生点拨,本宫明白了!灵武,便是孤新的开始!」 看着李臻重燃斗志,韩朝宗与李澜相视一笑,心中稍安。 只要太子这面旗帜不倒,他们这些旧臣,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 与李臻绝处逢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叶辰的失意与愤懑。 京王府的书房内,李朔看着面前一脸不甘丶还想争辩的叶辰,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笑容。 「先生之才,本王素来知晓,只是如今王府事务繁杂,先生之才学,恐难尽展,屈居于此,实是委屈了先生, 不若暂且归家,静待时机,他日若有借重之处,本王定当再行请教。」 李朔话说得客气,但逐客之意,已然明确。 叶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昨日还做着辅佐明主丶位极人臣的美梦,今日便被如此乾脆地扫地出门!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王爷,叶某对王爷忠心耿耿,近日更是殚精竭虑为王爷谋划,为何……」 叶辰还想挣扎。 李朔打断他,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些:「先生之心,本王自是知晓,只是人各有志,亦需机缘, 此事就此为止吧,来人,取百两黄金,赠予叶先生,以表谢意。」 百两黄金? 这在他看来简直是打发叫花子,更是对他叶辰才华的侮辱! 叶家虽然家道中落,也不至于缺这百两黄金。 叶辰浑浑噩噩地被请出了京王府,手中提着那袋沉甸甸却让他感到无比屈辱的黄金。 强烈的挫败感与怨恨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为什么?为什么李朔如此对他? 他自问才华不输于任何人,为何屡屡不得志? 很快,他将这一切归咎于一个人。 他的弟弟,叶川。 一定是叶川。 定是叶川投靠了沈枭,借势在京王面前进了谗言,诋毁于他! 叶川从小就嫉妒他受父母宠爱,嫉妒他的才华,如今攀上高枝,便迫不及待地要来打压他,毁他的前程! 「叶川,你这个卑鄙小人,我与你势不两立。」 叶辰在心中疯狂地咆哮,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对叶川刻骨的仇恨。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叶府,一进门,便看到父亲叶玄正与母亲王氏在厅中说话。 见到儿子这般模样回来,王氏首先迎了上来,关切道:「辰儿,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不是去京王府当值了吗?」 叶辰看到父母,满腔的委屈与怒火瞬间爆发出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充满了悲愤: 「父亲,母亲!孩儿被京王赶出来了!」 「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 叶玄和王氏同时惊呼。 叶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中却燃烧着怨恨的火焰,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叶川,是二弟他! 他嫉恨孩儿得京王赏识,怕孩儿出息了压过他,便在秦王面前搬弄是非, 让秦王逼迫京王,将孩儿逐出府门,他这是要断了孩儿的仕途,要让我叶家永远抬不起头来啊!」 他颠倒黑白,将自己被弃的原因完全归咎于叶川的嫉妒与陷害,说得声情并茂,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叶玄本就因叶川投靠沈枭而与儿子决裂,心中对其充满了不满与失望,此刻听到叶辰这番哭诉,更是怒从心头起! 「逆子!这个忤逆不孝丶认贼作父的孽障!」 叶玄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自甘堕落,投靠国贼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敢夥同外人,来陷害自己的亲兄长, 毁我叶家希望,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叶家列祖列宗?!」 王氏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心疼地扶着叶辰,对叶川更是怨怼:「我早就说过,叶川那孩子心思深沉, 不像辰儿这般赤诚,如今果然做出这等吃里扒外的事情,老爷,你可要为辰儿做主啊!」 叶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厉声对管家喝道:「去!立刻派人去北苑军营,告诉那个逆子, 让他立刻给我滚回来,我要亲自问问他,他到底还想不想当叶家的子孙!」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而去。 第249章 天凉了,起风了,叶家该破产了 叶府派去的管家,在北苑大营外逡巡了许久,才得以通传。 他战战兢兢地表达了家主的邀请,言说府中设下家宴,请二公子叶川务必回府一叙。 接待他的亲卫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便再无下文。 管家不敢多问,只得回去复命。 叶玄与王氏丶叶辰在家中焦灼等待,从午后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却始终不见叶川的身影。 厅堂内那桌精心准备丶却已然凉透的宴席,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 「这个逆子,果然是翅膀硬了,连家都不回了。」 叶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满腔的怒火因这漫长的等待而愈发炽烈。 叶辰在一旁添油加醋,更是将叶川描绘成一个得志便猖狂丶全然不念亲情的白眼狼。 就在叶玄忍无可忍,几乎要亲自前往北苑要人之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夹杂着家丁惊恐的低呼与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守门的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厅堂,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不好了!外……外面……秦……秦王……秦王殿下驾到!」 「什么?!」 叶玄手中的茶杯「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王氏惊得猛地站起,打翻了手边的果盘。 叶辰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沈枭?他怎么会来叶府的! 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那股熟悉的丶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然如同潮水般涌入厅堂。 下一刻,那道玄色的身影,便如同暗夜的主宰,背负着门外沉沉的夜色,踏入了叶家这间灯火通明丶却瞬间变得无比逼仄的厅堂。 沈枭依旧是那身简单的墨色锦袍,身后只跟着如同铁塔般沉默的孟霄河。 他没有看那桌凉透的宴席,也没有理会满地狼藉的茶杯碎片,目光如同寒冰,直接落在了脸色惨白丶僵立当场的叶玄身上。 整个叶府,此刻鸦雀无声。 所有的仆人丶护卫,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叶玄一家人,更是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在那无形的威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之前对叶川的满腔怒火,早已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在这位连圣人都敢当面羞辱丶索要妃嫔的煞神面前,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枭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起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这死寂:「听说,你们在找叶川?」 叶玄浑身一颤,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几乎软倒的双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乾涩嘶哑:「草民叶玄,参见秦王殿下……回……回王爷,确……确有此事, 叶川乃是草民犬子,今日设下家宴,想与他叙叙家常……」 他试图用家事来界定,希望能稍稍缓和气氛。 「家事?」 沈枭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重复了一遍,目光带着讥诮,落在叶玄那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本王怎么记得,就在昨日,叶家主似乎已经对外宣称,与叶川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了? 怎么,叶家的家事,是这般儿戏,说断就断,说续就续?」 一句话,如同冰冷的耳光,狠狠抽在叶玄脸上,让他瞬间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一旁的叶辰,看着沈枭那居高临下,全然不将叶家放在眼里的姿态,再想到自己今日被京王驱逐的屈辱,一股混合着恐惧丶嫉妒和怨恨的邪火猛地冲上头顶。 他忘了眼前的男人是何等可怕的存在,竟鼓起一股莫名的勇气,猛地抬起头,抢在叶玄之前,声音尖利地开口,试图揭露叶川的真面目,以博取同情,或者……至少是搅乱局面: 「秦王殿下,您莫要被叶川那卑鄙小人蒙蔽了, 他自幼便心术不正,惯会伪装,小时候就嫉妒我受父母宠爱, 屡次在背后构陷于我,他看似寡言少语, 实则内心阴险狡诈,如今他投靠王爷,定是包藏祸心, 想要借王爷之势,报复叶家,报复我这个兄长, 王爷明鉴,此人绝不可信啊!」 他声嘶力竭,将自己臆想中的叶川形象描绘得淋漓尽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而,他这番激昂的表演,换来的,只是沈枭一道极其淡漠丶甚至带着几分厌烦的眼神。 他甚至没有动身,只是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只聒噪且不自量力的蝼蚁。 「本王跟你说话了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瞬间将叶辰所有的声音和勇气都冻僵在喉咙里。 沈枭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那目光中的不屑与嘲讽毫不掩饰,如同锋利的刀片,刮过叶辰的皮肤。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连死在本王手里资格都没有的废物,允你开口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厉声呵斥更具侮辱性。 叶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他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将他彻底淹没,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沈枭不再理会这个跳梁小丑,目光重新回到面如死灰的叶玄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最终宣判的意味: 「叶玄,本王今日来,只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叶川,与你们叶家,从你们将他逐出家门那一刻起,便再无关系, 他不愿见你们,以后,就别再来打扰他, 若让本王知道,你们再敢去北苑聒噪,或者私下联系……」 沈枭顿了顿,虽然没有明说后果,但那眼神中的冰冷杀意,让叶玄和王氏如坠冰窟。 「第二。」 沈枭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你们叶家,在河东的三处庄园,在江南的三万亩水田, 嗯,位置不错,产出也还尚可,不过很快, 它们就不属于你们叶家了,望早些做好准备,免的流落街头没有钱使。」 此言一出,叶玄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恐惧。 河东庄园,江南水田! 那可是叶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丶最核心丶最值钱的产业根基。 是叶家维持世家体面的命脉所在! 「王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叶玄声音颤抖,带着绝望的嘶哑。 沈枭却不再解释,仿佛只是随口通知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背负双手,带着孟霄河,如同来时一样,迈着沉稳而霸道的步伐,迤然离去,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留给了身后彻底瘫软的叶家三人。 直到沈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许久,叶府内的凝滞气氛才稍稍缓解。 叶辰第一个从巨大的羞辱中缓过神来,他喘着粗气,脸上惊魂未定,却强自挤出一丝不屑,啐了一口道: 「呸!嚣张什么,我叶家的产业,遍布神州,根基深厚, 岂是他一句话就能夺走的?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罢了,父亲不必担心!」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挽回一点颜面,也安慰自己那颗被恐惧填满的心。 然而,叶玄和王氏却远没有他这么乐观。 叶玄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喃喃道:「他不是在吓唬人……他是沈枭……他说得出,就一定能做得到……」 叶辰还想再争辩,却被叶玄无力地挥手打断。 与此同时,离开了叶府的沈枭,在返回北苑的马车上,对孟霄河淡淡吩咐道:「把张柏松之前送来的, 关于叶家各处产业丶田亩丶以及与地方官府往来细节的卷宗,整理一份,给京王李朔送过去。」 「是,王爷。」 孟霄河沉声应命,没有丝毫犹豫。 很快,一份详尽的丶记录着叶家核心资产命脉的密卷,便被秘密送到了京王府。 李朔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大礼」,先是一怔,随即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沈枭这是要借他之手,彻底斩断叶川与叶家的联系,同时,也是在给他送上一份丰厚的投名状回报。 他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唤来心腹属下,指着那份密卷,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按照这上面的名录,将叶家在河东丶江南的那些庄园丶田产都处理乾净, 该查的查,该收的收,实在不行通知附近江湖势力,别留下什么手尾。」 「属下明白!」 心腹恭敬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可是块肥肉! 李朔靠在椅背上,惬意地品着茶。打压一个已经失势的叶家,既能讨好沈枭,又能充实自己的钱袋,还能顺便卖叶川一个人情,简直是一举多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量的田产地契,正源源不断地流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而叶府之内,叶辰还在那里兀自嘴硬,叶玄与王氏则沉浸在巨大的恐慌里,浑然不知,一场针对叶家根基的丶迅雷不及掩耳的清算风暴,已然在李朔的冷笑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50章 叶家剧变 第四日清晨。 天都城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一夜喧嚣落定后的清冷。 秦王沈枭的车驾已悄然驶离驿馆,黑色的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三千铁旗卫沉默拱卫,如同一股无声的黑色铁流,朝着长安方向迤逦而去。 消息传至深宫,李昭怔忪片刻,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猛地攫住了他。 那尊压在心头丶令他寝食难安的煞神,终于走了。 他几乎是瘫坐在龙椅上,长长地丶贪婪地呼吸了几口不再感到窒息的空气。 然而,这股轻松并未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丶扭曲的愤怒。 沈枭走了,但他留下的屈辱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李昭的帝王尊严上。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群臣。 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李昭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尖利的失控感,「朕养士千日,用在一时!可你们呢? 眼睁睁看着那沈枭在天都横行无忌,视朕如无物, 看着朕受此奇耻大辱,竟无一人能挺身而出,为朕分忧,无一人能替朕担下这份委屈!」 他指着下方噤若寒蝉的臣子,手指因愤怒而颤抖:「平日里争权夺利,个个能言善辩, 到了关键时刻,全都成了锯嘴的葫芦,朕要你们何用?!啊?!」 积压数日的恐惧与憋闷,在此刻尽数化为对臣子的迁怒。 他需要发泄,需要重新树立他作为「圣人」的威严,而眼前这些不敢反抗沈枭的臣子,成了最好的靶子。 「吏部侍郎张简丶御史中丞王焕……」 李昭一连点了几个平日里在他看来不够忠诚丶或者与河西稍有牵扯的官员名字。 「即刻革职查办,交给大理寺,给朕细细地查,朕倒要看看,你们背地里,是否也与那逆臣有所勾连!」 雷霆之怒下,无人敢求情。 被点名的官员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很快被侍卫拖拽出去。 其余臣子将头埋得更低,心中寒意更甚。 他们知道,圣人这是在找回场子,用他们的官帽和前程,来弥补他在沈枭那里丢失的颜面。 与此同时,通往长安的官道上。 一辆外观朴素丶内里却极为宽敞舒适的四轮马车,正平稳地行驶在水泥板铺就的官道上。 车外是肃杀森严的铁旗卫,车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铺着柔软雪豹皮垫子的车厢里,沈枭慵懒地倚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对面的徐颜身上。 此时的徐颜,已非天牢中那个形容枯槁丶散发着霉味的囚妇。 她换上了一身沈枭命人准备的藕荷色暗花云锦宫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洗去污垢的脸庞恢复了往日的白皙,虽未施粉黛,却因劫后余生以及药力的滋养,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莹润光泽。 那股成熟女子特有的风韵,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几分坚韧与沉静,让她仿佛一朵浴火重生的莲,在简陋的车厢里,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 沈枭的打量毫不避讳,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掠过她恢复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梁,最终落在那双虽然带着些许疲惫丶却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寻常男子的轻浮,而是一种纯粹的丶带着欣赏与占有的审视,如同猎手在评估自己捕获的丶极其珍贵的猎物。 徐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身,避开那过于锐利的视线,轻声道:「王爷如此看着民妇,可是民妇有何不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却更添几分磁性。 沈枭低笑一声,嗓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不答反问:「夫人可知,本王为何执意要亲自接你去长安?」 徐颜垂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王爷大恩,救民妇于囹圄,民妇感激不尽,想必……是为了颖儿,能让民妇与她团聚。」 「是为赵颖,但不全是。」沈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本王行事,向来顺心而为, 那日在天牢外初见夫人,虽形容狼狈,却难掩风骨, 如今稍作休整,更是令本王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话语说得颇为隐晦,但那其中的意味,却让徐颜心头一跳。 他是在夸赞她的容貌身段,却又不止于此。 「夫人身段窈窕,仪态端庄,即便历经风霜,依旧如空谷幽兰,风姿天成。」 沈枭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般气质,困于天牢,或是埋没于寻常宅院,都是暴殄天物,长安地阔天高,或许更能让夫人一展所长。」 这话语里的赞美近乎直白,却又包裹在惜才丶提供平台的外衣下。 徐颜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她听出了那隐含的丶超越寻常关怀的意味。 一抹极淡的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耳根,心下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受用的感觉。 多久了,不曾有人如此直接地肯定她的存在,不仅仅是作为「赵颖的母亲」,而是作为「徐颜」本身。 但旋即,理智便将这丝涟漪压了下去。 她是个寡妇,年已三十有三,又育有一女,比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秦王还大了六岁。 身份悬殊,年龄差距,都如同天堑。 他这般人物,身边岂会缺少绝色? 想必只是一时兴起的客套话,或是上位者惯有的丶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自己若因此生出什么不该有的遐想,才是真正的可笑与不自量力。 于是,她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王爷谬赞了,民妇残花败柳之身,能得王爷庇护, 与女儿团聚,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有他求,长安繁华,能得一隅安身,亲眼看着颖儿安稳度日,便是民妇余生所愿。」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女儿身上,试图划清界限。 沈枭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她的回避? 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如同看着猎物小心翼翼踏入陷阱的边缘。 他没有继续进逼,反而从善如流地接过了话题:「叶川那小子,虽有时过于执拗, 但心性纯良,能力不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赵姑娘跟了他,未必不如在天都做个看似风光丶实则如履薄冰的皇子妃。」 提及朝政,他的语气变得客观而冷静,仿佛刚才那带着些许暧昧的赞美从未出现过。 他开始与徐颜分析眼下大盛的局势,从各地藩镇割据,到朝堂党争倾轧,再到北地灾荒丶流民问题,言语犀利,直指要害。 徐颜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听着他鞭辟入里的分析,也不禁被吸引了进去。 她出身官宦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对朝政并非一无所知。 后来嫁入镇国公府,身为宗妇,更是需要一定的见识和手腕。 此刻听着沈枭毫不避讳地剖析时局,她偶尔也能插上一两句,观点竟也颇为独到。 沈枭眼中赞赏之意更浓,他发现自己有些低估了这个女人。 她不仅容貌风韵极佳,内里的见识与智慧,也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这让他原本更多源于容貌身段的兴趣,悄然间又多了一层对她内在的认可与势在必得。 车厢内的气氛,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逐渐缓和。 一方是心怀叵测丶步步为营的猎手,一方是心有顾忌丶强自镇定的猎物。 彼此试探,言谈看似围绕着天下大势,实则暗流涌动。 然而,就在沈枭的车驾离开天都势力范围后不久,一场针对叶家的风暴,毫无徵兆地降临了。 河东,叶氏祖地。 三万多亩上好的良田,乃是叶家维持家族运转的重要财源之一。 时值初夏,麦苗青青,长势正好。突然,大批身着官服丶手持州府令牌的衙役和税吏,在一名面无表情的监察御史带领下,涌入田间地头。 「奉旨查办,叶家于河东之田产,经查证,乃巧取豪夺,非法所得, 现予以查封,所有佃户,即刻起,田租归入官仓,胆敢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冰冷的宣告如同晴天霹雳,砸懵了所有叶家庄子和佃户。 田契被强行收走,仓库被贴上封条,管事想要理论,却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一把推开,刀鞘加身。 几乎在同一时间,河西,叶家经营多年的几处大型矿产生意,也遭到了当地官府的严密审查,以「偷漏国税」丶「违规开采」等名义,被勒令无限期停业整顿。 而远在滑州担任知府的叶庆,叶玄的族弟,叶家在官场上为数不多的实权人物之一,更是因为被坐实了贪污受贿丶草菅人命的罪名,直接被革职查办,锁拿进京,投入了大理寺狱。 消息如同雪片般,通过加急快马,一道接一道地传回天都叶府。 叶玄正与夫人王氏核算着这个月的家族用度,虽然日渐拮据,但靠着河东丶河西的产业,尚能维持着世家大族的体面。 当管家连滚爬爬丶面无人色地冲进来,语无伦次地禀报完所有噩耗时,叶玄手中的帐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幸亏旁边的王氏及时扶住。 「你……你说什么?」叶玄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江南各地的庄田,河西的矿都被查了?叶庆……他……他被革职查办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千真万确啊,州府的人已经贴出告示了,我们的人连门都进不去了!」管家哭丧着脸,「滑州那边也传来消息,庆老爷已经被押解上路了!」 王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死死抓住叶玄的胳膊:「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我们叶家……我们叶家这是得罪谁了?!」 叶玄浑身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太师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得罪谁了? 这还用问吗?! 沈枭前脚刚走,后脚叶家就遭到了如此精准丶如此迅猛丶如此全方位的打击。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这分明是来自河西的丶毫不留情的报复。 是为了叶川? 还是为了彻底斩断叶家与太子李臻可能存在的任何联系?或者,两者皆有? 「是沈枭!一定是他!」 叶玄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这是要彻底毁了我叶家的根基啊!」 失去了江南的田产,河东的矿业,再加上叶庆这个官场支柱的倒塌,叶家维持了近百年的庞大开销,瞬间失去了最重要的来源。 仅靠天都的一些铺面和有限的俸禄,如何能支撑起一个偌大的家族?坐吃山空,能维持几年? 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曾经显赫一时的天都叶家,就将彻底沦为京圈贵族中,那种空有爵位名头丶内里却早已掏空的「穷酸贵族」,成为所有人暗中嘲笑的对象! 「快,快去请京王殿下!不,去请右相,去请所有我们能请得动的朝中大人!」 叶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抓住管家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 「备厚礼!把库里那尊白玉观音,还有那灵宝琉璃盏,都拿出来!快去!」 管家慌忙应声而去。 第251章 易碎 管家连滚爬爬地去了,叶府库房里仅存的几件压箱底的宝贝被翻找出来。 一尊半尺高的羊脂白玉观音,雕工精湛,宝相庄严,玉质温润无瑕,是叶家祖上传下来的。 另一件则是前朝宫廷流出的灵宝琉璃盏,七彩流光,晶莹剔透,在烛火下折射出迷离梦幻的光晕,价值连城。 这两样,几乎是叶家如今能拿出的丶最能体现世家底蕴和财富的硬通货了。 叶玄亲手用锦缎将宝物包裹好,放入紫檀木盒中,仿佛捧着身家性命。 他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的紫色官袍(虽已无实职,但爵位尚在,可穿紫),试图维系最后一丝体面,但那微微佝偻的背脊和不断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与绝望。 右相府邸,门庭深邃。 通报之后,叶玄在门房惴惴不安地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被引了进去。 穿过层层回廊,来到一间偏厅。 右相李子寿并未在正堂见他,其意味不言而喻。 李子寿身着常服,正坐在一张黄花梨木茶案后,慢条斯理地烹着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那张保养得宜丶却总透着几分阴柔算计的面容。 他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叶玄,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淡淡道:「叶公今日怎得有暇,莅临寒舍?」 叶玄心中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几步,深深一揖,几乎将腰弯到了地上:「草民叶玄,参见右相大人,冒昧打扰,实是因家中突遭横祸, 迫不得已,特来恳求右相大人,看在往日同朝为官的情分上,救我叶家于水火啊!」 说着,他几乎是颤抖着将那两个紫檀木盒捧过头顶,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李子寿这才稍稍抬眼,目光在那两个盒子上扫过,依旧没什么表情,对旁边的侍从示意了一下。 侍从上前接过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白玉观音和琉璃盏。 刹那间,即便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李子寿,眼底也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叶公,你这是何意? 本相为官,向来清廉自守,岂能收受如此重礼?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叶玄见他没有立刻拒绝,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连忙将叶家名下田产丶矿业被查,以及叶庆被革职下狱的事情,添油加醋丶声泪俱下地诉说了一遍。 自然隐去了对沈枭的猜测,只说是遭了小人构陷,蒙受不白之冤。 「……右相大人明鉴啊!」叶玄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我叶家世代忠良,对大盛丶对圣人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如今遭此无妄之灾,定是有奸佞小人,见不得我叶家好,在背后恶意中伤,罗织罪名, 求右相大人务必在圣人面前为我叶家美言几句,主持公道, 只要能保住家业,救我族弟,我叶家上下,愿为右相大人效犬马之劳,结草衔环以报!」 他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将家族存亡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右相身上。 李子寿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叶玄说完,他才轻轻「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玩味:「叶公啊,你这话,可就说得有些不清不楚了, 你叶家的产业,乃是地方州府依律查办,证据确凿,岂能空口白牙说是构陷? 至于叶庆,他贪污受贿,草菅人命,人证物证俱在, 大理寺已然立案,本相虽为右相,又岂能干涉司法,罔顾国法呢?」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语气越发轻飘:「至于你说小人构陷,叶公,莫非是在暗指圣人受了蒙蔽,行事不公吗?」 这话如同毒针,瞬间刺得叶玄魂飞魄散,他猛地抬头,连连摆手:「不不不,右相误会了,草民绝无此意!草民是说……是说……」 他急得语无伦次,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李子寿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缓缓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锁定了叶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叶公,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令郎叶川,投靠河西沈枭,此事天下皆知。」 「沈枭是何等人物?狼子野心,目无君父,他在天都做了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如今圣人颜面扫地,威严受损,这口气,圣人憋在心里,正无处发泄呢!」 「你叶家,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个投诚逆臣的麒麟子,你让圣人如何想?让满朝文武如何看?」 李子寿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叶玄早已脆弱不堪的心房上。 「圣人没有立刻下旨将你叶家满门抄斩,已是念在你们叶家祖上那点微末功劳,格外开恩了!」 「你现在,还想让本相去替一个逆臣的家族求情,去触圣人的霉头? 叶玄啊叶玄,你是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本相活得太舒坦了?」 叶玄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终于彻底明白,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不是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而是叶川,是叶川投靠沈枭这件事,彻底激怒了圣人,让叶家成了圣人挽回颜面的出气筒和牺牲品! 「右相!右相大人!」 叶玄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膝行几步,抱住李子寿的腿,涕泪横流。 「川儿……川儿他年轻不懂事,是被那沈枭蛊惑了啊, 我……我早已将他逐出家门,与他恩断义绝, 他的所作所为,与我叶家再无干系,求右相明察, 求右相在圣人面前说明啊!我叶家对大盛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看着脚下这个昔日也曾风光丶如今却如同丧家之犬般哀求自己的同僚,李子寿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底的不耐与鄙夷。 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该彻底碾碎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于是轻轻挣开叶玄的手,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放着白玉观音和琉璃盏的桌案前。 他先是拿起那尊白玉观音,在手中掂了掂,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口中却淡淡道:「忠心?叶公,忠心不是靠嘴说的, 令郎的选择,就是你们叶家如今最好的投名状。」 说完,在叶玄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李子寿手腕一松!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 那尊传承数代丶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观音,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洁白的碎片四处迸溅,如同叶家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和希望。 「啊——」 叶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而,这还没完。 李子寿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玉,又随手拿起了那只流光溢彩的灵宝琉璃盏。 他对着光线看了看,七彩流光在他阴鸷的眼中闪烁,语气带着一种极致的轻蔑与嘲弄:「至于这些身外之物,叶公,都到了这个时候, 你还以为,靠这些玩意儿,就能买通前程,保住家业吗?」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叶玄的天真。 「易碎品,终究是易碎品,就像你们叶家,看着光鲜,实则不堪一击。」 话音未落,他五指一松! 「啪嚓——」 更加清脆丶更加令人心碎的破裂声! 琉璃盏摔得比白玉观音更加彻底,七彩的碎片如同破碎的彩虹,混合着白玉的残骸,铺满了地面,映照着叶玄那张彻底失去血色的丶写满了绝望的脸。 「不!!!」 叶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随着那两件传家宝的碎裂,彻底崩塌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扑倒在地。 不顾碎片的锋利,用双手疯狂地去揽那些碎玉,仿佛想要将它们重新拼凑起来,拼凑起叶家曾经的荣耀和未来的生路。 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混着灰尘和泪水,染红了那些曾经象徵着财富与地位的残骸。 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不住的丶绝望的痛哭,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 李子寿冷漠地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将丝帕随意丢在地上,正好盖住了一小块琉璃碎片。 「叶公,看来你需要时间冷静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比冰还冷,「来人,送客。」 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丶依旧死死攥着几块碎玉的叶玄从地上架了起来,不顾他的挣扎与哀嚎,直接拖出了偏厅。 偏厅内,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片,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茶香与绝望。 李子寿重新坐回茶案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幽深。 他当然知道叶家的局是李朔导致的,但更是李昭默许。 叶家?不过是早已没有利用价值的出气筒罢了。 唯一用处就是用来平息圣人的怒火,顺便向那位远在长安的秦王,隐晦地递上一个「此事与中枢无关,纯属叶家自身取祸」的信号,再合适不过。 至于叶玄的绝望? 那与他李右相,又有什么关系? 第252章 武朝来袭 长安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巍峨的城墙在夕阳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与天都截然不同的丶铁血而沉稳的气息。 一路行来,沈枭看似专注于与徐颜探讨朝局天下,实则每一句看似随意的点评,每一个落在她身上的欣赏眼神,都如同精准投下的饵料,悄然拨动着徐颜沉寂多年的心弦。 他谈吐间睥睨天下的自信,剖析世事时一针见血的犀利,以及那份对她本人(而非仅仅是赵颖母亲)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看重,都像温暖的泉水,一点点融化着她因多年寡居和牢狱之灾而冰封的心湖。 她知道自己不该,不能。 可那种被强大异性重新视为女人丶而非一个符号或附属品的感觉,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尤其是当沈枭偶尔提及长安风物,说到会在王府附近为她们母女安排一处清幽别院,确保她们生活无忧时,那平淡语气中蕴含的绝对掌控力与细致安排,更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丶被人妥善庇护的安全感。 「到了长安,夫人不必拘束,就当是回家了。」 临近王府,沈枭看着她微微恍惚的侧脸,最后添了一把火,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 徐颜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眼眶,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尾,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再无之前的疏离与推拒。 心花,便是在这不动声色的步步为营中,悄然绽放。 车队并未直接进入喧闹的市区,而是绕行至城西一片依山傍水的清雅之地。 这里早已准备好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仆役侍女一应俱全,安静恭顺。 沈枭亲自将徐颜和早已在此等候丶激动得泪流满面的赵颖送入府中,并未多做停留,只温言安抚几句,便乾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贴与尊重,让徐颜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失落。 她站在精致的花厅里,看着女儿欣喜地打量新环境,恍如隔世。 秦王府。 与别院的静谧温馨不同,王府的气氛始终带着一丝军国主义特有的肃杀与高效。 沈枭刚踏入殿门,卸下披风,亲卫统领便无声无息地上前,双手呈上一枚用火漆密封的细小铜管。 上面镌刻着一个隐秘的蔷薇花纹。 这是大周女帝沐青幽与他之间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渠道。 沈枭眉头微蹙,接过铜管,指尖内力一吐,震碎火漆,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帛。 展开,上面是沐青幽那熟悉的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笔迹,内容简洁而惊心: 「枭郎亲启:武朝二十万大军,以清君侧,正帝统之名,陈兵北境雁门关外,距国都洛邑仅三百里, 朝中暗流汹涌,恐有内应。青幽势孤,盼君驰援,或施以援手,以解倒悬之急。」 沈枭眼中瞬间寒光凛冽,周身的气息都为之冷凝。他没有丝毫迟疑,沉声道:「传萧溪南!」 片刻后,萧溪南入殿。 无需沈枭多言,他已看到其手中那张素帛和凝重的脸色。 「王爷,可是大周有变?」 沈枭将素帛递给他。萧溪南迅速扫过,眼神锐利如鹰隼,沉吟片刻,缓缓道:「武朝陈兵二十万,清君侧,正帝统? 呵,好冠冕堂皇的藉口,沐女帝登基虽时日尚短,但其手段魄力,已初步稳住国内大局, 若非内部有人与之呼应,武朝绝不敢如此轻易大兵压境,行此险招。」 他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点向大周与武朝的边境线:「雁门关乃大周北疆门户,一旦有失,洛邑危矣, 武朝此举,绝非单纯边境摩擦,其志在颠覆沐女帝政权,扶植傀儡上位, 而能里应外合,调动如此资源,瞒过沐女帝耳目,大周内部,位高权重者,不过那寥寥数人。」 沈枭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地图上大周与河西接壤的那片区域,那里,新划入版图不久的「远州」格外显眼。 这是当初他助沐青幽登上帝位,作为报酬割让给河西的战略要地,虽已名义上归属,但统治尚未完全稳固。 「你以为,武朝此举,仅是针对沐青幽吗?」沈枭的声音冰冷。 萧溪南眼中精光一闪:「王爷明鉴!武朝与大周内部反对势力勾结,若成功推翻沐女帝, 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河西新得的远州。 甚至可能以此为藉口,联合大周新傀儡政权,共同向我河西发难, 他们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沐女帝若倒,我河西西线将永无宁日,西出商路亦将断绝。」 局势瞬间明朗。 这并非单纯的大周内乱,而是一场针对沐青幽,更是剑指河西沈枭的阴谋。 沐青幽的存在,是河西在西线最重要的战略屏障和盟友。 她若倒下,河西将直接面对一个充满敌意丶且可能被武朝操控的大周,战略态势将急剧恶化。 沈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想动本王的人,还想染指本王的土地? 武朝还有大周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怕是打错了算盘。」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射殿外西方,那里是安西铁骑的驻防之地。 「传本王王令!」 声如金铁交鸣,在承恩殿内回荡。 「命碎叶城守将,骁武将军郭孝恪,即刻点齐城内半数安西铁军,轻装简从, 昼夜兼程,向大周远州边境集结!限三日内,抵达指定位置!」 「三万人?」 萧溪南微微挑眉,并非质疑,而是在思索其中深意。 三万对二十万,看似螳臂当车。 但那可是安西铁军! 二十万对安西军而言就是一个个战功。 沈枭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远州之上,语气斩钉截铁:「本王这三万铁骑,目标并非为沐青幽平叛,更不是去与武朝二十万大军正面决战。」 他目光森寒,一字一句道:「他们的唯一任务,是给本王牢牢钉死在远州边境,确保远州寸土不失, 若武朝军队,或有任何大周乱军,敢踏足远州一步,不论其打着何种旗号,郭孝恪可临机决断,无需请示!」 「同时,以秦王府名义,照会武朝与大周朝廷,」沈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远州,乃我秦王国土,受河西庇护, 任何针对远州的军事行动,都将被视为对河西的直接挑衅,本王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捍卫疆土,勿谓言之不预!」 萧溪南眼中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 不以援救沐青幽的名义出兵,避免了直接卷入大周内战,给了各方一个看似「师出有名」的藉口——保卫本国疆土。 此举既展现了河西维护自身利益的坚定决心,对武朝和大周内部反对势力形成强大威慑,又实际上在沐青幽的侧翼构筑了一道坚固的屏障,牵制了敌方大量兵力。 这既是军事部署,更是高超的政治博弈。 一方面向沐青幽表明了支持态度,稳住她的阵脚,另一方面,警告武朝和大周内部的敌人,河西的底线不容触碰。 同时,也向天下昭示,他沈枭的势力范围,不容任何人染指! 「王爷英明,我这就去拟令,八百里加急,送往碎叶城!」 萧溪南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殿内,沈枭独自立于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幽深。 西方的天空,仿佛因此而凝聚起新的战云。 第253章 殊死一搏 洛都,紫薇殿。 晨曦透过高窗,映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沉重空气。 沐青幽高踞龙椅,一身玄黑凤纹皇袍,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也愈发冰冷。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信是武朝名将白扩亲笔所书,措辞傲慢,字里行间充斥着对她的蔑视与对所谓「正统」的拥戴。 「沐氏青幽,牝鸡司晨,得位不正,十皇子沐衍,方为大周正统,帝室遗珠…… 若汝识时务,速速退位,迎奉新君,我武朝天兵可即刻退去,保尔宗庙不失, 如若不然,铁蹄踏破洛都,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沐衍……」 沐青幽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寒意。 她那个早年因母族获罪而被送往边境苦寒之地,本以为早已湮没无闻的幼弟,竟成了武朝插手大周内政的完美棋子。 一股混杂着屈辱丶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恐慌的火焰,在她胸中熊熊燃烧。 为了坐上这把龙椅,她付出了什么? 尊严丶国土丶身体……她将自己和整个国家的部分命脉都抵押给了沈枭那个恶魔,才换来了这染血的冠冕,才得以将命运攥在自己手中。 如今,武朝轻飘飘一纸书信,就想让她将一切拱手让人? 绝无可能! 砰—— 她猛地将信拍在龙案上,声响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令下方垂手肃立的几位老臣浑身一颤。 「武朝欺人太甚!」沐青幽声音锐利,如同冰棱撞击,「白扩竟敢让朕退位?他以为我大周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吗?!」 首辅大臣,须发皆白的张文渊,颤巍巍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武朝兵锋正盛,国力远胜我大周,其拥兵百万,绝非虚言, 我朝经此前动荡,兵力仅余六十万,东部十八城精又暂归河西节制,能动用之兵,捉襟见肘啊, 一旦开战,恐有倾覆之危,是否……是否暂避锋芒,从长计议?或可与那十皇子……」 「从长计议?」沐青幽打断他,眼神如刀,扫过张文渊和后面几位面露附和之色的老臣,「如何从长?将朕的头颅献给沐衍,换你们在新朝继续高官厚禄吗?!」 她站起身,玄色袍袖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朕这个皇位,是踩着荆棘丶淌过血河得来的, 不是他武朝册封的,更不是沐衍那个黄口小儿配坐的!想让朕退位,除非朕死!」 她目光转向殿外,声音斩钉截铁:「魏轩!」 「臣在!」 一身戎装的魏轩大步出列,甲胄铿锵,眼神坚定,与那些老臣的惶惑形成鲜明对比。 「即刻传朕旨意,徵调各州兵马,集结于雁门关,粮草辎重,限十日之内筹措完毕,运抵前线,朕要亲临雁门,会一会那白扩!」 「陛下三思啊!」张文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国力悬殊,此战凶多吉少,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若有不测,大周……大周就真的完了!」 「正是因国力悬殊,朕才必须去!」沐青幽眼神冰冷,「唯有朕亲临,方能激励士气,告诉全军将士,朕与国同存亡,也告诉武朝,我大周,宁折不弯!」 她不再理会跪地哀求的老臣,对魏轩沉声道:「立刻去办!同时,以八百里加急,将此信抄送河西秦王, 告诉他,武朝欲断他东疆屏障,问他,是坐视不理,还是共御外侮?」 她将「共御外侮」四个字咬得极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是求助,亦是提醒。 东部十八城已割让给沈枭,武朝若灭周,下一个目标未必不是他河西。 她赌沈枭不会坐视武朝势力进一步膨胀,威胁他的霸业。 魏轩领命而去,步伐坚定。 沐青幽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稍定。 至少,还有绝对忠诚于她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洛都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紧张的气氛几乎要凝结成冰。 兵马调动,粮草汇集,一道道命令从皇宫发出,整个国家机器在沐青幽的铁腕下高速运转起来。 朝中虽有反对之声,但在她毫不留情的打压和魏轩掌控的「凤翎卫」威慑下,迅速平息。 十日后,雁门关。 这座雄踞于北部山脉要冲的千古雄关,此刻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二十五万周军依险而守,营寨连绵,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关墙之上,「周」字大旗与「沐」字皇旗并肩飘扬。 沐青幽一身银甲,外罩玄色披风,立于关楼最高处。 寒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也带来了远方武朝大营那无边无际的压迫感。 武朝大军号称四十万,营盘扎得极广,一眼望不到头,人马喧嚣之声即便隔着数十里,也能隐隐传来。 「陛下,武军势大,但其劳师远征,粮草补给线长,我军据关而守,以逸待劳,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魏轩站在她身侧,低声分析道,试图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沐青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注视着远方。 她知道自己是在冒险,是在用整个大周国运作赌注。 但她没有退路。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她将失去一切,包括性命。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关内飞驰而来,信使滚鞍下马,高举一封火漆密信:「陛下!河西急报!」 沐青幽心脏猛地一跳,迅速接过信,撕开火漆。 信是沈枭亲笔,字迹狷狂,内容却简短得令人心寒: 「武朝跳梁,疥癣之疾,女帝既已执掌权柄,何须本王插手? 远州既入河西,自当由本王镇守,雁门之危,乃汝大周家事,自行处置便可, 若力有不逮,龙椅终究冰冷,不如长安温暖。」 没有承诺援兵,没有联合抗敌,只有冷眼旁观的漠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丶提醒她身份归属的嘲弄。 他甚至暗示,若她守不住,可以回到他身边,继续做那个被他掌控的「情人」。 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被羞辱的愤怒,瞬间席卷了沐青幽。 她死死攥着信纸,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沈枭…… 他果然靠不住。 在他眼中,她或许始终只是一枚棋子,一个玩物。 大周与武朝的战争,在他看来,不过是狗咬狗,只要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他便乐得坐山观虎斗。 「陛下?」 魏轩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沐青幽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她不能乱,她是大周女帝,是三军的统帅!她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握在手中,再抬头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封般的坚定与决绝。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将领耳中,「即日起,朕与雁门关共存亡,再有言和或退让者,犹如此案!」 她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身旁摆放地图的木案一角应声而断! 「轰隆——」 就在这时,远方武朝大营方向,突然传来沉闷的战鼓声。 初时一声,随即连成一片,如同滚滚雷鸣,震撼天地! 紧接着,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开始涌动,无数武朝士兵如同蚁群,向着雁门关缓缓逼近。 刀枪的反光刺破尘埃,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金属海洋。 武朝,开始攻城了! 「备战!」 魏轩厉声高喝。 关墙上,警钟长鸣! 弓箭手迅速就位,弩车绞弦声嘎吱作响,滚木礌石被运上墙垛,沸腾的金汁在铁锅中翻滚冒泡。 沐青幽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望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武朝大军,感受着脚下关墙传来的轻微震动,心中所有的犹豫丶恐惧和软弱,在这一刻都被强行碾碎。 没有退路,没有援军。 她只有自己,和身后这二十五万将士,以及摇摇欲坠的大周江山。 「白扩……」她低声自语,眼中燃烧起近乎疯狂的火焰,「想要朕的皇位,就拿命来换吧!」 她举起长剑,指向汹涌而来的敌潮,清冽而决绝的声音响彻关楼: 「大周将士听令!守我河山,卫我疆土!杀——!」 「杀!!!」 震天的怒吼从关墙上爆发出来,如同困兽最后的咆哮,迎着武朝大军的战鼓,撞向命运未知的战场。 雁门关上空,战云密布。 第254章 人的影,树的名 雁门关的城墙,已被血色浸透三日。 残阳如血,映照着关前堆积如山的尸骸,断裂的枪戟斜插在焦黑的土地上,如同乱葬岗的墓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丶硝烟味和一种肉体烧焦的糊味,令人作呕。 关墙上,幸存的周军士兵倚着垛口,大多带伤丶眼神麻木,机械地啃着发硬的乾粮。 许多人吃着吃着便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三日,仅仅三日。 武朝大军的攻势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扩用兵老辣,不计伤亡地轮番猛攻,仗着兵力优势,不断消耗着守军的体力和意志。 周军凭藉雁门天险和一股初战的血勇,勉强击退了数次攀城,但代价是惨烈的。 四万余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沐青幽的心头,也压在每一个守军将士的心头。 而剩下的人,也几乎人人带伤,筋疲力尽,箭矢丶滚木丶热油等守城物资消耗巨大,补充艰难。 沐青幽银甲上的血迹已呈暗褐色,她连续三日未曾卸甲,只在军帐中短暂合眼。 昔日清冽的眼神布满了血丝,英气的脸庞难掩深深的疲惫。 她巡视着伤痕累累的关墙,看着士兵们绝望而麻木的眼神,听着伤兵营里不绝于耳的呻吟,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陛下。」魏轩的声音沙哑,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将士们快到极限了,箭矢仅余三成,滚木礌石也已不多,武军下次进攻,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一骑斥候浑身是血,踉跄着冲上关墙,扑倒在沐青幽面前,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不好了!武朝…… 武朝援军到了,足有三万之众,携携带大量攻城车丶井阑,上面都覆着破罡符文!」 「破罡符文……」 沐青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普通城墙在附加了破罡符文的攻城器械面前,防御力将大打折扣。 雁门关虽险,也经不起这等专破护城阵法和坚固城防的利器持续轰击。 完了。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沐青幽的脑海。 兵力悬殊,士气低迷,物资匮乏,如今对方又来了生力军和专门克制城防的利器…… 雁门关,守不住了。 大周,也要亡了。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牺牲,弑父丶卖身丶割地…… 最终,还是抵不过绝对实力的碾压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甚至能想像到,关破之后,白扩和那个所谓的「十皇子」沐衍,会如何羞辱她,如何将她的一切努力践踏在脚下。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里空空如也。 沈枭那封冰冷的回信,早已被她烧成灰烬。 那个男人,果然靠不住。 与此同时,原大周东部十八城,现已更名为远州。 沈枭并未住在原本的城主府,而是选择了一处可以俯瞰整个远州平原的高耸楼阁。 他负手立于窗前,听着属下汇报雁门关的战况。 「……鏖战三日,周军损失惨重,箭尽粮绝,士气濒临崩溃, 武朝援军已至,携破罡器械,雁门关破,只在旦夕之间。」 沈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直到属下提到「破罡符文」和武朝大军陈兵远州边境线外百里,其兵锋隐隐有威胁东疆之势时,他深邃的眼眸中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武朝…… 胃口倒是不小。 灭了大周,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这新得的,尚未完全消化稳定的远州十八城? 白扩是名将,但不是傻子,他不会看不到拿下大周后,顺势东进的可能性。 所谓的「只针对沐青幽」,不过是稳住他的说辞。 他沈枭,从不将自身安危寄托于他人的承诺之上。 「取纸笔来。」 沈枭淡淡开口。 很快,一封措辞简洁,却霸道至极的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雁门关外武朝大营,白扩的手中。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白扩将军,沐青幽乃本王故人,东疆毗邻大周,不容有失, 尔即刻退兵,可保无恙,若执意妄为,休怪本王亲赴武朝京师,与贵国皇帝面谈退兵之事,沈枭。」 「面谈」二字,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几乎等同于兵临城下! 白扩看完信,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将信拍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沈枭!欺人太甚!」 他低吼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憋屈。 他当然知道沈枭的凶名,更知道此人行事肆无忌惮,说到做到。 河西铁骑的凶悍,如雷贯耳。 此刻他大军主力被牵制在雁门关,若沈枭真不顾一切率精锐直扑武朝防御相对空虚的京师……那后果不堪设想! 「大将军,沈枭此举,意在威慑,他未必真敢……」一名副将试探道。 「未必?」白扩冷哼一声,「他是个疯子!为了霸业,他什么事做不出来?我们不能赌!」 但让他就此退兵,他又如何甘心? 眼看雁门关旦夕可下,大周指日可灭,扶持沐衍这个傀儡,武朝便能将势力深入河西腹地…… 如此巨大的诱惑和即将到手的战功,岂能因沈枭一纸书信而放弃? 白扩沉思良久,终于提笔回信,语气尽量克制: 「秦王钧鉴,殿下误会矣,我军此来,只为清君侧,扶正统(十皇子沐衍),绝无威胁东疆之意, 沐青幽倒行逆施,天人共弃,殿下何必为她与吾皇伤和气? 待大周事了,吾皇必遣使与殿下共商边境安宁之事。」 他将姿态放低,试图解释并稳住沈枭,希望沈枭能看在武朝皇帝的面子上,不要插手。 然而,沈枭的回信来得更快,也更加不容置疑,只有一句话: 「既不愿退,那便战场上见,本王即刻点兵,入武朝京师,与尔皇面谈。」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虚与委蛇,只有最直接的丶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白扩拿着这封回信,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沈枭率领那支凶名在外的安西铁骑,如同黑色闪电般穿过边境,直扑武朝心脏的画面。 朝中那些与他政见不合的对手,必定会藉此机会攻讦他引狼入室……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灭周之功,一边是京师可能被袭丶自己身败名裂的风险。 这个抉择,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 「传令……」白扩的声音乾涩沙哑,带着无尽的不甘,「全军……暂停攻势,后退十里扎营,没有本将军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他不敢赌。 他承担不起京师有失的责任。沈枭这一手「围魏救赵」,精准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雁门关上,预想中更加猛烈的丶附带破罡符文的攻击并未到来。 原本如同黑云压城般的武朝大军,竟然在一声号令下,如同退潮般,缓缓向后移动,最终在十里外重新扎下营寨,偃旗息鼓。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关墙上的周军将士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不敢置信的议论。 「退了,武朝大军退了!」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来了援军吗?」 「是天佑我大周吗?」 沐青幽站在关楼上,望着远方退去的武朝大军,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 她不相信白扩会良心发现,更不相信什么天佑。 很快,魏轩带来了消息,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陛下,刚收到密报,是秦王,他直接写信威胁白扩,若不自退兵,他便亲率大军杀入武朝京师……」 沐青幽闻言,浑身一震。 沈枭……竟然出手了? 不是派兵来援,不是联合抗敌,而是用这种最霸道丶最不讲理的方式,兵锋直指武朝腹地,逼得白扩不敢不退!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是庆幸?是感激? 不,更多的是屈辱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浴血奋战,付出惨重代价勉强支撑,而那个男人,远在千里之外,只凭一纸书信,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她的灭顶之灾。 这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看,你拼尽全力守护的东西,我动动手指就能决定其存亡。 你,依旧在我的掌控之中。 她想起沈枭那封回信中的话:「龙椅终究冰冷,不如长安温暖。」 此刻,她站在血与火洗礼过的关墙上,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能感受到那龙椅之下的刺骨寒意,以及远在长安的那个男人,投来的丶如同看待笼中雀鸟般的目光。 危机暂时解除,但她知道,这喘息之机,是沈枭施舍的。 武朝大军并未远离,白扩仍在虎视眈眈。而她的大周,经此一役,已是元气大伤。 「传令下去。」沐青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绝望后的冰冷坚硬,「抓紧时间救治伤员, 修补城防,清点物资,另,以朕的名义,修书一封致谢河西秦王。」 「致谢」二字,她说得异常艰难。 这不仅仅是感谢,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在绝对力量面前,不得不低头的臣服。 她望着武朝大营的方向,又仿佛透过虚空,望向远州,望向长安。 第255章 还有这种操作? 武朝京师,威武殿。 皇帝武雄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紧攥着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密信。 一封来自雁门关主帅白扩,详述了沈枭如何以直捣京师相威胁,逼得他不得不暂停攻势。 另一封则来自边境暗探,确认河西确有兵马调动迹象,虽规模不详,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然迫近。 「沈枭……欺朕太甚!」 武雄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吞并大周,兵进河西,经略西州,是武朝几代君王的夙愿,如今眼看成功在即,却被横插一杠,他如何能甘心? 更何况,沈枭此举,无异于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扇了他武朝上下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沈枭的凶名与河西铁骑的战力,又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立刻下令强攻的冲动。 白扩是老成持重之将,他既然选择退兵,必然是对沈枭的威胁忌惮至极。 「陛下。」一名近侍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白扩将军八百里加急,请示下一步方略。」 武雄烦躁地挥挥手:「让他原地待命,没有朕的旨意,不可轻举妄动!」 他需要时间,需要找到一个既能打破僵局,又不至于彻底激怒沈枭那疯子的办法。 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武雄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白扩用兵稳健,但也因此显得有些保守,尤其面对沈枭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难免束手束脚。 或许……该换一种风格了。 他想到了一个人,楚秀英。 此子出身将门,其父楚安亦是武朝宿将。 楚秀英年少成名,并非靠军功,而是靠其在兵部策论丶沙盘推演中展现出的拟人才华。 他熟读兵书,口若悬河,谈起古今战例丶排兵布阵丶奇正相生之道,连许多老将都时常被其驳得哑口无言。 他撰写的一系列关于新型战法丶机动作战理论的文章,在武朝年轻将领中风靡一时,也被一些渴望革新的朝臣誉为军界新星。 武雄也曾翻阅过他的策论,确实觉得观点新颖,视野开阔,令人眼前一亮。 最重要的是,楚秀英对沈枭的野蛮和不循兵法向来嗤之以鼻。 多次在公开场合扬言,若由他统兵,必能以堂堂正正之师,用精妙的战术让沈枭之流原形毕露。 这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或许正是打破眼前僵局所需。 「拟旨!」 武雄下定决心。 「雁门关战事暂由副将代理,擢升兵部郎中楚秀英为征讨大将军, 总领雁门关前线二十万大军,并率其本部五万精锐即刻开拔, 汇合前线后,继续对周作战,务必尽快攻克雁门,平定大周。」 旨意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不少老成持重之臣纷纷出列劝阻。 「陛下三思,楚秀英虽熟读兵书,却从未经历大战,骤然授予如此重权,恐非良策。」 「是啊陛下,白扩将军虽暂受挫,然经验丰富,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啊。」 「那楚秀英所言多是纸上谈兵,岂能当真?战场瞬息万变,非是沙盘推演可比!」 武雄被说得有些烦躁,正要强硬压下反对之声,却见殿外一人急匆匆闯入,正是楚秀英之父,老将楚安。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楚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犬子秀英虽读了几本兵书,能言善辩,然实则眼高手低,纸上谈兵之辈耳, 他连千人规模的剿匪都未曾独立指挥过,如何能统御二十万大军,与沐青幽丶乃至其背后的沈枭抗衡? 此去非但不能建功,只怕……只怕会葬送我二十万儿郎性命,误了国家大事啊,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楚安声嘶力竭,他是真急了。 知子莫若父,楚秀英那点本事,他这个当爹的最清楚不过。 平日里高谈阔论也就罢了,真把他放到尸山血海的战场上,面对沐青幽这等狠角色都不是对手,更别提沈枭那等杀遍大荒西州,铁骑所国寸草不生的巨擘,绝对是死路一条! 武雄眉头紧锁,楚安如此反应,让他心中也起了一丝疑虑。 恰在此时,得到任命消息的楚秀英本人,意气风发地赶到了殿外请求觐见。 「宣他进来!」 武雄决定当面考较一番。 楚秀英大步走入殿内,他身穿一尘不染的银色铠甲,腰佩镶宝石的长剑,面容俊朗,昂首挺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信乃至自负的气息。 他先是对武雄行了礼,然后看向跪在地上丶老态龙钟的父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父亲此举有失颜面。 「楚秀英。」武雄沉声问道,「你父亲言你缺乏实战,乃是纸上谈兵,不堪大任,你对此,有何话说?」 楚秀英闻言,不慌不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从容的笑意。 他对着武雄再施一礼,声音清朗,侃侃而谈: 「陛下明鉴!父亲大人爱子心切,所言亦是常情, 然,时代不同矣,古之名将,亦非生来便能征善战, 臣虽年少,却饱读兵书,通晓古今战阵变化, 更于兵部多年,推演天下局势,于军事一道,自有心得。」 他转向楚安,语气带着一丝辩论式的咄咄逼人:「父亲总言实战,却可知,若无正确理论指导,实战不过是莽夫之勇,徒增伤亡罢了, 譬如当年白扩将军与燕国之战,若依臣当年所献迂回侧击,断其粮道之策, 何须耗时三年,伤亡十万之众?再譬如此次雁门关之战, 白将军若早用臣多点开花,虚实结合之法,扰敌后方,疲其心神, 雁门关或许早已易主,何至于被沈枭一纸书信所慑?」 他引经据典,将白扩的一些战例拿出来,用自己的一套理论逐条分析得失,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若按他的方法来,武朝早已统一天下。 他又详细阐述了自己针对雁门关的全新作战构想,什么立体攻势丶心理威慑丶后勤绞杀…… 名词一个比一个新颖,理论一套比一套复杂,别说听得武雄眼中异彩连连,就算沈枭这位穿越者听到怕是都要感慨不已。 而楚安则是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却发现自己那些基于血淋淋经验的反驳,在儿子这套完美的理论体系面前,竟显得如此陈旧和苍白。 「……故而,用兵之要,在于庙算,在于奇正,在于掌控全局! 沐青幽困守孤城,已是强弩之末,沈枭虽强,然劳师远征,介入他国战事,其心必不坚, 此时,正需一员锐意进取丶通晓新型战法之大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枯拉朽,一举定鼎, 臣,愿为陛下手中这柄利剑,斩破迷雾,扬我国威!」 楚秀英最后慷慨陈词,躬身请命。 「好!说得好!」 武雄抚掌大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 看看,这才是他武朝年轻将领应有的气魄和见识。 比起那些畏首畏尾的老将,楚秀英简直如同一股清流。 「楚爱卿不必多虑。」武雄对瘫跪在地的楚安挥挥手,「秀英有此大才,正当为国效力,朕意已决,楚秀英,即日上任,不得有误!」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厚望!」 楚秀英声音洪亮,意气风发。 他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父亲,心中并无多少愧疚,反而觉得父亲已然老迈,跟不上时代了。 雁门关上,沐青幽很快就通过斥候和安插在武朝内部的眼线,得知了武朝临阵换将,以及新任主帅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楚秀英的消息。 初闻此讯,沐青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确认无误后,她一直紧绷的心弦,竟奇迹般地松弛了几分,甚至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楚秀英?那个着了《新战策论》丶《论机动作战的十大原则》的兵家天才?」 她看向魏轩,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诞感。 魏轩也面露古怪之色:「正是此人,据说他在武朝朝堂之上,将其父楚安驳得哑口无言,深得武雄赏识。」 「纸上谈兵,我无恙矣……」沐青幽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武雄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嫌他二十万大军败得不够快?」 她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上天,不,是武朝皇帝送给她的一个绝佳的喘息乃至反击的机会。 一个毫无实战经验,只懂得空谈理论的统帅,对于一支刚刚受挫丶士气需要恢复的军队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补品。 她立刻下令:「传令全军,加紧休整,修复城防,多派斥候, 密切监视楚秀英所部动向,朕倒要看看,这位兵家天才,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几乎在沐青幽收到消息的同时,远在远州楼阁之上的沈枭,也拿到了关于楚秀英上任的详细情报。 他放下情报,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楚秀英?就是那个写了些狗屁文章,骂本王用兵是蛮夫的小子?」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可明妆的戏谑。 旁边侍立的苏柔躬身道:「正是,此人理论一套一套,在武朝年轻将领中颇有影响力,但确无任何像样的实战经历。」 「很好。」沈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雁门关与武朝腹地之间广阔的区域。 「武雄派这么个宝贝来,这是嫌沐青幽压力不够大,特意给她送个军功大礼包?」他嗤笑一声,「既然人家都把脸伸过来了,我们不抽一巴掌,岂不是太不给面子?」 他原本坐镇远州,更多是威慑。 但楚秀英的上任,让他看到了主动出击丶攫取更大利益的可能。 击败一个纸上谈兵的花架子,不仅能进一步削弱武朝,震慑四方,更能轻易收割巨大的军功和声望,同时也能让沐青幽更加依赖他。 「传令,」沈枭声音果断,「命碎叶丶朔风丶沙州三地集结的五万安西铁骑,不必再来远州, 直接改变路线,秘密向雁门关西北方向运动,抵达预定位置后,隐蔽待机。」 「王爷是想……」陆七眼中精光一闪。 「楚秀英不是喜欢机动作战吗?」 沈枭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指武朝大军可能的软肋。 「本王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机动,等他按捺不住,露出破绽之时,便是这五万铁骑,为他践行之日!」 他的战略,瞬间从稳坐钓鱼台的威慑,转变为静待猎物上门的主动猎杀。 楚秀英这个「理论满分」的统帅,在他眼中,已然成了一个移动的丶闪烁着诱人光芒的功勋宝库。 第256章 窒息 楚秀英身着那身依旧光洁如新的银甲,意气风发地踏入了雁门关前线的武朝中军大帐。 他取代白扩成为二十万大军统帅的消息早已传开,营中诸将神色各异,有好奇,有怀疑,更有白扩旧部毫不掩饰的抵触与冷漠。 然而,楚秀英对此浑不在意,他心中燃烧着新官上任的火焰,迫不及待地要将他那些在兵部沙盘和策论文章中演练过无数次的奇谋妙计付诸实践,一举打破僵局,成就不世之功。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盘否定白扩之前稳扎稳打丶集中兵力攻坚的战术。 「白老将军用兵,过于持重,乃至钝兵挫锐,丧师辱国!」 楚秀英在第一次军议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雁门关正面险峻,强攻自然损失巨大,为将者,当知奇正相生,避实击虚!」 他指着巨大的雁门关地形图,手指划过两侧连绵起伏丶陡峭如削的山脉,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诸位请看,雁门关虽雄,然两侧山峦并非不可逾越之天堑, 我军何不遣精锐之士,攀越山岭,另辟蹊径,绕至关后,直插大周腹地? 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妙计!届时,沐青幽腹背受敌,雁门关不攻自破。」 帐下众将闻言,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一名跟随白扩多年的副将忍不住出列抱拳,语气艰涩:「大将军,此举是否再斟酌? 两侧山壁猿猴难攀,我军士卒多为平原作战,不善山地攀爬, 且即便有小路,也必然崎岖难行,粮草辎重丶马匹器械根本无法通行, 少量部队即便成功潜入,面对周军围剿,亦是孤军深入,凶多吉少啊!」 楚秀英眉头一皱,不悦地打断他:「哼,畏难惧险,岂是良将所为?兵者,诡道也, 沐青幽定然料不到我军会行此险招,正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传我将令, 立即挑选一千身手敏捷丶擅长攀爬的士卒为先锋,分多路探查攀越山岭之路径,务必找到通往关后的通道!」 军令如山。 尽管将领们心中腹诽,却不得不执行。 于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登山运动」开始了。 一千名被寄予厚望的「山地突击队」成员,背负着沉重的装备,开始尝试攀登那些近乎垂直丶布满了碎石和荆棘的悬崖峭壁。 结果可想而知。 第一天,便有数十名士兵因失足或遭遇落石而坠亡,伤者更众。 第二天,一支小队据说找到了一条疑似兽径,深入数里后却遭遇塌方,几乎全军覆没。 第三天,先锋队损失已超过三百人,却连一条能供大队人马通行的丶稳定的路径影子都没找到。 剩下的士兵士气低落,望着那高耸入云,仿佛永远无法征服的山峦,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楚秀英看着伤亡报告,眉头紧锁,却并非因为士兵的伤亡,而是因为计划的不顺利。 他喃喃自语:「定是先锋不力,未能领会本将军意图,或是沐青幽早有防备,在山中设了埋伏?」 他丝毫没有反思计划本身的问题,反而将失败归咎于执行者或对手的狡猾。 「此路不通,尚有他策!」 楚秀英并未气馁,他的理论宝库中还储备着无数奇计。 他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落在了雁门关西南方向,与大周接壤的一个小国——康国。 康国国力微弱,向来依附武朝,岁岁朝贡,以求平安。 楚秀英眼睛一亮,手指重重地点在康国位置上:「有了,雁门关正面难攻,山路不通,我军何不借道康国? 康国与我武朝素来交好,其境内有平坦官道可直通大周腹地, 我军可派一支偏师,假意借道,实则迅速穿过康国,直扑洛都, 沐青幽主力皆在雁门,后方必然空虚,此乃批亢捣虚之上策,洛都若下,雁门关守军不战自溃!」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死寂。 连最支持楚秀英的几位年轻参谋都傻了眼。 一位负责外交联络的参军几乎是用颤抖的声音提醒:「大……大将军!康国乃我武朝藩属,世代友好,未经应允便派兵入境,形同入侵, 且……且康国国主胆小懦弱,若见我军大举入境,必定惊恐万分,紧闭城门,岂会轻易借道? 万一激起康国反抗,甚至引来周边小国恐慌,与我武朝为敌,岂非……岂非树敌于外?」 楚秀英不屑地摆了摆手,一副尔等不懂战略的表情:「迂腐!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所谓友好,在家国大义面前不值一提, 我武朝天兵借道,是给他康国面子,他若识相,开关放行,事后自有封赏,他若不肯…… 哼,区区蕞尔小国,碾碎便是,正好杀鸡儆猴,让周边诸国看看,忤逆我武朝的下场, 至于树敌?待我武朝吞并大周,国力更盛,这些小国,不过是匍匐在地的蝼蚁罢了!」 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谏,一意孤行,下令三万精锐步骑,由他的一名亲信将领率领,浩浩荡荡开赴康国边境,美其名曰「借道平周」,实则勒令康国立刻打开所有关隘,并提供粮草补给。 康国国主闻讯,又惊又怒。 武朝大军压境,态度蛮横,这哪里是借道,分明是入侵。 他一边紧急派使者向武朝京师抗议,一边下令全国军队集结,紧闭城门,严阵以待。 楚秀英派去的将领也是个莽夫,见康国不仅不「欣然借道」,反而摆出防御姿态,顿时大怒,不等楚秀英进一步指示,便下令强攻边境关卡。 康国军队虽然弱小,但为了保家卫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依托城防拼死抵抗。 武朝军队本以为可以轻松通过,没想到遭遇激烈抵抗,一时间伤亡不小,战事竟然陷入了胶着。 消息传回,楚秀英只是轻描淡写地批了一句:「康国不自量力,负隅顽抗,加速剿灭,勿耽误主力进军日程。」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他已经亲手将一个曾经的盟友,推到了敌人的位置上,为自己开辟了第二条战线。 就在正面登山受挫,西南「借道」演变成入侵康国丶陷入泥潭之时,楚秀英又盯上了另一个问题——机动性。 他看着麾下主要以步兵为主的军队,眉头紧锁。 「兵贵神速!我军缺乏骑兵,如何实现本将军所倡导的大纵深丶高机动作战理念?」 他苦思冥想,忽然,目光投向了地图上北方一个以盛产良马闻名丶与武朝关系若即若离的国家——赵国。 「赵国战马,天下闻名,若得赵国良马两万匹,我军组建一支强大骑兵,何愁大周不破?」 楚秀英兴奋地一拍桌子,仿佛发现了破局的关键。 帐下将领们已经快要麻木了。 一位老将忍着怒气,尽量委婉地提醒:「大将军,赵国非我藩属,且军力不弱,性情彪悍, 我军此刻正与周军对峙,又与康国交恶,岂能再树强敌?向赵国索要战马,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尔等何其怯也!」楚秀英冷哼一声,「赵国虽强,能强过我武朝?我乃天朝上国,向他索要战马,是看得起他们, 传令,派两万兵马,前往赵国边境,陈兵示威,告诉赵王,速速献上两万匹上等战马,以供王师平周之用, 若敢不从,便视同与大周勾结,我武朝天兵,必踏平赵都!」 这道命令,彻底让帐内残存的理智派将领崩溃了。 这已经不是军事冒险,而是彻头彻尾的疯狂。 在三面受敌的情况下,主动去招惹一个强大的邻居? 然而,军令已下。 两万武朝军队在将领们绝望的目光中,拔营向北,朝着三千里外的赵国边境开去。 结果可想而知,赵国国王闻讯勃然大怒,认为武朝欺人太甚,不仅严词拒绝,还立刻调集重兵布防边境,并遣使严厉谴责武朝的无理行径。 原本中立的赵国,瞬间被楚秀英逼到了对立面。 短短十余日,楚秀英凭藉他那一系列妙计,成功地将武朝大军拖入了三线作战的奇葩局面: 正面,雁门关依旧巍然耸立; 西南,与康国打得不可开交; 北面,与赵国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雁门关上的沐青幽。 当探马将武朝军队莫名其妙开始「集体登山」丶继而入侵康国丶最后又派兵北上威胁赵国的消息一一传来时,沐青幽先是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冰冷的嘲讽和一丝庆幸。 「楚秀英……果然名不虚传。」 她站在修复一新的关墙上,望着对面显得有些混乱的武朝大营,语气中充满了荒诞感。 「武雄派此子前来,非是攻敌,实乃助我。」 压力骤减。 原本因白扩猛攻而破损的城墙,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被迅速修复,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固。 消耗殆尽的箭矢丶滚木丶雷石等守城物资,也得到了充足的补充。 士兵们得到了难得的休整,低迷的士气也逐渐恢复。 魏轩甚至有时间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击,骚扰武朝侧翼,试探其虚实,发现对方指挥混乱,反应迟钝。 「陛下,据探,楚秀英似乎对其三线作战的伟业颇为自得,仍在帐中研究他那套立体攻势图,认为一切尽在掌握。」 魏轩禀报导,脸上表情古怪。 沐青幽轻轻摇头,目光投向远州方向,心中暗道:「沈枭……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武朝派来的名将,你的军功,似乎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一场因统帅极度愚蠢而引发的巨大灾难,正在楚秀英志得意满的微笑中,悄然酝酿。 而她和沈枭,一个得以喘息巩固,一个磨刀霍霍,都在冷眼旁观,等待着收割时机的到来。 楚秀英的「逆天」操作,不仅让武朝陷入了战略上的绝境,更成了对手眼中最滑稽也最可悲的猎物。 第257章 蠢人灵机一动 楚秀英端坐在中军大帐那张铺着巨大羊皮地图的帅案后,银甲依旧耀眼,只是眉宇间因连日来的「不顺」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登山损兵折将,康国战事胶着,赵国那边更是连马毛都没见到一根,反而招致对方大军压境,厉声谴责。 三线传来的消息,没有一条令他满意。 帐下将领们垂首肃立,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和疲惫,看向楚秀英的目光中,早已没了最初的期待,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都怪军队太拉垮,拖了自己后腿。 「诸般举措,皆因沐青幽与沈枭扼守要冲,使我军不得舒展!」 楚秀英猛地一拍地图,声音带着被掣肘的恼怒。 「正面强攻,徒耗兵力,侧翼迂回,受阻于山峦小国,此等僵局,非奇谋不可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个巨大的丶令人心惊肉跳的弧线,从雁门关出发, 向北深入千里戈壁,再折向南方,蜿蜒进入那标志着「生命禁区」的八百里祁连山脉。 最终,指尖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东侧,那片如今标注着「大周东疆(远州)」的区域。 「本将军已有决断!」 楚秀英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 「沐青幽丶沈枭,乃至朝中那些迂腐老朽,皆以为我军会死磕于雁门关下,我偏要行那无人敢想之事!」 他目光扫过帐下众将震惊而苍白的脸,一字一顿地宣布他的惊世奇谋: 「留兵六万,由副将王适之统领,继续佯攻,牵制雁门关守军, 本将军将亲率八万主力,北出戈壁,穿越祁连山,直插远州腹地!」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沈枭主力必在雁门关方向与我军对峙,或其注意力皆在康国丶赵国, 远州后方必然空虚,我军神兵天降,击破其留守弱旅,易如反掌, 夺取远州,便获得充足补给,更可沿大周东部平原,一路南下,直逼洛都, 届时,沐青幽首尾不能相顾,雁门关旦夕可下,此乃暗度陈仓之极致,釜底抽薪之绝杀!」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帐内每一位将领的脑海中炸响。 北出戈壁,穿越祁连山? 千里奔袭远州,还要攻打沈枭的地盘?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几乎带着哭腔:「大将军!不可!万万不可啊! 此去远州,路途何止五千里?!戈壁滩缺水少粮,风沙蔽日,大军行进艰难, 祁连山脉更是天堑,山高路险,气候无常,自古便是绝地, 八万大军,多为步卒,携带粮草辎重,如何能穿越这等绝域? 只怕未到远州,人马已折损大半,此……此乃自寻死路啊大将军!」 「是啊大将军!」另一位将领也急切劝谏,「就算侥幸抵达远州,我军已是疲敝之师,如何能击破沈枭留守之军? 沈枭用兵如神,岂会不防后方,若其早有准备,我军便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啊。」 「还请大将军三思!放弃此议,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众将纷纷跪倒一地,苦苦哀求。 帐内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气息,仿佛楚秀英提出的不是战略,而是一道集体赴死的催命符。 楚秀英看着脚下跪倒的将领,脸上非但没有动摇,反而浮现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然与不耐。 他冷哼一声,拂袖道: 「尔等只知险阻,却不知置之死地而后生,正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沈枭丶沐青幽,乃至天下人,谁会料到我军敢行此千里奔袭之举? 此正乃兵法之妙,戈壁虽恶,祁连虽险,然我武朝儿郎,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只要计划周详,准备充分,必能克服天险!」 他又开始引经据典,搬出各种兵书上的理论,什么「疾如风,侵掠如火」,什么「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试图用华丽的辞藻和空洞的理论来证明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他甚至详细推演了行军路线丶补给节点,以及如何以战养战,仿佛远州的粮草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我意已决!」楚秀英最终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所有劝谏,「再有妄议者,军法从事,即刻下去准备,三日后,大军开拔!」 看着楚秀英那不容置疑丶仿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神,众将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知道,再劝无益,这位沉浸在自己宏图伟略中的大将军,已经听不进任何理性的声音了。 一种大祸临头丶前途未卜的悲凉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州,河西东疆都督府。 沈枭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清晰地标注着雁门关丶康国丶赵国以及那片广袤的戈壁和祁连山脉。 苏柔与陆七肃立两旁。 「王爷,玄霜剑主密报。」苏柔递上一封情报,「楚秀英留兵六万于雁门关下,似有异动,其主力约八万, 正在大规模准备乾粮丶水囊,动向不明,但斥候发现其派遣了多支小股部队向西,进入戈壁方向侦查。」 沈枭看着沙盘,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 他手指轻轻点在祁连山脉,又划过通往远州的虚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楚秀英果然没让本王失望。」他声音低沉,「看来,他是想给本王送一份大礼。」 陆七眼中凶光一闪:「王爷,他是想穿越戈壁祁连,偷袭我远州?」 「除了这个异想天开的蠢计,他还能有什么奇谋?」 沈枭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读了几本兵书,就以为可以无视地理天堑,无视后勤补给,把战争当成沙盘游戏。」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爆射:「不过,他既然敢想,本王就敢让他有来无回!」 沈枭猛地转身,下令道:「陆七!」 「末将在!」 「命你率两万安西铁骑,会同郭孝恪都护麾下一万守军,镇守远州! 若楚秀英真能带着他那群叫花子兵爬过来,就给本王在城下把他们全部碾碎!」 「遵命!」 陆七抱拳领命,杀气腾腾。 「苏柔!」 「属下在!」 「传令下去,本王亲率三万安西铁骑,即刻出发!」 沈枭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雁门关外,武朝那留守的六万大军位置上。 「楚秀英想去掏本王的窝,本王就去端了他的老巢,他不是喜欢机动吗? 本王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动于九天之上!」 他选择的路线,同样是祁连山脉,但并非楚秀英那漫长而绝望的戈壁—雪山跋涉。 安西铁骑座下皆是精心培育丶耐力与速度俱佳的河西改良马,可日行千里,极限状态下甚至能达到一千二百里! 他们携带的是高能量丶易携带的肉乾丶奶制品和特制乾粮,配备的是熟悉山间小径的向导。 沈枭的目标清晰而致命:利用远超对手的机动力,沿着祁连山脉边缘一条相对快捷但险峻的秘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雁门关外那支群龙无首丶士气低落的六万武朝偏师! 他要像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黄油般,将其彻底击溃,甚至歼灭! 「郭孝恪。」 沈枭看向一旁沉默寡言丶却以稳健着称的都护。 「末将在。」 「远州与大周边境,依旧由你负责,沐青幽那边不必主动联络,静观其变即可,守住我们的疆域,盯紧洛都的动向。」 「末将明白!」 军令如山,雷厉风行。 短短一日之内,三万安西铁骑已然集结完毕,人衔枚,马裹蹄,在沈枭的亲自率领下,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铁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远州,向着西北方向的祁连山脉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烟尘,却很快消散在边塞的风中,带着一股决然的杀意。 而在远州城头,郭孝恪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西方,那里是楚秀英可能来袭的方向,也是沈枭大军消失的方向。 第258章 夜煌城军训 第五日,黄昏。 祁连山脉的余脉在身后化作一片黛青色的剪影,前方是一望无际丶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戈壁。 风卷着沙砾,打在冰冷的甲胄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沈枭率领的三万安西铁军,如同幽灵般从山隘中涌出,人默马静,唯有铠甲摩擦与马蹄踏碎砾石的闷响,汇成一股压抑的潜流。 然而,几乎就在他们踏出山脉,视野豁然开朗的瞬间,前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一支规模庞大丶却显得狼狈不堪的队伍,正逶迤而行,旗帜歪斜,士卒步履蹒跚,正是楚秀英那历经戈壁煎熬丶梦想着奇袭远州的八万武朝「奇兵」! 双方几乎同时发现了彼此! 楚秀英骑在马上,原本因缺水少食而萎靡的精神, 在看到前方那支黑色军队以及那面狰狞的「秦」字大旗时,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着。 「沈……沈枭?!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身边的将领们也骇得魂飞魄散,他们想像中的远州空虚丶守军羸弱的情景没有出现,反而迎面撞上了河西霸主亲自率领的精锐铁骑,这简直是自投罗网。 与武朝军的惊慌失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西铁军那如同磐石般的冷静。 甚至不需要沈枭过多命令,久经沙场的军团已然在行进中自动调整阵型,由行军纵队迅速转化为攻击锋矢阵。 沈枭玄袍黑马,立于阵前,目光冷冽地扫过对面混乱的武朝军阵,如同苍鹰俯瞰慌乱的羊群。 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手中马鞭前指,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断,响彻三军: 「安西儿郎!」 「敌军送上门来的军功,岂有不取之理?」 「陌刀队,上前!凿阵!」 「轰——」 命令下达的瞬间,安西军阵中,一面血色狼旗猛然扬起。 为首一员悍将,身高九尺,膀大腰圆,面目狰狞犹如庙中金刚,正是先锋悍将顾嗣业。 他身披玄黑色重型山文甲,手中那柄长达丈余丶重达六十斤的陌刀,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刀身宽阔,刃口流淌着嗜血的气息。 「陌刀队!随某凿阵!」 顾嗣业声如炸雷,二品巅峰的强横真气勃发,气浪卷起脚下沙尘。 他身后,八百名同样身材魁梧丶身披重甲丶手持陌刀的壮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他们没有骑马,而是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率先向着数量远超己方的武朝军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敲在每一个武朝士兵的心头。 他们看着那如同城墙般推进的陌刀阵,看着那如同门板般巨大的恐怖兵刃,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放箭!快放箭!」 武朝前排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 零星的箭矢射出,大多叮叮当当地撞在陌刀手厚重的胸甲和护颈上,溅起几点火星,便被弹开,连个白印都难以留下。 安西军的制式玄甲,乃百炼精钢掺杂寒铁所铸,内部更有细微的符文流转,防御力惊人! 「破阵!」 眨眼间,陌刀队已冲至武朝军阵前五十步! 顾嗣业怒吼一声,全身真气灌注陌刀,那巨大的刀身嗡鸣作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半月形的死亡弧光,横扫而出! 「噗嗤——」 「咔嚓——」 首当其冲的几名武朝盾牌手,连人带盾被拦腰斩断! 鲜血内脏泼洒一地!沉重的包铁木盾在陌刀面前如同纸糊! 紧接着,刀光掠过密集的长枪阵,精铁打造的枪杆应声而断,持枪的士兵被恐怖的巨力带飞,筋断骨折! 「杀!」 八百陌刀手如同虎入羊群,巨大的陌刀挥舞开来,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他们不需要复杂的招式,只是通过简化的《血战刀法》,最简单丶最暴力的劈丶扫丶斩。 刀光所至,人马俱碎。 武朝士兵的皮甲丶锁子甲在陌刀面前如同无物,刀锋过处,残肢断臂混合着破碎的甲片四处飞溅! 惨叫声丶骨骼碎裂声丶兵刃碰撞声丶临死前的哀嚎瞬间响成一片。 陌刀队就像一柄烧红的巨刃,狠狠地切入凝固的牛油中,硬生生在密集的武朝军阵中,撕开了一道宽达数十丈丶血肉模糊的巨大缺口! 「铁骑!冲锋!」 几乎在陌刀队打开缺口的瞬间,沈枭冰冷的下令声响起。 轰隆隆—— 早已蓄势待发的安西铁骑动了。 三万匹河西改良骏马同时启动,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以顾嗣业的陌刀队为箭头,向着那鲜血淋漓的缺口,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击! 铁蹄踏碎大地,卷起漫天烟尘,如同死亡的阴影,瞬间将武朝军的前阵吞噬。 近距离接战,装备与个体实力的差距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武朝士兵奋力将手中的长矛丶战刀砍劈在安西骑兵的玄甲上,往往只能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或者溅起一溜火星,震得自己手臂发麻,虎口崩裂! 而安西骑兵手中的马槊丶横刀,却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轻易地破开武朝军熟铁打造的铁甲,精准地刺入咽喉丶心脏等要害。 往往一名安西骑兵冲过,身后便留下一串被洞穿或劈倒的敌人。 力量丶耐力丶反应速度…… 服用了稀释「混沌魔血」的安西士卒,身体素质全面碾压这些普通的武朝士兵。 他们可以持续高强度劈砍半个时辰而手臂不酸,可以在乱军之中敏锐地避开致命的流矢,可以背负沉重的铠甲长途奔袭而依旧保持旺盛的战斗力。 战场,彻底沦为一边倒的屠杀! 安西铁军如同高效的杀戮机器,黑色的洪流在武朝军中反覆冲凿丶分割丶碾碎。 每一次马槊的突刺,都带起一蓬血雨,每一次横刀的挥砍,都斩断几具躯体。 戈壁滩上,残破的旗帜在践踏,无主的战马在悲鸣,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浸透了乾燥的沙土,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泞。 断枪丶折箭丶破碎的甲胄随处可见,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吸引着天空早已盘旋的食腐秃鹫。 楚秀英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他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场景。 那八万大军如同雪崩般溃散丶被屠戮,整个人吓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裤裆间甚至传来一阵湿热。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兵书理论丶奇谋妙计,在安西铁军绝对的实力和冷酷的杀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保护大将军!撤!快撤!」 亲卫将领目眦欲裂,拼命砍杀着试图靠近的安西骑兵,拖着几乎瘫软的楚秀英,向着战场的边缘亡命奔逃。 沈枭坐镇中军,冷漠地注视着战场。 他甚至没有亲自出手,这场战斗的结局,从他决定出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他看着顾嗣业如同血染的战神,陌刀所向,无人能挡。 看着安西铁骑如同狼群,肆意猎杀着惊慌的羔羊。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天空染成凄厉的血红色,与大地上的血色交相辉映…… 夜幕降临,战斗渐渐平息。 八万武朝「奇袭」大军,除少数趁乱逃入戈壁深处,约五万被当场斩杀,两万人在绝望中丢下兵器,跪地乞降。 只有不到一万残兵,护着魂飞魄散的楚秀英,侥幸逃脱了这片修罗屠场,仓皇如丧家之犬,消失在茫茫戈壁的夜色中。 夜煌城外的戈壁,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安西军的将士们沉默地打扫着战场,收缴战利品,收拢俘虏。 黑色的铠甲上沾满了凝固的暗红血迹,但他们的眼神依旧锐利,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操练。 沈枭策马,缓缓行于尸山血海之间,玄色王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楚秀英逃跑的方向,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一战,不仅彻底粉碎了楚秀英荒谬的奇袭计划,更以一场辉煌的丶碾压式的大胜,再次向天下宣告了安西铁军的无敌兵锋,以及他沈枭——不容任何挑衅的绝对权威。 楚秀英用他的愚蠢和八万武朝士卒的性命,为沈枭的功勋簿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经此一役,武朝吞周之梦,已然彻底破碎,局势的天平,正向着河西,不可逆转地倾斜。 第259章 女帝野望 楚秀英如同惊弓之鸟,带着不足万人的残兵败将,惶惶如丧家之犬,他甚至不敢回头望一眼雁门关的方向。 那里有他留下的六万大军,更有他惨败的耻辱和无法面对的责任。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懦弱的路径——径直逃回武朝国境,一心只想远离那片吞噬了他「宏图伟业」和八万将士性命的戈壁屠场。 然而,就在他带着「奇袭」主力踏上那条不归路的同时,雁门关上的沐青幽,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连日来,关外武朝大营的动向诡异,斥候回报营中旗帜虽多,但人马调动频繁且杂乱,炊烟数量也远不及之前。 沐青幽断定,武军主力必然已被楚秀英那个蠢材调离,关外留守兵力定然空虚! 「机不可失!」 沐青幽眼中寒光闪烁,她深知这是扭转被动局面,甚至重创武朝的大好机会。 「魏轩!」 「臣在!」 「点齐兵马,打开城门!朕要亲率大军,踏平武营!」 「陛下圣明!」 魏轩早已按捺不住,立刻领命。 雁门关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开启,憋屈了许久的周军,如同出闸猛虎,在沐青幽和魏轩的率领下,十万精锐步骑汹涌而出,直扑武朝大营! 武朝留守副将王适之,确是一员经验丰富的老将。 若在平日,他即便兵力处于劣势,也能依托营垒层层阻击,甚至组织反击。 但此刻,他面临的局面堪称绝望。 由于楚秀英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操作,导致全军上下军心涣散,士气低迷。 士兵们对那位只会纸上谈兵的主帅充满不信任和怨气,对这场战争的目的是否正确也产生了怀疑。 当看到周军如潮水般涌来时,许多武朝士兵未战先怯,指挥系统也因主将缺席和内部混乱而效率大减。 王适之虽奋力组织抵抗,命令弓箭手放箭,长枪兵结阵。 但在大周军蓄势已久的猛烈冲击下,武军的防线如同纸糊一般,迅速被撕开数个口子。 魏轩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同毒龙出洞,连挑数名武军将领,所向披靡。 而大周军士见女帝亲临战阵,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 溃败,如同雪崩般发生。 武朝军队几乎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便陷入了全面的混乱和溃逃。 士兵丢盔弃甲,争相逃命,将领呵斥不住,反而被溃兵冲散。 王适之眼见大势已去,只得在亲兵护卫下,下令全军后撤。 这一撤,便是一泻百里。 周军乘胜追击,如同驱赶羊群一般,沿途斩杀溃逃的武朝士卒,缴获军械辎重无数。 直至歼灭万余武军,彻底将这支留守部队打残丶打散,再也无法形成威胁后,沐青幽才下令鸣金收兵,凯旋而归。 经此一役,雁门关外威胁尽去,武朝吞周的战略意图被彻底粉碎,沐青幽的威望在军中和国内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就在沐青幽得胜回关后不久,关外再次烟尘扬起。 但这次来的并非敌军,而是玄色旗帜迎风招展的河西铁骑。 沈枭亲自率领大军,押解着两万名从夜煌城俘获的丶垂头丧气的武朝俘虏,浩浩荡荡抵达雁门关下。 关墙之上,沐青幽与沈枭再次会面。 一个刚经历大胜,意气风发,一个则刚刚完成一场碾压式的屠戮,玄袍依旧,气势迫人。 当沐青幽从沈枭口中亲耳听到楚秀英八万大军在夜煌城外几近全军覆没。 仅余不到万人护着主帅狼狈逃窜的消息时,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和野心,如同野火般在她胸中燃起。 威胁解除,强援在侧,武朝新败,国内震动。 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她看向西北方,武朝的方向,目光灼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秦王,如今武朝内外交困,士气低落,正是我大周一雪前耻,扬威域外之时, 朕欲即刻集结大军,兵进武朝边境,不仅要那武雄老儿交出沐衍那个叛逆, 更要他武朝为此次无端入侵,付出惨重的代价!割地丶赔款,一样都不能少!」 她仿佛已经看到武朝在她兵锋下颤抖,被迫签订城下之盟的景象。 然而,沈枭闻言,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孩童。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沐青幽,你怕是已经被眼前的胜利蒙蔽了双眼。」 「武朝立国数百年,底蕴深厚,人口亿万,带甲百万,岂是区区一场边境败仗就能撼动根本的? 楚秀英之败,在于其蠢,而非武朝力弱,你若此时大军压境,直逼其国门, 非但不能令其屈服,反而会激发武朝上下同仇敌忾之心, 届时,你所面对的,将不再是楚秀英这样的蠢材,而是白扩丶乐欢这样的名将督帅,以及保家卫国的百万哀兵, 以你大周如今之国力,长途远征,深入敌境,面对决心死战的武朝主力,胜算几何?」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洞悉世情的冷酷:「别忘了,你大周经此战事,亦是元气未复,此时贸然与武朝进行全面国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沐青幽眉头紧蹙,沈枭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炽热的野心之上,让她极为不悦。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此罢休不成?」 「罢休?自然不。」沈枭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仗要打,利益要争,但不能硬碰硬,楚秀英不是还给你留下了两份大礼吗?」 他指向西南和北方:「康国丶赵国境内,尚有数万武朝军队陷入泥潭, 他们如今孤立无援,士气低落,你何不先集中兵力,与本王配合,步步为营,将这两股敌军彻底吃掉? 既能练兵,又能获得实实在在的战果,更能积累与武朝谈判的筹码, 待扫清这两翼之敌,武朝边境压力倍增,内部主和之声必然高涨, 届时,你再以胜利之师陈兵边境,提出条件, 武雄权衡利弊,应允的可能性,远比你现在盲目杀入其境内要大得多。」 沈枭的策略,老辣而精准,如同高明的棋手,不追求一招制敌,而是通过蚕食和压迫,逐步积累优势,最终迫使对手就范。 然而,此刻的沐青幽,已被接连的胜利和膨胀的野心冲昏了头脑。 她只觉得沈枭过于保守,是在扼杀她开创不世功业的机会。 想起自己为了皇位所付出的一切,想起武朝带给她的屈辱和威胁,一种「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冲动主宰了她的理智。 「不!」沐青幽断然拒绝,眼神倔强而锐利,「战机稍纵即逝,武朝新败,正是一鼓作气之时, 若等其缓过气来,整合兵力,届时再想有所作为,难如登天!朕意已决,即日兵发武朝!」 她看着沈枭,语气带着一丝决绝:「你若要稳扎稳打,去收拾康丶赵的残局,朕不拦你,但朕的路,朕自己走!」 沈枭看着她那固执而充满野性的眼神,却罕见的没有生气,也没有阻止。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 他语气平淡,不再多言。 「康国和赵国的武军,本王会负责肃清,但愿你不会为你今日的决定后悔。」 说完,沈枭不再停留,调转马头,率领着黑色的洪流,押解着俘虏,向着远州方向迤逦而去,将雁门关和沐青幽那燃烧的野心,一同留在了身后。 反正死的也是你的军队。 沐青幽望着沈枭离去的背影,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烦躁,但很快便被更强烈的征战欲望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麾下将士,声音响彻关墙: 「大周的将士们!武朝无道,屡犯我疆!今其主帅丧师,军心溃散,正是我等报仇雪耻,开疆拓土之时!」 「传朕旨意!集结十二万步骑,兵发武朝!朕要亲率尔等,踏破敌境,扬我大周国威!」 「万岁!万岁!万岁!」 关墙上下的周军爆发出狂热的欢呼,连续的胜利让他们信心爆棚,对女帝的崇拜也达到了顶峰。 很快,十二万大周军队集结完毕,在沐青幽和魏轩的统领下,如同一条出洞的巨蟒,带着腾腾杀气,离开了坚守数月的雁门关,向着西面武朝的边境,浩荡开去。 第260章 残败 武朝,金銮殿。 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战报,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一位朝臣的心头,更砸得龙椅上的武雄眼前发黑。 楚秀英八万「奇兵」于夜煌城外几近全军覆没,被打的几乎仅以身免。 雁门关外留守大军被沐青幽趁机击溃,损兵数万,败退百里…… 一连串的噩耗,将武朝趁乱吞周的野心击得粉碎,更带来了开战以来前所未有的耻辱和危机。 「楚秀英,误国庸才,该千刀万剐!」 武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猛地将龙案上的镇纸摔得粉碎。 「来人!传朕旨意,将楚秀英即刻锁拿回京,就地正法,以谢天下!」 「陛下息怒!陛下三思啊!」满朝文武哗啦啦跪倒一片。 楚秀英之父楚安更是涕泪横流,以头抢地:「陛下,犬子罪该万死,然其……其初衷亦是为国建功,只是……只是才不配位, 酿此大祸,恳请陛下念其年少无知,留他一条性命,流放边陲,以观后效吧!」 不少与楚家交好或心存怜悯的官员也纷纷求情。 武雄盛怒过后,看着殿下跪倒的众臣,又想到楚秀英之父楚安毕竟是宿将,楚家也是京门贵族,终究强压下了杀意,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哼!」武雄冷哼一声,「既然如此,楚秀英死罪暂免,削去一切官职爵位,即刻流放剑门关,永世不得回朝,若再有差池,定斩不饶!」 处理了败军之将,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 斥候来报,大周女帝沐青幽亲率十二万大军,已出雁门关,正日夜兼程,直扑武朝边境重镇——龙渊关! 消息传来,朝堂之上一片惊惶。 接连大败,士气低落,若让周军兵临城下,甚至攻破边关,武朝国威何存?国内必将动荡。 危急存亡之秋,武雄这位素来有些刚愎自用的帝王,反而被逼出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明君气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下众将,最终落在一位面容沉静丶眼神锐利的老将身上。 「乐欢!」 「老臣在!」 一位须发灰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的老将应声出列,正是武朝以稳健多谋着称的名将乐欢。 「朕命你为镇朔大将军,总领龙渊关及西部边境一切军务,王适之为副将辅佐于你, 着你二人,即刻前往边境,收拢王适之麾下败退的四万兵马,火速进驻龙渊关! 务必给朕将沐青幽挡在国门之外!若能破敌,朕不吝封侯之赏!」 「老臣(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乐欢与一同被召回的副将王适之齐声应命。 王适之脸上带着败军之将的羞愧,但眼神中更多是重获信任的决然。 武雄又看向户部丶兵部尚书:「六部听令!全力筹措粮草军械,徵调各州兵马,驰援边境!此战,关乎国运,朕与尔等,没有退路!」 「臣等遵旨!」 整个武朝庞大的战争机器,在耻辱和危机的刺激下,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龙渊关,雄踞于两山之间,扼守着通往武朝腹地的咽喉要道。 乐欢与王适之夜以继日,终于赶在周军抵达前,率收拢的四万败兵及关内原有守军共约五万人,进驻了这座雄关。 然而,乐欢并未选择一味死守。 他仔细分析了斥候带回的所有情报,尤其是关于周军行军状态的部分。 「日行五百里,已连续七八日?」乐欢看着地图,眼中精光一闪,「沐青幽这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想要一鼓作气,趁我军新败,直捣黄龙啊, 如此强行军,士卒必然疲惫不堪,后勤辎重更是被远远甩在后面,此乃兵家大忌!」 王适之点头附和:「大帅明鉴,周军虽连胜,但已是强弩之末,末将败退之时, 亦观察其军容,虽气势汹汹,但士卒面带倦容,队形已不如初期严整。」 乐欢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名为葬仙谷的地方,此谷位于龙渊关外六十里, 是周军进军龙渊关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虽不算极高,但林木茂密,易于设伏。 「沐青幽求胜心切,必轻视我军新败,料我不敢出击,她定然急于通过葬仙谷,兵临关下。」 乐欢嘴角露出一丝沉稳的笑意。 「她既送此良机,我等岂能辜负?」 他当即做出部署:「王适之!」 「末将在!」 「予你一万精兵,多带旗帜锣鼓,前出至葬仙谷入口, 遇周军前锋,稍作抵抗,便佯装不敌,向谷内败退, 务必将周军主力引入谷中,记住,败要败得像,但不能真乱!」 「末将明白!」 王适之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本帅亲率一万伏兵,提前埋伏于葬仙谷两侧山林之中, 待周军主力尽数入谷,其后军与辎重队伍必然脱节松懈之时,你部立刻返身杀回, 本帅同时率伏兵杀出,首要目标,非是其前军,而是——断其粮道,焚其辎重!」 「妙计!」王适之抚掌,「周军长途奔袭,补给全赖随军辎重 ,一旦后勤被断,军心必乱,十二万大军,顷刻间便是无根之萍。」 计议已定,武军立刻行动。 乐欢亲率一万精锐,携带引火之物,悄无声息地提前进入葬仙谷,依托茂密林木,隐藏得天衣无缝。 王适之则领着一万「诱饵」,大张旗鼓地前出布防。 与此同时,沐青幽率领的十二万周军,正以惊人的速度向龙渊关挺进。 连续七八日的强行军,日行超过五百里,确实让大军疲惫不堪。 许多士兵靠着意志力在支撑,脚底磨出血泡,盔甲都感觉沉重无比。 但接连的胜利,尤其是轻易击溃武朝留守部队,让沐青幽和大部分将领都沉浸在一种盲目的乐观中。 「陛下,将士们已十分疲惫,是否放缓行程,休整一日?」 魏轩看着身后有些踉跄的军队,忍不住劝谏。 「不可!」 沐青幽断然拒绝,她骑在马上,眺望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龙渊关的城墙在她的兵锋下颤抖。 「兵贵神速,武朝新败,人心惶惶,正是一鼓作气,拿下龙渊关之时, 此时休整,便是给武朝喘息之机,传令下去,加快速度,穿过前方山谷,直扑龙渊关。」 当周军前锋抵达葬仙谷入口时,果然遭遇了王适之率领的守军。 双方稍一接触,武军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丢下些旗帜锣鼓,仓皇向谷内败退。 周军前锋将领见状大喜,毫不犹豫地挥军追击。 消息传到中军,沐青幽更是信心倍增:「果然不出朕所料,武军已是惊弓之鸟,全军加速,穿过山谷,追击残敌!」 十二万大周军队,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胜利的狂热,如同一股喧嚣的铁流,涌入了地形渐趋狭窄的葬仙谷。 漫长的队伍在谷中蜿蜒,前军已经深入,后军和装载着全军粮草丶箭矢丶营帐的辎重车队,还在谷口缓慢移动。 就在周军主力完全进入山谷,前后脱节最为严重之时—— 「咚!咚!咚!」 「呜——呜——呜——」 震天的战鼓声和苍凉的号角声,猛然从葬仙谷两侧的山林中炸响!如同晴空霹雳,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杀——」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早已埋伏多时的乐欢,亲率一万伏兵,如同神兵天降,从两侧山林中猛扑而下! 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绕过周军惊慌失措的前军和中军,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直插队伍尾部那庞大的丶守卫相对薄弱的辎重车队! 「放火箭!焚其粮草!」 乐欢须发戟张,声如洪钟。 无数点燃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周军的粮车丶草料堆! 乾燥的物资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不好!中埋伏了!粮草被烧了!」 周军后队顿时陷入一片极度的混乱之中。 押运粮草的辅兵和民夫哭爹喊娘,四处奔逃,试图救火的士兵被混乱的人群冲散。 熊熊烈火吞噬着他们赖以生存的命脉,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扩散。 几乎在同一时间,原本「败退」的王适之所部,如同打了鸡血般,猛地返身杀回。 一万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如同猛虎下山,狠狠地撞入了因为后方遇袭而陷入混乱丶不知所措的周军前锋和中军结合部。 前有堵截,后有烈火,侧翼受敌! 刹那间,周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这支原本士气高昂的军队,瞬间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士兵们惊恐地发现,手中的兵器变得沉重,身边的同伴在自相践踏,将领的呼喊被淹没在哭喊和杀声中。 「顶住!不许乱!结阵!结阵!」 魏轩目眦欲裂,拼命嘶吼,试图稳住阵脚,但兵败如山倒,个人的勇武在整体的崩溃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他身先士卒,连斩数名武军,却被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和溃兵冲得连连后退。 沐青幽位于中军,眼睁睁看着前方的军队如同雪崩般溃散,后方的火光和浓烟映照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骄傲丶野心,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陛下!快走!大势已去,保留实力要紧!」 几名忠心耿耿的侍卫死死护住她,砍翻靠近的武军,拖着几乎僵住的沐青幽,向着来路方向,不顾一切地突围。 主帅率先逃遁,更是加速了周军的全面崩溃。 十二万大军,在葬仙谷这片绝地,上演了一场惨烈的大溃败。 丢盔弃甲,尸横遍野,被焚毁的辎重冒着黑烟,幸存的士兵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被武军肆意追杀。 沐青幽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侥幸逃出了葬仙谷,一路收拢溃兵,狼狈不堪地逃回雁门关。 直到关上沉重的大门,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而来的,是彻骨的冰寒和巨大的耻辱。 清点残兵,出发时的十二万大军,跟随她回到雁门关的,已不足六万! 损失超过半数。 粮草辎重,几乎损失殆尽。 魏轩身负重伤,侥幸捡回一条命。 站在雁门关冰冷的墙垛上,望着关外武朝的方向,沐青幽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她败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看。 沈枭的警告言犹在耳,此刻却像最辛辣的嘲讽,刺穿着她的心脏。 再不甘,再屈辱,她也只能吞下这枚苦果。 第261章 你是什么身份? 雁门关内,昔日因接连胜利而洋溢的狂热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与沉重压抑的悲戚。 关墙上下,伤兵的呻吟不绝于耳,幸存的将士们脸上写满了疲惫丶后怕,以及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的气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还有那无声蔓延的丶战败后的颓丧。 沐青幽将自己关在临时的行宫(原本的关守府邸)内,银甲卸下,换上了一袭素净的常服,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深刻的倦怠与挫败。 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关内校场上正在清点丶远不及出发时浩荡的军队,心中如同被一块冰冷的巨石堵住,窒息般难受。 葬仙谷的惨败,如同噩梦般在她脑海中反覆上演。 冲天的火光丶溃散的军队丶士兵临死前的哀嚎丶乐欢那沉稳却致命的反击…… 还有,沈枭那双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丶带着冰冷嘲讽的眼睛。 「若是听他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啮噬着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悔恨和羞耻。 她为了那虚妄的功业,赌上了大半精锐,却输得一败涂地。 阵亡将士的抚恤丶损耗的军械丶对国力的重创…… 这一切,都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女帝的威严,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而与雁门关内的愁云惨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关外传来关于河西的捷报…… 沈枭并未在夜煌城大捷后多做停留,甚至没有来雁门关炫耀他的胜利。 而是直接分兵两路,直指康国和赵国。 在康国,面对那些因楚秀英背信弃义入侵而愤慨丶又因武朝主力被歼而惶恐的康国军队,沈枭甚至没有亲自出手。 他麾下的安西铁骑,以绝对的实力和雷霆之势,如同摧枯拉朽般,将陷入康国境内已成孤军的数万武朝残部迅速分割丶包围丶歼灭。 康国国主亲眼目睹了河西铁骑那恐怖的战斗力,再想到武朝的衰落和河西的强势崛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在沈枭兵临城下之时,选择了臣服。 康国,自此去帝号,向河西称臣纳贡,成为沈枭麾下新的藩属。 在赵国,情况亦是类似。 赵王本就因楚秀英的无理索马而震怒,如今见沈枭携大胜之威而来,协助他清剿境内的武朝军队,更是展现了远超武朝的强大实力和守信。 在迅速权衡利弊,尤其是见识了安西铁骑一个冲锋便击溃上万武朝顽抗部队的场景后,赵王也做出了与康国类似的选择。 赵国,亦宣告成为河西藩属,往后将年年进贡。 沈枭兵不血刃(相对而言),便以协助平乱为名,行扩张势力之实,一举将康丶赵两国纳入麾下,河西的版图和影响力再次急剧膨胀。 当他处理完两国事宜,班师返回,再次抵达雁门关时,带来的不仅是胜利的荣耀,更有一种无形中笼罩四方的丶令人窒息的威压。 沈枭回到雁门关,并未兴师动众,只带了亲卫苏柔和陆七。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袍,纤尘不染,神情淡漠,仿佛只是外出巡视了一圈归来。 他径直来到了沐青幽所在的行宫。 宫殿内,烛火摇曳。 沐青幽听到通报,强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仪容,试图维持住最后一丝女帝的尊严。 但当沈枭那高大的身影踏入殿门,伴随着一股冰冷的丶混合着戈壁风沙与铁血气息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时,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瞬间开始瓦解。 她看着沈枭,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对她兵败的嘲讽,也没有对他自己赫赫战功的得意,但这种平静,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居高临下的蔑视。 连日来的压力丶悔恨丶屈辱,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丶对眼前这个男人复杂难言的情绪。 在这一刻,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猛地冲垮了她的理智。 殿内侍女早已被挥退,只剩下他们二人。 沐青幽猛地抬起头,原本苍白的脸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盯着沈枭,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带着颤抖,终于忍不住将心底最尖锐的质问嘶喊出来: 「沈枭!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看到朕兵败葬仙谷,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地逃回来, 你心里特别骄傲,特别痛快,你早就料到了是不是? 你就在等着看我的笑话!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一败涂地!」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和指控。 沈枭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如寒渊的眸子,平静落在了沐青幽脸上。 下一秒——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徵兆地狠狠扇在了沐青幽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踉跄着向后摔去,精心梳理的发髻瞬间散乱,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还没反应过来,沈枭一步上前,玄色的靴子抬起,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她的小腹上! 「呃啊!」 沐青幽痛呼一声,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狠狠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滑落到墙角,蜷缩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痛让她瞬间冒出了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中回过神,头皮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沈枭已经俯身,一把攥住了她散乱的秀发,迫使她抬起那张狼狈不堪丶布满痛苦和惊恐的脸,与他那双冰冷彻骨丶不含一丝人类感情的眼眸对视。 「你是用什么身份。」 沈枭的声音低沉,如同万年寒冰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在跟本王说话?」 他凑近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却让她如坠冰窟。 「一个为了权力,为了爬上龙椅,不惜弑父卖国,更不惜主动上本王床的婊子。」 他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她所有的尊严和伪装剥得乾乾净净,鲜血淋漓。 「是不是几次云雨,几次合作,就让你忘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沐青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话语中赤裸裸的羞辱和那双眼睛里毫无掩饰的丶视她如玩物的冷漠。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愤怒和不甘。 沈枭猛地将她的头往墙上又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让她一阵眩晕。 「蠢货!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想想你那战死的六万多人!他们的抚恤,你拿什么来支付? 以大周如今动荡的局势,国库还能挤出几个铜板? 怕是把你内库掏空,再加上未来整整三年的赋税,都未必能填平这个窟窿!」 他精准地抓住了沐青幽此刻,也是未来最致命的软肋——财政。 没有钱,就无法安抚阵亡将士家属,就无法重建军队,就无法稳定朝局,甚至她这个皇位,都可能坐不稳! 「你若还想继续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而不是像你父皇一样,或者比你父皇更惨……」 沈枭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带着致命的威胁与诱惑。 「最好,从此刻起,在本王面前收起你那套可笑的女帝架子,乖乖听本王的安排,既然当了婊子就要有当婊子的觉悟。」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沐青幽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看着沈枭那近在咫尺的丶如同般冷酷的脸庞,所有的骄傲丶倔强丶不甘,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她想起了葬仙谷的惨状,想起了空虚无力的国库,想起了朝中可能因此而生变的暗流…… 她不能失去皇位,那是她付出一切才得到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挣扎着,不顾身上的疼痛和散乱的仪容,卑微地丶艰难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颤抖着说道: 「王爷息怒,青幽……青幽知道错了……青幽再也不敢了……求王爷……饶了青幽这一回,帮帮青幽吧……」 沈枭看着她这副彻底臣服丶摇尾乞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冰冷光芒。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如同主宰在审视自己的奴仆,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知道错了,那你说说,该怎么认错?」 沐青幽身体一颤,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屈辱丶恐惧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丶身体深处被这绝对强大和暴力所引动的隐秘颤栗,交织在一起。 她咬着唇,渗出血丝,却不敢有丝毫犹豫。 她挣扎着爬起身,跪在沈枭脚下,伸出颤抖的手,主动去解他玄袍的腰带……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付出的代价,也是她重新获得「庇护」的投名状。 在一种近乎凌辱的丶单方面索取的过程中,沐青幽的身体在沈枭粗暴的对待下,可耻地背叛了她的意志…… 泪水混合着屈辱从眼角滑落,却又在身体的反应中变得模糊。 她紧紧闭着眼,承受着这一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外面的烂摊子和内心的巨大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停息…… 沈枭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衣袍,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生理宣泄。 他看也没看蜷缩在凌乱床榻上丶眼神空洞的沐青幽,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漠与权威: 「接下来,一切听本王安排。你损失的,自然会让武朝加倍赔偿出来。」 沐青幽如同提线木偶般,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青幽一切全凭王爷做主。」 此刻的她,再也不敢在沈枭面前流露出丝毫的不敬与放肆。 女帝的骄傲,在绝对的力量和现实的残酷面前,已然彻底瓦解,只剩下卑微的依附与恐惧的顺从。 沈枭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留下沐青幽独自一人在空旷冰冷的殿内,伴随着摇曳的烛火,品尝着权力巅峰之下,那无尽的屈辱与虚无。 第262章 权势在实力面前一文不值 雁门关的军权交割,在一种近乎无声的压抑中完成。 沐青幽甚至没有露面,只是一道冰冷的懿旨,便将关内残存的近六万周军,连同关防印信,尽数交到了沈枭手中。 曾经的盟友,如今已彻底沦为附庸,连最后一点象徵性的自主也被剥夺。 关内周军将领虽心有戚戚,但在魏轩的弹压和安西铁骑那无形却沉重的威慑下,无人敢有异议。 沈枭接手兵权,没有任何过渡与安抚,直接以铁腕手段进行整合。 他将周军打散,分别由安西军的中低级将领暂行管辖。 同时将缴获自楚秀英部的武朝装备丶以及部分河西运来的制式兵甲补充进去。 迅速提升了这支败军的装备水平,但核心的指挥权,牢牢掌握在安西嫡系手中。 不过数日,一支混合了安西铁骑的凌厉与周军熟悉地形特性的新军,便在沈枭手中初步成型。 他没有在雁门关多做停留,整合完毕,便立刻挥师西进,兵锋再次直指武朝边境。 黑色的「秦」字大旗与残破的「周」字旗并列,却任谁都看得出,谁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主宰。 大军行进,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股如山岳倾轧般的沉重压力。 当部队再次抵达那片令沐青幽梦魇缠绕的葬仙谷时,沈枭甚至没有下令清扫战场。 谷中依旧残留着焦黑的车架丶破碎的兵甲以及来不及完全清理的尸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和烟燎气。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包括对面的武朝守军,都清晰地看到反抗他的下场。 在葬仙谷外扎下前锋营寨后,沈枭做了一件极其霸道,却也彰显其绝对自信的事。 他并未派遣细作潜入,也未策划任何奇袭,而是直接派出一名普通的安西军校尉,带着十名骑兵,高举使节旗帜,大摇大摆地直奔龙渊关下。 那名校尉在关下勒马,运足真气,声音清晰地传上关墙: 「龙渊关守将乐欢听着,我主河西秦王大军已至葬仙谷, 三日之内,兵临关下,是战是和,早作决断,若欲负隅顽抗,关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在关墙内外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只有最直接的丶赤裸裸的通牒! 关墙之上,乐欢与王适之并肩而立,看着关下那寥寥十余骑却气焰嚣张的安西军校尉,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早已接到沈枭班师并整合周军兵力的消息,却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态度如此之强硬! 「沈枭……他终于还是亲自来了。」 乐欢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擅长用兵,精于算计,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 夜煌城三万安西铁骑碾压楚秀英八万大军的战报,细节早已传回,那根本不是同一量级的对抗。 「大将军,现在怎么办?沈枭凶名在外,其军战力……」 王适之声音乾涩,葬仙谷的胜利带来的些许信心,在「沈枭」这个名字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还能怎么办?」乐欢苦笑一声,「速派八百里加急,将沈枭通牒原文, 一字不改,火速呈报陛下,此等大事,已非我等边将所能决断, 在陛下旨意到来之前,紧闭关门,加强戒备,绝不可擅自出击,徒增伤亡!」 他深知,面对沈枭,固守或许还能多撑几日,出击则必是自取灭亡。 武朝京师,紫宸殿。 武雄看着乐欢加急送来的军报,尤其是沈枭那简短却杀气腾腾的通牒,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刚因为击退沐青幽而稍微提振的些许心气,瞬间被这更大的危机碾得粉碎。 「沈枭……他还是来了……」 武雄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楚秀英的惨败,康丶赵二国的迅速倒戈,无不清晰地告诉他,如今的沈枭和河西,拥有着怎样可怕的力量。 与这样的对手全面开战? 他连想都不敢想! 殿内群臣亦是鸦雀无声,一股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 主战派此刻也噤若寒蝉,无人再敢提御驾亲征丶决一死战之类的豪言壮语。 「陛下,」宰相马纲颤巍巍出列,「沈枭势大,不可力敌啊!如今之计,唯有和谈,方是上策,可保宗庙社稷……」 「和谈……和谈……」武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和谈!立刻派使者,要派重臣!快去!」 他几乎是吼着下达了命令。 最终,素有辩才且为人圆滑机变的重臣吕子休,被委以重任,携带国书与厚礼,火速赶往龙渊关前线,务必要稳住沈枭,不惜代价争取和谈。 就在吕子休还在路上奔波之时,沈枭的大军,已然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了葬仙谷,兵临龙渊关下。 八万大军扎下连营数十里,营寨整齐,杀气森然。 尤其是那数万安西铁骑,人马皆覆玄甲,肃立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和心理压迫感,远超当日沐青幽的十二万大军。 沈枭甚至没有下令攻城,只是每日派小股骑兵在关下驰骋炫耀武力,或者用缴获自楚秀英部的武朝重型弩车,对准了城关。 这种隐而不发的姿态,比直接猛攻更让人窒息。 龙渊关内的武朝守军,每日都活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吕子休抵达龙渊关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不敢怠慢,立刻请求出关面见沈枭。 沈枭在中军大帐接见了他。帐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冰冷的兵器和悬挂的巨大地图。 沈枭高踞主位,玄袍如墨,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扫了吕子休一眼。 吕子休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寒意,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呈上国书和礼单,言辞恳切地表达了武朝皇帝渴望和平的意愿。 沈枭随手翻开国书扫了一眼,便丢在一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武朝无故兴兵,犯我盟友,致使生灵涂炭,损失惨重,如今一句和谈,就想轻飘飘揭过?」 吕子休额头冒汗,连忙道:「秦王明鉴,此前种种,皆因楚秀英等小人蒙蔽圣听所致, 我朝陛下亦是追悔莫及,只要秦王肯罢兵,我朝愿赔偿大周损失,并严惩相关责任人……」 「赔偿?」沈枭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可以,那就谈谈赔偿。」 他屈指弹了弹桌面,早有准备的苏柔立刻呈上一份清单。 「大周此战,损兵逾十万,粮草军械损耗无算,边境州县遭兵灾蹂躏,百姓流离失所…… 综合折算,武朝需赔偿大周白银七千万两,可分三年付清,首次需支付不得低于四千万两,不得拖欠!」 「七……七千万两?!」吕子休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瘫软在地。 这几乎是要掏空武朝大半年的财政了! 「此外,」沈枭不等他反驳,继续冷声道,「龙渊关虽险,却不足以惩戒, 武朝需割让龙渊关以东,包括叙州城在内的七百里疆土,归于河西治下,以此为界,永不犯周!」 割地,还要割让叙州这样的边境重镇! 吕子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这条件太过苛刻。 「还有,」沈枭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交出沐衍,此人既是祸乱之源,便由本王处置。」 「最后,签订国书,武朝皇帝需亲笔承诺,永不主动侵犯大周疆界,若有违背,河西必倾国之兵伐之!」 四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如同四座大山,压在吕子休和整个武朝身上。 吕子休还想争辩,沈枭却已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帐外肃立的安西铁骑,声音陡然转寒: 「条件在此,没有商量余地,答应,本王即刻退兵,不答应……」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三日后,本王便踏平龙渊关, 亲自去你们武朝京师,找武雄面谈,届时,条件便不是这些了。」 那冰冷的杀意和绝对的自信,彻底击垮了吕子休的心理防线。 他毫不怀疑,沈枭说到做到。 消息传回武朝京师,武雄看着沈枭提出的条件,气得浑身发抖,当场砸碎了心爱的玉如意,却又无可奈何。 打,打不过; 拖,拖不起。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战。 在巨大的恐惧和现实压力下,武雄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颤抖着手,在割地赔款丶交出沐衍丶承诺永不犯周的国书上,盖上了那枚沉甸甸的丶代表着武朝最高权力的传国玉玺。 当吕子休捧着那份墨迹未乾丶却已注定让武朝蒙受奇耻大辱的国书,再次回到龙渊关下,呈给沈枭时,这位河西秦王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便交给了苏柔收好。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代表着巨额财富和土地的条款一眼,仿佛那只是理所应当的战利品。 「还算识相。」沈枭淡淡地评价了一句,随即下令:「传令,大军拔营,撤回雁门关。」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对失败者的嘲讽,安西铁骑和周军混合的队伍,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沉默而有序地转身,撤离了龙渊关。 只留下关墙上,武朝守军那复杂难言的目光,有屈辱,有愤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那道玄色身影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枭以无与伦比的实力和冷酷到极致的枭雄姿态,兵不血刃,便迫使一个庞大的帝国签下了城下之盟。 第263章 沐青幽要组建新军 雁门关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战败后的死寂,也非盲目乐观的狂热,而是一种被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强大武力所震慑后的丶带着些许兴奋与更多敬畏的复杂情绪。 第一批来自武朝的战争赔款,足足四千二百万两雪花白银,由重兵押运,浩浩荡荡地送达了关内。 当那一箱箱沉重的银锭被打开,在阳光下反射出诱人光芒时,几乎所有目睹此景的周军士卒,呼吸都为之粗重了几分。 对于这些出身贫寒丶大多数只在传说中听过巨额财富的普通士兵而言,这堆积如山的白银,带来的冲击力无与伦比。 在西州各国,当兵吃粮是天经地义,但军饷?那是极为奢侈的概念。 大部分军队只管饭食,能有些许赏赐便已是主将恩德。 十两白银,足以让大周境内一个普通农户家庭,确保没有天灾人祸情况下,省吃俭用安稳过三年。 沈枭深谙人心,更懂得如何用最直接的方式收买人心,巩固权威。 他没有丝毫拖延,直接在点将台上,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下令发放赏银。 「大周将士们!」沈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此前一战,尔等奋勇,虽有挫折,然终与本王并肩,迫武朝签下城下之盟,此战利,亦有尔等一份功劳!」 他手臂一挥,指向那堆积的银箱:「今日,凡此次随军出征之周军将士,无论官职高低,伤否,每人赏银十两!即刻发放!」 命令一下,整个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丶几乎要掀翻关墙的欢呼声! 「秦王万岁!」 「谢秦王赏赐!」 许多士兵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攥着到手那沉甸甸丶冰凉的银锭,仿佛握住了全家未来的希望。 他们看向点将台上那道玄色身影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狂热。 这一刻,什么女帝懿旨,什么国家大义,在实实在在的十两白银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沈枭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瞬间收获了这数万周军士卒的初步效忠。 发放完士卒赏银,沈枭并未停手。 他又拿出一部分银两,厚赏了周军中级将领以及魏轩等高级军官,并拨出一百四十万两专款,用于抚恤大周阵亡将士家属。 至于安西军将士,对此表现的十分淡定。 他们的待遇至少是这些大周士兵的十倍不止,光每月一杯可以提升修为和体魄的「战神酒」,怕是一千两都不止。 更别提平日里立下军功给的赏银,以及每月指定给的盐粮和只在河西境内流行的「工业券」了。 这一连串举措,如同温暖的春风,迅速抚平了葬仙谷败仗带来的创伤和怨气,整个周军的士气和对沈枭的向心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剩余的约四千万两白银,沈枭的处理更是乾脆利落。 「苏柔,清点三千二百万两,装箱造册,即刻运回河西,入库。」 「是,王爷。 庞大的资金入帐,足够支撑今年河西地区接下来的建设以及安西铁军那堪称吞金兽般的日常消耗和装备更新。 看着一箱箱原本属于武朝,如今更应算是「大周」战利品的白银,被毫不留情地运走,一直强作镇定丶陪同在侧的沐青幽,心都在滴血。 她如今最缺的就是钱。 阵亡抚恤的窟窿,朝廷的正常运转,百废待兴的民生…… 处处都需要钱。 沈枭拿走八成,只给她留下八百万两,这如何能够? 眼看最后一箱属于河西的白银被抬走,沐青幽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与急切:「王爷,能否,再多留一些? 大周如今百废待兴,各处都急需用钱,八百万两,实在是捉襟见肘。」 沈枭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故作镇定的外表,直抵她内心的窘迫与渴望。 「八百万两,加上本王替你发放的赏银和抚恤,已替你省去诸多麻烦,稳定了军心民心,这还不够?」 「更何况,本王并非没有给你其他补偿。」 他抬手,指向西方:「叙州及其周边七百里疆土,武朝已割让, 此地土地肥沃,商路初通,潜力巨大,本王将其交予你经营, 此后叙州一应税赋,尽数归你大周国库支配, 假以时日,其产出,岂是区区八百万两可比?」 沐青幽闻言,心中稍定,但焦灼并未完全消除。 叙州虽好,但开发治理丶恢复生产需要时间,而她现在,缺的就是时间和启动资金。 尤其是当她亲眼目睹了安西铁军在夜煌城和迫降武朝过程中所展现出那令人绝望的恐怖战斗力后,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狂滋生——她必须也要拥有一支这样的军队! 一支完全听命于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力堪与安西铁军媲美的强大军团! 唯有如此,她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而非永远活在沈枭的阴影和「庇护」之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富有建设性:「王爷深谋远虑,青幽拜服, 只是经此一战,青幽深知军队乃立国之本, 武朝虽暂退,然狼子野心未泯,西州诸国亦虎视眈眈, 大周欲求存图强,必须有一支强军。」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枭:「青幽欲效仿王爷,组建一支新军,以安西铁军为楷模, 只是听闻安西军装备精良,耗费甚巨,不知王爷可否相助?」 沈枭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沐青幽有此想法,他毫不意外,甚至乐见其成。 一个拥有一定实力丶又能被他牢牢控制的大周,比一个虚弱不堪丶随时可能崩溃的大周,更符合他的利益。 这支新军若能建成,不仅可以替他在西州方向上分担压力,更能成为他插在大周体内的一根更深的楔子。 毕竟,装备丶训练丶乃至军官,都绕不开他河西。 「哦?你想建力新军?」沈枭语气听不出喜怒,「可知其中耗费?本王不妨告诉你, 安西军治下,一个标准万人军,全员配备制式兵甲丶弓弩丶战马,以及相应辅兵器械, 仅装备一项,对外售价便不低于四百万两白银, 这还不包括日常训练丶粮草丶军饷丶维护以及最重要的——战阵演练与军官培养。 每年维持这样一个军的费用,不会低于一百万两。」 四百万两装备一个军!每年百万两维持费! 沐青幽听得心头剧震,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吞金巨兽。 她手中现有的八百万两,加上叙州未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攒下的税收,也仅仅只够武装两个军,维持数年而已。 看到沐青幽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为难,沈枭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方案:「不过,你若真有此心,本王倒也不是不能帮你。」 沐青幽眼睛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王爷请讲!」 「本王可以河西钱庄的名义,向你提供借贷,利息嘛,可按西州通行最低标准计算。」 「装备,可由我河西军工坊提供,价格可以给你九折优惠, 军官及骨干训练,可分批派往安西军中观摩学习,或由本王派遣教头前来指导。」 他看着沐青幽,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当然,这支军队的组建章程丶训练大纲丶乃至主要装备制式,需与安西军保持基本一致,以便未来协同作战,如何?」 这条件,看似优厚,实则将沐青幽的新军从诞生之初,就牢牢绑在了河西的战车之上。 借贷意味着债务捆绑,装备依赖意味着技术受制,训练一致意味着战术思想被同化。 沐青幽不是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但此刻,她对强大武力的渴望,以及对摆脱绝对依赖的迫切,压倒了对未来隐患的担忧。 她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重重点头:「好!就依王爷所言!青幽在此,先行谢过王爷!」 她仿佛已经看到,一支身披玄甲丶手持利刃丶如同安西铁军般强大的军队,在她的麾下成型,成为她未来掌控命运丶甚至……与眼前这个男人平等对话的资本! 沈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一场关于白银分配与新军建设的交易,就在这雁门关的点将台下,悄然达成。 沐青幽在屈辱与渴望中,再次将自己的未来,与沈枭的霸业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第264章 大婚敲定 河西,长安。 武朝边境的硝烟尚未在记忆中完全散去,一场精心筹备的喜庆之事,已开始在秦王府的推动下,悄然酝酿,并迅速席卷了整个都城,乃至河西四境。 核心人物之一,便是年仅二十岁,却已显露出不凡沉稳与能力的巡防署司丞——叶川。 这位曾是太子李臻心腹,却因缘际会,为营救红蝶被迫屈身沈枭的少年,经过短短数月的磨砺,以及天都之行后,已经成长了许多。 虽然对于赵颖,他没什么感情可言,却也知道迎娶前镇国公之女能给自己今后人生带来意料不到的收益。 而赵颖身为已故镇国公的嫡女,本是太子李臻未婚妻,更曾是被李昭看中,欲纳入后宫为妃的女子,也成为这场喜庆的焦点。 对于沈枭拯救自己母亲,她一直铭感五内,想要找机会报答。 可惜的是沈枭却对她没有半点理会,甚至都没见她。 而其母徐颜,时为护女儿清白,不惜冒着杀身之祸,私放赵颖出逃,最终导致自身被囚于天牢。 若非沈枭马踏京师,以绝对武力强行逼迫李昭放人,徐颜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如今,沈枭要亲手为叶川和赵颖主持婚礼。 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婚庆,更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政治与舆论运作。 秦王府的书房内,沈枭召见了主理宣传舆情的心腹,文若谷。 「叶川与赵颖的婚事,要办,而且要办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沈枭指尖敲打着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重点,不在婚礼本身,而在其象徵意义。」 他目光深邃,仿佛已看到了舆论发酵后的景象:「告诉下面的人,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 说书人丶戏班子丶街头小报丶乃至学堂蒙童的歌谣,给本王好好宣扬一下徐颜与赵颖母女的事迹。」 「如何宣扬?」文若谷躬身询问。 「重点突出两点。」沈枭冷峻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其一,赵颖不愿沦为皇权玩物,敢于反抗强加于身的命运,追求真情与自由, 其二,其母徐颜,为母则刚,为护女儿幸福,不惜以身犯险,对抗皇权,乃是母性之光辉,豪杰之胆魄! 要将她们塑造成反抗旧式强权丶追求自我价值的英雄!」 「那其中涉及圣人部分该如何处置?」 文若谷略有迟疑,躬身问道。 「不必讳言!」沈枭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讥讽,「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李昭是如何逼迫自己未婚儿媳, 如何不得人心,本王,以及本王治下的河西,才是庇护忠良丶尊重人性之地!」 河西本就对李氏皇族充满执念,虽然不比河东黎民苦大仇深,却绝对没有什么归属感。 命令下达,整个河西庞大的宣传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不过数日之间,长安城内,无论是茶楼酒肆,还是街巷坊间,到处都在传唱着关于徐颜和赵颖母女的故事。 说书人将徐颜描绘成忍辱负重丶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勇气的巾帼豪杰。 将赵颖塑造成冰雪聪明丶不甘命运摆布丶勇于追寻真爱的奇女子。 戏班子上演新编的剧目《慈母烈女传》。 剧情跌宕起伏,感人肺腑。 每每演到徐颜狱中受刑不屈丶赵颖逃离牢笼与叶川(剧中自然美化了相遇过程)相遇时,台下观众无不唏嘘落泪,对旧日皇权的昏聩与河西的「仗义」感慨万千。 甚至连街头玩耍的孩童,都能哼唱几句新编的童谣:「镇国公府女英豪,不畏皇权护娥娇,河西秦王伸援手,佳话一段传今朝……」 这股强大的舆论风潮,迅速从长安蔓延至河西各地。 徐颜和赵颖这两个名字,一时间成为了反抗压迫丶追求自由与真爱的象徵,获得了民间极大的同情与赞誉。 她们在长安的居所(由秦王府安排),也迅速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每日皆有慕名而来者欲一睹「巾帼」风采,或是送上祝福。 叶川得知此事后,心情复杂难言。 他一方面对沈枭如此不遗余力地为他未来岳母和妻子正名丶造势,感到由衷的感激。 这不仅仅是洗刷了她们身上的「罪臣」污名,更是将她们抬到了一个受人尊敬的高度,对他未来的仕途和家庭,都有着莫大的好处。 他深知,没有沈枭,徐颜母女早已不在世上,最好结果也是母女从此阴阳两隔。 另一方面,他也清晰地认识到,这同样是秦王殿下宏大布局中的一环。 通过褒扬反抗皇权的行为,进一步打击皇室在河西早已摇摇欲坠的威信,同时彰显秦王治下制度的「先进性」与「人性化」,收拢天下人心。 感激与敬畏,在他心中交织。 他更加坚定了追随沈枭,辅佐其成就霸业的决心。 只是让叶川费解的是,沈枭实力称帝易如反掌,为何却表现的对皇权没有丝毫兴趣。 难道是那个「权势在军队面前一文不值」么? 这个问题,叶川暂时找不到答案。 婚礼最终定在了十月二十三。 那将是秋高气爽,硕果累累的时节,寓意着一段历经磨难后终将收获的美好。 而在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身处漩涡的徐颜,感受则最为微妙与复杂。 她今年三十有三,正是女子风韵最为成熟的年纪。 曾经贵为国公夫人,经历了丧夫之痛丶囚牢之灾,看尽了世态炎凉,心性早已被磨砺得坚韧而通透。 她感激沈枭的救命之恩,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最初,她对这位声名赫赫丶手段酷烈的河西秦王,更多的是敬畏与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因被迫依附而产生的隐晦屈辱。 然而,这一次,沈枭动用如此大的阵仗,为她们母女正名,将她们塑造成英雄般的人物,这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听着市井间那些经过艺术加工丶却基本符合事实的传唱,看着街头百姓投来的敬佩与善意的目光,感受着那久违的丶作为「人」而被尊重的感觉…… 她那颗在苦难中冰封已久的心湖,不禁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想起当初沈枭在京师营救自己,为了逼迫李昭放她出狱时所展现出的那种睥睨天下丶无视规则的绝对强势。 想起他如今治下的河西,虽律法严苛,却秩序井然,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旧日长安的腐朽截然不同。 再想到他此次为她们母女所做的一切,虽不乏政治目的,但客观上确实给了她们新生与尊严…… 一种异样的丶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慌乱的悸动,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沈枭比她小了足足六岁,是真正的年轻枭雄。 他冷酷丶霸道丶算计深沉,但他也强大丶务实,并且…… 似乎并非全然无情。 至少,他对认可的自己人,护短到了极致。 这种复杂的情感,混杂着感激丶敬畏丶一丝对强者的天然慕艾。 以及身为成熟女子被如此强势人物「特殊对待」而产生的微妙心理,让徐颜在面对有关沈枭的话题时,不再仅仅是单纯的敬畏,眼神中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柔软与恍惚。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起秦王府的消息,留意着那个玄色身影的一举一动。 而另一边,蜀地灵武,太子李臻的势力也开始生根发芽了。 第265章 重整旗鼓 蜀地灵武的深秋格外寒冷。 寒风裹挟着蜀地特有的潮气,穿透并不厚实的官衙墙壁,吹得案头的油灯忽明忽暗。 然而,端坐在主位上的李臻,脸上却不见初来时的灰败与绝望,反而映着灯火,显出一种久违的丶名为「野心」的光彩。 他抵达这被视为「流放之地」的边陲小县已近三月。 最初的彷徨与怨愤,在韩朝宗与李澜临别赠言的激励下,迅速转化为一股不甘人后的狠劲。 他深知,这是父皇给予的丶带着屈辱的生」,也是他李臻能否东山再起的唯一赌注。 抵达灵武后,他并未沉溺于哀伤,而是立刻以「体察民情丶兴利除弊」为由,带着寥寥几名忠心侍卫,走遍了灵武县及周边乡野。 他看到的,是土地兼并严重,豪族隐匿田亩人口,而官府赋税依旧沉重,导致大量百姓沦为流民,或依附豪强,或啸聚山林。 这景象,与他在天都时所闻的「盛世」截然不同,却也让他看到了机遇。 混乱,正意味着有重新塑造秩序的空间。 很快,一道由太子殿下亲自署名的《灵武县劝民屯田令》贴遍了县城及各大乡邑。 告示言辞恳切,承诺官府提供荒地丶借贷粮种,并减免屯田户前三成赋税,旨在「安置流散,垦殖荒芜,以实边陲,以安黎庶」。 此令一出,在死水般的灵武激起了不小涟漪。 流民看到了活路,而本地豪族则看到了与这位虽被贬黜丶却仍是太子之尊的贵人搭上关系的契机。 这一日,官衙后堂,李臻正在与几名最早响应屯田令的小地主商议具体章程,门外侍卫来报:「殿下,天玄王氏族人,王景行公子,在外求见。」 「天玄王氏?」李臻眼眸一亮。 蜀地天玄王氏,乃是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枝繁叶茂,影响力遍及朝野。 即便是在这蜀地边陲,亦有旁支族人。 若能得此等望族支持,无疑是一大助力。 「快请!」 李臻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迎至堂外。 只见一名年约二十五六的青年,身着月白儒衫,外罩一件玄色狐裘,身形颀长,面容俊雅,虽身处边地,举止间却自带一股清贵从容的气度。 他见到李臻,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草民王景行,拜见太子殿下。」 「王公子不必多礼,快快请进。」李臻亲手扶起,引他入内,屏退了左右。 二人分宾主落座,王景行目光扫过堂内简朴的陈设,最后落在李臻脸上,微微一笑:「殿下初至灵武,便能洞察时弊,颁布此惠民屯田之策,景行佩服。」 李臻叹道:「不过是见民生艰难,略尽心力罢了,灵武地僻,百业待兴,比不得天都繁华,让王公子见笑了。」 王景行摇头,神色转为郑重:「殿下过谦了, 恰恰是此地僻远,方显殿下之志,天都虽繁华,却是龙潭虎穴,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在彀中, 反观灵武,虽看似穷困,却如一张白纸,正可任由殿下挥毫泼墨,绘制蓝图。」 此言一出,李臻心中剧震,此人所见,竟与韩丶李二位先生如出一辙,甚至更为直指核心。 他不由收敛了客套,正色道:「景行兄此言,深得吾心, 只是绘图需笔墨,安民需钱粮,本宫如今……唉,恐有心无力。」 王景行了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殿下,此乃我王氏在蜀郡部分田亩丶商铺及库藏钱粮的清册,景行不才,愿倾家族之力,助殿下成就大业, 首批钱五十万两,粮五万石,已备于城外庄园,随时听候殿下调用。」 李臻接过帛书,略一浏览,饶是他身为太子,见惯了富贵,也被这手笔微微一惊。 这不仅仅是雪中送炭,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景行兄,何以如此厚待于孤?」 李臻声音有些乾涩。 王景行目光灼灼,直视李臻:「因为殿下,是这昏暗世道中,王景行所见,唯一可能带来变化之人,亦是值得投资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殿下可知,如今之大盛,看似疆域万里,实则已如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只需一场大风,便有倾覆之危。」 「愿闻其详。」 李臻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这才是今晚会谈的核心。 王景行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 「其一,中枢失德,权威扫地。圣人近年来沉迷享乐,宠信奸佞,骊山温泉宫丶道君殿,哪一项不是耗费巨万? 加之内库空虚,便加征赋税,摊派地方,致使民怨沸腾,更有甚者……」 他话锋一顿,略有顾忌地看了李臻一眼,还是说了出来。 「强纳太子妃之举,伦常尽失,天下士人闻之,岂不心寒,皇室威严,已荡然无存,此乃人心之失。」 李臻脸色一白,想起赵颖之事,心中刺痛,却不得不承认王景行所言非虚。 「其二,藩镇坐大,尾大不掉, 河西秦王沈枭,已非寻常藩镇。其拥兵数十万,甲坚刃利,掌控河西商道,财力雄厚更胜朝廷, 更可怕者,其治下政令畅通,吏治清明,百姓竟有只知秦王,不知圣人之象, 沈枭此人,雄才大略,更兼狠辣果决,其志绝不在区区河西, 他如同一头猛虎,卧于榻侧,朝廷却畏之如虎, 只能一味绥靖,此消彼长,祸根早已种下,此乃腹心之患。」 「其三,」王景行声音压低,却更为清晰,「河东必生大变!」 李臻瞳孔一缩:「河东?张守规不是刚接任节度使不久?」 「张守规?」王景行嘴角泛起一丝讥诮,「不过一幸进之辈,靠攀附权贵丶打压异己上位,在河东毫无根基,更不得军心民心, 殿下请想,河东乃北方重镇,民风彪悍,军将骄纵,多年来自成体系, 前任节度使在时,尚能凭藉威望弹压,如今换上一个无能之辈,又逢朝廷加税丶摊派, 河东军民的怨气已积压至顶点,只等有人登高一呼,天下则大变。」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指向河东方向:「据我所知,河东诸将, 如马巍丶郭胜等人,早已对张守规不满,暗中串联, 地方豪强,亦因利益受损,蠢蠢欲动,更兼去年北地旱灾,流民涌入河东,前节度使萧策又死于沈枭之手, 今年北地同样灾荒,张守规应对失当,饥民遍地,如同乾柴, 此时,只需一点火星——」 王景行的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的河东区域,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臻:「大变必起,而且就在这三五年之内, 届时,无论作乱者是军中将领,还是地方豪强,或是流民首领,都必将震动天下,彻底打破眼下这脆弱的平衡!」 李臻听得心潮澎湃,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王景行对局势的洞察,远超他在天都时接触的大部分官员。 这番分析,抽丝剥茧,直指要害。 「若河东生变……本宫又当如何?」 李臻深吸一口气问道。 「殿下当下要做的,便是利用灵武这天高皇帝远之地,抓紧时间,积蓄实力!」 王景行回到座位,语气坚决,。 屯田,可得粮秣,安流民,藏兵于农,藉助我王氏财力,殿下可暗中招募工匠,打造军械, 至少需先练就一支完全听命于殿下丶可堪一用的精兵,人数不在多,而在精,三千能战之兵,远胜三万乌合之众。」 「同时,广布眼线,密切关注河东动向,一旦有变,消息需第一时间送达灵武,届时,殿下便可审时度势。」 「或可上表朝廷,请命平乱,藉此机会跳出灵武牢笼,重掌兵权,或可……与某些势力,做一番交易。」 他话中似有所指,未点明却意味深长。 李臻彻底明白了王景行的战略构想。 灵武是基地,河东之变是机遇,而手中的力量则是抓住机遇的本钱。 这不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布局天下。 「景行兄真乃吾之子房。」李臻激动地握住王景行的手,「得兄相助,如拨云见日!」 在李臻的太子名分和王景行雄厚财力的支持下,灵武这台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屯田令得到了更有效的执行,大量流民被组织起来,开垦荒地,修建水利。 王景行带来的工匠在偏僻山谷中设立了工坊,日夜不停地打造兵甲。 李臻更是亲自参与,与王景行一同从流民和本地子弟中,挑选精壮,以太子卫队的名义进行严格操练。 王景行不仅出钱,更利用王氏的人脉网络,为李臻招揽了数名不得志的中低层军官和江湖游侠,作为这支军队的骨干。 短短时间,一支三千人的卫队初具规模。 他们装备或许不及河东藩镇跟京畿守军,但士气高昂,纪律严明,因为他们知道,效忠的是当朝太子,未来可期。 站在新搭建的点将台上,看着台下三千儿郎操练时扬起的尘土,听着那整齐的呼喝之声,李臻紧握拳头,胸腔中一股豪情涌动。 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心中那团几乎被天都倾轧和灵武荒凉所熄灭的火焰,此刻已熊熊燃烧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在天都谨小慎微丶在父皇面前战战兢兢的太子,也不再是初到灵武时那个茫然无措的贬黜之人。 他是李臻,是大盛太子,是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上,重新扎根,等待着风起云涌那一刻的潜龙。 「景行。」李臻望向身旁同样注视着校场的王景行,低声道,「河东的风,什么时候会吹起来?」 王景行目光投向东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躁动不安的土地。 「殿下,且耐心等待,风起之时,便是潜龙出渊之日,我们需做好准备,迎接那场必将到来的巨变。」 灵武的天空下,新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静待天下棋局,再起波澜。 第266章 大盛兵改 初秋的天都,本该是金桂飘香丶气候宜人的时节,但紫宸殿内的空气却凝滞得如同三九寒冬。 龙案之上,一份来自滑州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圣人李昭坐立难安。 他反覆翻阅着那寥寥数页的奏章,字里行间仿佛渗着南方湿热的丶令他厌恶的血腥气。 「滑州……林县……」李昭喃喃自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个区区修为只有六品的八品县尉, 带着两千泥腿子竟能攻破县衙,连克三镇? 滑州守军一万余人,都是纸糊的不成? 竟被这等乌合之众杀得丢盔弃甲, 还要邻近两州抽调三万兵马,耗时近两月才堪堪平定?」 他猛地将奏报摔在龙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吓得侍立一旁的冯神威浑身一颤。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李昭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朕每年拨付那么多粮饷, 养的就是这么一群连农民都打不过的兵? 这大盛的江山,难道要靠这些废物来守吗?!」 震怒之余,一股更深沉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这次民变的规模其实不大,起因也简单——年初为了赶建骊山温泉宫,工部与内侍省联合下文,加征了南方数州的「宫室营造捐」,滑州林县更是提前催收了今秋的半数税赋。 民怨沸腾之下,那素有悍名的县尉张魁,因不满上官克扣军饷,又见民不聊生,一怒之下便揭竿而起。 可就是这样一场看似偶然丶局部的骚动,却暴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大盛地方守军的战斗力,已经糜烂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一万正规军,被两千缺乏甲胄,光着脚的乌合之众打的抱头鼠窜,连爹妈都差点不认识。 这消息若是传扬出去,被河西沈枭知晓,被北地蛮族知晓,被那些心怀叵测的藩镇知晓…… 李昭简直不敢想像那会是什么后果。 「宣右相李子寿,即刻觐见!」 李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片刻后,右相李子寿步履沉稳地走入殿内,他显然已得知滑州之事,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臣,李子寿,参见圣人。」 「右相,看看吧!」李昭将那份军报推到他面前,语气冰冷,「给朕一个解释,为何我大盛官军,竟羸弱至此?!」 李子寿双手捧起军报,仔细看完,然后轻轻放回案上,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沉重。 「圣人。」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锐利,直视李昭,「滑州之事,看似突兀, 实则早已是我大盛军中积弊之必然, 此事,并非滑州一地之特例,实乃天下诸州郡之常态啊。」 「常态?」李昭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各地守军,都已不堪至此?」 「虽程度或有差异,但根源如一。」李子寿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圣人可知,我朝立国之基,乃在府兵, 战时为兵,平日为农,兵农合一,自备器械粮秣,故能士马精强,甲于天下, 然则,此制行之百年,其根基早已动摇,乃至名存实亡!」 他顿了顿,见李昭凝神倾听,便继续剖析道:「其一,均田制败坏,府兵根基已失, 自圣祖朝后期至今,土地兼并日益剧烈,勋贵丶豪强丶寺庙广占田产,无数农户失地沦为佃户或流民, 府兵所需之永业田丶口分田无从授予,即使授下,亦多贫瘠偏远, 无地则无力自备资装,府兵之家日益贫困,纷纷逃亡,兵源由此枯竭。」 李昭眉头紧锁,这些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往日被天都的繁华和藩镇的威胁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未曾深想地方守备已糜烂至此。 更关键是是那些占地的豪族都是跟随太祖立下汗马功劳的勋贵,还掌控着天下士子上升甬道,自己开罪不得。 「其二。」李子寿伸出第二根手指,「番上宿卫之制,形同虚设, 府兵按规定需轮番到京师或边镇戍守,然则如今路途遥远, 盘缠耗费巨大,贫苦府兵根本无力承担,加之地方官吏丶卫所将领层层盘剥,克扣粮饷,甚至役使府兵为私家奴仆, 致使兵士视番上为畏途,逃亡者十之三四, 仍在籍者,亦多老弱残疾,或雇人顶替,毫无战力可言。」 他想起一些地方报上来的文书,上面写着守城兵卒「衣不蔽体,器不精利,见贼则走,闻金则溃」。 以前只当是夸大其词,如今看来,竟是血淋淋的现实。 「其三,军政废弛,训练全无,府兵制既坏,各地虽仍有守军名册,然多为空额, 将领吃空饷丶占役士兵已成惯例,即便有兵,也疏于操练,武备松弛, 如滑州守军,恐怕平日里连像样的阵型都未曾操演过, 如何能应对突发战事?那县尉张魁,虽只六品修为,却是在边地缉捕盗匪中磨砺出来的, 实战经验丰富,率领两千求生心切的农民,击溃一万毫无斗志丶久疏战阵的守军,并非不可能。」 李子寿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大盛军队腐朽的内里一层层剥开,展现在李昭面前。 「故而,圣人。」李子寿总结道,语气沉重,「滑州之败,非是天灾,实乃人祸,是百年积弊之总爆发, 府兵制已如朽木,再也无法支撑我大盛江山之安危, 若再不思变革,今日滑州只是两千乱民,他日恐就是燎原之势,或是强敌叩关之时了!」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李昭心上。 他想起了河西沈枭那支装备精良丶杀气腾腾的铁旗卫,想起了北庭丶安西那数十万虎狼之师。 对比自己手下这些连农民都打不过的军队,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攫住了他。 「变革……」李昭喃喃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李相,依你之见,该如何变革?」 他知道,这绝非易事。触动军制,就是触动无数将门丶勋贵丶地方豪强的利益,必将引来巨大的阻力。 但此刻,滑州的消息像一盆冷水,将他浇醒。 再不变革,恐怕不等沈枭打过来,这江山自己就要从内部坍塌了。 李子寿显然早有腹稿,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圣人,府兵制既不可恃,当效仿前朝中期以后之策,逐步转向募兵!」 「募兵?」 「正是。」李子寿解释道,「其一,于京师及紧要之地,如天都丶河东丶荆襄丶江淮等处, 由朝廷直接招募健儿,由国家供给衣粮丶器械丶饷银,编练常备禁军,称为长从军或神策军, 严格训练,使其成为朝廷直接掌控的核心武力,专责宿卫与征伐。」 「其二,对地方镇军,亦需整顿,严格核查军籍,清退老弱,裁汰空额, 选派干练将领,拨付足额粮饷,加强操练, 同时,可允许部分边镇及重要州郡,在当地募兵驻防, 但需由朝廷派官监军,严格控制其规模与调动权,防止尾大不掉。」 「其三,改革武备,设立军器监,统一制式,大规模锻造精良兵甲, 优先装备新练之禁军,整顿驿站丶漕运,保障后勤补给畅通。」 「其四,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李子寿目光炯炯,「需提高兵卒地位,重立军功受赏之制, 吸引民间健儿丶甚至低品武者踊跃应募, 同时,严惩喝兵血丶占军役之贪腐将领,以正军纪!」 这一套方案,是李子寿与部分有识之士暗中酝酿多年的结果,涉及兵源丶编制丶训练丶装备丶后勤丶军纪丶赏罚等方方面面,虽未完全脱离旧制窠臼,却已是当下最能对症下药的良方。 李昭听着,眼神不断变幻。他深知此举牵涉之广,阻力之大。 这不仅仅是要花钱,更是要向盘根错节的旧军功集团开刀。 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终于,李昭缓缓抬起头,眼中恢复了帝王的锐利与决断。 滑州乱民的喊杀声和沈枭冰冷的眼神在他脑中交替闪现。 「准奏!」 他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着右相李子寿总领军制变革事宜,枢密院丶兵部丶户部协同, 先于天都及京畿之地,试行募兵,编练新军一万人,号为神策军! 所需钱粮先从内库拨付一部分,其余,加征练饷! 朕,一定要看到一支能战之兵!」 他知道,「加征练饷」必然又会引来非议,甚至可能激起新的民变。 但与整个王朝的存续相比,这些风险,他必须承担。 「臣,领旨!」 李子寿深深躬身,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一场比平定滑州民变更加艰难丶更加深刻的变革,即将在这暮气沉沉的帝国内部,掀起巨大的波澜。 第267章 兵改2 那股因滑州民变而激起的丶决心变革的锐气,在退朝之后,如同被戳破的皮囊,渐渐泄了下去。 右相李子寿描绘的募兵蓝图固然令人神往,一支装备精良丶训练有素丶直接听命于皇权的「神策军」,想想便觉心头火热。 然而,那蓝图背后所代表的,是如同无底洞般的金银投入,以及必然掀起的丶来自各方势力的惊涛骇浪。 「钱……钱从何来?」 李昭独自在殿内踱步,眉头紧锁。国库空虚,他是知道的。 加征「练饷」?滑州民变的余烬未熄,再加征,岂不是火上浇油?从内库拨付? 内库的钱粮,还要维系皇家体面,支撑他修道炼丹丶修建宫苑的开销等,每一笔都有去处。 这募兵,如同一个嗷嗷待哺的巨兽,一张口便要吞噬海量的资源。 更让他忧心的是人。 府兵制虽坏,却维系着一个庞大的丶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各级将领吃空饷丶占役士兵,地方豪族隐匿人口丶逃避兵役,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一旦推行募兵,核查军籍,清退空额,整顿贪腐,无异于将手直接伸进了这些人的钱袋子里。 大盛豪族,开国勋贵,边镇将门哪一个不是树大根深? 他们岂会坐视? 想到可能面对的联合反扑,李昭便感到一阵心悸。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些道貌岸然的臣子,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以「祖制不可轻变」丶「恐伤国本」丶「劳民伤财」等理由,群起反对的场景。 「难道,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军队糜烂下去,坐以待毙?」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不变革的危险,却又畏惧变革的代价。这种矛盾,让他备受煎熬,一连数日都寝食难安。 「陛下,」冯神威小心翼翼地觑着李昭的脸色,提议道,「连日政务繁忙,陛下忧心国事,龙体为重, 不若出宫散散心?京郊大营近日正在操演,陛下或可亲临视察, 一来彰显圣人对将士的关怀,二来也可亲眼看看我京畿将士的风貌。」 冯神威的本意,是想让李昭看看京营「尚可」的一面,稍微宽心。 毕竟,京营再不堪,总比滑州那些地方守军要强些吧? 李昭闻言,心中一动。 也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右相所言或许有所夸大,自己亲眼去看看,或许情况并没有那么糟? 若能找到一些尚堪一用的基础,这变革推行起来,阻力或许也能小一些。 「准,传旨,朕明日便服简从,巡视京郊大营,不得提前通报,朕要看最真实的情况。」 「老奴遵旨。」 翌日,天刚蒙蒙亮,几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少量精锐侍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皇城,直奔京郊的龙武卫大营之一的鹰扬营。 然而,当李昭的马车接近营区时,预想中震天的操练声并未传来。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林间鸣叫。 营门处,几名值守的兵丁歪歪斜斜地靠着拒马,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直到侍卫上前亮明身份,那几个兵丁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跪倒在地,连呼「圣人安康」,脸上满是惊惧与茫然。 李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示意不必声张,在营门军校战战兢兢的引领下,步行入营。 越往里走,李昭的心越凉。 校场之上,空空荡荡,只有几面破旧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 本该是全军出操丶演练阵法的时辰,放眼望去,却见营房区域炊烟袅袅,更多的则是传来阵阵喧哗。 他信步走向一处营房,还未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和骰子落在碗底的清脆声响。 「大!大!大!」 「他娘的,又是小!」 「哈哈,给钱给钱!」 李昭站在虚掩的房门边,透过缝隙看去,只见十几个兵卒围在一起,赌得面红耳赤,银钱和铜板在脏兮兮的桌面上堆了一小堆。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菸草混合的难闻气味。 他铁青着脸,默然离开,又走向另一处。 还未走近,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几个空酒坛子,一个个喝得满脸通红,言语粗鄙,勾肩搭背,哪还有半分军人的样子? 甚至,在营区角落一处较为偏僻的营房外,李昭还瞥见有打扮艳俗丶举止轻浮的女子出入,里面传来男女调笑之声…… 军纪涣散,武备废弛,恶习丛生!这哪里是保家卫国的军营?这简直就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市井窝棚! 李昭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来到军械库。 库门倒是锁着,但那守库的兵丁却不知去向。 好不容易找来钥匙打开,只见里面堆放的长矛丶弓弩大多锈迹斑斑,积满了灰尘。 皮甲发霉,铁甲残缺,许多兵器一看便知是多年未曾保养丶更未曾使用的样子货。 「你们的将军呢?」 李昭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引路的军校吓得噗通跪地:「回……回陛下,梁……梁赞将军今日……今日并未当值,许是……许是在府中……」 「当值期间,不在军营?」 李昭气极反笑,梁赞,可是他颇为信任的龙武卫大将之一,当初也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甚至没有心情再去视察其他的营房,也没有再去查看所谓的「操演」。 眼前所见,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滑州守军一万被两千乱民击溃,他原本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今亲眼看到这京畿重地丶天子亲军的真实模样,他忽然觉得,滑州之败,简直太合理了。 若是此刻有一支千人规模的敌军突袭天都,就凭这些货色,能守得住吗? 回宫的路上,李昭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马车车厢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冯神威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心中懊悔不已,早知如此,就不该提什么视察军营的建议。 李昭闭着眼睛,脑海里反覆回放着军营中的一幕幕:赌博的喧闹,醉酒的丑态,嫖妓的淫靡,锈蚀的兵甲,空荡的校场,以及那些兵卒麻木丶涣散的眼神…… 这一切,像一根根毒刺,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原本对变革还有有犹豫,有畏惧,有对未知阻力的权衡。 但此刻,所有这些犹豫和畏惧,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那是源于帝王本能的对江山倾覆的恐惧,以及一种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后的羞愤与决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回到紫宸殿,李昭立刻召见了右相李子寿。 「李相,」李昭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和坚定,「你前日所奏,军制变革,募兵强军之策, 朕,准了!即刻着手,详细拟定章程,不得延误!」 李子寿看到李昭脸上那不容置疑的神情,以及那深藏在眼底的丶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心中已然明白,圣人此次是下了真正的决心。 他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定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臣,遵旨!」 李子寿深深一躬,知道一场席卷帝国上下的风暴,即将由这座宫殿开始,正式拉开序幕。 李昭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 他知道,前路必然布满荆棘,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会听到无数的反对之声,甚至可能引发动荡。 但是,想起军营中那令人作呕的景象,想起滑州军报上那刺目的字眼,想起河西沈枭那睥睨天下的眼神……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 「兵制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哪怕倾尽所有,哪怕血流成河!」 一个冰冷而坚定的声音,在他心中疯狂呐喊。 京郊大营的所见所闻,如同一副最猛烈的药剂,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和犹豫。 第268章 兵改3 李子寿亲手拟定的《新定兵制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大盛朝堂乃至天下州郡激起了千层巨浪。 奏疏的核心清晰而尖锐:全面废止名存实亡的府兵制,于天下十道紧要处设立三十六处募兵点, 招募健儿组建长从宿卫与镇戍边军,其粮饷丶器械丶衣装皆由朝廷统一供给,并设观军容使,监军使以加强控制。 消息传出,反对的声浪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那些盘踞地方丶与旧府兵制利益攸关的豪门望族。 朝堂之上,御史台的奏章雪片般飞向李昭的龙案。 「陛下,府兵乃太祖所立,兵农合一,乃我朝根基,岂可轻废?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涕泪纵横,以头抢地。 「募兵耗费巨万,国库空虚,加征练饷已致民怨,再行此策,恐生内乱啊陛下!」 「兵权集于中央,边将久任,恐成藩镇之祸,前朝之鉴,犹在眼前!」 「此策一出,各地豪族,勋贵府中隐匿之佃户,部曲皆无所遁形,此乃与天下士族为敌,望陛下三思!」 更有甚者,各地州郡的奏报也接连而至,言辞或委婉或激烈,核心意思却出奇一致:地方贫瘠,无钱无粮,无力推行募兵,亦或是民风孱弱,无健儿可募。 潜台词则是:我们不愿交出人口,不愿承担这额外的赋税,更不愿看到一支完全由朝廷掌控的丶可能威胁到他们地方势力的新军出现。 一时间,天都内外,暗流涌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要将这刚刚萌芽的变革扼杀在摇篮之中。 然而,这一次,端坐于紫宸殿龙椅之上的李昭,面对这汹涌的反对浪潮,眼神却异常冰冷和坚定,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他初掌朝政时的英武锐气。 京郊大营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些兵卒麻木的眼神丶锈蚀的刀枪丶涣散的军纪,与眼前这些道貌岸然,只顾维护自家利益的臣子们的面孔重叠在一起,让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知道,这些反对者,并非真的在乎什么祖制丶国本。 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家庄园里隐匿的丁口,只是那原本可以中饱私囊的空额粮饷,只是那盘根错节的地方权力网络。 这大盛的江山,若再任由这些蛀虫啃噬下去,根本等不到沈枭打过来,自己就要亡于这些自己人之手! 「够了!」 朝会上,面对又一轮群臣的劝谏甚至近乎逼宫的姿态,李昭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众匍匐在地的臣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 「府兵之弊,积重难返,滑州之乱,近在眼前, 京营糜烂,朕亲眼所见,尔等口口声声祖制丶国本, 但可曾想过,若无一支能战之兵,这国本如何维系? 这大盛的江山,又如何传承?!」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募兵之策,势在必行!朕意已决,再有妄议阻挠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满殿皆惊,鸦雀无声。 他们从未见过圣人如此强硬的态度。 为了彻底推行变革,扫清障碍,李昭做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决定。 他当殿宣布:「即日起,授右相李子寿监国之权,总领军政变革一切事宜,诸司衙门,见李相如见朕,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监国之权! 这几乎是赋予了李子寿仅次于皇帝的权力。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骇然。 他们明白,圣人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赋予权相独断之权,也要将这兵制改革推行下去! 李子寿面色惶恐地跪接旨意,眼中却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巨大的风险。 成了,他或可青史留名,权倾朝野。 败了,他便是众矢之的,万劫不复。 退朝之后,李子寿立刻回到政事堂,开始运筹帷幄。 他深知,要打破豪门望族的联合抵制,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足够强硬,足够狡猾,并且与旧利益集团牵扯不深,甚至乐于藉此机会上位的「利刃」。 他的目光,投向了河东边镇。 很快,一个名字进入了他的视野——范阳总兵马使,康麓山。 张守规养子,数月前刚被李昭从改处刑的阶下囚封为范阳总兵马使。 此人没有豪族背景,只有江湖绿林的身份,是个可以操控的对象。 更关键是,康麓山曾差点被范阳卢氏的族人阉割当奴隶卖往大荒蛮族,可以说跟范阳豪族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李子寿的亲笔密信和皇帝的任命诏书几乎同时抵达范阳。 诏书擢升康麓山为范阳节度使,总揽范阳军务大权,并协助朝廷在当地推行募兵新制。 康麓山接到诏书,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是朝廷要借他的手,去敲打范阳本地的豪强势力,尤其是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的范阳卢氏! 「哈哈,天助我也!」 康麓山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厉的光芒。 「卢氏老儿,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立刻行动起来,手段凌厉而残酷。 首先,他以「核查军籍,清点田亩,为募兵筹备钱粮」为由,派出麾下精锐士兵,手持节度使府令箭,直接闯入卢氏以及当地其他几家豪族的庄园丶田庄,强行清点隐匿的佃户和部曲。 遇到阻拦,轻则鞭挞,重则当场格杀。 卢氏家族私养的数百家兵,可在康麓山如狼似虎的边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接着,他又罗织罪名,以「勾结盗匪」丶「隐匿逃犯」丶「抗缴赋税」等名目,逮捕了卢氏家族中几名掌管族产丶颇有影响力的子弟,投入大牢,严刑拷打。 康麓山更是亲自登门「拜访」卢氏家主,这位年过花甲丶一向养尊处优的老族长。 在气氛压抑的客厅里,康麓山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主位,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卢公,朝廷推行募兵,乃是强国强军之策,你我身为臣子,理当竭力支持, 如今范阳募兵,钱粮短缺,兵员不足,还望卢公慷慨解囊,并让族中适龄子弟,踊跃应募,为国效力啊。」 卢家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康麓山:「康节度,你这是巧取豪夺!我卢家世代忠良,岂容你如此污蔑逼迫!」 「污蔑?逼迫?」康麓山冷笑一声,将一份口供扔在桌上,「贵府三公子可是已经招认,去年漕粮走私一案,与贵府脱不了干系, 还有,贵府庄园里清点出的这多出的两千丁口,又作何解释?按律,这可是重罪!」 他身体前倾,带着浓郁的压迫感,低声道:「卢公,识时务者为俊杰,支持募兵,出钱出人,以往之事,本帅或可代为周旋,保你卢氏一门平安, 若是不然,这通敌丶隐匿人口的罪名坐实了,抄家灭族,也不过是本帅一念之间,到时候,你卢家千年的基业,可就灰飞烟灭了。」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康麓山将他在边地对付异族和对手的那一套,用在了这位世家领袖身上。 卢家主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看着康麓山那有恃无恐的眼神,知道此人背后站着的是决心已定的皇帝和权相李子寿。 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妥协,虽然损失惨重,但至少能保住家族存续。 最终,在康麓山强大的军事压力和精准的政治打击下,曾经显赫无比的范阳卢氏,不得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卢家主颤巍巍地表示,卢氏愿意捐献白银四百万两,粮五十万石,盐茶布匹无算,以助朝廷兵制变革,并允许官府在卢氏佃户丶部曲中招募五百健儿。 范阳卢氏,这个盘踞河北多年的庞然大物,在康麓山的铁腕下,轰然洞开了一个缺口! 消息传回天都,李昭和李子寿精神大振。 李子寿立刻将范阳作为「模范」,将卢氏「深明大义」的事迹通报全国,并严厉申饬那些仍在观望丶抵制的州郡和家族。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尤其是反面的榜样。 连开国勋贵之一的范阳卢氏都服软了,其他家族哪里还敢硬扛? 他们可没有卢氏的底蕴,更怕成为下一个被康麓山式人物开刀的对象。 一时间,各地的反对声浪迅速平息。 豪门望族们或主动或被迫,开始陆续表态支持募兵,出钱出人。 虽然心中滴血,怨恨的种子已然埋下,但在皇权与军权的双重高压下,他们暂时选择了蛰伏。 阻碍既除,募兵制的推行顿时势如破竹。 各地募兵点迅速设立,流民丶破产农户丶甚至一些寻求出路的低品武者纷纷应募。 朝廷的粮饷丶器械开始源源不断运往各军镇。 虽然新军的战斗力形成尚需时日,虽然这巨大的开销让本就拮据的国库更加捉襟见肘,虽然康麓山等边将在这一过程中趁机坐大,埋下了新的隐患…… 但无论如何,历时大盛开国持续了二百五十多年的府兵制,就在李昭的强硬丶李子寿的权谋以及康麓山的铁腕共同作用下,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迅速土崩瓦解,被新兴的募兵制所取代。 大盛的军事力量,仿佛一个垂死的病人,被强行灌下了一副猛药。 这药能否起死回生,还是会产生更剧烈的毒副作用,无人可知。 但至少在这一刻,李昭站在紫宸殿的舆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新军驻防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丶掌控力量的错觉。 然而,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 就在李昭以为顺利掌控一切的时候,豪门望族之间却开始联合,秘密打算在各地募兵中安插自己的亲信。 第269章 君心难测 骊山温泉宫,华清池内水汽氤氲,暖玉生香。 李昭半眯着眼,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一脸的惬意。 身边严太真仅着一袭轻纱,曼妙身姿若隐若现,正用她那吴侬软语,娇笑着为他揉捏着肩膀。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舞姬彩袖翻飞,一派醉生梦死的奢靡景象。 募兵制在李子寿的强力推行和康麓山等人的「示范」下,总算磕磕绊绊地走上了轨道。 虽然各地仍有零星抱怨,豪门望族们暗中咬牙切齿,但明面上的大规模抵制已经平息。 这让李昭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他将一应繁琐政务尽数抛给「监国」的李子寿,自己则躲进这温泉宫,仿佛要将前段时日积压的焦虑和屈辱,都在严太真的温柔乡和眼前的歌舞升平中消磨殆尽。 他享受着这种一切似乎重回掌控的错觉,继续玩着他那套自以为高明的权术平衡。 用李子寿压制旧党,用康麓山等新晋将领威慑地方,自己则高踞其上,坐收渔利。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一份来自蜀地的密报打破了。 「陛下。」冯神威捧着一份密封的奏匣,脚步匆匆却又小心翼翼地步入了华清池畔,低声道,「灵武有密报至。」 李昭慵懒地睁开眼,示意乐师舞姬退下。 严太真也识趣地停下动作,乖巧地侍立一旁。 李昭接过奏匣,打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密信。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但随着目光扫过信笺上的字句,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最后彻底垮了下去,仿佛能拧出水来。 信是安插在灵武的眼线所发,详细禀报了太子李臻抵达灵武后的所作所为:颁布屯田令,招揽流民,与当地豪族,尤其是天玄王氏的旁支王景行过往甚密。 更关键的是,他竟然私自组建了一支人数高达三千人的护卫队!还由王景行出资,暗中打造军械,日夜操练! 「屯田安民?招募护卫?」 李昭猛地将密信攥成一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好一个闭门思过!好一个韬光养晦! 朕让他去灵武反省,他倒好,在那里招兵买马,培植私党! 他想干什么?嗯?!他想干什么!」 愤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 一想起李臻离开天都时那看似顺从实则不甘的眼神,如今看来,哪是什么懦弱无能? 分明是包藏祸心,伺机而动! 自己还在为沈枭和各地豪族焦头烂额,这个逆子倒好,躲在蜀地边陲积蓄力量。 莫非是想学那沈枭,也来个割据一方,甚至觊觎朕的皇位?! 严太真被李昭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花容失色,噤若寒蝉。 冯神威更是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冯神威!」 「老奴在!」 「立刻派钦差,快马加鞭赶往灵武!给朕当面质问李臻,他招募流民,私练甲兵,意欲何为? 让他给朕一个解释!」李昭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 「是!老奴即刻去办!」 冯神威连滚爬爬地退下。 钦差带着皇帝的雷霆之怒,日夜兼程,很快便抵达了灵武县。 面对风尘仆仆丶面色严肃的钦差,以及那咄咄逼人的质问,李臻心中虽早有准备,仍不免有些紧张。 他按照王景行事先反覆推演过的说辞,从容应对。 他先将钦差引至屯田区,指着那些正在开垦荒地丶修建水渠的流民,言辞恳切:「天使明鉴,灵武地僻民贫,流匪丛生, 侄臣奉父皇之命在此思过,见民生艰难,匪患扰民,心中实在难安, 故而行屯田之策,旨在安置流散,使其有田可耕,有屋可居, 既可消弭匪患之源,亦可充实边陲户口,此乃一举多得之策,绝无他意。」 接着,他又将钦差带到护卫队的校场。 只见三千兵卒虽然装备尚显简陋,但队列整齐,操练时有模有样,精神面貌与京营那些老爷兵截然不同。 李臻解释道:「至于这些护卫,实乃无奈之举, 灵武地处边陲,巡防兵力不足,此前屡有马匪流寇袭扰乡里,劫掠商旅,县中衙役无力清剿, 侄臣身为皇子,既居此地,岂能坐视黎民受苦丶朝廷威严受损? 故而在王景行等本地乡绅资助下,招募乡勇,编练成军,专司保境安民,清剿匪患, 此事,皆已记录在案,随时可供父皇查验,侄臣之心,天地可鉴,唯愿地方安宁,绝无丝毫私心杂念!」 李臻的态度不卑不亢,理由也冠冕堂皇。 屯田是为了安民,练兵是为了剿匪,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丶为了地方安定,甚至还拉上了「本地乡绅资助」这面大旗,将王景行的支持合理化。 王希烈仔细查看了屯田记录丶剿匪文书以及护卫队的名册籍贯,确实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 他虽心知肚明这「三千护卫」绝非寻常乡勇,但太子所言句句在理,证据看似确凿,他也不敢过于逼迫,只能将情况如实记录,带回天都复命。 听完钦差的回报,李昭的脸色依旧阴沉。 他当然不信李臻那套鬼话。 保境安民需要三千装备整齐丶日夜操练的乡勇? 这分明是蓄养私兵! 王景行?天玄王氏的手,伸得可真长。 他恨不得立刻下旨,将李臻锁拿回京,将那三千护卫就地解散。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眼下,募兵制初行,各地豪族虽表面顺从,实则怨气未消,都在暗中观望。 若此时对在灵武「干得不错」丶甚至得到部分地方势力支持的李臻采取过于激烈的措施,必然会引发更大的猜忌和动荡,甚至可能给那些心怀不满的豪族以口实。 刚刚稳定的局面,可能再生波澜。 而且,那三千护卫已成事实,若强行解散,万一激起兵变,反而更难收拾。 权衡利弊之下,李昭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忌惮,决定暂时隐忍。 他亲自提笔,给李臻写了一封信。 信中,他先是语气缓和地肯定了李臻在灵武安顿流民丶绥靖地方的功劳,表示理解他组建护卫队的初衷。 但话锋一转,又严厉告诫他:「……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慎, 尔乃太子,更当谨言慎行,恪守臣节,一切举措,当以朝廷法度为先,不可逾越, 护卫之设,既为安民,亦当严加管束,不可滋扰地方,更不可擅动干戈,望尔深刻体会朕之苦心,好自为之。」 这封信,看似安抚,实则警告意味十足。 既点明了他知道那三千护卫的存在,又划下了红线,要求李臻安分守己。 但李昭岂会真的放心? 将希望寄托于逆子的自觉,无疑是愚蠢的。 他必须给李臻找点麻烦,让他无暇他顾,更不能让他顺利发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京王李朔。 这个儿子,如今在朝中声望日隆,手握部分京畿兵权,正是用来制衡李臻的绝佳棋子。 很快,李朔被召入温泉宫觐见。李昭并未明说李臻之事,只是语重心长地对李朔道:「朔儿,你如今在朝中历练,颇得朕心, 然为君为父者,需眼界开阔,不仅关注朝堂,亦需体察地方, 蜀地乃我朝西南屏障,灵武虽小,亦关乎边陲稳定, 你兄长在灵武,朕虽放心,但他终究年轻,恐有思虑不周之处, 你身为弟弟,当多为兄长分忧,可时常关注灵武动向, 若有什么难处,或需朝廷协调支持之处,你要及时禀报,或可酌情予以援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父子情深丶兄弟友恭的味道。 但李朔何等聪明,立刻捕捉到了父皇话语中那微妙的暗示。 李朔心中明了,父皇这是对远在灵武的太子哥哥不放心了,要借他这把刀,去给李臻添堵。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有对父皇猜忌之心的凛然,有对太子处境的些许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机会降临的兴奋。打压李臻,正是他乐见其成之事! 「儿臣明白!」李朔躬身应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担当,「父皇放心, 儿臣定会密切关注灵武及蜀地局势,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确保西南安稳,绝不使兄长有后顾之忧。」 看着李朔离去的背影,李昭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第270章 蜀山天玄宗的邀请函 长安城,秦王府。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冰凉黑曜石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枭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上,指尖夹着一封以玄金纹路封缄的信笺,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信是刚刚由天玄宗使者快马送至的,落款是蜀地天玄宗宗主,王仙宇。 内容简洁而客气,言道久仰秦王威名,恰逢重阳佳节,诚邀秦王拨冗莅临蜀中天玄山,参与天玄宗百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共襄盛举,以武会友。 「王仙宇……天玄宗……」 沈枭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天玄宗,看似超然物外的江湖门派,但其背后若隐若现的,正是那传承数百年的蜀地豪门,王氏的影子。 这所谓的论剑大会,恐怕「论」是假,「探」才是真。 侍立一旁的管家胡彻,眉头微蹙,沉声道:「王爷,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天玄宗与王氏关系匪浅,而王氏如今在灵武,与太子李臻走得极近, 他们此番邀请,依老奴看,八成是知道了王爷与李臻之间的龃龉,想藉此机会, 做个和事佬,或是探探王爷的虚实,为太子那边争取些转圜的余地, 此去蜀地,山高路远,又是对方的地盘,恐有风险。」 沈枭闻言,嗤笑一声,随手将信笺丢在案上。 「化解矛盾?探听虚实?」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长安城鳞次栉比的屋舍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丶正在扩建的恢弘宫墙,语气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 「本王与李臻那点恩怨,何须他王氏来插手?至于探听虚实……」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直视天玄山:「本王就算现在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又能探出什么?又能奈我何?」 那股源于绝对实力和掌控力的强大自信,弥漫在整个书房,让胡彻都不由得心神一凛。 「王爷神威,自然无惧,但江湖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天玄宗毕竟是蜀地霸主,底蕴深厚,宗内高手如云, 依老奴之见,还是让林望舒统领率一千铁旗卫精锐随行护卫,以策万全。」 胡彻躬身建议,语气恳切。 铁旗卫的战斗力,足以碾压任何江湖门派,有他们随行,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沈枭却摆了摆手,断然拒绝:「不必兴师动众,既然是江湖邀约, 那便按江湖的规矩来,带着大军前去,反倒显得本王小家子气。」 他略一沉吟,道:「让玄霜剑主柳寒月,青冥剑主唐飞絮,二人随本王同去即可。」 柳寒月与唐飞絮,皆是名动天下的剑道宗师,修为已至先天巅峰境界,更是早已投效沈枭,是其麾下重要的江湖力量。 何况青冥剑和玄霜剑又是天下名剑,由沈枭亲自打造的神兵,一人一剑就能在万军丛中进取自如,二剑同出天下间罕逢敌手。 有这两位剑主随行,阵容堪称豪华,足以应对绝大多数江湖场面。 然而,胡彻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知道柳寒月剑法凌厉,玄霜剑气冰封三尺,唐飞絮身法诡谲,青冥剑出如鬼魅。 二人确是高手,但…… 「王爷,柳剑主与唐剑主固然武功高强,但天玄宗此次意图不明,万一…… 老奴以为,还是再请『镇皇』与『天枢』二位先生同行,更为稳妥。」 胡彻口中的「镇皇」与「天枢」,乃是七剑之中公认攻击最强与防守最强的两位绝世高手。 传闻「镇皇」剑出,有皇者镇世之威,无坚不摧; 「天枢」剑守,如北斗星枢,稳如磐石,万法不侵。 此二人,是沈枭麾下江湖力量的定海神针,平日里极少出动。 有这四人护卫,天下之大,几乎任何龙潭虎穴都可去得。 沈枭看了胡彻一眼,明白这位老管家是真心担忧自己的安危。 他走到胡彻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胡,你的心意,本王明白,但你要知道,本王此行,代表的不仅是河西秦王府,更是要向天下人展示一种姿态。」 他目光深邃,缓缓道:「带铁旗卫是以势压人,是藩王威仪,带镇皇丶天枢,是如临大敌,是谨慎过头, 而只带柳丶唐二位剑主,是以江湖身份,平等赴会,这其中的分寸,大有讲究。」 「天玄宗背后是王氏,王氏如今看似支持李臻,但其根本目的,无非是家族存续与利益最大化, 他们邀请本王,与其说是为李臻斡旋,不如说是在观望,在权衡,想亲眼看看, 我沈枭究竟是何等人物,值不值得他们下注,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沈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本王就是要让他们看,让他们看清楚,本王无需倚仗千军万马, 无需倚仗顶尖护卫,仅凭自身,便足以傲视群伦, 这份自信,这份气魄,才是最能震慑人心丶也最能吸引投机者的东西。」 「况且。」沈枭语气一转,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平静,「你以为,就算那天玄宗真有埋伏, 有柳寒月丶唐飞絮在侧,再加上本王自己,这天下,有几人能留得下我们?」 他周身并无磅礴的气势散发,但那股源于骨子里的丶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和权力倾轧所铸就的绝对自信,却让胡彻瞬间哑口无言。 他想起了沈枭只手镇压万邪教丶谈笑间拍死萧策的场景,想起了那深不可测丶仿佛永远看不到底线的修为。 是啊,王爷的实力,早已超越了寻常江湖高手的范畴。 有柳丶唐二位剑主协助,纵使天玄宗倾巢而出,并且布下绝杀之阵,怕是也难以威胁到王爷的安全。 何况天玄宗,敢吗? 他们承受得起激怒整个河西的后果吗? 想到此处,胡彻心中的担忧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沈枭深谋远虑的叹服。 王爷看的,不仅仅是这次赴会的安全,更是藉此机会,向天下豪族展示肌肉与气度,分化潜在对手,争取更多可能的盟友。 「王爷深谋远虑,老奴不及。」胡彻深深一躬,「既然如此,老奴这便去通知柳剑主与唐剑主,命他们做好准备,随王爷赴蜀。」 「嗯,去吧。」 沈枭挥了挥手,重新坐回白虎皮椅上,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重阳佳节,蜀地天玄山上,那即将因他而起的波澜。 「王仙宇,王氏,希望你们,不要让本王失望才好。」 他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 这一次蜀中之行,在他眼中,并非一场充满风险的赴约,而是一次展示实力丶撬动天下棋局的绝佳机会。 他要以身为饵,看看这盘棋上,还有哪些潜在的棋子,会因他的出现而躁动不安。 胡彻退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心中虽仍有几分隐忧,却也不再坚持。 他深知,这位主上的决定,一旦做出,便无人能够更改。 他能做的,便是将后勤丶情报等事宜安排得滴水不漏,确保王爷在蜀地期间,一切动向尽在掌握。 很快,玄霜剑主柳寒月与青冥剑主唐飞絮便接到了命令。 两位剑主并无多言,只是平静地开始整理行装,擦拭佩剑。 对于追随秦王前往天玄宗,他们并无丝毫畏惧,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第271章 蜀道行 七月的尾巴,暑气未消,却已带上了一丝初秋的爽利。 安排好长安军政要务,沈枭便只带了柳寒月与唐飞絮二人,轻车简从,离开了繁华的长安城,一路向南,往蜀地而去。 此行并非紧急军务,赴那重阳之约时间尚且宽裕,沈枭倒也难得卸下了平日里的杀伐决断,生出几分闲游的兴致。 他并未选择官道疾行,反而时常绕些远路,穿行于山野之间,领略这中原与蜀地交界处的别样风光。 柳寒月依旧是一袭白衣,气质清冷如天山雪莲,沉默地护卫在侧,只有当沈枭问及沿途山川地理丶风土人情时,才会简洁地应答几句。 而青冥剑主唐飞絮,则是一身利落的青衫,身姿矫健,眉眼间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疏朗与灵动,对沿途所见颇感新奇,偶尔还会与沈枭讨论几句剑法心得。 这一路行来,柳丶唐二人也算见识了一个与在长安时截然不同的秦王。 他会在途经渭河古渡时,驻足遥望那浊浪排空丶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气势,久久不语。 会在深入秦岭,见古木参天丶猿啼鸟鸣时,流露出些许对大自然的敬畏。 甚至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品尝当地粗粝却别有风味的食物,与店家闲聊几句年景收成。 这位手握百万雄兵丶跺跺脚便能令天下震动的枭雄,此刻更像是一个游历四方的文人雅士。 那份深藏于铁血之下的另一面,悄然流露,让柳丶唐二人在敬畏之余,也不禁生出几分复杂的感触。 这一日,三人已进入蜀地境内。 蜀道难行,山势渐趋险峻,云雾缭绕间,但见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行至午后,天空忽然阴沉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雨丝如织,将漫山遍野的翠竹青杉洗涤得愈发苍翠欲滴,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恰在此时,山道旁出现了一家颇为雅致的饭庄,以粗竹为材,搭建在溪流之畔,招牌上写着「听雨轩」三字,倒也应景。 「在此歇歇脚,避避雨吧。」 沈枭开口道,当先走了进去。 饭庄内客人不多,显得颇为清静。 三人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一片茂密的竹林,雨打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自然的乐章。 溪水潺潺,与雨声交织,更添几分幽静。 点了几个蜀地特色的小菜,更要了一壶本地酿的米酒,以及店家极力推荐的竹筒饭。 那竹筒饭是以新鲜竹筒盛装糯米丶腊肉丶香菇等物烤制而成,揭开筒盖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竹香与食物焦香的浓郁气味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沈枭尝了一口竹筒饭,又饮了一杯温热的米酒,望着窗外那如诗如画的巴蜀雨景,听着耳畔淅沥的雨声和竹叶的沙沙声,连日来舟车劳顿似乎都消散在这片宁静之中。 他穿越至今,可谓一生戎马,征伐不断,心思大多用在权谋算计丶开疆拓土之上,许久未曾有过如此刻般放松的心境。 一股难得的诗情雅致,悄然涌上心头。 他放下竹筷,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目光悠远地望着雨幕,缓缓吟道: 「青峰叠嶂入云遥,巴山夜雨涨秋潮。 竹露滴响清溪畔,松涛漫卷碧云霄。 莫道蜀道难于天,且看烟霞锁山腰。 此行不为鲈鱼脍,自有风雷襟怀藏。」 诗句不算多么精雕细琢,却自有一股雄浑开阔的气象,既有对蜀地壮丽景色的赞叹,又暗含了自身志在天下的抱负。 谁也不知道,直到此时此刻,沈枭才会短暂卸下一切,体现一名穿越者该有的情操——装逼。 柳寒月与唐飞絮皆是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沈枭。 他们跟随沈枭日久,深知其武功权势之盛,却从未听过他吟诗作对。 此刻这随口吟出的诗句,虽无文人骚客的婉约精巧,却气势磅礴,与这蜀地山水丶与他秦王身份无比契合,仿佛这天地山川,本就该被他如此评点。 柳寒月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而唐飞絮则忍不住轻声赞道:「主人此诗,气象万千,贴切至极。」 沈枭微微一笑,并未多言,正要举杯再饮,忽闻饭庄外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夹杂着呵斥与哭喊,打破了这山野雨境的宁静。 只见一队约莫十余名身着蜀地官兵号衣的兵丁,手持兵器,推推搡搡地押着十几名衣衫褴褛丶面黄肌瘦的百姓走进了饭庄。 这些百姓有男有女,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个个神色惶恐,身上沾满泥泞,显然是在雨中行走了许久,又被粗暴对待。 为首的队正似乎与饭庄老板相熟,大声嚷嚷着:「老板,快弄些热汤饭食来,爷几个执行公务,抓这些逃奴,淋了雨,晦气得很!」 那老板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准备。 那些被押解的百姓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墙角,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老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队正连连磕头,声音凄惶:「军爷开恩啊!不是我们要逃,实在是……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王老爷家的租子,今年又加了三成,赶上收成不好,就是把我们全家骨头碾碎了也交不起啊! 交不上租,就要拿我们家的女娃儿去抵债……我们……我们这才想着跑出去寻条活路……」 他身后那些百姓也纷纷哭泣哀求起来。 「王老爷?」那队正嗤笑一声,踹了老农一脚,「哪个王老爷?那可是蜀地王氏,我大盛豪门望族! 在这蜀地,王老爷的话就是王法,你们这些贱胚,生是王家的佃户,死是王家的鬼! 敢跑?抓回去有你们好果子吃!识相的就老实点,等老子吃饱了, 送你们回王家庄园途中少受点罪,至于之后是死是活,那就得看王管事的心情!」 蜀地王氏。 听到这四个字,柳寒月与唐飞絮眼神同时一凝,不由得看向了沈枭。 他们此行,正是应天玄宗之邀而去,背后自然少不了王氏支持。 唐飞絮眼见这些贫苦百姓因缴不起重租而被如猪狗般押解,甚至可能要面临悲惨的下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怒意。 她素手微微按上了腰间的青冥剑柄,目光徵询地看向沈枭,只要沈枭点头,她立刻便会出手将这些官兵制服,救下这些百姓。 然而,沈枭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一般,依旧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竹筒饭,甚至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米酒,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窗外雨景,似乎对身后的哭喊哀求充耳不闻。 「主人?」 唐飞絮忍不住低声唤道,语气带着一丝不解。 沈枭这才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轻轻摇了摇头,以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急,先看看。」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既无愤怒,也无同情,更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观察着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唐飞絮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僵,最终还是缓缓松开。 她虽心有不忍,却深知沈枭行事必有深意,不敢违逆。 柳寒月则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职责只是护卫沈枭的安全。 那队正和兵丁们显然没注意到角落里这三位气度不凡的客人,自顾自地大声谈笑着,催促着老板上菜,言语间对王氏充满了敬畏,对那些佃农则极尽鄙薄。 「听说这次抓回去,王管事发了话,要杀一儆百,男的打断腿扔去矿场,女的和小崎卖去,嘿嘿嘿,怕是以后有的爽了……」 一个兵丁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猥琐的笑意说道。 哀求声丶哭泣声丶兵丁的呵斥与谈笑声,在这原本清雅的「听雨轩」内交织,显得格外刺耳。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沙沙的雨声,此刻却仿佛成了这人间悲喜剧最无奈的背景音。 沈枭静静地听着,看着,深邃的眼眸中,无人能窥探其内心真正的思绪。 直到那队官兵草草吃完,重新押解着绝望的佃农们离开,吵闹声逐渐消失在雨幕山道之中,饭庄内才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雨打竹叶的沙沙声,以及那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丶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与压抑。 沈枭这才放下酒杯,用绢布擦了擦嘴角,仿佛刚刚只是看了一场无足轻重的街头杂耍。 「走吧。」他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继续赶路,本王对这蜀地王氏,倒是愈发感兴趣了。」 柳寒月与唐飞絮默然起身,跟随在后。 蜀地之行,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揭开了它复杂面纱的一角。 第272章 蜀道行2 离开那家山野饭庄后,沈枭三人继续沿着蜀道,向着天玄宗所在的方位不疾不徐地前行。 然而,沿途所见所闻,却让原本因蜀地秀丽风光而稍显轻松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越是深入蜀地腹地,天玄王氏无处不在的影响力便愈发清晰可见。 官道旁的大片良田,阡陌相连,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田埂边立着的界碑,十有八九都刻着「王」字。 田间劳作的农夫,大多面色愁苦,身形佝偻,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担。 途经一处集市,但见市集上交易的粮丶油丶布丶盐等大宗货物,几乎都被几家挂着「王」字招牌的大商号垄断,价格高昂。 有小贩想以稍低的价格出售自家织的土布,立刻便有王家管事模样的人带着豪奴上前驱赶丶勒索,气焰嚣张。 偶尔能看到有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面黄肌瘦地沿着道路蹒跚而行。 他们多是因欠了王家的租子或印子钱,被迫逃离家园,却又不知前路在何方的流民。 唐飞絮看着这一切,秀眉越蹙越紧。 她出身江湖,也曾任一宗之主,虽也见过不平事,但多是门派恩怨丶绿林纷争。 即便投奔沈枭也多只处理江湖恩怨,很少涉及天下大势,何曾见过如此系统性的丶笼罩在整整一州之地百姓头上的庞大阴影? 她终于忍不住,在歇马饮茶时,向沈枭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主人,这王氏一族,在蜀地如此盘剥百姓,横行无忌, 难道朝廷就不管吗,地方官府,又是做什么的?」 沈枭端起粗陶茶碗,呷了一口略显苦涩的本地野茶,目光扫过茶摊外那些神情麻木的过往行人,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管?打算如何管?」他放下茶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嘲讽,「你可知这大盛王朝,是如何立国,又是依靠谁,才能坐稳这?两三百年的江山?」 唐飞絮与一旁的柳寒月都露出了倾听的神色。 「大盛太祖皇帝,能定鼎天下,固然有其雄才大略,但更离不开当时几家最具实力的豪门望族的鼎力支持。」 沈枭缓缓道来,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些家族,传承久远,底蕴深厚,或掌控盐铁,或垄断漕运,或广有田亩,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太祖与他们盟誓,共享江山。」 「历经百年繁衍,这些家族开枝散叶,形成了如今盘踞在大盛肌体之上的庞然大物,其中最显赫者,便是如今这五姓七望!」 沈枭的声音清晰而冰冷。 「陇西李氏丶天玑李氏丶博陵崔氏丶清河崔氏丶范阳卢氏丶天玄王氏丶荣阳郑氏, 这七家,便是大盛门阀士族的核心。」 唐飞絮倒吸一口凉气,她听说过这些姓氏的显赫,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它们所代表的恐怖能量。 「而这,还仅仅是核心。」 沈枭继续道,仿佛在揭开一层层血腥而真实的面纱。 「围绕着这五姓七望,又衍生出了姜丶顾丶韦丶夏丶陆丶楚丶林等二十多家势力庞大的姓氏豪门, 他们如同巨大的藤蔓,缠绕着大盛这棵巨树,其触须延伸至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通过联姻丶荐举丶门生故吏等方式,牢牢把控着仕途的上升通道。非我族类,难以跻身高位, 所谓科举,在早期或还能选拔些许寒门才俊,到如今也早已被他们把持,沦为装点门面的工具, 朝堂之上,十之七八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这些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让这样的朝廷,如何去管他们自己?」 沈枭的目光看向远处王氏田庄那连绵的屋舍:「至于地方官府?蜀地的刺史丶别驾丶县令,有多少是出自这些家族,或是他们的门生故旧? 即便有那么一两个不愿同流合污的,在这张由利益和关系编织成的大网面前,要么被排挤走,要么就只能选择同流合污,或者保持沉默。」 他指了指脚下:「便如这蜀地,天玄王氏在此经营超过六百余年, 拥有八成以上的耕作土地,怕是那时连大盛太祖在何处都是个谜, 可以说,几乎整个蜀地的百姓,都是他们王家的佃户,朝廷的政令, 若不合王氏之意,出了这天都城,能否进得了蜀郡城门都未可知, 朝廷,不是不想管,而是压根管不了,而且这江湖各大宗门,怕也早已跟这些名门望族同流合污了。」 「噗通!」 一声轻响,打断了沈枭的话。 众人转头看去,却是茶摊那头发花白的老摊主听闻此言,手中的水瓢掉在了地上,他慌忙捡起,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深以为然悲凉。 却不敢多看沈枭他们一眼,只是默默地退到灶台后,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却又无比真实的话。 唐飞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冰凉。 她一直以为江湖虽险,却自有其快意恩仇的规则。 却不想,这看似清净超然的江湖之外,还有着如此一张笼罩天下丶无处不在丶更加冰冷残酷的巨网。 她想起自己出身的宗门,似乎也曾与某家望族有过往来。 原来,这江湖,早就比想像中更加不「乾净」了。 一直沉默的柳寒月,此刻也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旧,却带着一丝了然:「原来如此,难怪河西之地,流民不绝。」 她回忆起那些拖家带口丶穿越封锁也要涌入河西的百姓。 在秦王治下,虽然也实施四等户籍,但户籍可以凭藉功勋丶纳税丶才能变更,且无论哪个户籍,在河西那严酷却公正的《秦律》面前,皆是平等。 比如国人杀人和贱籍杀人所叛罪刑相同,贱籍立功和国人立功给的赏赐也是没什么不一样。 没有豪绅集团可以肆意盘剥(河西的豪绅和旧地主全被沈枭屠空了),商人可以自由经营,农民拥有自己的田亩(只有承包权,但税收只收实物),且有高产粮食(亩产保底700—1200斤麦子),生活自然富足,而且律法严苛,但至少……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唐飞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震撼与寒意,她看着沈枭,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王爷,难道这些豪门望族, 就真的无人能制,无人敢管了吗?就任由他们如此吸食民脂民膏,直至将这天下彻底掏空?」 沈枭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深邃的洞察和一丝冰冷的期待。 「有,当然有。」 他目光投向官道上那些来来往往丶为生计奔波的商旅,语气变得有些奇异。 「豪门望族最大的对手,从来都不是皇权,也不是所谓的清流言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最大的对手,恰恰就是这些被世人鄙夷看不起丶却又离不开的商人。」 「商人?」 唐飞絮和柳寒月都愣住了。 在这个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时代,商人地位低下,被视为逐利之徒,如何能与根深蒂固的豪门望族抗衡? 「没错,就是商人。」沈枭肯定道,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只是,这些商人自己, 大多都还没意识到他们所拥有的丶足以撼动世家根基,甚至可以改变时代的强大力量。」 他详细解释道:「世家大族维系其权势,靠的是什么? 一是垄断土地,控制人口; 二是垄断知识,把控仕途; 其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便是垄断资源和经济命脉! 他们控制着盐丶铁丶茶丶丝丶漕运等等关乎国计民生的行业, 以此获取巨额的财富,再用这些财富去巩固他们的政治地位和土地占有。」 「而商人,恰恰是在打破这种垄断!」沈枭的声音带着一丝引导,「不是本王吹嘘,河西,为何能富甲天下? 不是因为本王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本王打破了这些垄断,允许商人自由经营,鼓励工坊生产,开拓商路, 商人的力量,在于流通,在于创造,在于将资源从效率低下的地方,配置到更需要丶更能产生价值的地方!」 「世家大族就像一棵棵拼命汲取养分的大树, 而商人,则是地下奔流的水,水看似柔弱,无处不在,被大树汲取, 但当日积月累,水势汇聚,便能改道,便能冲刷,甚至能掏空大树的根基!」 「当商人掌握的财富和技术,开始超越世家,当商人建立的流通网络,开始绕过世家的控制,当商人培养的人才,开始冲击世家的知识垄断…… 那时,便是世家门阀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开始从内部崩塌之时。」 沈枭看着二女,最终总结道:「可惜,如今的大盛, 商人要么依附于世家,成为其爪牙,要么被层层盘剥难成气候, 要么,就像本王治下的河西商人,被世家视为异端,被朝廷斥为与民争利, 他们还没有联合起来,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手中掌握的财, 本身就是一种足以与权抗衡的丶前所未有的力量,那种力量,称之为资本。」 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唐飞絮和柳寒月心中回荡。 她们第一次从一个全新的角度,理解了这天下纷争的底层逻辑。 原来,除了刀光剑影的江湖丶波谲云诡的朝堂,还有一股潜藏在市井之间的丶尚未完全觉醒的磅礴力量。 看着陷入沉思的二女,沈枭不再多言。 他望向天玄宗的方向,目光幽深。 第273章 双手染满鲜血的和平主义者 九月初一,秋意已浓,蜀地的山峦层林尽染,色彩斑斓,却也比北方更多了几分湿冷的寒意。 沈枭带着柳寒月与唐飞絮二人,一路缓行游览了一个多月,终于抵达了天玄宗势力范围内的古道县。 此县虽名为「古道」,却因地处通往天玄山的要冲,加之天玄宗与王氏的经营,颇为繁华。 县城依山傍水,建筑多采用本地青石与翠竹,显得古朴而雅致。 街道上行人如织,商铺林立,但仔细观察便可发现,此地最大的客栈丶酒楼丶乃至镖局,招牌上都隐约带着王氏的徽记痕迹。 三人刚踏入县城最豪华的「揽月楼」客栈,一位早已等候多时的中年文士便迎了上来。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身着月白儒衫,外罩一件锦纹暗绣的玄色氅衣,气度从容,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精明。 正是与李臻在灵武合作无间的王景行。 「在下蜀地王氏,王景行,恭迎秦王殿下大驾光临。」 王景行躬身行礼,姿态放得颇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宗主已在山中备下雅舍,只待重阳佳节,与殿下把酒论剑,得知王爷已至古道,特命在下在此迎候,略尽地主之谊。」 沈枭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淡淡一笑:「王先生有心了。 」他并未客气,随着王景行的引导,入了客栈最幽静的上房。 房间内早已备好了上等的蜀中香茗与精致茶点。 屏退左右后,只余沈枭丶柳寒月丶唐飞絮与王景行四人。 王景行亲自为沈枭斟茶,动作优雅,显然深谙此道。 寒暄几句沿途风物后,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殿下,今日冒昧相迎,除了宗门之谊,景行尚有一事,需代友人向殿下致歉。」 「哦?」沈枭端起茶杯,轻轻吹拂着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何事需劳动王先生亲自致歉?」 王景行叹了口气,语气诚恳:「乃是此前太子殿下因一时激愤, 受人蒙蔽,于七星观外,对叶先生行那不智之举, 此事,太子殿下事后亦是追悔莫及,深感愧疚, 只因身份所碍,不便亲自向殿下致歉,故托付景行, 务必向秦王表达最深切的歉意,并愿意做出补偿,只望能化解此番误会。」 沈枭闻言,脸上并无丝毫意外或怒意,只是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他并未接「补偿」的话茬,反而慢悠悠地问道:「太子殿下近来在灵武可还安好? 听说他屯田安民,颇有成效,还组建了一支护卫乡梓的义勇,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王景行心中微微一凛,知道沈枭对灵武的动向了如指掌。 他稳住心神,顺着话头说道:「殿下明鉴,太子殿下在灵武,确是心怀黎民,欲有一番作为, 只是如今朝中局势波谲云诡,京王势大,圣心难测,太子殿下虽有鸿鹄之志,却常感独木难支,步履维艰。」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向沈枭,终于抛出了真正的意图:「景行今日,除了代太子致歉,更想代表太子,以及我天玄王氏, 问殿下一句,不知秦王,可愿站在太子身后,助他一臂之力?」 房间内霎时一静。 柳寒月与唐飞絮眼神微动,却依旧保持沉默,如同两尊完美的护卫。 沈枭终于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王景行,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站在他身后?助他登上皇位?」 「正是!」王景行见沈枭没有立刻拒绝,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语气也热切了几分,「王爷雄踞河西,兵精粮足,威震天下谁与争锋!太子若得王爷支持, 那太子之位稳如泰山,将来继承大统,亦是顺理成章之事, 届时,太子殿下与蜀地王氏,必不忘殿下今日鼎力相助之恩!」 沈枭轻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身体微微后靠,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看着王景行,语气平淡无波:「王先生,大家都是明白人, 就不必绕圈子了,支持谁当太子本王压根不在乎,只是对本王而言,支持李臻又有何好处?」 王景行早已准备好答案,立刻说道:「只要太子殿下登基,第一件事便是为沈氏一族满门平反昭雪, 洗刷谋逆之冤,恢复沈家爵位荣光,使忠魂得以安息, 此乃殿下身为沈氏族人应尽之责,亦是太子殿下所能给予的最大诚意!」 他紧紧盯着沈枭,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动容。 为家族平反,恢复名誉,这对于任何一个背负着谋逆罪名后裔的人来说,都应是难以拒绝的条件。 然而,沈枭的反应,却让王景行的心沉了下去。 只见沈枭脸上非但没有出现预期的激动或感怀,反而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那眼神中带着几分荒谬,几分讥诮,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平反?昭雪?」 沈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漠然。 「就这?」 王景行愣住了:「殿下,此言何意?难道老王爷的冤屈,沈氏一族的血仇您都不在乎么?」 沈枭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王先生,你,还有李臻,似乎都搞错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王景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先生怕是忘了,圣人早已为沈氏平反,你再拿此做文章,未免有些惹人发笑了。」 「王爷,圣人只是在御前为沈氏一门反,却从未布告天下,皇家案牍所书,沈氏依然氏谋逆之罪, 只要太子继承大统,定会第一时间为沈氏一门立宗祠,彻底为沈家平反。」 沈枭忍不住轻笑一声:「先生,本王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平反昭雪。」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王景行的心底。 「沈家是忠是奸,是冤屈还是确有其事,对本王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李昭当年能杀我满门,那是他的本事,而本王能坐在今天这个位置, 靠的也不是祖宗的荫庇或者那点虚无缥缈的名声。」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王景行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千钧之力,让王景行身体微微一僵。 「看在你还算有几分胆色,敢只身来跟本王谈条件的份上,本王给你,也给天玄王氏一个忠告。」 沈枭的目光锐利如刀。 「离李臻远一点,志大才疏丶优柔寡断在,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废物,把宝压在他身上,王氏怕是离衰弱也不远了。」 王景行被沈枭如此直白丶如此轻蔑地评价李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意,沉声道:「秦王,太子乃国之储君,名分大义所在! 我天玄王氏,乃五姓七望,传承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及朝野,绝非……」 「绝非什么?」沈枭再次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那双眸子中仿佛有寒冰在凝聚,「王景行,收起你们世家那套自以为是的把戏, 什么五姓七望,什么门生故吏,在本王眼里,不过是冢中枯骨,迟早要被扫进故纸堆的东西!」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杀意:「本王不插手你们大盛眼下的烂摊子, 不给李昭丶李子寿那些人立刻掀桌的理由,已经是给了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望族最大的体面。」 「不要试图来揣摩本王的意图,更不要妄想利用本王。」沈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回去告诉王仙宇, 也告诉你们王氏能做主的人,安安分分待在蜀地,做你们的土皇帝,若是不知死活,觉得有能力挑衅河西……」 沈枭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那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王不介意,让天玄王氏,成为这千余年来,第一个被彻底抹去存在痕迹的望族。」 「好在本王反感提倡暴力,主张以和为贵,你该值得庆幸本王的善良。」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景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 善良? 以和为贵? 西洲几千万条人命,河西一百零八国(组织丶宗门)五百万人命,大荒近千万生灵,高原被屠的找不到埋骨地的玄藏国等等。 你管这叫反感提倡暴力,管这叫以和为贵? 不过,沈枭话中的威胁意味王景行是听明白了。 他毫不怀疑沈枭话中的真实性,更不怀疑他拥有实现这恐怖威胁的能力。 河西的铁骑,沈枭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以及他行事那毫无顾忌的狠辣风格…… 王氏,真的能承受得起吗? 看着王景行煞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沈枭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慵懒淡漠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杀气腾腾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好了,话已至此,王先生请回吧。重阳之会,本王自会准时赴约。」沈枭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王景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沈枭那深不见底丶冰冷无情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沈枭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丶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然后躬身一礼,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房间。 房间内,再次只剩下沈枭三人。 唐飞絮看着王景行离去的方向,忍不住低声道:「王爷,如此直接地拒绝王氏,甚至出言威胁,是否会逼得他们联合蜀地各州对您不利?」 沈枭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古道县熙攘的街道,以及远处云雾缭绕的天玄山,淡然一笑。 「那又如何?」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一群各怀鬼胎丶内部倾轧的乌合之众,就算联合起来,又能有多大作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重阳盛会,以及那之后,更加波澜壮阔的天下棋局。 「这盘棋,该怎么下,由本王说了算。」 第274章 给沈枭点颜色看看 天玄宗,尖峰山。 此处云雾常年缭绕,灵气氤氲,奇花异草点缀于苍松翠柏之间,飞檐斗角的宫殿群依山而建,隐现于云海之中,宛如仙家宫阙,超然物外。 此处便是天玄宗宗门所在,亦是蜀地江湖的圣地。 此刻,尖峰顶,一处名为「观云轩」的雅致精舍内,太子李臻正与天玄宗宗主王仙宇对坐品茗。 窗外云卷云舒,气象万千,但李臻的脸上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郁。 他虽在灵武打开了局面,但来自天都的猜忌丶父皇那封暗藏警告的信件,以及京王李朔虎视眈眈的目光,都如同无形的枷锁,让他难以真正舒展。 王景行脚步匆匆地走入精舍,脸色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未褪的苍白。 他先是对王仙宇和李臻分别行礼。 然后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古道县「揽月楼」与沈枭会面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道出,未有丝毫隐瞒,包括沈枭对李臻那「不折不扣的废物」的评价,以及那番要将天玄王氏「彻底抹去」的言论。 精舍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煮水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臻听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容,他轻轻将茶杯放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果然……还是如此。」 李臻的声音带着一种早已预料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自嘲。 「本宫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沈枭此人,桀骜不驯,视天下英雄如无物, 连父皇的颜面都敢肆意践踏,又岂会因王先生一番游说, 或是区区一个平反的承诺,就轻易站在孤这一边?是本宫与王先生,想得太过简单了。」 他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冷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认清现实后的无力感。 或许,经历了天都的倾轧与灵武的磨砺,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轻易会被情绪左右的皇子了。 然而,坐在王仙宇下首的一位红脸膛丶豹头环眼的老者,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他须发皆张,怒目圆睁,周身散发出凌厉的气势,震得茶几上的杯盏嗡嗡作响。 此人乃是天玄宗戒律堂长老,广阳子,性子刚猛暴烈,最是护短,也极重宗门颜面。 「狂妄!放肆!欺人太甚!」广阳子声若洪钟,怒喝道,「那沈枭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介边镇藩王,仗着几分兵势,就敢如此目中无人? 竟敢辱及太子殿下,还扬言要抹去我天玄王氏?!他当我天玄宗是泥捏的不成?当我蜀地无人吗?!」 他气得在室内来回踱步,袍袖带风:「王师兄,景行贤侄! 这口气,我们绝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若连我王氏的话,在这蜀地都没人在乎,那天玄宗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岂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王仙宇,语气坚决:「必须给那沈枭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这蜀地不是他长安,更不是他可以撒野的地方!」 相较于广阳子的暴怒,天玄宗宗主王仙宇则显得异常沉静。 他年约五旬,眼神深邃,穿着一袭简单的玄色道袍,气质飘逸出尘,仿佛与周围的山云融为一体。 只见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暴怒的广阳子。 「广阳师弟,稍安勿躁。」 王仙宇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威严,让广阳子的怒气稍稍一滞。 「沈枭非是常人。」 王仙宇缓缓道,目光扫过李臻和王景行,最后落回广阳子身上。 「试问一句,能平定河西百年之乱,震慑大荒,迫使西州各国向其纳贡,更是将玄藏国从高原彻底覆灭, 对付这样的枭雄,妄图凭藉一番言语,或依靠世家名头便能使其低头,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此事急不得,也怒不得, 需知小不忍则乱大谋,太子殿下的大业,我王氏的传承,远比一时意气之争重要得多。」 他的分析冷静而理智,试图安抚广阳子,也从更长远的角度看待与沈枭的关系。 然而,正在气头上的广阳子根本听不进去。 他本就对王仙宇近年来处事愈发「保守」心存不满,此刻见王仙宇又是这番「步步为营」的说辞,心中那股邪火更是压不住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师兄,你就是太过谨慎了,什么枭雄,什么深不可测? 说到底,不过是个仗着兵势逞威的武夫,这里是我蜀地,是天玄宗,更是王家的地界!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沈枭带了两个娘们就敢如此嚣张,若我等不做反应,天下人岂不都以为我天玄宗怕了他?!」 他越说越激动,胸中那股被沈枭轻蔑话语激起的屈辱感,混合着对王仙宇软弱的不满,彻底爆发出来:「一步步行事,等到何时? 等到他沈枭真的带兵打上天玄山吗?!依我看,就该先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厉害,他才会坐下来好好说话!」 王仙宇眉头微蹙:「师弟,不可鲁莽,沈枭修为高深, 他身边那柳寒月丶唐飞絮亦非易与之辈,贸然冲突,后果难料!」 「师兄不必多言!」广阳子大手一挥,脸上满是决绝与自信,「我意已决!不过是一个藩王带着两个女流,有何可惧? 我广阳子倒要亲自下山去会会他,看看这传说中的河西秦王, 到底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也好叫他知道,我天玄王氏的威严,不容亵渎!」 他对自己一品宗师的修为极为自信,认为即便不敌沈枭,凭藉天玄宗的地利和威望,也足以让对方吃个暗亏,挫其锐气。 「广阳师叔!不可!」王景行急忙劝阻,「那沈枭气势迫人,绝非虚张声势,您……」 「景行侄儿,你被他吓破胆了!」广阳子不耐地打断他,又看向王仙宇,「师兄,我以戒律堂长老的身份, 下山巡查外门产业,顺道去拜会一下这位秦王殿下,总不为过吧?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绝不会给宗门惹来大祸,只是要让他明白,在这蜀地,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说完,他不等王仙宇再开口,重重一哼,转身便大踏步离去,那气势,俨然是准备立刻下山去找沈枭的麻烦。 「广阳师叔!」王景行还想再追。 「罢了。」 王仙宇抬手阻止了他,望着广阳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忧虑。 他了解自己这位师弟的脾气,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李臻也站起身,眉头紧锁:「王宗主,广阳子长老此去,只怕……」 王仙宇长长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座位,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 「广阳师弟性子刚烈,此番受激,恐难善了, 但愿他真如自己所言,能把握住分寸吧。」 他心中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沈枭那是连皇室颜面都敢踩在脚下的人物,岂会容忍一个宗门长老的教训? 广阳子此去,怕是不仅讨不到便宜,反而可能将天玄宗,乃至整个王氏,推向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 「风雨欲来啊……」 王仙宇低声自语,精舍内的气氛,因广阳子的冲动之举,而变得格外沉重。 第275章 自取其辱 广阳子怒气冲冲下了天玄山,体内先天真气奔涌,身形如一只展翅大鹏,掠过山林溪涧,将满腔的怒火与屈辱都化为了赶路的动力。 他脑海中反覆回响着沈枭那轻蔑的话语和王仙宇那「软弱」的劝阻,越想越气,恨不得立刻飞到沈枭面前,用拳头教他明白什么叫尊重,什么叫地头蛇的威严! 不过半日工夫,他便如一阵狂风般卷入了古道县,直奔「揽月楼」客栈。 他甚至懒得通传,凭藉高绝的身法,如同鬼魅般直接闯入了沈枭所在的上房院落。 「沈枭!给老夫滚出来!」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在清幽的客栈后院炸响,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柳寒月与唐飞絮瞬间出现在沈枭房门外,眼神冰冷地锁定着这个不速之客。 沈枭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悠闲地翻看一本《蜀地风物志》。 闻声,他缓缓合上书卷,抬起眼皮,看向院门口那个须发戟张丶满面红光丶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老者。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看傻子般的疑惑。 广阳子见沈枭如此镇定,更是火冒三丈,他大步流星闯入院内,指着沈枭的鼻子,唾沫横飞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沈枭,你个黄口小儿,边陲野种!不过仗着几分蛮力,侥幸得了些地盘, 就敢目中无人,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辱及太子,轻慢王氏,还敢口出狂言,威胁要抹去我天玄一脉?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大盛养的一条看门狗,也敢对着主人龇牙?」 「在你这河西,你或许能作威作福,但这里是蜀地, 也是我天玄宗的地盘,到了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污言秽语,如同市井泼妇骂街,毫无先天宗师丶名门长老的风度,连一旁的唐飞絮都听得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柳寒月周身的气息则愈发冰冷,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枭依旧坐着,甚至还有闲心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杯已经微凉的茶。 听着广阳子那毫无新意丶充满无能狂怒的辱骂,心中只觉得荒谬。 他实在不明白,一个活了六十多岁,修为达到先天巅峰的顶级宗门长老,为何脑子会如此简单? 难道漫长的修炼岁月,只增长了他的功力,却没增长他的智商? 还是说,久居蜀地,被王氏和阿谀奉承之辈捧得已经忘了天高地厚? 直到广阳子骂得口乾舌燥,稍微喘口气的间隙,他似乎才想起正事,强行压下怒火,用一副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哼!老夫今日前来,是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立刻收回你那些狂悖之言,公开向太子殿下道歉, 并发誓全力支持太子殿下未来登临大位, 如此一来,之前种种,我天玄宗或可既往不咎,否则……」 沈枭终于有了反应。 「说完了?说完可以滚了。」 「你……」 广阳子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过去。 他感觉自己蓄力已久的重拳,打在了空处,对方连一丝反应都懒得给。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直接的对抗更让他感到羞辱! 「好!好!好!」 广阳子怒极反笑,浑身真气勃发,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老夫手下无情, 沈枭,可敢与老夫比划几招?!让老夫掂量掂量,你这河西秦王,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料定沈枭身为一方霸主,绝不可能拒绝这种公开的挑战,否则颜面何存? 然而,沈枭还没开口,一旁的柳寒月早已忍无可忍。 这老匹夫从出现开始就满嘴污言,辱及王爷,此刻更是蹬鼻子上脸,公然挑战。 她一步踏出,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 「凭你,也配让王爷出手?天玄宗长老?让我柳寒月来领教你的高招!」 话音未落,只听「鋥」的一声清越剑鸣,玄霜剑已然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却散发着令人骨髓都要冻结的极致寒意,院落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石桌石凳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广阳子目光落在柳寒月身上,见她是个女子,虽然气质冷冽,但修为似乎比自己还低了一个小境界,心中更是涌起浓浓的不屑。 「哼!区区女流,也敢在老夫面前拔剑?不知天高地厚!」 广阳子嗤笑道,他甚至没有动用自己惯用的兵刃,只是随意摆开一个掌法起手式,傲然道。 「老夫便空手接你几招!三招之内,若不能废你武功,老夫名字倒过来写!」 他自信满满,以为凭藉境界压制和多年功力,足以轻松碾压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找死!」 柳寒月眼神一寒,不再多言。 她身形一动,如同冰雪中掠出的精灵,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残影。 玄霜剑化作一道冰冷流光,直刺广阳子胸前大穴。 剑未至,那凛冽的寒气已然扑面而来,让广阳子感觉呼吸一窒,护体真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广阳子心中微惊,这寒气好生厉害! 但他自恃功力深厚,不闪不避,运起八成功力,一掌拍出,掌风刚猛炽热,意图以雄浑内力直接震开长剑,甚至反伤对方。 「看招!」 他大喝一声,掌剑相交! 然而,预想中长剑被震飞的场景并未出现。 柳寒月的玄霜剑法,走的并非刚猛路子,而是极致的阴寒与凌厉。 剑尖与掌风接触的瞬间,一股凝练到极点的玄冰真气,如同毒蛇般,顺着广阳子的掌力,直接钻入了他的经脉! 「嘶——」 广阳子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真气瞬间侵入右臂,所过之处,血液几乎凝固,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他骇然发现,自己的炽热掌力,竟无法完全驱散这股诡异的寒气! 就在他急忙变招,想要后撤化解,但柳寒月岂会给他机会? 剑势一转,如附骨之疽,第二剑已然袭至,直削他手腕。 剑光闪烁间,寒气更盛,院落地面开始凝结出更厚的冰凌。 广阳子狼狈地侧身闪避,同时左掌疾拍,企图攻其必救。 但柳寒月身法灵动,如鬼如魅,轻易避开掌风,第三剑如同毒蛇出洞,点向他肋下要穴。 三招已过。 广阳子非但没能废掉对方修为,反而自己被那诡异的玄冰真气侵扰,右臂运转不灵,体内气血翻涌,已然落了下风。 他脸上那不屑与狂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一丝慌乱。 「怎么可能?她的真气……为何如此阴寒霸道?!」 广阳子心中骇然。 他哪里知道,柳寒月手里玄霜剑本身就是一把旷世利器,玄霜剑要催动更需要相应冰属性功法辅佐。 那《玄霜冰决》乃是顶尖的寒属性功法,加之沈枭提供的资源和她自身的苦修,其精纯与威力,远非他这种偏安一隅,缺乏生死磨砺的宗门长老可比。 「三招已过,该你了。」 柳寒月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广阳子喘息和求饶的机会。 玄霜剑法全力施展,剑光霍霍,如同寒冬降临,漫天飞雪! 每一剑都带着冻结一切的意志,剑气纵横,将广阳子牢牢锁定。 广阳子空有一身雄浑内力,却被那无孔不入的玄冰真气压制得束手束脚,浑身发冷,动作越来越迟缓。 他试图催动全部功力强行震开剑网,但柳寒月的剑法刁钻狠辣,总能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找到破绽,逼得他手忙脚乱。 不过短短十招,广阳子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他头发丶眉毛丶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紫,体内真气运行滞涩,仿佛全身经脉都要被冰封一般。 「砰!」 终于,柳寒月找到一个破绽,玄霜剑虚晃一招,引得广阳子全力格挡,她却身形一矮,一记凌厉的扫堂腿踢出,正中广阳子下盘! 广阳子本就重心不稳,遭此重击,顿时踉跄后退。 柳寒月得理不饶人,身随剑走,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狠狠印在广阳子胸膛! 「噗——」 广阳子再也忍不住,一口带着冰碴的鲜血喷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直接撞破了院门,狼狈不堪地摔在了外面的青石板路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柳寒月持剑而立,白衣胜雪,气息微喘,眼神依旧冰冷如霜。 她飞身向瘫倒在地,气息萎靡的广阳子扑去。 玄霜剑抬起,剑尖直指其咽喉,显然是要下杀手! 广阳子此刻满脸惊恐,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比玄霜剑气更冷! 「住手。」 就在这时,沈枭平淡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柳寒月的剑尖在距离广阳子咽喉不足三寸的地方停下,她回头看向沈枭。 沈枭缓缓从院内走出,来到广阳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的天玄宗长老,眼神中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漠然。 「杀他,脏了你的剑。」 沈枭对柳寒月说道,然后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广阳子。 「回去告诉王仙宇,」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命运的宣判,清晰地传入广阳子耳中,「今日之帐本王会亲自问他讨回来。」 广阳子浑身一颤,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枭。 他看到了沈枭眼中那绝非虚言恫吓的丶冰冷而绝对的杀意。 沈枭不再看他,转身走回院内,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滚吧。」 柳寒月收剑入鞘,冷冷地瞥了广阳子一眼,也随沈枭而去。 广阳子如蒙大赦,强忍着体内寒气侵蚀和胸骨断裂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 现在他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说,头也不回,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条让他尊严扫地的街道,向着天玄山的方向亡命奔去。 他来时气势汹汹,去时惶惶如丧家之犬。 院落内,沈枭重新坐回石凳,拿起那本风物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第276章 重阳之会 九月初九,重阳。 天玄宗,论剑坪。 今日的天玄宗,一扫平日仙家缥缈之气,平添了几分庄重与肃杀。 巨大的青石坪场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四周旌旗招展,绣着天玄宗的云纹徽记。 坪场两侧,早已坐满了来自蜀地乃至周边州郡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丶地方豪强,以及王氏家族中有分量的族人。 他们交头接耳,目光不时望向坪场入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丶好奇与隐隐不安的躁动。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论剑大会」,主角并非寻常江湖客,而是那位雄踞河西丶凶名赫赫的秦王沈枭,与盘踞蜀地数百年的天玄宗,首次正面碰撞。 辰时三刻,朝阳的金辉刺破云层,将论剑坪染上一层暖色。 就在此时,三道身影,不疾不徐地出现在了坪场入口。 为首者,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寒潭,正是沈枭。 他身后半步,左侧是白衣如雪,气质清冷的玄霜剑主柳寒月。 右侧是青衫利落,眉眼疏朗的青冥剑主唐飞絮。 他们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带着敬畏丶审视丶忌惮丶甚至敌意,聚焦在这三人身上。 那股无形的压力,足以让寻常武者心神失守。 对于那些蝼蚁,沈枭却恍若未觉,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论剑坪主位之上。 那里,天玄宗宗主王仙宇早已起身相迎。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玄色镶金边道袍,头戴玉冠,仙风道骨之中,更添几分属于世家领袖的威严。 「秦王殿下大驾光临,天玄宗蓬荜生辉,本座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海涵。」 王仙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平和,率先开口,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全然忘了古道县那场不愉快的冲突。 沈枭走到近前,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语气平淡:「宗主客气了。」 王仙宇目光扫过沈枭身后的柳丶唐二女,又看向沈枭,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无奈,继续道: 「前几日,我宗长老广阳子,性情鲁莽,不识大体,竟敢在古道县惊扰殿下虎威,实乃我天玄宗管教不严之过, 本座在此,代他,也代天玄宗,向殿下郑重致歉,望殿下大人有大量,莫要与那莽夫一般见识。」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无比,将广阳子的行为定性为个人鲁莽,试图将宗门从中摘出,缓和气氛。 然而,沈枭的反应,却让在场所有竖起耳朵的人都心头一跳。 只见沈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丶带着冰冷讥诮的弧度,他看着王仙宇,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论剑坪: 「王宗主,若致歉有用……」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王仙宇那层温和的伪装,「那这世间,又何来那么多是非恩怨,血海深仇?」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沈枭竟会如此不给面子,直接将王仙宇试图揭过的篇章,又血淋淋地翻了开来! 这已经不是不接受道歉,而是近乎赤裸裸的打脸了! 「放肆!」 「狂妄!」 「竟敢对宗主无礼!」 短暂的死寂后,论剑坪两侧,尤其是天玄宗弟子聚集的区域,顿时爆发出阵阵怒斥。 无数道饱含怒意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沈枭。 一些年轻气盛的弟子甚至按住了剑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王仙宇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脸色微微一沉。 他显然也没料到,沈枭会如此强硬,连表面上的缓和余地都不留。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挥了挥手,示意门下弟子安静。 王仙宇清楚,与沈枭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 「秦王快人快语,仙宇佩服。」 王仙宇勉强维持着风度,将话题引开,「既然秦王不喜虚言,那仙宇便直言了, 今日请殿下前来,除论剑之外,更是心忧天下大势,欲与殿下探讨一二。」 他目光变得沉重,语气带着忧国忧民的味道:「如今圣人年迈,宠信奸佞,沉迷享乐,骊山温泉宫耗费巨万, 加之内库空虚,便加征赋税,致使民怨沸腾,更令人心寒者,太子殿下仁德贤明,却屡遭猜忌, 甚至被远贬灵武,如此下去,我大盛百年江山,恐将风雨飘摇,仙宇每每思之,寝食难安。」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心系社稷的忠良形象,言语间充满了对李昭的不满和对李臻的同情。 沈枭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直到王仙宇说完,他才淡淡反问,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下大势?江山社稷?王宗主,你天玄宗乃是江湖宗门,超然物外,为何要管这朝堂是非,不觉得逾越了吗?」 这一问,如同冷水泼油,让刚刚稍有平息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这是在质疑天玄宗,甚至整个王氏干预朝政的正当性! 王仙宇似乎早有准备,他挺直腰背,脸上露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使命感,朗声道:「殿下此言差矣,我天玄宗虽是江湖门派,却也是王氏产业, 而王氏,与陇西李氏乃是世交,当年太祖皇帝起兵定鼎天下,我王氏先祖倾力相助出钱出粮, 乃至族中子弟血洒疆场,方有今日之大盛,这天下,亦有我王氏一份心血, 如今江山有难,太子蒙尘,我王氏岂能真的割舍?岂能眼睁睁看着这天下万民,再陷于水火之中?!」 他声音慷慨激昂,将自己和王氏拔高到了与国同休丶心系万民的高度,试图占据道德制高点。 然而,沈枭的反应,却彻底撕碎了他这番精心编织的丶道貌岸然的表演。 「虚伪至极!」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论剑坪上空! 沈枭看着王仙宇,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仙宇,收起你这套令人作呕的说辞,什么与国同休,什么心系万民? 不过是你们这些日渐式微的豪门望族,眼见在朝中影响力大不如前, 急切需要拥立一位易于掌控的新君,来抬高自身地位,攫取更多权力的遮羞布罢了!」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别拿什么天下百姓当藉口, 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豪门望族眼里,何曾真正有过百姓两个字? 你们看到的,无非就是自家的庄园丶田亩丶佃户丶部曲,只有那维系你们世代富贵的特权与利益!」 沈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悉历史规律的冰冷与决绝: 「本王今日就告诉你们一个事实,豪门望族与天下庶民,注定是几千年来不可调和的对立面, 望族不灭,则土地兼并不止,则盘剥压迫不休,则庶民永无出头之日, 你们,才是这天下最大的毒瘤,是压在亿万黎民头上,吸食他们血肉骨髓的巨兽!」 这一番话,石破天惊! 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世家门阀光鲜外表下最丑陋丶最真实的内核。 将王仙宇那番冠冕堂皇的言论,衬托得无比可笑与虚伪。 论剑坪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沈枭这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目瞪口呆,连那些原本愤怒的天玄宗弟子,此刻也哑口无言,仿佛内心深处某种一直被掩盖的东西,被赤裸裸地揭露了出来。 王仙宇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变得铁青。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铺垫,都被沈枭这三言两语撕得粉碎。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以及一种被看穿一切丶无所遁形的愤怒。 「沈枭!」王仙宇终于不再维持那虚伪的客套,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竟敢如此污蔑我千年王氏,如此亵渎我辈守护江山之心?」 他猛地向前一步,周身强大的气息开始升腾,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论剑坪四周,所有天玄宗高手,包括那些客卿丶长老,也齐齐上前一步,无形的杀气交织成网,向着沈枭三人笼罩而去! 「看来,言语是无法让殿下明辨是非了。」王仙宇眼神锐利,语气森然,「既然如此,为了这大盛江山, 为了太子殿下,也为了我王氏的清誉,说不得,今日要请秦王做出选择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庞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笼罩了整个论剑坪。 所有旁观者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加速,直道最关键的时刻,终于到来。 面对这近乎整个天玄宗顶尖力量的威逼,柳寒月与唐飞絮瞬间真气流转,剑意勃发,准备迎战。 而被所有人目光聚焦的沈枭,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进攻的姿态,只是缓缓地,将双手负于身后,昂然而立,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面,与他毫无关系。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迎上王仙宇那充满杀意的目光,嘴角,甚至依旧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丶冰冷的讥诮。 「让本王选择?」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就凭你们?哈!」 第277章 天玄宗覆灭 一声不屑轻笑,现场氛围瞬间一冷。 王仙宇脸色彻底铁青,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蔑视的暴怒与决绝。 言语争锋已毫无意义,今日若不将沈枭留下逼其就范,天玄宗乃至王氏,都将颜面扫地,甚至真如沈枭所言,有覆灭之危。 「结阵!」 王仙宇一声厉啸,声震四野! 早已蓄势待发的天玄宗弟子,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身形急速闪动,剑气冲霄而起。 以王仙宇为核心,上百名精英弟子瞬间占据了论剑坪各处方位,气机相连,真元贯通,一道巨大丶繁复丶散发着凌厉无匹剑意的光阵骤然亮起。 万剑归宗剑阵! 此乃天玄宗镇派大阵,据说修炼到极致,可引动周天剑气,化为万剑洪流,绞杀一切,便是天人境强者陷入其中,也难逃一死。 此刻虽由王仙宇这位天人境初期宗主亲自主导,加上上百名至少先天境界的精英弟子合力,其威势已然惊天动地! 只见无数道璀璨的剑光自阵中升起,如同繁星倒悬,又似银河倾泻,凌厉的剑气割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整个论剑坪都被笼罩在一片毁灭性的剑意领域之中,修为稍低的旁观者只觉得呼吸困难,肌肤刺痛,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无形的剑气撕碎! 「王爷!」 柳寒月与唐飞絮齐声低喝,玄霜剑与青冥剑同时出鞘,冰寒与诡谲的剑意勃发,便要不顾一切冲入阵中相助。 「退下。」 沈枭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摆手。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将柳丶唐二女稳稳地推后数步,恰好脱离了剑阵最核心的笼罩范围。 二女心中骇然,她们竟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也就在这一刻,万剑归宗剑阵,发动了。 「万剑诛邪!」 王仙宇位于阵眼,双手结印,一声令下。 霎时间,那悬浮于空中的万千剑影,如同得到了号令的军队,发出震耳欲聋的剑鸣,化作一片无边无际丶闪耀着死亡寒光的剑雨洪流,以毁天灭地之势,朝着依旧负手而立的沈枭,疯狂倾泻而下! 剑未至,那凝聚了上百名高手力量的恐怖剑压,已然将沈枭脚下的青石板碾成齑粉,空间都仿佛在扭曲丶哀鸣! 旁观者们无不色变,纷纷后退,生怕被这恐怖的攻击余波波及。 在他们看来,沈枭纵然修为通天,面对这等宗门压箱底的合击大阵,也绝无幸理!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同阶强者变色丶避其锋芒的毁灭剑雨,沈枭终于动了。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只是在那漫天剑影即将临体的刹那,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后发先至。 一股至阳至刚丶浩瀚如海的真元,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龙,骤然苏醒!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吟,凭空炸响! 并非真实声音,而是那磅礴真元与天地规则共鸣产生的道音! 沈枭抬起的右掌之上,金光爆闪!一条凝若实质丶栩栩如生丶散发着无尽威严与力量的金色龙形气劲,咆哮着盘旋而出!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这一掌,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繁复的变化,有的,只是那碾压一切的丶纯粹到极致的刚猛与力量。 金色巨龙迎风暴涨,悍然撞入了那无边剑雨之中。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爆发!想像中的激烈碰撞并未持续,出现的,是一面倒的碾压! 那看似无穷无尽丶凌厉无匹的万千剑气,在接触到金色巨龙的瞬间,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纷纷崩碎丶瓦解丶消融! 至刚至阳的掌力,蕴含着一种「大道至简,一力破万法」的无上意境,所谓的万剑归宗,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剑气洪流被从中硬生生撕裂丶贯穿丶拍散! 金色巨龙去势不减,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悔意,直接轰入了剑阵核心! 「噗!」 「噗!」 「噗!」 「……」 位于剑阵最前方的数十名天玄宗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狂暴的掌力余波震得筋断骨折,口中鲜血狂喷,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整个万剑归宗剑阵,剧烈摇晃,光芒瞬间黯淡了大半!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掌惊呆了。 一掌破万剑?这是何等修为?!何等掌法?! 王仙宇瞳孔骤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已无退路! 「变阵!绞杀!」 他嘶声怒吼,试图稳住阵脚,调动剩余弟子力量,做最后一搏。 然而,沈枭却没有再给他们机会。 一招破尽剑气,他脚步未停,如同闲庭信步,再次向前踏出一步,左手随意一掌拍出。 降龙十八掌·龙战于野! 这一掌,力道忽强忽弱,掌影变幻莫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于纷乱战场中取敌要害! 掌力并非直线,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巧妙地绕过了几名试图阻挡的长老,直接印在了正前方那挤在一起的百余名核心弟子区域! 「砰——」 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响声!那百余名弟子,连人带剑,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正面撞上。 护体真气如同气泡般瞬间破碎,骨骼碎裂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 上百道人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朝着四面八方抛飞丶炸裂。 鲜血丶碎肉丶断剑瞬间染红了论剑坪大片区域。 秒杀! 正前方百余名精英弟子,瞬间全灭。 这血腥残酷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剩余天玄宗弟子的心理防线。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残存的弟子们开始惊恐地四散奔逃,所谓的剑阵,不攻自破。 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疯魔般,从侧面冲向沈枭,正是之前被柳寒月重伤丶此刻目眦欲裂的广阳子。 他燃烧着最后的生命精元,不顾一切地扑来,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沈枭!我跟你拼了!」 沈枭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仿佛只是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反手随意一挥。 「啪!」 一声清脆如同西瓜爆裂的声响。 广阳子那充满怨毒和疯狂的头颅,如同被重锤砸中的鸡蛋,瞬间爆开,红白之物四溅。 无头的尸身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又跑出几步,才软软地栽倒在地。 一位先天巅峰的长老,就此如同蝼蚁般被随手抹杀! 沈枭的脚步依旧未停,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丶尸横遍野的论剑坪,最后落在了脸色惨白如纸丶浑身微微颤抖的王仙宇身上。 「天玄宗的功法,一塌糊涂。」 沈枭淡淡开口。 下一刻,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一股更加古老丶更加磅礴丶仿佛来自洪荒世界的力量,开始苏醒。 他的肌肤之下,隐隐有龙象虚影流转,散发出镇压诸天的无上伟力! 菩提龙象功! 与此同时,他右手虚空一抓! 擒龙功! 一股无形的丶沛莫能御的恐怖吸力,瞬间笼罩了试图后退的王仙宇。 王仙宇只觉得周身空间都被禁锢,体内奔腾的天玄罡劲竟如同陷入泥沼,运转不灵。 他惊骇欲绝,拼命挣扎,却如同被无形巨手抓住的虫子,身不由己地被扯向沈枭。 也就在王仙宇被擒龙功制住,身形失控的瞬间,沈枭双眸之中,精光爆射。 他双掌在胸前划过一个玄奥的轨迹,那磅礴的菩提龙象之力,与至刚至阳的降龙真气,以及操控一切的擒龙之力,三者完美融合,化为一股超越凡俗理解极限的终极力量! 降龙极意·震惊百里! 他双掌猛地向前平推!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在发出的瞬间,就被那极致的力量所吞噬丶湮灭! 众人只看到,以沈枭的双掌为起点,前方的空间,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猛地凹陷丶扭曲。 然后,一股肉眼可见的丶混合着金色龙影与龙象嘶鸣的毁灭波纹,呈扇形,以超越思维的速度,轰然爆发,向前方席卷而去! 首当其冲的王仙宇,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的身体,他凝聚到极致的天玄罡劲,在这股毁灭波纹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连一丝抵抗都没有,瞬间气化丶分解,化为最细微的齑粉,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是论剑坪的地面丶残存的建筑丶那些来不及逃远的天玄宗弟子丶甚至更远处的山石丶林木…… 「轰——」 直到此时,那迟来的丶仿佛天地崩塌般的巨响,才猛然炸开! 巨大的论剑坪,连同小半个天玄峰顶,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之下,彻底崩塌丶解体,化为一个巨大的丶布满裂痕的深坑。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待到烟尘稍稍散去,幸存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哪里还有什么论剑坪? 哪里还有什么天玄宗标志性的建筑? 哪里还有什么宗主丶长老丶精英弟子? 只剩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废墟,以及弥漫在空气中,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天玄宗,传承数百年的蜀地霸主,连同其宗主王仙宇在内,顶尖战力,被沈枭一人,一掌,彻底覆灭! 柳寒月和唐飞絮站在安全之处,望着那片废墟,以及废墟中央,那个依旧负手而立丶玄袍纤尘不染的挺拔身影,心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撼与敬畏。 这就是她们追随的秦王。 这就是敢与天下为敌的底气。 沈枭缓缓收回手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扫过那些幸存下来丶瑟瑟发抖丶如同看着魔神般看着他的零星天玄宗弟子和各方宾客,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告诉蜀地各郡,告诉天下,即日起天下再无天玄宗,王氏依靠倒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片被他亲手制造的死亡绝地,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柳寒月与唐飞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默默跟上。 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废墟,以及那注定要震动整个大盛王朝乃至江湖朝野的丶恐怖绝伦的传说。 第278章 彻底乱了 天玄宗,这座矗立于蜀地江湖权力之巅数百年的巨塔,它的倒塌并非悄无声息,而是如同雪崩般,引发了席卷整个蜀地的丶连锁式的灾难性坍塌。 王氏能在蜀地如此肆无忌惮,将八成土地丶重要行业乃至百姓身家性命都牢牢掌控在手中,倚仗的绝非仅仅是朝廷法理或经济手段。 天玄宗这柄悬于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才是他们真正的底气所在。 它是武力的威慑,是规则的制定者,是所有不满与反抗的终极镇压者。 如今,这柄剑,被沈枭以最粗暴丶最酷烈的方式,一掌拍碎,连带着持剑的王仙宇,都化为了飞灰。 第一个嗅到机会,并毫不犹豫亮出獠牙的,是那些早已憋了一肚子滔天怨气的蜀地守军。 这些官兵,名义上吃着朝廷的粮饷,实则多年来早已沦为王氏的私兵和爪牙。 军饷被克扣,装备被以次充好,军官职位需要向王氏孝敬才能获得,甚至连家眷都时常受到王氏旁系子弟的欺压。 他们早已忍无可忍,只是迫于天玄宗的威势,敢怒不敢言。 当沈枭覆灭天玄宗,击杀王仙宇的消息如同野火般传开时,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了!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驻扎在蜀郡各处的守军,在一些中下层军官的带领下,悍然起兵! 他们不再听从任何带有王氏背景的将领指挥,开始针对王氏起兵。 「王家也有今天,真是他娘的痛快!哈哈哈……」 「彼娘兮,跟老子杀进去,砸了王家招牌。」 「报仇的时候到了!让那些姓王的杂碎尝尝我们的厉害,杀啊!」 「秦王为我们除了大害,兄弟们,反了他娘的!」 怒吼声中,成群结队的官兵,如同挣脱了锁链的猛兽,冲入了各州郡的王氏庄园丶府邸丶商铺丶仓库。 他们不再是纪律严明的军队,而是化身为复仇的暴徒。 打丶砸丶抢丶烧…… 昔日里高高在上的王氏子弟丶管事丶豪奴,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被从华丽的宅院中拖出,稍有反抗便被乱刀砍死。 仓库里的粮食丶布匹丶金银被哄抢一空,精美的园林亭台被付之一炬。 曾经象徵着权力与富贵的王氏产业,在愤怒的兵燹中,以惊人的速度化为断壁残垣。 这仅仅是个开始。 守军的叛乱,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瞬间点燃了蜀地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民怨。 那些世代被捆绑在王氏土地上,承受着沉重地租丶高利贷盘剥,动辄被夺田抢女,活得猪狗不如的佃农们,在看到官兵都开始反抗后,心中那点最后对「王法」的畏惧也消失了。 「王老爷倒了!天玄宗没了!咱们不用再交租子了!」 「抢回咱们的田!打死那些狗腿子!」 星星之火,顷刻燎原。从蜀郡核心的平原沃野,到边缘的山区丘陵,无数面黄肌瘦丶眼中却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农民,拿起了锄头丶镰刀丶木棍,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了管理田庄的王氏管事和护卫。 他们抢夺地契,焚烧租帐,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庄头丶监工吊死在树上。 长期的压抑化作了极端的暴力,秩序在仇恨的宣泄中彻底崩坏。 紧接着,是商人。 那些常年被王氏以各种名目盘剥丶强取豪夺的本地商贾,此刻也看到了摆脱枷锁的机会。 他们或是暗中资助作乱的官兵丶农民,或是趁机联合起来,冲击王氏垄断的行业,抢夺其市场份额。 虽然混乱中也难免损失,但比起永远被王氏掐住咽喉,他们宁愿承受这短暂的阵痛。 甚至一些饱读诗书丶却因出身寒微或被王氏排挤而仕途无望的学子,以及那些长期被天玄宗压制丶只能仰其鼻息生存的小型江湖门派, 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中蠢蠢欲动,或发表檄文抨击王氏,或趁机抢夺天玄宗遗留下的地盘和资源。 乱了!彻底乱了! 整个蜀地,仿佛一锅被烧开的滚水,彻底失去了控制。 法律? 秩序? 道德? 在积压了数百年的仇恨与欲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烧杀抢掠,仇杀械斗,随处可见。 繁华的城镇陷入火海与混乱,宁静的乡村被暴力与恐惧笼罩。 昔日王氏统治下那看似稳固的秩序,其根基早已被蛀空。 沈枭那一推,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这虚假的繁荣彻底戳破,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丶残酷的真实。 然而,在这片席卷整个蜀地的混乱风暴中,却有那么一小撮人,得以置身事外,甚至隐隐受益。 他们就是那些嗅觉敏锐丶早已暗中与河西搭上线,并将大部分身家财产通过各种渠道,存入河西银庄的蜀地巨贾。 当王氏倒塌,乱兵和暴民开始洗劫富户时,他们损失的只是带不走的固定资产和少量浮财,真正的根基,那海量的流动金银和有价产业,早已存在河西钱庄的金库内安然无恙,甚至还产生了不少利息。 他们或许也会为蜀地的乱象叹息,但更多的是庆幸自己的远见,以及对那位远在长安丶运筹帷幄的秦王的深深敬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曾经显赫无比丶统御蜀地六百余年的天玄王氏,终于到了做出抉择的时刻。 家族内部经过激烈的争吵与痛苦的抉择,最终分裂。 一部分较为保守丶或与朝廷关系更密切的族人,在残存护卫的拼死保护下,携带部分细软和族中重要典籍,仓皇北上。 他们向着京畿之地逃亡,希望能依靠在朝中为官的族人或旧日情分,寻求朝廷和李昭的庇护,保住家族最后的火种和一丝体面。 而另一部分,则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了那位他们曾经投资,如今在灵武积蓄力量的太子李臻身上。 以王景行为首的这一支,带着剩余的大部分族人丶财富以及残存的家族武力,冒着巨大的风险,穿越混乱州县,向着灵武艰难迁徙。 他们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李臻未来的皇位上,希望有朝一日能藉助新君之力,重返蜀地,恢复家族的荣光。 无论去向何方,统御蜀地六百余年的天玄王氏,终究是离开了这片他们世代经营丶视作私产的故土。 背影仓皇,充满了末路的悲凉与不甘。 …… 天玄山,凌霄峰废墟之上。 沈枭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猎猎山风中飘动。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这里,如同一位冷漠的神祇,俯瞰着山下那片正在燃烧丶哭泣丶嘶吼的人间地狱。 浓烟从多个城镇升起,如同黑色的狼烟,昭示着混乱的规模。 隐约的喊杀声丶哭嚎声,随着山风断续传来。 柳寒月和唐飞絮站在他身后,看着山下那副惨状,心情复杂。 她们虽是江湖儿女,见惯了厮杀,但如此大规模的丶底层秩序的彻底崩溃,所带来的生灵涂炭,依旧让她们感到一丝不忍。 「王爷,蜀地经此大乱,恐怕……」 唐飞絮忍不住轻声开口,话未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如此乱局,必然导致人口大量死亡,经济崩溃,十室九空。 沈枭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下方,仿佛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画卷。 「破而后立罢了。」 他的声音淡漠,没有丝毫波澜。 「王氏这颗毒瘤,盘踞蜀地太久,早已与这片土地的血肉长在一起,不用这种猛药,如何能将其彻底剜除?」 他微微侧头,看向河西的方向。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大量的蜀地难民,为了活命,翻越秦岭,涌入河西。」 唐飞絮清冷的声音响起:「王爷,大量难民涌入,恐对河西治安丶粮草造成巨大压力。」 听到这个问题,沈枭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堪称真实的丶带着掌控一切意味的笑意。 「压力?」他轻轻摇头,们可知我河西如今有多少存粮?」 他不等二女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七亿石,还不包括今年的收成。」 柳寒月和唐飞絮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七亿石! 这是一个她们无法想像的天文数字,足以支撑整个大盛所有军队数年之用! 「另有棉布储备上千万匹,其他各类保障物资,堆积如山。」沈枭继续道,「莫说来几十万难民,便是再来几百万,几千万,我河西也养得起,容得下!」 他之所以敢在蜀地掀起如此滔天巨浪,正是因为有这雄厚到令人发指的物资储备作为底气。 他根本不担心难民潮会对河西造成冲击。 反而,他是在藉此机会,以一种残酷的方式,为河西筛选丶吸纳人口。 能在这种乱世中活下来,并成功穿越秦岭抵达河西的,无论是体力丶毅力还是能力,都绝非寻常之辈,正是河西发展所需要的新血! 「蜀地之乱,于本王而言,不过是清理一片长满了杂草荆棘的荒地。」 沈枭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混乱的景象,转身,向着下山的路走去。 「走吧,这场可笑的戏份已经收尾了。」 「该回长安看看,大盛也好,西洲也罢,到底还有多少令人窒息的操作在等本王来欣赏。」 他的身影在废墟与硝烟的背景下,显得愈发挺拔与深邃。 一手导演了蜀地的崩溃,冷眼旁观着王氏的逃亡与覆灭,计算着难民涌入河西的数量与时间。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与掌控之中。 第279章 李昭的命令 蜀地大乱,天玄宗覆灭,王氏仓皇北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快地传回了天都皇城。 紫宸殿内,李昭看着那份由蜀郡太守和监军御史联名发来的丶字里行间都透着惊恐与绝望的急报,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将那奏报随手丢在了龙案之上。 「蜀地王氏?呵呵,你们也有今天。」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多少对蜀地百姓的关切,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畅快的满意。 王氏这些豪门望族,平日里倚仗着树大根深,在地方上俨然是土皇帝,连他这圣人的旨意到了蜀地,有时也要打个折扣。 他们与太子李臻勾勾搭搭,更是触犯了他的大忌。 如今,这盘踞蜀地六百年的庞然大物,被沈枭一巴掌拍得四分五裂,势力大损,狼狈逃窜,这如何不让他感到一种铲除心腹之患的快意? 至于蜀地因此陷入的混乱,百姓遭受的苦难…… 在他心中,与削弱世家丶巩固皇权相比,似乎都显得次要了。 甚至,这场混乱,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能更直接地将手伸入蜀地,收回部分权力的机会。 「冯神威。」 「老奴在。」 「拟旨。」 李昭坐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蜀地突遭剧变,匪患猖獗,民不聊生,朕心甚忧, 太子李臻,身在灵武,毗邻蜀郡,当为朕分忧,为国效力, 特命太子李臻,总督蜀地平乱事宜,统筹灵武丶蜀郡周边可用之兵, 务必尽快荡平匪患,安抚流民,恢复蜀地秩序,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听起来冠冕堂皇,给予了太子李臻「总督平乱」的名义和权力。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分明是将一个烫手山芋,狠狠地塞进了李臻怀里。 蜀地如今乱成一锅粥,溃兵丶暴民丶趁火打劫的江湖势力交织在一起,形同鬼蜮。 李臻在灵武那点根基,加上蜀地残存的那点不堪大用的守军,想要平定如此乱局,谈何容易? 成功了,是太子分内之事,功劳大半要记在朝廷的英明决策上。 若是失败了,或者进展缓慢,那便是太子无能,正好给了他废黜或进一步打压的藉口。 父慈子孝? 这便是天家父子间的「慈爱」。 旨意发出后,李昭沉吟片刻,觉得还不够「稳妥」。 仅凭李臻和蜀地残兵,恐怕难以迅速控制局面,万一乱子蔓延,波及周边州郡,甚至影响到京畿,那就不妙了。 而且,这也是一个进一步历练和观察另一个儿子的好机会。 「再拟旨。」李昭继续说道,「京王李朔,忠勇果敢,心系社稷,特命京王李朔,率龙武卫右营七千精锐, 并其本部三千精骑,合计万人,即刻开赴蜀地,协助太子平乱, 一切军务,需与太子协商,然临阵决断,可由京王权宜行事!」 两道旨意,如同两道金牌,分别发往灵武和京王府。 做完这些,李昭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似乎仍觉得不够万全。 他生性多疑,对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儿子,都保留着三分猜忌。 蜀地之事,牵扯甚大,仅靠这两个儿子,他终究有些不放心。 「宣右相李子寿觐见。」 片刻后,李子寿躬身入殿。 「李相,蜀地之事,想必你已知晓, 朕已命太子总督平乱,京王领兵协助。然蜀地情况复杂,朕心仍忧, 依你之见,可还有万全之策,以确保蜀地早日平定?」 李昭看似谘询,实则是在寻找第三条线,既能更快平乱,也能进一步平衡丶监视他那两个儿子的行动。 李子寿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圣人的心思。 他略一思索,便躬身回道:「陛下圣虑周祥, 太子殿下仁德,京王殿下勇武,二人联手,蜀地乱局定可平息, 然为策万全,确实可再添一助力,形成南北夹击丶速战速决之势。」 「哦?李相有何人选?」李昭来了兴趣。 「臣举荐,剑南道副指挥使,宋文舟。」李子寿清晰地说道,「此人修为三品后期,但熟稔蜀地地理民情,带兵严谨,更曾于边境屡立战功, 实战经验丰富,且其麾下三千剑南守军,乃本地子弟,熟悉山地作战,可堪一用。」 他顿了顿,看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说起来,此人与那叶川,昔日还是弘文馆的同窗,颇有几分交情。」 最后这句话,看似闲笔,实则意味深长。 既点明了宋文舟可能存在的丶与河西的某种微弱联系(可供利用或警惕),又暗示此人并非完全属于太子或京王任何一方的「纯臣」,正合李昭制衡之意。 李昭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听出了其中的玄机。 一个熟悉本地丶有一定能力丶且背景相对乾净的将领,正是他此刻需要的。 「好,就依李相所言!」李昭当即拍板,「传旨,擢升剑南道副指挥使宋文舟为平乱副使, 领本部三千兵马,由剑南道北上,策应太子与京王,三路合围,务必以最快速度,平定蜀乱!」 「陛下圣明!」李子寿躬身领命。 于是,第三道旨意发出。 宋文舟这支力量,就像一枚投入棋盘的楔子,他的立场丶他的能力丶他与叶川那层微妙的关系,都将在未来的蜀地平乱中,扮演一个未知而关键的角色。 …… 旨意很快分别抵达。 灵武。 李臻接到旨意,看着那「总督平乱」的字样,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一片凝重与冰冷。 他岂会不知父皇的「好意」?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但圣旨已下,他无从拒绝。 「先生,」他看向身旁脸色同样难看的王景行,「我们似乎没有退路了。」 王景行咬牙:「殿下,祸福相依!这正是我们掌握兵权丶树立威望的绝佳机会,只要操作得当……」 李臻默然,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性命和未来。 京王府。 李朔接到旨意,脸上露出了自信而从容的笑容。 率精兵万人,临机决断之权…… 父皇的心思,他心知肚明。 「备马,点兵!」他意气风发,「本王也该去会会我那太子哥哥,看看他在灵武,究竟经营得如何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蜀地建功立业,携大胜之威,彻底压倒太子的场景。 剑南道。 宋文舟接到擢升的旨意,脸上并无太多激动,反而带着一丝忧虑。他看着北方,那里是混乱的蜀郡,也是旋涡的中心。 「唉,多事之秋啊。」 他叹了口气,但军令如山,他只能整肃兵马,准备北上。 三路兵马,怀着不同的心思,奉着同一道「平乱」的旨意,开始向混乱的蜀地汇聚。 第280章 准备平叛 那份圣旨抵达灵武后,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那「总督蜀地平乱事宜」的头衔,看似尊崇,压在李臻肩上却重若千钧。 他站在简陋却整洁的王院大堂内,手中捧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没有丝毫被委以重任的喜色,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凝重与冰冷。 父皇的手段他早已领教过无数次。 这哪里是什么信任与机会? 分明是一把涂抹了蜜糖的匕首,一个烧得通红的烙铁。 蜀地如今是何等景象? 溃兵如匪,暴民如潮,豪强割据,整个秩序已然崩坏,形同鬼蜮。 让他带着灵武这点微薄的家底,去平定如此烂摊子? 反而好处自己没有,黑锅得自己来背。 然而,圣旨就是圣旨,代表着不容置疑的皇权。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先生,」李臻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看向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王景行,「父皇这是摆明要将本宫置于死地。」 王景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精明与韧性:「殿下,在下先前就说了,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蜀地眼下虽险,但未必不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到墙上那幅简陋的蜀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蜀郡的位置:「蜀地,天府之国,沃野千里,人口众多,更是朝廷税赋重地, 如今虽乱,却也是一块无主之地,若殿下能趁此良机,率兵入蜀,平定叛乱,安抚流民,恢复秩序, 届时,殿下在蜀地获得的,将不仅仅是战功,更是实实在在的民心与地盘, 有了蜀地作为根基,殿下便再非无根浮萍,进可呼应灵武,退可割据自保,朝中那些宵小,再想动殿下,也要掂量掂量!」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的一道火光,瞬间照亮了李臻心中的阴霾。 是啊,危机危机,危险中蕴含着机遇! 他一直渴望摆脱父皇的掌控,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 蜀地之乱,固然凶险,但若操作得当,未尝不能将其变为自己崛起的垫脚石。 得不到河西沈枭的支持固然遗憾,但若能亲手掌控蜀地,其战略意义,甚至远超与沈枭结盟! 一股久违的豪情与斗志,在李臻胸中点燃。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你说得对,蜀地必须拿下,而且,必须由本宫亲手拿下!」 决心已定,接下来便是最现实的问题。 兵力不足。 他麾下满打满算,只有那三千操练了数月丶装备尚且简陋的护卫队。 用这点兵力去平定偌大个丶乱成一团的蜀地,无异于以卵击石。 「兵力不足,乃是当前最大难题。」李臻眉头紧锁,「临时徵募壮丁,且不说能否招到, 即便招到,未经训练,也是乌合之众,上了战场只能是送死。」 王景行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他沉声道:「殿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如今蜀地大乱,烽烟四起,无数百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 他们为了活命,正源源不断地翻越秦岭,涌入相对安定的周边州郡, 其中便有大量涌入我灵武境内的青壮流民!」 他的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这些流民,为了生存,什么都愿意做,而且他们大多对造成他们苦难的王氏及其余孽充满仇恨, 我们何不以此为契机,敞开军营,大量收容这些青壮流民,加以整编训练?」 「收容流民扩军?」 李臻一怔,旋即明白了王景行的意图。 这确实是最快获得兵源的办法。 「只是这粮饷丶兵甲从何而来?短时间内,如何能形成战斗力?」 「粮饷器械,殿下不必忧心!」 王景行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世家巨富的底气。 「我王氏虽遭此大难,主家迁徙避难,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留在蜀地及周边州郡的旁支丶产业,依旧能提供海量的钱粮支持, 我已传书各地,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将库存钱粮丶军械物资, 秘密运抵灵武,支撑殿下扩军万军,绝无问题!」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底蕴,即便遭受重创,其潜藏的能量依旧惊人。 王景行这是将王氏残存的力量,彻底押注在了李臻身上。 王景行继续道:「我们不需要他们成为百战精锐,只需要他们能听懂号令, 排列基本的阵型,敢于向前冲杀即可, 蜀地叛军,多半也是乌合之众,只要我军装备稍好,纪律稍严,士气可用, 便足以形成碾压之势,殿下可从原有的三千护卫中, 抽调骨干担任各级军官,以老带新,日夜操练最基础的战阵与搏杀之术!」 李臻听着王景行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顾虑渐渐打消。 风险固然巨大,但收益同样诱人。 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快壮大自身实力的机会。 「好!就依先生之策!」李臻一拍桌案,下定决心,「即刻张榜安民,招募流民青壮入伍, 告知他们,追随太子平定蜀乱,不仅可活命,更能夺回被豪强侵占的土地,重建家园,有功者,重赏!」 命令一下,整个灵武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城门口丶流民聚集处,迅速贴出了太子的募兵告示。 条件颇为诱人:入伍即发安家粮,每日饱饭,军饷从优,战功卓着者更可授田,对于这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流民而言,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 「太子殿下招兵了!」 「跟着太子,有饭吃,还能打回蜀地去报仇。」 「报名,我报名!」 汹涌的人流涌向募兵点,其中多是青壮男子,也不乏一些走投无路的健妇,眼神中充满了对生存的渴望和对造成他们苦难者的仇恨。 短短十几天时间,李臻麾下的军队,如同吹气球一般迅速膨胀,从三千人急速扩充至超过一万两千人! 与此同时,王景行调集的资源也源源不断抵达。 一车车的粮食丶布匹丶药材运入军营。 虽然精良的铁甲不多,但制式的皮甲丶长矛丶弓弩乃至少量的刀盾,也足以将这支新军初步武装起来。 灵武城外,开辟出了巨大的新兵营。 原有的三千护卫作为骨干,被分散到各营担任都尉丶校尉丶队正。 操练的号角声从清晨响彻到日暮。 新兵们在校场上练习着最基础的队列丶阵型转变丶长矛突刺丶弓弩射击。 虽然动作稚嫩,时常混乱,但在那些经历过剿匪丶见过血的老兵呵斥甚至鞭打下,也在求生本能和丰厚奖赏的驱动下,进步飞快。 至少,他们看起来已经像是一支军队,而非乱哄哄的流民了。 然而,就在李臻和王景行争分夺秒地整训新军,准备以相对稳妥的姿态进入蜀地时, 来自天都的催促进军的圣旨,却如同跗骨之蛆,一道接着一道,以越来越严厉的口吻传来。 第一道:「着太子李臻,接旨后即刻发兵,不得延误战机!」 第二道:「蜀地糜烂,民不聊生,太子何故迁延不进?速速进兵!」 第三道,语气已近乎斥责:「李臻!汝欲坐视蜀地尽丧乎?若再逡巡不前,视同抗旨!」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一层层压下来。 李臻知道,这是父皇的阳谋,也是京王李朔可能已经在路上甚至即将进入蜀地给他带来的紧迫感。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等,不仅会坐实「畏敌不前」的罪名,更可能让平定蜀地的头功被李朔抢走。 「殿下,新军操练不足,仓促上阵,恐伤亡惨重啊!」有将领忧心忡忡地劝谏。 李臻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那万余双带着茫然丶恐惧,但更多是渴望改变命运的眼睛,心中充满了无奈与决绝。 他何尝不知这是驱羊群入虎口?但他没有选择。 「传令!」李臻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校场,「三军饱餐一顿,明日拂晓,拔营出征,兵发蜀郡!」 他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沉重的命令。 次日拂晓,晨雾弥漫。 一支浩浩荡荡,却明显透着几分杂乱和稚嫩的大军,离开了经营数月的灵武,向着南方那片混乱与机遇并存的土地,迤逦而行。 队伍中,有盔明甲亮丶神情肃穆的原护卫老兵,但更多的,是穿着不甚合身号衣丶手持简陋兵器丶脸上带着紧张与彷徨的新募流民。 李臻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灵武城郭,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等待他的,是蜀地的血火考验,是父皇与兄弟的明枪暗箭,也是他能否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关键一役。 王景行紧随其后,目光坚定。 王氏的未来,已与这位太子的命运,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第281章 守将吕常 初入蜀地的顺利,如同一剂迷幻的药,让太子李臻有些飘飘然。 他率领着那支仓促成军丶鱼龙混杂的部队,沿着官道南下,最初遭遇的,多是些规模不大丶各自为战的溃兵集团或是由饥饿农民临时拼凑起来的暴民队伍。 这些乌合之众,面对打着太子旗号丶装备相对整齐丶并且有老兵马作为骨干的李臻所部,往往一触即溃,甚至望风而降。 李臻采纳王景行的建议,对投降者加以整编,对占据的城镇则迅速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惩治一些民愤极大的地痞流氓。 「太子殿下仁德!」 「是太子殿下的兵!我们有救了!」 「殿下千岁!」 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在绝望中看到一丝秩序恢复的希望,无不感激涕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听着沿途的欢呼,看着麾下军队不断壮大,收复的城镇越来越多,李臻胸中的豪情与骄傲难以抑制。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平定蜀乱丶万民拥戴丶携大胜之威重返天都的场景。 甚至开始觉得,父皇将这任务交给自己,或许并非全然是恶意。 「景行,看来这蜀地乱局,也并非不可收拾。」 行军途中,李臻意气风发地对王景行说道。 「只要我军纪严明,善待百姓,民心自然归附。」 王景行脸上也带着笑意,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殿下英明,民心可用, 然蜀地情况复杂,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面,切不可轻敌。」 李臻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此刻的他,信心正处于巅峰。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 当他率军推进至蜀地咽喉丶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的剑阁时,形势急转直下。 剑阁守将吕常,并非王氏死忠,也非寻常溃兵首领。 他出身庶民,是蜀郡一名不得志的中郎将,四十岁修为不过四品后期,在整个大盛武将体系里属于那种不上不下的境地。 然而,相比他的修为天赋,吕常真正的能力体现在军事指挥上。 天玄宗覆灭丶王氏北逃后,他趁乱收编了大量溃散的蜀地守军中的精锐,拥兵近万,牢牢控制了剑阁天险,俨然成了一方割据势力。 他既不听从朝廷号令,也对太子李臻的招揽嗤之以鼻,只想守着这险要关隘,待价而沽。 李臻大军抵达剑阁关下,试图凭藉「太子」名分和兵力优势迫降吕常,却遭到吕常的断然拒绝和嘲讽。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李臻,求胜心切,不顾王景行「关险兵精,不宜强攻」的劝谏,下令部队沿着狭窄的山道,仰攻剑阁。 这正中了吕常的下怀。 当李臻的部队艰难地在崎岖山道上展开阵型时,两侧悬崖峭壁上,突然滚木礌石如雨而下,埋伏已久的弓弩手万箭齐发,专射军官和旗帜。 吕常更亲率精锐,从隐蔽的侧翼杀出,直冲李臻中军。 李臻所部多为新兵,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在狭窄地形下遭到居高临下的突袭,顿时阵脚大乱。 滚木礌石砸得人头破血流,箭矢如同飞蝗,惨叫声丶哭喊声丶坠崖声不绝于耳。 新兵们惊恐万分,互相践踏,争相逃命,将领呵斥不止,甚至拔刀连砍数人也无法遏制溃败之势。 李臻本人也险些被吕常突袭得手,幸亏身边护卫拼死抵挡,才狼狈不堪地杀出一条血路。 大败! 出征以来的首场大败,来得如此迅猛和惨烈。 等李臻收拢溃兵,清点人数,发现伤亡失踪者竟达两千之众,粮草辎重损失无数。 原本高昂的士气瞬间跌入谷底,军队内部对新兵的质疑和对前途的恐慌开始蔓延。 无奈之下,李臻只能带着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退守到距离剑阁百余里外的凤尾城,一边舔舐伤口,整顿兵马,一边焦急地等待京王李朔的援军。 此刻,他初入蜀地时的骄傲与自信,已被剑阁的险峻和吕常的狠辣击得粉碎。 与此同时,京王李朔率领的一万精锐,从北路进军,确实一路畅通无阻。 他所过之处,那些小股的乱军匪寇望风而逃,地方豪强更是争相巴结,送上钱粮劳军。 李朔志得意满,认为蜀地乱局不过如此,只要与太子合兵一处,攻克剑阁,便可直捣黄龙,建立不世之功。 他盘算着如何在会合后,巧妙地夺取平乱的主导权,甚至让太子沦为配角。 他传信李臻,约定在凤尾城会合,然后合力强攻剑阁。 然而,李朔也同样低估了吕常。 吕常深知放这两股官军汇合后的威胁,竟胆大包天地派出精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李朔前往凤尾城的必经之路上,再次设下埋伏。 虽然李朔带领的龙武卫精锐反应迅速,遭遇伏击后并未像李臻那样溃败,及时稳住阵脚并撤出了伏击圈,损失不大。 但合兵一处丶突击剑阁的计划,却就此破产了。 消息传到凤尾城,李臻心中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破灭了。 而李朔则在遇伏之后,感到颜面大失,尤其是想到自己之前在太子面前夸下海口,更是恼羞成怒。 「区区一个吕常,也敢阻我王师!」李朔在军帐中暴怒,「传令!打造攻城器械,本王要强攻剑阁,踏平此关!」 麾下将领纷纷劝阻,言道剑阁天险,强攻伤亡必大,且军中缺乏足够的重型攻城器械。 但正在气头上的李朔根本听不进去。 数日后,准备仓促的李朔,下令对剑阁发动强攻。 结果可想而知,官兵们冒着箭雨滚石,艰难地攀爬陡峭的关墙,死伤惨重,却连城墙垛口都未能摸到。 吕常守军以逸待劳,杀伤无数。 李朔亲眼看着自己的精锐如同割麦子般倒下,只得咬牙下令撤军,又添了一场败绩。 南北两路官军,竟都被一个剑阁守将吕常牢牢挡住,寸步难进。 平乱形势,陷入了僵局。 凤尾城内,士气低落,李臻与李朔之间,也因两次失败而相互埋怨,关系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王景行再次向李臻献计。 「殿下,强攻剑阁,伤亡太大,且京王新败,短期内难有作为,我们何不另辟蹊径?」 王景行指着舆图上剑阁侧后方,一片连绵的山脉。 「九川山脉,此地驻有原蜀郡的一支边防军,约九千人,皆是熟悉山地作战的老兵, 统帅赵乾,曾是家父旧部,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旨意难通, 他们粮饷断绝,已成孤军,若殿下能许以重利,或许能说动赵乾,率军来投!」 李臻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九千老兵?!若能得此助力,我军实力大增,或可绕过剑阁,直插蜀郡腹地!」 「但是。」王景行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与冷酷,「赵乾及其部下, 困守山区已久,粮草匮乏,军心浮动,他们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李臻急切地问。 王景行压低声音:「他们要求,在归附殿下之后, 允许他们劫掠九川府及周边三县,为期三日,以补充军需,犒赏将士。」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劫掠三日? 这意味着,一旦答应,九川府周边数百里,将瞬间化为人间地狱。 那些刚刚从王氏盘剥和前期战乱中稍稍喘息的百姓,将迎来一场由官方默许的丶更加残酷的浩劫! 李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景行:「这如何使得?那是我大盛子民! 本宫身为太子,岂能纵兵劫掠自己的百姓?! 如此一来,与那些乱兵匪寇何异?孤之前辛苦建立的民心,岂不毁于一旦?!」 王景行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现实的残酷:「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如今局势,若无强援,我们困守凤尾城,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迟早被拖垮, 届时,莫说蜀地民心,便是殿下您的安危,亦难保障,九千能征善战的老兵,足以改变战局, 是暂时牺牲九川一地的百姓,换取平定整个蜀地的机会,拯救更多黎民? 还是困守于此,坐视蜀地长久糜烂,甚至功败垂成?」 他紧紧盯着李臻:「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李臻的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 一边是太子应有的仁德与民心,一边是冷酷的现实和通往权力的捷径。 他脑海中闪过剑阁惨败的景象,闪过李朔那隐含讥讽的眼神,闪过父皇那充满猜忌的面孔。 最终,对胜利的渴望,对权力的执着,压倒了他心中那点残存的仁义。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硬,仿佛下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准了。」 为了那九千老兵,为了扭转战局,为了他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和野心,他亲手撕下了仁德的伪装,默许了一场针对自己子民的丶合法化的暴行。 王景行深深一躬:「臣,这就去安排。」 消息很快传回九川山脉。 当那九千早已饿得眼睛发绿丶对财富充满渴望的老兵得知太子的「恩准」后,顿时发出了野兽般的欢呼。 第282章 吕常杀疯了 九川府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如同三柱不祥的狼烟,宣告着一场被默许的暴行正在上演。 而远在凤尾城的李臻,在接到赵乾所部已按约定就食完毕,正率军前来汇合的消息时,心中那点因牺牲无辜百姓而产生的不安,迅速被即将获得强援的喜悦所取代。 九千名饱经战火丶装备虽然杂乱但眼神凶狠丶浑身带着劫掠所得血腥气的老兵,在赵乾的带领下,如同一条疲惫却依旧危险的巨蟒,抵达了李臻军中。 他们的到来,瞬间改变了凤尾城低迷的气氛,也极大地增强了李臻的实力和底气。 「末将赵乾,参见太子殿下!愿为殿下效死,踏平剑阁!」 赵乾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边军特有的剽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 他身后的九千老兵虽未整齐跪拜,但那沉默中透出的肃杀之气,远比李臻麾下那些新兵更具压迫感。 李臻强压心中激动,亲手扶起赵乾:「赵将军深明大义,率军来投,实乃朝廷之幸,孤心甚慰, 攻克剑阁,荡平蜀乱,皆赖将军之力!」 有了这支生力军,李臻信心爆棚,立刻与京王李朔商议,决定对剑阁发动新一轮的猛攻。 这一次,不再是李臻新军那稚嫩的冲锋。 而是以赵乾部九千老兵为先锋和主攻力量,李朔的精锐和李臻的部队从旁策应的联合行动。 大军再次开至剑阁关下,气势与之前截然不同。 吕常站在巍峨的关墙上,望着下方军容鼎盛丶杀气腾腾的官军,尤其是那支明显透着血腥悍勇之气的老兵部队,眉头紧锁。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放箭!滚木礌石,给老子狠狠地砸!」 吕常嘶声下令,试图凭藉天险再次击退官军。 然而,赵乾的部队并非李臻的新兵可比。 这些老兵久经沙场,对于躲避箭矢滚石自有其一套方法。 他们利用盾牌掩护,分散队形,如同灵活的狼群,在崎岖的山道上快速穿行,顶着伤亡,顽强地向关墙逼近。 更有多支小队,利用飞钩绳索,在弓弩手的掩护下,试图从险峻的崖壁攀援而上,寻找突破口。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关墙上下的喊杀声丶惨叫声丶兵刃撞击声丶巨石滚落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响彻山谷。 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织,滚木礌石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砸落,不断有士兵从山崖或云梯上跌落,鲜血染红了关下的每一寸土地。 吕常亲自在城头督战,指挥若定,不断调动兵力填补缺口,打退官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他的指挥才能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总能敏锐地发现官军的薄弱环节,并给予致命打击。 一天激战下来,官军伤亡远大于守军,关墙依旧岿然不动。 李臻在后方观战,看得心惊肉跳,也开始怀疑强攻的可行性。 然而,就在第二日午后,战局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赵乾利用其在蜀地军中旧有的关系,重金收买的一名剑阁中层校尉,在激战正酣时,突然于关墙内侧发动叛乱。 他们打开了一段关键区域的闸门,并四处纵火,制造混乱! 「内应得手了,兄弟们,随我杀进去!」 赵乾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先士卒,率领麾下最精锐的死士,如同尖刀般直插那洞开的缺口! 关内瞬间大乱。 吕常试图调兵镇压内乱,堵住缺口,但内外夹击之下,守军士气瞬间崩溃。 赵乾部老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汹涌而入,与守军展开了残酷的巷战。 眼看大势已去,吕常知道剑阁已不可守。 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大部分部队和关内囤积的物资,只率领最忠心丶最精锐的三千旧部,从一条隐秘的侧门杀出,弃关而走! 不过两日光景,雄关剑阁,易主。 当李臻和李朔在欢呼声中踏入这座染满鲜血的雄关时,心中充满了胜利的狂喜。 尤其是李臻,一扫前次败北的阴霾,仿佛已经看到了平定蜀地的曙光。 「殿下,吕常那逆贼率残部向穹岭方向逃窜,末将请命,率兵追击,定要将此獠擒杀,以绝后患!」 赵乾浑身浴血,杀气腾腾地请战。 王景行闻言,连忙劝阻:「殿下,穷寇莫追,何况是吕常这等狡诈之辈, 穹岭地势复杂,恐有埋伏,我军激战两日,人困马乏,当以巩固剑阁,安抚军民为要!」 然而,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李臻,哪里听得进劝告?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吕常首级传檄蜀地,震慑群雄的威风场面。 「先生多虑了,吕常新败,仓皇逃窜,犹如丧家之犬,何来埋伏? 赵将军,孤准你所请!即刻点齐兵马,追击吕常,务必将其枭首示众!」 「末将领命!」 赵乾狞笑一声,立刻点起麾下还能作战的五千老兵,以及李臻拨付的两千新军,合计七千人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朝着吕常逃跑的穹岭方向,狂追而去。 王景行看着大军远去的烟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却也只能暗自叹息。 穹岭,并非一道简单的山岭,而是由无数陡峭山峰丶深邃峡谷和密林组成的复杂山地。 吕常率三千残兵退入此地,看似狼狈,实则眼神依旧冷静如冰。 他太熟悉这里的地形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可以成为他的武器。 早已料到官军会追击,特意选择了这条利于埋伏的道路。 他命令部队丢弃部分辎重,做出溃不成军的假象,同时将最精锐的刀斧手和弓弩手,提前埋伏在两侧林木茂密丶地势险要的峡谷之上。 赵乾率领追兵,一路看到吕常部队丢弃的旗帜丶盔甲,更是确信对方已无力再战,求功心切,催促部队加速前进,一头扎进了吕常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之中。 当追兵大半进入峡谷,队形被拉长时,吕常站在高处,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杀!」 霎时间,峡谷两侧,杀声四起。 滚木礌石如同山崩般砸下。 埋伏的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如同疾风骤雨,精准地射向官军军官和旗帜。 早已蓄势待发的刀斧手,如同神兵天降,从侧翼猛地冲入被砸得晕头转向的官军队列中,肆意砍杀! 「有埋伏!中计了!」 「快撤!快撤!」 狭长的地形使得官军根本无法有效展开和反击,瞬间陷入了极度混乱和被动挨打的境地。 赵乾又惊又怒,试图组织抵抗,但部队已被分割,命令无法传达。 士兵们互相践踏,争相逃命,自相残杀者亦不在少数。 吕常看准时机,亲率预备队,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直插官军心脏——赵乾的中军所在。 「吕常在此!赵乾纳命来!」 吕常身先士卒,先天中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刀光如匹练,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将。 他目标明确,直取赵乾! 赵乾见吕常如此悍勇,又见己方败局已定,胆气已丧,哪里还敢接战? 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狼狈不堪地调转马头,加入了溃逃的大军。 主将一逃,全军彻底崩溃! 七千追兵,在穹岭这死亡峡谷中,被杀得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最终能跟着赵乾逃回剑阁的,不足四千人,且个个带伤,士气彻底崩溃。 消息传回剑阁,李臻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愣在当场,脸色惨白。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刚刚夺取剑阁的大胜,转眼间就变成了如此惨烈的大败。 然而,更让他也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吕常的胆大和用兵之奇,远超他们的想像。 在穹岭取得大胜后,吕常并未像常人预料的那样,遁入深山老林躲避,或是据险固守。 他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反其道而行之,直扑李臻的大本营,凤尾城。 他深知,此刻李臻和李朔的主力都集中在刚刚占领丶尚不稳定的剑阁,且新遭大败,士气低落。 而凤尾城,作为后方基地,守军必然空虚,且绝不会料到他会杀个回马枪。 「兄弟们!」 吕常对着经过穹岭之战丶士气正盛的三千旧部,以及沿途收拢的约四千溃兵残卒,总计近七千人马,进行了一场简短而极具煽动力的动员。「 李臻小儿,无德无能,纵兵劫掠,祸害百姓,京王李朔,骄横自大,视我等如草芥, 如今他们主力尽在剑阁,后方空虚,随我杀回凤尾城, 夺了他们的粮草辎重,让这些天潢贵胄也尝尝丧家之犬的滋味!」 「杀回凤尾城!」 「跟着吕将军,干票大的!」 这群被逼到绝境的溃兵和本就对朝廷不满的边军,被吕常的胆识和话语激起了凶性,如同出柙的猛虎,朝着毫无防备的凤尾城疾驰而去。 凤尾城的守军,主要由李臻留下的部分新兵和李朔留下的少量辅兵组成,主将更是能力平庸。 他们根本想不到,刚刚在穹岭大败官军的吕常,会突然出现在城下! 当吕常的七千兵马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凤尾城外,并立刻发起猛攻时,城内的守军完全懵了。 仓促组织的抵抗,在吕常这支哀兵丶悍兵的猛攻下,如同纸糊的墙壁,一触即溃。 不过半日工夫,凤尾城,这座李臻经营数月丶储存了大量粮草辎重的后方据点的守军或降或逃,物资尽数落入吕常之手。 消息传到剑阁,如同又一记晴天霹雳,将李臻和李朔彻底打懵了! 「凤尾城……丢了?!」 李臻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那里不仅有他好不容易筹集的大部分粮草,更是他退守灵武的必经之路。 失去了凤尾城,他们就被吕常截断了归路,困在了剑阁这座孤关之中! 「废物!都是废物!」 李朔更是暴跳如雷,既恨吕常狡诈,更怒李臻无能。 惊慌失措之下,李臻再也顾不得其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刚刚败退回城丶惊魂未定的赵乾吼道: 「赵将军,快带兵去把凤尾城给孤夺回来!无论如何,必须夺回来!」 赵乾本就新败,士气低落,但太子的命令不敢不从,只得硬着头皮,重新集结麾下还能作战的五千兵马,仓促出发,再扑凤尾城。 然而,他们再次低估了吕常。 吕常夺取凤尾城后,并未像寻常守将那样,立刻加固城防,准备死守。 他再次做出了一个违背兵家常理的决策,放弃城墙优势,主动出城迎战! 他的理由很简单:第一,凤尾城城墙并不算特别高大坚固,死守并非上策; 第二,赵乾部新败,士气低迷,且是劳师远征; 第三,他要趁其立足未稳,以一场酣畅淋漓的野战阻击,彻底击溃这支李臻麾下最强的部队,从而奠定胜局。 当赵乾率领疲惫不堪丶士气低落的部队,赶到凤尾城外,正准备安营扎寨,打造攻城器械时,凤尾城的城门,突然洞开。 吕常一马当先,率领着在凤尾城饱餐战饭,士气如虹的七千兵马,如同决堤的洪水,直接冲杀出来。 「吕常在此!赵乾,还不速来受死!」 这一下,完全出乎赵乾和所有官军的意料。 他们根本没想到吕常敢放弃城墙,主动出击。 仓促之间,阵型尚未完全展开,就被吕常的精锐一头撞了进来! 吕常的部队挟大胜之威,气势如虹,个个奋勇争先。 而赵乾的部队则惊魂未定,疲惫不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猛攻,几乎瞬间就崩溃了。 赵乾本人更是被吕常死死盯住,交手不过十余回合,便已险象环生,肩膀上还被吕常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撤!快撤!」 赵乾亡魂大冒,再也顾不得其他,带着残兵,再次上演了穹岭溃败的一幕,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剑阁。 至此,李臻试图夺回凤尾城的努力,也以惨败告终。 经此一连串的打击,李臻所部损失惨重,士气跌落谷底,粮草补给线被断,彻底被困在了剑阁。 而吕常,则凭藉其高超的军事才能丶对地形的熟悉以及胆大包天的用兵,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硬生生扭转了局势,不仅稳固了凤尾城,更极大地打击了官军的锐气。 蜀地的平乱之战,因为吕常这个变数的存在,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也更加血腥和残酷。 第283章 校尉方悦 就在吕常将太子李臻与京王李朔牢牢钉在剑阁至凤尾城一线,使其进退维谷丶焦头烂额之际。 从西南方向入蜀的另一路平乱大军,由新任平乱副使宋文舟率领的部队,也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沉重打击。 起初宋文舟凭藉其熟悉蜀地地理民情的优势,以及前期精准的战术指挥,自剑南道北上以来,确实一路高歌猛进。 他避实击虚,专挑叛军力量薄弱处下手,连破数座城池,声势大振。 沿途大量溃散的官军丶地方卫所兵乃至一些寻求庇护的乡勇纷纷来投,使得他麾下兵力如同滚雪球般膨胀。 待大军兵临蜀地西南重镇芙蓉城下时,他麾下已聚集了超过四万人马。 宋文舟深知兵贵精不贵多之理,进行了严厉筛选,汰弱留强,最终整编出两万五千余可战之兵,军容鼎盛,士气如虹。 芙蓉城守将丁恪,原是蜀郡一名悍匪,趁乱拉起了一支万余人的队伍,自封扫难将军,盘踞芙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此人性情彪悍,作战勇猛,但疏于谋略,不谙阵法。 宋文舟兵临城下,并未急于强攻。 他仔细勘察了芙蓉城防,发现丁恪虽勇,却将兵力平均布置于四面城墙,缺乏重点防御和预备队。 于是,宋文舟定下「声东击西」之策。 攻城之日,宋文舟先以数千老弱辅兵大张旗鼓,佯攻防御看似严密的东门,擂鼓呐喊,做出主力决战的姿态。 丁恪果然中计,亲率主力赶往东门督战。 就在芙蓉城守军注意力被吸引至东门之际,宋文舟亲率一万五千精锐,藉助晨雾掩护,悄无声息地运动至防御相对薄弱的北门。 「架云梯!先锋队,上!」 随着宋文舟一声令下,数十架云梯猛地靠上北城墙。 精锐的先登死士口衔利刃,悍不畏死地攀援而上。 城头守军数量有限,且多是丁恪裹挟的乌合之众,面对如此凶狠专业的突击,顿时慌了手脚。 等到丁恪察觉北门告急,仓皇分兵来援时,为时已晚。 宋文舟麾下猛将已然率先登城,砍翻守军,打开了城门缺口。 「全军突击!斩丁恪者,赏千金!」 宋文舟长剑一指,蓄势待发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入北门。 城内顿时陷入混战。丁恪虽奋力拼杀,试图组织巷战,但在官军有组织的分割围剿下,其部队很快土崩瓦解。 乱军之中,丁恪与宋文舟狭路相逢。 「宋文舟,纳命来!」 丁恪双目赤红,手持鬼头大刀,势若疯虎般扑来。 宋文舟面色冷峻,他修为已是三品后期,但久经战阵,经验老到。 他并不与丁恪硬拼,而是利用身法周旋,指挥亲兵结阵困敌。 丁恪空有一身蛮力,却被困在阵中,左冲右突不得出,身上伤痕不断增多。 最终,在亲兵配合下,宋文舟寻得一个破绽,一剑刺穿了丁恪的咽喉。 这位肆虐一时的叛军首领,瞪着不甘的双眼,轰然倒地。 他一死,叛军顿时失去最后抵抗意识,顿时四散而溃。 芙蓉城顺利光复。 此战,宋文舟阵斩敌酋,以极小代价攻克坚城,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声望达到顶峰。 他麾下官兵更是气焰嚣张,不可一世。 在他们看来,蜀地叛军不过土鸡瓦狗,平定西南,指日可待。 然而,胜利的喜悦和急速的扩军,也埋下了祸根。 宋文舟收编的部队成分复杂,多有兵痞悍卒,他本人虽力求整肃军纪,但碍于迅速平定乱局的压力,以及部分麾下将领的纵容,对某些恶行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攻克芙蓉城后,部分官兵以「搜剿残敌」为名,实则开始在城内及周边村镇劫掠财货,奸淫妇女,军纪迅速败坏。 此时,丁恪麾下一名原本不起眼的校尉方悦,却在混乱中展现出了过人的冷静与组织能力。 他原本是蜀郡边防军的一名底层军官,读过些许兵书,素以胆大心细着称。 丁恪虽不重用他,但他却在暗中观察,积累经验。 芙蓉城破时,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溃散。 而是迅速收拢了约四千名对本地地形熟悉丶且尚有战意的残兵,悄然撤出芙蓉,退守至西南方向百里之外的险要山城——芒城。 芒城坐落在两山夹峙之间,官道于此变得狭窄崎岖,易守难攻。 方悦意识到,宋文舟连胜之余,必然骄狂,且大军膨胀,后勤压力巨大,进军速度必求迅捷。 他决定利用这一点,迎头痛击宋文舟部。 他选定了官道上一处名为「落雁坡」的地段。 此地一侧是陡峭山崖,一侧是湍急河流,道路蜿蜒其间,林木茂密。 方悦判断,此地是宋文舟运送辎重的必经之路。 「将军,我军新败,固守芒城方为上策,主动出击,是否太过危险?」有部下担忧。 方悦目光锐利,指着地图道:「宋文舟挟大胜之威,兵锋正盛,若待其稳扎稳打围困芒城,我等困守孤城,粮草不济,必死无疑, 唯有主动出击,挫其锐气,焚其粮秣,方能争取时间,赢得转机,落雁坡地势险要,我军熟悉地形,正可设伏!」 他开始详细部署,命士兵砍伐树木丶搜集火油丶硝石等引火之物,埋伏于山坡两侧林木深处,又挑选臂力强劲者,准备火箭丶滚木。 更是严令:「敌军前锋不过,辎重队未完全进入伏击圈,绝不可妄动!一切以我号箭为令!」 果然,宋文舟在芙蓉城稍作休整后,留下部分兵力守城,自率近两万主力,携大量攻城器械和粮草,浩浩荡荡扑向芒城。 正如方悦所料,连胜之下,宋文舟及其部下普遍轻敌,认为叛军不堪一击,行军时侦察松懈,辎重队与前军脱节严重。 这一日午后,宋文舟的辎重队伍,绵延数里,缓缓进入了落雁坡。 车辆吱呀作响,押运的士兵慵懒懈怠,丝毫未察觉两侧山林中隐藏的杀机。 方悦伏在山崖之上,目光死死盯着下方如长蛇般的队伍,计算着最佳时机。 当看到装载粮草和攻城器械的核心车队大部分进入预设区域时,他猛地站起身,张弓搭箭。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划破天际! 「放火!」 刹那间,埋伏在两旁山坡上的士兵纷纷将点燃的火箭射向山下车队,同时将浸满火油的滚木点燃推下! 时值秋末,天乾物燥。火箭落下,瞬间引燃了车辆上的篷布丶粮草。 滚木带着熊熊烈焰翻滚而下,不仅砸伤人马,更将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有埋伏!」 「火!起火了!」 「快救火!」 官军辎重队瞬间大乱!火借风势,疯狂蔓延,吞噬着粮车丶器械车。 拉车的骡马受惊,四处狂奔,践踏冲撞,使得混乱加剧。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惨叫声。 方悦并未下令全军冲锋,而是命令弓弩手集中射击试图救火或组织抵抗的军官,进一步制造混乱。 直到官军辎重队彻底陷入瘫痪,他才下令发射第二支响箭。 「撤!」 四千伏兵毫不恋战,按照预定路线,迅速而有序地撤离战场,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返回芒城。 此一把火,烧毁了宋文舟近半的粮草和大量攻城器械,尤其是沉重的攻城槌和楼车,化为灰烬。 宋文舟闻讯大怒,率前军回援,却只看到一片狼藉的焦土和垂头丧气的士兵。 「方悦小贼,我必杀汝!」 宋文舟气得几乎吐血。 粮草被焚,进军速度被迫大幅放缓。 他不得不分兵四处徵集粮草,而这,进一步激化了与当地百姓的矛盾。 由于前期军纪败坏,蜀地百姓对这支「官军」早已恨之入骨。 如今他们又来强征粮草,手段酷烈,甚至抢掠民家,无异于雪上加霜。 许多百姓宁愿一把火烧了存粮,或藏入深山,也不愿供给宋文舟。 「狗官军,比土匪还狠!」 「跟他们拼了!把粮食留给方将军的队伍!」 民怨沸腾,开始自发组织起来,袭击宋文舟派出的征粮小队,破坏官道,传递消息给芒城。 方悦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天赐良机。 他派出精干人员,主动联系各地乡民,给予他们少量武器和指导,将他们组织成一支支民兵,袭扰官军后勤线。 同时,他在芒城大开仓廪,将部分缴获和存粮分给前来投奔的百姓,赢得了仁义之师的名声。 一时间,投奔芒城的青壮和提供情报的百姓络绎不绝。 方悦的实力在暗中增长,而对本地地形丶官军动向了如指掌。 反观宋文舟,因粮草不继,军心开始浮动,士兵怨声载道,对主将的不满日益加深。 他被迫在双河城一带停滞下来,一边重新筹集粮草,一边应对无休无止的骚扰。 方悦判断,决战的时机到了。 宋文舟部久顿于外,士气已堕,后勤艰难,正是反击之时。他决定不再固守,主动出击! 他亲率芒城主力八千(含收编整顿的民兵),夜出芒城,悄无声息地接近宋文舟驻扎的双河城外围。 同时命令各地民兵,于同一时间在官军后方多处点火造势,虚张声势,制造恐慌。 是夜,月黑风高。 宋文舟正在军帐中为粮草之事烦恼,忽闻营外杀声四起,多处火起! 「报——将军!芒城叛军袭营!」 「报——西面发现大量敌军火光!」 「报——粮仓附近出现奸细纵火!」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营中顿时一片混乱。 许多士兵本就心怀怨愤,睡不安寝,此刻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惊慌失措,加上营中流言四起,竟有成建制的部队开始溃逃。 宋文舟又惊又怒,拔剑冲出大帐,试图弹压局面,组织反击。 然而,混乱之中,命令难以传达。 就在这时,方悦亲率精锐,直扑宋文舟的中军大帐。 「宋文舟!方悦在此,还不速速授首!」 方悦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直取宋文舟。 他修为虽与宋文舟相仿,但气势正盛,又是有备而来。 宋文舟仓促应战,心神已乱。 两人在乱军之中战作一团。枪来剑往,火星四溅。 周围的亲兵也混战在一起。 方悦枪法凌厉,招招搏命,完全不顾防御。 宋文舟本就心怯,又被周围溃败的景象干扰,不过十余回合,便被方悦一枪扫中头盔,发髻散乱,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保护将军!」 「快撤!」 亲兵见主将落败,拼死上前挡住方悦,护着魂飞魄散的宋文舟,杀出一条血路,向后溃逃。 主将败逃,官军彻底崩溃。两万大军,竟被方悦八千临时拼凑的人马打得土崩瓦解,丢弃辎重旗鼓无数,四散奔逃。 方悦趁势掩杀,一路追击十数里,直至宋文舟残部逃入双河城,紧闭城门,方才收兵。 此一战,宋文舟部损失惨重,兵力折损近半,粮草军械丧失殆尽,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声势荡然无存,只能困守双河城,舔舐伤口,等待渺茫的增援。 而方悦,则凭藉此役,名声大噪。 他以寡击众,火烧官军粮草,利用民心,击溃宋文舟主力,展现了其胆大心细丶善于借势的杰出战术天赋,一跃成为蜀地西南方向最具影响力的抗官军领袖。 蜀地的乱局,因吕常和方悦这两颗骤然崛起的将领之星,变得更加波谲云诡,深不见底。 李昭寄予厚望的三路平乱大军,竟无一路顺利,大盛王朝的西南天空,阴云密布,风雨愈疾。 第284章 都是废物 九月二十八,蜀地战报如同三块寒冰,狠狠砸在了紫宸殿温暖的金砖地上,也砸碎了李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龙案之上,三份奏报一字排开:太子李臻困守剑阁,粮道被断,损兵折将。 京王李朔顿兵坚城之下,寸功未立,反遭挫败。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原本高歌猛进的宋文舟,竟在西南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叛军校尉方悦打得丢盔弃甲,披头散发,狼狈退守双河城!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压抑的怒吼从李昭喉中迸发,他猛地一挥袍袖,将龙案上的茶盏丶奏章尽数扫落在地。 碎裂的瓷片与飞扬的纸页,映衬着他铁青的面孔和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躯。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早已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李昭强行咽下。 他仿佛又看到了京郊大营那些麻木的士兵丶锈蚀的刀枪,而如今,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们丶他提拔的将领,在这真正的考验面前,表现得比那些老爷兵还要不堪。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利,更是对他权威丶对他力排众议推行新政的莫大嘲讽! 「拟旨!」 李昭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怒。 「即刻以六百里……不,八百里加急,传谕李臻丶李朔!」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口述,冯神威跪在一旁,运笔如飞,额角冷汗涔涔。 「尔等身为皇子,受命于国难之际,手握重兵,竟逡巡不前,屡战屡败,坐视蜀地糜烂,李臻优柔寡断,丧师辱国, 李朔骄狂轻敌,有负朕望,朕心之痛,尔等可知?朕颜之损,尔等可念?限尔等一月之内,涤荡妖氛,平定蜀乱! 若再迁延无功,贻误军机,休怪朕不念父子之情,届时国法如山,尔等自取其咎!」 这封措辞极其严厉,甚至隐含废黜杀身之祸的亲笔谕令,如同两道催命符,飞速传向剑阁前线。 朝会之上,气氛凝重得如同铅云压顶。李昭高踞龙椅,面色阴沉地能拧出水来。百官垂首,无人敢轻易出声,生怕触怒天威。 沉寂中,左相王希烈斟酌良久,还是迈步出班。 他深知蜀地关系重大,若真不可收拾,动摇的是整个大盛的税赋根基。 「圣人。」王希烈声音沉稳,带着一丝忧国忧民的恳切,「蜀地战事胶着,太子丶京王殿下虽天资英纵, 然叛军狡悍,吕常丶方悦等辈皆非易与之敌,更有地利之便, 为免战事久拖不决,耗损国力,老臣愚见,不若调动京畿正兵, 以雷霆万钧之势入蜀平叛,京营将士乃天下精锐,必能一鼓而定,彰显天威!」 他自以为提出了一个稳妥可靠的方案。 京畿正兵,乃是护卫天都丶最忠诚也最精锐的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若能出动,平定蜀乱似乎确如探囊取物。 然而,他话音未落,龙椅上的李昭仿佛被点燃的炸药,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 「蠢货!」 一声怒斥,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堂之上,震得所有臣子心头狂跳。 王希烈更是被骂得懵在当场,脸色瞬间煞白。 他位列三公,何时受过如此当庭辱骂? 李昭指着王希烈,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冰寒刺骨:「王希烈!你身为左相,竟出此亡国之论! 京畿正兵,乃社稷之根本,帝室之藩篱!岂可轻动?!」 他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下,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旦京畿兵马入蜀,天都空虚,你让天下人如何看? 让那些蛰伏的藩镇丶虎视眈眈的异族如何看? 让他们都觉得我大盛无人,朕的江山,已经到了需要动用看家老本的地步了吗?!」 「朕这些年殚精竭虑,维系着的这天下承平的场面,就要被你这一句话,彻底撕碎!」 李昭的怒吼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王希烈和众臣的心上。 他们终于明白,圣人震怒的,不仅仅是军事失利,更是这失败可能引发的丶对「盛世」表象的致命冲击。 皇家的颜面,比蜀地一时的得失更重要! 至少,在圣人看来,此刻是如此。 王希烈冷汗淋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臣愚钝,老臣思虑不周,妄言误国,请圣人治罪!」 他终于醒悟,自己触及了帝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维持那摇摇欲坠的丶名为「盛世」的幻觉。 「滚回去!」 李昭余怒未消,拂袖转身,重新坐上龙椅,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退朝之后,王希烈失魂落魄地回到政事堂值房,脸色依旧惨白。右相李子寿屏退左右,亲自给他斟了一杯压惊的茶。 「王相,今日孟浪了。」李子寿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 王希烈苦笑着摇头,带着后怕与不解:「李相,老夫也是一心为国,蜀地若真的大乱,税收锐减,流民四起,后果不堪设想啊,为何陛下……」 李子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目光深邃:「王相,你只看到了蜀地之乱,却未看透陛下之心啊。」 他压低声音。 「圣人为何要强行推行募兵?为何宁可用康麓山那等藩将,也要打击豪族? 就是因为这盛世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府兵烂了,国库空了, 豪门尾大不掉,边镇渐成割据,圣人是在拼命修补,是在与时间赛跑!」 他顿了顿,看着王希烈渐渐明悟又更加惶恐的眼神,继续道:「这个时候,圣人最需要的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象, 动用京营,就等于向全天下宣告,朝廷已经无力控制地方局势,需要动用最后的底牌了, 这会引起何等连锁反应?那些本就心怀异志的藩镇会怎么想?那些被压制的豪族会不会趁机蠢蠢欲动? 西边的沈烈,北面的大荒,会不会觉得有机可乘?」 王希烈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是了是了,是老夫糊涂!只虑其兵,未虑其政啊!」 「所以,」李子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圣人给太子和京王的一个月期限,绝非儿戏, 那不仅是军事任务,更是政治死线,一个月内,若蜀乱不能初步平定,皇家的颜面,朝廷的威信, 将荡然无存,到那时,为了挽回威望,陛下会做出什么…… 谁也无法料定,废黜太子?严惩京王?甚至更加激烈的举措?都有可能。」 一股寒意从王希烈的脚底直窜头顶。 他仿佛看到了期限一到,蜀乱未平,天都必将掀起的一场腥风血雨。 「那当务之急是?」王希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李子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当务之急,便是在不动用京营丶不调动可能尾大不掉的边镇兵马的前提下, 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平息蜀地叛乱,至少要打出威风,打出气势,让天下人看到,朝廷依然有雷霆手段!」 「这谈何容易?」王希烈面露难色,「太子丶京王新败,宋文舟更是……还能有何良策?」 李子寿沉吟片刻,缓缓道:「太子与京王麾下,并非无兵无将,只是缺乏统筹,各自为战,甚至相互掣肘, 吕常虽勇,方悦虽智,然其根基尚浅,叛军内部亦非铁板一块,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蜀郡的位置:「强攻不成,或可智取,分化丶拉拢丶离间……或许比单纯的军事围剿更有效。」 「李相已有定计?」王希烈急切地问。 李子寿摇了摇头:「尚未完善,但有几个方向可以考量, 其一,或许可密令宋文舟,许其戴罪立功,不必再执着于强攻方悦, 可尝试分化芒城周边势力,或从内部瓦解对方,宋文舟熟悉蜀地,总该有些门路, 其二,对于吕常,此人并非世家出身,亦非乱匪嫡系,其据守剑阁,所求为何?无非权势富贵, 若能许以高官厚禄,令其倒戈,或可使剑阁天险不攻自破, 即便不能,亦可令其与太子丶京王暂且休战,集中力量先平西南。」 他目光幽深:「当然,此计需派一能言善辩丶胆大心细,且身份足够之人,亲赴险地,与吕常谈判, 同时,还需在朝中造势,宣扬太子丶京王稳扎稳打,逐步清剿,以舆论争取时间,淡化一月之期的紧迫,给前方操作留出空间。」 王希烈听得心潮起伏,既觉得此计险之又险,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当前局面下,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不动用根本,却能撬动全局。 「只是,这出使之人……」王希烈蹙眉。 李子寿目光扫过舆图,最终落在长安城某个方向,意味深长地道:「朝中衮衮诸公,谁愿又谁能担此重任?或许并非只有朝堂之上的人选。」 他并未明言,但王希烈已然心领神会。 有些事,朝廷明面上不好做,但总有一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人或势力,可以代为行事。 只是,这其中的分寸与风险,需要极高的手腕来把控。 紫宸殿内,李昭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蜀地的方位。 一个月,只有一个月。 他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滴答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他知道自己下的是一步险棋,将压力完全抛给了两个儿子和一个不中用的将领。 但他没有退路。 这看似强人所难的命令,既是对儿子们能力的终极考验,也是他维系这摇摇欲坠的盛世脸面,所能做的最后挣扎。 「一个月……」他低声自语,冰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疯狂,「若不成,这江山,朕宁可让它乱得更彻底一些,也绝不容许任何人,看朕的笑话!」 殿外的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呜咽着掠过宫墙,仿佛在为这帝国多事之秋,奏响一曲悲凉的前奏。 蜀地的战火,已然烧到了天都的丹墀之下,烧灼着每一位局中人的神经。 第285章 诏安 李昭那封措辞严厉丶隐含杀机的亲笔信,如同两道冰水泼进了剑阁前线两位皇子的心头。 李臻在帅帐中反覆展读,指尖冰凉,父皇那不念父子之情丶国法如山的字眼,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本就因战事不利而焦虑,此刻更添了一层来自至亲的寒意与恐惧。 而与李臻的惶恐内敛不同,京王李朔的反应则更为暴烈。 「一个月!平定蜀乱?父皇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李朔在自己的营帐内,将那绢信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气,又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案。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失败的耻辱与父皇的斥责交织在一起,将他本就骄躁的脾气点燃到了极致。 「吕常!都是这个吕常!」李朔如同困兽般低吼,「若非此贼,本王早已踏平蜀郡,何至于在此受辱!」 他将所有的挫败感都归咎于那个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凤尾城的叛将。 一种近乎赌徒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不能再等,不能再耗!必须打破僵局,而打破僵局最快的方式,就是拿下凤尾城,打通道路! 「传令!集结所有兵力,配备所有攻城器械,本王要亲率大军,踏平凤尾城!」 李朔嘶声下令,脸上带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疯狂。 麾下将领面面相觑,有人试图劝阻:「王爷,吕常据城而守,士气正旺,我军新败,强攻恐……」 「闭嘴!」李朔猛地打断,「谁敢再言退兵,军法从事! 本王就不信,我堂堂龙武右卫,还拿不下一个叛贼据守的城池!」 与此同时,凤尾城内,气氛却与官军的焦躁截然不同。 吕常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开始大规模集结的官军,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接连的胜利,尤其是奇袭凤尾城丶大败赵乾,使得他麾下这支原本的残兵败将,士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昂。 士兵们眼神中充满了对主将的信服和对胜利的渴望,他们摩拳擦掌,准备再次给来犯之敌以痛击。 「弟兄们!」吕常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守军耳中,「李朔小儿,输急了要跳墙了, 他想用他那些老爷兵的命,来填平我们的城墙,你们说,答不答应?」 「不答应!」 「让他们有来无回!」 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如同实质,冲击着城外官军的耳膜。 李朔的强攻,就在这种一方狂躁丶一方以逸待劳的氛围中展开了。 战鼓擂响,如同催命的符咒。李朔亲自督阵,龙武卫精锐顶着盾牌,推着云车丶冲车,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凤尾城墙涌去。 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织,滚木礌石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砸落,城上城下,瞬间被喊杀声丶惨叫声和金属碰撞声淹没。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李朔红了眼,不顾伤亡,一波接一波地驱赶士兵向上冲。 然而,凤尾城经过吕常的整顿,防御体系完善,守军士气旺盛,应对有度。 他们利用城墙高度,将滚油丶金汁倾泻而下,点燃的柴草扔向云车,弓弩手则精准地射击着试图攀爬的敌军。 官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土地。 龙武卫虽勇,但在这种残酷的攻城战中,个人的勇武被极大地削弱。 一天猛攻下来,官军伤亡枕藉,却连城墙垛口都未能站稳片刻。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 鸣金收兵的声音响起,官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哀嚎的伤兵。 李朔站在阵前,看着眼前这一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吕常,这块骨头,比他想像的要硬得多。 强攻,此路不通。 就在李朔于凤尾城下撞得头破血流之际,一封来自西南方向的密信,经由特殊渠道,悄然送到了吕常的手中。信是方悦写来的。 这位新近崛起的西南枭雄,在信中表达了对其「阵斩丁恪丶力抗官军」的敬佩,并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 方悦指出,宋文舟虽败,但朝廷绝不会放弃蜀地,太子丶京王虽受挫,然实力犹存。 若南北两路官军缓过气来,形成夹击之势,他们任何一方都难以独善其身。 「吕将军骁勇,悦深感钦佩,然独木难支大厦,官军势大,非一人一地可抗, 悦不才,愿与将军结为唇齿,互通声气,共抗官军,若官军攻将军, 悦必出兵袭扰其后,若官军攻悦,亦望将军能施以援手, 如此,南北呼应,可使官军首尾难顾,或可保蜀地一时安宁,徐图后计。」 吕常仔细阅读着密信,目光闪烁。方悦的分析切中要害,提议也极具诱惑力。 他虽连战连捷,但深知自己根基尚浅,全靠一时之勇和地利,若朝廷真不惜代价,调集更多兵力,他终究难以抵挡。 与方悦联合,无疑能大大增强抗压能力。 「这个方悦,是个人物。」吕常将信递给心腹,「胆大心细,不仅会打仗,更懂谋势。」 他当即回信,同意了方悦的联合提议,约定双方互通消息,协同作战,共同抵御官军进犯。 一个由叛军将领自发组成的松散军事同盟,在蜀地南北悄然形成,给本就扑朔迷离的战局增添了更多的变数。 然而,就在吕常与方悦的信使往来,初步达成联合意向不久,一位不速之客,在一个夜色深沉的晚上,被秘密引到了吕常的面前。 来人一身寻常商贾打扮,但眼神锐利,举止间带着一股官场中人特有的谨慎与审视。 他自称张吉,乃右相李子寿门下「行走」。 吕常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护卫,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竟敢潜入叛军巢穴的朝廷说客。 「张先生?」吕常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右相派你前来,所为何事?莫非是来劝降?」 张吉并无惧色,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笑容:「吕将军快人快语,在下确是奉右相之命,特来为将军指一条明路。」 「哦?明路?」吕常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说来听听。」 张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将军勇略过人,连败太子丶京王,威震蜀地,然将军可知,您如今已是悬崖勒马,危在旦夕?」 吕常不动声色:「危从何来?」 「将军虽勇,然毕竟兵微将寡,据守一城一地,或可逞一时之快, 然朝廷底蕴深厚,太子丶京王此番受挫,陛下震怒,已下严令, 一月之内必平蜀乱,届时,若天兵大举压境,将军可能抵挡?」 张吉观察着吕常的神色,继续道:「右相惜才,不忍见将军如此豪杰,最终落得身首异处丶株连九族之下场, 故特遣在下,给将军一个弃暗投明丶报效朝廷的机会。」 「如何弃暗投明?」 「只要将军愿意归顺朝廷,打开凤尾城,迎接王师,并协助平定蜀地其他叛乱。」张吉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筹码,「李相可保举将军为蜀郡骑督尉,秩正九品!」 「骑督尉?正九品?」吕常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张先生!你是在消遣吕某吗? 我吕常如今拥兵近万,据守要地,连太子丶京王都奈何我不得, 一个区区正九品的骑督尉?哈哈哈!你是觉得我吕常的脑袋,就值这点价钱?」 他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危险起来:「还是说,右相大人觉得,我吕常是那等没见过世面丶可以随意打发的蠢货?」 张吉面对吕常的怒意,并未慌张,似乎早有预料。 他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将军息怒,非是李相轻视将军,实在是朝廷制度森严, 将军毕竟出身行伍,又曾有附逆之举,若骤然授予高位,恐朝野非议,于将军长远亦非好事, 骑督尉虽品级不高,然亦是实权军职,可统领一部兵马,足以安身立命。」 「安身立命?」吕常冷笑,「我如今手握凤尾城,逍遥自在,何必去受那朝廷的窝囊气?送客!」 眼看谈判就要破裂,张吉眼中精光一闪,仿佛下定了决心,急忙抬手道:「将军且慢! 若将军觉得骑督尉之职委屈了,在下临行前,右相曾言,若将军诚心归顺,立下大功,或可破格擢升!」 吕常脚步一顿,斜眼看他:「破格?能破到几品?」 张吉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一字一句道:「最高可授八品县尉之职,掌一县治安丶缉捕丶兵事,实权在握,绝非虚衔, 此已是右相所能争取之极限,将军,八品与九品,虽只一品之差,却是天壤之别,入了流品,便是真正的朝廷命官,光宗耀祖啊!」 「八品……县尉?」 吕常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吟之色。 他重新坐回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与刚才对九品骑督尉的不屑一顾不同,八品县尉这个职位,似乎真的触动了他。 他吕常出身低微,在蜀郡守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受尽上官欺压,也不过混到中军中郎将(军中品级,并非朝廷实授),始终未能真正踏入「官」的行列。 九品,只是最低的流外官,而八品,是真正的流内官,是无数底层军官梦寐以求的跨越! 有了这个身份,他就再也不是叛贼,而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 可以摆脱过去,可以拥有合法的权力和地位,甚至可以荫及子孙…… 虽然与他现在拥兵自重的局面相比,权力似乎小了,但这份名分和安稳,却是他现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叛乱生涯所无法给予的。 朝廷的底蕴,终究不是他一个吕常能够撼动的。 张吉紧紧盯着吕常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帐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吕常阴晴不定的面孔。 一边是方悦联合抗敌,看似轰轰烈烈却前途未卜的「义军」之路; 一边是朝廷抛出的,虽然品级不高,却代表着秩序和安稳的「招安」橄榄枝。 凤尾城的安危,与方悦的盟约,太子丶京王的压力,朝廷的底线……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 良久,吕常缓缓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向张吉,声音沙哑地开口: 「八品县尉,具体,是哪一县的县尉?这开城迎师,又该如何进行?张先生,我们或许可以再详细谈谈。」 此言一出,张吉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条潜藏在蜀地乱局之下的暗线,终于被成功埋下了。 然而在黑暗角落里,一名士兵在听到他们对话后,悄悄隐入了黑夜,向着西南方向奔去。 第286章 存地失人非上策 就在吕常于凤尾城内与朝廷密使张吉暗中勾连,权衡着八品县尉的价码之时,远在西南方向的芒城统帅方悦,正迎来他军事生涯的又一个高光时刻。 双河城下,方悦军旗猎猎,军容严整。 与宋文舟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方悦自崛起之日起,便深知「民心即兵心」的道理。 他颁布了极为严苛的军令:不得擅取民家一粟一薪,不得欺凌妇孺,买卖公平,违令者立斩不赦。 他的军队,与其说是叛军,不如说更像一支纪律严明的义师。 起初,饱经战乱和兵匪蹂躏的蜀地百姓还将信将疑,但很快,方悦用实际行动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他的士兵露宿城外,绝不扰民,徵用粮草,皆以市价购买或出具借据。 甚至还会帮助附近村民修缮被战火损坏的房屋。 反观困守双河城的宋文舟所部,因粮草不继,军纪早已荡然无存。 将领纵兵抢粮,士兵如匪过境,不仅在城外村镇烧杀抢掠,甚至在双河城内也对百姓举起了屠刀,强征暴敛,搜刮殆尽,直弄得民怨沸腾,哀鸿遍野。 此消彼长之下,民心向背,一目了然。 「方将军的兵才是好兵啊!」 「宋文舟那群狗官,比土匪还不如!」 「咱们把粮食藏起来,宁愿送给方将军,也不留给那些天杀的官军!」 无数百姓自发为方悦的队伍提供情报丶运送物资丶掩护行踪,甚至有不少青壮主动投军。 方悦的实力在道义和民心的加持下,悄然增长,对双河城形成了水泄不通的包围之势。 城内的宋文舟,此刻已是焦头烂额。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缺粮之忧,军心涣散,怨声载道。 他试图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击,企图打破包围,但都被士气高昂丶且得到百姓预警的方悦军轻易击退。 双河城,俨然成了一座孤岛,一座即将被愤怒民意和精锐之师淹没的孤岛。 方悦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远眺着笼罩在暮色与恐慌中的双河城。 城内几处隐隐有黑烟升起,那是绝望的士兵在抢掠后纵火。 他知道,时机已至。 宋文舟部士气已堕,民心尽失,已成强弩之末。 「传令各营,饱餐战饭,检查器械,三更造饭,五更时分,随我总攻双河城!」 方悦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座西南重镇将在黎明时分插上自己的旗帜,届时,整合了丁恪丶宋文舟两部残存力量以及大量民心的他,将成为蜀地西南无可争议的霸主,足以与北面的吕常分庭抗礼,甚至图谋更远。 麾下将领个个摩拳擦掌,兴奋领命。 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这大战前夕,万籁俱寂的深夜,一名不速之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越了方悦军严密的岗哨,出现在了中军大帐之外,指名要见方悦。 亲兵如临大敌,将来人牢牢控制住,迅速禀报。 方悦眉头紧蹙,心中惊疑不定。 能如此轻易潜入他的核心营地,此人绝非等闲。 帐内灯火通明,方悦按剑而坐,看着被带进来的那人。 对方一身寻常行商打扮,风尘仆仆,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与外表不符的冷静与深邃。 「你是何人?深夜闯营,所为何事?」方悦沉声问道,手依然按在剑柄上。 那行商并未被帐内的肃杀气氛所慑,只是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方将军,在下冒昧前来,只为救将军及麾下数千弟兄性命。」 「救我等性命?」方悦冷笑,「如今我军形势一片大好,双河城旦夕可下,何须你来救?」 行商摇了摇头,目光直视方悦:「将军可知,北面的吕常,已决意接受朝廷诏安?」 如同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方悦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什么?!不可能! 吕常连败太子丶京王,气势正盛,岂会轻易投降朝廷?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完全颠覆了他对当前局势的判断。 他与吕常虽未深交,但已有盟约在先,吕常若降,北面压力尽去,太子李臻和京王李朔的兵马便可长驱直入,届时他方悦在西南独木难支! 「消息来源绝对可靠。」行商语气笃定,「朝廷许以吕常八品县尉之职,虽品阶不高,却正中其软肋, 吕常出身微寒,所求不过是个官身和安稳,如今诏安使者恐怕已带着文书印信在路上了。」 方悦心中巨震,他迅速意识到,如果此言属实,那么整个蜀地的战略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死死盯着来人:「你究竟是谁?为何告知我此事?」 行商迎着方悦锐利的目光,缓缓吐出两个字: 「河西。」 仅仅两个字,却如同有千钧之重,让方悦瞬间瞳孔骤缩,按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脸上的怀疑丶愤怒瞬间被一种极度的肃然起敬所取代。 河西!秦王沈枭! 那个只手覆灭天玄宗,谈笑间让盘踞蜀地六百年的天玄王氏灰飞烟灭的男人。 那个被视为帝国心腹大患,却拥有深不可测实力和资源的枭雄! 沈枭的名号,在某种程度上,远比朝廷的诏书更具分量,尤其是在他们这些「叛军」眼中。 那是足以颠覆规则的力量象徵。 「原来你是……秦王的人。」方悦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敬意,他重新坐下,姿态已然不同,「先生此来,必有以教我。」 行商见方悦态度转变,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方将军,吕常既降,北线洞开,官军不日即可南下, 你此时即便攻下双河城,诛杀宋文舟,又能如何? 不过是困守孤城,等待朝廷南北夹击而已, 届时,将军纵然有天纵之才,麾下将士再如何骁勇,可能挡得住源源不断的官军?可能违逆这天下大势?」 句句诛心,如同冷水浇头,让方悦因即将到来的胜利而产生的些许燥热瞬间冷却。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没错。攻下双河城,看似扩大战果,实则是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那……依先生之见,方某该当如何?」方悦的声音带着一丝乾涩。 行商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舆图前,手指越过双河城,指向东北方向,一个位于蜀郡腹地,靠近大巴山余脉的城池。 「放弃双河,放弃西南已得之地,即刻率领精锐,轻装简从,火速北上,前往此地——鱼龙城。」 「鱼龙城?」方悦目光一凝,「那里是……吴松的地盘?」 吴松,原是蜀郡一名不得志的豪强,趁乱而起,占据鱼龙城及周边山区,手下有五六千人马,虽不及吕常丶方悦能打,但凭藉地利,也勉强自保,对朝廷法令阳奉阴违。 「正是。」行商点头,「吴松此人,志大才疏,不足为虑, 但其据守的鱼龙城,地处蜀郡腹心,连接南北,且背靠群山,有险可依,有路可退, 将军若能速至鱼龙城,或可趁其不备,兼并其部众,或以盟主之姿将其收编, 以此地为新根基,北可威胁官军南下通道,东可出大巴山转战荆襄,西则可依仗群山与朝廷周旋, 这才是眼下绝境中,唯一可能盘活全局的一步棋。」 方悦看着舆图,内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 放弃即将到手的双河城,放弃好不容易在西南打下的人望和根基,转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与另一个军阀争夺生存空间? 这需要莫大的魄力和对局势极其清醒的认知。 这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几乎付诸东流。西南的百姓会如何看他?麾下的将士能否理解? 行商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补充道:「将军,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王爷关注将军,并非因将军已占多少城池,而是看重将军治军之能丶爱民之心丶以及…… 敢于火攻宋文舟的胆略,只要精锐尚在,火种未熄,何处不可卷土重来?」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方悦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眼中挣扎的神色渐渐被决绝所取代。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对行商深深一揖:「先生一言,惊醒梦中人!方悦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立刻唤来亲信将领,下达了一系列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命令: 「停止一切攻城准备!」 「各营即刻整顿,只带十日乾粮和随身兵器铠甲,放弃所有重型器械和多余辎重!」 「集结所有骑兵和精锐步卒,随我连夜出发!」 「其余部队化整为零,由王校尉率领,护送愿意跟随的百姓家眷,分批潜入附近山区,隐匿待命!」 「将军!这是为何?双河城眼看就要……」有将领不解,急声问道。 方悦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吕常已降朝廷,北线官军不日将至,攻下双河,我等便是瓮中之鳖, 欲求生机,唯有跳出此地,北上去鱼龙城与吴松汇合,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执行命令,不得有误!」 消息传出,全军哗然。 但方悦平日治军极严,威信素着,加之河西密使带来的消息太过震撼,大部分将士虽然不解且不舍,还是选择了服从。 当夜,方悦亲率五千最精锐的部队,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激流,悄然撤离了双河城外营地,向着东北方向的鱼龙城,疾驰而去。 黎明时分,双河城头上的宋文舟,惊恐地发现城外围攻的军队竟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空如也的营垒和无数未解的谜团。 而他更不知道,一场更大规模的风暴,正在蜀地的腹地酝酿。 方悦的这一步弃子,究竟会为这盘乱局带来怎样的变数,无人能够预料。 第287章 吕常之死 吕常的弃暗投明与方悦的神秘遁逃,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原本僵持不下丶令朝廷焦头烂额的蜀地战局,竟在短短几天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北线,随着吕常打开凤尾城门,躬身迎接太子李臻与京王李朔的大军入城,剑阁天险不攻自破。 吕常麾下近万兵马,虽对主将突然降敌心存疑虑,但在吕常的弹压和官军强大的声势面前,大多选择了顺从改编。 李臻丶李朔兵不血刃,不仅收复了战略要地,更凭空增添了大量熟悉蜀地情形的生力军,一时间声势大震。 西南方向,宋文舟在惊疑不定中,确认方悦大军确已远遁,这才敢战战兢兢地打开双河城门。 望着城外空荡荡的营垒,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虽然损失惨重,颜面尽失,但城池终究是光复了。 他迅速收拢残兵,并按照密令开始「肃清」方悦遗留的势力。 手段酷烈,更胜从前,美其名曰「铲除叛孽」,实则藉此掩盖自己之前的无能,并大肆掠夺财富以弥补损失。 很快,三路官军——太子的灵武新军与部分吕常旧部丶京王的龙武卫精锐丶以及宋文舟重新整编的剑南兵马——在蜀郡中部胜利会师。 兵力合计超过五万,旌旗招展,盔明甲亮,军容之盛,一时无两。 在吕常的引导下,联军开始了风卷残云般的攻势。 那些原本在吕常和方悦压制下勉强生存,或是在混乱中自立的小股叛军丶山寨土匪,在这股强大的合力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联军所到之处,或降或逃,许多城池传檄而定。 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向联军帅帐,也飞向了遥远的天都。 坐在临时中军大帐主位上的太子李臻,看着舆图上被迅速标注为「已光复」的区域,连日来的阴霾与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携平定蜀乱之大功,威加海内,稳固储位,甚至让父皇也为之侧目的景象。 「殿下,如今蜀郡大部已定,叛军望风披靡,大局已定,当立刻向天都报捷,以安圣心,以震朝野!」 王景行在一旁适时进言,脸上也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若能藉此功稳住太子之位,他王氏的投资便算是看到了回报的曙光。 李臻深以为然,当即亲自执笔,以「平乱联军统帅」的名义,撰写了一封文采飞扬丶气势磅礴的捷报。 在信中,他极力渲染了联军的英勇无敌,以及叛军在王师声威下的土崩瓦解,并信誓旦旦地宣称:「蜀地妖氛已靖,大局砥定,唯余零星小寇,不日即可肃清。此皆仰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这封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驰往天都。 紫宸殿内,李昭接到这封捷报,反覆看了三遍,紧锁了数月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甚至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朕就知道,虎父无犬子!臻儿丶朔儿,没有让朕失望!」 连日来的焦虑丶屈辱,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蜀地这颗钉子,终于要被拔除了! 这不仅意味着税赋重地的恢复,更意味着他李昭的权威得到了维护,那所谓的「盛世」表象,终究还是勉强维持住了。 「冯神威,拟旨嘉奖,告诉太子和京王,朕心甚慰!让他们再接再厉,务必彻底扫清余孽,不留后患,待大军凯旋,朕必不吝封赏!」 李昭的声音中气十足,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然而,圣旨中「彻底扫清余孽」丶「不留后患」的指示,却让前线的联军将领们犯了难。 所谓「余孽」,如今明确指向的,便是盘踞在蜀郡东北部,扼守通往大巴山要道。 鱼龙关的吴松所部,以及那个神秘消失,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必然与吴松会合了的方悦! 联军挟大胜之威,迅速北上,兵锋直指鱼龙关。 这鱼龙关虽不及剑阁险峻,但也是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更让人担忧的是,有了方悦的加入,吴松那群乌合之众,恐怕已非吴下阿蒙。 就在大军抵达鱼龙关下,安营扎寨,准备次日展开攻势的前夜,一场意料之外丶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风波,在联军帅帐内悄然爆发。 主角正是自认为居功至伟的吕常。他一身戎装,径直来到太子李臻的行辕,屏退左右后,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太子殿下,」吕常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功勋者的自得与对未来的期盼,「末将不才,蒙朝廷不弃,殿下信重,幸不辱命,引导王师,廓清寰宇, 如今蜀郡大体已定,不知朝廷许诺的那八品县尉的告身文书,何时能够下发?」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臻。这些日子,他享受着官军的礼遇,指挥着旧部,感觉前所未有的良好。 但那「八品县尉」的正式任命,才是他真正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从叛将洗白为朝廷命官的凭证,是他未来荣华富贵的起点。 一日拿不到告身,他便一日心中难安。 李臻看着吕常,脸上保持着和煦的笑容,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他当然记得招安吕常的承诺,事实上,这也正是瓦解叛军联盟的关键一步。 他温言道:「吕将军劳苦功高,本王与京王皆看在眼里,只是这朝廷命官的告身,尤其是有品阶的实职,需吏部核验,陛下朱批,流程繁琐,非一日之功, 吕将军放心,本王已亲笔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天都,向父皇禀明将军之功,恳请陛下早日颁下告身,想必不日即有佳音。」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肯定了吕常的功劳,又解释了程序问题。 吕常虽然心急,但也知道太子所言非虚,只得按捺下心中的急切,躬身道:「那末将就静候殿下佳音了。」 他想着,只要太子亲自作保,想必问题不大。 然而,吕常并不知道,他这番急于求成丶索要官职的举动,在某些人眼中,却成了不知进退丶拥兵自重的表现。 这个人,便是京王李朔。 在李朔看来,吕常不过是一介降将,庶民出身,侥幸立了些功劳,便敢如此咄咄逼人,向太子索要官职,其心可诛。 更重要的是,吕常麾下那些旧部,如今虽名义上归属联军,但依然唯吕常马首是瞻,这是一股不可控的力量。 若真让吕常得了朝廷正式任命,站稳脚跟,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此獠狼子野心,今日敢索要县尉,明日就敢索要太守, 其部众亦只知有吕常,不知有朝廷,如今鱼龙关大战在即,岂能留此隐患在侧?」 李朔在自己的营帐中,对心腹将领冷声说道,眼中杀机毕露。 他绝不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他,或者可能在未来与他争夺功劳和权力的人存在。 吕常,必须死。 一个阴毒的计划,迅速在李朔心中成型。 当晚,李朔以商议明日攻城策略丶并为吕常「预祝荣升」为名,在自己的大帐内设下私宴,只邀请了太子李臻作陪,以及主角吕常。 帐内烛火通明,酒肉飘香。李朔表现得异常热情,频频向吕常敬酒,盛赞其功劳。 李臻虽觉此举有些突兀,但碍于兄弟情面和李朔的主动,也未加深究,只当是李朔为了缓和与降将关系,便于明日作战。 吕常不疑有他,见两位皇子如此礼遇,心中更是得意,认为官职唾手可得,不免多喝了几杯,戒心大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朔见时机成熟,使了个眼色,身旁一名亲信侍卫便端着一个精致的酒壶,上前为吕常斟酒。 那侍卫动作沉稳,倒酒时,小指微不可查地在壶柄某处轻轻一按。 「吕将军,」李朔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笑容满面,「明日攻城,还需将军旧部奋勇当先, 来,本王再敬你一杯,预祝我军旗开得胜,也预祝将军前程似锦!」 吕常满面红光,豪气干云地端起那杯酒:「京王殿下放心,末将必效死力!太子殿下,京王殿下,请!」 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李臻也笑着饮尽了杯中酒。 然而,酒液入喉不过片刻,吕常脸上的红光迅速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他猛地捂住喉咙,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朔,又看向李臻,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溢出。 「噗通」一声,曾经叱咤风云丶连败皇子大军的悍将吕常,重重地栽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帐内瞬间死寂。 李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指着吕常的尸体,又惊又怒地看向李朔:「三弟!你这是做什么?!」 李朔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拿起绢布擦了擦嘴角,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与一丝狠厉。 「皇兄,」他声音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此等反覆无常丶以下犯上的庶民叛将,留之何用? 他今日敢向你我要官,明日就敢拥兵自重,甚至再度反叛,我这是为皇兄,为朝廷,铲除后患!」 他站起身,走到吕常的尸体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更何况,皇兄莫非真以为,朝廷会给他八品县尉的告身? 从我大盛开国至今,何曾有过庶民叛军头目被诏安后,还能授予流内实职的先例? 赏他个虚衔,让其部众解散,已是皇恩浩荡,是他自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痴心妄想。」 李朔的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李臻的心上。 他看着地上吕常尚有余温的尸体,又看看眼前冷酷的弟弟,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这才明白,从一开始,所谓的「诏安」,或许就只是一个瓦解敌人的权宜之计,朝廷,或者说他这位弟弟,从未真正想过兑现承诺。 所谓的八品县尉,不过是一个诱饵,一个让吕常放松警惕的毒饵。 原来,从一开始,这大盛朝廷,就根本没有真正诏安庶民叛军,并给予其平等地位的先例和诚意。 阶级的鸿沟,比剑阁的天堑更加难以逾越。 「你……你糊涂!」 李臻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李朔的兵力,需要尽快平定蜀乱,以应对父皇的严令。 李朔不再理会李臻的愤怒,转身对帐外喝道:「来人!吕将军突发恶疾,暴毙身亡!将其好好收殓, 传令,吕将军旧部,暂由本王统一节制,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帐外李朔的亲兵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次日,联军攻势如期发动。只是主帅旗下,再无吕常的身影。 李朔顺利接管了吕常的旧部,以铁腕手段弹压了可能出现的骚动。 鱼龙关下,战鼓擂响,新一轮的血战即将开始。 第288章 鱼龙天下险 鱼龙关,犹如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蜀郡东北的崇山峻岭之间。 关墙依托陡峭山脊而建,以本地坚硬的青石垒砌,虽不及剑阁那般雄奇险绝,却也是易守难攻的咽喉要地。 此刻,关上飘扬的不再是朝廷的龙旗,而是吴松那面绣着狰狞黑熊的认旗,以及方悦那面简单却透着肃杀的「方」字旗。 关内,方悦与吴松已然合兵。吴松部下虽有五六千之众,但多为地痞流氓丶山匪溃兵,纪律涣散,战力堪忧。 而方悦带来的五千精锐,则军容严整,令行禁止,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方悦并未喧宾夺主,但凭藉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和在西南打出的赫赫威名,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支联军实际上的灵魂人物。 「吴兄,鱼龙关险峻,我军据险而守,利在持久, 官军虽众,然远来疲惫,太子与京王貌合神离,宋文舟新败胆寒,此三者,皆我军可乘之机。」 方悦指着关外隐约可见的连绵营火,冷静分析。 「我等只需稳守关隘,挫其锐气,待其师牢兵疲,内部生变,未必没有反击之机。」 吴松虽对突然到来的方悦心存一丝忌惮,但也深知眼下唯有倚仗其能,方能保全,自是连连称是。 便在联军抵达关下,耀武扬威地展示兵威后不久,一名身着从八品官袍的文官,手持一卷明黄绢帛,在一队骑兵的护卫下,来到了鱼龙关下要求入关宣旨。 来的正是之前游说吕常的张吉,他故技重施,试图以朝廷大义和官身厚禄来瓦解关内守军的意志。 「方将军,吴将军!尔等皆一时豪杰,奈何明珠暗投,与朝廷抗衡? 圣上宽仁,念尔等或为势所迫,或受奸人蒙蔽,特遣本官前来,宣示天恩, 若能幡然醒悟,开关纳降,朝廷不咎既往,吴将军可授昭武校尉(虚衔),方将军可授仁勇副尉(虚衔) ,各有封赏,光耀门楣,岂不美哉?」 张吉在关下侃侃而谈,声音通过特制的喇叭,清晰地传上关墙。 然而,他话音刚落,关墙上便传来吴松粗豪的怒骂:「放你娘的屁, 吕常那厮就是信了你们的鬼话,如今尸骨都凉透了, 还想来骗你吴爷爷?滚回去告诉李臻李朔,有种就来攻关,少在这里聒噪!」 方悦更是连面都未露,只命士兵射下一支响箭,精准地钉在张吉马前一步之地,箭羽兀自颤抖不休,其意不言自明。 张吉吓得面如土色,在守军的一片哄笑声和辱骂声中,狼狈不堪地拨马而回。 招安之策,在吕常血淋淋的教训面前,彻底失效。 劝降无果,李臻丶李朔丶宋文舟三人虽各怀心思,但在「一月之期」和收复失地的压力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下令强攻鱼龙关。 惨烈的攻坚战就此拉开序幕。 官军依仗兵力优势,将鱼龙关三面围定,日夜不停地发动猛攻。 无数云梯丶钩援搭上关墙,如蚁附般的官军士兵呐喊着向上攀爬。 关上的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落下,煮沸的金汁散发着恶臭倾泻,弓弩手们冷静地瞄准射击,每一轮箭雨都能带走大片生命。 关墙上下,瞬间化为了血肉磨坊。喊杀声丶惨叫声丶兵刃撞击声丶巨石滚落声,汇聚成一曲死亡的乐章,终日不绝。 方悦亲临一线指挥。 他目光锐利,总能精准地判断出官军的主攻方向,及时调动兵力填补缺口。 他更将麾下精锐组成数支机动小队,哪里告急便支援哪里,如同救火队般,一次次将攀上城头的官军敢死队斩杀殆尽。 吴松见方悦指挥若定,守得滴水不漏,心中那点疑虑也渐渐放下,指挥着自己的部下,听从方悦调遣,倒也打得有模有样。 第一天,官军猛攻至日落,尸积如山,关墙岿然不动。 第二天,李朔调集了军中所有床弩,巨大的弩箭呼啸着射向关楼,造成了一些破坏,但依然无法撼动关防。 第三天,宋文舟驱赶着收编的降兵和前几日抓获的民夫作为先锋,消耗守军箭矢体力,但效果寥寥,反而加剧了军中的怨气。 一连三天强攻,官军除了在关下丢下数百具尸体外,一无所获。 鱼龙关依旧如同磐石,稳若泰山。联军士气开始跌落,将领之间相互埋怨的声音也开始出现。 李臻焦虑不安,李朔暴躁易怒,宋文舟则再次萌生怯意。 就在官军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士气最为低落之际,方悦敏锐地抓住了战机。 第三日夜,月黑风高,乌云蔽月。连续激战三日的官军大营,除了巡逻队和哨塔上的灯火,大部分营帐都已陷入沉寂,士兵们带着疲惫和挫败感沉沉睡去。 鱼龙关的侧门悄然开启,放下吊桥。方悦一马当先,身后是精心挑选的八百锐卒。 人人黑衣蒙面,口衔枚,马裹蹄,刀刃都用炭灰涂抹,以免反光。 他们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出关隘,借着地形掩护,迅速接近官军连营。 方悦的目标非常明确:中军帅帐,以及那些明显是精锐驻扎的核心区域! 「官军连胜生骄,如今受挫三日,士气已堕,今夜防备必然松懈。」 行动前,方悦对八百死士做最后动员。 「我等此去,不为斩将夺旗,只为制造混乱,焚其粮草,挫其锐气, 让官军知道,这蜀地,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之地,随我冲!」 没有震天的喊杀,只有凌厉的刀锋破空之声。 八百锐卒如同尖刀,猛地插入了官军大营。 他们三人一组,分工明确,一人专砍帐篷绳索制造混乱,一人负责投掷火把引燃粮草辎重,一人持刀护卫,斩杀惊起之敌。 瞬间,官军大营如同炸开了锅! 「敌袭!」 「走水了!」 「营啸了!」 无数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只见营中火光四起,黑影幢幢,不知敌军来了多少,顿时陷入极度恐慌之中。 有人惊慌失措地乱跑,有人盲目地挥刀砍杀,甚至自相残杀。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方悦一马当先,直扑中军方向。他手中长刀翻飞,刀气纵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敌。 漆黑的夜色中,他那凌厉无匹的刀光,成为了所有官军士兵的噩梦! 混乱中,一支队伍试图组织抵抗,为首将领正是刚刚被李朔提拔起来,接管了部分吕常旧部的赵乾。 他见方悦如此悍勇,又见大营混乱,又惊又怒,挥刀迎上:「方悦小贼,安敢如此猖狂!拿命来!」 方悦眼神冰冷,根本不与他废话。体内真气奔涌,长刀之上瞬间蒙上一层凝练的青色光华。 他身形如电,与赵乾错马而过的瞬间,手中长刀以一种玄奥的轨迹骤然劈出。 「裂风斩!」 一道凝练至极丶半月形的巨大刀气,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掠过了赵乾及其身后的十余名亲兵! 赵乾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他试图格挡,但手中的战刀在那道恐怖的刀气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连刀带人,被齐胸斩断。 鲜血和内脏哗啦一下飞洒,他身后的亲兵更是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瞬间倒下一片! 一刀之威,恐怖如斯! 赵乾被刀气震成两段的惨状,彻底摧毁了周围官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赵将军死了!」 「快跑啊!」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官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李臻丶李朔丶宋文舟三人皆被亲兵死士从睡梦中强行唤醒,仓皇出帐,看到的便是这如同地狱般的一幕。 火光冲天,杀声四起,整个大营已乱成一锅粥,败兵如潮水般向后涌来。 「顶住!给我顶住!」 李朔目眦欲裂,挥剑连砍数名溃兵,却根本无法阻止溃败的洪流。 李臻面如死灰,被亲兵护卫着且战且退。 宋文舟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早就在亲信保护下,率先向凤尾城方向逃去。 方悦率领八百锐卒,在官军大营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焚毁了大量的粮草和攻城器械,直到察觉官军溃败之势已成,远处已有援军试图合围,这才一声唿哨,带着部队,如同来时一般,迅速脱离战场,撤回鱼龙关。 来时无声,去时如风。 只留下一个遍地狼藉丶火光冲天丶尸横遍野的烂摊子。 这一场精心策划的夜袭,方悦以八百之众,击溃数万联军,阵斩大将赵乾,焚毁无数粮草军械,堪称一场辉煌的胜利! 李臻丶李朔在各自死忠部下的拼死护持下,狼狈不堪地收拢残兵,一路溃退,直至百余里外的凤尾城,方才惊魂稍定。 清点损失,兵力折损近万,粮草器械损失不计其数,更重要的是,那刚刚提振起来的士气,被方悦这一把夜火,烧得乾乾净净。 鱼龙关,依旧巍然耸立。 关上的「方」字旗和「吴」字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嘲笑着官军的无能。 蜀地的局势,在经历了一场看似势如破竹的「光复」后,因鱼龙关的顽强抵抗和方悦的雷霆一击,再度陷入了令人绝望的胶着。 而太子与京王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合作关系,经此一败,更是裂痕深重,几乎到了破裂的边缘。 一个月平定蜀乱的豪言,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第289章 圣人震怒 天都,皇城,御书房。 浓郁的龙涎香气也压不住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李昭背对着殿门,站在那幅巨大的大盛疆域图前,目光死死盯在蜀地的位置,仿佛要将那块区域烧穿。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从凤尾城送来的丶字里行间都透着狼狈与推诿的军报。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猛地转身,那份军报被他狠狠摔在了右相李子寿和左相王希烈的脚下。 纸张散开,上面「夜袭溃败」丶「赵乾战死」丶「退守凤尾」等字眼显得格外刺眼。 李昭的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指着两位当朝宰相,声音如同冰碴子互相摩擦:「看看,你们都给朕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们保证的大局砥定?这就是太子信誓旦旦的妖氛已靖? 几万大军!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方悦,带着八百人就杀得丢盔弃甲,退回凤尾城, 朕的颜面,朝廷的威严,都被他们丢到泥地里去了!」 他来回踱步,玄色的龙袍下摆带起一阵疾风:「一个月!朕给了他们一个月!现在呢? 非但没能平定叛乱,反而让叛军声势更盛! 你们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的募兵新军呢? 朕的龙武卫精锐呢?都成了纸糊的不成?!」 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王希烈早已吓得汗流浃背,匍匐在地,不敢出声。 李子寿虽也躬身垂首,但眼神却相对平静,显然心中早有腹稿。 「圣人息怒。」 李子寿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与无奈。 「蜀地情况之复杂,确超预期,吕常之死,虽去一患,亦寒了部分降卒之心, 方悦此獠,用兵诡谲,更兼鱼龙关天险,实难速克, 太子殿下……或许是过于求成,未能审时度势,用兵略显急躁,以致有此之失。 此役之败,太子殿下身为联军统帅,确难辞其咎。」 李昭闻言,眼神更加冰冷。 他何尝听不出李子寿的弦外之音? 但他此刻更需要的是结果,是尽快平息这场让他颜面扫地的叛乱。 至于追责,可以放在事后。 「难辞其咎?光是难辞其咎有什么用!」 李昭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李子寿和王希烈。 「朕不管过程,只要结果!蜀地之乱,必须在十月底之前,彻底平息!这是底线!朕不想再听到任何藉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一字一句地命令道:「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是加派粮饷,是徵调民夫,还是有什么别的奇谋诡计, 总之,十月底,朕要在紫宸殿看到蜀地叛乱平息的消息!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让王希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李子寿也深深低下头,应道:「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督促前线,如期平乱。」 就在李昭为蜀地乱局焦头烂额,严令宰相设法平乱的同时,两道来自帝国北疆河东的奏疏,更是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本就敏感而骄傲的内心。 蜀地叛乱久拖不决,官军连战连败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河东。 张守规性格相对沉稳,虽心中对朝廷的掌控力有所疑虑,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顺,只是上了一份措辞谨慎的奏疏,表示「密切关注蜀地局势,愿为圣人分忧」。 而另一位节度使林骁,则年轻气盛,桀骜不驯。 他本就对朝廷近年来的种种举措,尤其是募兵制削弱边镇影响力的倾向心怀不满。 此刻见朝廷在蜀地如此狼狈,一股难以抑制的轻视与野心,在他心中滋生。 他的奏疏,言辞看似恭敬,实则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嘲讽与试探: 「臣林骁顿首谨奏:惊闻蜀郡小丑跳梁,竟致王师屡挫,圣心忧劳,臣每思之,寝食难安, 蜀地虽僻,亦乃王土,岂容宵小肆虐?臣不才,愿提河东虎贲之师,南下代天子扫穴犁庭, 必擒方悦丶吴松诸贼,献俘阙下,以慰圣心,以彰天威!伏乞圣人恩准。」 代天子平叛?! 这五个字,如同针尖般刺痛了李昭的眼睛。 这哪里是请战?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炫耀武力,是对他这个皇帝和中央朝廷的无情嘲讽。 是在告诉全天下,你们朝廷办不到的事,我林骁能办到! 你们中央已经虚弱到需要倚仗我们这些边镇武将了! 「狂妄!放肆!」 李昭将林骁的奏疏狠狠摔在龙案上,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林骁!一介武夫,安敢如此欺朕!」 一股森然的杀意,如同寒流般席卷了御书房。 林骁此举,已不仅是轻视,更是对皇权的严重挑衅。 若放任不管,其他边镇必然群起效仿,届时,朝廷威严何在?他李昭的皇帝还怎么当? 绝不能让此风助长! 但河东兵精将猛,林骁更是勇冠三军,直接下旨申饬或调离,很可能逼其狗急跳墙,酿成兵祸。 必须用更隐秘丶更狠辣的手段。 李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舆图上,与河东毗邻的范阳。 那里,有他刚刚提拔起来,以狠辣果决着称的另一把刀——康麓山。 「冯神威。」李昭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密传朕旨意给范阳节度使康麓山, 林骁拥兵自重,心怀异志,着其密切监视,寻机铲除, 做得乾净些,朕不想看到河东生出任何乱子。」 一道充满血腥味的密旨,就此发出。 帝国的内部倾轧,在蜀地烽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残酷与黑暗…… 凤尾城内,太子李臻丶京王李朔以及惊魂未定的宋文舟,几乎是同时接到了李昭那封措辞无比严厉,限定「十月底」必须平乱的圣旨。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三人看着圣旨上那冰冷的最后期限,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父皇(圣人)那不容置疑的杀意,都知道,再也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之前的龃龉丶猜忌丶推诿,在生死存亡的压力面前,不得不暂时放下。 「二位殿下,宋将军,」李臻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皇命如山,你我已无路可退,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不惜一切代价,攻克鱼龙关!」 李朔脸色阴沉,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内斗的时候,冷声道:「皇兄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兵员和粮饷, 连番征战,我军折损严重,需立刻在凤尾城及周边郡县,大规模招募新兵,同时加征粮草,以备再战。」 宋文舟更是连连点头,他如今已无任何资本,只能紧紧依附于两位皇子。 于是,一道道的募兵令和征粮令,从凤尾城发出,如同瘟疫般蔓延向刚刚经历过战火摧残的蜀郡各地。 官差衙役如狼似虎,强行拉壮丁入伍,更是以「平叛捐」的名义,加征各种苛捐杂税,搜刮民脂民膏。 一时间,蜀地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刚刚因方悦退去而稍有喘息的机会,再次被拖入了更深重的苦难之中。 而在鱼龙关内,方悦与吴松,也并未因一场大胜而冲昏头脑。 官军溃败的消息和朝廷必然更加疯狂的反扑,都在预料之中。 「吴兄,」方悦指着舆图,目光冷静,「李臻等人退守凤尾,必不甘心, 定然会重整兵马,卷土重来,鱼龙关虽险,然久守必失,我等不能坐以待毙。」 吴松此刻对方悦已是言听计从:「方兄弟有何高见?」 「李臻主力必被吸引于鱼龙关下。」方悦的手指从鱼龙关向东北方向划去,落在巍峨的秦岭山脉上,「此时,正是吴兄你大展拳脚之时, 你可率本部主力,打出旗号,向秦岭方向进军,那里官军力量薄弱,又靠近河西秦王地界,民心容易思变, 吴兄可沿途收编势力,攻城略地,扩大我军影响和纵深,如此,既可分担鱼龙关压力, 亦可为我军开辟新的立足之地,将来即便鱼龙关有失,我等亦有退路可走,甚至有反攻之机!」 吴松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向外扩张,攻城掠地,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既能摆脱困守一关的窘境,又能扩大自己的地盘和实力! 「好!就依方兄弟之言!」吴松一拍大腿,兴奋道,「老子早就看秦岭那边几个不开眼的寨主不顺眼了, 方兄弟你安心守关,牵制住李臻那群废物,哥哥我去给你打下一片新天地来!」 战略既定,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方悦率领本部精锐,加固鱼龙关防务,积极备战,准备迎接官军更加疯狂的进攻。 而吴松则点起麾下八千兵马,浩浩荡荡地开出鱼龙关,打着「抗暴政丶均贫富」的旗号,向着东北方向的秦岭余脉,开始了他的「扩张」之旅。 蜀地的战火,非但没有因为朝廷的严令而熄灭,反而因双方战略的调整,燃烧得更加炽烈,波及的范围也更加广阔。 一场围绕鱼龙关的攻防血战,与另一场向秦岭蔓延的扩张与剿杀,即将同时上演。 第290章 吴松唯一的辉煌 就在方悦于鱼龙关下秣马厉兵,准备迎接太子李臻狂风暴雨般的复仇攻势时,率领着近万「大军」北上的吴松,却感觉自己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 与方悦那种治军严明丶步步为营的风格截然不同,吴松的进军,更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与掠夺狂欢。 他本就是地方豪强出身,深谙乱世中人多势众的道理,更懂得如何利用底层百姓对官府的绝望与仇恨。 他的队伍打着「抗暴政丶均贫富」的旗号,一路向北,并不急于攻坚城,而是专挑那些官军力量薄弱丶且饱受李臻丶李朔联军横徵暴敛之苦的村镇。 每至一处,他便命人打开当地官府或投靠官府的豪绅粮仓,将部分粮食分发给饥民,同时大肆宣扬官军的残暴与太子的无能。 「乡亲们!看看那些狗官军把你们逼成什么样子了!跟着我吴松,有饭吃,有田种!赶走那些吸血的蝗虫!」 吴松骑在高头大马上,挥舞着马鞭,唾沫横飞地进行着极具煽动性的演说。 这一套虽然粗陋,但在民生凋敝丶绝望蔓延的蜀地北部,却异常有效。 无数走投无路的农民丶溃散的散兵游勇丶乃至一些活不下去的山匪,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吴松的队伍。 他的兵力如同滚雪球般膨胀,虽然战斗力良莠不齐,纪律更是无从谈起,但那浩浩荡荡丶旌旗招展的声势,却着实骇人。 吴松志得意满,看着身后绵延不绝丶吵吵嚷嚷的队伍,一股「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豪情油然而生。 他不再觉得自己只是方悦的附庸,而是真命天子般的乱世枭雄。 他甚至开始琢磨,等打下了秦岭作为根基,是不是也该弄个王啊公啊的称号来风光风光。 「方悦兄弟到底还是太谨慎了,守着个破关口有什么出息?看看老子,这才叫打天下!」 吴松对着麾下几个亲手提拔的「将军」吹嘘道,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消息传回凤尾城联军帅帐,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张。 太子李臻主张按原计划,集中全力,不惜代价攻克鱼龙关,擒杀方悦,认为只要方悦一除,吴松之流不过是土鸡瓦狗。 但京王李朔,却有不同想法。 连日来在鱼龙关下碰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却连关墙砖皮都没能啃下几块,李朔心中早已憋了一股邪火。 他既恨方悦狡诈,更怨李臻指挥无方。 此刻听闻吴松竟然大摇大摆地北上,还裹挟了那么多流民,声势搞得如此之大,一股难以抑制的轻蔑与急于立功的冲动涌上心头。 「皇兄!」李朔在军议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鱼龙关险峻,方悦善守,强攻徒耗兵力,非短期可下, 如今吴松这不知死活的蠢货,竟敢脱离巢穴,北上流窜,其部虽众,不过乌合之众,裹挟之民,有何战力?此乃天赐良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吴松北上的路线上:「若能以精骑快速出击,击溃吴松,不仅能斩断方悦一臂,更能缴获其裹挟的大量粮草人口,以战养战, 届时,携大胜之威,再回师鱼龙关,方悦军心必乱,关隘或可不攻自破,此乃擒贼先擒王……呃,先擒其弱旅之策!」 李臻眉头紧锁,觉得此计过于行险,且分兵乃兵家大忌。 但李朔态度坚决,言辞凿凿,更暗示若不分兵进击吴松,便是坐视叛军坐大,有负圣恩。 宋文舟在一旁唯唯诺诺,不敢置喙。 最终,在李朔的坚持下,联军决定分兵。 李臻与宋文舟率主力继续围困丶佯攻鱼龙关,牵制方悦。 而李朔则亲率一万五千精锐,其中包含他最倚重的五千龙武卫骑兵,北上追击吴松。 李朔的进军,与吴松的「武装游行」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心中憋着一股证明自己的狠劲,同时也带着对叛军和庶民极度的轻蔑与残忍。 一路上,但凡是发现与吴松部有过接触,或是疑似提供过粮草的村庄,李朔便下令坚壁清野,实则纵兵抢掠,焚烧房屋,将村民驱赶为前锋肉盾,美其名曰以儆效尤。 稍有反抗,便屠村立威。 其手段之酷烈,比之叛军有过之而无不及,直弄得沿途百里,狼烟四起,十室九空,怨声载道。 他也确实遭遇了几股规模不大丶刚刚投奔吴松不久的新附军队。 这些毫无战斗经验的农民,在龙武卫精锐的冲击下,几乎一触即溃,如同土崩瓦解。 李朔骑着战马,看着麾下骑兵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杀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叛军」,心中那口恶气似乎得到了宣泄,自信也急速膨胀。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李朔扬鞭大笑,「加速前进!务必在吴松窜入秦岭之前,将其主力歼灭!」 他不断地催促部队加速,斥候回报前方吴松部秩序混乱,行军迟缓的消息,更是让他坚信胜利在望,吴松已是瓮中之鳖。 他甚至开始幻想,擒杀吴松后,如何向天都报捷,如何压过太子一头。 然而,李朔并不知道,他所看到的混乱与迟缓,正是吴松精心为他准备的诱饵。 那些被轻易击溃的「新附军」,不过是吴松故意舍弃的弃子,用以骄敌之心。 吴松的主力,早已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抄近路,提前进入了秦岭东北麓的预设战场,一处名为「鬼见愁」的河道口。 这「鬼见愁」河道,平日水流舒缓,可以涉渡,但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乃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更关键的是,根据当地老农的经验,这个时节,一旦上游山区降下暴雨,河道水位便会迅猛上涨,变得湍急难渡。 吴松赌的就是天时,他早已派人密切关注天象。 就在李朔大军一路高歌猛进,追至鬼见愁河道口时,天际骤然变色,乌云四合,电闪雷鸣,一场罕见的秋季暴雨,毫无徵兆地倾泻而下。 雨水如同瓢泼,瞬间模糊了视线,地面变得泥泞不堪。 李朔勒住战马,看着眼前因暴雨而开始明显变得浑浊汹涌的河水,眉头紧锁。 有部将建议暂缓渡河,等待雨势稍歇。 「不行!」李朔断然拒绝,雨水顺着他盔缨流下,更添几分焦躁,「兵贵神速,岂能因区区雨水延误战机? 吴松溃军就在对岸,此时不渡,更待何时?传令!前军立刻涉水渡河,抢占对岸滩头!中军丶后军依次跟进!」 他求功心切,已然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 在他看来,暴雨虽然带来不便,但对双方是平等的,甚至可能让疏于训练的吴松部更加混乱。 官军士兵们无奈,只得冒着瓢泼大雨,踏入冰冷且越来越湍急的河水之中,艰难地向对岸挪动。 队伍在河水中被拉长,秩序开始混乱。 就在官军渡河部队过半,队形最为混乱丶首尾难顾之际—— 「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穿透暴雨的喧嚣,从河道两侧的山林之中猛然响起! 紧接着,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两侧密林中射出,居高临下,精准地覆盖了正在渡河的官军队列。 同时,滚木礌石沿着湿滑的山坡轰然落下,砸入河中,激起冲天水花,更阻断了官军的退路和增援。 「有埋伏!」 「中计了!」 「快撤!」 官军瞬间大乱!河水中的士兵被箭矢射中,被滚石砸中,惨叫着被汹涌的河水冲走。 岸上的部队试图结阵,但在暴雨和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指挥失灵,各自为战。 就在这时,吴松亲率麾下最为精锐的数千老兵(多是原丁恪部溃兵中被方悦整训过的那部分),如同猛虎下山般,从正面和侧翼同时发起了冲锋! 「弟兄们!杀官军!报血仇的时候到了!」 吴松挥舞着一柄鬼头大刀,浑身湿透,状若疯魔,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养精蓄锐已久的叛军,士气如虹,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杀着惊慌失措丶队形涣散的官军。 河道上下,瞬间化为了修罗场。鲜血染红了河水,尸体堵塞了河道。 李朔在亲兵护卫下,位于后军,尚未完全渡河,亲眼目睹了前军和中军在暴雨和伏击中崩溃的惨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顶住!给我顶住!」 他声嘶力竭地呐喊,但溃败的洪流已然无法阻止。 兵败如山倒,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至后军。 「王爷!快走!大势已去!」 亲兵统领死死拉住李朔的马缰,不由分说,护着他调转马头,向着来路亡命奔逃。 主将一逃,官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全线崩溃。 丢弃的旗帜丶盔甲丶兵器遍布道路,伤兵的哀嚎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吴松岂会放过如此良机? 他指挥部下,不顾疲劳,连夜追击。 这是彻底打垮李朔,甚至擒杀一位皇子的天赐良机! 「追!给老子追!活捉李朔者,赏千金,封万户!哇呀呀呀呀——」 暴风雨中,吴松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对溃散的官军展开了长达一夜丶追击六百里的疯狂追杀。 李朔丢盔弃甲,连象徵亲王身份的金龙战盔都跑丢了,在仅存的三千余残兵败将(主要是骑兵)拼死护卫下,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不敢停歇,亡命南逃。 这一战,李朔带来的的一万五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仅有这三千余人跟随他逃出生天。 吴松以一场经典的诱敌丶天时丶地利相结合的伏击战,取得了远超预期的辉煌大胜。 消息传开,蜀地震动。 京王李朔的惨败,不仅极大地鼓舞了叛军的士气,更让朝廷颜面扫地,也让远在鱼龙关的太子李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与恐慌之中。 吴松的威名,一时之间,甚至盖过了稳守雄关的方悦,成为了蜀地最令人瞩目的「枭雄」。 第291章 分道扬镳 京王李朔在秦岭河道口「鬼见愁」的那场惨败,如同在已近沸点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先于溃兵传回了围困鱼龙关的太子李臻大营。 当「京王全军覆没,仅以身免」的噩耗如同瘟疫般在军中散开时,原本就因为久攻不下而士气低迷的官军,彻底陷入了恐慌与绝望。 围困鱼龙关的兵力本已因分兵给李朔而显得捉襟见肘,此刻更是军心浮动,人人自危。 一直如同蛰伏猎豹般冷静观察战局的方悦,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嗅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李朔大败,北面威胁暂解,李臻军心已乱,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进行过多的战前动员。 趁着官军营中因噩耗而一片混乱丶防备松懈的黄昏时分,鱼龙关关门洞开,方悦亲率麾下最为精锐的八千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李臻的中军大营! 「方悦杀出来了!」 「快跑啊!京王都败了!」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官军大营。 许多士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甚至很多将领也失去了战意,只顾着收拾细软,或者寻找马匹准备逃命。 方悦的部队则如虎入羊群,刀锋所向,挡着披靡。 他们目标明确,不管两翼溃散的散兵,集中所有力量,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代表着联军统帅和朝廷颜面的太子龙旗所在! 李臻正在帅帐中与王景行以及几名将领商议如何应对李朔败局,稳定军心,忽闻帐外杀声震天,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 「殿下!不好了!方悦……方悦杀出来了!直奔中军而来!」 「你说什么!」 李臻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煞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护驾!快护驾!」 率先反应过来的王景行声嘶力竭地喊道。 亲兵侍卫们慌忙簇拥着魂飞魄散的李臻,仓皇冲出帅帐。 只见营中已乱成一锅粥,火光四起,溃兵如潮水般向后涌来,远处那面简陋的「方」字大旗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顶住!给本宫顶住!」 李臻拔出佩剑,试图展现储君威严,稳定局势,但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和溃逃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和苍白。 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擦着李臻的耳畔飞过,带起的劲风让他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 「殿下,大势已去,快走!」 王景行和忠心将领死命拉住他,将他推上战马,在一队最精锐的侍卫拼死保护下,杀开一条血路,向着凤尾城方向狼狈溃逃。 连象徵太子身份的仪仗丶印信都来不及收拾,尽数遗弃在了乱军之中。 主帅一逃,官军彻底崩溃。 宋文舟更是机灵,早在听到喊杀声初起时,便已带着亲信溜之大吉。 方悦率军一路追杀数十里,斩获无数,缴获粮草军械堆积如山,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方才收兵回关。 此一战,不仅彻底粉碎了官军对鱼龙关的围困,更将太子李臻的最后一点尊严和胆气也打没了。 当李臻丶李朔丶宋文舟三人再次灰头土脸地齐聚凤尾城,清点残兵败将,发现可用之兵已不足两万,且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时,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感,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 十月初,蜀地惨败的详细战报,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摆在了紫宸殿李昭的龙案之上。 太子溃败,京王几乎全军覆没,叛军声势浩大,吴松肆虐秦岭,方悦稳坐鱼龙关…… 一连串的坏消息,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昭的脸上。 「废物!无能!朕怎么生了这么两个儿子!还有宋文舟,李子寿推荐的良将?!统统都是废物!」 御书房内,李昭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将那份写满屈辱的战报撕得粉碎! 李子寿心中十分叫苦,宋文舟他可是亲眼见过治军能力,本以为可以藉此提拔他,然后拉入自己党系。 不想一场看似十拿九稳的平叛,竟然会打成这么难看的局面是他万万料不到的。 咆哮之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李昭颓然坐倒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十月底的期限如同一道催命符,而眼下,不仅期限眼看就要错过,局势更是恶化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所谓的「盛世」遮羞布,已经被彻底撕烂。 若再不动用真正的力量,恐怕蜀地真要易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不能再顾忌什么颜面,不能再依赖那些无能的儿子和郡镇将领了。 「冯神威!」 「老奴在!」 「拟旨!」 「擢升左武卫将军丁颜为蜀道行军指挥使,总领蜀地一切平叛军政要务, 令其即刻率领五千新编长从宿卫,开赴蜀地平叛! 告诉他,朕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十月底之前,朕要看到蜀地安宁! 若有抗命不尊者,无论皇子勋贵,皆可先斩后奏!」 丁颜!这个名字一出,连冯神威心中都是一凛。 此乃大盛军中真正的宿将,年近五旬,修为已达先天中期。 当然丁颜并非以个人勇武着称,而是以其严谨的治军丶老辣的战术和丰富的实战经验闻名。 他曾在北疆大荒与东胡各部大小数十战,鲜有败绩,是军中为数不多能让骄兵悍将都心服口服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世家出身,乃是从底层一刀一枪拼杀上来的纯臣,只忠于皇帝本人。 让他率领的五千长从宿卫,更是李昭早在推行募兵制前,就倾注心血丶以河西练兵之法为蓝本,用充裕粮饷和严酷军法打造出的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职业新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堪称李昭此刻手中最锋利的快刀之一。 圣旨以最高规格发出,丁颜接旨后,没有任何耽搁。 即刻点齐五千精锐,一人双马,携带半月乾粮和精良军械,离开天都,如同一条沉默而危险的巨蟒,向着烽火连天的蜀地,疾驰而去。 丁颜出兵的消息,以及其「行军指挥使」丶「先斩后奏」的权限,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蜀地各方势力的心头。 鱼龙关内,方悦接到探马急报后,独自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 秋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的目光越过关下山河,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代表着大盛王朝最后尊严和力量的精锐之师,正滚滚而来。 他深知李臻丶李朔之流不足为惧,但丁颜不同。 这是真正的名将,他率领的更是朝廷寄予厚望的新军核心。 与这样的对手在蜀地这片已然残破丶且无险可恃(除了鱼龙关)的战场上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丁颜拥有「先斩后奏」之权,意味着他可以调动蜀地一切残存资源,甚至可以强行整合太子丶京王的败军,其能发挥出的力量,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蜀地守不住了。」 黎明时分,方悦缓缓吐出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却又无比清醒的决定。 他立刻召集麾下将领,沉声道:「丁颜率精锐已出天都,此人非李臻丶李朔可比,其麾下亦是百战精锐, 我等困守孤关,外无援兵,内无退路,久守必亡, 当趁其未至,即刻放弃鱼龙关,全军撤往秦岭,与吴松将军汇合,然后寻机北入河西!」 「放弃鱼龙关?」 众将哗然,他们好不容易才打下这偌大名声和根基。 「将军,我们未必守不住……」 「是啊,吴松将军在秦岭势头正盛……」 方悦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守?拿什么守? 丁颜可调集蜀地全部残兵,围也能把我们围死! 与吴松汇合,并非要与官军决战,而是借道秦岭,前往河西,唯有投奔秦王,我等方有一线生机, 执行命令,轻装简从,只带十日乾粮和随身兵器,焚毁带不走的辎重,即刻出发!」 方悦的决断力和威望在此刻显现。 尽管部下多有不解和不舍,但还是迅速执行了命令。 是日,鱼龙关浓烟滚滚,方悦率领近万核心部队(含部分愿意追随的百姓青壮),放弃了经营许久的雄关,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迅速隐入了北面的秦岭山脉。 数日后,方悦部队与正在秦岭中「开拓」地盘的吴松成功汇合。 然而,当方悦将自己的分析和决定——即放弃蜀地,立刻整顿兵马,抢在丁颜完成对自己包围之前,穿越山脉,北入河西投奔沈枭告知吴松时,却遭到了吴松强烈的反对。 此时的吴松,刚刚取得「秦岭大捷」,打得京王李朔亡魂丧胆,收编了大量流民和山寨,麾下人马膨胀到近三万,正是志得意满丶不可一世的时候。 「方兄弟,你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吴松大手一挥,满脸的不以为然,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丁颜?一个老棺材瓤子而已,他带的兵再多,能有李朔多,能有李臻多? 老子连皇子都打得屁滚尿流,还怕他一个老匹夫? 不过区区五千人马,老子用人堆也堆死他了!」 他指着脚下秦岭的层峦叠嶂,豪气干云:「你看这大好山河,正是你我兄弟建功立业之地,何必去河西寄人篱下,看那沈枭的脸色? 咱们就守着这秦岭天险,他丁颜敢来,老子就让他尝尝鬼见愁的滋味!到时候,咱们兄弟裂土封王,岂不快哉?」 方悦苦口婆心,一再分析丁颜与李朔等人的本质区别,强调朝廷此次的决心和河西才是唯一生路。 但已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吴松,根本听不进去。 他沉浸在「蜀王」的美梦中,认为凭藉地利和人数优势,足以抗衡任何官军。 「方兄弟,你要是怕了,你自己带人去河西,哥哥我绝不拦着!」吴松最终不耐烦地摆摆手,「等我宰了丁颜那老家伙,拿下整个蜀郡,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道不同,不相为谋。 方悦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时胜利而变得狂妄自大的「盟友」,心中充满了无奈与悲凉。 吴松的败亡已经注定,只是时间问题。 自己不能再将兄弟们的性命,葬送在这必死之局中。 「既如此,吴兄保重。」 方悦不再多言,对着吴松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当夜,方悦便集结了愿意跟随自己的八千余旧部,毫不犹豫地脱离吴松,向着秦岭更深丶更险峻的北部区域挺进。 他们的目标明确——穿越茫茫秦岭,进入河西地界,投奔那个唯一可能给予他们生存空间和未来的秦王沈枭。 而吴松,在方悦离开后,非但没有警醒,反而觉得甩掉了一个「碍手碍脚」的制约者。 他意气风发,整合麾下所有兵力,竟主动放弃了方悦经营的秦岭险要,浩浩荡荡地南下,重新向着鱼龙关方向进发。 他要在那里,凭藉被他视为固若金汤的鱼龙关天险,正面迎战大盛名将丁颜,成就他「裂土称王」的野望! 第292章 叛乱平定 吴松率领着他那支号称三万丶实则良莠不齐丶纪律涣散的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秦岭山区,沿着来路,意气风发地向着鱼龙关方向开进。 他脑海中已然勾勒出一幅宏伟蓝图:重新占据那座雄关,以逸待劳,将那个什么劳什子名将丁颜和他的五千人马,像拍苍蝇一样拍死在关墙之下,然后他吴松就能真正成为割据蜀地的蜀王。 探马回报,丁颜所部官军就在前方三十里外扎营,兵力确如情报所言,只有五千之数。 吴松闻报,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抚掌大笑:「天助我也,区区五千人,也敢来捋虎须?传令下去,依计行事!」 他所谓的计,依旧是那套在他看来无往不利的「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老把戏。 他命令前军派出数千由新附流民和老弱组成的部队,故意摆出混乱松散的队形,前去「挑衅」官军,一旦接战便佯装溃败,将官军引入他预设的丶由精锐埋伏的包围圈。 「丁颜老儿,只要你敢追,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吴松坐在中军临时搭建的简易舆图上,得意地敲打着预设的伏击点,仿佛胜利已然唾手可得。 然而,他面对的不是急躁轻敌的李朔,也不是优柔寡断的李臻,而是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宿将丁颜。 官军大营,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丁颜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眼神平静如古井,不见丝毫波澜。 他仔细听着斥候对叛军动向的汇报,尤其是吴松前军那支「混乱」部队的详情,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 「虚张声势,诱敌之策,黔驴技穷。」 丁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实的笃定。 「吴松,一勇之夫,侥幸胜了京王,便不知天高地厚,他以为天下兵马,都如京王麾下那般吗?」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中央的沙盘前。 这是从河西流传过来的军事理念中学到的东西,虽简陋,却比舆图更为直观。 「叛军虽众,实则乌合,其精锐必伏于两翼或后方,以待我军追击其诱饵。」丁颜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彼欲诱我,我偏不随他心意,传令!」 帐下将领肃然听令。 「命昭武校尉李敢,率两千人马,多树旗帜,擂鼓呐喊,正面迎击叛军前军诱饵部队, 击溃即可,不必深追,但声势务必要大,吸引叛军主力注意力!」 「末将领命!」 一员彪悍将领出列。 「其余三千将士,随本将军即刻出发,人衔枚,马裹蹄,绕行西北侧山麓小道!」 丁颜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险峻的弧线,直插吴松中军位置。 「吴松骄狂,必以为稳坐钓鱼台,中军防备必然松懈,我军直取其核心,斩将夺旗,则贼众必溃!」 「将军,此路险峻,且需绕行近二十里,若被叛军察觉……」 有副将提出疑虑。 丁颜目光一寒:「兵行险着,方能出奇制胜,吴松目光皆被李敢吸引, 岂能料到我军主力已悄然逼近其肋下?执行命令,违令者,斩!」 军令如山! 五千长从宿卫,展现出了与地方驻军和太子丶京王麾下截然不同的素质。 命令下达后,营地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 李敢率领两千人马,大张旗鼓地向叛军前军扑去。 而丁颜则亲率剩下的三千精锐,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沉沉的夜色与崎岖的山道之中。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 李敢所部两千官军,如同猛虎出柙,面对吴松派出的那群衣衫褴褛丶战意全无的诱饵部队,甚至没有进行过多的阵型调整,直接以严整的队形发起了冲锋。 箭矢精准覆盖,刀锋凌厉劈砍,那些被吴松当作弃子的流民老弱,几乎在接触的瞬间便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向后逃窜,比预想的「佯败」还要真实和惨烈无数倍。 消息传回吴松中军,他正与几个新纳的「妾室」在帐中饮酒作乐,闻报后更是得意:「哈哈哈!看到了吧?官军不过如此,传令两翼伏兵,准备合围!老子要活捉丁颜老儿!」 他完全沉浸在「诱敌成功」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支致命的利箭,正以惊人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射向他的心脏! 就在吴松大军注意力都被正面「溃败」和即将到来的「合围」所吸引时,丁颜率领的三千精锐,经过一个时辰急行军,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了吴松中军大营的侧后方!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丁颜长剑出鞘,向前一指。 三千官军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以锋矢阵型,直接凿入了叛军毫无防备的中军核心区域! 这支长从宿卫,乃是李昭倾尽资源打造的新军楷模。 军中士卒,几乎清一色都是修炼过武艺的武者,虽大多只是入门的八九品,但身体素质丶反应速度丶搏杀技巧远非寻常农夫可比。 他们身披制式的精铁札甲,手持锋锐的制式横刀或长矛,弩箭配备率极高,更关键的是,他们经历近乎残酷的河西式操典训练,军纪森严,令行禁止,士气高昂,战斗意志坚定! 反观吴松的中军,虽算是其麾下「精锐」,但多是收编的降卒丶土匪,纪律涣散,装备杂乱,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阵势? 刚一交手,高下立判! 官军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所向披靡。 叛军仓促组织的抵抗,在官军严谨的阵型和凌厉的配合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刀锋碰撞,骨断筋折的惨叫不绝于耳。 叛军成片成片地倒下,而官军的阵线却如同磐石,稳步向前推进! 吴松正在大帐中做着美梦,忽闻帐外杀声震天,地动山摇,他醉醺醺地冲出大帐,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自己的中军已乱成一团,一面「丁」字大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位面容冷峻的老将,正指挥着如狼似虎的官军,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杀着他的部下! 「顶住!给老子顶住!」 吴松拔出佩刀,声嘶力竭地呐喊,试图组织反击。 但他平素只知享乐,何曾真正临阵指挥过如此险恶的战局?他的命令在混乱中根本无法传达。 就在这时,丁颜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如同鹰隼般锁定了那个衣着华丽丶正在张牙舞爪的叛军首领。 「吴松逆贼,纳命来!」 丁颜一声长啸,声震四野!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径直冲向吴松。 先天中期的磅礴真气轰然爆发,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长剑,瞬间蒙上了一层凝练无比的赤红色罡气! 吴松见丁颜亲自冲来,又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先天威压,吓得肝胆俱裂,慌忙举刀格挡。 「裂宇斩!」 丁颜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剑劈下! 一道炽热如熔岩丶凝练如实质的巨大赤红色刀气,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吴松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拼尽全力将真气灌注到鬼头大刀上,试图挡住这致命一击。 「轰——」 赤红刀气与鬼头大刀撞击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吴松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鬼头大刀,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寸寸断裂! 刀气去势不减,毫无阻碍地掠过了吴松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吴松脸上的惊恐表情僵住,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从右肩到左腰,出现了一道平滑无比的血线。 下一刻,他的身躯沿着血线缓缓滑开,四分五裂。 鲜血和内脏如同喷泉般涌出,溅射得到处都是! 称雄一时的吴松,竟连丁颜一招都未能接下,便被直接劈成了碎块! 「吴松已死!降者不杀!」 丁颜运足真气,声如洪钟,传遍了整个战场。 主将惨死,死状如此凄惨,本就士气低落的叛军,瞬间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我们投降!」 「别杀了!我们投降了!」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叛军成建制地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少数负隅顽抗的死硬分子,也迅速被官军剿灭。 一场看似人数悬殊的大战,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这样一种碾压式的丶毫无悬念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丁颜勒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跪满一地的降卒,眼神中没有喜悦,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与漠然。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清理门户的军事行动,无关荣耀,只是职责。 至此,至十月十八日,这场由天玄宗覆灭丶王氏逃亡为引信,由吕常丶方悦丶吴松等地方枭雄相继登台,席卷了整个蜀郡,震动天下,持续了约四十天的蜀地大规模叛乱, 终于在老将丁颜的雷霆手段下,被迅速而彻底地扑灭。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烈的。 根据事后粗略统计,原本拥有近一千二百万人口的富庶蜀郡,经历此劫,人口竟锐减至不足四百万! 这其中,有死于战乱的,有死于饥荒瘟疫的,更有超过三百万的百姓,为了躲避战火和官府的盘剥,拖家带口,历尽千辛万苦,翻越了被视为天堑的秦岭,逃入了相对安定丶律法严明且赋税较低的河西地界。 这场巨大的人口迁徙,如同给本就在高速发展的河西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极大地充实了其劳动力和兵源潜力。 长安城,秦王府。 沈枭翻阅着由胡彻整理好的丶关于蜀地叛乱始末及最终结果的详细情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随手将情报递给一旁的叶川。 「你看看吧。」沈枭语气平淡,「一场闹剧,徒耗人命罢了。」 叶川快速浏览完毕,轻叹一声:「王爷所言极是,李昭刚愎,皇子无能,世家掣肘,边镇离心,再加上天灾人祸…… 蜀地之乱绝非孤例,即便王爷不插手,盛世之下,怕也要处处烽烟了,这,不过是乱世来临前的一个小小前奏。」 沈枭走到窗边,望着长安城熙攘的街道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丶正在扩建的宫墙,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是啊,前奏,旧屋将倾,非一木可支,李昭他堵不住这千疮百孔的堤坝了,也好,就让这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与此同时,远在天都骊山,华清池内依旧温暖如春,水汽氤氲。 当冯神威小心翼翼地捧着蜀地平定的捷报,来到池畔禀告时,李昭正半躺在温泉中,享受着严太真纤纤玉指的揉捏。 他微眯着眼,听完冯神威的汇报,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丁颜做的不错,着吏部论功行赏,告诉太子和京王,让他们好好跟丁颜学学,没事就别来烦朕了。」 说完,他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脑袋枕在池边暖玉上,再次闭上双眼,沉浸到严太真的吴侬软语和靡靡丝竹声中去了。 仿佛蜀地那百万生灵的涂炭,那锐减的八百万人口,那逃往河西的三百万流民,都只是奏章上一串冰冷的数字,远不及眼前温泉美人的温柔乡来得真实和重要。 第293章 安置 蜀地那场烧了四十天的冲天战火,终于在中央军和老将丁颜的一盆冷水下,看似熄灭了。 关墙之上重新插上了大盛龙旗,溃散的叛军或被收编,或被剿杀,或隐入山林。 然而,战火过后,留下的并非新生,而是一片满目疮痍丶百业凋敝丶人口锐减的焦土。 曾经的天府之国,如今十室九空,田畴荒芜,市井萧条,幸存的百姓在废墟与恐惧中挣扎求生,重建秩序与恢复生机,远比军事上的平定要艰难百倍。 就在这片焦土之上,各方势力也开始围绕着战后的利益分配与格局重整,展开了新一轮无声却激烈的博弈。 首先跳出来的,便是那在叛乱初期便仓皇北逃,试图依托朝廷保存实力的王氏一族。 叛乱平息的消息刚一确认,以王景行父辈为首的王氏核心人物,便迫不及待地向朝廷上书,言辞恳切,痛陈家族在叛乱中所受的「巨大损失」(主要指庄园被毁丶佃户流失),并强烈表达了希望尽快重返蜀地,协助朝廷安抚地方丶恢复生产的赤诚之心。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蜀地经此大乱,旧有的地方势力被清扫一空,正是权力真空之时。 凭藉王氏在蜀地六百年的根基和影响力,若能趁此机会重返,不仅能轻易收回故土产业,甚至可能藉此机会,填补权力空白,将蜀地更紧密地掌控在手中,变得比以往更加根深蒂固。 然而,他们低估了龙椅上那位圣人的心思,也高估了所谓「千年世家」在皇权面前的份量。 紫宸殿内,李昭看着王氏那封字字泣血丶实则充满算计的奏书,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讽。 「协助安抚?恢复生产?」 他随手将奏疏丢在一边,对侍立一旁的李子寿和王希烈道。 「王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蜀地如今百废待兴,正需朝廷大力整顿, 岂能再容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回去继续做他们的土皇帝?」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皇城外依稀可见的方向,声音淡漠:「蜀地之乱,虽由吕常丶吴松等辈掀起, 但其根源,未尝不是这些豪门望族平日盘剥过甚,以致民怨沸腾所致, 如今好不容易借叛军之手,将他们势力削弱,朕岂能再纵虎归山,让其有东山再起之机?」 李昭看得很清楚,蜀地之乱固然可恨,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未必不是一次打破旧有利益格局,将皇权触角更深地插入地方的机会。 一个势弱的丶需要仰仗朝廷鼻息的王氏,远比一个重回蜀地丶继续称王称霸的王氏,更符合他的利益。 「可是陛下,」王希烈有些犹豫地开口,「王氏在蜀地毕竟树大根深,若强行压制, 恐其心生怨望,且蜀地恢复,也确实需要熟悉本地情形的士族协助……」 「王相多虑了。」李子寿适时接话,他深知圣意,「王氏忠心,陛下自是知晓,然蜀地新平,匪患未绝,流民遍地, 此时让王氏举族南归,非但于安抚无益,恐反生事端,引来昔日仇家或不安分之徒觊觎, 于王氏自身安危亦是不利。依臣之见,不若请王氏暂居京畿, 陛下可优加抚慰,赐予宅邸田产,待蜀地彻底安宁,再议南归之事不迟。」 这番话,既全了王氏的颜面,又暗含警告与拖延之意,深得李昭之心。 「李相所言甚是。」李昭点头,「传朕旨意,王氏于国难之际,深明大义,北迁避祸,其情可悯, 特赐京畿良田千顷,宅邸数处,着其安心居住,休养生息,至于重返蜀地之事且待地方靖平,吏治清明之后,再行商议。」 一道看似恩宠有加丶实则软禁与剥夺的旨意,便如此定了下来。 王氏族人接到旨意后,心中虽万分不甘与愤懑,但在皇权高压之下,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强颜欢笑地叩谢天恩暂时熄了重返故土的心思。 眼下他们如同一群被圈养起来的困兽,在京畿之地郁郁寡欢。 李昭,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在不动声色间,便完成了一次对豪门望族的成功压制与利用。 与此同时,两位在蜀地战场上表现卓越的皇子,也各自迎来了他们的「归宿」。 太子李臻,带着一身征尘与未能建功的遗憾,默默返回了他的封地灵武。 虽然此次入蜀平叛,他损失了大量新募的兵马,耗费了王景行筹集的海量钱粮,更在父皇心中留下了「无能」的烙印。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起家的根本,那三千历经剿匪和初步整训丶对他相对忠诚的护卫部曲,核心尚存。 这三千人,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未来翻盘的唯一希望。 回到灵武后,李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贬斥至此丶需要「闭门思过」的太子。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务实。 他不再高调地宣扬什么,而是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灵武的深耕之中。 整顿吏治,鼓励农桑,继续推行屯田,并以其太子身份和相对宽仁的手段,继续吸引着来自蜀地乃至中原的流民。 经此一役,父皇对他必然更加失望,京王李朔也绝不会放过任何打击他的机会,他必须更加小心,更「猥琐」地发育。 而京王李朔,虽然其在蜀地的表现堪称灾难,先是强攻凤尾城失利,后又中了吴松诱敌之计,导致几乎全军覆没,但回到天都后,李昭却并未如外界预料那般严厉惩处他。 或许是因为李朔在最后关头「果断」毒杀了可能成为隐患的吕常,展现了一定的狠辣。 或许是为了维持皇子间的平衡,避免太子一方独大。 又或许,仅仅是李昭不愿意同时承认两个儿子都是废物的现实。 最终,李朔只是被李昭不痛不痒地训诫了几句,责备其「年轻气盛,轻敌冒进」,随后便赏赐了他一栋位于天都繁华地段的华丽宅邸,美其名曰「压惊」,让他「回府好好休养,静思己过」。 这种近乎纵容的态度,让李朔在短暂的惶恐后,迅速重新嚣张起来。 他虽然暂时失去了兵权,但亲王尊位犹在,圣眷似乎也未完全消失,他依旧活跃在天都的权贵圈中,结交党羽,窥伺时机,将灵武的那个兄长,视为自己必须踏过的垫脚石。 就在大盛朝廷内部围绕着蜀地战后事宜勾心斗角丶两位皇子命运迥异却各自蛰伏之际,遥远的河西长安,则迎来了另一位来自蜀地的客人。 方悦,率领着历经苦战丶辗转千里,最终成功穿越秦岭天堑的八千余部众,终于抵达了他心目中的希望之地——长安。 河西秦王沈枭,在恢弘的秦王府正殿接见了这位在蜀地闯下赫赫威名的年轻将领。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刨根问底,沈枭只是平静地听完了方悦简述的蜀地经历和投效之意。 「你能看清时局,弃暗投明,带领这么多弟兄跳出死地,是他们的幸运,也证明了你的能力。」 沈枭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本王麾下,不问出身,只论才干与军功,你既来投,便是我等一员。」 他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安排:「即日起,方悦编入虎贲军,授中军校尉之职,领实权,辖五都兵马, 你麾下八千士卒,暂时编为虎贲军预备役营,由你统带,驻扎城外大营,按河西军制进行整训, 一应粮饷器械,皆按制拨付,待整训完毕,考核达标后,再酌情补充入虎贲军各营或独立成军。」 虎贲军!中军校尉! 方悦心中一震。 他早已听闻,虎贲军乃是秦王沈枭的亲军核心,是河西百万大军中最精锐的部队,装备丶训练丶待遇皆为顶尖,非战功卓着或能力超群者不能入。 中军校尉,更是虎贲军中极具实权的中层职位,可直接统率数千精锐。 秦王不仅接纳了他,更给予了如此重要的职位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末将方悦,谢王爷信任!必当竭尽全力,效忠王爷,万死不辞!」 方悦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片名为河西的土地,或许才是真正能让他施展抱负丶不再受人掣肘的舞台。 他麾下的八千士卒,也被河西高效的行政体系迅速接管,安置到了城外的预备役大营。 当他们领到足额的粮饷,换上崭新统一的制式军服和铠甲,接触到那些闻所未闻的严酷却又科学的训练方法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希望,在这群历经磨难的将士心中油然升起。 第294章 徐颜不安 蜀地风波告一段落,时间很快来到十月下旬。 长安的秋意渐浓,金风送爽,却吹不散长乐坊那处新宅邸内的煊赫与暖融。 这座毗邻秦王府丶仅一街之隔的三进宅院,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如今被沈枭大手一挥,赐予了徐颜。 不仅地段尊贵,其内的布置更是极尽巧思。 飞檐斗拱,廊腰缦回,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由王府匠作监的大匠亲自打理,既保留了前朝的清雅骨架,又融入了河西之地沉稳大气的格调,可谓「低调的奢华」。 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府中。 紫檀木雕花嵌螺钿的桌椅榻柜,触手温润,纹理如画。 多宝格上陈列的并非俗气的金玉,而是前朝名家的孤品瓷器丶形态奇崛的天然奇石,以及数卷据说出自宫内收藏的古画真迹,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彰显着主人非凡的品味。 送来的锦缎绫罗,不再是宫中惯用的明黄大红,而是更显沉静雅致的颜色。 雨过天青的云锦,墨色暗纹的宋锦,秋香色缕金撒花缎,藕荷色蝶恋花缂丝等堆满了整整两个库房,光华内敛,触手生凉。 更有那价格不菲的香料。 不是寻常的龙涎丶麝香,而是来自西域的苏合香丶安息香,气味醇厚绵长。 还有南海而来的龙脑丶乳香,清冽醒神。 尤其是一匣子名为「雪中春信」的合香,据说是王府秘制,点燃后气息清冷似雪后初霁,却又暗含一缕梅蕊寒香,若有若无,最是撩人。 沈枭甚至亲自过问了仆役的人选。 从街市上招募的七十二名下人,并非随意买来,而是经过王府管事精挑细选。 她们个个眉清目秀,懂规矩,知进退,洒扫庭院丶侍奉起居丶厨下灶上,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将偌大一个宅院打理得如同精密运转的器械,无声无息,却处处妥帖。 徐颜身处其间,恍如隔世。 数月前天牢的霉味与绝望,似乎已被这满室的馨香与华彩驱散。 现在她身上穿着一套沈枭赏赐的华服,并非少女喜爱的鲜亮颜色,而是一身沉香色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的广袖长裙,外罩一件鸦青色素面杭绸褙子。 这颜色沉稳,衬得她历经磨难后愈发白皙的肌肤莹莹生光,那织金的牡丹在她行走间流光溢彩,却不显俗艳,反将她成熟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瘦,尽显雍容气度。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心安理得地承受这般厚赐。 这泼天的富贵,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得越紧,越难挣脱。 思虑再三,她决定亲赴秦王府致谢,并提出那个盘桓心头已久的请求。 秦王府书房,炭火早已撤下,换上了清新的瓜果陈设。 沈枭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见她进来,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她坐在下首的紫檀木官帽椅上。 「民妇徐颜,叩谢王爷厚赐,府中一应物事,过于贵重,民妇着实受之有愧。」 徐颜敛衽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下属的家眷,更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丶极其合乎心意的珍玩。 他从头到脚,缓缓扫过,掠过她梳得一丝不苟的云鬓,掠过那截在沉香色衣领映衬下更显白皙优雅的颈项,最终落在她因微微紧张而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手指纤长,保养得宜,虽经风霜,底子犹在。 「夫人喜欢便好。」沈枭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些微俗物,不及夫人与令嫒所受苦难之万一。」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但徐颜却觉得,他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思虑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王爷恩同再造,民妇母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妇虽为女流,亦知坐吃山空之理,王爷厚赐,终有尽时, 所以民妇斗胆,恳请王爷能否赐予一些产业,让民妇打理? 或是织造,或是商铺,民妇愿尽力经营,不敢说补贴家用,只求不再事事仰赖王爷接济,心中也能稍安。」 她说完,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沈枭。 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在寂静的书房里,几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音。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他身体微微后靠,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徐颜身上,那眼神愈发深邃,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和炽热。 他看着她因低头而露出的那一段雪白后颈,看着她虽然穿着端庄保守,却依旧被华服勾勒出的丶成熟女子特有的饱满曲线。 那丰盈的胸线,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官帽椅边缘隐约显露的丶圆润饱满的臀线。 这妇人,就像一枚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美玉,洗去了青涩,沉淀了风韵,每一处线条都散发着诱人的熟美气息。 他沈枭要什么女人没有?青涩的丶娇艳的丶才情横溢的…… 但如徐颜这般,既有大家闺秀的仪态风骨,又有历经磨难后的坚韧沉静,更兼具成熟女子极致风情的,却是独一无二。 救她出天牢,安置她,厚待她,固然有政治考量,有对叶川的笼络,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存了将这朵浴火重莲彻底采撷丶纳为己有的心思? 此刻,听着她这番既想维持尊严丶又不乏小心翼翼的请求,沈枭心中那股征服欲更盛。 他想看看,这外表端庄丶内里刚强的妇人,在他布下的金丝笼中,如何挣扎,又如何一步步卸下心防,最终心甘情愿地栖息于他的羽翼之下。 「夫人有心了。」 半晌,沈枭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请求,反而将话题引开。 「产业之事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叶川与令嫒的婚事, 婚礼诸般事宜,夫人可还满意?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开口,本王定让他们风风光光,绝不委屈了赵姑娘。」 他说话间,目光依旧在她身上流转,尤其在她因呼吸略微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留了一瞬。 徐颜被他看得脸颊微热,那股熟悉的丶带着压迫感的悸动再次袭来。 她能感觉到沈枭的回避,也隐约捕捉到他话语和眼神背后那不容错辨的意图。 这让她心慌意乱,既有被冒犯的微愠,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悸动。 眼前这个男人,年轻丶强大丶掌控一切,他的欣赏和欲望都如此直接,不加掩饰,让她这个久旷的未亡人,心湖难以平静。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王爷安排得极为周到,远超民妇预期, 颖儿能得此归宿,民妇再无他求,婚礼事宜,但凭王爷与叶司丞做主,民妇并无异议。」 「那就好。」 沈枭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那强大的压迫感也随之逼近。 「夫人且安心在府中住下,一应用度,自有王府支应,不必忧心,至于产业待他们成婚之后安定下来,再提不迟。」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语速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夫人是聪明人,当知本王心意, 既入了这长安,住在对面,便是本王的人,本王的人,自然由本王来护着,养着,夫人只需静享清福便是。」 这近乎直白的宣告,让徐颜心头猛地一颤! 她倏地抬头,对上沈枭那双深不见底丶仿佛蕴藏着旋涡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轻浮,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纯粹的丶强大的丶势在必得的决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一个字也吐不出。 拒绝?她凭什么拒绝,又怎敢拒绝? 感激?可这感激之下,分明是即将将她吞噬的占有欲。 最终,她只能在那灼人的目光下,再次垂下头,避开那令人心慌的对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民妇,明白了,谢王爷。」 接下来的时间,徐颜几乎是强撑着精神,与沈枭商讨了几句婚礼的细节。沈枭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条理清晰,但徐颜却无法再集中注意力。 她只觉得书房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炙热,沈枭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带着无形的触手,在她心尖上撩拨。 她甚至能闻到沈枭身上传来的丶混合了松木与一种独特冷冽气息的味道,那味道霸道地侵入她的感官,让她心跳失序,脸颊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徐颜终于得以告退。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让她窒息的书房。 走出王府大门,秋日的凉风拂面,她才感觉找回了一丝清醒。 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如同巨兽匍匐的秦王府,朱门高墙,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抚了抚依旧急促的心口,那里,既有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也有一丝被如此强大男人强势闯入生命轨迹所带来的丶禁忌的悸动。 沈枭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徐颜在那两名铁旗卫女兵的护送下,步履略显匆忙地穿过街道,走向对面那座他亲手为她打造的华美牢笼。 他目光深邃,嘴角那抹势在必得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 他想要的,从来不会失手。 这徐颜,无论是身,还是心,他都要定了。 第295章 谁的新生 大婚之期,转瞬即至。 十月二十三,长安城秋高气爽,天穹碧蓝如洗,阳光为这座雄城披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长乐坊内,那座由秦王沈枭亲赐给叶川的华宅,早已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这场婚礼,无疑是近来长安城中最受瞩目的盛事。 不仅因新郎叶川是秦王麾下新晋的红人,巡防署司丞,前途无量。 更因新娘赵颖,乃是前镇国公嫡女,其身世遭遇经过秦王府麾下舆论的宣扬,早已传遍河西,引得无数人同情与敬佩。 而秦王沈枭亲自主婚,更是将这场婚礼的规格推向了顶峰。 宅邸内外,红绸高挂,喜字盈门。 宾客络绎不绝,车马塞满了长乐坊的街巷。 河西文武百官,长安名流士绅,乃至与河西交好的大荒部族首领丶本地商贾巨富,皆备厚礼而至。 府内正厅,布置得庄重而华贵,巨大的鎏金双喜字下,香案上红烛高燃,香菸缭绕。 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唱仪程。 叶川身着大红吉服,往日沉静的脸上今日也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喜气与郑重,虽知这场婚姻始于算计与妥协,但面对此情此景,面对即将成为妻子的赵颖,他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对未来的期许与责任。 赵颖凤冠霞帔,由侍女搀扶,缓步而出。 珠帘遮掩了她的容颜,但那窈窕的身姿,端庄的步态,已足以令人想像其下的风华。 她手中紧握着象徵「平安」的苹果,心中百感交集。 从天都逃婚的惶惑,到母亲获救的欣喜,再到如今这般盛大的婚礼,一切恍如梦境。 她对叶川依然是感激多于情爱,但深知这已是乱世中最好的归宿。 沈枭端坐主位,虽未着王袍,仅是一身玄色常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已然是全场真正的中心。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这对新人,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由自己亲手雕琢完成的作品。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徐颜作为高堂,坐在一侧,眼中含泪,面带欣慰。)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在震耳的欢呼与祝福声中,叶川牵着红绸,引着赵颖,缓缓走向后院精心布置的新房。 宾客们纷纷举杯,向主位上的沈枭丶向高堂上的徐颜道贺,宴席正式开启,觥筹交错,笑语喧天,极尽热闹与奢华。 徐颜作为新娘的母亲,今日亦是盛装出席。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金线绣缠枝牡丹的诰命服制,梳着端庄的发髻,珠翠点缀,雍容华贵。 她强撑着得体的笑容,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应对得体,滴水不漏。 然而,随着女儿被正式送入洞房,那股强撑的精神气仿佛瞬间被抽离。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空寂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颖儿,终于嫁人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拼死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她有了自己的夫君,即将开启新的人生。 而自己呢? 夫君早逝,家族零落,如今连唯一的女儿也离开了身边。 虽然同在一城,但终究是两家人了。 这偌大的长安,这看似繁华安稳的别院,终究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宴席散后,徐颜婉拒了叶川安排的马车相送,只带着贴身侍女,乘坐自己的小轿,回到了沈枭为她安排,距离秦王府只有一墙之隔的清雅别院。 院中寂静,与白日婚礼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月光清冷地洒在庭院中,花木扶疏,影影绰绰,更添几分凄清。 或许是今日嫁女心绪难平,或许是宴席上多饮了几杯御赐的,后劲十足的灵泉葡萄酿,徐颜只觉得心头燥热,思绪纷乱,一种难得的丶想要放纵一下的冲动在她心头滋生。 她挥退了所有侍女,独自一人步入沐浴的汤池。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却未能驱散心头的烦闷。 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既有对过往命运的嗟叹,又有对未来的迷茫, 还有那个男人深邃而具有侵略性的目光。 沈枭。 他救她出天牢,为她洗刷污名,给她和女儿安身立命之所。 他强大丶冷酷,却又在某些时候,流露出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欣赏。 他称赞她的风姿,说困于天牢或宅院是暴殄天物…… 那些话语,如同带着钩子,在她沉寂的心湖中搅动起波澜,不敢细细回味。 沐浴完毕,徐颜竟鬼使神差地没有穿上平日那严实的中衣。 她走到衣橱前,翻出了一件自己都几乎忘记存在的丶用料极其大胆的乳白色冰蚕丝肚兜。 那是她年轻时,家中外邦在她生辰时送的闺阁之物,却从未穿过。 她将肚兜系上,那丝滑的料子贴合着肌肤,勾勒出成熟丰腴的曲线。 随后,她只罩了一件几乎完全透明的月白色薄纱长衫,长衫之下,肚兜的轮廓与肌肤的色泽若隐若现,甚至能窥见那不堪一握的腰肢和丰隆起伏的臀线。 这在她过去三十三年恪守礼教的人生中,是绝不可能出现的放浪形骸。 她走到床榻边,并未躺下,而是如同放弃了所有抵抗般,慵懒地斜靠在锦被之上。 一条腿微微曲起,薄纱滑落,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小腿。 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有些凌乱地铺在枕畔,更衬得她容颜靡丽,带着一种平日里绝无可能见到的慵懒媚态。 半眯着眼,酒意和混乱的思绪让她意识朦胧。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薄纱下的手臂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想起了白日的婚礼,想起了叶川和女儿,想起了远在天都的屈辱,最后,思绪定格在那张冷峻而充满男性魅力的脸上…… 他……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脸颊一阵滚烫。 她这是怎么了?竟会对一个比自己小六岁,权倾天下的枭雄生出这般不该有的遐思? 是酒精作祟,还是…… 这深闺寂寞,终究是难耐? 就在这半是清醒半是迷蒙,心防最为脆弱之际—— 「吱呀」一声轻响,卧室的门,竟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徐颜猛地惊醒,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惊恐,她下意识地拉过一旁的薄被想要遮掩身体,但已然来不及。 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如同暗夜中的主宰,悄无声息地步入室内,反手便将房门阖上。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 不是沈枭,还能有谁?! 他……他怎么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又是如何不惊动任何侍女护卫,直接闯入她最深处的寝居? 徐颜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蜷缩起身子,一手紧紧抓着薄被挡在胸前,另一只手慌乱地整理着散乱的头发和几乎不能蔽体的纱衣,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羞耻而颤抖:「王……王爷?!您……您怎么……」 沈枭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昏暗的室内扫过,瞬间便锁定了榻上那抹在月光和残留烛火下,几乎衣不蔽体丶惊慌失措的绝美风景。 他的眼神幽深如古井,但其中骤然燃起的火焰,却灼热得仿佛能点燃空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徐颜狂乱的心跳上。 他走到了床榻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眼前的徐颜,与平日里那个端庄得体丶智慧沉静的未亡人判若两人。 薄纱遮不住那成熟诱人的身段,乳白色的肚兜在朦胧中更显暧昧,凌乱的发丝,惊惶的眼神,因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那无法掩饰的丶从骨子里透出的成熟风韵……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的画面。 「本王听闻夫人今日嫁女,心中难免寂寥。」 沈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欲望和绝对的掌控力。 「所以特意来看看夫人。」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几乎半裸的娇躯上流转,从那精致的锁骨,到薄纱下隐约可见的饱满弧度,再到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和纱衣下摆处露出的光洁小腿。 「看来……」沈枭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具侵略性的弧度,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却又笃定得令人心慌,「本王来得,正是时候。」 徐颜被他看得浑身发软,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薄纱与肚兜,直接灼烧她的肌肤。 她想逃,想躲,想厉声斥责他的无礼闯入,但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动弹不得。 一股混合着巨大羞耻丶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丶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将她彻底淹没。 她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无异于一种无声的邀请。 而沈枭,显然接收到了这份「邀请」。 「不……王爷……您不能……」 她徒劳地试图用薄被遮掩更多,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哀求,却更激起了猎手的征服欲。 沈枭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榻上,将徐颜困在他的阴影之下。 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伸向了她紧抓着薄被的手。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体温,触碰到她冰凉微颤的手背。 徐颜如同被电击般,猛地一颤,想要缩回,却被他坚定而有力的大手覆住。 「夫人。」沈枭的气息逼近,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独属于他的丶冷冽而强势的男性气息,吹拂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白日里,你看本王的眼神,可不像现在这般抗拒。」 他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剖开了徐颜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那日马车中,本王便说过,长安,是你新的开始。」 沈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然后缓缓上移,拂开她散落的发丝,抚上她滚烫的脸颊。 「今夜,便让本王来告诉你。」 他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在这长安,什么是你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俯身,便攫取了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 「唔……」 徐颜的瞳孔骤然放大,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礼教,所有的顾忌,在这一刻,都被这强势而霸道的吻,彻底击碎。 她象徵性地推拒了几下,但那力道微弱得可怜。 最终,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抓住薄被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任由那唯一的遮蔽滑落…… 月光羞涩地隐入云层,屋内,烛影摇红,只剩下交织的呼吸与注定无法回头的命运序曲。 这一夜,长安城中,一处清雅别院之内,那朵浴火重生的空谷幽兰,终究被最强大的猎手,采撷入怀。 第296章 敞开心扉 叶川府邸…… 红烛高燃,将精心布置的洞房映照得一片暖融。 大红的喜字,鸳鸯戏水的锦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一切都在昭示着此夜的旖旎与喜庆。 赵颖端坐在床沿,凤冠早已取下,但身上依旧穿着繁复的大红嫁衣。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盖头已然掀去,露出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在烛光下更添几分柔美。 赵颖低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心中如同揣了一只小鹿,砰砰直跳。 脚步声响起,是叶川送完宾客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大红吉服,衬得他原本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暖意。 他走进内室,目光落在床沿的赵颖身上,脚步微顿。 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赵颖能感觉到他的靠近,呼吸不由得一窒。 她会面临什么?是陌生夫君的亲近,还是…… 然而,预想中的靠近并未发生。叶川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对着赵颖,郑重地行了一礼。 「赵姑娘。」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界限感,「今日之事,乃形势所迫, 王爷美意,你我皆是心知肚明,叶某曾承诺于你,此婚姻可只为权宜,徒有名义。」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荡地看着她:「叶某在此重申,在赵姑娘真心愿意接受叶某之前, 我绝不会逾越雷池半步,不会碰你一下,姑娘尽可安心。」 这番话,如同清泉浇下,瞬间熄灭了赵颖心头的忐忑与燥热。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叶川那双平静却真诚的眼眸,一股巨大的丶混杂着庆幸与愕然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竟然真的还记得,并且如此郑重地履行承诺。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让她几乎软倒。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丶空落落的感觉,也随之悄然滋生。 她已是他的妻,在这洞房花烛之夜,他却如此泾渭分明,是否在他心中,自己终究只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一个需要照顾的责任? 赵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了连自己都觉苍白的低语:「叶公子何必如此?今日宾客皆见,若传出去……」 叶川闻言,却是平静地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打断了她未尽的言下之意。 「赵姑娘不必担心太多。」他语气从容,「就算发现了,王爷那边,我也自会去解释,不会让赵姑娘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那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以及外间书桌上堆积的公文,温声道:「今夜我就在外间处理些巡防署积压的公文,姑娘劳累一日,早些安歇吧。」 说完,他再次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外间。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或迟疑。 赵颖怔怔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外,听着外间传来书页翻动和笔墨落纸的细微声响,心中五味杂陈。 松口气是真的,不必即刻面对陌生的亲密,让她保留了最后的自持与尊严。 可那莫名的失落也是真的。 他如此君子,如此克制,反而让她对自己的魅力,对这场婚姻的真实性,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惶惑。 然而,回想起他方才的眼神,那般清澈坦荡,毫无猥琐与算计,只看到真诚和善良。 赵颖轻轻躺下,拉过带着阳光气息的锦被盖在身上。 红烛的光芒透过纱帐,温柔地笼罩着她。 外间那稳定而规律的书写声,不像是一种拒绝,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或许嫁给叶川,真的不是个错误。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带着一丝暖意,渐渐驱散了那缕莫名的失落。 她闭上眼,第一次,对这段始于强权与妥协的婚姻,生出了一点真实的丶关于未来的期许…… 与此同时,城西那处清雅别院的寝室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激烈的云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巫山过后特有的靡靡气息,混合着女子身上残余的淡香与男子强势的侵略感。 徐颜无力地瘫软在沈枭怀中,香汗淋漓,云鬓散乱,原本那件近乎透明的薄纱和乳白色肚兜早已被褪下,胡乱地丢在榻下。 光滑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泛起细小的战栗,却被身边男人火热坚实的胸膛熨贴着。 混沌的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逐渐回归清明。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自己大胆近乎放浪的穿着,沈枭的突然闯入,他那不容抗拒的强势,以及自己在最初的惊慌挣扎后,那不受控制的沉沦与迎合…… 「嗡」的一声,徐颜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颊,烧得她无地自容。 天啊!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一个守寡十余年的诰命夫人,竟然在新婚女儿洞房花烛之夜,与秦王…… 做出了这等悖逆礼教丶寡廉鲜耻之事! 羞耻感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懊恼与后怕,她怎么会如此糊涂? 是因为那几杯酒?是因为嫁女后的孤寂?还是因为…… 内心深处,早已对这个男人存了不该有的妄念? 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着汗湿的发丝,沾湿了沈枭胸前的衣襟。 感受到怀中娇躯的轻颤与湿润,沈枭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饱餐饕足后的慵懒与磁性。 他手臂收紧,将徐颜更深地拥入怀中,另一只大手则温柔地丶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痕。 「怎么?后悔了?」 他的声音不像平日那般冷冽,带着事后的沙哑,听在耳中,竟有种别样的诱惑。 徐颜羞得将脸埋得更深,不敢看他,声音哽咽破碎:「王爷,妾身……妾身今夜失态……实在……实在无颜见人……」 「失态?」沈枭把玩着她一缕汗湿的青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奇异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本王倒觉得,夫人今夜美极了。」 他的指尖滑过她光滑的脊背,感受到她敏感的轻颤。 「胜过世间万千矫揉造作之女。」 他俯首,在她泛红的耳畔低语,热气吹拂:「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夫人空闺寂寞十余载,难道就不曾想过被人关爱和保护?」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破了徐颜所有伪装的防线。 是啊,空闺寂寞…… 自夫君战死沙场,她一个年轻寡妇,支撑门庭,抚养幼女,在人前维持着端庄与坚强。 可无数个漫漫长夜,只有冰冷的锦被与无尽的孤寂相伴。 那些难以启齿的渴望与身体的空虚,早已将她的心磨得千疮百孔。 今夜,在沈枭强势的掠夺与充满技巧的撩拨下,那积压了十余年的乾涸荒漠,仿佛瞬间被甘霖浇透,绽放出连她自己都陌生的丶妖娆而饥渴的花朵。 被他这般直白地问起,徐颜心中那点羞耻与懊恼,奇异地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宣泄欲望。 她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也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倾诉。 「想……如何能不想……」 她声音颤抖,仿佛要将积攒了十余年的苦楚尽数倒出。 「妾身也是血肉之躯……可我是镇国公未亡人,是颖儿的母亲……我只能守着,忍着……每一个夜晚都那么长,那么冷……而且……没有一个可靠的男人……」 她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肌肤:「只有今晚,只有王爷您……让妾身感觉……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女人……」 这话说出来,带着无尽的羞耻,却也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沈枭静静地听着,没有嘲笑,没有不耐,只是紧紧地拥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 他能感受到怀中这具成熟身躯里所蕴含的丶被压抑了太久的热情与生命力。 「呵。」 他轻笑一声,手掌在她光滑的背脊上缓缓摩挲,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既然本王让夫人感受到了做女人的滋味,那以后夫人便不必再寂寞了。」 他的话语如同最郑重的承诺,敲打在徐颜最柔软的心房上。 「你和叶川夫妇,既入了我长安,便是本王的人。」 沈枭的语气恢复了平日几分掌控一切的淡然,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徐颜心安。 「本王自会照料你们,无人敢欺,你只需安心待在这里即可。」 「另外本王答应你,你想要自己的根基,本王自然也会应允你。」 听到这话,徐颜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与彷徨,也如同被阳光碟机散的晨雾,悄然消散。 她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依恋与臣服。 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那温暖结实的胸膛,手臂也情不自禁地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仿佛冰封多年的心灵,终于寻到了炽热的依托。 这个男人,强大丶霸道,甚至有些冷酷无情。 但他能给她最坚实的庇护,能填满她身心的空虚,能让她重新感受到作为女人被珍视(哪怕是占有)的价值。 孤独了太久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落点。 红烛燃尽,最后一丝火光跳跃着熄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但在黑暗中,相拥的两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与心跳。 第297章 人间清醒 次日清晨,徐颜在一片酸软与慵懒中悠悠转醒。 身旁的位置早已空荡,只余下被褥间深深的凹陷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丶属于沈枭的冷冽气息,证明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疯狂并非梦境。 她微微一动,便觉得浑身如同被车轮碾过般,尤其是腰肢和腿心处,传来清晰而隐秘的酸痛感,提醒着她昨夜自己是怎样被那个年轻她六岁的雄伟男人,不知餍足地一次次占有和索求。 想起他临走前,天光已微熹,他又从背后拥住她,在那朦胧的晨光中,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技巧,再次将她拖入情潮的漩涡…… 那般尽情索取丶仿佛要将她揉碎拆吞入腹的强悍模样,徐颜脸颊不由飞起两抹红霞,唇角却难以自抑地露出一丝极淡丶却真实存在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初经人事般的羞赧,有被彻底征服后的慵懒,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丶属于女人的满足与骄傲。 能被沈枭这样的枭雄,年轻丶强大丶掌控一切的男子如此迷恋,甚至在她身上展现出那般近乎失控的热情。 这让她在历经磨难丶年华渐逝之后,第一次对自己作为女人的魅力,生出了十足的信心。 那空闺十余年的自卑与孤寂,仿佛都被昨夜的火热驱散了不少。 她在榻上赖了片刻,才唤来侍女备水沐浴。 温热的水流舒缓着身体的酸痛,也让她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 看着铜镜中自己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被充分滋润后的春情与艳光,徐颜心中既有隐秘的欢喜,也有一丝骤然清醒后的惶惑。 昨夜是意乱情迷,是水到渠成。但今日之后呢? 她已然成了秦王沈枭事实上的情妇。 这条路,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 沐浴完毕,她仔细地挑选了一套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立领长裙,将领口脖颈处可能存在的暧昧痕迹严严实实地遮掩住,外罩一件沉香色比甲,头发挽成端庄的圆髻,只簪一支素雅的玉簪。 镜中的她,再次恢复了那位雍容得体丶仪态万方的诰命夫人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在沈枭身下婉转承欢丶媚态横生的女子只是幻影。 就在她刚用罢清淡早膳,准备理一理纷乱心绪时,下人通传,叶川与赵颖回门来了。 徐颜立刻收敛了所有私人情绪,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丶作为母亲和岳母的欣慰笑容,迎了出去。 叶川依旧是一身常服,神色平和,看向赵颖的目光温和而尊重。 赵颖则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衣裙,眉眼间带着新妇特有的娇羞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她见到徐颜,立刻上前亲昵地挽住母亲的手臂,眼中是满满的孺慕之情。 「母亲!」 赵颖声音清脆,带着欢喜。 「好,好,回来就好。」 徐颜拍着女儿的手,目光慈爱地打量着她,见女儿气色红润,眼神清亮,并无任何委屈或不适之色,心中一块大石才算真正落地。 她看向叶川,语气温和:「川儿,颖儿年少,若有不懂事之处,还望你多担待。」 叶川恭敬行礼:「岳母大人言重了。颖儿她很好,小婿定当尽心。」他言语恳切,目光坦然。 三人叙了些家常话,气氛倒也融洽。 徐颜细细观察,发现叶川与赵颖之间,虽不似寻常新婚夫妻那般浓情蜜意,却也相处自然,彼此尊重,这让她倍感欣慰。 只要女儿安好,她所做的一切,便都值得。 送走女儿女婿后不久,徐颜正欲歇息片刻,王府大管家胡彻便带着一列捧着锦盒的侍从登门了。 「徐夫人安好。」胡彻依旧是那副恭敬却不卑不亢的模样,「王爷命老奴给夫人送些东西过来。」 徐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胡管家了。」 侍从们将锦盒一一打开,顿时珠光宝气,药香弥漫。 有龙眼大小丶浑圆莹润的东海夜明珠; 有通体碧绿丶毫无杂质的翡翠玉如意; 有一套赤金嵌七宝的头面,做工精巧绝伦,华贵非常。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几个紫檀木药匣。 一匣内躺着三枚龙眼大小丶色泽乳白丶隐隐有光华流转的丹药——驻颜丹。 胡彻介绍,此丹乃王府秘制(系彤给的),有驻留青春丶延缓衰老之神效,万金难求。 另一匣是一株形态酷似人形丶须发俱全丶色泽乌润的千年何首乌,灵气逼人。 还有一匣则是一支被封在寒玉中的万年雪参,参体洁白如雪,须根分明,散发着浓郁的生机与寒意。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袋晶莹剔透丶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雪山灵米。 胡彻言道,此米生于雪山灵泉之畔,一年一熟,蕴含微弱灵气,长期食用有强身健体丶滋养元气之效。 这些珍宝,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引起轰动,如今却如同寻常物事般被送到她面前。 徐颜看着这些,心知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沈枭对她昨夜「表现」的满意,以及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占有。 然而,最让她心潮澎湃的,并非这些稀世奇珍。 胡彻最后呈上的,是三份看似朴素的文书。 一份是河西北部新开垦的五万亩上等棉田的地契和管辖文书。 一份是北凉城内新设的「隆兴钱庄」的地契丶房契以及完整的股契,钱庄规模不小,启动资金雄厚。 最后一份,则是长安西市最负盛名的「珍宝阁」一成的乾股凭证。 胡彻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王爷说了,夫人昨日提及想有些产业傍身,王爷记在心里。 这棉田丶钱庄丶珍宝阁股份,便是王爷给夫人的安身立业之本。 棉田产出可由王府统一收购,亦可自行经营; 钱庄与珍宝阁的经营,夫人可派人参与,亦可只拿分红, 如何处置,全凭夫人心意,王爷希望夫人能有些事做,不必为俗物烦心。」 徐颜接过那三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文书,指尖微微颤抖。 五万亩棉田!一座钱庄!长安珍宝阁的乾股! 沈枭出手之阔绰,远超她的想像!这哪里只是让她「有些产业傍身」? 这分明是随手就将她推上了河西顶级财阀的位置! 每一家经营得善,所带来的财富和潜在势力都不可估量! 他这是在用滔天的财富和权势,为她铸造一座华美无比的金丝笼,让她衣食无忧,让她权势在握,同时也让她…… 更深地与他捆绑,再也无法脱离他的掌控。 「民妇叩谢王爷天恩!王爷厚赐,颜,铭感五内。」 徐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王府方向深深一拜,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 胡彻完成任务,便带人告辞离去。 偌大的厅堂内,再次只剩下徐颜一人。 她看着满室的奇珍异宝,看着手中那三份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产业文书,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渐渐凝重起来。 沈枭的恩宠,来得太快,太猛,太不容拒绝。 这泼天的富贵背后,是更深沉的占有欲和掌控力。 她想起了昨夜自己的沉沦与迎合,想起了沈枭那势在必得的眼神,也想起了…… 在天都坊间那些关于秦王情妇并不美妙的传闻。 沈枭并非长情之人。 他身边女人无数,得宠时固然风光无限,可一旦失宠,下场往往极其凄惨。 自己如今看似风光,得他迷恋,可这份迷恋能持续多久? 自己年长他六岁,色衰而爱弛,古来如此。 若真有失宠的那一天,眼前这满室繁华,这偌大家业,恐怕顷刻间就会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成为催命符。 绝不能坐以待毙。 徐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她不能仅仅沉浸在眼前的温柔富贵里,必须为自己,也为女儿,谋划一条真正的退路。 扮演好情妇的角色,固宠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要弄清楚沈枭的底线,了解他厌弃那些女人的原因,避免自己重蹈那些覆辙。 她需要信息。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召来一名侍女,低声吩咐道:「去,悄悄打听一下,王爷以往那些不再得宠的女眷,如今都在何处? 尤其是下场不太好的那些,注意,务必谨慎,不要让人察觉是我们的打听。」 侍女领命而去。 徐颜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秦王府巍峨的轮廓,目光复杂难明。 沈枭给了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激起了她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她要去看,亲自去看看那些被沈枭抛弃的女人的下场和原因。 她要从中汲取教训,不仅要学会如何取悦他,更要学会如何在他身边……长久地丶安全地生存下去。 这场由强权与欲望开始的游戏,她已身处局中。 既然无法逃脱,那便只能竭尽全力,为自己搏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她轻轻抚过那装着驻颜丹的药匣,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唯有智慧与价值,或许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这沈枭赐下的产业,或许不仅是牢笼,也是她可以用来证明自己「价值」的棋盘。 第298章 当情妇的态度 心腹侍女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徐颜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寒意。 北市。 那个五年前新辟的市集,以其独特的包容性闻名长安。 一面是商贾云集丶货通南北的繁华之地,丝毫不逊于东西两市。 而另一面,则是犯事官员丶家眷丶平民被贬籍后的流放地与修罗场。 而根据侍女的打听,那些曾经侍奉过秦王沈枭,后又因种种原因失宠的女人们,如今大都被安置在北市那阴暗的一面,从事着最卑贱的活计,靠着微薄的收入,在监管之下苟延残喘。 「夫人,那些人境况大多不太好。」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浣衣丶倒夜香丶做苦力甚至有的……」 她欲言又止。 徐颜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备车,去北市。」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必须亲眼去看,去感受,去用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来警醒自己可能因沈枭近日恩宠而滋生出的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妄念。 没有盛装打扮,只穿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裙,乘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北市。 车帘微掀,北市喧嚣而复杂的景象扑面而来。 前半段确实繁华,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人流如织。 但马车越是往里走,周遭的环境便愈发显得破败丶拥挤,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丶混合着汗臭丶霉味和其他难以言喻的气味。 按照侍女事先探明的路线,马车在一处污水横流丶晾晒着无数破旧衣物的巷口停下。 徐颜戴上帷帽,遮住面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蹲在井边丶奋力搓洗着堆积如山脏衣的妇人。 她头发花白凌乱,衣衫褴褛,露出一双泡得发白肿胀丶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虽然容颜苍老憔悴,但徐颜依稀能从她那残存的丶依稀可辨的秀丽轮廓和洗衣服时依旧不自觉挺直的背脊,认出这竟是昔日的燕国王妃! 当年燕国被沈枭覆灭,燕王被俘,这位王妃因容貌绝美被沈枭纳入房中,也曾有过一段风光的时日。 如今……竟沦落至此?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注视,那燕王妃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了徐颜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搓洗衣物,仿佛那样就能洗去所有的屈辱。 徐颜心中一颤,默然移开视线。 往前走不远,一股更浓烈的恶臭传来。 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用破布紧紧捂着口鼻的女子,正推着一辆散发着浓重气味的木轮车,挨家挨户收集着「夜香」。 她动作麻木,眼神空洞。 侍女在徐颜耳边低语:「夫人,那是曾经的齐国公主,据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最是清高不过……」 齐国公主? 徐颜记得,她曾以冰清玉洁,才华横溢着称…… 如今,竟在与污秽为伍?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吸引了徐颜的注意。 只见一名穿着虽不算顶好,但也体面的贵妇人,正由丫鬟搀着,要上一辆马车。 而马车旁,一个瘸着一条腿丶衣衫破旧的中年妇人正卑微地匍匐在地,用自己的脊背充当那贵妇人上车的「脚蹬」。 那贵妇人似乎还嫌不够平稳,用力在那瘸腿妇人的背上踩了踩,嘴里嘟囔着:「稳当点!没用的东西!」 那瘸腿妇人疼得身体一颤,却不敢出声,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徐颜瞳孔微缩——她认得那张脸,尽管饱经风霜,布满了屈辱的痕迹,但那确实是梁国的陈妃! 一位以舞姿曼妙丶性情刚烈闻名的妃子。 她那条瘸腿又是如何来的? 心头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徐颜根据侍女的指引,转向了一条更加阴暗丶充斥着廉价脂粉气和暧昧调笑的巷子——这是北市乃至整个长安城最低等的烟柳之地。 在一个挂着破旧红灯笼的门口,两个身影正强颜欢笑地拉扯着过往的行人。年长的那位,风韵犹存,却掩不住满脸的疲惫与沧桑; 年轻的那位,眉眼间依稀可见曾经的绝色,此刻却眼神麻木,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颜如玉!还有她的母亲! 徐颜对这对雪域之国的母女花印象颇深。 尤其是颜如玉,当年被沈枭从皇城带回长安,曾引起民间不少议论。 她们…… 竟然也在这里,沦落到了最不堪的境地? 眼前的景象,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着徐颜的认知。 这些女子,曾经哪一个不是金枝玉叶,享尽荣华? 哪一个不曾得到过沈枭的片刻垂青? 可如今…… 她并非天真之人,深知宫廷权贵后院斗争的残酷。 但亲眼见到如此多昔日高高在上的女子,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跌落泥沼,那种视觉与心灵的冲击,依旧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她吩咐侍女去寻了个看似知情的丶在北市混迹多年的老吏,许了些银钱,打听这些女人落得如此田地的缘由。 得到的答案,却让徐颜在震惊之余,更多了几分彻骨的清醒。 那老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唏嘘,更多的是敬畏,一一说道: 「那位燕王妃啊……唉,真是自己作死, 得了王爷几日好脸色,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居然敢吹枕边风,求王爷放燕王回国,还帮他们复国,您说这不是痴心妄想吗? 结果咋样?王爷二话没说,直接让人把燕王拖到她面前,当他面五马分尸!那场面…… 啧啧,燕王妃当场就疯了半条命,然后就被丢到这里来了。」 「齐国公主?哼,假清高!王爷宠着她,她倒好, 才几天觉得王爷不够温柔,跟一个落榜的穷酸书生眉来眼去,扬言说什么寻求真爱, 你说王爷能忍这个?那穷酸书生脑袋直接被切了,剥掉头皮吊在粪坑外直至被蛆包裹,至于这位公主…… 您也看到了,王爷说既然她不嫌脏臭,那就一辈子跟脏臭打交道吧。」 「梁国陈妃?更是个狠角色!表面顺从,背地里居然想行刺王爷, 结果还没近身就被王爷一脚踹断了腿, 没当场打死就算王爷开恩了,丢在这里只能做板凳糊口,活着比死了都难受。」 「还有那对雪域来的母女…… 当娘的更是离谱,伺候了王爷几回,就敢开口要一半河西的权力!您说这不是失心疯是什么? 王爷能给她?至于那女儿颜如玉,本来在王府待着也没啥,偏要跑回天都嫁给李昭跟王爷作对, 结果被王爷抓回来,母女俩一起……唉,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老吏最后总结道:「夫人,不瞒您说,这些位,还有后面院子里住着的几十号,哪个不是自己拎不清,触了王爷的逆鳞? 王爷对女人,大方的时候是真大方,可谁要是敢碰他的逆鳞,敢有二心,那下场…… 北市这儿都算好的了,至少还能喘口气,您去城外几处乱葬岗看看就知道了,多少分不清形势的女人被埋在那儿。」 徐颜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点物伤其类的悲凉,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原来如此。 并非沈枭天性暴虐无情,而是这些女人,在得到一点恩宠后,便迷失了自我,妄图去触碰她们绝对不该碰的东西——权力丶忠诚丶以及沈枭的绝对权威。 复国?真爱?刺杀?自治权? 这些在她们看来或许「合理」的诉求,在沈枭的规则里,每一条都是取死之道,足以让她们万劫不复。 他给了她们锦衣玉食,给了她们片刻的欢愉,但她们却妄想得到更多,甚至挑战他的根本。这无异于蝼蚁撼树,飞蛾扑火。 想通了这一点,徐颜只觉得后背渗出丝丝冷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三份产业文书,那沉甸甸的重量此刻仿佛变成了灼人的烙铁。 沈枭对她,如今正是「大方的时候」。 可这份「大方」背后,是何等森严的界限和不容逾越的底线!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认出了徐颜(尽管她衣着朴素,但那份气质与做派难以完全掩盖),或是从侍女对她的恭敬态度中猜出了她的身份。 消息像风一样在那些落魄的女人中传开。 突然,原本在各自岗位上麻木工作的女人们,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不顾一切地朝着徐颜涌了过来! 「是徐夫人!秦王殿下身边的新贵!」 「夫人!徐夫人救命啊!」 「夫人,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扑通!扑通! 以燕王妃丶齐国公主丶陈妃为首,几十个形容枯槁丶衣衫褴褛的女人,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徐颜面前,磕头如捣蒜。 她们脸上混着泪水丶汗水和污垢,眼中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 「夫人,求求您,在王爷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吧!」 「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愿意做牛做马,只求离开这个鬼地方!」 「夫人,您如今得宠,王爷定然听您的!求您发发慈悲!」 「我们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啊!」 哭声丶哀求声丶磕头声混杂在一起,在这肮脏的巷弄里回荡,构成一幅凄惨而诡异的画面。 徐颜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得后退了半步,帷帽下的脸色微微发白。 看着这些昔日或许比她还要尊贵丶美丽的女人,如今像牲畜一样跪伏在地,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抛弃所有尊严,苦苦哀求……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有怜悯吗?或许有一丝。 但更多的,是一种警钟长鸣般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声音透过帷帽传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诸位请起吧,我人微言轻,如何能左右王爷的决定?」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写满哀求与绝望的脸,继续说道:「王爷行事,自有章法,诸位今日之境遇,想必各有缘由,往事已矣,多说无益。」 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如今能安稳度日,已是王爷开恩。诸位……好自为之吧。」 说完,徐颜不再看那些瞬间黯淡下去丶如同失去最后光亮的眼神,决然转身,在侍女的护卫下,快步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身后,隐隐传来更加绝望的哭泣和哀嚎。 坐上马车,驶离北市那阴暗的区域,直到重新沐浴在正常的阳光下,徐颜才缓缓摘下了帷帽。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和坚定。 这一次北市之行,像一场灵魂的洗礼。 她亲眼见证了挑战沈枭权威的下场是何等凄惨。 她也彻底明白了,那些女人的悲剧,根源在于「拎不清」——错估了自己的位置,妄想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枭要的,是一个安分丶懂事丶能提供情绪价值和身体慰藉,但绝不插手他权柄和原则的女人。 「徐颜啊徐颜……」她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眼前的富贵恩宠,如同镜花水月,你若迷失其中,生出任何非分之想,北市那些女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枭昨夜留下的触感。 「取悦他,依附他,但永远不要试图挑战他,掌控他,守住本分,看清自己的位置,或许才是能在这长安,在他身边,最长久的生存之道。」 这一刻,徐颜彻底完成了心态的转变。 从初承雨露的暗自欣喜,到见识现实后的警醒,再到此刻下定决心扮演一个「清醒」的情妇角色。 她看向秦王府的方向,目光复杂,却不再迷茫。 那条路,注定如履薄冰,但她已看清了冰层下的危险。 第299章 可以不在乎,但不能踩踏底线 时序入冬,长安城落下了今岁第一场细雪。 纷纷扬扬的雪屑,并未能掩盖住这座雄城蒸腾的生机,反而将朱墙碧瓦勾勒得愈发分明。 河西各镇街头巷尾,因蜀地兵变而涌入的三百万流民,在河西高效得近乎严苛的行政体系运作下,已基本安置妥当。 或编入屯田军户,于北凉乃至新辟的西州边境垦荒,或吸纳进各大工坊丶矿场,以劳力换取生计。 老弱妇孺亦有其用,纺纱织布,饲养禽畜,各得其所。 虽离丰衣足食尚需时日,但至少避免了冻饿而死丶尸横遍野的惨剧。 河西的国力,在这看似沉重的负担下,反而如同被夯实的地基,愈发显得沉凝厚重。 秦王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松木的清香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沈枭刚刚批阅完户部呈上的关于流民安置最终汇总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显示着这场大规模人口迁徙已初步平稳。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唯有掌控一切的平静。 就在这时,陆七无声无息地走入,双手呈上一封以火漆密封的密信。 「王爷,河东急信,天剑宗白轻羽。」 沈枭眉梢微挑,接过密信。 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上面的字迹清瘦有力,带着剑客特有的锋锐,内容却让沈枭的眼神缓缓沉凝。 信中所言,竟是关于原本已向他表示臣服,并被允许保留部分宗门传承的凌霄丶苍梧二宗。 白轻羽在信中禀报,近月以来,凌霄宗宗主凌绝霄丶苍梧宗宗主吴清寒,与河东新任范阳节度使康麓山往来骤然频繁。 康麓山多次以犒军丶商议地方防务为由,邀请二宗首脑赴宴,席间多有馈赠,言语间亦不乏笼络之意。 而二宗对此似乎颇为受用,门下弟子与范阳军驻地之间的接触也明显增多,虽未有何实质性背叛举动,但其态度暧昧,颇有首鼠两端丶待价而沽之嫌。 白轻羽在信末请示:「此二宗似有异动,与康麓山过从甚密,其心难测,是否需及早处置,以防患于未然?请王爷示下。」 「康麓山,李昭老儿安插的钉子,最近倒是挺活跃。」 沈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凌霄丶苍梧,看来是本王太过仁慈,让他们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他对于这些江湖宗门的归附,从未天真地认为是一劳永逸。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他们暂时低头,但一旦觉得有了新的靠山,或者认为有机可乘,反覆横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康麓山代表着李昭的皇权正统,又手握范阳军权,对于这些在河西铁蹄下苟延残喘的宗门而言,确实是一个颇具诱惑力的选项。 沈枭不在乎这些墙头草脚踏几条船,他们要多条后路选择也无所谓。 但,你选路的时候必须要告知自己,既然你擅作主张,那就意味已经踩中自己底线了。 沉吟片刻,沈枭心中已有决断。 「陆七。」 「属下在。」 陆七躬身。 「去请唐飞絮过来。」 「是。」 不多时,一道清冷如雪的身影步入书房。 「王爷,您唤我何事。」 唐飞絮抱拳行礼,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而冰冷。 沈枭将白轻羽的密信递给她。 「看看吧。」 唐飞絮接过,目光快速扫过信上内容,清冷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仿佛看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日常汇报。 「你怎么看?」 沈枭问道。 「墙头之草,风拂即动。不识时务,当斩。」 唐飞絮的回答简洁到了极致,带着剑客特有的直接与冷酷。 沈枭微微颔首,对唐飞絮的态度颇为满意。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锋利且听话的刀。 「既然你师妹白轻羽在信中询问,本王觉的还是让你做个决定比较稳妥。」 沈枭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决定生死的漠然。 「是该让他们重新认清楚,在神洲这片土地,谁的话才是规矩。」 他看向唐飞絮,指令清晰而冷酷:「你亲自回一趟河东吧,白轻羽性子当个守成之主还行, 至于决断,连流言都承受不住的人,终究成不了什么气候,还是你负责本王比较安心。」 唐飞絮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明白,王爷要如何清理?」 沈枭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本王不想在年后听到凌霄丶苍梧二宗的消息, 当然能利用一下再死更加稳妥,毕竟本王几十万两白银可不能白花,总该体现这些钱的价值不是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唐飞絮:「本王不看过程,只要结果,河东的江湖,不需要三心二意的废物, 是清理门户以表忠心,还是让本王亲自派人帮他们清理……让他们自己选。」 「自己看着办……」 唐飞絮细细品味着这五个字,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丶名为「了然」的神色。她完全明白了沈枭的意思。 这不是简单的警告,而是最后通牒。沈枭给了二宗一个机会,一个用鲜血和同门的性命来证明自己忠诚的机会。 如果他们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亲手铲除宗门内与康麓山勾连最深的势力,用足够分量的投名状来换取生存。 如果他们犹豫,或者做得不够彻底…… 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唐飞絮这把更冷酷无情的刀,以及背后河西铁骑的雷霆碾轧。 「属下明白。」唐飞絮躬身领命,没有丝毫迟疑,「何时动身?」 「即刻。」沈枭挥了挥手,「带上本王的手令,所需的资源随你调用,本王要在一个月内,看到河东江湖,恢复它该有的清净。」 「是!」 唐飞絮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转身,白色的身影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房门外,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冰冷剑意。 沈枭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 河东,是他钉入大盛腹地的一颗钉子,绝不能有失。 江湖势力,虽在千军万马前不堪一击,但若不能牢牢掌控,关键时刻也能带来不小的麻烦。 康麓山想藉此生事?李昭想藉此搅动风云? 呵。 沈枭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杀意。 他倒要看看,经过唐飞絮这一番「梳理」之后,还有谁敢再对康麓山,对远在天都的那个昏君,递出橄榄枝。 至于那些看不清形势的墙头草……他沈枭的麾下,从不缺枯骨铺路。 窗外,雪渐渐大了,覆盖了庭院,掩盖了痕迹,仿佛一切都归于纯净与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一场针对河东江湖的血腥风暴,已随着唐飞絮的东归,悄然掀起。 第300章 情关难 寒风卷着雪粒,敲打在河东天剑宗重建的山门石阶上,发出细碎而坚硬的声响。 唐飞絮一袭青衫,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如同雪中青松,径直走入已然修缮一新的宗主静室。 室内炭火温暖,驱散了外面的严寒,也映亮了正在案前翻阅宗门帐簿的白轻羽略显惊讶的脸。 「师姐?」 白轻羽放下手中的帐册,连忙起身。 长时间不见,唐飞絮的气息似乎比以往更加内敛,也更加冰冷,那是修为精进,亦是杀伐之气沉淀的结果。 「师妹。」 唐飞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室内陈设,虽不复往日天剑宗鼎盛时的奢华,却也整洁肃穆,透着股百废待兴的韧劲。 「宗门重建,辛苦你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落座。炭火噼啪,茶香袅袅,隔绝了窗外的风雪声。 她们各自诉说着分别后的经历。 唐飞絮提及了河西安置三百万流民的浩大工程,言语间虽平淡,却难掩对沈枭那种翻云覆雨手段的一丝认同。 她也简单说了自己奉沈枭之命,处理了一些「不长眼」的势力,语气冷冽如刀。 白轻羽则更多地述说宗门重建的琐碎,弟子招募的艰难,以及河东江湖看似平静下的暗流涌动。 她的叙述条理清晰,已然有了几分真正宗主的气度,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丶难以化开的郁结。 忽然,白轻羽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 她起身,从一处暗格中取出一叠信件和几份记录,轻轻推到唐飞絮面前。 「师姐,你回来得正好,这是我近期搜集到的, 关于凌霄宗和苍梧宗,与范阳节度使康麓山,以及他们背后大盛朝廷暗中往来的证据。」 唐飞絮拿起那些纸张,快速浏览。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凌绝霄丶吴清寒与康麓山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康麓山馈赠的财物清单, 甚至还有一些双方门下弟子接触的蛛丝马迹。 证据算不上铁证如山,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果然。」唐飞絮放下证据,眼神冰寒,「王爷所料不差,这两根墙头草,终究是耐不住寂寞了。」 白轻羽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们或许以为,背靠康麓山和李昭,就能在王爷与朝廷之间左右逢源,却不知这是在玩火自焚。」 她顿了顿,看向唐飞絮。 「师姐此次回来,是奉了王爷之命?」 「嗯。」唐飞絮没有隐瞒,「王爷令我全权处理河东江湖事务,尤其是这两家不识时务的。」 白轻羽闻言,心头莫名地微微一刺。 沈枭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师姐,自然是出于对师姐能力和忠诚的绝对信任。 这本是理所应当,师姐比自己更早归附,实力更强,行事也更果决冷酷。 可那一丝细微的丶名为「失落」的情绪,还是如同水底的暗草,悄然滋生。 她努力压下这不该有的情绪,将注意力拉回正事:「王爷……可有具体指示?」 「王爷说,」唐飞絮重复着沈枭那冷酷的命令,「他不看过程,只要结果,河东的江湖,不需要三心二意的废物, 是清理门户以表忠心,还是让本王亲自派人帮他们清理,让他们自己选。」 白轻羽默然。 沈枭的风格一如既往,不给模糊地带,只给生死抉择。 这确实是最高效,也最残酷的方式。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就在这时,白轻羽仿佛不经意般,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指尖微微蜷缩。 视线落在跳跃的火光上,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丶小心翼翼的试探:「师姐在长安这些时日,王爷他,一切可还安好?」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只是下属对主上寻常的关切。 唐飞絮并未察觉她细微的异样,径直答道:「王爷一切安好,蜀地流民之事已定,河西诸事平稳,王爷运筹帷幄,无人能撼动分毫。」 「是么……那就好。」 白轻羽轻声应道,垂下了眼眸。 然而,就在这「一切安好」四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她的内心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激起一片无声的尖叫与麻痒! 一切安好?他当然一切安好! 那个男人,强大丶冷酷丶算无遗策,如同云端的神祇,俯瞰着尘世纷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怎么会不好?他永远都会那么好,那么的遥不可及。 可是,她呢?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丶试图用宗门事务麻痹的丶混乱而羞耻的记忆和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 东煌山上,他霸道地掐住她的下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掠夺与戏谑,那屈辱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肌肤上。 黑风口,她修为尽废,濒死绝望,是他派出的虎贲军将她从地狱边缘拉回。 秦王府别院,他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裸露的背脊,内力流转间,带来伤势愈合的暖意,也带来那种让她战栗酥麻的陌生触感…… 书房里,他揽住她的腰,灼热的气息喷在耳畔,用那种低沉的丶蛊惑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其实骨子里,就想被本王征服?」 还有那个荒唐的丶让她无地自容的春梦。 梦中书桌上的纠缠,她羞耻的迎合,以及醒来后身体深处那空虚的燥热…… 一幅幅画面,一种种感觉,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旋转丶交织! 一万只蚂蚁!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仿佛有一万只细小的蚂蚁,正沿着她的血管,在她的心尖上丶骨髓里疯狂地啃噬丶爬行。 带来一种难以忍受的麻丶痒丶酸丶胀。 那不是疼痛,却比疼痛更折磨人。 那是一种极致的空虚感,一种隐秘的渴望。 一种连她自己都为之恐惧和唾弃的,想要被那个摧毁她又重塑她的男人再次触碰丶彻底征服的欲望。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是应该恨他吗? 恨他毁了她的一切,逼她臣服,让她手上沾满同道的鲜血…… 可为什么,当听到他「一切安好」,得知他并未因任何事烦忧,更没有……想起她时,她的心里会涌起如此巨大的失落和这种令人发疯的麻痒? 她甚至可耻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羡慕那些能被沈枭直接霸占的女人,她们至少还能占据他一丝心神。 而她,似乎已经被遗忘在这河东的风雪里,只能靠着偶尔的指令和遥远的消息,去捕捉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影子。 「师妹?」 唐飞絮似乎察觉到她的沉默有些异常,抬眸看了她一眼。 白轻羽猛地一惊,强行将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呻吟咽了回去。 她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和瞬间绯红的脸颊。 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体内那团邪火。 「没……没什么。」 她放下茶杯,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后的沙哑。 「只是觉得,王爷深谋远虑,我等只需依令行事便可。」 她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指向那些证据:「师姐,关于凌霄丶苍梧二宗,我们该如何着手?是直接示警,还是……」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用具体的事务来转移注意力,否则,那内心深处一万只蚂蚁啃噬的麻痒,几乎要将她逼疯。 唐飞絮没有多想,她的心思已经全然放在了如何执行沈枭的命令上。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证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示警?不必王爷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我们先……」 白轻羽努力集中精神,听着唐飞絮冷静地分析局势,布置行动方案。 她点头,提出建议,表面上一切如常,依旧是那个沉稳干练的天剑宗宗主。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那个男人身上独特的丶冷冽又霸道的气息。 每一次心跳,都在无声地呐喊着一个她不敢承认的渴望。 沈枭…… 这个名字,如同最剧烈的毒药,早已深入她的骨髓,融入了她的血液。 而她,似乎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而静室之内,炭火依旧温暖,却再也驱不散白轻羽灵魂深处那一片冰火交织丶麻痒难耐的荒芜。 她接下来的每一步行动,都注定将缠绕着这份无法言说丶无法摆脱的隐秘煎熬。 第301章 又见李璐 夜色如墨,将天都皇城的飞檐斗角都浸染得一片沉郁。 掌镜司督司李璐独坐在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那份关于河东康麓山与江湖势力往来的密报卷宗。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略显疲惫却异常锐利的眉眼。 凤舞的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头,也卡住了她原本顺畅的官途。 整整一年了,她未能再向陛下献上足以动摇河西根基的情报。 那些精心挑选丶试图潜入长安的暗桩,甚至连秦王府治下的「麒麟卫」第一道关卡都过不去,最终只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成为沈枭对她丶对掌镜司无情的嘲讽。 河西已成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她不得不将目光转向河东。 那里,范阳节度使康麓山与凌霄丶苍梧二宗的往来。 在李璐看来,无疑是结党营私丶图谋不轨的铁证。 若能坐实此事,扳倒一位封疆大吏,同样是泼天的大功一件,足以让她在圣上面前重获青睐,甚至有机会借题发挥,将火烧到河西沈枭身上。 证据已搜集得七七八八,关键人证也被她秘密控制在河东某处。 只需将人证安全接回天都,她便能在朝堂之上,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让所有下属瞠目结舌的决定从她口中传出——派马奴汪洋,前往河东接应人证! 消息一出,掌镜司内一片哗然。 「督司三思啊,汪洋不过一介卑贱马奴,目不识丁,粗鄙不堪,如此重任,岂能交付于他?」 「司内能人辈出,随便派一队精锐缇骑,也比那马奴强上百倍!」 「尊卑有序,礼法不可废!让一马奴立此大功,我等颜面何存?」 议论之声如蝇虫嗡鸣,搅得人心浮动。 就连她的丈夫,吏部员外郎张驰,在听闻此事后,也在晚间试图委婉劝谏:「夫人,此举是否过于惊世骇俗? 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此事若传开,恐惹来非议,于你仕途不利, 况且,贱籍晋升,律法不容,为夫在吏部也难做。」 李璐只是沉默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失望。 连最亲近的丈夫,也无法理解她的决断。 她何尝不知道此举冒险?何尝不知道会招致非议? 但她更知道,掌镜司内部,乃至她丈夫所在的吏部,派系林立,关系盘根错节。 她信不过那些看似能力出众的属下,谁又能保证,他们背后没有站着其他皇子丶其他权臣? 凤舞之死,让她对「自己人」也充满了警惕。 而汪洋,这个身份卑贱丶无人注意的马奴,恰恰因为他的微不足道,才成了最安全的棋子。 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不引人注目,却有着在最肮脏环境中求生的本能和韧性。 更重要的是,他的一切都捏在自己手里,他的命运,只能依附于自己,别无选择。 只是,这份孤独的决断,无人理解的压力,还是让她在夜深人静时,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疲惫。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些质疑丶嘲讽丶担忧的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向她笼罩而来。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亲信侍卫轻轻叩门而入,双手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督司,方才有人将此信送至门房,指名要您亲启。」 李璐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她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没有任何印记。 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用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欲破河东局,今夜子时,万源居天字乙号房一叙。」 没有落款,没有来历。 李璐的心猛地一跳。 「送信之人呢?」 「已然离去,未曾看清面貌,只知是个普通小厮打扮。」 挥退侍卫,李璐捏着这张纸条,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捻破。 万源居…… 那是天都市集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约她见面? 对方显然知道她在谋划河东之事。 是敌?是友? 是康麓山派来试探的人? 还是朝中其他窥伺此事的力量? 亦或是河西那边的人?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凤舞被轻易揪出丶暗桩被精准识破的阴影再次浮现。 沈枭的阴影,仿佛无处不在,这会不会是一个针对她的陷阱? 但纸条上的字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去,还是不去? 风险与机遇并存。 李璐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烛光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显得孤寂而决绝。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立刻灌入,让她萎靡的精神一振。 天都的夜空,星辰黯淡,唯有皇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无论是为了扳倒康麓山,为了自己的仕途,还是为了揭开这神秘来信背后的真相,她都必须去。 若是陷阱,她便要看看,这陷阱究竟是为谁而设! 若是机遇…… 那便是天助她也! 「备车。」她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威严,对门外吩咐道,「去万源居,不必声张,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 子时将至,天都的喧嚣渐渐沉寂,唯有西市一些酒楼勾栏还亮着灯火。 万源居门口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李璐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装,披着斗篷,帽檐压低,在侍卫警惕的目光中,独自一人走进了万源居。 跑堂的小二似乎早已得到吩咐,见她进来,并未多问,只是恭敬地引着她穿过喧闹的大堂,走向后方清静的雅间区域。 天字乙号房。 站在房门前,李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戒备。她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暧昧。 临窗的桌旁,背对着她,坐着一个身着青色布袍的身影,看似寻常,但那挺直的脊背和隐隐透出的气度,却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照亮了他的侧脸,那是一张儒雅中带着几分疏离的面容,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眼神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来人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李督司,你可来了,请坐。」 「你是何人,找我有何事?」 李璐语气冰冷,沉声问道。 来人笑着回道:「在下,河西秦王府,上官羽,奉秦王之命特意来见李督司。」 上官羽? 上官家! 河西秦王府最器重的商阀家族,生意遍布西州各地,西州诸国有三成的生活必需品,用的都是上官家出产的货物。 至于上官羽,李璐也有所耳闻。 这是一名不择手段的毒士,数月前河东兵变造成的巨大损失,也脱不开他的手。 如今他敢独自送上门来,又是安的什么心思。 强忍要将上官羽绳之以法的冲动,李璐冷声问道:「哦?河西的人,秦王派你来是为了何事?」 上官羽笑了笑:「李督司不要紧张,请坐下来说话。」 第302章 李督司,玩的很花啊 李璐上前冷声道:「哦?河西的人,秦王派你来是为了何事?」 上官羽笑容不变,推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李督司不必紧张,王爷听闻黄史义之事,让李督司损失了一员得力干将,心中甚是不安, 区区薄礼,五万两安西钱庄的银票,权作补偿,还请笑纳。」 匣盖开启,厚厚一叠银票赫然在目,面额巨大,散发着油墨与权势混合的冰冷气息。 「补偿?」李璐仿佛被毒蝎蜇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羞辱,「沈枭杀我暗桩,辱我掌镜司,如今竟用这阿堵物来羞辱本官?」 她体内内力悄然流转,袖中手指微屈,已是擒拿手的起势,目光如刀般锁定上官羽。 「上官羽,你今日自投罗网,就别想走了!」 面对骤然紧绷的杀机,上官羽却浑若未觉,甚至悠闲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李督司稍安勿躁,王爷交代,若您对这份补偿不满意……」 他抬起眼皮,那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毒蛇般的幽光。 「那就再加一份大礼,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说着,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丶以粗劣纸张拓印而成的小册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李璐面前。 「李督司不妨先看看这个,再决定是否要动手不迟。」 李璐心中疑窦丛生,警惕地瞥了一眼那册子,封面上空无一字。 她冷哼一声,伸手拿起,带着几分不屑与审视,翻开了第一页。 只一眼! 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李璐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她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拿着册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册子。那是一本春宫图册。 但图上那交织缠绵丶姿态不堪入目的男女主角…… 赫然是她自己,和那个她倚为秘密棋子的马奴——汪洋! 画工算不上顶级,但人物面容特徵捕捉得极其精准,尤其是她肩颈处那一小块隐秘的淡色胎记,以及汪洋耳后那道明显的疤痕,都清晰可辨。 那神态,那姿势,栩栩如生,仿佛作画之人就在那颠鸾倒凤的现场,将每一个细节都烙印了下来。 上官羽轻笑一声:「李督司,你玩的可真够野的,连马奴都不放过,还想让他跨级往上爬,啧啧啧。」 「不……这不可能!」 李璐失声低呼,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之前的冷静与威严荡然无存,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和无法掩饰的慌乱。 「这是诬陷,是伪造,是你们河西,你们沈枭卑劣的构陷!」 她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将册子撕扯开来,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上官羽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徒劳的举动,慢悠悠地品着茶,直到李璐将碎纸狠狠掷在地上,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李督司,何必动怒?这样的册子,在下拓印了不下数百份, 还贴心地配上了香艳的话本解说,图文并茂,保管天都的市井百姓都能看得明白,听得懂, 您尽管撕,撕完了,我明日就让人到街市去分发两份。」 李璐浑身发抖,指着上官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上官羽却不给她喘息之机,如同最高明的猎人,步步紧逼。 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票据的拓本,轻轻放在桌上。 「册子话本,或许还能狡辩是造假,那么……」他指尖点着那些票据,「李督司在城南怀州巷,化名李夫人,为那马奴汪洋置办的三进宅院, 采购的上等苏绣锦衣,以及屋内那些价值不菲的金玉器皿,这些房契丶货单的拓本,又该如何解释?」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直刺李璐内心最虚弱的角落:「据在下所知,李督司年俸三百两,算上各种津贴,年入亦不过千两, 这宅院丶锦衣丶金玉,林林总总加起来,花费超过三万两,而这笔巨款的来源……」 他拿起一张借据拓本,清晰地展示着「金盛钱庄」的印鉴和「例贷」字样,以及那触目惊心的数额。 「李督司,您告诉我,您一个四品京官,如何还得起这笔巨债?还是说,您与那马奴,当真情比金坚,不惜借贷也要玩一出金屋藏娇?」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璐的心上。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之中,所有的隐秘丶所有的尊严,都被践踏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辩解?在如此铁证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上官羽看着她失魂落魄丶无言以对的模样,终于图穷匕见,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李督司若不愿意回答那也无妨, 在下不介意将这些东西,送去给吏部的张驰张员外郎鉴赏一番,让他看看,自己当年千挑万选丶风光迎娶的名门贵女, 背地里竟是个与卑贱马奴有染,还不惜巨债在外置办房产丶缠绵偷欢的荡妇!」 「荡妇」二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璐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所有的骄傲丶所有的谋划丶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丈夫张驰那惊愕丶愤怒继而鄙夷唾弃的眼神,看到了同僚们幸灾乐祸的指指点点,看到了圣上震怒下她被革职查办丶身败名裂的凄惨下场。 前途丶家庭丶声誉,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良久,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声音嘶哑微弱得如同蚊蚋:「你……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上官羽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那笑容在李璐眼中,比魔鬼更加恐怖。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简单,李督司将你手中所有关于河东调查的情报,包括康麓山与江湖势力往来的证据, 以及你控制的那几个关键人证的下落,原原本本地交给我。」 他顿了顿,看着李璐绝望的眼神,给出了最后的「仁慈」:「只要你乖乖合作,你欠金盛钱庄的那三万两银子,王爷会帮你还清, 而你与那马奴的这段风流韵事,也将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你依然是掌镜司冷面无情的督司, 依然是名门望女,依然还是贤妻良母,如何,考虑一下吧?」 还有选择吗? 李璐闭上眼,两行屈辱丶恐惧与绝望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仿佛能听到自己毕生坚守的某些东西,正在咔嚓碎裂。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在沈枭这精准而恶毒的手段面前,她毫无还手之力。 「好。」 这一个字,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上官羽满意地点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明日晚上,同样是这个时辰,东街夜市,丰汇楼二楼雅间听雨轩, 我会在那里等你,记住,我要所有的原件和确切地点。」 说完,他不再多看瘫软如泥的李璐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从容起身,悄然离开了房间。 雅间内,只剩下李璐一人,如同失去提线的木偶,瘫在椅中。 窗外隐约传来的夜市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看着地上那被撕碎的春宫图残页,看着桌上那叠象徵着耻辱与背叛的票据拓本,巨大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将她彻底吞噬。 她不仅背叛了朝廷,更背叛了家庭,背叛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通往深渊的道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 第303章 李璐心声 李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万源居的。 身后的雅间,仿佛一个刚刚行刑完毕的修罗场,将她的尊严丶骄傲和一直以来苦苦维持的体面,绞杀得粉碎。 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上官羽那张带着毒蛇般笑意的脸,却也像是将她与过去那个冷静自持丶步步为营的掌镜司督司彻底割裂。 她没有上马,而是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融入天都冰冷沉寂的夜色里。 初冬的寒风如同细密的针,穿透她并不厚实的便装,刺入肌肤,却远不及她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输了。 这个词在她空洞的脑海中反覆回荡,带着铁锈般的苦涩。 其实,早在一年前,「凤舞」黄史义的尸体被像垃圾一样丢在掌镜司门外时,她就该知道自己输了。 输给了那个远在长安,却仿佛能将阴影笼罩整个天都的男人,沈枭。 那是对她能力的否定,对她多年经营的掌镜司情报网络的嘲弄。 她不甘,她愤怒,她将全部精力转向河东,试图抓住康麓山这根稻草,重新在陛下面前,在同僚之中,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今夜,上官羽用最下作丶最狠毒的方式,将她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剥夺了。 不仅仅是输掉了这场与沈枭的暗战,更是输掉了她的人生,她的一切。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上官羽拿出的那些证据:那本粗糙却细节骇人的春宫图册,上面是她和汪洋纠缠的身影; 那些房契丶货单的拓本,记录着她如何用巨资为那个马奴构筑安乐窝; 还有那张来自「金盛钱庄」的巨额借据…… 「荡妇……」 上官羽冰冷的评价如同魔咒,在她耳边萦绕不去。 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她能想像,这些东西一旦公之于众,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丈夫张驰惊愕丶愤怒继而化为鄙夷唾弃的眼神。 同僚们表面同情实则幸灾乐祸的指指点点。 御史台雪片般的弹劾奏章。 圣上的震怒,革职查办,身败名裂…… 还有她那年幼的女儿,将如何面对有一个「与马奴通奸」的母亲?她将在天都,在整个大盛,再无立足之地!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李璐! 掌镜司的李督司,和一个卑贱的马奴,汪洋。 「可这能怪自己么?」 一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在她混乱的心绪中挣扎着响起。 怪她吗?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三年前的那个午后。 阳光有些刺眼,她因一桩棘手的案子心烦意乱,无意中走到了掌镜司后院的马厩附近。 然后,她看见了正在井边搓澡的汪洋。 古铜色的丶健硕的丶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背脊,在阳光下泛着水光,肌肉的线条随着他掬水的动作流畅地起伏。 水珠从他短硬的发茬滚落,划过宽阔的肩胛,沿着脊沟没入腰际…… 只那一眼,像是一道灼热的闪电,劈中了她沉寂已久丶甚至她自己都以为早已枯竭的某处心湖。 她当时就像中了邪,脚步被钉在原地,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那是一种原始的丶野性的丶与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或文雅或精明的官员截然不同的吸引力。 她知道自己身份悬殊,知道这是禁忌,知道万劫不复…… 但在那一刻,所有的「知道」都敌不过那瞬间席卷而来的丶鬼使神差的迷恋。 之后的事情,仿佛顺理成章,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走。 某个心绪不宁的深夜,她屏退左右,独自一人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马厩。 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马匹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汪洋身上那股汗水和阳光的味道。 没有多余的言语。 黑暗中,他粗糙炽热的手掌,他带着啃咬的亲吻,他毫不掩饰的丶几乎要将她碾碎的欲望…… 一切都与她那个永远温文尔雅丶连行房事都仿佛在完成任务的丈夫张驰,截然不同。 在马棚那混杂着乾草和牲畜气息的环境里,在压抑的喘息和肉体碰撞声中,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丶近乎堕落的快乐。 那一夜,汪洋给了她做女人二十几年年都未曾体会过的酣畅淋漓。 从那以后,她便沉沦了。 她开始找各种藉口与他私会。 马棚丶废弃的仓房丶甚至她冒险在外购置的那处宅院…… 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既恐惧又兴奋。 她给他钱,给他买昂贵的衣料,给他置办宅院,改善他的生活。 在她看来,这很公平,不是吗? 他给了她极致的欢愉,她给他贫贱人生中难以企及的优渥生活,有什么错? 她甚至觉得,这是她在这冰冷压抑的官场和婚姻生活中,唯一一点属于自己的丶真实的热气和活气。 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秘密,如同守护着一个易碎的丶却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毒果。 她依然在张驰面前扮演着端庄的妻子,在女儿面前扮演着温柔的母亲,在掌镜司扮演着冷面无情的督司。 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在光与暗的夹缝中,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直到今夜,上官羽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这个她视若性命秘密的脓疮,彻底捅破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凭什么?!」 一股不甘和怨愤骤然涌上心头。 她李璐,十七岁入掌镜司,从最低等的书吏做起,十年间,靠着过人的心智和手段,一步步爬到如今正四品督司的位置。 这其间付出了多少心血,熬过了多少明枪暗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侦破过多少大案,为朝廷丶为陛下铲除了多少隐患? 难道这些功劳,还抵不过一点私德有亏? 张驰呢?她的丈夫,吏部的员外郎。 是,他温文尔雅,是读书人,讲究体面。 可这些年来,他们之间除了相敬如宾,还剩下什么? 他可知她在外办案的凶险与压力?可知她面对沈枭这种对手时的殚精竭虑? 他给不了她慰藉,给不了她激情,甚至连夫妻间最亲密的事,都淡得像一杯白水。 他关心的,永远是他的仕途,是他的清誉,是那些该死的礼法规矩。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她胸中燃烧,几乎要将那份恐惧和屈辱暂时压下去。 她几乎要说服自己,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是世道不公,是张驰冷漠,是沈枭卑鄙。 就在这时,她踉跄的脚步停了下来。 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府邸的侧门。 熟悉的门楣,悬挂着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 里面,是她经营了多年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应该都已经歇下了。 她穿过回廊,走向正房。 经过女儿房间时,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透过并未关严的门缝,看到女儿抱着布偶,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那一刻,李璐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随即又被无尽的酸楚和恐慌淹没。 她的女儿…… 如果事情败露,女儿该怎么办? 她将如何面对世人的指指点点?她的未来会不会被自己这个母亲彻底毁掉?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女儿的房门,轻轻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丈夫张驰已经睡下了,背对着门口,呼吸平稳。 屋内熟悉的薰香味道,整洁雅致的陈设,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安稳,宁静,是她多年来习惯了的正常生活。 然而此刻,这正常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她的「不正常」,她的「肮脏」和「不堪」。 她褪下外袍,动作僵硬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丶疲惫,眼角甚至已经有了细微皱纹的脸。 这张脸,白日里是令属下敬畏丶让对手忌惮的掌镜司督司,而就在几个时辰前,在上官羽面前,却是一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丶瑟瑟发抖丶屈辱不堪的女人。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镜面,仿佛想触摸那个熟悉的自己,却只触到一片冰冷。 悔意,如同深夜的潮水,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愤怒筑起的堤坝,汹涌而来。 她后悔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可以同时扮演好几个角色。 可现在她才明白,从一开始,她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所有的侥幸心理,都在今夜被上官羽彻底击碎。 「守住这个家,把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底……」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喃喃着不久前才发下的誓言,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永远?哪里还有永远? 上官羽只给了她一天的时间。 明天晚上,子时,东街夜市,丰汇楼听雨轩。 她必须交出所有关于河东调查的底牌,交出那些她耗费无数心血才掌握的证据和人证下落。 背叛朝廷,背叛陛下吗?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可若是不背叛,等待她的就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一边是忠君报国的理念和职业操守,一边是自身和家庭的存续。 一边是冰冷无情的现实和律法,一边是那曾让她沉沦的丶带着罪恶感的温暖和欢愉。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脑海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该怎么办? 她怔怔地坐在镜前,许久许久。外面的更鼓声隐约传来,提示着夜的深沉。 最终,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悄无声息地躺下,与背对着她的丈夫保持着一段距离。 黑暗中,她睁大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 第304章 别天真了李督司,你这叫叛国 翌日子时,东街内城夜市。 尽管已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各色小贩的吆喝声丶食客的谈笑声丶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盛世夜景。 然而,这所有的热闹与喧嚣,在李璐踏足这片区域的瞬间,便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在外。 她的世界,只剩下死寂和冰冷。 丰汇楼就在眼前,二楼那间名为听雨轩的雅间,像一张怪兽的巨口,等待着她自投罗网。 她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丶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了上去。 雅间内,上官羽早已等候多时。他依旧是一身看似朴素的青衫,坐在窗边,悠闲地品着茶,仿佛只是在欣赏楼下夜市的景致。 见到李璐进来,他脸上露出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丶令人憎恶的笑容。 「李督司真是守时。」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璐手中那个厚厚的丶以牛皮纸仔细封好的卷宗上。 李璐没有理会他的寒暄,或者说,她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进行无谓的客套。 她径直走到桌前,将那份卷宗重重地放在上官羽面前。 动作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着被抽空一切的虚脱。 这里面,是她多年来关于河东调查的全部心血——康麓山与凌霄丶苍梧二宗往来的密信抄本丶资金流向的详细记录丶关键证人的藏匿地点丶甚至还有她根据蛛丝马迹推断出的丶可能与朝廷更高层人物联系的线索…… 一切能置康麓山于死地,也本可能让她东山再起的东西,现在,被她亲手奉上,作为换取自己丑闻不被揭露的赎金。 上官羽并不急于打开,而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李璐苍白如纸丶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色,慢悠悠地问道: 「在下实在好奇,李督司出身名门,仕途顺畅,夫婿亦是清流官员,何以会……行差踏错,与那等卑贱之人,做出那等……不顾廉耻之事?」 他的话语轻柔,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剐蹭着李璐最敏感的神经。 李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羞辱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空洞。 「这与你无关。」 她的声音乾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呵呵,」上官羽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洞察与戏谑的光芒,「我懂,无非是贪图那点所谓的刺激, 是觉得家中夫婿过于无趣,还是厌倦了这规行矩步的官场生活,想在那粗野马奴身上,寻些不一样的野趣?」 他每说一句,李璐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只是啊,李督司,」上官羽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惋惜,「你这贪图的刺激,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若是在我们河西,民风虽不说多么开化,但男女之事, 顶多也就是背负一个不守妇道的骂名,被人指指点点几句罢了, 可在这里,在大盛朝廷,尤其是在天都这等京畿腹地,最重礼法规矩……」 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缓慢而清晰地钻入李璐的耳中: 「……你这等行径,一旦败露,可不仅仅是你个人身败名裂那么简单, 它会像瘟疫一样,波及你的家族,你那在吏部为官的夫婿张驰,首当其冲,仕途尽毁都是轻的, 你的母族丶夫族,所有与你相关的望族声誉,都将蒙上无法洗刷的污点, 严重的,甚至可能导致家族分崩离析,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李璐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张驰被革职查办,族人愤怒的眼神,女儿被人欺凌嘲笑……而她,则是这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 她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在地。 上官羽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这才不慌不忙地拿起那份卷宗,仔细地检查起来。 他翻阅得很慢,时而点头,时而凝神细看,确保里面的内容真实无误,足以让沈枭王爷彻底掌握河东的主动权,并反过来钳制朝廷可能的发难。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对李璐而言,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她背叛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背叛了朝廷,背叛了……她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的一点对「忠君」二字的敬畏。 这种灵魂被撕扯丶被玷污的感觉,比任何肉体上的痛苦都更加难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羽终于合上了卷宗,脸上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 「很好,李督司果然是个守信之人,准备得十分周全。」 他将卷宗仔细收好,放入一个不起眼的布囊中,然后看向李璐,语气轻松地说道:「李督司放心,金盛钱庄那边三万两的利钱,王爷已经派人替你解决了,不会再有后续麻烦。」 李璐闻言,猛地睁开眼,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急促而带着一丝哀求:「那些……那些册子,还有票据的拓本……还给我!」 上官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李督司,别傻了,你以为这是在集市上做买卖,银货两讫就完了吗?」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你现在已经叛国了,交出这份东西,你就是朝廷的罪人, 这件事,会成为你身上一道永远无法摆脱的枷锁,想要明哲保身?想要安稳地继续做你的督司夫人? 可以,但从今往后,你必须听从王爷的安排, 河西需要的时候,你要提供你能提供的一切, 这才是你能继续活下去,保住你现在所拥有一切的唯一方式。」 轰—— 李璐只觉得脑海中一阵雷鸣,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 圈套…… 这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丶她一旦踏入就永无脱身之日的圈套! 沈枭不仅要她这次的情报,更要她这个人,要她这个掌镜司督司,成为他埋在天都丶埋在朝廷内部的一颗钉子,一个长期的眼线。 从他用黄史义警告她开始,或许就已经在为她今日的屈服做铺垫了! 她完了。 她不仅输掉了现在,也输掉了未来。 她将永远活在西域的阴影下,成为一个提线木偶,一个没有灵魂的背叛者。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将她彻底吞噬。 她看着上官羽收起布囊,从容地站起身,甚至对她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开了雅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李璐一个人僵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楼下夜市的喧嚣再次隐约传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怎么走出丰汇楼的。 夜风凛冽,吹在她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她的心已经比这冬夜更冷。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条或明亮或昏暗的街道。 等她稍微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城南怀州巷的那处三进宅院外。 这是她为汪洋购置的「家」,也是她背叛婚姻丶坠入深渊的起点。 此刻,宅院里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一个疯狂的丶带着血腥气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她绝望的心底疯狂滋生——杀了他! 杀了汪洋。 只要这个祸根消失了,只要这个活生生的证据不存在了,上官羽手里的那些册子和票据,或许……或许就少了几分威胁? 至少,能让她那被玷污的过去,彻底埋葬!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迅速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维。 对,杀了他!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包裹了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里,常年藏着一柄淬了剧毒丶薄如柳叶的短刃,是她作为掌镜司督司,最后的防身之物,也是执行某些特殊任务的工具。 她几乎没有犹豫,用身上备用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侧门,闪身而入。 院子很安静,与前院的喧嚣隔绝开来。 她熟悉地穿过庭院,走向主屋。越是靠近,她的心跳得越快,不是出于情欲,而是源于一种即将进行毁灭的丶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激动。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汪洋并没有睡。他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笨拙地……折着纸鸢。 桌上已经放了几个成品,虽然粗糙,却透着一种朴拙的用心。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李璐,古铜色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局促。 「夫人?您……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他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将桌上那些粗糙的纸鸢藏到身后,似乎觉得这些东西配不上她的身份。 李璐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纸鸢上。 她想起,不久前一次温存过后,她曾无意中提起,小时候最爱在春日里放纸鸢,可惜嫁人后,就再也没碰过了。她只是随口一说,自己或许都忘了。 可他却记住了。 看着汪洋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澄澈丶带着纯粹的喜悦和一丝讨好意味的眼睛,看着他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丶此刻却小心翼翼捧着那粗糙纸鸢的手,李璐袖中紧握着短刃的手指,猛地一颤。 杀了他? 这个不久前还无比坚定的念头,在此刻,面对这个真诚地丶甚至是卑微地爱慕着她丶记得她随口一句话的男人时,竟变得如此艰难。 他或许卑贱,或许粗鄙,但他给过她真实的快乐,给过她丈夫从未给予过的炽热情感和肉体欢愉。 他从未主动向她索取过什么,他此刻眼中对她的眷恋和依赖,不像伪装。 真的要亲手了结这个……让她感受到自己还是个「女人」的生命吗? 李璐僵在原地,袖中的短刃仿佛有千斤重。 杀心在胸腔内剧烈翻腾,与残存的情愫丶一丝莫名的不忍,以及更深沉的丶对毁灭这一切(包括她自己最后一点温暖记忆)的恐惧,疯狂地交织丶搏斗着。 她的脸色在灯光的阴影下变幻不定,最终,那汹涌的杀意,被她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丶极其艰难地,强压了下去。 她看着汪洋,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她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第305章 杀林骁 河东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过重建中的天剑宗山门,也送来了来自长安的密信。 唐飞絮展开那张薄薄的丶却重若千钧的纸条,上面是上官羽带着一丝阴柔锐利的字迹,简明扼要地传达了沈枭的最新指令。 「康麓山与二宗勾结,其意在幽州林骁,彼等欲借刀杀人,尔等可将计就计,暂作不知,虚与委蛇, 探其虚实,伺机而动,林骁可除,然需握康麓山把柄,使其投鼠忌器,具体分寸,尔等自决。」 纸条在唐飞絮指尖化为细碎的粉末,随风飘散。 她抬眸,看向身旁的白轻羽,眼神一如既往的冰冷平静,仿佛只是收到了一道寻常的指令。 「王爷的意思,是先看看凌绝霄和吴清寒,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唐飞絮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们需与他们再见一面试探其意。」 白轻羽的心,在听到「王爷」二字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丶屈从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点了点头:「师姐安排便是。」 会面地点,定在了河东边境一处僻静山庄。 此地看似寻常,实则暗哨密布,确保万无一失。 当凌绝霄与吴清寒联袂而至时,脸上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寒暄落座,香茗氤氲的热气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 凌绝霄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江湖人的直爽,却又暗藏机锋:「唐剑主,白宗主,今日邀我等前来,想必是为了近日河东不太平的风声吧?」 吴清寒则更为含蓄,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叹道:「康节度近来动作频频,我等小门小派,夹在王爷与朝廷之间,实在是难做啊。」 他话语未尽,但那份待价而沽丶左右为难的姿态却表露无遗。 唐飞絮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对他们的诉苦毫无兴趣,直接切入核心:「康麓山找你们,所为何事?」 她这般单刀直入,反而让凌绝霄和吴清寒微微一愣,准备好的诸多说辞似乎都派不上用场。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吴清寒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唐剑主,白宗主,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等也不瞒你们了, 康麓山找我们,确实有所图谋,但其目标,并非秦王,而是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唐飞絮和白轻羽的反应,见二人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道:「幽州节度使,林骁!」 白轻羽眸光微闪,这与上官羽情报所言一致。 凌绝霄接口道,语气带着几分煽动性:「这林骁,拥兵自重,对秦王殿下向来也是不服,乃是一大隐患, 康麓山的意思是,借朝廷和我们之手,将此僚除掉, 一来,可为秦王殿下除去一心头之患, 二来,也能藉此向王爷表明我二人的诚意与价值!」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一切都是为了沈枭着想。 唐飞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如何除法?」 吴清寒见似乎有门,精神一振,低声道:「康节度已设下一计,他假意与林骁商议共同应对王爷威胁, 邀其于三日后在落鹰涧会盟,商讨联防事宜, 届时,他会在酒水中做手脚,削弱林骁及其亲卫实力, 而我等要做的,便是埋伏在落鹰涧两侧,待信号一起便杀出, 配合康节度的亲兵,将林骁及其党羽,一举歼灭!」 他描绘着计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听着他们侃侃而谈如何为沈枭除掉隐患,白轻羽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被表象和言语轻易蒙蔽的「东州剑仙」了。 沈枭需要他们来「表明诚意」和「体现价值」? 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个男人,强大丶冷酷丶算无遗策。 他若真想除掉林骁,有一万种更直接丶更高效的方法,何须假手于康麓山和这两个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这不过是康麓山藉机铲除异己丶壮大自身,而凌丶吴二人则想藉此机会,一边向朝廷纳投名状,一边又在沈枭面前卖乖,妄图左右逢源的把戏罢了。 他们所有的算计和表演,在绝对的实力和洞察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拙劣。 而她和师姐要做的,就是陪着他们把这场戏演下去。 唐飞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她抬眸,目光扫过凌绝霄和吴清寒,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应允的意味:「此事,听起来倒有几分可行,若真能除掉林骁,对王爷而言,确是一件好事。」 白轻羽也适时地微微颔首,配合着师姐,清冷的声音响起:「林骁盘踞幽州,始终是个麻烦,若能藉此机会将其剪除,王爷想必也会记下二位的功劳。」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鼓励,仿佛真的被他们的「忠心」所打动。 凌绝霄和吴清寒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凌绝霄拍着胸脯保证:「唐剑主,白宗主放心,此事我凌霄宗必定全力以赴,绝不让那林骁走脱!」 吴清寒也捻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届时,还需二位从中策应,确保万无一失, 事成之后,康节度使那边,自有厚报,而王爷那里,也望二位能为我等多美言几句。」 「美言几句」? 白轻羽心中冷笑更甚。 他们根本不明白,当沈枭决定「用」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棋盘上的弃子,区别只在于何时被舍弃,以及能发挥多少剩余价值。 至于沈枭为何要默许甚至推动这个明显带有康麓山私心的计划? 白轻羽没有深究,也无需深究。 那个男人的心思,如同深渊,不可测度。 他既然让上官羽传来那样的指令,必然有他的全盘考量。 或许,林骁的存在确实碍了他的眼,借刀杀人是成本最低的方式。 或许,他需要康麓山更深地卷入此事,留下更确凿的把柄,以便日后拿捏。 或许,这本身就是一场清洗,要借着这个机会,将河东所有不安分的势力,无论是林骁这样的军方将领,还是凌绝霄丶吴清寒这等江湖墙头草,一并梳理乾净。 无论如何,她和师姐要做的,不是猜测沈枭的意图,而是不折不扣地执行。 她们是他手中的剑,指向何方,便斩向何方。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具体细节,还需仔细商议。」 唐飞絮开口,将话题拉回具体的行动部署, 「落鹰涧的地形,埋伏的人手,信号的确认,以及事成之后,如何确保康麓山兑现承诺,以及我们如何向王爷禀报。」 她的语气冷静而务实,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普通的宗门任务,而非一场关乎生死丶牵扯多方势力的阴谋。 白轻羽也收敛心神,将所有关于沈枭的杂乱思绪强行压下,投入到这场虚伪的「合作」谈判中。 她指出落鹰涧几处可能被忽略的埋伏点,分析林骁亲卫可能采取的应对策略,甚至提出了几种在混乱中意外获取康麓山与二宗密谋证据的可能性。 她的思路清晰,言辞精准,展现出作为一宗之主应有的能力。 凌绝霄和吴清寒见她二人如此投入,心中更是大定,只觉得计划成功在望,仿佛已经看到了藉此攀上康麓山和高层,同时又能在沈枭面前立功的美好前景。 然而,他们看不到,在唐飞絮冰冷的目光和白轻羽看似配合的表象下,隐藏的是截然不同的心思。 一场各怀鬼胎的「合作」,就在这看似和谐的气氛中,初步敲定。 送走凌丶吴二人后,山庄内恢复了寂静。 唐飞絮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苍茫的山色,眼神锐利如刀:「落鹰涧,倒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白轻羽立于她身侧,轻轻「嗯」了一声,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她知道的,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最终流血的,绝不会只有林骁。 她仿佛已经嗅到了空气中,那即将弥漫开来的丶浓郁的血腥气。 而这血腥气的尽头,是那个远在长安,掌控着一切的男人,冷漠注视的目光。 第306章 康麓山野心 范阳节度使府邸,书房内。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驱不散康麓山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阴郁与权衡。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圣旨密令,言犹在耳。 李昭要他设法除掉幽州林骁,剪除这个在河东日渐坐大丶且对朝廷平叛不力多有微词的悍将。 然而,康麓山并非李昭手中那把毫无思想的刀。 他看得更远,也更懂得如何在权力的夹缝中求生。 林骁该死吗? 在康麓山看来,自然是该死的。 此人桀骜不驯,拥兵自重,屡屡嘲讽朝廷在蜀地战事上的无能,确实是个碍眼的钉子。 但,林骁现在还不能死得这么干脆。 他的死,必须要有价值,要能为自己铺路。 眼下整个河东,真正能让他康麓山感到如芒在背的,并非一个莽夫林骁。 而是他那名义上的义父,那个门生故旧遍布的张守规! 张守规就像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看似退居幕后,实则影响力无处不在。 他康麓山这个范阳节度使,当得并不那么顺畅,许多政令军务,都绕不开张守规的影子。 若此时按李昭之意,直接除掉林骁,固然能向朝廷表功,但也等于自断一臂,削弱了河东军方内部可能牵制张守规的力量。 一个没了林骁制衡的张守规,只会更难对付。 「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康麓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能说动林骁,与自己联手,先架空甚至扳倒张守规,彻底掌控河东兵权,届时再…… 他摇了摇头,知道这想法有些天真,林骁的傲慢是出了名的,但无论如何,值得一试。 他唤来亲信,低声吩咐:「去,以我的名义,秘密请林节度过府一叙,就说有要事相商,关乎河东未来。」 …… 两个时辰后,林骁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康麓山的书房门口。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暗色锦袍,龙行虎步,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悍勇之气,眼神扫过康麓山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甚至是一丝轻蔑。 「康节度,何事如此紧急,非要此刻唤林某前来?」 林骁大马金刀地在康麓山对面坐下,声音洪亮,震得窗纸似乎都嗡嗡作响。 他比康麓山年长两岁,资历也更老,自然带着几分前辈的姿态。 康麓山压下心头因对方态度而升起的不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亲自为其斟上一杯热茶:「林兄,冒昧相请,实是有要事,关乎你我前程,乃至河东大局。」 林骁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粗大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挑眉道:「哦?康节度如今圣眷正浓,还能有什么关乎前程的大事,需要与我这个粗人商议?」 他话语中的讽刺意味,康麓山如何听不出来? 无非是暗指他靠攀附李昭上位。 康麓山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林兄,明人不说暗话, 如今河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你我都非池中之物, 难道就甘心永远被被上面那位老爷子(指张守规)压着一头吗?」 林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随即嗤笑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哐」一声脆响:「康麓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帅乃我辈楷模,更是你康麓山的义父,你今日邀我前来,就是要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林兄!」康麓山语气加重了几分,「何必自欺欺人?张帅年事已高,观念守旧,早已跟不上如今局势, 他处处掣肘,使得你我空有抱负,却难以施展,如今朝廷亦有再度整顿河东之意,此正是你我联手的大好时机!」 「联手?」 林骁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康麓山,目光如炬,带着毫不留情的鄙夷。 「康麓山!我林骁行事,向来顶天立地,靠的是手中刀丶麾下儿郎, 岂会与你这等攀附权贵丶背弃恩义之徒联手?」 他伸手指着康麓山,言辞愈发激烈:「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不过是靠着溜须拍马,得了圣上几分青睐,就敢在河东指手画脚, 还想怂恿我与你一起行那等不忠不义之事, 我呸!张帅待你不薄,你竟敢生出这等龌龊心思!我林骁羞于与你为伍!」 攀附权贵? 背弃恩义。 龌龊心思! 一个个尖锐的词语如同鞭子,狠狠抽在康麓山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上涌,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他自认已是放下身段,好言相商,却不想换来如此羞辱!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心头,瞬间烧毁了他最后一丝合作的可能性和耐心。 康麓山猛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林骁!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心与你商议共谋大事,你却如此不识抬举!」 「共谋大事?」林骁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就凭你?康麓山,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河东之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若无他事,林某告辞!」 说罢,林骁拂袖转身,便要离去。 看着他充满鄙夷的背影,康麓山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彻底被狠戾所取代。 合作?既然你不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你自己找死,正好成全我! 他强压下立刻唤人将其拿下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地开口:「林兄且慢!」 林骁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不耐道:「还有何事?」 康麓山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语气却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丶被误解后的无奈与「公事公办」的口吻:「林兄既然执意如此,那便当康某今日什么都没说, 不过,公事归公事,据可靠军报,东胡近来似有异动,频频骚扰我边境, 为防患于未然,三日后,本官欲在鹰愁涧召开军议,商讨出兵巡边丶震慑东胡事宜, 届时,还请林节度务必准时到场,共商军务。」 他将「鹰愁涧」三个字,咬得略重了一些。 林骁闻言,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知道了!若无他事,休再罗嗦!」 说罢,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康麓山的书房,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污了他的靴子。 看着林骁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康麓山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杀意。 「林骁,这可是你自找的。」 …… 幽州,节度使府。 林骁带着一肚子火气回到府中,想起康麓山那副嘴脸,仍是余怒未消,对着迎上来的亲卫骂骂咧咧: 「哼!康麓山那厮,不过一谄媚小人,也敢妄图与本帅平起平坐,商议什么大事?真是痴心妄想!」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青衫丶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快步走入厅堂,正是林骁麾下首席谋士,韦荡。 韦荡见林骁面色不愉,心中便是一沉,拱手行礼后,谨慎问道:「大帅,听闻您方才去了范阳?可是康节度使相邀?所为何事?」 林骁不耐烦地挥挥手:「还能为何事?那康麓山异想天开,竟想怂恿本帅与他联手,去对付张帅, 被本帅一顿臭骂,灰溜溜地缩回去了!真是不知所谓!」 韦荡闻言,脸色骤变,急声道:「大帅!您怎能如此直接回绝? 那康麓山毕竟是朝廷新任的范阳节度使,代表天子牧守一方,背后更有李昭支持! 您如此扫他颜面,恐怕已将其彻底得罪了啊!」 「得罪?」林骁浑不在意地坐下,端起亲卫递上的热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得罪他又如何? 本帅行得正坐得直,手握数万幽州精锐,还怕他一个靠溜须拍马关系上位的康麓山不成?他能奈我何?」 韦荡见他仍是这般盲目自信,心中焦急更甚,上前一步,语速加快:「大帅,今时不同往日,您难道忘了,月前蜀地战事不利,您在军中酒后…… 曾当众嘲讽圣人用人不明,调度无方?此言恐怕早已传入天听! 如今朝廷风雨飘摇,正需杀鸡儆猴,立威四方,康麓山此番举动,难保不是受了上头默许,意在针对大帅您啊!」 他深吸一口气,苦口婆心地劝谏:「大帅,当务之急,绝非与康麓山硬碰硬, 属下恳请您,立即亲笔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天都,向圣人呈递请罪奏表, 言辞务必恳切,就言月前乃是酒后失德,胡言乱语,心中实则对圣人丶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意, 并主动请缨,愿戴罪立功,为国戍边,唯有如此,或可消除圣怒,暂保平安!」 「请罪?」林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酒水四溅,他怒视韦荡,「韦先生!你让本帅向那昏……向朝廷请罪?就为了几句酒后真言? 本帅何罪之有!蜀地战事打成那般模样,难道不是朝廷用人不当?难道不该骂? 本帅镇守幽州多年,使东胡不敢南下牧马,此等功绩,难道还抵不过几句醉话?」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再说了,他康麓山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帅畏惧?他敢动我?借他十个胆子!」 韦荡见林骁如此冥顽不灵,心中一片冰凉,但仍不死心,做最后的努力:「大帅!即便您不愿上书请罪,那康麓山方才提及的『鹰愁涧』军议,也万万去不得啊!」 他声音带着颤抖:「鹰愁涧地势险峻,两山夹一沟,易进难出, 康麓山在此地设宴,其心叵测,他刚被大帅您严词拒绝,羞辱而归,转头便邀您至如此凶险之地, 这分明就是鸿门宴!恐怕他已存了加害之心,大帅,防人之心不可无,此行凶险万分,绝不可往!」 「鸿门宴?哈哈哈!」林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韦荡「怯懦」的鄙夷,「韦先生,你真是读书读傻了, 他康麓山有几斤几两,本帅不清楚?就凭他手下那点虾兵蟹将,也敢在鹰愁涧设伏害我?」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强悍的气势自然散发,自信满满:「莫说他不敢,就算他敢,本帅的亲卫营是吃素的? 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本帅自身更是先天巅峰的修为,千军万马尚且不惧,何惧他康麓山小儿区区诡计?」 他走到韦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武人对文人「杞人忧天」的宽容与不屑: 「先生多虑了!商讨出兵东胡,乃是正事,本帅岂能因噎废食? 三日后,鹰愁涧,本帅去定了,倒要看看,他康麓山能玩出什么花样!」 说罢,林骁不再理会面色惨白丶嘴唇哆嗦的韦荡,转身对亲兵下令:「传令下去,亲卫营整备, 三日后随本帅前往鹰愁涧,也让康麓山那厮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韦荡看着林骁自信勃发丶大步离去的背影,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 「刚愎自用,不听人言……大祸,将至矣……」 他仿佛已经看到,鹰愁涧那险峻的山谷中,即将弥漫起的血色迷雾。 而他所效忠的这位大帅,正一步步,坚定不移地,走向那为他精心编织好的死亡陷阱。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如同命运的悲歌,为冥顽不灵者,敲响了丧钟。 第307章 林骁的实力 鹰愁涧,地如其名。 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怪石嶙峋,只余中间一道狭窄的缝隙透下些许天光,幽深晦暗。 涧底寒风呼啸,卷起枯叶与沙尘,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林骁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猩红披风,骑着高头大马,仅带着二十名气息精悍丶眼神锐利的亲卫,踏入了这险峻之地。 他端坐马背,身形挺拔如松,脸上带着一丝睥睨与自信。 如今他身兼定丶营丶东三州节度使,麾下可调动的精锐超过二十万,正是雄心勃勃,意图建功立业,彻底奠定自己在河东霸主地位之时。 出兵东胡,收复被占据的幽州故地,在他眼中不仅是军功,更是将自身势力推向巅峰,复刻甚至超越昔日萧策辉煌的绝佳机会。 康麓山那五万兵马? 在他看来,不过是锦上添花,即便没有,他林骁单凭自己,也足以啃下东胡这块硬骨头。 「康节度倒是会选地方。」 林骁环视四周险要地形,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在他看来,康麓山选择此地,无非是想借地势彰显权威,或是有意试探。 但他林骁何惧之有?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前方,康麓山带着数十名亲兵早已等候,见到林骁,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却难掩一丝僵硬的笑容,迎了上来:「林兄果然信人,准时抵达!」 双方人马在涧底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滩上汇合。 寒暄尚未开始,林骁敏锐的灵觉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丶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 「嗯?」 他眉头微皱。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自四周山壁响起,数道半透明丶闪烁着诡异符文的灵障如同凭空出现的墙壁,瞬间封堵了鹰愁涧的入口和两侧可能逃脱的路径。 灵光流转,将内外隔绝,连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康麓山!你敢阴我?!」 林骁瞬间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声如惊雷,在狭窄的山涧中回荡。 他周身先天真气轰然爆发,气浪将脚下的碎石都震得飞溅开来! 几乎在灵障升起的同一时间,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山崖阴影处疾射而出,目标直指林骁那二十名亲卫! 正是凌霄宗宗主凌绝霄与苍梧派宗主吴清寒。 康麓山瞬间施展身法遁走至安全地带,冷眼旁观这场杀局。 凌绝霄剑出如龙,剑光分化,如同数十道寒星同时绽放,精准无比地点向那些亲卫的咽喉丶心口等要害。 吴清寒掌风凌厉,身形飘忽,双掌翻飞间,带着阴柔却致命的劲力,专门袭向亲卫们的关节与丹田! 这二人皆是先天后期的高手,又是突施辣手,林骁的亲卫虽然悍勇,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偷袭之下,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噗嗤!」 「咔嚓!」 利刃入肉与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响起,伴随着短促的惨叫。 血花在昏暗的光线下凄艳地绽放,二十名精锐亲卫,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林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杀之局,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狰狞而嘲讽的笑容。 「好!好一个康麓山!好一个请君入瓮!」 他目光如电,扫过脸色发白丶下意识后退的康麓山,最终定格在疾扑而来的凌绝霄和吴清寒身上。 「就凭你们两个废物,也想来取本帅性命?不知死活!」 话音未落,凌绝霄那凝聚了毕生功力的剑势已然近身。 剑尖颤动着,发出刺耳的尖啸,直刺林骁眉心要害! 这一剑,快丶准丶狠,蕴含着他凌霄剑法的精髓,力求一击必杀!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先天后期高手饮恨的凌厉一击,林骁竟是不闪不避!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滚!」 林骁猛然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他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并非去格挡剑锋,而是五指成爪,掌心之中一股磅礴浩瀚恐怖真气轰然爆发。 那真气呈现一种混混沌沌的灰白色,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霸道意志! 混元八极掌·揽天式! 「轰!」 一股无形的气墙以林骁掌心为中心骤然推出。 凌绝霄那凝聚的剑势撞上这堵气墙,竟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溃散。 更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剑身反震而回。 「什么?!」 凌绝霄脸色剧变,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手中长剑几乎脱手飞出。 整个人更是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跌退,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体内气血翻腾,险些一口鲜血喷出! 旁边的吴清寒见状,瞳孔也是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先天……圆满?!你竟然隐藏了修为!」 直到此刻,他们才骇然发现,林骁之前显露的先天后期气势,根本就是伪装! 而且伪装的过于自然。 他真正的实力,竟是已然踏足了先天圆满之境,距离那传说中的天人境界,也只有一步之遥! 「现在知道,晚了!」 林骁狂笑一声,气势如同火山喷发,节节攀升,将那先天圆满的恐怖威压彻底释放出来,笼罩了整个鹰愁涧! 康麓山及其亲兵在这威压下,如同被无形山岳镇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脸色煞白。 「本帅纵横沙场数十载,修为已是深不可测,当今世上除开圣人身后的供奉和秦王沈枭外,罕有敌手,岂是尔等鼠辈所能揣度?!」 林骁声震四野,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话音未落,他双掌已然抬起,灰白色的混元真气如同潮汐般在掌间汹涌澎湃! 混元八极掌·推山填海! 双掌平推而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丶最霸道的力量。 霎时间,狂风骤起,飞沙走石,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浪如同海啸般,以碾压之势向凌绝霄和吴清寒奔涌而去! 气浪未至,那恐怖的压迫感已然让二人头皮发麻! 「联手!」 凌绝霄强压伤势,厉喝一声,与吴清寒同时将功力提升到极致。 剑光再起,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白色长虹,试图撕裂气浪! 吴清寒则双掌连环拍出,道道阴柔掌力如同绵里藏针,迎向那磅礴气劲! 「轰隆——」 三股强大的力量猛烈对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鹰愁涧都仿佛摇晃了一下。 然而,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堑! 灰白色的混元气浪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碾碎了凌绝霄的剑虹,拍散了吴清寒的掌力。 二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抛飞,狠狠撞在身后的山壁之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簌簌落下。 「噗!」 两人几乎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气息萎靡了大半,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他们手中的佩剑,更是被那反震之力震得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林骁得势不饶人,眼中杀机暴涨。 他深知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给这两人喘息之机。 「能死在本帅蚀日剑下,是你们的荣幸!」 他厉喝一声,右手虚空一抓,一柄通体赤红丶仿佛由流动的岩浆凝聚而成的诡异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剑身甫一出现,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灼热丶扭曲起来。 蚀日十三剑·赤地千里! 林骁身形一动,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剑势展开。 霎时间,仿佛有无数道灼热的赤红剑芒凭空出现,如同烈日爆裂,散发出焚尽八荒的恐怖剑意。 向着刚刚挣扎起身丶手中已是裂纹遍布佩剑的凌丶吴二人笼罩而去。 剑光过处,地面岩石都被灼烧得发红丶开裂! 凌绝霄和吴清寒面对这避无可避丶威力绝伦的绝杀之剑,眼中已然露出了死志。 他们勉强提起残余真气,挥动近乎报废的佩剑格挡,但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螳臂当车。 「铛!咔嚓!」 两声脆响几乎不分先后。 凌绝霄和吴清寒手中的佩剑,在赤剑那灼热而狂暴的剑气冲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应声而断。 赤色剑芒毫无阻碍,直取二人咽喉! 眼看这两位河东宗主即将命丧当场之际…… 「咻——」 一道清越无比的剑鸣,如同九天鹤唳,骤然从一侧山崖高处响起。 一道冰蓝色的流光,裹挟着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切入战团! 流霜剑!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碰撞声响起! 冰蓝色的流霜剑尖,千钧一发之际,点在了那即将吞噬凌丶吴二人生命的赤色剑芒最盛之处! 极寒与极热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气猛烈对冲,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和剧烈的能量涟漪。 一圈白蒙蒙的冰雾与赤红色的热浪同时炸开,将周围的碎石尽数掀飞丶碾碎。 林骁这必杀的一剑,竟被硬生生挡了下来。 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如同谪仙临凡,轻飘飘地落在凌绝霄和吴清寒身前,玉手一招,流霜剑发出一声欢快的轻吟,飞回她的手中。 正是白轻羽! 她清丽绝尘的面容上一片冰寒,周身弥漫着凛冽的剑意与寒气,与林骁那灼热狂暴的气势分庭抗礼。 「白轻羽?」 林骁目光一凝,认出了这位昔日名动东州的剑仙,如今的河西麾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戾气。 「你也当了康麓山走狗,很好,今日便将你们一并解决。」 白轻羽没有答话,她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强敌身上。 流霜剑在她手中微微震颤,散发出越发冰冷的剑意。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林骁赤剑再展。 蚀日十三剑·金乌坠空。 剑势由上而下,如同烈日陨落,带着焚灭一切的毁灭意志,赤红的剑光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狠狠劈向白轻羽。 白轻羽眼神一凝,流霜剑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 天剑十三式·冰封千里! 极寒剑气弥漫开来,仿佛要将空间都冻结,一道凝练无比的冰蓝色剑罡逆势而上,迎向那赤红光柱! 「轰——」 第二次猛烈对撞! 冰屑与火星四溅,寒热气流疯狂肆虐。 两人身影交错,剑光纵横,瞬间便战作一团。 林骁的蚀日剑法至阳至刚,炽热霸道,每一剑都带着焚经断脉的恐怖火毒,剑势大开大合,如同烈日巡天,威不可挡。 他先天圆满的雄厚真气更是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支持,剑招之间衔接流畅,毫无破绽。 白轻羽的流霜剑意则至柔至寒,灵动迅捷,剑招精妙绝伦,往往于不可能的角度刺出,专攻林骁剑势转换间的细微空隙。 她的真气虽远不及林骁雄厚,但极为凝练,对寒气的掌控更是登峰造极,不断以巧破力,以寒克热。 一时间,鹰愁涧内剑气冲霄,寒热交替。 赤红色的灼热剑芒与冰蓝色的霜寒剑气不断碰撞丶湮灭,发出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之声和能量爆炸的轰鸣。 两人从涧底战至半空,身影在狭窄的山涧中高速移动,留下道道残影。 十招丶三十招丶五十招…… 白轻羽将天剑十三式发挥到了极致,剑光时而如飞雪漫天,无孔不入。 时而如冰河倒悬,势不可挡,时而又如寒星点点,精准致命。 她的剑心通明,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林骁那狂暴的杀招。 然而,境界的差距,以及林骁那刚猛无俦丶蕴含着奇异火毒的蚀日剑意,还是逐渐显现出效果。 四十招过后,白轻羽开始感到压力倍增。 林骁的真气仿佛无穷无尽,赤剑上的灼热之力越来越盛,让她周身的寒气领域不断被压缩丶侵蚀。 她的手臂被那反震之力震得微微发麻,经脉中也开始感受到一丝丝火毒入侵的灼痛。 更危险的是,林骁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久经沙场,对于时机的把握和杀意的运用,远非寻常江湖高手可比。 他往往能预判到白轻羽的剑路变化,以力破巧,逼得她不得不硬接其刚猛剑招。 第五十招! 林骁眼中凶光一闪,抓住了白轻羽一个换气的微小间隙,赤剑猛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红光! 蚀日十三剑·末日浩劫! 这是他剑法中威力最强的一式。 赤剑挥舞间,仿佛引动了地心熔岩,无数道狂暴的赤红剑气如同火山喷发,从四面八方席卷向白轻羽,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彻底封死。 剑未至,那恐怖的高温已然让白轻羽感觉呼吸一窒,发丝都传来焦糊味! 避无可避! 白轻羽银牙紧咬,流霜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华,将毕生功力灌注其中。 天剑十三式·万载玄冰! 一剑刺出,仿佛引动了九幽寒气,一道凝实如万年玄冰的巨大剑罡迎向那末日般的赤红风暴! 「轰隆隆——」 这一次的碰撞,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个鹰愁涧剧烈摇晃,山壁上无数碎石滚落。 冰蓝色的剑罡在赤红风暴的冲击下,坚持了数息,终究还是寸寸碎裂开来。 残余的赤红剑气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冲击在白轻羽身上! 「噗——」 白轻羽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出,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然而,就在那足以将先天后期高手重创甚至焚杀的赤红剑气及体的瞬间,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儒衣侠袍,沈枭所赠的天山雪蚕丝袍竟然骤然亮起一层柔和却坚韧无比的莹白光晕! 嗤嗤嗤—— 灼热的剑气与莹白光晕激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大部分狂暴的火毒和冲击力,竟被这件看似轻薄的法袍神奇地化解丶分散开来! 白轻羽只觉一股巨力传来,五脏六腑受到剧烈震荡,但预想中经脉尽碎丶被火毒焚身的下场并未出现。 她借着倒飞之势,在空中勉强调整身形,踉跄落地,虽然内息紊乱,嘴角溢血,但战力并未完全丧失。 她低头看了一眼丝袍上那流转不息丶渐渐平复的莹光,心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若非此袍护体,方才那一击,她即便不死,也必然重伤濒危,绝无再战之力。 林骁见白轻羽竟能硬接自己最强一剑而不死,只是轻伤,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尤其是看到她身上那件泛起灵光的衣袍时,更是瞳孔微缩:「原来是千年雪蚕衣,沈枭倒是舍得下本钱给你这个贱人,不过就凭这件宝已,你还能接我蚀日几剑!」 他狞笑一声,赤剑再举,灼热的剑意再次锁定白轻羽,显然不打算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白轻羽握紧流霜剑,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依旧冰冷而坚定。她知道,自己已然落入下风,林骁的强悍远超预估。 但任务尚未完成,她绝不能退。 就在林骁即将再次发动雷霆一击,白轻羽也准备拼死一搏之际。 一道比冰雪更冷丶比剑锋更锐的气息,如同无声的宣告,悄然笼罩了整个战场。 第308章 双剑战林骁 就在林骁赤剑再举,灼热剑意即将把受伤的白轻羽彻底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芒,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 林晓猛然察觉危机,不由收剑一挡。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鸣响,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 林骁只觉手腕微微一麻,那蓄势待发的狂暴剑意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剑生生打断丶扼杀于萌芽。 他心中骇然,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唐飞絮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战场中央,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青衫,神色淡漠如亘古不化的冰雪。 青冥剑已然出鞘,剑气四溢,泛着幽幽的青光,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寂寥与淡漠。 没有言语,没有警告。 在打断林骁攻势的下一瞬,唐飞絮动了。 她的身法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闲庭信步般的从容,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暗合某种天地韵律,青冥剑随之划出一道玄奥莫测的轨迹。 红尘剑法·断痴念。 剑光乍起,并非凌厉无匹的杀招,而是一道看似平凡丶却蕴含着斩断一切执念丶情欲丶妄想的寂灭剑意,如同无形的涟漪,向林骁弥漫而去。 这一剑,不伤肉身,专斩心神! 林骁只觉脑海中诸多杂念——对权力的渴望丶对康麓山的愤怒丶对眼前战局的算计,竟在这一剑之下微微动荡,仿佛要被强行剥离。 他心头一震,急忙收敛心神,蚀日剑意爆发,赤剑横扫,以焚尽八荒的炽热剑意对抗那无形的寂灭!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当空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有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湮灭感在无声中发生。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涟漪荡漾开来。 一击之后,唐飞絮剑势再变。 红尘剑法·了因果! 青冥剑青光暴涨,剑招变得缥缈不定,仿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束缚,剑尖所指,并非林骁此刻的方位,而是他下一步必将出现的落点,以及他剑招中那必然存在的丶因力量流转而产生的「因果」破绽! 林骁大惊,他的蚀日剑法刚猛霸道,最重气势,讲究一往无前。 但此刻,他却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次出剑,都仿佛被对方预先知晓。 那青冥剑总能出现在他最出其不意的位置,逼得他不得不临时变招,一身霸道功力竟有种无处发泄的憋闷感! 「好诡异的剑法!」 林骁心中暗凛,再不敢有丝毫大意,将蚀日十三剑催动到极致。 霎时间,鹰愁涧内,景象骇人! 一边是青芒流转,剑意寂寥,如看破红尘的隐士,剑招缥缈莫测,每每于不可能处寻得一线生机,于无声处听惊雷。 一边是赤炎滔天,剑意狂暴,如征战沙场的霸主,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焚山煮海的恐怖威能,力求以绝对的力量碾碎一切。 「铛!铛!铛!铛……」 青红两道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高速碰撞丶分开丶再碰撞。 金玉交鸣之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芭蕉,连绵不绝,震得人耳膜生疼。 纵横交错的剑气肆意泼洒,如同两位神祇在以天地为画卷,以剑气为笔墨进行狂放的创作。 「嗤啦——」 一道凝练的青色剑气掠过,旁边数十米高的坚硬崖壁如同豆腐般被平滑地切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断面光滑如镜! 「轰隆!」 一道狂暴的赤红剑罡砸落,涧底大片的岩石瞬间被熔化丶气化,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焦黑坑洞,边缘还闪烁着暗红色的岩浆光芒。 高耸的断崖上,布满了或深或浅丶或凌厉或灼热的剑痕,如同遭受了天灾的洗礼。 整个鹰愁涧都在两人交手的余波中微微震颤,碎石不断从崖顶滚落。 远处,勉强压制住伤势的凌绝霄丶吴清寒,以及刚刚缓过一口气的白轻羽,无不面露震撼之色。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唐飞絮的修为,相比当年东煌山之时,已然有了质的飞跃。 不仅稳稳踏入先天圆满之境,其剑法之精妙,剑意之凝练,更是远超从前。 那「红尘剑法」配合「青冥」古剑,竟能与林骁那至阳至刚丶霸道绝伦的蚀日十三剑分庭抗礼,甚至…… 在又一次激烈的剑招对拼,双方身形乍分之后,林骁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但未能逃过众人的眼睛。 而唐飞絮,依旧青衫如故,神色淡漠,唯有手中青冥剑的幽光,似乎更加清亮了几分。 青冥剑的加持,让她在同等境界下,占了半分优势。 这半分优势,在顶尖高手的对决中,往往是决定生死的天平上,最沉重的一颗砝码。 林骁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唐飞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暴怒。 他自诩掌剑双绝,隐忍多年突破先天圆满,本以为足以横扫河东,甚至不惧沈枭麾下顶尖高手,却没想到,第一个让他感到如此棘手的,竟是这个看似冷漠寡言的女人! 「好!好一个唐飞絮!好一把青冥剑!」林骁咬牙切齿,声音嘶哑,「没想到沈枭手下,还有你这等人物,看来,不动用底牌,是不行了!」 他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猛地收回赤剑,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取出一个漆黑如墨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小玉瓶,迅速倒出一颗龙眼大小丶通体乌黑丶表面有着诡异血色纹路的丹丸,正是那黑色魔丸! 没有丝毫犹豫,在林骁取出魔丸的瞬间,唐飞絮就感到一股源自本能的危机感。 她青冥剑一振,身随剑走,化作一道极致的青芒,直刺林骁心口,试图阻止! 红尘剑法·斩轮回! 这是她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快丶最决绝的一剑。 剑意锁定,仿佛连轮回都能一剑斩断! 然而,还是晚了一瞬! 林骁脸上露出一个狰狞而痛苦的表情,猛地将那颗魔丸塞入口中,仰头吞下。 「咕咚。」 魔丸入腹的瞬间。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丶蛮横丶暴戾丶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恐怖能量,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从林骁体内爆发出来! 他周身的空气猛地扭曲丶炸开!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如同冲击波般向四周疯狂扩散,地面寸寸龟裂,碎石被震成齑粉! 「呃啊啊啊啊——」 林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咆哮,双目瞬间变得一片赤红,甚至隐隐有黑气从中溢出。 他全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如同虬龙,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整个人仿佛膨胀了一圈。 而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更是如同坐火箭般疯狂攀升。 并且还在不断向着那个传说中的境界壁垒发起冲击。 半步天人境! 而且不是初入,是凭藉魔丸药力,强行提升上来,真元几乎无穷无尽的恐怖状态! 「不好!」 唐飞絮瞳孔骤缩,她那必杀的一剑「斩轮回」,在距离林骁心口尚有尺许距离时,竟被一股凝实如铁壁的黑色真元硬生生挡住,再难寸进! 林骁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眸锁定唐飞絮,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声音变得沙哑而厚重,仿佛来自九幽:「现在,该换我了!」 他甚至没有用剑,只是简单直接地,覆盖着浓郁黑色真元的一拳,朝着近在咫尺的唐飞絮轰出。 混元八极掌·崩天式! 这一拳,看似朴实无华,却蕴含了半步天人境的恐怖力量,以及魔丸带来的暴戾毁灭意志。 拳风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在哀鸣丶扭曲。 唐飞絮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迎面而来,她毫不犹豫地将青冥剑横在身前,将红尘剑意催动到极致,剑身青光流转,化作一面坚不可摧的剑盾! 「咚——」 仿佛巨锤砸在了神铁之上!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爆开! 唐飞絮连人带剑,如同被一颗流星正面击中,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激射而出,狠狠撞在后方百米外的崖壁之上! 「轰隆!」 坚硬的岩壁被她撞出一个巨大的人形凹坑,无数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噗……」 唐飞絮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终究没能忍住,喷溅在身前的青冥剑上,剑身青光都为之一暗。 她单膝跪地,以剑支撑,才没有倒下,但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纵使有青冥剑和红尘剑法加持,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她还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局势,在顷刻之间,彻底逆转。 「师姐!」 白轻羽见状,没有任何犹豫,强忍着体内的伤势和火毒侵蚀,流霜剑再次爆发出凛冽寒光,身化一道白虹,毅然决然地加入了战圈! 天剑十三式·雪舞苍穹! 无数冰寒剑气如同暴风雪般席卷向林骁,试图干扰他的行动,为唐飞絮争取喘息之机。 「蝼蚁撼树!」 林骁狞笑一声,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掌拍出,黑色的真元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掌印,如同磨盘般碾压而过! 「砰!」 白轻羽的漫天剑雪与那黑色掌印接触,瞬间冰消雪融。 她再次被震得气血翻腾,倒飞出去,落地后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伤势更重。 即便二人联手,在面对功力暴涨丶真元仿佛无穷无尽丶已然踏入半步天人境的林骁时,依然显得如此无力,难以战胜。 而远处的凌绝霄和吴清寒,此刻已是伤势累累,气息奄奄,连站稳都勉强,根本无力再加入这等级别的战圈。 唐飞絮以剑拄地,缓缓站直身体,擦去嘴角的血迹。 她看着气势滔天丶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林骁,那双一贯冰冷淡漠的眼眸中,首次浮现出了凝重。 眼前对手极其罕见的压力与棘手。 自她投奔沈枭以来,凭藉超绝的剑道天赋和青冥剑之利,执行过无数危险任务,斩杀了不知多少强敌,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感到近乎绝望的实力差距。 这林骁服用的魔丸,太过诡异霸道。 其提升的实力,远超寻常秘法! 鹰愁涧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弥漫的黑色魔气与残留的剑气交织,仿佛化为了实质的绝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唐飞絮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青冥剑,剑身微鸣,似乎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她知道,真正的生死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09章 神秘剑客 鹰愁涧内,杀气滔天。 林骁周身缠绕着漆黑如墨的狂暴真元,双目赤红带煞,那半步天人境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碾压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蚀日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身赤红光芒与黑色魔气交织,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撕裂苍穹丶焚尽万物的毁灭气息。 白轻羽与唐飞絮的联手,已然是当世顶尖高手的配合,流霜的极致冰寒与青冥的寂灭红尘,两种绝顶剑意交织,足以令任何先天圆满高手饮恨。 然而,在吞服了那诡异魔丸丶强行提升至半步天人境的林骁面前,她们的攻势却如同撞击在礁石上的浪花,虽然绚烂激烈,却难以真正撼动其根本! 「哈哈哈!蝼蚁们,感受到绝望了吗?!」 林骁狂笑,声浪震得涧壁碎石簌簌落下。 他一步踏出,地面龟裂,蚀日剑简单一记横斩。 蚀日十三剑·大日焚天。 赤黑色的剑芒如同爆裂的微型太阳,带着湮灭一切的热量与狂暴的魔能,向二女碾压而去! 唐飞絮眼神冰冷如故,青冥剑震颤。 红尘剑法·忘浮生。 剑意缥缈,仿佛要将对手拖入忘却一切的虚无幻境,试图削弱其战意与锁定。 同时剑招连变,化作层层叠叠的青光剑幕,硬撼那焚天剑芒。 白轻羽则身随剑走,流霜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华。 天剑十三式·九幽冰寒! 她将周身寒气催发到极限,剑尖所指,空气冻结,水分凝冰,一道仿佛能冰封时空的极致寒流,如同冰龙出海,悍然撞向那赤黑太阳。 「轰隆隆——」 三股力量再次对撞,这一次的爆炸远超以往! 冰与火,寂灭与狂暴,极致的力量属性冲突引发了恐怖的链式反应!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地面整整削低了三尺。 离得稍近的丶原本就重伤的凌绝霄和吴清寒,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又是几口鲜血喷出,重重落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挣扎着坐起都变得无比困难。 光芒散尽,只见唐飞絮和白轻羽皆是脸色煞白,嘴角溢血,身形踉跄后退,显然在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对拼中吃了不小的亏。 唐飞絮握剑的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着青冥剑剑镡滴落。 白轻羽更是感觉周身经脉都如同被烈火灼烧过,那魔气附带的侵蚀之力,让她雪蚕丝袍下的肌肤都感到阵阵刺痛。 实力的差距,太大了! 远处,躲在亲卫层层保护之后的康麓山,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如同筛糠般抖动。 他眼睁睁看着那如同魔神般的林骁,看着那四位在河东乃至整个大盛都算得上顶尖的江湖高手,在其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完了……完了……」 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早知如此,就该调集大军前来!任他林骁武功通天,难道还能敌得过万千弩箭丶铁甲洪流不成?!」 可现在后悔已然无用,他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那四个看似摇摇欲坠的江湖人身上,心中疯狂祈祷他们能创造奇迹,否则,林骁下一个要杀的,必然是他康麓山。 就在这时,唐飞絮冰冷的目光扫过瘫倒在地丶几乎失去战斗力的凌绝霄和吴清寒,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想死就站起来!否则,我先送你们上路!」 白轻羽也强提一口真气,流霜剑指向二人,剑尖寒芒吞吐,意思不言而喻。 凌绝霄和吴清寒感受到那冰冷的杀意,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们挣扎着,以断剑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 此刻若不出力,唐飞絮和白轻羽绝对会先清理掉「无用」的他们。 「林骁!我跟你拼了!」 凌绝霄嘶吼一声,不顾体内严重的伤势,将残余的真气疯狂注入那半截断剑,施展出凌霄宗拼命的秘法,剑光虽然黯淡,却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直刺林骁后心! 吴清寒也是咬牙,双掌变得漆黑如墨,施展苍梧派禁术,掌风带着腐蚀性的毒罡,拍向林骁肋下! 局势,瞬间变为四对一。 然而,面对四人的围攻,林骁脸上狞笑更盛。 「垂死挣扎!来得好!一并送你们归西!」 他体内魔丸提供的真元仿佛无穷无尽,蚀日剑舞动开来,赤黑色的剑光如同形成一个毁灭领域! 蚀日十三剑·日陨星沉! 剑招笼罩四方,每一道剑气都蕴含着焚化金石丶侵蚀真元的恐怖力量! 「铛!」 凌绝霄的断剑与一道赤黑剑气相撞,断剑彻底粉碎,他本人如遭重击,胸口塌陷,鲜血狂喷着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噗!」 吴清寒的毒掌尚未触及林骁,便被一道更炽热的剑气扫中,整条手臂瞬间焦黑,毒功反噬,他惨叫一声,萎顿在地,显然也失去了战斗力。 仅仅一个照面,强行加入战团的凌丶吴二人便被彻底废掉! 而林骁的主要精力,依旧放在唐飞絮和白轻羽身上。 他剑势一转。 蚀日十三剑·永夜之域! 剑招变得诡异莫测,赤黑色剑光仿佛化作了吞噬光明的夜幕,将二女笼罩其中,无数道刁钻狠辣的剑气从四面八方袭来,防不胜防。 唐飞絮和白轻羽瞬间压力倍增!她们背靠背,将剑法施展到极致。 青冥剑化作一道道青色丝线,如同织就一张斩断因果的红尘剑网,将袭来的致命剑气一一挑开丶湮灭。 但每一剑交接,她都感到手臂剧震,气血翻腾不已。 流霜剑则舞成一团冰蓝色的光球,极致寒气不断冻结丶延缓着剑气的速度,为唐飞絮分担压力。 但她脸色越来越白,显然内息消耗巨大,已近强弩之末。 二人联手,在林骁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竟只能苦苦支撑,险象环生! 转眼间,三人已激烈过招超过二百余合。 鹰愁涧内早已一片狼藉,如同被天火与寒冰反覆蹂躏过的废墟。 然而,久攻不下,林骁眼中那赤红的光芒深处,却悄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原本汹涌澎湃丶仿佛无穷无尽的魔丸药力,正在如同潮水般快速消退,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和反噬的剧痛开始从丹田蔓延开来! 「不能再拖了!」 林骁心念电转。 一旦药力彻底消失,陷入虚弱状态,他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唐飞絮与白轻羽眼神再次交汇。 她们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林骁剑势中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机会! 二女心意相通,瞬间变招! 白轻羽猛然娇叱一声,竟是不再防守,流霜剑爆发出生命中最为璀璨的冰蓝光华,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蓝色长虹,直刺林骁面门! 天剑十三式·天地同归! 这是搏命的打法,旨在为唐飞絮创造必杀一击的机会! 与此同时,唐飞絮青冥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她周身的气息变得无比缥缈寂寥,仿佛超脱了这片战场,所有精气神都凝聚于剑尖一点。 红尘剑法·断红尘! 这一剑,是她剑道修为的极致体现,蕴含着斩断一切红尘羁绊丶直达本源的寂灭真意,后发先至,绕过流霜剑的轨迹,直取林骁心脏。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一搏命一绝杀,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骁脸色剧变,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尤其是唐飞絮那仿佛能斩断他生命本源的一剑。 「吼!!!」 生死关头,林骁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不再顾及药力反噬,将体内残余的所有魔元,连同自身毕生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蚀日剑中! 蚀日十三剑·吞天灭日! 他双手握剑,猛地插向地面!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丶混杂着赤红烈焰与漆黑魔气的毁灭性能量,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如同超新星爆炸般,向四面八方疯狂冲击,这是无差别的丶毁灭性的范围攻击。 首当其冲的白轻羽,即便有雪蚕丝袍护体,也被这股恐怖的能量风暴狠狠掀飞,人在空中便连喷数口鲜血,冰蓝色的剑光瞬间黯淡,重重摔落在远处,挣扎了几下,竟是难以起身。 唐飞絮那绝杀的一剑「断红尘」,也被这狂暴的能量爆发硬生生打断丶逼退。 她以青冥剑护住周身,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显然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而林骁在施展出这最终一击后,脸色瞬间变得灰败,气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急剧衰落,那半步天人的威压荡然无存,甚至比吞服魔丸之前还要虚弱。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因能量对冲而剧烈波动丶光芒黯淡的灵障屏障。 「给本帅破!!」 他用尽最后力气,蚀日剑向着灵障最薄弱处狠狠一划,一道凝聚了残余力量的赤黑剑芒劈出! 「咔嚓——」 本就摇摇欲坠的灵障,应声碎裂开来,露出了逃出生天的通道! 林骁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地上的康麓山,身形化作一道踉跄的流光,朝着鹰愁涧外亡命飞遁! 「追!」 唐飞絮抹去嘴角鲜血,眼神锐利如初,没有丝毫迟疑,青冥剑一引,身化青虹,紧追而去,她绝不能放虎归山。 白轻羽也强提一口真气,压下严重的伤势,抓起流霜剑,化作一道白影,紧随其后。 康麓山见林骁逃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对身边还能动的亲兵喊道:「快,快追!绝不能让他跑了,否则我们都得死!追啊!」 然而,就在唐飞絮和白轻羽刚刚冲出鹰愁涧,康麓山的亲兵也乱糟糟地跟上,眼看就要追上那踉跄逃窜的林骁之时—— 异变再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徵兆地出现在林骁逃亡路径的前方,恰好挡在了唐飞絮丶白轻羽与林骁之间。 来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中,脸上戴着毫无特色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同古井丶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 他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看不出材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股无形却磅礴浩瀚的剑意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全场,让急速追击的唐飞絮和白轻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心中警兆狂鸣。 此人,极度危险! 「阁下何人,为何挡路?」 唐飞絮声音冰冷,青冥剑遥指对方,剑尖微颤,已然做好了全力一战的准备。 白轻羽也紧握流霜剑,眼神凝重。 那黑袍剑客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她们,落在了她们身后远处,正狼狈逃窜的林骁背影上。 就在这时,康麓山的几名亲兵不知死活,立功心切,呼喝着挥舞兵刃冲了上来,想要绕过黑袍人去追击林骁。 黑袍剑客依旧未动,甚至未曾拔剑。 他只是握着那连鞘长剑,随意地向前一挥,依旧未曾出鞘! 「嗡——」 一道凝练如实质丶厚重如山岳的剑气墙凭空出现,横亘在道路中央! 那几名亲兵撞在剑气墙上,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手中兵刃瞬间扭曲崩碎,人更是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筋断骨折,倒地不起。 唐飞絮和白轻羽瞳孔同时收缩! 未出鞘的剑,仅凭剑气,便能瞬间击溃数名精锐甲士,并形成如此坚固的防御剑墙?! 此人的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黑袍剑客似乎没有敌意,做完这一切,他收回连鞘长剑,双手迅速结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指诀,口中念念有词。 下一刻,他并指如剑,向着唐飞絮和白轻羽前方的地面虚空一划! 「嗤——」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线随着他指尖划过而亮起,迅速延伸丶展开,眨眼间便化作一面高达数丈丶宽达十余丈丶由无数细小金色剑气组成的煌煌剑墙。 剑墙之上,符文流转,剑气森然,散发着令人绝望的锋锐气息和强大的能量波动,彻底封死了前路! 做完这一切,黑袍剑客深深地看了一眼剑墙后的唐飞絮和白轻羽,随即,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凭空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面散发着无尽威严与锋芒的金色剑墙,如同天堑般横亘在追兵之前。 唐飞絮和白轻羽尝试攻击剑墙,青冥剑与流霜剑的剑气落在其上,却只激起一圈圈涟漪,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骁那踉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方的山林之中。 功败垂成! 鹰愁涧外,只余下死里逃生的康麓山瘫软在地的喘息,重伤不起的凌丶吴二人,以及面对金色剑墙丶面色无比凝重的唐丶白二女。 第310章 七剑·天枢 林骁如同一头受伤的疯兽,在幽深的山林中亡命狂奔。 经脉之中,魔丸反噬带来的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反覆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强行提升至半步天人境的力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丹田和近乎枯竭的真元。 他不敢停歇,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的气息,那紧绷的神经才略微一松。 踉跄几步,他猛地扶住一棵需数人合抱的百年古树,再也压制不住翻腾的气血。 「哇——」 一大口粘稠丶发黑的淤血狂喷而出,溅在粗糙的树皮上,散发出腥臭与一丝诡异的焦糊味。 血液中甚至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片。 林骁脸色蜡黄,汗出如浆,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 「康麓山……还有那两个贱人!待本帅回到营州,整合兵马,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他眼中燃烧着怨毒与疯狂的火焰,支撑着树干,剧烈地喘息着。 此刻,支撑林骁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回自己的老巢,那里有他经营多年的二十万边军,那是他复仇的底牌。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懈,全力对抗体内反噬之苦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丶仿佛与周围山林融为一体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林骁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转身,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僵硬,蚀日剑已然横在身前,赤红的剑身因他激荡的心绪而微微震颤。 只见不远处,一名黑袍人静静伫立,脸上覆盖着毫无特色的面具,正是方才在鹰愁涧外,以一己之力拦下所有追兵的神秘剑客! 此刻近距离感受,林骁心中的惊骇更是无以复加。 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并非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而是一种深不见底丶如同浩瀚星空般的渊深与沉凝。 其带来的压迫感,竟比之前唐飞絮和白轻羽联手给他带来的压力,还要强上数倍不止。 这是境界上的绝对差距,此人极可能真正已经踏入了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天人境! 「多谢阁下方才援手之恩!」 林骁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身体的剧痛,收敛了所有的狂傲,声音沙哑地拱手致谢。 面对这等强者,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黑袍剑客没有回应他的感谢,面具下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林骁,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半晌,一个平淡无波,却带着某种穿透灵魂力量的声音响起,直接问出了一个让林骁心脏骤停的问题: 「十年前,河东温家庄上下一百四十八口血案,是不是你做的?」 林骁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几乎是本能地矢口否认,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丶带着惊疑的表情:「阁下在说什么?什么温家庄?林某从未听闻!」 然而,黑袍剑客对他的否认毫无反应,只是继续用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十年前,我在外游历,接到家中急讯,言庄中恐有变故, 待我日夜兼程赶回温家庄时,看到的,只有冲天的火光,和满地焦黑的尸骸。」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话语而变得凝滞丶冰冷。 「我在废墟中,找到了一名尚存一息的老管家,他临死前告诉我,屠戮温家庄的凶手, 用的是一柄赤红色的厉剑,快如鬼魅,狠如豺狼, 而那人握剑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明显,像是被烈焰灼烧后留下的黑色疤痕。」 黑袍剑客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落在了林骁此刻因紧握蚀日剑而露出的右手手腕上,那里,赫然有一道狰狞的丶如同蜈蚣般的焦黑疤痕! 林骁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想将手腕藏起,但已经晚了。 巨大的惊恐让他声音都变了调:「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袍剑客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了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儒雅清癯丶却带着岁月风霜痕迹的面容。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隐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巨浪。 「那温家庄,曾经是我的家。」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骁心上。 「虽然,我与家中那些只知争权夺利丶蝇营狗苟的亲人关系并不如何亲密,甚至可以说颇为疏离。」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剑锋,直刺林骁的灵魂深处。 「但是,这并不代表,允许外人能随意伤我家人,毁我祖宅。」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对温家庄下此毒手?」 最后的侥幸心理被彻底粉碎,身份丶动机丶证据俱在,林骁知道,再否认已是徒劳。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戾取代了之前的恐惧,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光芒,嘶声道: 「没错!就是老子乾的,温家富甲河东边陲三镇,囤积的钱粮珍宝无数,老子当时刚成为营州招抚使, 正缺钱粮招兵买马,扩充势力,要怪,就怪你们温家不识抬举,不肯把钱给老子,老子只好亲自去取了!」 他狂笑起来,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嘿嘿嘿……说起来,老子能有今天,坐拥三州之地,麾下二十万大军, 还真得多谢你们温家的『慷慨』资助,没有你们温家的家底去打点京城的贵胄,哪有我林骁的今日!」 听着林骁那毫无悔意丶甚至引以为傲的供述,温景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里,仿佛有星河流转,宇宙生灭。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以及一丝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我之所以在鹰愁涧外救你。」 温景然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 「是因为你的命,只能由我来取,你,必须亲手死在我的剑下。」 「想要老子的命?就凭你?!」 林骁彻底撕破了脸,蚀日剑爆发出最后的丶回光返照般的赤红光芒,尽管体内反噬剧痛钻心,但他仍强行榨取着每一分潜力,剑尖直指温景然。 「藏头露尾的家伙!报上名来!老子剑下不斩无名之鬼!」 温景然看着状若疯魔的林骁,如同看着一场闹剧。 他将手中的面具随意丢弃,露出了完整的面容,然后,缓缓说出了那个注定让林骁,也让未来整个天下都为之铭记的身份: 「河西,秦王麾下,七剑之一。」 「剑之壁垒,天枢剑——」 「温丶景丶然。」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骁动了! 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必须抢占先机。 蚀日剑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红闪电,带着他最后的疯狂与绝望,施展出蚀日十三剑中最快丶最毒辣的一式。 残阳泣血! 剑光凄艳,直刺温景然咽喉!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先天圆满高手避其锋芒的搏命一击,温景然却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 他甚至没有拔剑。 就在林骁的赤剑即将及体的刹那,温景然只是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对着身前的虚空,轻轻一划。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到极致的天地元气,随着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划,瞬间被引动丶凝聚。 刹那间,以他指尖为中心,一个直径约丈许丶凝练如实质丶缓缓旋转的浑圆气罩凭空出现! 这气罩并非简单的真气护盾,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琉璃色泽,表面有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若隐若现,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宇宙循环的奥义!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亘古永存丶万法不侵的绝对防御感! 须弥·剑域壁垒! 「铛——」 林骁那凝聚了毕生功力丶快如闪电的赤剑,狠狠刺在了这浑圆气罩之上! 没有想像中的能量爆炸,也没有激烈的对抗。 那足以开碑裂石丶熔金化铁的赤红剑气,在接触到气罩的瞬间,就如同泥牛入海,所有的力量丶所有的杀意丶所有的炽热,都被那缓缓旋转的气罩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分散丶引导丶消弭于无形! 林骁只觉得自己这一剑仿佛刺入了一片深不见底丶又坚韧无比的混沌之中,所有的力道都失去了着落点。 反震之力传来,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一阵摇晃,虎口再次崩裂,蚀日剑都险些脱手。 「不可能!」 林骁目眦欲裂,发出不敢置信的咆哮。 他疯狂地催动真气,蚀日剑法连绵不绝地施展出来! 赤地千里! 金乌坠空! 末日浩劫! 一道道或炽热丶或狂暴丶或诡谲的赤红剑芒,如同疾风暴雨般轰击在那看似薄弱的浑圆气罩之上! 「叮!叮!铛!嗡……」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能量碰撞的光芒不断闪烁。 然而,无论林骁的攻击如何猛烈,如何变化,那浑圆气罩就仿佛真正的叹息之壁,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所有的攻击,都被完美地防御丶化解。 温景然就站在气罩之后,身影模糊而巍然。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剑道世界之中,对外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毫不在意。 这种绝对的自信与碾压般的实力差距,让林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啊啊啊!给我破!破啊!」 林骁彻底疯了,他不顾一切地燃烧着本已濒临枯竭的生命本源,试图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剑招越来越乱,气息越来越急促。 一百招丶两百招…… 林骁的攻势渐渐慢了下来,剑光变得黯淡,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皮肤失去光泽,布满皱纹。 魔丸的反噬加上生命本源的过度消耗,正在飞速剥夺他的一切。 反观温景然,依旧气定神闲,那浑圆气罩光华流转,没有丝毫减弱。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徒劳无功的冲击后,林骁的真元彻底耗尽,生命之火也燃烧到了尽头。 他手中的蚀日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赤红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本人则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还凝固着疯狂丶不甘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位曾野心勃勃丶不可一世的三州节度使,掌剑双绝的先天圆满高手,最终,竟是在攻不破的绝对壁垒面前,活活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气力,油尽灯枯而亡。 至死,他都未能让温景然移动半步,未能让其拔剑。 温景然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地上林骁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散去身前的浑圆气罩,走到林骁尸体旁,弯腰捡起了那柄曾沾染他温家一百四十八口鲜血的蚀日剑。 他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仿佛能感受到昔日亲人的哀嚎与无助。 良久,他再次轻轻一叹。 「尘归尘,土归土。」 他随手一挥,一道柔和的剑气拂过,将林骁的尸体与那柄赤剑一同化作齑粉,随风消散在这片寂寥的山林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311章 留康麓山的命,看盛世破灭 林间光影斑驳,空气中还残留着细微的灵力残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当唐飞絮与白轻羽凭藉气息追踪至此,看到的便是那名黑袍剑客从林中浮现的身影。 他已然重新戴上了面具,但那股渊渟岳峙丶深不可测的气息,却比之前隔着剑墙感受时更为清晰。 唐飞絮的脚步微微一顿,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她抬手,示意白轻羽停下,目光落在黑袍剑客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天枢?」 温景然微微侧首,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唐飞絮,又掠过一旁眼神凝重丶带着探究之色的白轻羽,轻轻颔首。 「青冥?」 他承认了身份,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低沉。 白轻羽心中一震。 天枢! 她自然知晓秦王沈枭麾下有七剑,也曾听闻七剑之中最为神秘丶修为也公认最高的两剑之主,便是天枢与镇皇。 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地,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天枢剑。 难怪有那般鬼神莫测的手段,未出鞘便能凝气成墙,阻挡众人。 「林骁呢?」 唐飞絮直接问道,目光扫向周围,除了那棵沾染了诡异黑血的老树,并无林骁踪迹。 「已死。」 温景然的回答简洁到冷酷,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尘归尘,土归土。」 唐飞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天枢剑亲自出手,林骁绝无半点胜算,这就够了。 「凌霄丶苍梧二宗,首鼠两端,其行可诛,王爷交代由你们自行处置。」 温景然再次开口,将话题引回正事,他的目光落在唐飞絮身上,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 「后续事宜,由你全权处置,王爷的意思是,河东江湖需要彻底清清净,这样才能让大盛的局势变的风云难测。」 他没有具体说如何处置,但这「清净」二字,已然包含了腥风血雨。 是让二宗纳投名状清洗内部,还是由唐飞絮亲自出手犁庭扫穴,皆在她一念之间。 温景然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至于那位康麓山, 王爷说让他清楚认知到秦王的实力与意志即可,不需要杀他,他活着对秦王才有用, 毕竟活着的康麓山,才能让世人看到盛世的破灭。」 这话意味深长,二人根本不解其中含意。 既是让唐飞絮自行决断,也是点明了康麓山此刻的心态。 「明白。」 唐飞絮言简意赅,既然不明白的势,照做就可。 温景然不再多言,对着唐飞絮微微颔首,又似有深意地瞥了一眼白轻羽,随即身形便如青烟般缓缓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林中愈发凝重的寂静。 …… 鹰愁涧外,临时搭建的营帐内,气氛压抑而微妙。 康麓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直到看见唐飞絮与白轻羽安然返回,而凌绝霄和吴清寒也被人搀扶着回来,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但随即又提得更高。 林骁呢? 「康节度使,不必再等林骁了。」唐飞絮的声音打破沉寂,如同冰珠落盘,「他已伏诛。」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康麓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林骁…… 那个如同魔神般不可一世的林骁,竟然真的死了?! 是眼前这两个女子杀的?还是那个神秘的黑袍人? 他不敢细想,连忙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快步上前,对着唐飞絮和白轻羽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女侠! 不,多谢二位仙子仗义出手,为本官,为河东除此大害!此恩此德,康某没齿难忘!」 说着,他连忙对身后亲卫使了个眼色。 很快,几名亲卫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走了进来,箱盖开启,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丶银光灿灿的黄金宝玉! 「区区薄礼,二十万两白银,不成敬意,权当是康某酬谢二位仙子,以及凌宗主丶吴掌门的辛苦,还请务必笑纳!」 康麓山语气慷慨,目光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唐飞絮和白轻羽的反应。 凌绝霄和吴清寒见状,眼中顿时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他们宗门此次损失惨重,高手摺损不少,自身也身受重伤,正是急需钱财抚恤弟子丶重建势力的时候。 这二十万两,简直是雪中送炭。 两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拱手道:「多谢康节度厚赐,那我等就却之不恭了!」立刻命随行的弟子将银箱接过。 然而,唐飞絮和白轻羽,却连看都未曾看那银箱一眼。 唐飞絮目光平静地看着康麓山,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所有虚伪的客套,直抵内心。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康节度使的好意,我等心领了,不过这银子,我们不能收。」 康麓山脸上的笑容一僵:「这……这是为何?二位仙子莫非是嫌少?」 白轻羽上前一步,与唐飞絮并肩而立,她虽然内息不稳,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清越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帐: 「非是嫌少,只因我二人,乃至我身后的天剑宗,皆已效忠河西秦王府, 此行诛杀林骁,乃是奉王爷之命行事,乃分内之责,不敢受节度使私人之赏。」 「河西秦王府!」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狠狠劈在康麓山,以及刚刚收起银票丶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凌绝霄和吴清寒头顶! 康麓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指着唐飞絮和白轻羽,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之前虽有猜测,但真正听到对方亲口承认,那种冲击力依旧难以形容! 沈枭的触手,竟然早已深入河东至此?! 连昔日与他为敌的天剑宗宗主,以及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青衣女子,都是沈枭的人。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而惊恐的呼吸声。 康麓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恐惧丶震惊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机遇感,交织在一起。 沈枭的实力,他今日算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连林骁那等悍将,都说杀就杀了,其麾下还有唐飞絮丶白轻羽,以及那个神秘可怕的黑袍剑客这等人物…… 朝廷?李昭?还能靠得住吗? 片刻的挣扎与权衡后,康麓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比之前更加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对着唐飞絮和白轻羽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恳切无比: 「原来二位是秦王殿下麾下的高人,康某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压低声音道。 「不瞒二位,康某对秦王殿下之神往,早已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只恨身在天南,无缘得见真容,更无门路能为殿下效力!」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诚」的渴望:「今日得遇二位,实乃天意,不知……不知二位可否代为引荐? 康某愿倾尽所有,为秦王殿下效犬马之劳,只求能得殿下驱使,一睹天颜!」 这突如其来的投诚,并未让唐飞絮和白轻羽感到意外。 温景然临走前的暗示,以及康麓山此刻面临的局势,都注定了他必须寻找足够强大的新靠山。 对于康麓山主动提出的要求,二女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本身也是沈枭计划的一部分——将河东这颗钉子,牢牢楔入大盛腹地。 唐飞絮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道:「康节度使既有此心,我等自会如实禀报王爷。」 白轻羽也补充道:「王爷广纳贤才,若知康节度使诚意,想必也会欣然接纳。」 康麓山闻言,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二位!多谢二位!康某必定谨守河东,静候王爷佳音!」 事情既定,唐飞絮和白轻羽不再停留,婉拒了康麓山设宴款待的邀请,带着天剑宗弟子,以及如同惊弓之鸟丶惴惴不安的凌绝霄和吴清寒,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至于如何「处置」凌霄丶苍梧二宗,唐飞絮心中已有计较。 康麓山的投诚需要安抚,河东江湖的「清净」也需要达成。 这两棵墙头草,是杀是留,是罚是用,还需看他们接下来的「表现」,以及能否拿出足够分量的「投名状」。 回到临时落脚点后,唐飞絮立刻修书一封,将鹰愁涧之变丶林骁伏诛丶温景然现身丶以及康麓山主动请求归附等事宜,简洁明了地书写清楚。 随后,她动用秦王府特殊的通讯渠道,将这封至关重要的密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潜藏于天都丶负责统筹各方情报与暗中运作的上官羽手中。 第312章 权力分配 天都,皇城深处。 当那份关于河东节度使林骁「剿匪时不幸身中流矢,重伤不治」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无声无息地呈送到紫宸殿的龙案上时,端坐于后的李昭,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只是那深邃眼眸中最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拿起那份措辞严谨丶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粉饰成意外战损的奏报,指尖在那「林骁」二字上轻轻划过,仿佛能感受到这个名字背后那桀骜不驯的灵魂已然消散。 一股混合着轻松丶快意与冰冷决绝的情绪,在他心底弥漫开来。 「总算是清净了。」 李昭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 林骁,这个他一手提拔却拥兵自重,胆敢上疏阴阳怪气嘲讽朝廷丶挑衅皇权的边镇悍将,如同一根扎在他心头的毒刺,如今终于被他自己亲手拔除。 这不仅仅是除掉了一个不听话的武将,更是杀鸡儆猴,向所有心怀异志的藩镇。 尤其是那些同样尾大不掉的节度使们,展示了他李昭维护中央权威丶不惜采取任何手段的决心。 他立刻召来了李子寿。 没有过多的寒暄,李昭直接将那份军报推到了李子寿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林骁为国捐躯,朕心甚痛, 河东三州,位置关键,不可一日无主, 范阳节度使康麓山,此次办事得力,朕很是欣赏, 朕意,擢升康麓山,兼任营州节度使,总揽营州军务,以确保北疆安稳。李相以为如何?」 李子寿快速浏览完军报,心中早已明镜似的。 林骁之死,圣人松了口气,他李子寿何尝不是? 一个难以掌控的边镇刺头被除掉,对于总揽军政丶致力于推行中央集权的他而言,亦是除去一障。 康麓山此人,手段酷烈,行事果决,且出身低微,全靠圣恩提拔,正是用来震慑丶梳理边镇的一把好刀。 「陛下圣明。」 李子寿躬身应道,「康麓山确乃干才,忠于王事,由其兼任营州节度使,必能稳定河东局势,震慑宵小。」 他略一沉吟,作为老成谋国的宰相,他需要考虑得更为周全。 「然,陛下,营州乃边陲重镇,与大荒丶东部各部接壤,情况复杂,非范阳可比, 康麓山任范阳节度使不到一年骤然兼任两镇,权力过重,恐招非议,亦需其本人对营州情势有更深入的了解, 依臣之见,不若先召其入京,陛下亲自垂询河东事宜,以示恩宠,亦可当面交代机宜,使其明了圣意,再去营州上任,更为稳妥。」 这番话,既肯定了皇帝的决策,又提出了稳妥的步骤,既考虑了用人的效果,也预防了潜在的隐患(比如康麓山权力膨胀后可能产生的尾大不掉),可谓面面俱到,深得为相之道。 李昭闻言,微微颔首,李子寿的顾虑不无道理。 边镇节度使,本就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安疆拓土,用不好则可能伤及自身。 康麓山虽是目前看来最合适的刀,但也需时时敲打,让其明白,其权力和荣耀皆来源于皇权。 「就依李相所言。」李昭做出了决断,「即刻传旨,召范阳节度使康麓山入京觐见,营州节度使之职,暂由其兼任,待朕问对之后,再行明发任命。」 「臣遵旨。」 李子寿躬身领命,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安排康麓山入京后的觐见流程,以及如何藉此机会,进一步将朝廷的触角伸向河东。 事情议定,李昭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连日来因蜀地丶河东之事而积压的疲惫与烦躁似乎也一扫而空。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子寿可以退下了。 待李子寿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李昭靠在龙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骊山的方向。 那里有温暖的泉水,有醉人的美酒,更有能让他暂时忘却朝堂纷争丶天下忧烦的温柔乡。 「冯神威。」他轻声唤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冯神威立刻趋步上前:「老奴在。」 「摆驾骊山温泉宫。」李昭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慵懒和惬意,「告诉太真,朕稍后就到。」 「是,陛下。」 冯神威心领神会,立刻下去安排。 不多时,华丽的帝王仪仗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沉闷肃穆的皇城,向着风景秀美丶温暖如春的骊山行去。 龙辇之内,李昭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时闪过林骁那桀骜的面孔,以及康麓山那恭敬中带着狠厉的眼神。 他知道,除掉一个林骁,只是暂时压制了边镇的气焰,根本的问题并未解决。 募兵制的推行依旧阻力重重,国库依然空虚,各地的灾荒和流民问题依然棘手,还有那个远在河西丶如同心腹大患的沈枭…… 但这些纷繁的思绪,最终都被骊山越来越近的温暖水汽和脑海中严太真那娇媚的笑容所驱散。 罢了,至少眼下,河东的刺头拔掉了,蜀地的叛乱平息了,虽然代价惨重,但局面总算没有彻底失控。 他需要休息,需要放松,需要在那温柔乡里,找回一点身为帝王丶掌控一切的错觉。 而就在李昭的仪驾抵达骊山,沉浸在严太真精心准备的歌舞升平与温泉暖玉之中时。 关于林骁死讯以及康麓山即将入京觐见丶并可能兼任营州节度使的消息,也开始如同水面的涟漪,在帝国的权力阶层中悄然扩散开来。 那些与林骁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是同样对朝廷心怀不满的边镇将领,在得知林骁如此「巧合」地战死,而积极执行圣人意志的康麓山即将获得重用后,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龙椅上的那位圣人,手段远比他们想像的要狠辣和果决。 兔死狐悲之感,在一些边镇军中弥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大皇权所震慑的暂时蛰伏。 河东,张守规的节度使府内。 这位与林骁同镇河东的老将,在得知消息后,独自在书房中坐了很久。 他摩挲着手中一枚代表边镇节度使权力的虎符,脸色凝重。 他与林骁虽非至交,但同为边将,深知彼此处境。 林骁之死,是意外还是…… 他不敢深想。 张守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既要守住边关,又不能引起朝廷的猜忌。 而在范阳,接到入京觐见密旨的康麓山,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狰狞笑容。 他明白,自己这把刀,再次得到了圣人的认可和重用。 营州节度使。 那可是比范阳更富庶丶地位更关键的军镇,此去天都,不仅仅是接受封赏,更是一场考验,一场向圣人展示绝对忠诚和能力的机会。 他立刻开始精心准备,挑选进贡的礼物,整理汇报的措辞,更重要的是,反覆推敲如何在面圣时,既能展现自己的价值,又不至于引起猜忌。 他清楚自己的荣华富贵,乃至身家性命,都系于圣人的一念之间,必须牢牢掌控。 第313章 无路可走 天都的夜色,似乎总比其他地方更沉丶更冷一些,尤其是对李璐而言。 自那夜在丰汇楼交出河东卷宗后,她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也随之被抽走了。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冷面无情丶令下属敬畏的掌镜司督司,处理公务,训斥怠惰,一切如常。 但每当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那种被无形枷锁套牢的窒息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试图用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试图在女儿天真无邪的笑容里寻找慰藉,甚至试图在丈夫张驰那里获得一丝依靠。 然而,上官羽那张带着毒蛇般笑意的脸,还有那些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证据,如同梦魇,时刻提醒着她,她已不再是过去的李璐,她成了河西钉在天都的一颗棋子,一个背叛者。 就在她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内心却日渐憔悴之时,那个她既恐惧又不得不面对的人,再次找上了门。 依旧是在掌镜司衙门外那条僻静的巷子,依旧是那身看似朴素的青衫。上官羽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精准地在她散值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偶遇」了她。 「李督司,别来无恙?」上官羽笑容温和,如同问候一位老友,但眼神里的锐利却让李璐心底发寒。 李璐脚步一顿,袖中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掐入掌心。她强作镇定,冷冷道:「上官先生,你我之间,似乎已经两清了。」 「两清?」上官羽轻笑一声,踱步上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李督司说笑了。王爷对李督司上次的『慷慨』相助甚是满意,如今,又有一件小事,想请李督司再施援手。」 李璐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就知道,一旦踏出那一步,就永无回头之日。 「什么事?」她的声音乾涩。 上官羽目光扫过四周,确保无人注意,才缓缓道:「河东定州丶平卢二镇节度使,张守规。王爷想知道他近来的动向,与朝廷哪些官员往来密切,对河西……又是何种态度。这些,对掌管京城情报的掌镜司督司来说,应该不难吧?」 张守规?李璐瞳孔微缩。 此人乃是河东老将,资历深厚,虽不如林骁那般张扬跋扈,但根基更深,与朝中诸多势力关系盘根错节,是比康麓山更难对付的角色。 沈枭的触手,果然要伸向更核心的地带了。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从心底升起。出卖康麓山的情报,尚可自欺是铲除朝廷隐患,但张守规…… 此人虽非纯臣,却也未闻有大过,且牵涉更广,一旦事发,引发的动荡将难以估量。 「上官先生,」李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张节度使乃朝廷重臣,非边镇悍将可比,其动向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掌镜司虽有监察之责,亦不可妄加窥探,以免引发朝局不安, 此事,请恕我无能为力,我与秦王府,上次便已两清。」 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划清界限。 上官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威胁,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惋惜,又夹杂着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李璐,轻轻点了点头。 「哦?两清了……」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莫名,「看来是在下冒昧了,李督司高风亮节,忠于王事,是在下唐突了。」 他竟没有再纠缠,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璐一眼,便转身离去,消失在巷口的阴影中。 李璐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上官羽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感到恐惧。 她了解这种人,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越是平静,背后酝酿的风暴可能就越可怕。 接下来的半天,李璐一直心神不宁。 她反覆思量上官羽的话和眼神,试图揣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但毫无头绪。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的威胁更折磨人。 傍晚,李璐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府中。 刚踏入前厅,却见丈夫张驰正满面红光地与一人相谈甚欢。 而那个坐在客位上,姿态从容,言笑晏晏的青衫文士,不是上官羽又是谁?! 李璐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夫人回来了!」张驰见到李璐,立刻笑着迎了上来,语气中带着难得的兴奋,「快来快来, 为夫给你引见一位青年才俊,上官羽,上官先生, 上官先生谈吐不凡,见识广博,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上官羽也适时起身,对着李璐拱手一礼,笑容温雅如玉:「在下上官羽,冒昧来访,叨扰张夫人了。」 他表现得如同一个初次登门丶彬彬有礼的客人,与白天在巷子里那个充满压迫感的阴谋家判若两人。 李璐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上官羽那完美的伪装,看着丈夫那毫无防备丶甚至带着欣赏的笑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夫人?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张驰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李璐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最近公务繁忙,可能是有些累了。」 就在这时,更让李璐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 在上官羽身后,一个穿着崭新锦袍丶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正是那个她藏在心底最深处丶视为祸根却又下不去手除掉的马奴——汪洋! 上官羽仿佛才想起似的,笑着对张驰解释道:「哦,张员外,这位是在下的随从,名叫汪洋,粗人一个,不太懂规矩,让员外见笑了。」 汪洋闻言,更加紧张,手足无措地对着张驰和李璐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不敢看李璐一眼。 张驰却浑不在意,反而笑道:「无妨无妨,上官先生太过客气了, 我看这位汪兄弟体格健壮,也是条好汉子, 今日难得上官先生赏光,还带了朋友来,定要留在府中用顿便饭,让张某略尽地主之谊!」 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被他称为「好汉子」的「随从」,就是他妻子不惜借贷巨款丶金屋藏娇的情夫。 更不知道,邀请这两人入府,无异于引狼入室,将最不堪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而他却懵然不知! 李璐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上官羽这一手太毒了。 他不仅登堂入室,还将汪洋直接带到了张驰面前。 这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嘲弄她的挣扎,践踏她的尊严,告诉她所谓的「两清」是多么可笑的一厢情愿! 「夫人,还愣着做什么?快吩咐厨房准备酒菜啊!」 张驰见李璐依旧呆立不动,不由得出声催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觉得妻子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 李璐猛地回过神,看着丈夫那带着责备的眼神,再看看上官羽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以及汪洋那畏缩的身影,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她艰难地挪动脚步,声音飘忽得如同来自天外:「……好,我……我这就去吩咐。」 这顿晚饭,对李璐而言,无异于一场凌迟。 餐桌上,张驰因为难得遇到一个「谈得来」的「青年才俊」,显得格外健谈。 他与上官羽从经史子集谈到时政经济,上官羽竟都能对答如流,甚至不时引经据典,提出一些让张驰击节赞叹的见解,俨然一副胸怀韬略的隐士高人之态。 张驰越发觉得此人非同一般,必定是某个隐世豪门培养出来的精英,态度愈发热情,甚至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上官羽的「家世」,言语间不乏结交丶引荐之意。 而上官羽则始终保持着谦逊温和的姿态,应对得体,既不刻意炫耀,也不过分低调,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更让张驰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李璐坐在一旁,如同一个提线木偶,食不知味。 每一次张驰与上官羽相谈甚欢,每一次上官羽那看似无意扫过她的目光,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她的心。 她只能机械地动着筷子,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而汪洋,则被安排在下首位置。 他显然极不适应这种场合,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面对满桌精致的菜肴,更是拘谨得不知从何下手。 他那与这高雅环境格格不入的举止,那偶尔因为紧张而发出的粗重呼吸,都像针一样扎在李璐的神经上。 她看到张驰偶尔瞥向汪洋时,那眼中一闪而过的丶不易察觉的轻蔑——那是一种士大夫对底层粗鄙之人的天然优越感。 这轻蔑如同冰水,浇得李璐通体生寒。 她无法想像,若张驰知道这个被他轻视的「粗人」,就是他妻子背叛他的对象,会是何等反应。 席间,上官羽甚至「好心」地替汪洋解围,对张驰笑道:「我这随从,自幼在边地长大,性子直率,不懂中原礼仪,让张员外见笑了。」 张驰自然是摆手表示不介意,还故作大度地说了几句「豪杰不拘小节」之类的话。 但李璐却听得浑身冰凉。 上官羽每一句看似替汪洋开脱的话,都是在提醒她,他们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以及她所作所为的荒唐与危险。 这场精心策划的「家宴」,终于在李璐度秒如年的煎熬中接近尾声。 张驰饮了些酒,面色泛红,兴致更高,拉着上官羽的手,不住地说:「上官先生,今日一晤,真是相见恨晚,他日若有机会,定要再来府上,你我好好畅谈一番!」 上官羽微笑着应承下来,目光再次扫过面色惨白丶眼神空洞的李璐,这才起身告辞。 张驰亲自将上官羽和汪洋送到府门外,态度殷切。 李璐跟在后面,看着上官羽和汪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扶着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 「夫人,这位上官先生,绝非池中之物啊!」张驰送客回来,依旧沉浸在兴奋中,对李璐感慨道,「若能与之交好,于为夫仕途,或有大益,你今日怎的如此失态,话也不多说一句?」 李璐看着丈夫那充满算计和期待的脸,心中一片悲凉。 他还在做着藉助「豪门望族」平步青云的美梦,却不知自己引以为傲的「贤妻」,早已被那人捏住了致命的把柄,整个家都悬于一线。 她想哭,想喊,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最终,只是化作一声疲惫到极点的低语:「我……真的很累了,先去歇息了。」 她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前厅,将张驰带着疑惑和不满的目光抛在身后。 回到冰冷的卧房,李璐瘫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惨澹丶眼神绝望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完了。 上官羽用最羞辱的方式,彻底碾碎了她试图划清界限的幻想。 拒绝?挣扎?只会招致更毁灭性的打击。 下一次,上官羽带来的,可能就不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家宴」,而是直接将那些春宫图册和票据,送到张驰,甚至送到御史台的案头。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身败名裂丶家破人亡的结局。 泪水,无声地滑落。 良久,她颤抖着手,从妆匣的暗格里,取出了那枚代表着掌镜司督司权力丶可以调用部分机密档案的玄铁令牌。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令牌上繁复的花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 妥协。 除了妥协,她已无路可走。 第314章 认母 当李璐在掌镜司衙门的书房里,对着那枚玄铁令牌陷入绝望与挣扎之时,千里之外的范阳,康麓山正意气风发地准备着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次旅程。 入京觐见。 圣旨召见,意味着机遇,也意味着深渊。 康麓山比谁都清楚,龙椅上的那位圣人,心思深沉如海,喜怒无常。 林骁之死,固然让他立下「大功」,但也必然引起圣人的警惕和猜忌一个能借江湖人之手除掉边镇节度使的臣子,其手段和能量,岂能不让人侧目? 为了将这趟天都之行变为彻底的晋升之阶,康麓山早已行动起来。 他动用了在河东搜刮以及从林骁「遗产」中侵吞的大量金银珍宝,如同泼水般洒向了天都的各个关键节点。 宰相李子寿府上,收到了来自河东的「土仪」,内附名家字画真迹,价值连城。 枢密院几位掌事的副使,得到了产自北地的极品东珠和玄狐皮。 就连宫中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能时常在圣人耳边吹风的太监内侍,如冯神威的心腹乾儿们,也都收到了沉甸甸的「孝敬」。 这些钱财并非盲目挥霍,康麓山要的,是在他抵达天都之前,就让两种声音充斥圣人的耳廓: 其一,是河东神迹。 在他的授意和金银开道下,各种关于康麓山治理范阳丶安抚流民丶震慑东胡的「德政」被精心编织成故事,通过不同渠道传入天都。 更有甚者,一些玄乎其玄的「祥瑞」也开始在市井间流传,诸如「康公至,范阳禾生九穗」丶「康公祷雨,甘霖立降」之类,隐隐将其塑造成一位得上天眷顾的能臣干吏。 这是一把双面刃,取决于李昭怎么看待,究竟是对这些神迹产生威胁自己皇权的忌惮,还是觉的自己善于用人的英明。 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但康麓山心中还是偏向后者,毕竟这可是盛世啊,圣人怎么可能会看走眼呢? 加上河东这块一直不太平,仅次于河西,如今出现祥瑞不正是证明圣人善于用人么? 至于神迹真假?反而是其次的,只要李昭认为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其二,便是极力渲染林骁的「危害」。 林骁生前那些桀骜不驯的言行被放大丶扭曲,其拥兵自重丶藐视朝廷丶甚至暗通东胡的「证据」也被若有若无地抛出来。 目的只有一个,让圣人和朝臣们都觉得,林骁此人死有余辜,康麓山此举非但无过,反而为朝廷除了一大害,功在社稷。 在金银与舆论的双重运作下,当康麓山的车驾浩浩荡荡抵达天都时,他感受到的并非审视与猜忌,而是一种隐含期待的氛围。 许多收到好处的官员,甚至主动为其造势,称其为「国之栋梁」丶「河东柱石」。 觐见的日子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紫宸殿内,香炉袅袅,气氛庄严肃穆。 康麓山身着簇新的紫色节度使官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不安,趋步上殿,依足礼数,三跪九叩,声音洪亮:「臣,范阳节度使康麓山,叩见圣人!」 龙椅上,李昭身着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并未立刻让康麓山起身,而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打量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压:「康卿,平身吧。」 「谢圣人!」 康麓山再拜,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侍立,不敢直视天颜。 「河东之事,你办得不错。」李昭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褒贬,「林骁骄横,目无君上,落得如此下场,亦是咎由自取。」 康麓山心中一定,连忙躬身道:「全赖圣人天威庇佑,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林骁悖逆,为国除害,乃臣子本分。」 李昭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朕听闻,此番除去林骁,康卿并非动用朝廷大军,而是借了江湖人之力?」 来了! 康麓山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早已准备好说辞,此刻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惭愧与无奈,恭声回道:「圣人明鉴万里, 那林骁武功高强,麾下亲卫皆百战悍卒,且行事谨慎,于鹰愁涧会盟亦只带少量精锐, 若调大军围剿,一则恐其惊觉逃遁,遗祸无穷, 二则动静过大,易引起河东局势动荡,反为不美, 不得已之下,臣才出此下策,重金招揽了些许江湖亡命之徒,行险一搏。幸赖圣人洪福,方能成功。」 李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片刻后,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康麓山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江湖之人,野性难驯,他们真的可信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康麓山脑海中炸响,他瞬间读懂了圣人的担忧。 这些知晓内情丶拥有武力的江湖人,今日能为你杀林骁,他日是否会被他人收买,反过来威胁朝廷? 甚至,他们本身是否就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康麓山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狠厉与决绝。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李昭,沉声道:「请圣人放心,彼等江湖草莽,不过是为财卖命之辈,如今事成,其价值已尽, 臣深知其中利害,断不会留下任何首尾,危及朝廷安稳与圣人清誉!」 他没有明说「处理」的方式,但那股森然的杀意和毫不留情的态度,已经明确无误地传递了他的决心——灭口。 李昭看着康麓山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酷,非但没有不悦,嘴角反而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康麓山赌对了。 对于何东那些神迹,不管真假李昭都深信不疑,认为这是他圣人运筹帷幄,善于用人的体现。 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要的就是臣子这种体察圣意,办事乾净的觉悟。 林骁要死,那些办事的「刀」,同样不能留。 「嗯。」 李昭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康卿深知朕心,办事稳妥,朕心甚慰。」 压在康麓山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他知道,这一关,他算是过去了。 圣人的认可,比任何封赏都更重要。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和轻柔的脚步声。 只见珠帘轻启,一位身着华美宫装,容颜绝世,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与妩媚的年轻妃嫔,在宫女的簇拥下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正是圣眷正浓的严太真。 李昭见到爱妃,脸上顿时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招手道:「太真,来得正好,快来见见朕的功臣,范阳节度使康麓山。」 严太真盈盈上前,美目流转,落在康麓山身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她虽年轻,但久居宫中,气度雍容。 康麓山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臣康麓山,拜见贵妃娘娘!」 李昭笑着对严太真介绍道:「康爱卿可是为朕立下了大功,解决了河东一大隐患啊。」 严太真掩口轻笑,声音婉转动听:「臣妾虽在深宫,也听闻康节度使英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康麓山心中念头飞转。 他早已打听清楚,这位严贵妃虽无皇后之名,却深得圣人宠爱,枕边风威力无穷。 若能得她青睐,自己在朝中便又多一重保障。 眼见圣人此刻心情极佳,又特意将贵妃引出介绍,这分明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大胆至极,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瞬间在他脑中成形。 只见康麓山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与「诚挚」,忽然对着年纪比他小了十几岁丶风华正茂的严太真,推金山倒玉柱般,郑重其事地跪拜下去,口中高呼: 「臣康麓山,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臣……臣一见娘娘, 便觉慈晖普照,宛若臣那早逝的娘亲再生,臣斗胆,恳请娘娘,容臣唤您一声……娘!」 这一声「娘」喊出来,整个紫宸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全都惊呆了,一个个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严太真也是猝不及防,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茫然,她下意识地看向李昭。 而龙椅上的李昭,在短暂的愣神之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娘』!康麓山,你……你可真是个妙人!哈哈哈哈!」 李昭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一生居于九五之尊,见过的谄媚奉承不知凡几,但如此别出心裁丶如此不顾廉耻丶如此直接粗暴的马屁,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这康麓山,为了表忠心丶攀关系,简直是豁出去了。 这份「赤诚」,这份「憨直」,反而让李昭觉得无比受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康麓山把他看得比亲生父母还重。 说明康麓山为了讨好他,连士大夫最看重的脸面都可以不要!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臣子的「忠心」呢? 严太真见圣人笑得如此开怀,虽然觉得尴尬又荒谬,但也立刻明白了康麓山的用意和圣人的态度。 她俏脸微红,嗔怪地瞥了李昭一眼,随即也忍不住莞尔,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康麓山虚扶一下,柔声道:「康节度使快快请起,这如何使得……」 康麓山却不起身,依旧「情真意切」地看着严太真,仿佛真在看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娘。 李昭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他用手指着康麓山,对严太真道:「太真,你看,朕这康爱卿,是个实心眼的, 他既认了你做娘,你便受了他这一礼又如何?哈哈哈!」 这话无异于默许甚至鼓励了这荒唐的认亲。 严太真闻言,只得无奈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李昭心情大好,只觉得康麓山此人,不仅办事能力强,心思缜密,对自己更是忠心耿耿到了近乎愚忠的地步,实在是难得的「纯臣」。 他当即朗声道:「冯神威!」 「老奴在。」 冯神威连忙上前。 「去,传右相即刻来见朕!」 「是。」 不多时,李子寿匆匆赶到紫宸殿。 他进入殿内,看到跪在地上的康麓山,以及面色红润丶笑容满面的圣人和神色有些微妙的严贵妃,心中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先行礼如仪。 「李相来了。」李昭心情愉悦,直接说道,「康爱卿忠勇可嘉,能力出众,更难得的是对朝廷丶对朕一片赤诚, 河东营州,地处要冲,不可久悬,朕意已决,即日起擢升范阳节度使康麓山,兼任营州节度使,总揽营州一切军政要务, 李相,你看,这任命诏书,何时能下?」 李子寿心中一震,目光快速扫过康麓山,瞬间明白了许多。 他早就收到康麓山的厚礼,又见圣人此刻态度如此明确坚决,哪里还会有什么异议? 当即躬身道:「圣人圣明!康节度使确乃不二人选,臣即刻返回中书省,草拟任命诏书,最快明日便可明发天下!」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昭大手一挥,定了乾坤。 康麓山心中狂喜,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臣康麓山,谢圣人天恩, 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圣人守好北疆门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知道,他赌对了。 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娘」,为他换来了梦寐以求的营州节度使节钺。 从此,他康麓山便是手握范阳丶营州两镇重兵的实权节度使,真正成为了这大盛北境举足轻重的人物! 「好了,康爱卿,平身吧。」李昭满意地看着他,「回去好生准备,尽快赴营州上任,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臣,遵旨!」 康麓山再次叩谢,这才起身,恭敬地垂首倒退着离开紫宸殿。 当他转身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洒在他脸上,那谦卑恭敬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抑制的野心和志得意满的笑容。 权柄,他握住了。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殿内,李昭看着康麓山离去的背影,对依偎过来的严太真笑道:「太真,你看朕这康爱卿,如何?」 严太真依偎在李昭怀中,轻声道:「臣妾不懂朝政,只觉得此人甚是有趣,对圣人,也是真心得很呢。」 李昭搂着爱妃,哈哈大笑,心情舒畅到了极点。 在他看来,康麓山有能力,有手段,更重要的是听话又懂事,能用这种近乎无耻的方式表忠心,足以让他放心将北疆门户交托。 至于那些即将被处理掉的江湖人,以及康麓山未来可能滋生的野心,李昭并不十分担心。 再凶猛的鹰犬,只要缰绳握在自己手中,便翻不了天。 第315章 来自李子寿的压迫 紫宸殿内那声石破天惊的「娘」,如同一剂猛药,为康麓山换来了梦寐以求的营州节度使宝座。 当他退出大殿,行走在巍峨皇城的御道上时,初夏的阳光洒在他簇新的官袍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底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妙寒意。 圣人的认可固然重要,但那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赏,带着帝王心术的莫测。 真正让康麓山感到实质压力的,是接下来他必须面对的那个人。 当朝宰相,李子寿。 任命诏书需由中书省草拟用印,节度使的旌节,印信也需从宰相府和相关衙门领取。 这道程序,是他权力真正落袋为安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康麓山不敢怠慢,出了皇城,便径直前往位于承天门街的中书省政事堂。 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衣冠,将面圣时的那份激动与志得意满小心收敛起来,换上了更为沉稳恭敬的表情。 通报之后,他在堂外静候。 与紫宸殿的富丽堂皇不同,政事堂处处透着一股肃穆丶简朴而又权力内敛的气息。 往来官吏步履匆匆,神色严谨,无人高声喧哗,只有纸张翻动和低语商议的声音,仿佛空气都凝固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胥吏出来引他入内。 宰相值房内,陈设更是简单。 一桌丶一椅丶数架图书,以及堆积如山的公文案牍。 李子寿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庭院中的一株古柏。 他身着紫色宰相常服,身形清瘦,背影却给人一种如山岳般沉稳丶不可动摇的感觉。 听到脚步声,李子寿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既无圣人的莫测高深,也无寻常官员见到新贵时的热络或嫉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丶掌控一切的淡然。 「下官康麓山,拜见李相!」康麓山不敢直视,连忙上前,依足礼数,深深一揖。 李子寿并未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官袍,直窥内心。 康麓山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比面对圣人时更甚。 圣人喜怒尚可揣测,而这位李相,却如同无波的古井,深不见底。 「康节度使不必多礼,请坐。」 良久李子寿才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 「谢李相!」 康麓山这才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聆听训示的姿态。 有胥吏奉上茶水,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下,并掩上了房门。 值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愈发凝滞。 李子寿踱步回到书案后坐下,并未去看桌上那封刚刚草拟好的丶墨迹未乾的任命诏书,而是拿起一份关于河东粮草转运的奏摺,似乎随意地翻阅着,仿佛康麓山此人,还不如一份寻常公文重要。 康麓山心中忐忑,不敢主动开口,只能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这种沉默的煎熬,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更让人难受。 康麓山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终于体会到,为何朝中百官对此老又敬又畏。 此老不贪财,不好色,唯一的嗜好,似乎就是这掌控天下的权力。 在他面前,任何小心思都仿佛无所遁形。 终于,李子寿放下了手中的奏摺,抬起眼皮,目光再次落在康麓山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康节度使,圣恩浩荡,简拔你于行伍,不数年便擢升两镇节钺,坐拥精兵,节制一方,此等殊遇,国朝罕见。」 康麓山连忙起身,躬身道:「全赖圣人信重,李相栽培,麓山唯有竭尽驽钝,以报天恩!」 李子寿微微颔首,话锋却如羚羊挂角,悄然一转:「嗯,报效君恩,首要在于忠谨,其次在于能力,再次在于知进退,明得失。」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康麓山心头一跳。 「河东之地,北拒东胡,西连河西,南屏京畿,关系重大,非同小可, 张守规张将军,资历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于稳定河东局势,功不可没。」 听到「张守规」三个字,康麓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正题来了。 李子寿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张帅年事已高,精力或不比往年, 如今东胡虽暂退,然狼子野心不死,河西沈枭,更是虎视眈眈,心怀叵测, 值此多事之秋,河东需要的是如康节度使这般,年富力强,勇于任事, 且对朝廷丶对圣人绝对忠诚的干才,来总揽大局,协调各方,以固北疆。」 康麓山屏住呼吸,仔细品味着李子寿的每一个字。 他听出来了,李相这是在点他,张守规已经老了,可能跟不上形势,甚至…… 可能成了稳定河东丶贯彻朝廷意志的障碍,朝廷需要的是一个能真正「总揽大局」丶绝对听话的人。 「下官……下官明白。」康麓山声音有些乾涩,「张帅乃下官义父,更是下官楷模,下官定当以张帅为范,兢兢业业,守土安民。」 他试图强调与张守规的「父子」关系,希望能稍稍缓和气氛。 然而,李子寿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康麓山耳边炸响: 「楷模?康节度使,你如今身兼范阳丶营州两镇,麾下带甲十余万,圣眷正浓,前途无量, 难道就甘心,永远屈居于一位精力不济的老帅之下,事事受人掣肘吗?」 康麓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李子寿那深邃平静的目光。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鼓励或怂恿,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期待。 他瞬间全明白了。 李子寿根本不在乎他和张守规那点虚伪的「父子」名分。 这位宰相要的,是河东绝对的掌控权,是要借他康麓山这把刀,去扳倒或者至少是彻底架空张守规这个盘踞河东多年的地头蛇。 让他康麓山成为一个完全听命于中书省,听命于他李子寿的河东霸主。 可罢免张守规?或者限制其权势? 这简直是让他去捅马蜂窝。 张守规虽然上任河东不过一年,但他早在十几年前对河东暗中经营运作,在河东根深蒂固,动他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整个河东地动山摇! 「李相!」康麓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帅在河东威望素着,动之恐引发军中不稳,若让东胡或河西有机可乘……」 「所以,才需要康节度使自己想办法。」 李子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何既能贯彻朝廷意图,稳定河东大局,又能全了你们之间的父子之情,这其中的分寸,就需要康节度使自行把握了。」 康麓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子寿这是把最难丶最脏丶最危险的活儿,轻飘飘地丢给了他。 成功了,他康麓山能真正掌控河东,成为李子寿麾下最重要的藩镇之一。 失败了,或者做得不够乾净,那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被朝廷当成替罪羊抛出来平息众怒。 这哪里是提拔?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看着康麓山脸上阴晴不定,冷汗涔涔的模样,李子寿不再多言。 他缓缓拿起桌上那封任命诏书,又取过旁边一个锦盒,里面盛放的正是代表营州节度使权力的旌节和印信。 他将这两样东西,轻轻推到书案靠近康麓山的一侧。 「康节度使,」李子寿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勉励,「圣人的恩典,朝廷的期望,皆在于此,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 他的目光落在诏书和印信上,又缓缓抬起,看向康麓山,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丶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以及一种「你已别无选择」的冷酷。 康麓山看着近在咫尺丶象徵着无上权柄的诏书和印信,又感受到李子寿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 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从他在紫宸殿喊出那声「娘」开始,从他选择踏上这条攀附权贵之路开始,他就已经成了这盘大棋中的一颗棋子。 而执棋者,不仅仅是龙椅上的圣人,更有眼前这位看似淡泊,实则掌控着帝国真正运行枢纽的宰相。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压下心中的惊恐与翻腾的野心,最终,深深地低下头去,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和顺从: 「下官谨遵李相教诲!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圣恩,不负李相期望!」 他伸出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封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诏书,以及那冰冷却象徵着生杀予夺的印信。 当他将这两样东西捧在手中时,感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股沉甸甸的丶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与危机。 李子寿看着他接过印信,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去吧,营州事务繁杂,早日赴任,稳定局面。」 「是,下官告退!」 康麓山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捧着诏书和印信,倒退着,一步步离开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值房。 直到走出中书省大门,重新站在阳光之下,康麓山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缓解。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肃穆的官衙,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与圣人打交道,需要的是揣摩上意和表忠心的「巧」。 而与李子寿打交道…… 仿佛到了阴曹地府一般压抑。 后者带来的压迫感,远比前者更加具体,更加无情,也更加致命。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旌节印信,脸上再无半分面圣时的得意,只剩下深深的凝重和一丝隐忧。 扳倒张守规? 这第一步,他该如何迈出? 脚下的路,看似金光大道,实则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第316章 沈枭的邀请 怀揣着那份沉甸甸的任命诏书和冰凉的营州节度使印信,康麓山离开了让他倍感压抑的中书省。 他没有心思欣赏天都的繁华盛景,脑海中反覆回响着李子寿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指令。 对付张守规。 这简直是一道催命符。 张守规在河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遍布军中和官场,岂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稍有不慎,便是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这刚刚到手的两镇节钺,恐怕还没捂热就得易主,甚至连性命都难保。 心事重重间,车驾已行至天都城外。 初夏的官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一派太平景象,却无法驱散康麓山心头的阴霾。 他正盘算着回到范阳后该如何着手这棘手的任务,车驾却缓缓停了下来。 「何事?」 康麓山有些不耐烦地掀开车帘。 只见车前,一骑青衫拦住了去路。 马上之人,面容儒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上官羽又是谁? 康麓山瞳孔微缩。 只觉此人谈吐不凡,深不可测。 如今在此地被拦下,意欲何为? 康麓山按下心中疑惑,沉声问道:「不知先生在此拦阻本官车驾,所为何事?」 上官羽微微一笑,策马靠近几分,声音清晰地传入康麓山耳中:「康节度使新兼两镇,圣眷正隆,可喜可贺,在下河西秦王府,上官羽,特在此恭候节度使大驾。」 河西秦王府! 上官羽!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在康麓山脑海中炸响。 他浑身一震,几乎要从车上跳起来。 河西沈枭的人。 他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明目张胆地拦截朝廷新任的节度使?! 而且,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今日出城?又为何在此等候? 一瞬间,康麓山想到了刚刚与李子寿那番密谈,想到了那件让他无比头疼的任务……难道……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他强作镇定,但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是上官先生,不知先生在此等候,有何见教?」 上官羽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失态,笑容依旧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康麓山如坠冰窟:「见教不敢当,只是见康节度使眉宇间似有郁结, 可是在为何事烦忧?莫不是在为如何妥善安置张老帅而为难?」 康麓山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知道?! 这件事,是他刚刚才在中书省,与当朝宰相李子寿密谈的内容,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远在河西的沈枭竟然就已经知晓了?! 这河西的情报网络,竟然恐怖如斯?! 连宰相值房内的密谈都能窥探?!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康麓山脸色煞白,他手指颤抖地指着上官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种被人完全看穿丶毫无秘密可言的感觉,比面对李子寿时那种权力压迫更让人心悸! 看着康麓山惊骇欲绝的模样,上官羽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康节度使不必惊慌, 河东之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家王爷,王爷对此,早有预料。」 他顿了顿,继续抛出让康麓山心跳加速的信息:「节度使如今身兼两镇,事务繁忙,一些琐碎小事,就不必亲力亲为了, 比如凌霄宗的凌绝霄,苍梧派的吴清寒,这两个知晓内情丶却又不太安分的江湖人, 王爷会派人代节度使妥善处理,保证乾乾净净,不留后患, 这份功劳,自然也会记在节度使你的名下,让李相和圣人,更加认可你的办事能力。」 康麓山听得目瞪口呆。 凌绝霄和吴清寒! 这正是他接下来准备着手「处理」,以向李子寿证明自己「懂事」的目标,上官羽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 而且,河西竟然愿意替他动手,还把功劳让给他?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替他扛下了最脏的活! 「至于他们的宗门势力,」上官羽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万剑宗底蕴尚可,吞并过来,也能补充一下王爷麾下的江湖力量, 而天剑宗嘛,白宗主和唐剑主不久后便会带领核心弟子,举宗迁往河西重立宗墙, 从此,河东江湖,将再无能够掣肘节度使的力量,这些江湖琐事,节度使今后无需再费心苦恼。」 轻描淡写间,上官羽便将河东两大顶尖宗门,以及两位先天宗师的命运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份掌控力和狠辣决断,让康麓山心底发寒,却又隐隐生出一丝庆幸。 幸好,自己似乎暂时不是河西的敌人。 「多……多谢王爷!多谢上官先生!」 康麓山连忙拱手,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和一丝感激。 河西此举,无疑是帮他扫清了一大障碍,让他能更专注于对付张守规。 然而,提到张守规,康麓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江湖势力河西可以帮他清理,但张守规是朝廷命官,一方节帅,根基在军中和官场,可不是江湖手段能轻易解决的。 上官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微凝,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至于张守规,此事关乎朝廷体面和李相布局,确实棘手,非寻常手段可为,我家王爷的意思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康麓山紧张而又期待的眼神,才缓缓说道:「……康节度使最好能亲自前往长安一趟,面见王爷, 王爷雄才大略,对此必有深谋远虑,可亲自为节度使筹划,指明方向, 具体如何针对,如何拿捏分寸,既能完成李相之托,又能保全节度使自身,王爷会亲自安排。」 亲自去长安面见沈枭! 康麓山心中剧震! 这可是私通藩镇(只要沈枭一日不扯反旗,大盛朝野只能捏着鼻子认河西是藩镇,而且都得小心伺候着),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和野心也随之升腾而起。 李子寿虽然势大,但毕竟远在天都,且对其更多是利用和掌控。 而河西沈枭,近在咫尺,兵强马壮,威震西陲,其展现出的情报能力和狠辣手段,更是让人心惊。 若能攀上沈枭这条线,岂不是等于有了一个更强大丶更直接的靠山? 将来若与李子寿或有龃龉,也多了一条退路,甚至多了一种选择! 风险巨大,但潜在的收益,更是无法估量。 康麓山的心脏砰砰狂跳,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 他努力压制着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对着上官羽郑重其事地拱手道:「上官先生此言,真如拨云见日,令麓山茅塞顿开, 王爷厚爱,麓山感激不尽!待麓山回到范阳,稍作安排,必定寻机亲往长安,拜谒王爷天颜,聆听教诲!」 他的态度变得无比热切,甚至带着一丝谄媚,与之前面对李子寿时的恭敬中带着畏惧截然不同。 能牵上河西秦王这条线,让他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权力捷径,这让他如何不热衷? 上官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点了点头:「如此甚好。王爷在长安,静候康节度使佳音。」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康麓山微微颔首,便拨转马头,青衫飘动间,已汇入官道的人流,几个转折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康麓山站在原地,望着上官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手中的诏书和印信依旧沉甸甸的,但心中的阴霾和焦虑却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丶野心与一丝不安的复杂情绪。 「回范阳!」 他放下车帘,沉声吩咐,声音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断。 车驾再次启动,向着北方驶去。康麓山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前往长安的路线,以及面见那位传说中的河西秦王时,该如何表现。 第317章 河东剑宗覆灭 天都的波谲云诡,康麓山的野心抉择,暂时都与河东这片土地无关。 鹰愁涧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但另一场更为冷酷的清洗,已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拉开序幕。 凌霄宗与苍梧派,这两个在河东屹立多年的宗门,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和恐慌之中。 凌绝霄与吴清寒从鹰愁涧侥幸生还,但代价惨重。 两人不仅身受林骁霸烈掌力与诡异火毒的重创,经脉受损,修为大跌。 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他们已然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在河西秦王府眼中,他们不过是两颗用后即弃的棋子。 而在康麓山乃至朝廷那边,他们更是必须被灭口的「知情者」。 首鼠两端,妄图在朝廷与河西之间左右逢源,最终却落得里外不是人,进退维谷。 这一日,残阳如血,将凌霄宗重建不久丶尚显简陋的山门染上一片凄艳的红。 凌绝霄正在静室中艰难运功,试图逼出体内残余的火毒,脸色忽青忽红,额头上冷汗涔涔。 那蚀日剑意的灼烧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煎熬着他的经脉。 忽然,他心头毫无徵兆地一跳,一股冰冷的危机感骤然降临! 「谁?!」 他猛地睁开双眼,厉声喝道,同时强提残存真气,抓向身旁桌上的佩剑。 然而,一道比他的喝声更冷丶比残阳更凄艳的剑光,已然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静室的窗户,如同月光流淌,又似寒霜骤降,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白轻羽的身影随着剑光显现,她依旧是一袭月白儒衣侠袍,面容清冷绝尘,但那双眸子里的寒意,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凛冽。 她没有任何废话,剑尖直指凌绝霄眉心,极寒剑气瞬间将空气中残余的水分冻结成细密的冰晶! 凌绝霄又惊又怒,他认得这剑法,认得这女人! 「白轻羽!你天剑宗也要赶尽杀绝吗?!」 他嘶吼着,挥舞着那柄在与林骁对战中已然出现裂纹的长剑,勉强施展出凌霄剑法,剑光绽开,试图挡住那无孔不入的冰寒剑气。 若是全盛时期,凌绝霄或可与白轻羽周旋一番,但此刻他重伤未愈,真气滞涩,剑招威力十不存五! 「铛!」 双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脆响! 凌绝霄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极寒之力顺着剑身狂涌而来,他虎口瞬间崩裂,那本就布满裂纹的长剑更是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上冰霜迅速蔓延! 「咔嚓!」 不堪重负的长剑,竟被白轻羽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剑,硬生生震断! 剑断的瞬间,白轻羽剑势不停,流霜剑如同附骨之疽,沿着一个诡异的角度,绕过凌绝霄徒劳格挡的手臂,冰冷的剑锋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的护体真气,没入其胸膛! 「呃……」 凌绝霄的动作猛然僵住,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心口的流霜剑。 剑身冰寒,甚至没有多少鲜血流出,因为伤口附近的血液在瞬间就被冻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带着冰碴的血沫。 眼中充满了不甘丶悔恨,以及一丝解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白轻羽面无表情,手腕微微一抖,流霜剑气轰然爆发! 「砰!」 凌绝霄的胸口瞬间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五脏六腑皆被极致寒气冻裂丶粉碎。 他眼中的神采彻底黯淡,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绝望。 凌霄宗宗主,凌绝霄,就此结束了他这波澜壮阔却又一事无成的一生。 几乎在同一时间,苍梧派驻地。 吴清寒的状况比凌绝霄更糟。 他不仅内伤沉重,一条手臂更是在鹰愁涧被林骁剑气所废,此刻正吊着膀子,在几名心腹弟子的护卫下,试图从密道悄然逃离。 然而,他们刚踏入后山那片用于紧急逃生的密林,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拦在了必经之路上。 唐飞絮。 她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青衫,手持青冥古剑,神色淡漠如万古不化的冰雪,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唐……唐飞絮!」吴清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你……你不能杀我! 我苍梧派已经投奔了秦王,我们是同袍啊,我知道康麓山的很多秘密……」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甚至不惜出卖刚刚还合作过的康麓山。 唐飞絮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看一只聒噪的蝼蚁。 她甚至没有回答一个字,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青冥剑。 剑未出鞘,但那股斩断红尘丶寂灭万物的冰冷剑意已然弥漫开来,让吴清寒和他身边的弟子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冻结了。 「跟她拼了!」 一名吴清寒的亲传弟子厉喝一声,鼓起勇气挥刀冲向唐飞絮。 然而,他的刀刚举到一半,动作便猛然僵住。 一道细微却无比凝练的青色剑气,不知何时已掠过他的咽喉。 「嗤——」 细微的割裂声响起,那名弟子瞪大了眼睛,手中钢刀「哐当」落地,双手捂住喉咙,鲜血却如同喷泉般从指缝中涌出,身体软软倒地。 秒杀! 其余弟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吴清寒更是心胆俱裂,转身就想往密林深处逃窜。 「红尘剑法·了无痕。」 唐飞絮清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告。 青冥剑出鞘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淡渺如烟丶仿佛了无痕迹的青色剑光,后发先至,瞬间追上了狂奔的吴清寒。 吴清寒只觉得背心一凉,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寂灭剑意侵入体内,疯狂摧毁着他本就残破的经脉和生机。 他奔跑的动作戛然而止,低头看去,只见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透明的窟窿,没有鲜血淋漓,因为伤口处的血肉乃至灵魂,都仿佛被那寂灭剑意直接「抹除」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最终化作一片死灰。尸体向前扑倒,溅起些许尘土。 苍梧派宗主,吴清寒也跟着去陪他的好基友凌苍绝了。 唐飞絮收剑归鞘,看都未看地上的尸体一眼,青衫飘动,身影已消失在密林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见证着这场无声却高效的杀戮。 宗主陨落,群龙无首! 白轻羽与唐飞絮并未停手。 她们手持沈枭的令牌,调动了早已潜伏在河东的河西精锐影卫,以及部分投诚的河东江湖人士,立即兵分两路,直扑凌霄宗与苍梧派总坛! 凌霄宗内,留守的长老和弟子们尚沉浸在宗主陨落的震惊与悲痛中,还未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便被如狼似虎的影卫和天剑宗弟子攻破山门。 白轻羽手持流霜剑,如同冰雪女神降临,所过之处,剑光如瀑,寒气肆虐。 敢于反抗的凌霄宗高手,在她手下走不过三招,便化作冰雕或是被凌厉剑气撕碎。 她并非嗜杀之人,但对于这些冥顽不灵丶曾与河西为敌的势力核心,她没有任何怜悯。 「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清冷的声音传遍凌霄宗,伴随着的是抵抗者凄厉的惨叫和兵刃破碎的声音。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凌霄宗的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负隅顽抗的死硬分子被无情清除,而大部分普通弟子则在绝望中选择了投降。 另一边,苍梧派的覆灭过程更是毫无悬念。 唐飞絮甚至没有再亲自出手,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苍梧派广场中央,青冥剑未曾出鞘,但那无形的剑意威压便已让残存的苍梧派门人喘不过气,生不起丝毫反抗的念头。 影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精准而高效地清除着吴清寒的死忠,控制着所有要害。 抵抗微乎其微,苍梧派便步了凌霄宗的后尘。 短短一日之内,曾经在河东显赫一时,拥有先天宗师坐镇的凌霄宗丶苍梧派,宣告覆灭! 其宗门积累多年的财富丶典籍丶药材丶矿脉地契等资源,被迅速清点丶封存,作为战利品,一部分充入河西府库,一部分则用来抚恤丶奖赏此次参与行动的人员。 至于那些投降的弟子,经过初步筛选,资质尚可丶背景相对清白的被打散编入天剑宗外门或是河西的其他附属势力,而一些心怀怨怼或与旧宗主关系密切的,则被废去武功,发放路费,驱逐出河东地界。 雷霆手段,犁庭扫穴! 经此一役,河东江湖格局彻底洗牌。 两大顶尖宗门烟消云散,其势力范围和资源被河西迅速消化吸收。 残余的一些中小门派,在得知凌丶吴二人的下场以及两宗覆灭的惨状后,无不噤若寒蝉,纷纷主动向天剑宗,或者说向天剑宗背后的河西秦王府,表示臣服。 白轻羽和唐飞絮站在凌霄宗最高的阁楼上,俯瞰着山下正在被接收丶清理的宗门遗址。 残阳依旧如血,映照着白轻羽清冷的侧脸。 她轻轻抚过流霜剑的剑身,剑刃冰寒,映出她复杂难明的眼神。 曾几何时,她也是执掌一宗的剑仙,如今却成了为沈枭清扫道路的利剑。 这其中身份的转变,心境的起伏,唯有她自己知晓。 唐飞絮则依旧沉默,青冥剑安静地悬在腰间。 对她而言,这只是一次任务,清除障碍,执行命令,仅此而已。 红尘纷扰,宗门兴衰,似乎都难以在她心中掀起太多波澜。 「河东江湖,清净了。」白轻羽轻声说道,不知是说给唐飞絮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唐飞絮微微颔首。 是的,清净了,至少在明面上,所有不和谐的声音,所有首鼠两端的力量,都已被铁血手段清除。 从此,河东这片土地,再也不会有影响决策的江湖宗门存在。 而这场清洗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位盘踞河东多年,根基深厚的张老帅了。 只是不知,面对河西与康麓山默契联手形成的巨大压力,张守规,又将如何应对? 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黑暗降临,预示着河东乃至整个天下,即将迎来更加动荡莫测的明天。 第318章 两强并立? 范阳节度使府内,烛火摇曳。 康麓山风尘仆仆地赶回,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亲信幕僚便带来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消息。 凌霄宗丶苍梧派,连同其宗主凌绝霄丶吴清寒在内,已于数日之间,被连根拔起,彻底从河东地界上抹去。 动手的,正是天剑宗白轻羽与唐飞絮,以及她们背后若隐若现的河西力量。 他详细描述了过程。 白轻羽单剑入凌霄,于凌绝霄疗伤静室将其斩杀,流霜剑气冰封三尺。 唐飞絮更是在苍梧派后山密林,如同收割草芥般了结了试图逃亡的吴清寒。 随后,两宗总坛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抵抗者死,投降者被收编或驱逐,积累多年的财富资源尽数落入河西囊中。 乾净,利落,狠辣! 康麓山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他知道河西会处理凌丶吴二人以绝后患,但他万万没想到,速度会如此之快,手段会如此酷烈。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灭口,这是一场蓄谋已久丶雷霆万钧的清洗! 白轻羽和唐飞絮展现出的,是对昔日「盟友」毫无怜悯的碾压实力,更是河西秦王府对河东局势的绝对掌控力! 上官羽轻描淡写的话语犹在耳边:「江湖琐事,节度使无需再费心苦恼。」 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帮忙,此刻回味,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意味河西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便如凌丶吴二人,顷刻间灰飞烟灭! 自己这点实力,这点心思,在河西眼中,恐怕与凌绝霄丶吴清寒并无本质区别。 李子寿的压迫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河西展现出的獠牙,更是近在咫尺,随时可以将他撕碎。 不能再犹豫了。 康麓山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迟疑。 什么朝廷体统,什么宰相威权,在绝对的实力和生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必须抓住河西这根看起来更粗壮,也更危险的救命稻草,不,是登天梯! 「立刻准备!」康麓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将府库中那对千年血玉参,还有前朝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摹本, 以及……准备黄金五千两,不,一万两!全部装箱,要快!」 幕僚大吃一惊:「节帅,这是……」 如此重礼,几乎掏空了康麓山多年搜刮的近半积蓄。 「不必多问!」康麓山打断他,眼神锐利,「另外,挑选一百名最精锐可靠的亲兵,全部换上商队护卫的服饰, 本官要亲自押送这批货物,走大荒草原,去河西,去长安!」 他选择了最危险,但也最隐蔽的路线,穿越北部广袤荒凉丶马匪横行的大荒草原。 这条路线能最大程度避开朝廷眼线,也彰显了他破釜沉舟的决心。 「节帅,大荒草原路途艰险,且有东胡游骑和沙匪出没,是否……」幕僚试图劝阻。 「执行命令!」康麓山厉声道,不容置疑,「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提头来见!」 就在康麓山紧锣密鼓准备厚礼,冒险穿越茫茫草原,向着心中的权力圣地长安进发之时…… 河西,长安城,秦王府。 这座日益雄浑壮阔的城池中心,王府的书房却显得异常简洁丶冷硬。 沈枭正站在那幅囊括了西州丶部分神州乃至更西方区域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深邃。 「王爷,大乾帝国使臣,苏河,在府外求见。」 亲卫统领陆七无声无息地走入,低声禀报。 「大乾?」 沈枭眉梢微挑。 大乾雄踞西方胜州丶中州以及西洲边境,幅员辽阔国力强盛。 此时派来使臣,意欲何为?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锦袍,面容精干,眼神中带着西方帝国特有傲慢与自信的中年男子,在陆七的引领下步入书房。 他便是大乾使臣,苏河。 「外臣苏河,参见秦王殿下!」 苏河依着大乾礼节,微微躬身,算是见礼,态度不卑不亢,但眼底深处那抹属于强盛帝国使者的优越感却难以完全掩饰。 「贵使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沈枭转过身,声音平淡,目光却如同实质,落在苏河身上,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心思。 「不知大乾皇帝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苏河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开门见山:「秦王殿下快人快语, 外臣佩服,我朝陛下听闻秦王雄才大略,幼年时便以一己之力平定河西,威震神州西陲,心中甚为钦佩, 如今放眼天下,诸邦林立,唯有我大乾与殿下之河西,兵锋正盛,国力日隆,堪称当世东西两强!」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沈枭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抛出诱饵,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煽动性:「然而,龙无双首,天无二日,与其东西对峙,互相消耗,何不联手合作,共图霸业?」 「哦?如何合作,共图何业?」 沈枭语气依旧平淡。 苏河精神一振,以为沈枭心动,上前一步,手指虚点向墙壁上的巨幅地图,慷慨陈词:「殿下请看,自胜州以东,直至神州腹地, 大小邦国数百,皆是无能之辈窃据,我大乾愿与河西结为兄弟之盟,东西对进,横扫诸邦!」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事成之后,以澜沧江丶贺兰山为界, 以西之胜州丶中州丶南柱广袤土地,归我大乾掌控, 以东之西洲丶神州,以及更东方的无尽疆域,尽归殿下之河西所有, 届时,殿下便是东方世界无可争议的霸主,与我大乾皇帝陛下,东西并立,共分天下, 岂不远远胜过在此地与那昏聩的李昭纠缠不休?」 不得不说,苏河的提议极具诱惑力。 将一个庞大的丶几乎与大盛等量齐观的东方世界拱手奉上,助沈枭成为东方霸主,这足以让任何有野心的枭雄心动。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苏河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他自信地看着沈枭,等待着他预料之中的惊喜或是激动。 然而,沈枭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地图上那诱人的疆域,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苏河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蹩脚的说客表演。 苏河根本不清楚,皇位对沈枭而言,根本就没什么吸引力,否则他早已吞并大盛,自立为帝了。 把皇帝玩弄掌心,限制皇权扩张,才是沈枭真正的心思。 良久,就在苏河脸上的自信笑容开始有些僵硬时,沈枭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冰冷: 「东西对进,共分天下?听起来很美。」 苏河心中一喜,以为成了。 但沈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可惜,你大乾皇帝,打错了算盘。」 沈枭绕过书案,踱步到苏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让本王替你大乾扫清东进神州的一切障碍, 替你牵制甚至消灭所有可能威胁到大乾西线的势力,嗯,那然后呢?」 「待本王与东方诸国拼得两败俱伤,精锐耗尽,民疲财匮之时,你大乾养精蓄锐的百万雄师, 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东渡澜沧江,越过贺兰山,将本王这所谓的东方霸主 连同疲惫不堪的河西铁骑,一并吞并,完成真正的天下一统,本王没有说错吧?」 沈枭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苏河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殿下何出此言?我大乾绝无此意!此乃真心实意,欲与殿下共……」 「够了。」沈枭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和嘲讽,「这种驱虎吞狼丶远交近攻的把戏,本王三岁起就不玩了,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想要神州,自己来取,想拿本王当刀使,他还不够格。」 苏河浑身冰凉,他知道,所有的算计都被眼前这个男人一眼看穿了, 大乾皇帝陛下的宏伟蓝图,在他眼中竟如同儿戏。 这沈枭,其眼光之毒辣,心思之缜密,远超他们的预估。 他还想再争辩几句,试图挽回尊严。 但看到沈枭那已然变得冰冷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杀意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陆七,送客。」 沈枭不再看他,转身重新走向地图,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苍蝇。 「苏使,请。」 陆七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 苏河脸色灰败,失魂落魄地跟着陆七离开了书房。 他带来的「平分天下」的宏伟计划,在沈枭绝对的实力和洞察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书房内,沈枭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大乾? 不过是一头觊觎更肥美猎物的饿狼罢了。 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的霸业,不需要与任何人分享,更不需要藉助他人的力量。 无论是大盛还是大乾,亦或是西洲丶中洲的那些所谓邦国,终将在他和他的河西铁骑之下,瑟瑟发抖。 而现在,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个正穿越茫茫草原,怀揣着重礼和野心,向他奔赴而来的河东节度使,康麓山。 不知道这条主动咬钩的鱼,又能给他的棋局,带来怎样的变化?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渐深,而权力的博弈,从未停歇。 第319章 盟主?本王还是喜欢发战争财 大乾使臣苏河带着满腔的屈辱与挫败,灰溜溜地离开了长安城。 他带来的「共分天下」的宏伟蓝图,在沈枭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帝国野心的狼狈背影。 秦王府的书房内,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场不见硝烟的交锋的余韵。 沈枭依旧立于巨幅地图前,目光深沉,仿佛苏河的到来与离去,不过是他繁忙政务中的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大乾的野心,他心知肚明,对方的算计在他眼中更是浅薄可笑。 结盟? 不过是弱者为对抗强者而寻求的虚幻依靠,或是强者吞噬弱者前抛出的诱饵。 他沈枭,从不需要与任何人结盟,他的霸业,只信自己手中的刀与脚下的铁骑。 就在他思索着如何进一步消化河东新得之利,以及那位正穿越草原丶怀揣厚礼而来的康麓山能带来多少价值时,亲卫再次无声入内,呈上一封以火漆密封丶印有特殊凤纹的信函。 「王爷,大周女帝密信,八百里加急。」 沈枭眉峰微动,接过信函。 沐青幽的密信? 如今武朝已签城下之盟,割地赔款,西线暂无大战,她又有何事需如此紧急? 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沐青幽的字迹依旧带着一丝属于帝王的凌厉,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急迫。 信中所言,并非大周内政,而是关乎整个西州格局的剧变! 「秦王殿下钧鉴:惊闻噩耗,胜州大乾帝国,已陈重兵于中州边境, 其势汹汹,号称百万,兵锋直指中州腹地,武朝皇帝武雄, 惧大乾兵威,已暗中遣使串联西州诸国,欲组建抗乾联盟!」 「然西州诸国,皆知大乾虎狼之性,兵甲之利,远非昔日武朝可比, 仓促联盟,群龙无首,无异于以卵击石,各国君主丶使者,近日纷纷抵达洛都, 皆言非秦王殿下出面,不足以统领联军,抗衡大乾!」 「彼等恳请青幽代为转达,愿奉殿下为盟军之主,西州各国兵马,皆听殿下调遣, 粮草辎重,亦愿优先供应殿下大军,此实乃西州存亡之秋,万民期盼殿下如盼甘霖,望殿下以苍生为念,速决之!」 信的最后,沐青幽的笔迹略显潦草,显然书写时心绪极不平静。 沈枭放下密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嘲讽。 大乾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看来大乾皇帝是铁了心要先拿下相对松散虚弱的西州,作为进军神州的跳板和中转基地。 而西州这群乌合之众,平日里互相倾轧,到了生死存亡关头,才想起要找一个足够高的个子来顶住塌下来的天。 奉他为盟主? 听起来风光无限,执西州牛耳,号令诸国。 但沈枭只是略一思索,嘴角便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盟主?不过是顶在最前面的盾牌,吸引大乾最强火力的靶子。 西州各国兵马,良莠不齐,指挥混乱,各有心思,真要整合起来,耗费的心力远比直接指挥安西铁骑要大得多。 而且,一旦成为盟主,河西便要承担起抗击大乾主力的重任,所有的伤亡丶损耗,都将由河西一力承担。 而西州各国,只需跟在后面摇旗呐喊,甚至可能随时倒戈。 这种亏本的买卖,他沈枭怎么会做? 他追求的,是绝对的控制与实在的利益,而非一个虚无缥缈丶责任重大的「盟主」虚名。 数日后,当西州各国的使者们,怀着忐忑与期望,联袂抵达长安,在秦王府气势恢宏却冰冷肃穆的议事厅内,再次提出一致推举沈枭为抗乾盟军之主时,他们得到的,是沈枭毫不犹豫的拒绝。 「盟主之位,事关重大,本王无意于此。」 沈枭端坐主位,玄袍如墨,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给满怀希望的各国使者泼了一盆冰水。 议事厅内顿时一片哗然,使者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失望与惊慌。 「秦王殿下!西州危在旦夕!非殿下不能救啊!」 「殿下!大乾虎狼之师已磨刀霍霍,若无人统领联军,西州必将生灵涂炭!」 「恳请殿下三思!」 使者们纷纷出言,语气恳切,甚至带着哭腔。 沈枭抬手,微微下压,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瞬间让嘈杂的议事厅安静下来。 「西州安危,本王并非不念。」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然大乾势大,仓促联军,徒增混乱,绝非良策。」 他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既松了口气,又感到有些不是滋味的方案: 「盟主之位,不必再提,然,同为一方势力,本王亦不愿见西州尽落大乾之手。」 「你等既欲抗敌,军粮丶装备,乃首要之物,本王治下,别的不敢说,粮食与兵甲,倒还算充裕。」 他看向一旁肃立的苏柔:「苏柔。」 「属下在。」 「传令河西各州府库及军工坊,即日起,可向西州联军开放粮食与军械贸易,价格嘛……」 沈枭顿了顿,在各国使者紧张的目光中,淡淡道。 「可按市价九成结算,并可接受以矿产丶马匹等物资折价。」 他不当盟主去前线拼命,但他可以提供战争所需的最关键的物资——粮食和武器。 而且,不是白给,是贸易! 这不仅能缓解西州各国的燃眉之急,更能为河西带来巨额的财富和战略资源,进一步夯实他的战争底蕴。 同时,通过控制粮食和装备的供应,他依然能在相当程度上影响甚至间接控制西州联军的命脉。 这简直是将一场可能消耗自身的战争,变成了一桩稳赚不赔的大生意! 各国使者闻言,心情复杂。一方面,有了河西的粮食和精良装备,联军战斗力确实能提升不少,对抗大乾多了几分底气。 另一方面,他们也清楚,从此西州各国的命脉,在某种程度上就被河西掐住了,未来恐怕更要仰其鼻息。 但形势比人强,面对大乾的威胁,他们别无选择。 「谢……谢秦王殿下慷慨!」 使者们最终只能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躬身道谢。有总比没有好。 沈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不需要他们的感激,只需要他们明白,在这西州之地,谁才是真正掌握着生存与发展钥匙的人。 打发走了心思各异的西州使者,沈枭独自立于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广袤而混乱的西州土地上。 大乾的兵锋,西州的求援,康麓山的投诚……天下的棋盘,棋子正在加速流动。 而他,手握最强的兵力,控制着关键的资源,冷眼旁观,伺机而动。 他不急着下场,他要让大乾和西州先拼个你死我活,让该流血的人先去流血,该消耗的实力先去消耗。 待到时机成熟,无论是疲惫的大乾,还是残破的西州,都将在以逸待劳的河西铁骑面前,不堪一击。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标示着「大乾」与「中州」交锋的模糊区域,眼中寒光闪烁。 「乱吧,乱得越厉害越好。」 「这西州,乃至整个天下的棋局,最终的赢家,只会有一个。」 第320章 献舞 岁末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喜庆与严寒交织的氛围中。 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桃符,空气中飘荡着祭祀祖先的香火气与隐约的炮竹硝烟味。 然而在这份世俗的热闹之下,权力的暗流依旧在秦王府那深邃的府邸内无声涌动。 年关的最后一天,黄昏时分,一辆风尘仆仆丶毫不起眼的马车,在数名同样装扮寻常却眼神锐利的护卫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秦王府的侧门。 历经大荒草原的风沙与艰险,康麓山终于在这一年的最后时刻,抵达了他心目中的权力圣地。 他被引入王府深处一间暖阁。阁内燃着上好的银炭,温暖如春,与外界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沈枭并未在肃穆的书房见他,而是选择在此处,显得随意了许多。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正独自坐在一张摆满精致菜肴的紫檀木圆桌旁,自斟自饮,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位寻常客人。 「罪臣……范阳节度使康麓山,叩见秦王殿下!殿下万安!」 康麓山一进暖阁,见到沈枭便毫不犹豫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极其隆重的大礼。 他额头紧紧贴着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充满了敬畏与激动。 沈枭放下酒杯,目光平淡地扫过地上跪伏的身影,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只是淡淡道:「康节度一路辛苦,起来吧,年关佳节,不必行此大礼,坐,陪本王用顿便饭。」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康麓山心中稍定。 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不敢完全坐实,只挨着圆凳的边缘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谢殿下赐宴!殿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罪臣这等微末之人,实在令罪臣……感激涕零,惶恐万分!」 康麓山的声音依旧带着颤音,这是七分真三分演的激动。 他偷偷抬眼迅速打量了一下沈枭,见对方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宴席开始,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康麓山却食不知味,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 这顿饭绝不简单,是自己表忠心丶求生存的关键时刻。 几杯御寒的热酒下肚,康麓山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当然,里面装的全是对沈枭的溢美之词。 「殿下!」他举起酒杯,满脸赤诚,「罪臣远在河东,便已久仰殿下威名,昔日殿下横扫河西,定鼎大盛西土,已是惊世之功, 未曾想,殿下挥师西进,亦如雷霆万钧,夜煌城破楚秀英几十万大军(传闻),龙渊关迫武朝签城下之盟,此等赫赫战功, 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盘古开天地以来所有名将所亦不能及也!」 他见沈枭只是淡淡饮酒,并未反感,便更加卖力,几乎将肚子里所有能想到的华丽辞藻都堆砌了出来: 「殿下不仅武功盖世,文治更是非凡,瞧这长安城,在王爷治下,已是气象万千,商贾云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此等盛世景象,罪臣走南闯北,只在殿下这里得见,殿下真乃不世出之圣主,天命所归啊!」 沈枭依旧不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康麓山见状,心一横,知道寻常马屁恐怕难以真正打动这位枭雄。 他猛地站起身,因酒意和激动而脸色涨红,对着沈枭再次深深一揖: 「殿下!罪臣嘴拙,无法形容对殿下敬仰之万一,今日恰逢年关, 罪臣无以为敬,愿献上一段胡旋舞,为殿下助兴,恭祝殿下新春祥瑞,霸业早成!」 说罢,不等沈枭回应,他竟真的就在这暖阁之内,当着沈枭和几名侍立亲卫的面,甩开官袍下摆,笨拙却又极力模仿着记忆中胡旋舞的姿势,旋转丶腾挪起来。 他身材极胖,动作自然谈不上优美,甚至有些滑稽,但那份豁出一切丶不顾颜面也要讨好沈枭的劲头,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堂堂节度使,封疆大吏,竟如同俳优伶人般献舞。 暖阁内侍立的陆七丶苏柔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依旧面无表情。 而沈枭,看着康麓山那滑稽却卖力的舞姿,听着他那近乎谄媚到骨子里的赞美,脸上终于不再是古井无波,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随即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康节度使有心了,此舞,甚合本王心意!」 沈枭的笑声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一种掌控他人生死荣辱的满足与快意。 康麓山听到这笑声,如同听到仙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舞得更加卖力,直至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这才停下,再次躬身:「王爷不嫌罪臣粗鄙,罪臣死而无憾!」 宴席终了,残羹撤下,换上清茶。 暖阁内只剩下沈枭与康麓山二人,气氛也从方才的「热烈」变得凝重起来。 沈枭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康节度,你在河东的处境,本王知晓,你义父张守规,还有当今右相,让你很为难吧?」 康麓山心中一紧,知道戏肉来了,连忙放下茶杯,肃容道:「不敢隐瞒殿下,义父年迈,近年来对河东掌控已大不如前, 朝中右相又步步紧逼,罪臣实在是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啊!」 他适时地露出痛苦和无奈的神色。 沈枭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张守规于你,有提携之恩,你称他一声义父,倒也算有情有义。 如今,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目光如炬,盯着康麓山:「一,让张守规病故,你顺理成章接掌河东,一劳永逸, 二,让他活着离开河东,安度晚年,你选哪个?」 康麓山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白了白。 他没想到沈枭如此直接,更没想到选项如此残酷与直白。 弑父(哪怕是义父)上位,这名声实在太难听。 何况当初要不是张守规也不会有自己今天。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或者说,他不想在沈枭面前留下一个过于凉薄无情的印象。 于是咬牙道:「回王爷,义父毕竟对罪臣有恩,罪臣恳请王爷,还是留义父一条生路!」 这个答案,似乎在沈枭预料之中。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也好办。」 他对旁边的苏柔使了个眼色。苏柔会意,无声地呈上一叠厚厚的文书。 沈枭将文书推到康麓山面前:「这些东西,足够让张守规离开河东了。」 康麓山疑惑地拿起文书,只翻看了几页,便骇得手一抖,文书差点掉在地上。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张守规在河东节度使任上,历年贪污军饷丶克扣粮草丶卖官鬻爵的罪证。 时间丶地点丶经手人丶数额,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当然全是诬陷伪造的,却看不出半点假。 「这……王爷!这若是呈递上去,按大盛律法,义父他恐怕也一样难逃一死啊,右相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康麓山声音发颤。 沈枭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对规则律法的蔑视:「大盛朝自立国以来,你可曾见过哪位封疆大吏, 是因贪墨之罪被处斩的?何况,张守规是死是活,最终还不是龙椅上那位圣人一句话的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回去之后,不必独自上书, 联合河东其他几位与你交好,或也对张守规有所不满的将领丶官员, 共同上书,弹劾张守规贪墨渎职,不堪重任,请求朝廷将其调离, 记住,只弹劾贪墨不提其他,措辞可以激烈,最终目的只是让他离开,而非置于死地。」 「朝中自有人会替你说话,李昭如今内外交困,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失去掌控力的张守规,同时得罪你和本王, 届时,大概率会顺水推舟,将张守规调往他处, 闲置起来,而你,康麓山,便是众望所归,接掌河东的最佳人选。」 康麓山听着沈枭条理清晰丶算无遗策的安排,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恐惧。 佩服的是沈枭对朝局人心的精准把握,恐惧的是自己仿佛完全成了一枚被他随意拨弄的棋子。 「可是王爷,如此一来,罪臣这岂不是等于背叛义父,落人口实?」康麓山仍有顾虑。 「背叛?」沈枭冷冷一笑,「是让他体面地退下去安享晚年, 还是等着被李子寿找到更致命的把柄,弄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哪个更算背叛,况且,由你出面请他离开, 总好过外人来动手,这份情,他日后说不定还要记着你。」 康麓山沉默了。 他明白,沈枭说的是事实。 在权力的角斗场上,温情脉脉只会害人害己。 这已经是在保全张守规性命的前提下,对他康麓山最有利的方案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一叠沉甸甸的「罪证」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前程,再次离席,跪地叩首,声音哽咽:「王爷恩同再造,为罪臣…… 不,为麓山思虑周详,化解死局,麓山……麓山此生,愿为殿下牵马坠蹬,肝脑涂地,永世不负!」 「起来吧。」沈枭挥了挥手,「记住你今日之言,河东,本王就交给你了,望你好自为之。」 「麓山绝不敢忘,定不负殿下重托!」 康麓山重重磕头,这才起身,怀揣着那叠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文书,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重归寂静。 沈枭独自坐回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他望着康麓山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而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方才的畅快与随意,只有算计得逞的寒意。 张守规离任,康麓山上位。 一个背负着「背叛」名义丶全靠他沈枭支持才能坐稳位置的新节度使,会比那个老迈却还有些根基的张守规,更好控制得多。 河东这块肥肉,终于要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落入他的掌中。 而这,仅仅是他东进棋局上,落下的又一颗关键棋子罢了。 第321章 上元安康 上元佳节,夜幕初临,大盛京师天都城便已沉浸在一年中最盛大的欢腾之中。 各主道丶天街丶御道,乃至各坊曲巷,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造型各异的灯笼连缀成河,绘着仕女丶花鸟丶瑞兽,或题着吉祥诗句,映得整座城池恍如白昼,流光溢彩。 嘈杂而充满生气的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厚重的城墙,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孩童兴奋的尖叫嬉闹,文人墨客的吟哦唱和,混着各处酒楼乐坊飘出的丝竹管弦,汇成一片太平年景特有的丶令人迷醉的繁华声浪。 今夜,是君民同乐之日。 当朝圣人,五十八岁的天子李昭,将携新近最为宠爱的贵妃严太真,登上新近落成丶位于皇城北侧龙首原上的华清宫。 于那琼楼玉宇之巅,与万民共赏灯海,祈福新春,昭示天子恩泽,盛世太平。 华清宫早已布置得美轮美奂,灯火通明如天上宫阙。 宫门内外,禁军肃立,仪仗齐整,只待圣驾。 然而,就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就在圣驾预计启程前往华清宫前的三个时辰。 一封密报,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皇宫大内最核心的御书房,激起了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感知的细微涟漪。 右相,尚书令,李子寿,一袭紫色仙鹤官袍,面容沉静如水,手持一封火漆密封的奏匣,步履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凝重,穿过了层层禁卫,未经过多通传,便径直来到了御书房外。 能在此刻直抵天子近前,本身已是一种权势的象徵。 「臣,李子寿,有紧急要务,求见圣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 稍顷,内侍总管冯神威躬身出迎:「李相,圣人请您进去。」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不如外间那般喧嚣喜庆,反而透着一种皇家特有的丶厚重的寂静与威仪。 五十八岁的李昭,并未身着隆重的礼服,只是一身明黄色常服,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 严太真并未在侧,显然此刻是纯粹的君臣奏对时刻。 「臣,叩见圣人。」李子寿一丝不苟地行礼。 「右相来了?免礼。」 李昭转过身,声音有些许沙哑,带着惯常的温和,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温和下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上元佳节,有何紧急要务,劳你亲自跑一趟?」 「回圣人,河东有变。」李子寿言简意赅,双手将奏匣高举过顶,「范阳节度使康麓山,联合河东观察使丶太原府尹等七名官员,八百里加急联名上奏, 弹劾河东节度使丶同平章事张守规,在任期间,贪墨军饷,克扣粮草,卖官鬻爵,所列罪证,骇人听闻,此为其副本,请圣人御览。」 李昭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微微收敛。 他看了一眼李子寿手中那看似轻飘飘丶实则重若千钧的奏匣,沉默了片刻,才对冯神威示意。 冯神威上前,恭敬地接过奏匣,检查火漆无误后,打开,将里面厚厚一叠文书取出,铺展在御案之上。 李昭缓步走到御案后坐下,开始翻阅。 御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水那规律却冰冷的滴答声。李子寿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雕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喧闹隐隐传来,更衬得殿内寂静压抑。 李昭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李子寿预想中可能会有的震怒丶惊愕,或是痛心疾首。 相反,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只有那双放在膝上丶隐在袖中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一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良久,厚厚的一叠罪证终于看完。 李昭将其轻轻合上,推到一边,仿佛那只是几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子寿身上,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右相,这些你都看过了?」 「回圣人,臣已阅过。」李子寿躬身。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李昭的语气平淡。 李子寿心中微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略一沉吟,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法度森严的味道:「圣人,按我大盛《大盛新律》及《吏部则例》, 张守规身为封疆大吏,朝廷倚重的方面之臣,不思报效皇恩,反而贪墨军国重器,数额巨大证据确凿,影响极其恶劣, 为肃清吏治,以儆效尤,当剥夺一切功名官职,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后,明正典刑,斩首示众,并抄没家产,以充国库。」 他提出的,是最严苛丶最符合律法程序的处置方案。 这既是他作为宰相维护朝廷纲纪的职责所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试探皇帝的真实心意。 张守规并非他李子寿一系,若能藉此扳倒,自然有利。 然而,李昭听完,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隐约可见的璀璨灯海,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那沉默却比方才更加沉重。 李子寿的心缓缓下沉。 他太了解这位圣人了。 若皇帝真有必杀张守规之心,此刻要么会直接准奏,要么会询问细节,而不会是这样的沉默。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果然,又过了好一会儿,李昭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张守规在河东与各藩镇周旋也有十几年了吧, 除了在应对河西沈枭之事上,屡屡让朕失望,未能扼制其势外, 其他方面倒也还算勤勉,河东这些年,大体还算安稳。」 他没有提那些罪证是否属实,也没有评价贪墨行为本身,只是提到了张守规的「苦劳」和「大体安稳」。这已然是极为明显的回护之意。 李子寿瞬间完全读懂了。 皇帝不想张守规死。 至少,不想让他以这种身败名裂丶明正典刑的方式死。 天子考虑的,不仅仅是律法,更是朝局平衡丶河东稳定,或许…… 还有一丝对老臣最后的情面? 或者,是怕严惩张守规,会逼得河东其他将领彻底倒向河西沈枭? 电光石火之间,李子寿脑中念头飞转。 他立刻调整了策略,语气依旧恭敬,但内容已然转变:「圣人圣明,体恤老臣,仁德泽被, 张守规虽有负圣恩,犯下大错,然其早年确有微功,且年事已高, 若依律严惩,恐伤圣人仁德之名,亦令边疆将士寒心。」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昭的神色,见其眉宇似有松动,便继续道:「然其罪确凿,亦不可不罚,否则朝廷法度何在?臣斗胆,有一折中之策。」 「讲。」 「可下旨申饬张守规渎职贪墨之罪,念其年老,且有旧功,免其死罪,剥夺河东二镇节度使, 同平章事等一切实职与荣誉,可授一虚衔,如检校兵部尚书,实则流放。」 「流放何处?」李昭追问。 「岭南。」李子寿吐出两个字,「岭南地处偏远,烟瘴之地, 朝廷控制力稍弱,虽为圣人赐于苗战土司为南诏国,然名义上仍属大盛羁縻, 令其前往岭南,为一闲散文散官,无实权,仅领微薄俸禄,形同流放, 既可彰显圣人法度,严惩其罪,全朝廷颜面, 又可体现圣人仁德,留其性命,使其远离中枢与河东是非之地,安度残年。如此,朝野上下,当无异议。」 岭南,蛮荒边陲,气候恶劣,远离权力中心。 对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节度使而言,这种「安置」,与终身囚禁无异,甚至可能因水土不服而早早殒命,但又确实保住了性命和最后的体面。 李昭听完,沉思片刻,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终于缓和下来,缓缓点了点头:「可,就依右相所言去办吧,拟旨,申饬张守规,夺其本兼各职, 授检校兵部尚书,即日前往岭南安置,无诏不得返京,其家产酌量查抄,其余不予追究。」 「圣人圣明!」 李子寿躬身领命,心中明了,这场风波,将以张守规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和肉体的流放而告终。 皇帝保住了他想保的,朝廷的法度也得到了维护,而他李子寿,既完成了「执法」的职责,又精准地揣摩并顺从了圣意。 「还有一事,」李昭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恢复了些许温度,「康麓山此次率先揭发义父,虽或有私心,然于国法而言,也算有功, 且其能联络同僚,共举不法,可见在河东尚有人望,河东节度使之位,不宜久悬。」 李子寿立刻接道:「圣人所言极是。康麓山熟悉河东事务, 近年来在范阳也颇有建树,或可暂代河东节度使之职,以观后效。」 「可。」 李昭颔首。 「一并拟旨,着康麓山暂行河东节度使事,总揽河东军政,另外……」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华清宫的灯火似乎更璀璨了。 「今夜华清宫与民同乐,让他也一同来吧,陪朕,登楼,看看这万家灯火。」 让一个打算扳倒前任丶新获拔擢的节度使,参与如此荣耀的宫廷庆典,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皇帝认可了他的「功劳」,并将给予他相应的恩宠与地位。 「臣,遵旨,即刻去办。」 李子寿深施一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走出宫殿,身后是依旧静谧而威严的皇权中心,面前是漫天绚烂的烟花与沸腾的民间欢乐。 冰冷的政治决断与喧嚣的节日庆典,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旨意将以最快的速度发出,传向河东。 第322章 节度使权力下放 傍晚时分,距华清宫大典尚有近一个时辰。 夕阳的余晖为天都的宫阙檐角镀上一层暗金,却透不进御书房内凝重的空气。 康麓山一身崭新的节度使绯色官袍,腰佩金鱼袋,在冯神威的引领下,步履沉雄地踏入御书房。 他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还跟着河东观察使丶太原府尹等几位联名上奏的核心官员,个个面色肃然,屏息凝神。 他们提前觐见,既是表忠,也是要抢在庆典前,从皇帝口中得到最明确的信号。 「臣等,叩见圣人!圣人万年!」以康麓山为首,众人齐刷刷跪倒,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李昭已换上了更为庄重的常服,坐在御案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尤其在康麓山那魁梧如熊罴的身躯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赐座。」 「谢圣人!」众人起身,小心翼翼地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落座,只坐了半边屁股,姿态恭谨。 「麓山,」李昭直接点了名,语气听不出喜怒,「河东之事,你办得利落, 卢氏低头,林骁枭首,其他几家也安分了不少,为朝廷推行募兵新制,扫清了障碍。 这份胆识和决断,朕心甚慰。」 康麓山立刻离座,再次躬身,声音洪亮:「全赖圣人天威,右相运筹,臣不过依令行事,做了该做之事, 义父辜负圣恩,臣虽与其有旧,然不敢因私废公,只能大义灭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言语恳切,将「大义灭亲」说得铿锵有力,眼角余光却瞥向御案后的李昭。 李昭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近似温和的笑意:「嗯,你能如此想甚好,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需要的就是你这等识大体丶顾大局丶又能做实事的臣子,至于你与张守规的旧谊,乃至……」 他顿了顿,似乎不经意地道,「朕听闻,你去过河西?」 康麓山心头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冷汗。 他立刻深深埋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愤懑:「圣人明鉴,臣……」 但不等他开口,李昭便笑着摆了摆手:「无所谓,朕不在乎,在国事面前皆是微末,朕不在意你与沈枭有何恩怨,甚至…… 你有这份恨意与斗志,未尝不是好事,只要你能为朝廷守好北疆,办好差事,其他都是小节。」 这句话,如同赦令,让康麓山心中大石落地。 「臣,定不负圣望!」 康麓山声音铿锵,再次叩首。 「好了,说说正事。」李昭话题一转,神色严肃起来,「募兵新制推行已有数月,各地情况如何? 兵员招募丶粮饷发放丶器械整备,可还顺利? 朕今日正好听听你们这些身处一线的臣工,有何实情奏报。」 康麓山与几位同僚交换了一下眼神,由他率先开口。 他详细禀报了在范阳及河东部分州府募兵的情况:应募者多为流民丶破产农户,数量尚可,但身体素质参差不齐。 新设立的军器监开始运转,但产出缓慢,远不足以装备所有新兵。 最关键的是,地方豪族虽在压力下妥协,但暗中抵触情绪依然存在,钱粮输送常有拖延。 随后,河东观察使姚力补充了更详尽的财政数据,太原府尹则谈及了基层吏治在如此剧变下的混乱与低效。 总的来说,局面打开了,但问题如山,且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海量的钱粮和强有力的手腕去解决。 就在此时,得到传召的户部尚书周磊,捧着一摞厚厚的帐册,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御书房。 「臣周磊,参见圣人。」他行礼后,在李昭示意下,直接切入核心。 「圣人,李相,诸位大人,」周磊翻开帐册,声音带着疲惫与沉重,「根据各地初步呈报及户部核算,若按新制,于天下三十六处募兵点,编练长从丶镇戍新军, 维持其足额粮饷丶甲械丶被服丶营房丶训练及军官俸禄,初步估算,每年所需至少需白银三千五百万两至四千万两之间。」 这个数字一出,御书房内顿时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连康麓山等武将也面露惊容。 他们知道花费巨大,却没想到如此恐怖。 周磊喘了口气,继续抛出了更沉重的炸弹:「然,这仅是维持新军之费!圣人,我朝如今岁入,各道州郡税银丶盐铁茶马专卖丶市舶关税等, 刨除历年积欠及地方截留,实际能解入太仓者,丰年不过一亿一千万两上下,若遇灾荒或兵事,往往不足一亿两。」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点在帐册的关键处:「而这岁入,需支付百官俸禄丶宗室用度丶各地水利河工丶赈灾备荒丶驿站漕运丶皇宫用度,林林总总, 已是捉襟见肘,若再凭空每年多出至少三千五百万两的军费……」 他抬起头,脸色灰败地看着李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圣人,国库根本吃不消啊, 此乃无底之洞,若强行推行,不出三五年,国库必罄,届时恐生大变!」 「啪!」 李昭手中的茶盏,被他重重顿在御案上,发出清脆的裂响。 他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力排众议丶甚至不惜赋予相权丶动用酷吏推动的强军之策,刚刚看到一丝扫除障碍的希望,迎头却被这冰冷的财政现实,浇了个透心凉! 每年近四千万两!几乎占去岁入小半! 这还不算战时的额外开销!他的内库,他的骊山宫苑,他的修道炼丹…… 所有的享乐与追求,都将被这个数字压得粉碎。 更可怕的是,若真的因此掏空国库,引发全面的财政崩溃,那简直是将江山社稷置于火山口上。 一股暴怒混杂着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李昭。 他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提出募兵策的李子寿。 御书房内,空气凝固如铁,落针可闻。 周磊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康麓山等人更是屏住呼吸,生怕成为天子怒火的宣泄口。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右相李子寿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并无惊慌,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丶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平静。 他先是对着龙颜震怒的李昭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匍匐的周磊,声音平稳地开口:「周尚书所虑,确是老成谋国之言,财政乃国之命脉,不可不察。」 他先肯定了周磊的担忧,缓和了一下气氛,才转向李昭,语调清晰而冷静:「圣人,募兵强军,势在必行,此乃臣与陛下之共识, 亦是应对当今危局之不二法门,然周尚书所言岁入军费之困,亦是实情,两难之间,需寻一可行之法。」 李昭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何法?」 李子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康麓山等边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既然中央财力一时难以完全支撑, 不若效仿国朝初年故事,予各镇节度使更大权柄。」 他顿了顿,看到李昭眉头紧锁,康麓山等人眼中精光闪烁,继续道:「具体而言,可令各镇节度使,不仅掌兵, 亦兼理所在州郡之民政丶财政,朝廷划定其防区,明确其兵额,而后准其自募兵员,自筹粮饷。」 「自筹粮饷?」李昭瞳孔微缩。 「正是。」李子寿点头,「朝廷可制定一个基本的兵额和粮饷标准,但具体如何招募兵卒, 如何徵收赋税,如何经营屯田,如何与地方豪族协商, 乃至如何与商贾交易丶开发矿山等,皆由节度使在其防区内便宜行事, 朝廷每年只需其按定额上缴部分钱粮或特产,以示臣服,并保留对其人事任免的最终审核权,以及战时调遣之权。」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将一幅藩镇自治的蓝图勾勒出来。 核心思想就是:朝廷给政策(合法性)丶给名分(节度使头衔),但不出钱或少出钱,让节度使自己想办法在地方上搞钱养兵,同时用人事权和调兵权加以制约。 康麓山的心脏,随着李子寿的话语,剧烈地跳动起来。 自募兵员,自筹粮饷,兼理民政财政,这权力若是下去,几乎等同于一方诸侯。 他仿佛看到了无尽的兵源丶滚滚的财源在自己手中汇聚的场景。 然而,李昭的脸色却更加阴沉。他当然听得出这其中的巨大隐患。 这分明是在饮鸩止渴。 是在中央无力的情况下,将财权丶兵权丶政权进一步下放给地方将领,这简直是在亲手制造新的丶可能更难以控制的藩镇。 「李子寿!」李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可知此法之后果? 此乃纵虎归山,今日许其自筹粮饷,明日便可截留赋税, 后日便可割据自立,前朝藩镇之祸,殷鉴不远!」 「圣人明鉴!」李子寿再次躬身,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酷,「臣岂不知此中风险? 然圣人,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之大患,首在河西沈枭, 其势已成,虎视眈眈,我朝若无一战之兵,顷刻便有覆巢之危,此燃眉之急也!」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而藩镇之患,乃是慢毒,朝廷今日予其权柄,使其有能力抵御外侮, 同时亦可借其手,进一步打压地方豪族,整饬吏治, 朝廷手握大义名分,掌握中枢丶京畿精兵及关键人事,只要运用得当,制衡有术,未必不能驾驭。」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圣人,此乃以地方之财,养朝廷所需之兵, 节度使权力虽大,但其根基在地方,其野心亦需时间滋养, 而朝廷,恰恰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以空间换时间,以地方之权柄,换取中央之喘息与强军之机, 待新军练成,中枢财力稍复,再徐图收回权柄,整顿藩镇,方为上策。」 「更何况,」李子寿看了一眼眼神炽热的康麓山等人,「如康节度这般忠勇之将, 圣人施以厚恩,授以重权,其必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用之抵御外患,扫平内乱,岂不胜过让那些只知空耗国帑丶却无战力的糜烂之兵?」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愤怒丶不甘丶恐惧丶算计,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他明白李子寿说的是事实。面对沈枭和空虚的国库,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要么眼睁睁看着军队继续糜烂,在沈枭的压力下等死。 要么冒险放出更多的权力,让这些将领去地方上「刮地皮」养兵,赌他们暂时还忠于朝廷,赌自己将来有能力收回权力。 这真是一个无比艰难丶屈辱又危险的抉择。 康麓山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决断。 他们能感觉到,一个巨大的丶改变他们乃至整个帝国命运的机会,就悬在李昭的下一句话之间。 良久,李昭长长地丶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无可奈何:「拟旨吧,就按李相所言,详细条款, 由政事堂会同枢密院丶户部丶兵部详议,尽快拿出章程, 各镇节度使准其因地制宜,筹措粮饷,以固边防。」 他没有完全采用「自筹」这样敏感的词,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臣等,领旨!谢圣人恩典!」康麓山率先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头深深磕下,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李子寿也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他知道,自己为帝国开出了一剂猛药,也是毒药。 未来是沉疴渐起,还是毒发身亡,只能交给时间和皇帝的权术了。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华清宫方向,璀璨的灯火已然点亮,欢庆的声浪隐隐传来。 御书房内,一场决定帝国走向的暗室密谋刚刚落幕。 而一场看似鲜花着锦丶烈火烹油的盛世庆典,即将开始。 只是那绚烂灯火之下,帝国的根基,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更深丶更险的缝隙。 康麓山等人退下后,李昭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远处的璀璨光华,久久未动。 冯神威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提醒:「圣人,时辰将近,该移驾华清宫了。」 李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帝王特有的丶威严而疏离的神情。 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国运的艰难抉择,从未发生过。 「摆驾,华清宫。」他平静地命令道,迈步向那片灯火辉煌走去。 第323章 华清宫夜宴 上元夜的华清宫,灯火通明如天上宫阙。 九重玉阶之上,李昭身着明黄团龙常服,端坐于紫檀鎏金御座。 五十八岁的天子面容已见松弛,但此刻在宫灯映照下,眼中闪烁着难得的愉悦光芒。 身侧,贵妃严太真一袭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云鬓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顾盼间流光溢彩,确是倾国之姿。 御座下首,新晋河东节度使康麓山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感激。 左右二相分列两侧,分别是左相王希烈和右相李子寿。 再是三省六部要员丶宗室亲王丶勋贵子弟,济济一堂,宫娥穿梭,丝竹盈耳。 「圣人请看。」李子寿举杯起身,声音清朗,「今夜长安,万家灯火, 皆是沐浴皇恩,臣闻江南有民谣唱道,圣人坐明堂,五谷满粮仓,此乃盛世之兆啊!」 李昭抚须微笑,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子寿过誉了,朕登基三十余载,不过尽天子本分,倒是诸位爱卿辅佐有功,当饮此杯!」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鎏金酒盏碰撞出清脆声响,琥珀色的御酒在宫灯下荡漾着奢华的光泽。 严太真轻启朱唇,声音娇柔婉转:「圣人总说臣妾舞姿尚可,不如今夜让臣妾献丑一曲,以助酒兴?」 「爱妃有心了。」 李昭颔首,眼中满是宠溺。 丝竹声转急,严太真盈盈起身,广袖轻舒,在铺着波斯绒毯的殿中翩然起舞。 身姿曼妙如柳,旋转间裙裾飞扬,金线绣制的百蝶仿佛真要破衣而出。众臣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趁着舞乐正酣,李子寿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对李昭道:「圣人,臣近日听闻江南苏氏有女, 名唤若薇,年方二八,不仅容貌倾城,更通诗书,精音律,实乃绝代佳人。」 李昭手中酒杯微微一顿,目光仍追随着殿中起舞的严太真,嘴上却道:「哦?江南竟有如此女子?」 「千真万确。」 李子寿声音压得更低。 「苏氏乃江南望族,此女自幼师从名儒,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知书达理,若能纳入宫中,常伴圣人左右,岂不美哉?」 话音未落,殿中乐声忽地一滞。 严太真不知何时已停下舞步,面若寒霜,直直盯着李子寿,眼中满是委屈与恼怒。 李昭见状,连忙放下酒杯,温声道:「太真这是怎么了?」 「圣人!」严太真声音带着颤意,「臣妾舞得不好么,为何李相要在此时谈论什么江南佳人?」 她眼圈微红,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李子寿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解释,李昭已起身走向严太真,亲手为她扶正略歪的步摇,语气宠溺: 「爱妃多心了,朕有太真足矣,哪还会念及其他?子寿不过是随口一提,当不得真。」 他转向李子寿,故意扬声道:「李相,往后这等话不必再提,太真之舞,天下无双,朕心甚慰。」 李子寿何等机敏,立刻躬身:「臣失言,请贵妃恕罪, 贵妃舞姿确是天上有丶人间无,臣等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严太真脸色稍霁,但犹自抿着唇,显然余怒未消。 李昭轻拍她手背,柔声道:「爱妃累了,且先歇息,朕还有些朝政要与诸位爱卿商议。」 说着,对身旁宫娥使了个眼色,两名宫女立刻上前搀扶严太真往偏殿休息。 待严太真身影消失在珠帘后,李昭方才坐回御座,面上笑容不变,却借着举杯饮酒的间隙,以只有李子寿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此事,你要悄悄去办,莫要让太真知晓。」 李子寿心领神会,微微颔首:「臣遵旨。」 此时,左相王希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老臣特有的沉稳:「圣人,臣以为,选妃之事关乎国本,当慎之又慎, 如今河东初定,河西沈枭虎视眈眈,东胡又在边境陈兵,此时若大张旗鼓采选秀女,恐招非议。」 李昭面色一沉,尚未开口,李子寿已抢白道:「王相此言差矣,圣人日理万机,身边多几位知心人伺候, 正是为了能更好处理国事,况且苏氏女闻名江南,若纳之入宫,亦可安抚江南士族之心,彰显圣人恩泽四海。」 「李相这是本末倒置!」王希烈白眉倒竖,「朝政当以国事为重,岂能……」 「好了。」李昭轻轻抬手,止住二人争执,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上元佳节,莫谈国事,王相忠心可嘉,朕知道了。」 王希烈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闷闷饮了一杯酒。 李子寿则一言不发,死死盯着王希烈。 显然,这梁子是结下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康麓山见状,连忙起身举杯,恭声道:「圣人,臣蒙圣恩,得掌河东,感激涕零, 今夜得睹天颜,更觉惶恐,臣愿以此杯,祝圣人龙体康健,祝大盛国祚绵长!」 李昭脸色稍霁,举杯示意:「康卿有心了,河东乃国之重镇,望卿好生经营,莫负朕望。」 「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圣人知遇之恩!」 康麓山一饮而尽,姿态谦卑至极。 恰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道号:「无量天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鹤发童颜丶身着八卦道袍的老者,在两名小道童的陪同下飘然而入。 老者手执白玉拂尘,步履轻盈,竟似足不沾地。 李子寿眼睛一亮,起身笑道:「圣人,是长春子仙师到了!」 李昭顿时面露喜色,竟亲自起身相迎:「仙师远道而来,朕有失远迎!」 长春子行至御前,稽首施礼,声如洪钟:「贫道恭贺圣人安康,今夜观长安气运,紫气东来,祥云汇聚,实乃大盛中兴之兆!」 「仙师此言当真?」 李昭喜形于色,忙命人赐座。 长春子从容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双手奉上:「此乃贫道闭关三载,采昆仑玉露丶天山雪莲丶东海明珠, 佐以七七四十九味仙草,炼就的九转还丹,服之可延年益寿,龙精虎猛。」 内侍接过木匣呈上,李昭迫不及待打开,只见三枚龙眼大小丶通体莹白的丹丸静静躺在锦缎中,异香扑鼻。 他小心翼翼取出一枚,在灯下端详,眼中满是痴迷:「仙师厚赐,朕感激不尽!」 「圣人乃真龙天子,合该享此仙缘。」长春子抚须微笑,「贫道夜观天象,见帝星光芒大盛, 至少当有百年寿数,若再辅以金丹调养,长生可期。」 「好!好!好!」 李昭连说三个好字,将金丹小心收好,「仙师此番入京,定要多住些时日,朕有许多养生之道,要向仙师请教。」 「贫道自当奉陪。」长春子含笑应允。 殿中气氛再度热烈起来。李子寿趁机道:「圣人洪福齐天,得仙师垂青,实乃万民之福,臣提议,当在终南山修建道观,供奉三清,以谢天恩!」 「准!」李昭大手一挥,「此事就交由李相去办,所需银两,从内帑支取。」 「臣遵旨!」 李子寿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王希烈脸色铁青,握杯的手微微发抖,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再说话。 丝竹声再起,宫娥献上新一轮珍馐:南海鱼翅丶天山雪蛤丶西域驼峰丶东海鲍鱼……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御厨精心雕琢的萝卜竟成了一朵盛放的牡丹,翡翠般的菜叶拼出「万寿无疆」字样。 李昭兴致高涨,与长春子畅谈养生炼丹之术,不时发出爽朗笑声。 群臣推杯换盏,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康麓山更是妙语连珠,将李昭比作尧舜再世,将今夜盛会比作瑶池蟠桃宴。 然而,就在这琼楼玉宇之中欢声笑语之时—— 华清宫墙外,护城河畔的阴暗角落,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寒风中。 一个老妪颤抖着手,从破布袋里掏出几片发黄的菜叶,就着半碗浑浊的冷水艰难下咽。 她身旁,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眼巴巴望着宫墙上空的绚烂烟花,小声问:「奶奶,宫里的人是不是天天都能吃麦子做的烧饼?」 老妪浑浊的眼中滚下泪来,摸摸孙儿的头,哑声道:「乖,等开春了,野菜多了,奶奶给你做菜团子……」 不远处,几个乞丐围着一只破瓦罐,里面是酒楼倒出来的馊水混着些残羹冷炙。 他们用脏兮兮的手争抢着罐底几片泡涨的馒头屑。 「听说明年还要加征宫观捐,说是要给皇上修长生观……」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靠在墙根,喃喃自语。 「加征?去年不是才加了『边饷捐』吗?」旁边一个挑夫打扮的汉子苦笑,「我家那几亩薄田,交完租赋,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这日子,可怎么过……」 「小声点!」一个看似读过些书的老者低喝,「让巡夜的听见,可有苦头吃了!」 众人噤声,只余寒风呼啸。 宫墙内,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笙箫之声,伴着女子婉转的歌喉,唱的是:「盛世清平乐,君王寿无疆……」 墙外的饥民默默听着,脸上木然。一个小女孩依偎在母亲怀里,小声说:「娘,我冷,我饿……」 母亲紧紧抱住女儿,将最后一点野菜根塞进她嘴里,抬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宫墙。 墙上灯火辉煌,烟花绽放,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太盛,太亮,以至于墙根下的阴影显得更加深沉,更加寒冷。 宫门处,一队禁军巡逻经过,铠甲铿锵。 为首校尉瞥了一眼墙角的难民,皱了皱眉,对手下道:「把这些贱民赶远点,莫要冲撞了圣驾。」 士兵们应声上前,用枪杆驱赶。饥民们默默起身,相互搀扶着,蹒跚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华清宫顶,李昭正与长春子凭栏远眺。 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天子意气风发,指着脚下城池道:「仙师看朕这江山,可还入眼?」 长春子稽首:「圣人治下,国泰民安,盛世可期,只是……」 他话锋一转。「贫道观长安气运,虽紫气氤氲,然西北角隐有黑煞,恐有兵戈之灾。」 李昭笑容微敛:「仙师是指……」 「河西,沈枭。」 长春子缓缓吐出四字。 李昭沉默片刻,忽然笑道:「跳梁小丑罢了,朕有仙师辅佐,有精兵良将,何惧之有?来,饮酒!」 他转身举杯,对殿中群臣高声道:「诸位爱卿,与朕共饮此杯,愿我大盛江山永固,盛世长存!」 「江山永固,盛世长存!」 欢呼声震彻云霄,淹没在又一波绚烂绽放的烟花声中。 而宫墙外的黑暗里,寒风卷起几片枯叶,掠过那些蜷缩的身影,消失在长安城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盛世欢歌之下,蝼蚁般的哀愁无人听见,也无人想听见。 长春子望向西北天际,那里星辰晦暗,黑云隐现。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拂尘一甩,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324章 张守规贬黜 河东节度使府邸的腊梅,在这个初春开得格外凄冷。 「使君,朝廷的旨意到了。」 张守规放下笔,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绢帛。 他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 展开绢帛,朱砂御批刺痛了他的眼睛。 「……河东节度使丶同平章事张守规,贪墨渎职,有负圣恩…… 念其旧功,免死,削一切官职,授检校兵部尚书虚衔,即日往南诏安置……无诏不得返京……」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的眼睛里。 书房里寂静无声。 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啁啾,衬得这寂静更加可怕。 管家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看见使君握着绢帛的手指关节一点点泛白,白得发青。 突然,张守规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使君!」 管家惊呼上前。 张守规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喉头却是一阵腥甜。 他踉跄着扶住书案,那口憋在胸口的淤血终于喷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溅在未乾的字帖上,将「哀哉」二字染得一片模糊。 「快!快请郎中!」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 「不必……」张守规喘息着,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嘶哑得可怕,「去……去请姚副将。」 半个时辰后,副节度使姚启光匆匆赶来。 这位跟随张守规二十年的老将,一进书房就看见地上的血迹,再看到张守规手中那份公文,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使君!」姚启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目含泪,「朝廷……朝廷怎能如此……」 张守规已经缓过气来,他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姚启光,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启光,起来说话。」 姚启光不肯起,咬牙道:「使君,末将这就去点兵,咱们上京面圣!陛下一定是被小人蒙蔽……」 「糊涂!」张守规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陡然严厉,「你想造反吗?!」 姚启光愣住了。 张守规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痛心,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沉默良久。 「启光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姚启光哽咽道,「末将二十岁从军,就一直在使君帐下效力。」 「二十年……」张守规喃喃重复,转过身来,「那你应该知道,朝廷的旨意,就是天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可是——」 「没有可是。」张守规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张守规这辈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今圣人要我去南诏,我就去南诏,这是做臣子的本分。」 姚启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张守规的眼神制止了。 「河东……就交给麓山了。」张守规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你们这些老部下,要好生辅佐他,莫要因我之事,心生怨怼,误了国事。」 「使君!」姚启光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泪如雨下,「末将……末将替河东三镇二十万将士,为您不值啊!」 张守规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这位老节度使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握住姚启光手臂的力道却很稳。 「启光,记住我一句话。」张守规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为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以私怨为轻, 我张守规今日下场,自有取死之道,但河东不能乱,大盛不能乱,你明白吗?」 姚启光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位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终于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好。」张守规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去帮我准备准备吧。轻车简从,三日后启程。」 三天后的清晨,河东节度使府门前。 十辆马车排成一列,装的全是张守规二十年来积攒的书籍字画。 金银细软他没带多少,倒是那几箱子书,是他特意嘱咐要小心装车的。 晨曦微露,春寒料峭。 张守规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站在府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二十年的府邸。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门楣上「节度使府」的匾额还在,只是很快就要换人了。 「父亲。」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张守规缓缓转身,看见康麓山一身簇新的三品武官袍服,正躬身行礼。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河东将佐,都是张守规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 张守规的目光在康麓山脸上停留了很久,这个他视若己出的义子,此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麓山来了。」 张守规的声音很平静。 康麓山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父亲……孩儿……孩儿对不住您!」 他说着就要跪下,张守规伸手扶住了他。 「说什么傻话。」张守规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温和得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做得对,朝廷要整顿河东,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你来做,总好过外人来做。」 「可是那些罪证……」 「功是功,过是过。」张守规打断他,淡淡道,「我张守规在河东二十年,有没有贪过?有,有没有拿过不该拿的? 也有,既然做了,就要认,圣人开恩,留我性命,已是皇恩浩荡。」 康麓山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父亲,孩儿也是身不由己……」 「我明白。」张守规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但独独没有怨恨,「身在官场,谁都身不由己, 麓山啊,往后河东就交给你了,记住,河东是大盛的河东,不是某一个人的河东, 你要对得起陛下,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这身官袍。」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康麓山重重叩首。 张守规将他扶起,又看向他身后那些旧部。 姚启光站在最前面,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其他人也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诸位,」张守规抱了抱拳,「这些年,承蒙诸位鼎力相助,张守规在此谢过了,往后,还请诸位尽心辅佐康节度使,守好河东,守好大盛的北门。」 「使君保重!」众将齐声哽咽。 张守规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马车。 姚启光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张守规轻轻推开。 「我还走得动。」 他一步步走向马车,背脊挺得笔直,青布长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走到车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府邸,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 然后,他掀开车帘,躬身钻了进去。 「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辆马车,二十名护卫,这就是一个当了二十年节度使的封疆大吏,最后的仪仗。 康麓山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朝着车队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父亲……一路保重……」 车队出了太原城,一路向南。 张守规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垫子,但他还是觉得颠簸。 人老了,骨头也脆了,经不起长途跋涉了。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正是初春时节,田野里已经有了点点新绿,农人开始春耕。 远处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风景倒是很好。 只是这风景,离河东越来越远了。 姚启光骑马跟在车旁,时不时透过车窗看一眼。见张守规精神尚好,才稍稍放心。 车队行了七日,这日黄昏,车队在一处山坳里扎营,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护卫们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拔刀。 「什么人?!」 月光下,一骑白马缓缓而来。马上之人一袭白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他在营地外十丈处勒马,朗声道: 「河西秦王府上官羽,求见张老将军。」 河西秦王府! 护卫们脸色大变,姚启光更是「唰」地拔出佩刀,挡在张守规身前。 张守规却神色平静。 他放下粥碗,拍了拍姚启光的手臂:「稍安勿躁。」 说着,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出营帐。 姚启光紧紧跟在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营地外,上官羽已经下马。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儒雅的面容,朝张守规抱拳行礼: 「晚辈上官羽,奉秦王之命,特来拜见张老将军。」 月光洒在他身上,白衣如雪,气质出尘,与这荒山野岭格格不入。 张守规拱手还礼:「原来是上官先生。老朽如今已是一介罪臣,当不起『将军』二字了。」 「老将军过谦了。」上官羽微微一笑,「在秦王心中,在河西将士心中,您永远是那个镇守河东的儒将,让胡马不敢南下的张守规。」 张守规沉默片刻,道:「不知秦王派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上官羽正色道,「秦王听闻老将军蒙冤被贬,深为痛惜, 特命晚辈前来,请老将军移驾河西, 秦王说了,河西愿以北庭副都护之位相待,请老将军坐镇北凉,统摄北庭右路军,震慑北荒。」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姚启光瞪大了眼睛,护卫们面面相觑。北庭副都护!那是何等尊荣,秦王沈枭竟然开出这样的价码。 张守规却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上官羽,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秦王美意,老朽心领了。」 上官羽笑容不变:「老将军可是担心家眷?此事秦王已有安排,只要老将军点头,三日之内,您的家眷就会平安抵达河西。」 「不是家眷的事。」张守规摇摇头。 「那是……担心名节?」上官羽似乎早有预料,「老将军多虑了, 如今朝廷负您在先,您投奔河西,天下人只会说朝廷昏聩,不会说您不忠,况且——」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秦王说了,只要老将军肯来,三年之内,必助您重返河东,到那时,您就是河西的开国元勋,裂土封王,指日可待。」 裂土封王!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姚启光的手微微发抖,他看向张守规,喉结滚动。 张守规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 「上官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烦请转告秦王:张守规此生,生是大盛的臣,死是大盛的鬼, 在河东二十年,我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陛下,这是为臣的本分,也是……我张守规做人的根本。」 上官羽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老将军,」他沉声道,「您可想清楚了?南诏是什么地方?烟瘴之地,蛮荒之所!您这把年纪去了,怕是……有去无回。」 「那又如何?」张守规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陛下留我性命,已是开恩,我张守规若因贪生怕死而叛国投敌,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张家的列祖列宗?」 「可是朝廷对您不公!」 「那是朝廷的事。」张守规的声音陡然严厉,「我张守规的事,就是恪守臣节,至死方休!」 山风吹过,篝火噼啪作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上官羽盯着张守规,看了很久很久。终于,他长叹一声,躬身一礼: 「老将军气节,晚辈佩服,只是……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张守规转身往回走,背脊挺得笔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上官先生,请回吧。」 上官羽站在原地,看着张守规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中,又看看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翻身上马,朝营地方向抱了抱拳,然后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姚启光冲进营帐,看见张守规正坐在火堆旁,闭目养神。 「使君……」他的声音发颤,「您……您为什么……」 张守规睁开眼,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跳跃。 「启光,」他轻声说,「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我张守规这辈子,选的是忠君报国这条路,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头。」 「哪怕……哪怕去南诏送死?」 「哪怕去南诏送死。」 张守规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姚启光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张守规拍拍他的肩膀,忽然笑了:「起来吧,南诏虽然偏远,但听说风景不错,我这把老骨头,去看看不一样的山水,也不错。」 营帐外,山风呼啸。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苍凉。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亮光,然后熄灭,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张守规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平静如水。 这一生,起起落落,荣辱沉浮,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 第325章 跳梁小丑 秦王府地宫深处,灵气如雾。 沈枭盘坐在白玉蒲团上,周身玄袍无风自动。 他面前悬浮着一枚龙眼大小丶通体流转着混沌色泽的丹丸。 这是系统本月奖励的破境丹。 这么多个月,这次系统总算给了可以用的东西,让沈枭心情大好。 他立马调整好状态,全身心开始突破自身瓶颈。 丹丸表面隐有星辰幻灭丶山河更迭的异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 「天人境后期……」沈枭睁开双眼,眸中似有雷霆闪过,「也该突破了。」 他张口一吸,破境丹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口中。 刹那间,地宫震荡! 以沈枭为中心,狂暴的灵力风暴席卷而出。 玉石地面寸寸龟裂,墙壁上的阵法符文疯狂闪烁,几乎要被这股力量撑爆。 他体内原本已臻至天人境中期的真元,在破境丹药力的催动下,开始向着更高的层次冲击。 骨骼爆鸣如雷,经脉扩张似江。 沈枭额角青筋暴起,脸上却无半分痛苦之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对天地规则的感悟正在飞速提升,风声丶水声丶大地脉动丶星辰轨迹…… 世间万物在他感知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三个时辰后。 风暴渐息,沈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竟凝成白练,在空气中停留了足足数十息才散。 他站起身,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脚,空气中便响起细微的音爆声。 「这就是天人境后期的力量……」 沈枭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丶足以摧山断江的真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不知本王和那位传闻中的大盛供奉谁更胜一筹?」 就在这时,地宫入口处传来陆七恭敬的声音:「王爷,城主萧溪南求见,言有西州急报。」 「让他去书房等候。」 一刻钟后,秦王府书房。 萧溪南风尘仆仆,连官袍都未来得及换,便急匆匆呈上一份密报:「王爷,羽霜国出事了。」 沈枭接过密报,一边翻阅,一边听萧溪南快速禀报: 「羽霜老皇帝吴非三个月前驾崩,新帝吴当继位,此人年方三十, 继位前曾作为使臣在大乾胜州游学三年,归国后便一直鼓吹背靠大乾,强国富民之策, 更是举国向大乾倾斜,如今他刚坐稳皇位,便开始对境内的河西商人动手。」 萧溪南语速很快,条理却极清晰: 「其一,一个月前,羽霜朝廷颁布新税法,对外籍商人课以重税, 其中我河西商人的税赋,被提高了整整六倍, 光是上个月,我们河西实业在羽霜的矿场丶工坊,就被迫多缴了八十万两白银的税款。」 「其二,从半个月前开始,羽霜境内所有由河西商人经营的矿场丶兵工厂丶纺织工坊,陆续出现工人罢工, 罢工者要求提高工钱丶缩短工时,这本身倒也寻常,但蹊跷在于这些罢工的组织极其严密, 诉求整齐划一,而且所有罢工领袖,都被发现与羽霜朝廷新设立的工部官员有秘密往来。」 「其三,」萧溪南顿了顿,脸色凝重,「吴当以确保国土安全为由,要求我河西实业家在羽霜境内的三座大型兵工厂,五处精铁矿场,必须接受羽霜朝廷派员协管, 名义上是协管,实际上就是要逐步夺取控制权,我们已经得到确切消息,羽霜工部正在秘密培训相关技术工匠, 准备一旦时机成熟,便全面接管这些产业。」 沈枭放下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萧溪南屏住呼吸,陆七丶苏柔侍立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沈枭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书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吴当……有点意思。」沈枭靠在椅背上,眼神玩味,「他在西州长大,不可能没听过夜煌城安西铁骑屠灭八万武军的故事, 更应该清楚虞国被灭是什么下场,也不可能不知道,本王手段到底有多么狠辣。」 「那么他哪来的胆子?」沈枭自问自答,「答案只有一个了,大乾。」 萧溪南点头:「王爷明鉴,根据我们在羽霜朝中的内线回报, 吴当继位后第三天,大乾使团便秘密抵达羽霜都城,与他密谈了整整一夜, 之后,羽霜朝廷的政策便开始转向。」 「典型的驱虎吞狼之计。」沈枭嗤笑,「大乾在胜州边境陈兵百万先不说,中洲之地也有多出驻军, 却迟迟不真正撕破脸皮,就是在等一个愿意当马前卒的傻子, 先来试探本王的底线,吴当这个蠢货,还真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西州地图前。 手指划过代表羽霜国的那片区域,那是一个位于西州西南丶盛产矿石和优质木材的中等王国,国土面积约相当于大周的一半。 「羽霜的经济命脉,七成掌握在河西手中。」 沈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们的精铁矿石,八成由我们的矿场开采,他们的军械装备,九成出自我们的兵工厂, 他们的丝绸布匹丶食盐茶叶,甚至粮食转运,都离不开河西商行的网络。」 「吴当以为抱上大乾的大腿,就可以跟本王叫板?」沈枭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那本王就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腿,抱上了,是要被拖进地狱的。」 萧溪南精神一振:「王爷的意思是出兵么?」 「出兵?」沈枭摇头,「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种自作聪明的蠢货,用刀,太抬举他了。」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行字。 字迹狷狂,力透纸背。 「传本王令。」 沈枭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即日起,所有在羽霜境内的河西商人丶工匠丶管事,限期之内,全部撤出羽霜国境, 一应产业,能拆的拆,能毁的毁,带不走的就地摧毁。」 萧溪南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我们在羽霜的产业,总价值超过三千万两白银! 光是那三座兵工厂,就投入了八百万两,还有矿场丶工坊丶商栈……」 「第二。」沈枭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道,「河西境内所有商行丶钱庄丶粮行, 即日起断绝与羽霜的一切贸易往来,羽霜商人不得入境,羽霜货物不得流通,羽霜银票十日内全部作废。」 「第三,通告西州各国,凡与羽霜有商贸往来者,视为与河西为敌,安西军将断绝其一切商路,封锁其边境。」 三条命令,一条比一条狠。 萧溪南听得头皮发麻。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沈枭曾亲自教导过他。 这不是军事打击,这是经济绞杀! 是要活生生勒断羽霜的脖子! 「王爷……」他喉咙发乾,「这样一来,羽霜的经济恐怕会……」 「会崩溃。」沈枭替他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而且是快速丶彻底,无可挽回的崩溃, 到时候怕是会有几百万人因为买不到粮食而枉死,但那跟本王又有什么关系?」 他放下笔,看着宣纸上的字迹,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越发明显: 「吴当不是想抱大乾的大腿吗?本王成全他,, 本王倒要看看,当羽霜的矿场停工丶兵工厂瘫痪丶市面上一尺布丶一斤盐都买不到的时候, 大乾是会给送他粮食布匹,还是会送他刀枪兵马,既然吴当想要没苦硬吃,那就成全他吧。」 「至于那些被大乾秘密培训的技术人员……」 沈枭眼中闪过讥诮。 「让他们去接手吧,本王很想知道,当他们打开那些设备,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原理都看不懂,会是什么表情。」 书房里一片死寂。 萧溪南终于完全明白了沈枭的意图。 这不是报复,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丶杀人不见血的凌迟。 要用最残酷的方式,让吴当和所有西州国家都看清楚:得罪河西的下场,比得罪大乾可怕十倍。 「属下明白了。」萧溪南深深躬身,「属下这就去传令。」 「等等。」沈枭叫住他,「告诉我们在羽霜的人,撤离的时候,不必遮掩, 要大张旗鼓地走,要让每一个羽霜百姓都看见, 是他们皇帝的愚蠢,赶走了给他们带来工作和财富的河西商人, 至于河西商人和实业家的损失,暂时由秦王府来承担。」 「是!」 萧溪南匆匆离去。 沈枭重新坐回椅中,闭目养神。书房里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音。 陆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王爷,如果大乾真的出兵支援羽霜呢?」 沈枭睁开眼,笑了。 「那就更好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长安城繁华的夜景,「本王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跟大乾正面碰一碰, 吴当这条蠢鱼要是能把大乾这条鲨鱼钓出来,本王还要谢谢他呢, 再者,西洲各国联盟还等着看本王脸色,你说是么?」 窗外,万家灯火。 窗内,沈枭的侧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头蛰伏的凶兽,随时准备扑出,将猎物撕得粉碎。 第326章 愚民 沈枭的王令,以安西军特有的传讯方式,在短短十日内便传遍了羽霜国境内每一处河西商贾聚集之地。 铜雀城,羽霜国都,河西商馆。 接到密令的那一刻,商馆总执事周景春的手微微颤抖。 他在羽霜经营了整整十年,从最初的一间小铁铺,发展到如今坐拥三座兵工厂丶五处矿场丶十七家商号的河西商界领袖。 羽霜的新式军队,十支长矛里有五支刻着他周家作坊的印记,羽霜百姓的灶台,每三口铁锅里就有一口出自他的工坊。 十年。 他把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 但周景春没有任何犹豫。 他将密令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纸笺,然后转过身,对身后十几名商号掌柜平静道: 「听到了?王爷令我等,十日内尽数撤离,诸位,回去收拾吧。」 「总执事!」一个年轻的绸缎商涨红了脸,「咱们在羽霜打拼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就这么拱手让人?」 周景春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问:「王爷待我等如何?」 年轻商人一愣,随即低头:「王爷待我等河西百姓,恩重如山。」 十年前,河西商人在西州各国还是低人一等的行商走卒。 是沈枭,以铁腕扫清境内匪患,以律法保障商路安全,以军功授爵激励商人报国。 河西商人不受盘剥,甚至能凭藉对国家的贡献获得官身爵位。 周景春身上那件六品云骑尉的袍服,就是三年前因军功卓着由沈枭亲授。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周景春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王爷要我们撤,那我便撤,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铜雀城繁华的街市,那里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其中近半挂着河西的招牌。 「只是。」他喃喃道,「这十年时间,终究是错付了。」 然而,就在河西商人们开始默默打包行装,拆卸设备,封存帐册之时。 羽霜朝堂之上,一场针对他们的舆论风暴,正在吴当的授意下,轰轰烈烈地掀起。 三日前,吴当在紫宸殿召见了大乾特使贺兰桢。 这位年约四旬丶举止优雅的乾朝使臣,对吴当的「毅然转向」大加赞赏,并暗示:只要羽霜彻底驱逐河西势力,大乾不仅会提供军事保护。 更会以兄弟之邦相待,给予最惠商约,并派遣真正顶尖的工匠,帮助羽霜建立属于自己的产业。 吴当听得热血沸腾。 他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继位三月,朝中老臣对他这个「亲乾派」皇帝多有微词,民间更是传言他引狼入室。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不靠河西,羽霜一样能繁荣,而且会更繁荣! 于是,在贺兰桢离开后的当夜,一封封密函从皇宫发出,送往羽霜朝中各部丶各地方官府, 以及那些早已被大乾密使秘密收买的,曾经在河西工坊里学习技术的骨干工匠。 「羽霜是羽霜人的国家!」 次日清晨,铜雀城最大的河西铁器工坊门前,突然聚集了数百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名叫吴铁锤。 他曾在这座工坊里当了六年铁匠,三年前被提拔为工头,去年因屡次煽动罢工被开除。 此刻,他站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振臂高呼: 「河西人占了我们的矿山,抢了我们的饭碗,把咱们羽霜的好铁好炭运回他们长安, 铸成刀枪再来赚咱们的钱,弟兄们,咱们凭什么还要给他们当牛做马?!」 台下有人高声应和:「对!让他们滚!」 吴铁锤越说越激昂:「陛下已经说了,从今往后,羽霜人要自己开矿,自己炼铁,自己造兵甲, 大乾的天兵工匠很快就会来帮咱们,河西人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些唯利是图的奸商!」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不知是谁先朝工坊大门扔了一块石头,紧接着,雨点般的石块丶木棍丶烂菜叶朝那座悬挂着河西商旗的院落砸去。 「砸了它!把河西人的旗子烧了!」 工坊的护院们组成人墙,死死守住大门。 周景春闻讯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亲手设计的丶融合了河西最先进工艺的铁器工坊,被数百名曾经的羽霜工人团团围住,那些人脸上不再是往日的恭敬与感激,而是扭曲的丶近乎疯狂的敌意。 「周掌柜出来了!别让他跑了!」 人群一阵骚动,更多的石块朝周景春砸来。 一名老护卫替他挡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闷哼一声,肩头顿时青紫一片。 「总执事,快走!」护卫们护着他往后退。 周景春没有动。 他站在工坊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曾经那么恭敬地叫他「周先生」丶「周掌柜」。 此刻,他们叫他「河西狗」。 周景春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冰凉。 「传我的话。」他转身,对身边的帐房先生说,「工坊不守了,机器不拆了,能带走的图纸和模具,今晚装箱, 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乾净,三个时辰内,所有河西匠户撤离铜雀城,往北三百里,青枫关外有安西军的接应哨站。」 「总执事!」帐房先生大惊,「我们还有两千多号人,八百车货,三个时辰哪里够……」 「不够也得够。」周景春打断他,声音沙哑,「你没听见吗?他们已经不叫我们周掌柜,改叫河西狗了。」 帐房先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跑去传令。 这一夜,铜雀城火光冲天。 不是一座工坊,而是遍布全城的十七家河西商号,四座作坊,六处货栈,几乎在同一时刻燃起了大火。 河西商人们遵从王令,能带走的技术资料丶精密模具丶核心图纸,尽数装箱运走。 带不走的原材料丶半成品丶大型设备,则就地焚毁,绝不留给羽霜人一分一毫。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铜雀城的百姓们站在远处围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沉默不语,望着那冲天的火光发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远处曾经工作过二十年的河西工坊在火海中坍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沟壑纵横的脸。 「爹,您哭啥?」他儿子不解地问,「河西人走了,以后这工坊就是咱羽霜人自己的了。」 老铁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佝偻着背进了屋。 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解释。 那座工坊里最核心的冶炼炉。 那套能锻造出比寻常铁器坚韧三倍的「河西钢」的工艺,那能让一个普通铁匠在五年内成长为技术骨干的完整培训体系…… 这些东西,不是烧几座炉子丶抢几台设备就能学会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 说了也没人信。 同样的场景,在羽霜国其他州县同步上演。 西林郡,河西最大的精铁矿场。 矿工们举着火把,将矿场管理处团团围住,要求矿主滚出羽霜。 矿主魏长河是关中汉子,在羽霜开矿八年,从没对工人说过一句重话。 此刻他看着那些曾经叫他「魏大哥」的矿工们,沉默地将矿场帐房钥匙放在桌上,带着三十几名河西高等技师,乘着夜色徒步离开。 南丰郡,河西最大的纺织工坊。 女工们冲进仓库,将堆积如山的成品布匹拖到院子里,点起火把要烧。 工坊女掌柜柳三娘是个五十岁的寡妇,在羽霜经营纺织十五年,教出了三百多名能独立操作的熟练女工。 此刻她站在库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曾经叫她「柳姑姑」的姑娘们,疯了一样地抢夺丶撕扯丶纵火。 「柳姑姑,快走吧!」小丫鬟急得直跺脚。 柳三娘没有说话。 她看着一个眼熟的姑娘——那是她七年前从人贩子手里买下的丫头,教她纺纱丶识字丶算帐,去年还帮她说了门好亲事。 此刻正把一匹上好的罗锦往火堆里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那姑娘扔完布,抬头对上柳三娘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像被烫到一样别过脸,转身挤进了更疯狂的人群。 柳三娘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 那一夜,南丰郡的夜空被映成暗红色,空气中飘散着焦糊的布料味,十里外都能闻到。 三天后,铜雀城河西商馆最后的撤离队伍即将启程。 周景春站在商馆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十一年的院子。 庭院里的那株桂花树,是他亲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树下石桌上,还放着一套未完的茶具,是他答应送给本地一位老茶商的。 那老茶商三日前托人送来一包茶叶,附了张字条:「周掌柜,老朽无能,护不住您,唯有薄茶一包,聊表寸心。」 周景春将茶包揣进怀里,转身踏上车辕。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满地狼藉的碎瓦残砖。 商馆门楣上那块「河西商号」的匾额已经被拆下,用布包好,静静地躺在最后一辆马车上。 身后,铜雀城的城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周景春始终没有回头。 他只是紧紧攥着怀中那包老茶商送的茶叶,骨节泛白。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城楼之上,羽霜国工部尚书吴崇远凭栏而立,目送着这支绵延数里的河西商队,沉默不语。 「尚书大人,」身旁的下属低声道,「河西人走了,那些矿场丶工坊丶商号……咱们是不是该派人接收?」 吴崇远没有回答。 他望着渐行渐远的商队,望着空了大半的铜雀城街市,望着那株被烧得只剩半截的丶周景春手植的桂花树。 良久,他轻轻说: 「接手?你告诉我……拿什么接收?」 「那些冶炼炉,核心部件被拆走了,图纸被烧了,咱们的人连怎么点火都不知道, 那些兵工厂,流水线上的关键模具全没了,剩下的铁砧丶锤子,和铁匠铺有什么分别? 还有那些矿场,打井的位置丶勘探的数据丶安全维护的标准…… 全都锁在河西人的帐房柜子里,钥匙被带走了,柜子被砸开了,里面的纸烧成了灰。」 他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下属,苦笑:「接手?咱们接过来的,是一堆废铁。」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市,卷起几片枯叶。 昔日繁华的铜雀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第327章 毁粮 羽霜国都铜雀城,迎来了建国三百年来最扬眉吐气的一个月。 吴当的案头,每日堆满从各地呈报上来的捷报。 朝堂之上,群臣山呼万岁,称颂陛下「英明神武,拒虎狼于国门之外」。 街头巷尾,官办邸报连篇累牍地刊登《河西商霸盘剥羽霜铁证》《大乾使臣盛赞我国新政》《从此不做二等商奴》等文章。 酒肆茶楼的说书先生,将吴当描绘成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圣君,将河西商人刻画成吸食民脂民膏的吸血虫,每每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听说了吗?河西那些大掌柜走的时候,好些羽霜工匠堵着门骂他们!」 「骂得好!早该滚了!」 「听说陛下已经和大乾谈妥了,下个月就有三百名大乾技师乘船过来, 到时候我们自己的兵工厂,生产的刀枪比河西货还硬!」 「那可太好了!来来来,满饮此杯,为陛下贺!」 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没有人去深究——那些河西技师撤离前拆走的究竟是什么,那些被封存的帐册图纸里记载着怎样的核心技术,那些曾经供养了铜雀城三成人口的河西商号,为何宁可一把火烧掉库存也不愿留下。 没有人去想。 或者说,没有人敢想。 狂欢,是掩盖恐惧最廉价的麻药。 然而,在这场席卷全国的狂欢盛宴中,却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 上官飞云。 河西粮行驻羽霜总行长,也是上官家嫡系之一。 与那些开矿丶冶铁丶纺织的「实业商人」不同,上官飞云做的是粮食生意。 十年前,他在沈枭支持下,只身带着一批高产麦种来到羽霜国。 十年间,他几乎没有与羽霜朝廷发生过任何冲突。 他从不参与朝政,从不结交权贵,只做一件事——种粮,收粮,储粮,平价卖粮。 羽霜多山少田,粮食产量常年不足自给。 河西粮行的存在,让铜雀城的米价在十年里下降了七成,也让百姓终于吃的起粮食,不再挨饿。 每逢灾年,上官飞云开仓平粜,从不超过市价三成,逢青黄不接,他允许农户赊欠麦种,秋收后再以粮抵帐,从不计利息。 十年。 羽霜百姓早已习惯了河西粮行的存在,就像习惯了日出日落。 他们从没想过,这座支撑了他们十年米缸的粮仓,有一天会彻底消失。 上官飞云接到沈枭王令时,正伏案审阅本年度的春耕帐册。 羽霜境内由河西粮行直接投资或提供麦种的高产良田,已达五十万亩。 这些田地里种植的,都是秦王府培育的高产粮种,可亩产七百斤。 他看完密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烧粮。 河西粮行在羽霜境内共有十七座粮仓,分布在八州十二县,总储量在两千三百万石。 这个数字,相当于羽霜全国军民一年的口粮。 上官飞云亲自拟定的焚烧方案,精密到令人胆寒。 各粮仓接到的是同一道密令,内容一模一样:三月初九子时,同时举火, 不得提前,不得延后,不得走漏风声, 火起后,值守人员立刻撤离,无需抢救,无需善后,由安西军便衣接应出境。 之所以选择三月初九,因为那是羽霜传统的春祈节。 这一夜,铜雀城家家户户都会挂起灯笼,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观看傩舞和焰火。 城西粮仓的烈火,注定不会在第一时刻被人发现。 子时正。 铜雀城西,河西粮行总仓。 上官飞云亲手点燃了第一把火。 乾燥的火绒引燃浸透菜油的麻绳,麻绳将火焰送进货堆之间预埋的硫磺硝石。 仅仅十息之后,第一座粮囤便腾起冲天的烈焰。 夜风送来粮食燃烧时特有的焦香。那香味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墨,粘稠地弥漫在整个城西。 「行长,该走了。」 身边的护卫低声催促。 上官飞云没有动。 他望着火焰,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千三百万石存粮。」 「行长……」 「每一粒,都是秦王的心血。」他轻轻说,「现在,羽霜的百姓才吃饱了几天饭,就开始不知轻重了。」 他转身,踏上马车。 身后,十七座粮仓在同一时刻化作十七座火炬。 火焰将西边的天空烧成金红色,映得铜雀城的傩舞傩面都失去了原有的鲜艳。有人在街上停下脚步,茫然地望着西方。 「那边……是不是走水了?」 「粮行的方向吧?这么大阵仗,河西人又搞什么名堂……」 「管他呢!今年的傩舞格外好看,快来看!」 火光被欢腾淹没。 第二件事,毁田。 三月初十,粮仓焚毁的次日,上官飞云出现在铜雀城西郊五十里外的河西良种示范区。 这片五十万亩的耕地,是河西粮行十年心血的结晶。 土壤经过轮作改良,水利设施完备,种的是最适合羽霜气候的「丰穗七号」。 三月初,春小麦刚刚出苗,碧绿的嫩芽铺满一望无际的田野,风吹过时,像一片起伏的海。 此刻,三千名由安西铁军便衣假扮的雇工整齐列队,每个人脚下都放着一只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粗盐。 上官飞云站在田埂上,蹲下身,轻轻触碰那些刚破土不久的麦苗。嫩绿的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带着晨露的湿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身边的护卫都不安地唤了一声行长。 他站起身,只说了两个字: 「撒吧。」 三千只麻袋被同时撕开,雪白的粗盐如瀑布倾泻,覆盖在翠绿的麦苗上。 盐溶解在湿润的春土里,渗入根系,浸透每一寸曾经肥沃的土壤。 那些刚刚抽出新叶的麦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先是叶片边缘泛起焦黄,接着整株萎靡,最后无力地瘫倒在被盐分毒化的泥土中…… 第三件事,离开。 三月二十三,羽霜朝廷终于派出了追兵。 一千名羽霜禁军骑兵,由新任「河西产业接收使」吴崇远亲自率领,沿北上官道追击河西撤离车队。 吴崇远是反对与河西决裂的少数朝臣之一,此刻却被吴当推到了最前线——要么追上上官飞云,夺回粮行帐册和良种技术。 要么,就被扣上「通敌畏战」的帽子,打入天牢。 他别无选择。 追兵在青枫关以南八十里处追上了河西车队。 然而,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仓皇逃窜的商旅,而是一列严整如铁壁的黑色军阵。 五百名安西铁军便衣,此刻已褪去伪装,玄甲覆身,马刀出鞘。 他们没有打出旗号,没有列阵冲锋,只是静静地横在官道上,如同一道沉默的丶不可逾越的墙。 为首的校尉甚至没有拔刀。他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气喘吁吁的羽霜追兵,淡淡问了一句: 「想好了?」 吴崇远勒住缰绳,望着那五百名甲士,望着甲士后方那辆缓缓北去的丶载着上官飞云的马车。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拨转马头。 「回都。」 「尚书大人!」副将急了,「陛下那儿怎么交代——」 吴崇远没有回头。 「就说追丢了。」 马车辘辘北去。 上官飞云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羽霜的山水。 青枫关的关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关南是羽霜,关北是自由。 他摸出怀中那包白绢裹着的盐土,轻轻攥紧。 第328章 狂欢的背后 吴当登基的第四个月,羽霜国迎来了建国以来最为高光的时刻。 三月初九,河西粮行总仓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 三月二十三,最后一名河西商人在安西铁军便衣的护送下越过青枫关。 四月初一,吴当在紫宸殿召开盛大庆功宴,宣布「羽霜国经济命脉,重归羽霜人掌握」。 宴席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次日黎明。 殿内觥筹交错,殿外焰火通明。 吴当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群臣一浪高过一浪的恭贺与颂扬。 工部尚书吴崇远站在群臣队列中,面容僵硬,杯中的御酒几乎没动,却无人留意。 「陛下圣明!河西商霸盘剥我国十载,一朝尽逐,实乃羽霜中兴之始!」 「臣恭请陛下为铜雀城第一兵造局亲笔题匾!此乃羽霜军工自立之基石,必将名垂青史!」 「陛下,大乾使臣贺兰桢大人托臣转呈贺表,盛赞陛下魄力非凡,乃西州诸国楷模!」 吴当面带微笑,一一颔首应和。 他今年三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丶意气风发的年纪。 三年前作为使臣初入大乾胜州时,他被那座雄城的巍峨震撼得彻夜难眠。 被大乾工部官员展示的巨型投石机丶连发神臂弩丶铁甲战舰惊得说不出话。 那时他便立下誓言:有朝一日,羽霜也要拥有这一切。 如今,他正在实现誓言的路上。 河西走了,大乾还会远吗? 然而,狂欢的喧嚣尚未散尽,第一道阴影已悄然降临。 …… 四月初三,庆功宴后的第二日。 铜雀城西,刚刚更名的「羽霜第一兵造局」。 这里曾是河西铁器工坊的总部,周景春经营十年的心血所在。 十几天前,河西工匠撤离时烧毁了部分厂房,但核心的冶铁车间丶锻造流水线丶淬火车间因为结构坚固,未能彻底焚毁。 吴当对此极为满意,认为这是「天意眷顾羽霜」。 此刻,工部尚书吴崇远站在那座高达三丈的冶铁炉前,面色铁青。 「开炉。」 工部侍郎擦了擦额头的汗,朝身后的羽霜工匠们挥了挥手。 六名被选拔出来的「技术骨干」走上前,围住那座从未独立操作过的冶铁炉。 他们是羽霜最好的铁匠。 有的打了二十年铁,闭着眼睛也能把一块生铁打成锄头。 有的祖传三代铁匠,自称闭眼听声便知火候。 但当他们面对这座河西人建造的丶高达数丈的庞然大物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这东西怎么点火?」 一个老师傅迟疑着开口。 没人能回答他。 他们试着往炉膛里添炭,却不知该添多少。 他们试着拉动风箱,却不知风压该调多大。 他们试着观察炉火颜色,却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河西人说的「一千八某度」和「两千度」有什么区别。 第一次开炉,炉温不够,铁矿石纹丝不动。 第二次开炉,炉温过高,炉膛内壁出现裂纹。 第三次开炉,他们终于炼出了一炉铁水。 但当铁水流出,冷却成锭,所有人都傻了眼。 那根本不是什么精铁,而是一块布满气孔丶杂质斑驳的废铁疙瘩,硬度还不如羽霜土法炼的铁。 「这是怎么回事?!」 工部侍郎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人能回答。 消息传到吴崇远耳中时,他正在城南的纺织工坊。 那里的情况更加糟糕。 河西人留下的七十二台织机,全部是流水线专用设备。 羽霜的女工们熟练地操作了七八年,换梭丶接线丶调张力如臂使指。 但当她们试图独立调试织机时,才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传动原理都不懂。 「以前机器坏了,河西师傅来修,修完就走了,从来不让我们在旁边看。」一个织了六年布的织女低着头,「他们说……说这不是我们该学的。」 「那你们就没想着偷学几手?」工部官员厉声质问。 织女抬起头,眼神茫然又委屈:「学?我们每天要照看六台机器,从早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哪有时间学?再说……」 她顿了顿。 「河西师傅说,这套流水线是长安什么研究院设计的, 光图纸就有三百多张,他们自己都没有研究透,我们连字都认不全,拿什么学?」 官员哑口无言。 同样的场景,在西林郡矿场丶南丰郡冶坊丶铜雀城兵器组装车间。 一幕幕重复上演。 河西人留下的机器静静伫立,像一群沉默的丶嘲弄的巨人。 羽霜工匠围着它们打转,满头大汗,却不得其门而入。 「他们留了一手。」 吴崇远回到工部衙门,瘫坐在太师椅中,声音嘶哑。 「不,不是留一,他们留了一百手,一千手, 我们接过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兵工厂丶纺织坊丶矿场,我们接过来的……」 他闭上眼,疲惫地吐出一句话:「是一个空壳。」 …… 四月十五,距离河西商人被驱逐已整整一个月。 羽霜第一兵造局。 吴当亲临视察。 他站在空荡荡的成品库房里,看着货架上稀稀落落的几件兵器。 那是河西人撤离前未及带走的一批残次品,连修都不值得修。 库房帐册上,三月份兵器产量一栏,河西人撤离前填的是「五百二十件」。 四月至今,工部填的是「零」。 「零。」 吴当看着帐册上那个刺目的数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个月,一件兵器都没有生产出来,吴尚书,你来告诉朕,这是什么意思?」 吴崇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陛下,河西人在核心技术层面实行严格的保密制度, 冶铁炉的温控,锻造流水线的模具规格,淬火液的配方比例…… 这些关键环节,全部由河西技师亲自掌控,羽霜工匠从未获准接触, 他们采用的是流水线分工,每个工匠只负责其中一个极小的环节, 换一台设备,换一个工序,就完全不知如何下手。」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道:「臣已经派人审问了数名曾在河西工坊任职多年的羽霜工匠, 他们甚至连自己每天使用的工具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 殿内一片死寂。 吴当的手指摩挲着帐册边缘摸了很久。 河西军工在的时候,其他不说,光军队所需的单兵特制箭矢,一天就能产三千支。 而现在…… 「大乾的技师。」他缓缓开口,「何时能到?」 吴崇远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贺兰桢大人回复,首批三百名技师正在选拔培训,最快也要年底才能启程。」 「年底。」吴当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现在是四月,到年底,还有八个月,等他们启程赶到羽霜怕是要等明年夏天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本帐册轻轻合上,放在案边。 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放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 如果说军工停摆只是让吴当感到焦虑,那么接下来收到的另一份奏报,则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四月十八,监天司。 白发苍苍的老司正跪在御前,双手呈上一份连夜写就的《旱灾预警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陛下,臣执掌监天司四十三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天象, 去冬无雪,今春无雨,泾水流量较常年同期减少六成, 臣率全司同僚反覆推演,结果别无二致。」 他顿了顿,额头触地: 「陛下,今岁羽霜全境,必遭大旱。」 「严重到什么程度?」 吴当的声音很稳。 老司正沉默了很久。 「臣不敢说。」 「说。」 老司正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 「陛下,若无充足水源灌溉,羽霜今秋的粮食收成,将不足往年三成,这还是最保守的估算。」 不足往年三成。 吴当握着御椅扶手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想起一个月前,上官飞云烧掉的那两千三百万石备用粮仓,足够羽霜全国军民吃一年。 他想起同一时间,上官飞云用粗盐毁掉的那五十万亩「丰穗七号」高产麦田。 那是羽霜仅有,能在同等水土条件下产出四倍于寻常麦种的良田。 粮食储备,没了。 高产耕地,没了。 即将到来的大旱,会让仅存的那些产量低下丶抗灾孱弱的土种麦田,连往年三成的收成都保不住。 吴当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进深井。 「退下吧。」他说。 老司正叩首,颤巍巍地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吴当一人。他坐在空荡荡的御座上,望着殿外灰白色的天空,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将那份《旱灾预警疏》锁进了御案最底层的暗格里。 同日,工部尚书吴崇远接到一道密旨。 即日起,监天司所有关于气候异常的奏报,一律先送御前,不经内阁,不录副本,不对外泄露只字片语。 同日,铜雀城各大粮铺接到户部口头通知。 粮价维持现状,不得涨价,不得囤积,违者严惩不贷。 同日,朝会上有人提及河西粮行撤离后铜雀城米价已悄然上涨三成,吴当笑着摆了摆手: 「民间略有波动,实属正常,待我羽霜自营粮铺走上正轨,价格自会回落。卿等不必多虑。」 群臣山呼圣明。 …… 五月初一,铜雀城春祈节余韵未消。 距离河西商人撤离已过去一个半月。 工部统计的兵器产量栏里,依然是那个刺目的「零」字。 西林矿场勉强恢复了部分开采,但因为没有河西人的勘探数据,新开掘的三个矿洞两个塌方丶一个出水,死伤矿工四十余人。 南丰纺织坊的织机坏了六台,没人会修,只能闲置。 军工瘫痪,矿业停滞,纺织凋敝。 然而,铜雀城的街头巷尾,依然是一派「欣欣向荣」。 官办邸报每日连篇累牍地刊登河西商人累累罪行。 说书先生将河西商人描绘成仓皇鼠窜的丧家之犬,将吴当描绘成运筹帷幄丶决胜千里的圣君,茶馆里每天座无虚席,听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听说了吗?那个河西粮行的上官飞云,跑的时候连鞋都掉了!」 「哈哈哈!活该!让他烧咱们的粮!」 「听说大乾的技师已经在路上了,下个月就到,到时候咱们的兵工厂产的刀枪,比河西货还硬!」 「那可太好了,来来来,满饮此杯,为陛下贺!」 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没有人知道,城西那座曾经养活了三成铜雀百姓的河西粮行总仓,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没有人知道,城郊那片曾经亩产三石丶绿浪翻涌的五十万亩高产良田,如今白花花一片盐硷,连野草都长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工部衙门的后院,每天都有十几名被裁撤的河西工坊旧匠蹲在墙根下等活干。 他们曾经是羽霜收入最高的技术工人,每月工钱够全家吃穿用度还有盈余。 如今河西人走了,工厂停了,他们失业了,已经两个多月没领到一文钱。 「河西人在的时候,嫌人家盘剥,河西人走了,连盘剥的机会都没了。」 一个老铁匠蹲在墙根下,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苦笑着说。 「爹,别说了。」旁边年轻的儿子低声劝,「让人听见……」 「听见了又能怎样?」 老铁匠把空烟杆叼回嘴里。 「反正也活不下去了。」 …… 五月初五,皇宫御花园。 吴当独自站在那株从河西移栽过来的牡丹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株牡丹是去年周景春送的。 花开时节,千层重瓣,艳若云霞,吴当曾赞它是「羽霜第一牡丹」。 河西商馆撤离那天,有人建议把牡丹也挖走,周景春摇了摇头。 「花是无辜的。」 此刻,吴当望着这株即将凋谢的牡丹,忽然问身边的太监: 「你说,河西人还会回来吗?」 太监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吴当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身,背对着那株曾经最爱的牡丹,一步步走向深宫。 身后,花瓣无声坠落,铺满青石小径。 五月的风穿过空旷的宫廷,带来远方隐约的欢笑声。 那些声音很热闹,很喧嚣,很符合一个「中兴盛世」该有的样子。 只是吴当听着,总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而水下,是无边无际,沉默的黑暗。 第329章 断绝联系 长安城的暮春,风里已带了三分暑意。 秦王府设宴于西苑水榭,宴请的并非什么达官显贵,而是百余名风尘仆仆丶神情各异的河西商人。 他们刚从羽霜国撤离归来,有的尚未来得及换下沾满灰烬的商袍,有的臂上还缠着撤离途中受伤未愈的白布。 周景春坐在席间,面前是满桌珍馐,他却一口未动。 魏长河在他身侧,这位在西林矿场干了八年的关中汉子,黑了,也瘦了。 他沉默寡言,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柳三娘也在。 这个五十岁的寡妇比任何男人都撑得住,脊背挺直,脸上甚至挂着淡淡的笑。 只是那笑容停在嘴角,从未抵达眼底。 沈枭入场时,水榭中百余人齐齐起身,垂首躬身。 「坐。」 沈枭抬手虚按,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在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这些人为河西在羽霜耕耘十年,如今却两手空空丶满身伤痕地归来。 「本王知道,你们有委屈。」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十一年,周景春。」 他忽然点名。 周景春浑身一震,抬头望向主位。 「你在羽霜种了十年的地,教会了三千羽霜农户种河西麦,养活了几十万张嘴。」沈枭看着他,「走的时候,你一把火烧了两千三百万石粮。」 周景春低下头,喉结滚动。 「八年,魏长河。」沈枭转向那个沉默的矿主,「你替羽霜开出了四十万吨精矿石, 把西林从荒山变成西州第三大矿区,走的时候,你徒步几千里,一粒矿石都没带走。」 魏长海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十年,柳三娘。」沈枭看向那个脊背挺直的老妇人,「你教出了三百名织工,把南丰变成西州的纺织重镇, 走的时候,你看着她们烧你的布丶砸你的机器,一句话都没说。」 柳三娘嘴角的笑容终于微微颤动。 沈枭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你们替羽霜卖命的时候,吴当还在大乾给人当质子。」 水榭中一片寂静。 「本王今日设宴,不是看你们哭的。」沈枭端起酒杯,「是给你们一句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如炬: 「你们在羽霜失去的每一两银子,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汗,本王会让吴当连本带利,十倍奉还。」 他仰头,一饮而尽。 百余名商人怔怔望着他,良久,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王爷……」 周景春跪倒在地,这个从不落泪的关中汉子,此刻终于红了眼眶。 他没有哭,只是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魏长河跪下了。 柳三娘跪下了。 一百多名商人,从白发苍苍的老掌柜,到二十出头的年轻帐房,齐刷刷跪满水榭。 没有人说话。 只是那一声声叩首,沉重如擂鼓,一声声敲在青砖上。 沈枭放下酒杯。 「起来。」他说,「吃饭。」 这场宴席,从黄昏吃到月上中天。 没有人再提羽霜,没有人再诉委屈。 商人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像一群远行归来的老兵,在将军帐中喝一场迟来的庆功酒。 宴散时,周景春走到沈枭面前,躬身抱拳。 「王爷,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羽霜那五十万亩地,是草民用十年一寸寸养肥的。」 「草民亲手撒的盐,不后悔,只是将来有一日,王爷收复羽霜时,草民还想回去,把那片地再养回来,还望王爷提供退硷技术。」 沈枭看着他,看了很久。 「准了。」 周景春深深一揖,转身没入夜色…… 翌日清晨,秦王府的诰令以八百里加急,飞向西洲十六国。 诰令不长,不过寥寥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 「即日起,西州诸国,无论大小强弱,无论盟约亲疏—— 一丶不得与羽霜国进行任何形式的粮食贸易,违者视为与河西为敌。 二丶不得向羽霜国出售丶转运丶出借任何铁器丶兵甲丶冶炼原料,违者安西铁骑必临其境。 三丶凡西州境内商路丶口岸丶关津,自收令之时起,对羽霜商贾关闭。 河西将派出巡商使,不定期巡查各国口岸,若有阳奉阴违丶暗通款曲者,后果自负。」 诰令末尾,没有加盖秦王府的任何印章,只有沈枭以真气刻下的冰冷字迹: 切记。 那两个字仿佛烙铁烙过,触纸微烫。 西洲各国收到这道诰令时,反应出奇地一致。 武朝皇帝武雄捧着诰令看了三遍,然后把密使召来,只问了一句话:「羽霜人是不是疯了?」 密使还没开口,武雄已经把诰令丢进炭盆。 「传旨,即日起封锁与羽霜接壤的六十里边境,一只羽霜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另外,把户部那批积压的陈粮清点一下,河西不是要粮食禁运吗?那我武朝总得表个态。」 大周洛都,紫寰殿。 沐青幽看着案头这份誊抄的诰令副本,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在龙渊关下逼武朝签下城下之盟的男人,想起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传旨。」她放下诰令,声音平静,「大周即日起中断与羽霜的一切商路,另外,派人去长安问问,河西还需要什么,大周可以配合。」 魏轩躬身领命,欲言又止。 沐青幽看出他的迟疑,淡淡道:「想说什么?」 「陛下,羽霜毕竟与我国无仇无怨,如此决绝……是否过于……」 「过于什么?」沐青幽打断他,「过于识时务?」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北方向。 「魏轩,你记住,在这个世道,站错队比做错事更致命, 羽霜那个蠢货选了站队,咱们替他惋惜几句也就够了, 难道还要陪他一起死?」 魏轩默然良久,深深躬身。 「臣明白了。」 康国丶赵国——这两个刚刚归附河西不久的藩属国,反应更是快到惊人。 诰令送达康国都城的当天下午,康国国主便亲笔写了三道手令:封锁边境,扣押境内三名羽霜商人,没收其货栈库存充公, 手令末尾特意加了一句:「秦王殿下若需进一步配合,康国愿效犬马之劳。」 赵国国主慢了一步,次日清晨才下令封锁口岸。 为了弥补这「慢了一步」的过失,他额外做了个决定,将在赵国经商的十七名羽霜籍商人全部驱逐出境,连人带货撵过边境线。 至于那些更小的国家——卫丶郑丶申丶吕…… 没有一个敢在这道诰令面前多说半个不字。 河西没有派一兵一卒,没有发一句威胁。 只是一纸诰令。 西州十六国,齐齐对羽霜关上了大门。 …… 铜雀城,紫宸殿。 消息传来时,吴当正在与工部官员商议「大乾技师抵羽后的欢迎仪仗」。 户部尚书连滚带爬冲进殿时,他还在研究应该铺多少丈红毯。 「陛……陛下!大事不好了!」 吴当抬起头,眉头微皱。 「何事惊慌?」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呈上那份誊抄的诰令副本。他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西州诸国……河西……秦王沈枭……」 吴当接过诰令,扫了一眼。 又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殿内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见,陛下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康国……赵国……」吴当喃喃着,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两个月前还在祈求跟朕合作……」 「启禀陛下,」礼部尚书硬着头皮禀报,「康丶赵两国已在今晨宣布断绝与我国的一切邦交, 并驱逐了我国在其境内的全部商贾,他们的国书上说……说……」 「说什么?」 礼部尚书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说……羽霜不识天命,自取灭亡,两国不敢与逆天之人同列西州诸侯。」 「逆天之人……」 吴当将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进深井。 「朕是逆天之人?」 他低声问,不知是在问群臣,还是在问自己。 没人敢回答。 「那河西呢?」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沈枭呢?!他凭什么号令西州?他一个屠夫,凭什么替河西十六国做主?!他——」 他猛地顿住。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沈枭刚刚在龙渊关下,凭一纸书信逼武朝签了七千万两白银丶割让叙州的城下之盟。 那是武朝。 拥兵百万丶称霸西州东境数十年的武朝。 而他羽霜,全国兵力不过十万。 吴当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那份诰令放在案上,用手慢慢抚平纸角。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大乾那边……」良久,他哑声问,「贺兰桢大人可有回信?」 礼部尚书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回陛下,贺兰桢大人昨日启程回大乾述职了,说是大乾皇帝召他回去,有要事相商。」 「什么时候回来?」 「臣……臣问了,贺兰大人说……说归期未定。」 归期未定。 吴当没有再问。 他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退出殿外。只有吴崇远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吴当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案头那份已经抚平的诰令。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片金箔似的碎片。明明是春夏之交,吴当却觉得殿内冷得像冰窖。 回忆起三个月前,自己第一次在紫宸殿接见贺兰桢时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局面似乎朝着不可控的地方发展,且踩不住刹车。 吴当垂下头,把那道抚平的诰令,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场细碎的雪。 没有人知道,这位羽霜国年轻的帝王,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坐了多久。 也没有人看见,他撕完诰令后,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丶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 青枫关。 边境。 几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背着破旧的行囊,被关卫拦在了羽霜境内。 「为什么不让出关?」为首的青年急红了眼,「我爹病了三个月,我要去长安买药。」 关卫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上新贴的告示。 告示上说,奉大周朝廷令,即日起封锁与羽霜接壤的六百里边境。 所有羽霜籍人士,无特许不得入境。 「大周?我爹是大周人!我是去看亲爹,凭什么不让进?」 关卫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青年们被拦在关下,进退不得。 他们望着关那边,那边有大周,有康国,有赵国,有西州十六国。 曾经,羽霜商人凭着河西商号的引荐信,可以在这些国家畅通无阻。 如今,河西商人走了。 引荐信,没用了。 他们走投无路,只能蹲在关墙根下,望着北方发呆。 那里曾经有粮行丶有工坊丶有活干丶有饭吃。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年纪最小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哥……我们以前,为什么要砸河西人的工厂?」 没人能回答他。 风从北方吹来,卷过关墙,卷过荒芜的田野,卷过那些蹲在墙根下的沉默背影。 那风很轻,很轻,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秦王府。 沈枭站在窗前,望着西南方苍茫的天际线。 苏柔侍立在后,低声道:「王爷,西州十六国皆已回复诰令,与羽霜断绝贸易, 青枫关丶叙州关等十二处边境口岸,皆已对我河西商贾正常开放,对羽霜商贾尽数关闭。」 沈枭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勾起嘴角,弧度冷冽如刀锋。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吴当,更是蠢货里的蠢货。」 「当他开始盘算的时候,愚蠢的气息连长安城都能感受的到。」 「平民愚蠢可以教化,官绅愚蠢可以撤换,唯独帝王愚蠢,那就只有亡国灭种的下场。」 第330章 没苦硬吃 六月的羽霜,本该是麦浪翻金的时节。 然而,当炽热的南风掠过原野,拂过那些本该抽出沉甸甸穗子的麦田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片枯黄矮小丶稀稀落落的麦秆。 它们像垂死的病人,在乾裂的土地上无力地摇晃,穗子里空瘪瘪的,连麻雀都懒得啄食。 泾水断流了。 那条流淌了千年的母亲河,在今年五月十三日的黄昏,彻底露出了河床。 乾涸的龟裂纹从河心向两岸蔓延,像一张绝望的网,将沿岸三百里村庄的生机一并勒死。 井也干了。 最先枯竭的是山区的浅井,接着是丘陵的中井,到了五月底,铜雀城郊深达十二丈的官井,汲上来的木桶里只剩半桶浑浊的泥浆。 挑水的人要排到半夜,才能分到一瓢带着土腥气的黄汤。 然后是粮价崩溃。 五月初,铜雀城的粮价还是三十文一斗——这是户部「强力管控」下的官价。 而到了六月初,官价名存实亡,黑市粮价悄然突破一百文。 六月中旬,一百五十文。 六月下旬,三百文。 而河西粮商在时,一斗新米最便宜只要十五文。 还是没有人卖。 城西米铺的张掌柜做了几十年粮食生意,祖孙三代没断过炊。 六月初九那日,他望着空荡荡的仓房,把儿子叫到跟前,把祖传的那杆黑檀木米斗塞进他手里。 「带着你娘,去青枫关,关那边河西人开的粮行,白面十七文一斗。」 儿子愣住了:「爹,那您呢?」 张掌柜没回答。 他背着手,走出店门,把那块挂了四十年的「张记粮铺」匾额摘下来,抱在怀里,像抱一具尸体。 三日后,人们在城西老宅找到了他。 匾额端端正正供在堂屋正中,香炉里三炷香早已燃尽,灰白的香灰落在「张记」两个烫金大字上。 他把自己吊在了屋梁上。 消息传到紫宸殿时,吴当正在审阅一份贺兰桢离境前留下的《大乾援羽备忘录》。 备忘录里详述了未来三年大乾对羽霜的援助计划:三百名技师,三千万两白银低息贷款,五套乾式高炉图纸,以及适时考虑与羽霜签订友好互助条约。 贺兰桢说,这只是初稿,等他回朝运作一番,援助规模还能扩大。 贺兰桢还说,请陛下务必稳住国内局势,待大乾腾出手来,必不辜负羽霜的信任与期待。 「稳住国内局势」。 吴当把这六个字看了三遍,抬起头,对前来报丧的内侍说:「知道了,赐丧银五十两,以表朝廷体恤。」 内侍领旨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吴当低头,继续翻看那份备忘录。窗外隐隐传来嘈杂声。 是户部衙门的方向,据说今天又有几百名失业工匠去请愿,要求朝廷「给条活路」。 他没有抬头。 …… 七月流火。 饥荒,终于蔓延到了整个羽霜。 朝廷的邸报还在连篇累牍地刊登繁荣复兴的喜讯。 铜雀城的百姓还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河西人仓皇逃窜的狼狈故事,听到酣畅处拍桌喝彩。 宫里的御宴依旧三日一小宴丶五日一大宴,御膳房每日采买的山珍海味,够城外一户五口之家吃一整年。 然而,那些空洞的数据和虚假的繁荣,再也掩盖不住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羽霜,没粮了。 七月十一,铜雀城北郊甘泉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六十七岁的老农杨七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只空口袋。 他是来城里买粮的家里的米缸三天前就见了底,老婆子把最后一把小米熬成稀粥,全给了八岁的小孙子。 杨七自己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他在城里的粮铺门前排了四个时辰的队,从寅时排到午时,眼看就要轮到他——铺子里的掌柜出来了,满脸疲惫地拱手: 「诸位乡亲,对不住,小店今日的米卖完了,明日请早。」 「明日?明日就有货了?」有人急切地问。 掌柜没有回答。他只是重复着那句话:「明日请早,明日请早。」 杨七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粮食永远也没有了。 他蹲在槐树下,望着那两只空口袋,望了很久。 远处,他的小孙子正趴在村口石碾上,眼巴巴地望着进城的路。 孩子太小,还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肚子里空空的,想吃东西。 杨七站起身。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村后的那片小树林。 半个时辰后,村里人发现他时,他已经把自己挂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上,脚下踢翻了半块垫脚的青砖。 他死时穿着那件打了十七个补丁的夹袄,腰间还别着那只用了三十年的旱菸杆——烟锅里,还留着早上没舍得抽完的半锅菸丝。 消息传到县衙,县令沉默片刻,吩咐师爷:「记上,病故,别报上去。」 师爷不解:「大人,这……」 「你让本官怎么写?写百姓饿急了上吊,朝廷却还在编大乾即将前来援助的鬼话?」 县令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陛下要的是天下太平!你懂不懂?」 师爷懂了。 杨七的死,在县衙的卷宗里,变成了一行冰冷的字:「甘泉村民杨某,久病不愈,殁。」 久病不愈。 羽霜千万子民的死因,在层层上报的奏摺里,都将被写成这四个字。 没有人敢写那个真正的字。 也没有人敢问:这场「久病」,何时是尽头。 …… 七月初五,吴当的特使卫朴抵达武朝都城。 卫朴是礼部侍郎,年过五旬,在大乾游学多年,通晓三国语言,是羽霜朝堂少数几个真正见过世面的官员。临行前,吴当亲执其手,郑重托付: 「卿此去,不要求武朝援助,只求通商,羽霜愿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向武朝购买陈粮一百万石。」 一百万石。 高出市价三成。 这几乎是羽霜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卫朴叩首:「臣必不辱使命。」 三日后,武朝宰相李玄机在相府接见了他。 茶过三巡,卫朴道明来意。 李玄机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浮沫,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 良久,李玄机放下茶盏,抬起头,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卫侍郎远道而来,本该尽地主之谊,只是此事……本相实在做不得主。」 「李相的意思是……」 「武朝与秦王府,去年在龙渊关刚签了盟约。」李玄机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盟约第四条写得明白,凡河西诰令所止,武朝当同止之,凡河西敌之,武朝当敌之。』」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卫朴: 「贵国如今与河西如何,卫侍郎不会不知,武朝若此时卖粮给羽霜——这敌之二字,该如何向秦王解释?」 卫朴喉结滚动,勉强道:「武朝乃西州大国,难道事事要看河西脸色?」 李玄机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过来人看后辈犯错的丶带着些许怜悯的感慨。 「卫侍郎,」他轻声说,「去年这时候,武朝也和你想的一样。」 「后来呢?」 他没有说下去。 卫朴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场震动西州的大战——武朝五十五万大军,六道雄关,虎王关天险,楚秀英八万奇兵…… 卫朴没有再问。 他起身,深深一揖,默默退出相府。 走出武朝都城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 城门洞开,商旅络绎不绝,有满载丝绸的河西商队正大摇大摆入城,守门军卒殷勤开路,如奉上宾。 十年前,不,几个月前,羽霜商队也曾在西州各国受到这般礼遇。 那时河西商号的掌柜见了他们,还会拱手称一声同行。 如今。 他低下头,登上回国的马车。 车轮辘辘,一路向南。 他没有回头。 …… 七月初九,卫朴还在归途时,另一路特使徐逢春抵达大周都城洛都。 徐逢春走的是水路,从羽霜东境登船,经青澜江顺流而下,本该是条便捷的商道。 然而,当他的船队进入大周水域时,被周军水师拦下了。 「奉陛下旨意,羽霜船只不得进入大周内水。」 水师校尉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宣读命令。 「徐大人若是递交国书,可换乘大周官船,由本将派人护送入境,贵国的粮船,一条也不能过。」 徐逢春据理力争:「羽霜与大周并无宿怨,为何如此绝情?」 校尉没有回答,只是朝北边拱了拱手。 那个方向,是长安。 徐逢春懂了。 他换乘大周官船,独自一人入洛都,在鸿胪寺冷板凳上坐了三天,才等到女帝沐青幽的召见。 沐青幽很年轻,比他想像的还要年轻。 她端坐在御座上,一身玄色凤袍,眉宇间有着同龄女子罕见的凌厉与疲惫。 徐逢春呈上国书,道明来意。 沐青幽接过国书,扫了一眼,放在案边。 「徐大人,」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 「你可知羽霜今日之困,根源何在?」 徐逢春一怔,斟酌道:「天灾……」 「不是天灾。」沐青幽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是人祸。」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徐逢春,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半年前,朕也曾和贵国皇帝一样,以为身后有大国撑腰,便可为所欲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后来呢?」 她没有说下去。 徐逢春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来——这位年轻的女帝,一年前刚完成一场震惊西洲的弑父篡位。 她登基的血,至今还没有干透。 她太懂「人祸」的代价了。 「徐大人,」沐青幽转过身,重新坐回御座,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大周与河西去年刚刚签订盟约, 不便与河西诰令相左,贵国买粮之事,朕爱莫能助。」 她顿了顿,忽然又说: 「不过,朕可以送你一句话。」 「请陛下赐教。」 沐青幽看着他,一字一句: 「吴当若要认错,趁早,越晚,代价越大。」 「这是朕拿六万将士的命换来的教训。」 「很贵,希望他付得起。」 徐逢春回到驿馆,将这句话写在密信里,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铜雀城。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吴当看到这封信后会做什么。 他只是隐约觉得——那位年轻女帝说这话时,不像在教训羽霜。 更像在劝当年的自己。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往年的这一天,铜雀城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焚香烧纸,祭奠祖先。 城里城外香菸缭绕,纸灰如雪。 今年的中元节,铜雀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百姓们已经没有余粮祭祖了。 那些薄薄的黄纸,省下来还能换半碗杂粮糊糊。 祖先若在天有灵,应该会原谅子孙的不孝。 紫宸殿里,吴当独自站在御案前。 案上摆着三封密信。 卫朴从武朝发回的,只有四个字: 「事不可为。」 徐逢春从大周发回的,也只有四个字: 「爱莫能助。」 第三封,是户部尚书今晨冒死递上的《羽霜粮储紧急疏》。 疏中写道: 「截至七月望日,铜雀城官仓存粮仅余七千三百石,按现行配给之制,尚可支应京畿军民十一日。 十一日后,臣不知粮从何出。 十一日后,臣亦不知臣当何以自处。 臣老矣,死不足惜。惟陛下念羽霜一千五百万苍生,早作决断。」 早作决断。 吴当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他抬起头,望着殿外。 中元节的夜空没有月亮,黑得像一匹泼了浓墨的缎子。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哭嚎。 不知是谁家的丧事,还是饿急了的人在宣泄。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每当闭上眼,就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自己的百姓陷入前所未有的大饥荒。 而自己, 吴当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来人。」 内侍趋步上前。 「传旨……」他说了两个字,顿住了。 传什么旨呢? 认错的旨?求和的旨?把那道撕碎的诰令一片片拼回去丶跪在长安城下求沈枭饶命的旨?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他是羽霜的皇帝。 他是那个发誓「羽霜不再做任何人的附庸」的皇帝。 他驱逐河西商霸,他拒绝西州强权,他要把羽霜带成西州第二丶第一丶比肩大乾的强国。 他怎么能认错? 他怎么能跪下? 他怎么能…… 良久。 殿内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罢了。」吴当说,「退下吧。」 内侍茫然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更漏还在滴答丶滴答,不紧不慢,像死神踱步的足音。 吴当把脸埋进掌心。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 第331章 人相食 七月流火,羽霜国成了一座没有边界的人间炼狱。 逃荒的人群像溃烂的伤口,从铜雀城丶西林郡丶南丰郡,从每一个粮仓见底的州县,向四面八方流淌。 他们的方向各不相同,目的地却只有一个——有粮的地方。 武朝,大周,康国,赵国,哪怕河西,哪怕翻越青枫关做流民丶做乞丐丶做亡国奴,也比留在羽霜强。 然而,青枫关紧闭,叙州关紧闭,十二处边境口岸齐齐对羽霜关闭了大门。 逃荒的人群被堵在关下,像一群困在浅滩的鱼。 他们望着关那边隐约可见的炊烟丶田舍丶行人,望着那道无法逾越的铁门,眼神从希望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空洞,从空洞变成—— 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七月二十三,青枫关内五十里,刘家集。 这里曾是羽霜东部最大的集镇,往来商贾络绎不绝。 如今,集市空了,店铺封了,街道上只有横七竖八躺着的逃荒者。他们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硬了。 刘家集往北三里,有片小树林。 林子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香,混着血腥气,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丶令人作呕的甜腻。 几个逃荒者循着香气,拨开灌木丛,看到了此生最恐惧丶却又最无法移开目光的一幕—— 火堆旁,蹲着三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正用树枝从火里拨出一截焦黑的东西。 他旁边是个瘦成皮包骨的妇人,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截焦黑之物。 还有个十来岁的少年,蹲在稍远处,背对着火堆,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抖。 络腮胡用树枝把那截东西拨凉了些,撕下一缕焦黑的肉丝,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嚼一块风乾了三年的老牛皮。 「熟了。」 他说。 妇人立刻把陶碗递过去。 络腮胡撕下几块,放进碗里。 妇人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滚烫的油脂烫破了她的嘴角,她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嚼丶咽丶嚼丶咽。 那少年始终没有回头。 灌木丛外,几个逃荒者看呆了。 有人认出了那堆火旁散落的衣物——那是一件打着十七块补丁的靛蓝夹袄,袖口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牵牛花。 「那是……那是老孙头婆娘的……」一个老人颤声道,「他们……他们前天才埋了老孙头……」 没有人接话。 火堆旁,络腮胡吃完了手里的肉,抬起头,看见了灌木丛后那些呆立的人影。 他没有惊慌,没有遮掩,甚至没有羞愧。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继续从火堆里拨弄那截焦黑之物。 「想吃的,自己来拿。」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招呼邻居喝粥。 「她还没断气我就杀了,新鲜。」 「再不吃就酸了。」 灌木丛外,有人乾呕起来。有人转身狂奔,跑出十几步,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吐酸水。 也有人,没有动。 他们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火堆旁那只缺口的陶碗。 盯着碗里那几块还在滴油的丶焦黑的丶曾经叫做「人」的东西。 三天后,刘家集外围的难民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那片小树林里,有肉吃。 没有人说那是什么肉。 也没有人问。 七月二十七,西林郡,马蹄沟。 这里曾是一座河西人开的精铁矿场,魏长河经营了八年的地方。 如今矿场停工,矿工失业,沟里的三百多户人家,活着的不到一半。 幸存者聚集在沟口那座废弃的矿工食堂里。 食堂的灶台早已冷透,灶膛里积了半寸厚的灰。 几个女人趴在灶台边,用指尖一点点抠着灰缝里残留的丶结成硬块的油垢,塞进嘴里。 墙角堆着七八具尸体,用破草席草草盖着。 那是昨晚和今早饿死的人。 按照这几日的「规矩」,谁家死了人,要把尸体送到厨房来「统一处置」。 没人敢问「统一处置」是什么意思。 正午时分,沟里的老篾匠赵三扛着个麻袋,蹒跚走进食堂。 他把麻袋放在灶台边,解开系口的麻绳。 袋子里是个孩子的尸体。 五六岁,男,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 脸朝下蜷着,看不清表情。 「我孙子。」赵三说,声音干得像老树皮,「昨儿半夜没的。」 食堂里静了片刻。 一个妇人走过来,蹲下,把那孩子的身体翻过来。 是个很瘦的孩子,肋骨一根根凸起,像洗衣板。 眼睛没闭,瞳孔放大成两潭死水,直勾勾望着食堂顶棚的蛛网。 妇人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几岁?」她问。 「六岁。」赵三说,「他爹上个月饿死了,他娘前两天跳了井。」 「埋了吗?」 「没。」 妇人点点头,站起身,对角落里几个青壮年道:「抬到后厨去。」 后厨传来钝刀剁骨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不紧不慢,像老农在剁过年要腌的腊肉。 赵三坐在食堂门槛上,从怀里摸出那根用了四十年的旱菸杆。 烟锅里空空的,没有菸丝。他还是把烟杆叼进嘴里,空嘬了一口。 一个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低声问:「三爷,吃的是您孙子,您不难受?」 赵三没看他。 他把旱菸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磕出几粒焦黑的烟垢。 「难受。」 他说。 「难受完了,还得活。」 后厨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 像斧头劈进木砧。 七月二十九,铜雀城东市。 这里曾是羽霜最繁华的集市,如今成了最大的难民营。 上万难民挤在昔日卖菜卖肉的空地上,头顶是八月的毒日头,脚下是半尺厚的烂泥——那是人尿丶马粪丶和雨水混成的。 城门口的告示栏贴着一张新告示,是户部紧急颁发的《救灾安民十二条》。告示上说,朝廷已从各地调拨赈灾粮,不日运抵铜雀,各坊百姓请「安心守候,勿生恐慌」。 告示是三天前贴的。 三天来,没有一粒赈灾粮进城。 告示右下角,不知被谁用木炭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骗子。」 傍晚,东市东南角爆发了一阵骚动。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怒吼。人群像受惊的蚁群,迅速向四周退开,空出一片圆形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包袱。 包袱是破蓝布缝的,沾满泥污,边角已被扯裂,露出里面—— 一只孩童的手。 细瘦,青白,五根小手指紧紧攥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包袱皮上洇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还在往外渗。 「这是我的娃!我的娃!」女人凄厉地尖叫,拼命护着那只包袱,「他病死啦!我不忍心埋!我要带他回家!他爹还等着看他最后一眼!」 人群沉默着。 没有人揭穿她。 没有人问:你儿子病死了,为什么包袱里缺了腿? 也没有人问:他爹要是真活着,会吃这肉吗? 沉默。 像一床厚重的丶湿透的棉被,把整个东市捂得透不过气。 忽然,人群边缘传来一个稚嫩的丶带着困惑的声音: 「娘,那个阿婆抱的是什么?是弟弟吗?弟弟的腿怎么没了?」 年轻的母亲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把孩子死死按在怀里,按得孩子几乎喘不过气。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孩子的脸转向自己,挡住他的眼睛。 然后,抱着他,跌跌撞撞挤出人群。 身后,那只破蓝布包袱被几个男人强行夺走。 女人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丶抓挠丶哭号,声音渐渐变成野兽般的嚎叫。 那一夜,东市许多人没有睡着。 他们躺在烂泥里,望着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听着东南角隐约传来的丶压抑的丶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呜咽持续了很久。 从黄昏到子时。 从子时到破晓。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呜咽停了。 天亮后,有人在东市东南角的水沟里发现了那个女人的尸体。 她泡在齐膝深的污水里,脸朝下,花白的头发散在水面,像一蓬枯萎的水草。 她身上那件打了十七块补丁的靛蓝夹袄不见了。 八月初一,紫宸殿。 吴当已经五天没有上朝了。 群臣在殿外跪求,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深夜。 户部尚书跪在最前面,额头的血痂叠着血痂,把汉白玉的地砖染成斑驳的红。 殿门始终紧闭。 偶尔有内侍进出送膳,送进去的御膳原封不动端出来,连筷子都没动过。 「陛下……」户部尚书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唤着,「陛下……」 殿内没有回应。 吴当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撕碎又粘回去的河西诰令。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久到烛台燃尽了三根蜡烛,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黑,又从黑变成更深的黑。 他把那份粘好的诰令看了很多遍。 每一道撕裂的痕迹,都像耻辱的伤疤,横亘在「秦王诰令」四个字上。 他曾以为撕碎它,就能撕碎沈枭加诸羽霜的羞辱。 如今他知道了。 撕碎的从来不是诰令。 是羽霜一千五百万人的活路。 殿外,户部尚书的声音已经哑得听不出人声: 「陛下……铜雀城存粮……只够三天了……」 三天。 吴当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良久,殿内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传旨。」他说,声音像锈蚀了千年的铁器,每吐一个字都在掉渣。 「拟国书……送长安。」 「就说……」 他顿住了。 说什么呢? 说朕错了?说羽霜错了?说那一千三百万石粮食不该烧,那五十万亩良田不该毁,那些河西商人不该赶,那道撕碎的诰令不该撕? 还是说—— 求秦王看在昔日情分上,赏羽霜一条活路? 他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良久。 殿外跪求的群臣听见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们没有等来皇帝。 只等来内侍捧着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国书,步履匆匆,消失在宫道尽头的夜色里。 国书送往长安。 国书只有一个问题:「羽霜当如何,方得活命?」 没有人知道沈枭会如何回答。 也没有人知道,当沈枭的回答送达铜雀城时,这座饥饿之城还能剩下多少活人。 只有东市水沟里那具没了夹袄的女尸知道—— 有些问题,问得太晚。 有些答案,来得太迟。 而饿鬼道一旦洞开,要填进去的祭品,从来不是一个人丶一百人丶一万人。 是整整一代人。 八月初二的黄昏,青枫关下又多了几百具饿殍。 关卫们已经懒得收了。他们把尸体一具具拖到关墙根下,像码柴火一样码成堆,等着善化堂的人来拉。 一个年轻的关卫蹲在墙根下啃干饼,望着那些死状各异的尸体,忽然问身旁的老兵: 「哥,你说……咱们羽霜,还能活过来吗?」 老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关北的方向,望着那片曾经属于河西丶如今空空荡荡的天际线。 那里曾经有两千三百万石粮食,五十万亩良田,三百座工坊,十万个工作岗位。 那里曾经有活路。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旱菸杆叼进嘴里,空嘬了一口。 「谁知道呢。」 第332章 饿鬼 八月初五,铜雀城的粮价突破五万钱一斗。 这个数字本身已无意义——因为根本无粮可卖。 城中最后三家粮铺早在七日前就挂出了「今日无米」的木牌。 牌子的漆是新刷的,在八月的毒日头下晒得烫手,像三块沉默的墓碑,立在空无一人的铺面前。 城西张记粮铺的门板已经五天没开过了。 张掌柜的儿子带着老母逃去了青枫关,铺子里那杆祖传的黑檀木米斗被他带走了。 有人说曾在关下见过他,抱着那杆米斗,跪在紧闭的关门下,一动不动跪了三天三夜。 后来就没有人再见过他了。 城东的善化堂门口,每天清晨都会多出几十具尸体。 善化堂的夥计早已跑光,只剩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堂倌,每天拖着一条瘸腿,把尸体一具具拖到牛车上,拉到城外乱葬岗去。 起初他还记数。 一天三十七具,一天五十二具,一天七十一具。 到后来他不记了。 因为死的人太多了,记也记不过来。 乱葬岗的坑越挖越大,尸体却越埋越浅。 到最后,连挖坑的人都饿死了。 再后来的尸体就那么露天堆着,一层叠一层,在八月的烈日下肿胀丶腐烂丶流汤。 乌鸦黑压压落满岗上枯树,吃人肉吃得眼珠子都泛了红。 有人路过时它们也不飞,只抬起血淋淋的喙,冷冷地盯着来人。 人吃人,已经不是新闻。 城中百姓早已学会了不去问那偶尔飘进鼻孔的肉香从何而来。 不去问隔壁三天没露面的老翁去了哪里。 不去问巷口那锅「杂烩汤」里炖的到底是什么肉。 不问,就能假装不知道。 假装不知道,就能继续活下去。 …… 八月初九,紫宸殿。 吴当已经七天没有上朝。 殿门紧闭,帘幕低垂。 只有内侍每日三次从角门进出,送进去的膳食几乎原封不动端出。 没有人知道陛下在殿内做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这日午后,兵部尚书梁世英跪在殿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是吴当登基后一手提拔的心腹,掌羽霜兵马大权。 此刻这位正值盛年的尚书大人,却像老了二十岁——官袍皱得不成样子,下巴上胡茬青黑一片,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他面前的地砖上,摆着一份连夜从西林大营送来的密报。 密报只有一行字: 「营中断粮三日,士卒有饿毙者。」 梁世英从辰时跪到午时,从午时跪到申时。 殿内没有回应。 申时三刻,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内侍总管躬身走出,在他面前站定,低声道:「梁大人,陛下召您进去。」 梁世英膝行入殿。 殿内没有点灯。 天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出几道灰白的斜纹。吴当坐在御案后,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陛下……」梁世英叩首,声音发颤,「西林大营丶南丰大营丶铜雀卫戍军…… 三路急报,粮仓俱已见底,士卒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稀粥,已有饿毙者,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当如何?」吴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梁世英伏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臣斗胆,请陛下开皇仓。」 皇仓。 那是羽霜皇室最后的储备粮,位于紫宸殿后山腹地,储粮八万石,专供宫室及禁军,以备非常之变。 那是羽霜王朝三百年的最后一道防线。 吴当没有回答。 殿内静了很久。 久到梁世英以为陛下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吴当说: 「皇仓……只有八万石,八万石,够二十万大军吃几日?」 梁世英默然。 他心里清楚,远远不够。 二十万张嘴,八万石粮,就算是稀粥,也撑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后,怎么办?」吴当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淬了毒,「开武库,发兵器,让将士们拿着刀枪去抢谁? 抢百姓,百姓比将士还饿,抢流民?流民本来就是从军营门口逃出去的。」 他顿了顿。 「还是说,梁尚书,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梁世英跪在地上,冷汗从额角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 那份密报的末尾,西林大营的守将附了一句话。 不是请示,不是建议,只是陈述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 「昨夜,有士卒离营,今晨回营时,携肉而归。」 「肉。」 梁世英把这个字咽回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但他知道陛下一定也看到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 水滴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割肉。 不知过了多久,吴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传旨。」 梁世英叩首。 「即日起,各营……自行觅食。」 自行觅食。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砸在梁世英头顶,重逾千钧。 他猛地抬头,望着御案后那张隐在暗处的脸。 那是他的君王。 那是他发誓效忠丶追随丶以性命相托的君王。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愧疚。 只有一片死寂的丶认命般的平静。 「陛下……」梁世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生锈的铁,「陛下三思,此令一出, 军纪崩坏,士卒成匪,羽霜二十万大军,将不再是保家卫国的王师,而是……」 他说不下去了。 吴当替他说完:「而是饿鬼。」 梁世英伏地,泪流满面。 他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劝也无用。 皇仓不开,援粮不至,西州三十六国齐齐关上大门,大乾的「援助技师」归期永定—— 他的陛下,已经没有选择了。 整个羽霜,都没有选择了。 「臣……遵旨。」 梁世英叩首,叩首,再叩首。 额头撞在金砖上,一声闷过一声,像丧钟。 …… 八月初十。 西林大营。 这道没有加盖玉玺丶仅以兵部密函形式下达的「旨意」,在送达帅帐的当夜,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全营。 没有正式宣谕,没有誓师动员。 只是老卒传新卒,甲帐传乙帐,炊事房传马厩,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陛下说了——自行觅食。」 觅什么食? 没有人说破。 但所有人都懂了。 当夜亥时,西林大营东侧角门,悄然开了一条缝。 三十七名士卒,由一名姓周的队正率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有携带军旗,没有穿戴制式甲胄,只带着刀。 次日清晨,他们回来了。 队伍依旧是三十七人。只是每个人腰间都多了些东西——有的拴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有的背着用军服裹成的包袱,有的刀鞘上还残留着没擦乾净的红白之物。 周队正走在最前面。他腰间别着三只麻袋,最大那只还在往下渗水。 哨兵远远望见他们,没有盘问,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看。 只是把脸转向另一侧。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西林大营以东二十里,有一片临时搭建的窝棚区。 这里聚集着三千多名从铜雀城方向逃来的流民。 他们没有能力逃到青枫关,没有力气翻越叙州山,只能像候鸟一样,走走停停,停在这片离大营不远的荒滩上。 他们以为靠近军队,就靠近了安全。 他们错了。 八月十一,子时。 周队正再次率部出营。 这一次,跟随他出营的不是三十七人,而是三百人。 三百把刀。 那一夜,窝棚区没有亮起任何灯火。 只有惨叫声,求饶声,刀锋入肉的闷响,还有某种更可怕的丶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咀嚼声。 八月十二清晨,铜雀城守军将一封没有署名的急报送到兵部尚书梁世英案头。 急报只有一行字: 「昨夜,西林大营以东二十里窝棚区,三千七百名流民,已无活口。」 梁世英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批覆,没有存档,没有呈送御览。 他只是把这张薄薄的纸笺,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丶焦黑丶化作灰烬。 灰烬落进青铜香炉里,和那些祭祖用的檀香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忽然想: 祖先若泉下有知,会不会原谅这一代子孙? 他不敢问。 也没有人敢答。 …… 西林大营的「觅食」模式,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羽霜全境。 南丰大营。 八月十三夜,三百士卒出营巡逻,次日携缴获而归。 铜雀卫戍军。 八月十五中秋夜,本该赏月吃饼的时节,一千士卒以清剿匪患为名,扫荡了城南三十里处的三处流民营地。 天亮时,「匪患被肃清」,「缴获」装了整整五车粮食。 最可怕的是青枫关守军。 这支原本负责守卫国门丶抵御外敌的边军,在八月十七日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他们把关下聚集的八千多名流民——那些日夜跪在关墙下丶求关卫放他们一条生路的羽霜百姓——赶进了关内。 赶进去做什么? 关内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校场。校场四周是两丈高的围墙,墙上拉着生锈的铁蒺藜。 八千多名流民被驱赶进这座校场,然后—— 铁门从外面锁上了…… 当夜,关内飘出肉香。 次日,关守将派人往铜雀城送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兵部的,措辞极为正式: 「边军粮绝,士卒饥馁,今已觅得食源,军心稍定,请朝廷勿忧。」 「勿忧。」 梁世英把这封信摔在地上,又捡起来。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申饬?训诫?军法从事? 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申饬什么? 是陛下亲口说的「自行觅食」。 训诫谁? 训诫那些奉旨「觅食」的将士? 还是训诫那个在紫宸殿里七天没露面丶把这支吃人军队一步步喂养成饿鬼的君王? 他放下笔。 把那封信叠好,放进案头那只紫檀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整整齐齐叠了十七封这样的信。 来自西林,来自南丰,来自铜雀卫戍营,来自青枫关,来自叙州关,来自羽霜每一支「自行觅食」的军队。 每一封信都措辞恭谨,格式工整,用词考究。 每一封信都在陈述同一件事: 我们找到吃的了。 我们活下来了。 朝廷无需忧虑。 梁世英把木匣合上,锁好,塞进书柜最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遮掩。 也许是陛下。 也许是那些被迫吃人的将士。 …… 八月二十,铜雀城。 城北校场,三千禁军列阵。 这是吴当七天后第一次出殿,坐在临时搭起的御台上,面容平静得近乎麻木。 台下,三千禁军肃立无声。 他们比半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 但精神却比半个月前亢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隐隐透着血腥气的亢奋。 「将士们。」吴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你们护国有功,朕心甚慰。」 没有人应和。 三千双眼睛直勾勾望着他。 那些眼睛里没有忠诚,没有敬畏,甚至没有饥饿。 只有一种平静的丶认命的丶把一切都算计清楚的了然。 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们扯平了。 吴当与他们对视,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夏日掠过湖面的蜻蜓,眨眼就没了踪影。 「传旨。」他站起身,背对着三千双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禁军将士,每人赐……肉十斤,酒一斗。」 「陛下万岁!」 三千人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声音洪亮,震得校场边那棵百年老槐的枯叶簌簌落下。 吴当没有回头。 他走向御辇,脚步平稳,背脊挺直。 只有跟在身后的内侍看见,陛下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御辇缓缓离开校场。 身后,三千禁军开始领赏。 没有欢呼,没有推搡。 只是安静有条不紊地,排队领取那些肉脯。 没有人问这些「肉」是从哪里来的。 像领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军饷,一碗再寻常不过的饭。 羽霜,已然成为人间炼狱。 饿鬼的地狱。 第333章 有些人,不配得到救赎 长安城,秦王府。 八月的最后一日,天高云淡,秋风乍起。 王府后院那株百年银杏尚未染金,枝叶间已隐约透出几分萧索之意。 沈枭独坐水榭之中,身前无茶无酒,只有一局铺开许久的残棋。 叶川踏进水榭时,脚步比往日急了几分。 自破获长安姜国案,叶川在和赵颖大婚后,在原有巡防署司丞职务上,又兼任了案牍司主事职位,可以说正式进入了秦王府核心体系。 「王爷。」 叶川躬身行礼,未等沈枭抬眼,便将那沓文书呈上。 「羽霜国最新消息。」 沈枭没有接,目光仍落在那盘残棋上,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寸许,似在斟酌,又似在等待。 「念。」 叶川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八月初五,铜雀城粮价突破五万钱一斗,有价无市,城中三成粮铺歇业,五成百姓每日仅得一餐稀粥。」 「八月初九,吴当下密旨,允各营自行觅食,西林丶南丰丶铜雀卫戍丶青枫关四路大军,先后开始,大规模捕食流民。」 他顿了顿,跳过那几页不忍卒读的详细描述,翻到末尾: 「截至昨日,羽霜境内因饥饿丶暴乱丶兵祸而死者,保守估计已逾六十万, 逃至边境被拒者约四十万,困于关下,进退无路, 军中觅食已从流民蔓延至平民,数日前,铜雀禁军开赴城南三镇,以剿匪为名……」 他合上文书,没有念完。 水榭寂静。 沈枭依然看着那盘棋。 他手中的黑子落了下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轻而脆的一声响。 「六十万。」他淡淡道,「一个月。」 叶川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迫切: 「王爷,河西今年粮产较往年多出六成,是六成,各州府仓禀实,陈粮未去,新粮已入, 单是凉州丶肃州丶沙州三地粮仓,新储粮便已超过八千万石, 羽霜人如今饿到食人,而我河西粮仓却在为陈粮发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灼意: 「此时若开仓放粮,哪怕只以市价三成的溢价出售, 羽霜百姓也必箪食壶浆丶望风归附,这不是商机,这是天予不取的人心,不知王爷心中何想?」 沈枭的目光从棋盘移开,落在叶川脸上。 「放粮。」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褒贬,「以市价三成溢价出售,收拢人心,你是这个意思。」 「是!」 叶川平静应道。 沈枭没有立刻反驳。 他拈起第二枚黑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那枚棋子温润如墨玉,在午后斜阳下泛起一圈幽冷的光。 「叶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叶川心头一凛,「你今年二十一了吧?」 「是。」 「那你告诉本王,」沈枭的目光从棋子移到叶川脸上,平静如常,「河西商人在羽霜的待遇,你知道多少?」 叶川一怔。 他当然知道。 案牍司掌河西内外情报,羽霜作为西州重地,历年卷宗堆积如山。 他看过周景春的粮行帐册,看过上官飞云的水利奏报,看过魏长河的矿场产量统计——那些都是巨商丶大贾,是河西商人在羽霜的门面。 可是普通商人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沈枭替他答了。 「三年前,羽霜西林郡。」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一个姓马的河西绸缎商, 在西林开了六年铺子,六年里,他教会十七个羽霜学徒如何辨识丝绸成色, 如何把一匹素绢卖出蜀锦的价,六年,他没收过一文学费。」 叶川静静地听。 「六年后,他的铺子被砸了,学徒们冲在最前面,带头那个,是他手把手教了五年的入室弟子。」 沈枭顿了顿。 「他们把他绑在铺子门前的旗杆上,泼了他满身馊水,骂他是河西吸血的蛀虫, 砸完铺子,那些人扬长而去,马姓商人被解下来时,浑身馊臭,左眼被石头砸瞎。」 他转着手中的棋子,语气依旧平淡: 「他回到河西,在案牍司做过笔录。那份卷宗编号是『羽-庆元十七-零四三』,你该看过。」 叶川沉默。 他看过。 那卷宗压在三年前的旧档最底层,纸页泛黄,字迹潦草。 「还有,」沈枭继续说,「五年前,羽霜南丰郡,一个姓刘的河西木匠,在当地开了间家坊, 他做的椅子比羽霜本地木匠做的结实一倍,价格只贵两成, 羽霜人一边买他的椅子,一边骂他抢了本地人的饭碗。」 「三年后,他的铺子被烧了, 他带着老婆孩子逃回河西,半路被堵在山沟里, 羽霜人抢了他全部家当,把他三岁的儿子扔进山涧,说是替本地木匠出口恶气。」 「那孩子没救回来,姓刘的如今在凉州城西给人打棺材,疯了一般见人就问我儿去哪了。」 水榭里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的声响。 叶川垂着眼,喉结滚动。 沈枭终于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 「叶川,你方才说——羽霜百姓必会箪食壶浆丶望风归附。」 他把那枚黑子轻轻搁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告诉本王,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马姓商人,如今在长安城西的杂货铺里卖针线,他箪食壶浆了吗?」 叶川没有回答。 「那个疯了的刘姓木匠,每日打棺材时望着西南方发呆,他望风归附了吗?」 叶川依旧沉默。 沈枭没有等他回答。 「三年前,周景春的粮行被羽霜农户围了三天三夜,只因为他把粮价从三十文降到二十八文, 羽霜人说他是假慈悲,是先抬价再降价做样子,那三天,他粮行的门窗被砸烂了十七块琉璃(玻璃)。」 「两年前,上官飞云的粮仓被人投过火,他不但没追究, 还出钱修缮了纵火者所在村庄的水渠, 次年春旱,那村子的人照样骂他囤积居奇。」 「一年前,魏长河的矿场死了两个羽霜矿工,塌方死的,不是工伤, 他按河西标准赔了每人一百二十两抚恤, 羽霜本地矿工的抚恤……呵呵……没有抚恤……」 沈枭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叶川哑声道,「羽霜人说他这是拿钱堵嘴。」 「对。」 沈枭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把棋盘上那枚刚落的黑子又拈起来,举到眼前。 棋子迎着光,通体幽黑,不见一丝杂色。 「叶川。」他说,「本王今日教你一个道理。」 「有些人,不值得被拯救。」 叶川抬起头。 「羽霜国一千五百万人,不全是恶人, 但他部分人的沉默丶纵容丶习以为常,就是最大的恶。」 沈枭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钝刀割肉。 「河西商人在羽霜十余年,给他们修路丶盖桥丶挖井丶开渠, 送去精心培育的河西麦,教他们如何把粗铁炼成精钢,把山野村童教成熟练工匠。」 「然后呢?」 「然后吴当登高一呼,河西人滚出去。」 「然后一千五百万张嘴,齐齐喊出那六个字。」 他放下棋子,抬起眼帘。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冷如万载寒渊。 「河西商人撤离时,烧掉两千三百万石存粮,毁掉五十万亩田,为什么烧?为什么毁?」 他自问自答:「那不是报复,是止损。」 叶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枭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缘。秋风卷起他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叶川点头,那段他已读过无数遍,烧粮仓,毁良田,撒盐入土,片甲不留。 「他烧完存粮,跪在粮仓前磕了三个头。」沈枭望着西南方,声音很轻,「不是向粮行丶向河西丶向本王磕头。」 「是向他十年的心血磕头。」 「他爱那片土地,比羽霜人自己爱得更深。」 「然后那片土地,把他的爱碾成齑粉。」 沈枭没有再说话。 叶川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玄色背影。 那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丶冷硬丶不可撼动。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不是冷漠。 那是比冷漠更可怕的东西—— 是清醒。 清醒地看着自己曾经施恩的土地一寸寸腐烂,清醒地看着那片土地上的子民一寸寸饿死,清醒地算准每一步棋丶每一颗子丶每一个人的结局。 然后,依然落子无悔。 「王爷。」叶川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您打算怎么做?」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的纸笺,递给叶川。 叶川展开,只见纸笺上寥寥数语,字迹狷狂,力透纸背:「羽霜可救,然本王不救。 救一人,负千夫,负那八百河西商贾十年血汗,负那三千河西匠户十年离乡, 负那被泼馊水丶砸瞎眼丶扔进山涧丶堵在沟里丶骂成蛀虫丶驱出国门的一万三千河西子民, 从今往后,本王只要地不要人,羽霜一千五百万人就算都死绝了,本王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不知感恩图报的畜生,又有什么资格获得尊严?」 「何况今日一切都是羽霜咎由自取,不是么?」 叶川不语,良久才用力点了点头。 有些人,的确不配得到救赎。 第334章 绝望加孤独 秋风已凉。 银杏叶黄了大半,铺满青石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枭立于水榭之中,面前依旧是那盘残棋。 只是今日,他的目光不在棋盘上,而在窗外西南方的天际线。 陆七无声踏入水榭,躬身禀报:「王爷,武朝回信已至。」 沈枭没有回头:「念。」 陆七展开信笺,声音平稳: 「武朝国主武雄顿首再拜秦王殿下,殿下所嘱陈兵羽霜边境之事,武朝不敢有违, 已命白扩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即日开拔,预计三日后抵达羽霜东境, 粮草辎重一应俱全,无需羽霜负担。特此禀报,请殿下放心。」 沈枭嘴角微微勾起。 武雄这封信,措辞恭谨得近乎卑微。 沈枭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七收好信笺,又道:「王爷,白扩此人用兵稳健,二十万大军压境,羽霜东线必溃,是否需传令让他放缓些?」 「不必。」沈枭转过身,玄袍在风中微动,「我只是让武朝大军压境,暂时不让他们攻打羽霜,相信武雄明白本王意图。」 陆七垂首:「是。」 他顿了顿,又问:「王爷,羽霜那边……吴当若是遣使求和,该如何答覆?」 沈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西南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出已写好结局的戏。 「那就等他把人吃光再说。」 …… 九月初五,羽霜东境,青枫关。 白扩的二十万大军,如期而至。 旌旗蔽日,营寨连绵。战鼓声从拂晓响到黄昏,震得关上瓦片簌簌落灰。 斥候一拨接一拨策马驰过关前,耀武扬威地射箭丶叫阵丶挑衅。 关上守军,不足五千。 青枫关守将名叫周虎,今年四十二岁,从军二十三年,是羽霜边军中有名的硬汉,更是三品武者。 如今,这位硬汉站在关墙上,望着关下黑压压的武朝大军,嘴唇乾裂,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如两座坟包。 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不是没粮——是粮被他分给了士卒。 营中断粮七日,他把自己那份口粮一分为三,塞给三个眼看就要倒下的老兵。 「将军,您不能……」老兵们推辞。 副将踉跄着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将军……武朝人……打不打?」 周虎望着关下那无边无际的营寨,沉默了很久。 「拿什么打?」他问。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 拿什么打? 这七天,青枫关守军饿死四十七人。 剩下的,连站直都费劲,拿什么跟那二十万生力军打? 周虎闭了闭眼。 「传令。」他说,「关上门,别出去。他们不打,咱们也不打。」 「那……那要是他们打呢?」 周虎睁开眼,望着关下那面写着「白」字的帅旗。 白扩。 武朝第一名将。 去年一战把沐青幽十二万大军杀得丢盔弃甲的那个白扩。 他打过的仗,比周虎吃过的盐还多。 副将沉默。 关墙上,风很大。 风里裹挟着关下武朝大营飘来的香气—— 是肉汤的味道,是白面馒头的味道,是吃饱了饭的人身上才有的丶暖烘烘的味道。 守军们趴在墙垛后,贪婪地嗅着那股香气,像一群饿极了的狗。 有人咽了咽口水,咕咚一声,响得连周虎都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 九月初七,西林大营。 这里是羽霜西线主力驻地,原本有三万精兵,号称「西林铁军」。 如今,「铁军」只剩两万出头。 剩下那八千,不是战死,是「消耗」了。 自行觅食。 这道圣旨下达一个月来,西林大营的将士们用实际行动,把「觅食」两个字的内涵,发挥到了极致。 起初是流民。 大营周围三十里内的流民聚居点,一夜之间被扫荡乾净。 活人变成肉乾,骨头熬成汤,内脏炖成一锅锅油汪汪的杂烩。 然后是平民。那些不肯离开家园丶守在祖宅里等死的农户,成了第二批「食源」。 士卒们踹开门,拖出人,就地宰杀,就地分食。 有人一边嚼着肉,一边问被宰的人:「你家还有粮吗?藏哪儿了?」 被宰的人已经没法回答了。 再然后,是逃兵。 大营开始缺粮后,不断有士卒趁夜逃跑。 有的是去投奔别的军营,听说那边的「食源」还没耗完。 有的是去投奔流民——既然要死,不如死前当一次人,而不是当鬼。 跑掉的,抓不回来。 没跑的,盯上了那些跑掉的。 九月初七夜,西林大营发生了一件事。 事很小,小到没有记录在案,没有人提起。 但每一个经历过那夜的人,都永远忘不了。 那夜子时,炊事房的老兵赵大楞,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走进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躺着二十三个重伤员。他们是前几次「觅食行动」中负伤的——有的被流民咬掉耳朵,有的被平民用锄头砍断腿,有的在争抢「食源」时被自己人误伤。 他们躺在那儿,等着死。 或者等着被吃。 赵大楞走到一个断腿的年轻士卒面前,蹲下,把陶碗递过去。 碗里是肉汤。热气腾腾,油汪汪的,飘着几块炖得酥烂的肉。 「吃吧。」赵大楞说。 年轻士卒没有接。 他望着那碗肉汤,望着汤里那几块肉,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肉?」 赵大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年轻士卒尖叫起来。 他挣扎着要跑,却忘了自己断了一条腿。 他从床板上滚下来,拖着血淋淋的断肢往外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黑红的血痕。 「我不吃!我不吃人!我不吃——」 赵大楞站起身,望着那个拼命往外爬的年轻人,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没有追。 他只是端着那碗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 他低头,自己把那碗汤喝了。 喝完,他蹲在伤兵营门口,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小声说: 「你们不吃,我吃。」 「吃了,才能活。」 「活了,才能继续吃。」 「吃到最后,要么吃完别人,要么被别人吃完。」 「你们不吃,就是让别人吃。」 「你们甘心吗?」 没有人回答他。 伤兵营里,只剩压抑的丶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一夜,伤兵营少了四个人。 第二天早上,炊事房又多了几块肉。 没有人敢问那肉是从哪来的。 也没有人问那四个人去了哪里。 只是从那以后,伤兵营的伤员们再也不敢在夜里睡觉。 他们睁着眼,躺到天亮,望着门口那只缺了口的陶碗,一眨不眨。 像一群待宰的猪羊。 …… 九月初九,铜雀城,紫宸殿。 吴当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 群臣照例在殿外跪求,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深夜。户部尚书跪在最前面,额头上的血痂叠了三层,叠得像座小小的坟包。 殿门紧闭。 没有人知道陛下在里面做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殿内。 吴当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羽霜疆域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处驻军人数丶存粮数量丶百姓逃亡情况。 西林大营:驻军两万一千,存粮三日,每日「减员」约二十人。 南丰大营:驻军一万八千,存粮二日,每日「减员」约十五人。 铜雀卫戍军:驻军三万五千,存粮四日,每日「减员」约三十人。 青枫关:驻军四千七百,存粮一日,每日「减员」约十人。 每一处「减员」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里面是更详细的说明: (消耗) 吴当望着这两个字,望了很久。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亲口对梁世英说出那四个字时的场景。 自行觅食。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道不得已的权宜之计。给军队一条活路,让他们自己去寻吃的,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强。 他没想到的是—— 「自行觅食」这四个字,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就像打开了地狱的门。 饿鬼涌出来,吃光一切能吃的。吃完流民,吃平民,吃完平民,吃伤兵。吃完伤兵—— 吃什么? 吴当不敢想下去。 殿门忽然开了。 内侍总管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陛……陛下!兵部急报!」 吴当抬起头。 内侍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呈上一份染血的军报。那军报皱皱巴巴,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西林大营……西林大营哗变了!」 吴当接过军报,展开。 军报是西林大营副将临死前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 「九月初九丑时,营中士卒因争抢食源发生械斗, 初时数十人,后蔓延至全营。刀兵相见,死伤狼藉, 臣竭力弹压,被乱兵砍伤三处,血尽将死,西林大营已不可控,望朝廷早作决断……」 后面还有字,被血浸透了,看不清。 吴当把军报放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内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等着陛下雷霆大怒。 等了很久。 殿内静得像座坟墓。 内侍偷偷抬头,看见吴当正望着窗外。 窗外是九月的天空,蓝得刺眼,蓝得不真实。 第335章 求和信 九月初,羽霜使者的马车,终于驶入大周境内。 使者名叫陆延,官拜鸿胪寺卿,是吴当登基后一手提拔的外交老手。 此番出使河西,他身负重任。 不,是身负救命的重任。 临行前,吴当亲自在紫宸殿召见他。 那位年轻的帝王坐在御案后,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一具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陆卿,」吴当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此去长安,务必说服秦王,让河西商人回来。」 陆延叩首:「臣必竭尽全力。」 「条件可以谈。」吴当顿了顿,「只要他们肯回来,税可以降,待遇可以提,以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陆延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这是…… 还在把河西当罪人? 他不敢多问,只是再次叩首,领旨出宫。 马车离开铜雀城时,陆延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都城。 城门洞开,无人进出。街道空荡,商铺紧闭。 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佝偻着背,脚步踉跄,像一群游荡的孤魂。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是户部新出的《赈灾安民诏》。 告示说,朝廷已与河西达成协议,不日将有粮船抵达铜雀,百姓「安心守候,勿生恐慌」。 告示下,蹲着一排等死的饥民。 陆延放下车帘,不再看。 他心里明白,那张告示是假的。 与河西根本没有达成任何协议,粮船更不会来。 但他不能说。 他是去求人的。 求人,就得带着笑脸,带着诚意,带着—— 带着陛下那封写满「条件」的国书。 他不知道陛下看到那封国书会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路,怕是凶多吉少。 …… 九日后,陆延的马车抵达大周边境,青枫关。 陆延望着那道熟悉的关门,忽然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从这里出使武国时,关下还人山人海。 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关墙根下,堆着几十具无人收殓的尸骨。 有的已经烂成骨架,有的还在腐烂,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乌鸦黑压压落满墙头,吃人肉吃得眼珠子都泛了红。 陆延掩住口鼻,走向关卫。 「本官奉旨出使河西,请开关放行。」 关卫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上贴的告示。 告示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奉大周朝廷令,自即日起,凡羽霜来使,一律在关外候命,不得入境。待秦王府批覆后,方准通行。」 陆延愣住了。 「候命?候到什么时候?」 关卫没有回答。 陆延急了:「本官是使臣,是奉羽霜皇帝之命出使河西,尔等怎能——」 关卫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人,这是陛下的命令,也是大周友邦,秦王的命令。」 秦王。 沈枭。 陆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望着那道紧闭的关门,望着墙头那些吃人肉的乌鸦,望着关根下那些烂成骨的尸骸,心中满是茫然。 …… 陆延在关外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住在一间破败的驿站里,吃着随从从车上搬下来的乾粮。 附近的驿卒早已收到女帝亲笔指示,羽霜使臣的伙食必须自己解决。 乾粮不多,他不敢多吃,一天只啃半个饼。 驿站没有备水。 他只能去关下那条断流的河床里,挖点潮湿的泥,用布包着挤出几滴浑汤。 第三天夜里,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陆延披衣起身,推开破旧的木门,看见—— 月光下,几个瘦成骨架的人,正蹲在不远处,围着一堆篝火。 火堆上架着一只黑漆漆的陶罐,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 肉香。 陆延胃里一阵翻涌,扶着门框乾呕起来。 那几个「人」听见动静,齐齐转过头来。 月光照着他们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上沾着油光,眼睛里泛着幽幽的丶非人的光。 他们看了陆延一眼,没有动。 只是又转过头去,继续盯着那只陶罐。 继续等着吃肉。 陆延退回屋里,把门死死顶上。 那一夜,他没敢睡。 第二天一早,关卫来敲门。 「陆大人,秦王府有回信了。」 陆延踉跄着冲出门,接过那封用火漆封缄的信函。 信函很薄,薄得像只有一张纸。 他颤抖着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只有两个字: 「侯着。」 陆延捧着那张纸,浑身冰凉。 候着。 候到什么时候? 候到羽霜饿死多少人? 候到他自己也变成关外那群吃人的饿鬼? 他抬起头,望着关卫。 关卫面无表情。 「大人,请回吧。」 陆延没有说话。 他转身,望着西南方。 那里,有他的妻儿老小,有他生活了三十年的铜雀城,有他发誓效忠的君王。 若是无法缓解跟河西的关系,这后果他不敢想。 …… 五日后,长安城,秦王府。 沈枭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陆延在大周边境候命的通报。 一样是羽霜国主吴当的亲笔国书。 国书是用上等蜀锦包裹的,封缄用的是羽霜皇室专用的火漆,上面印着吴当的私玺。 打开锦缎,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绫帛,绫帛上写满了字。 字迹工整,措辞考究,格式规范。 一看就是翰林院的笔杆子熬了几个通宵写出来的。 沈枭展开绫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轻得像秋风拂过银杏叶,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 可站在一旁的叶川,却听得汗毛倒竖。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叶川。」沈枭把国书递给他,「你看看。」 叶川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 扫完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扫完第二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扫完第三遍,他终于没忍住,脱口而出: 「这……这确定是求和信?」 沈枭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 叶川第一次觉的可能是自己打开方式不对,将信折起犹豫地看了沈枭几眼后,再次摊开又看了一遍。 国书洋洋洒洒数千言,措辞极为谦卑。 开头是「羽霜国主吴当顿首再拜秦王殿下」,中间是「羽霜与河西,唇齿相依,商贾往来,素称和睦」,结尾是「望殿下念在昔日情分上,宽宥羽霜,再续旧好」。 乍一看,确实是求和。 但再看具体条款—— 叶川忍不住念出声来: 「一丶河西商贾若愿重返羽霜经营,可享特别待遇,税率按原制四倍徵收……」 四倍。 叶川顿住,抬头看向沈枭。 沈枭依旧在喝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叶川低下头,继续念: 「二丶河西商贾在羽霜境内之工坊丶矿场丶商号,须将核心技术无保留传授羽霜工匠,以助羽霜自立自强……」 无保留传授。 叶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丶为表诚意,羽霜恳请河西王府暂借粮食五百万石,以解燃眉之急, 此粮暂借无息,归还期限视羽霜国力恢复情况再议……」 视情况再议。 叶川合上国书,沉默了。 书房里静了很久。 沈枭放下茶杯,终于开口: 「念完了?」 叶川点头。 「你觉得如何?」 叶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臣觉得……这不像求和,倒像是……」 「像是什么?」 叶川平静回道:「挑衅。」 沈枭笑了。 这一次,笑声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叶川,「这就是挑衅。」 「四倍税,是让河西商人花钱买命。」 「无保留传授技术,是让羽霜用河西的血肉,喂饱自己。」 「五百万石粮暂借,是让本王替他的饥荒买单,还得视情况决定还不还。」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叶川,你说,这是求和的人该说的话吗?」 叶川摇头。 「这是胜利者该说的话。」沈枭替他答了,「吴当这封信, 从头到尾都在告诉本王一件事,在他心里,河西和羽霜,地位是平等的。」 「不,不是平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是河西低他一等。」 「税要交四倍,技术要白送,粮要暂借,借了还不一定还。」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封国书,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吴当以为造成这一切原因都是本王,现在是在给本王台阶?愚蠢的让人感觉快要窒息。」 他把国书放回案上。 「这不过是讨好大乾同时,又想让河西输血的拙劣的手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一千五百万条命。」 叶川沉默。 沈枭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那敲击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在敲丧钟。 「叶川,你知道本王看到这封国书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属下不知。」 叶川俯身案前,无言以对,主动为沈枭倒了杯茶。 「本王觉得让一个种族彻底陷入泥潭,慢慢看他沉没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沈枭站起身。 沈枭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九月的秋风灌进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清爽与萧瑟。 「叶川。」 「臣在。」 「传本王令。」 叶川立刻躬身,准备记录。 沈枭望着窗外,一字一句: 「告诉大周边境使臣,他们可以滚了。」 「王爷,这……」 「不够?」沈枭回过头,目光平静如水,「那再加一句。」 「告诉吴当,羽霜的人,本王一个都不要。」 「让他们的百姓准备好当亡国奴吧。」 「属下遵命。」 这一次,叶川回答的无比果决。 第336章 末日前夕 九月底,羽霜国都铜雀城,紫宸殿。 吴当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那张薄薄的纸笺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边角起了毛边,墨迹也蹭花了几处。 他不知看了多少遍,每看一遍,心里的寒意就深一层。 另一样,是刚刚送达的大乾国书。 国书措辞客气,客气得近乎敷衍:「大乾皇帝陛下闻羽霜国遭逢饥馑,深为悯之, 然两国路途遥远,粮草转运艰难,须待来年春暖花开丶河道解冻之后, 方可筹议援粮之事,望贵国善自珍摄,以待来日。」 来年春暖花开。 来日。 吴当把这封国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呵呵呵呵……」 那笑声很轻,很压抑,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咽喉,连呼吸都是一种奢侈。 「来年春暖花开……」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抬起头,望着殿外灰白的天空,「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羽霜还有几个活人?」 没有人回答他。 …… 九月二十三,西林郡。 西林大营的哗变,终于在三天前被镇压下去了。 镇压的方式很简单,把带头闹事的那批人,直接变成了食源。 剩下的人看着那些曾经一起啃人肉的同伴被架到火上烤熟丶分食,终于是消停了。 如今西林大营还剩一万三千人。他们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出去「觅食」。 回来分食。 像一群被驯化的野兽。 这一日,大营外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背着个破旧的褡裢,像个走村串巷的货郎。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慌不忙,走到大营门口时,被哨兵拦下了。 「站住!干什么的?」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三十来岁,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卖货的。」他说。 哨兵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褡裢上。 褡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卖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伸手从褡裢里摸出一把东西。 哨兵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是—— 粮食。 白花花的米。 上等的河西白米。 哨兵咽了咽口水,咕咚一声,响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这是……」 「河西白米。」那人把米收回褡裢,拍了拍手上的灰,「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哨兵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褡裢,像饿狼盯着猎物。 「你……你要换什么?」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邻家的大哥。 可不知为什么,哨兵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换的东西很简单。」那人说,「我要见你们营里,所有三品以上的武者。」 …… 一个时辰后,西林大营帅帐。 十二个人站在帐内。 十二个三品以上的武者。 这本该是一支足以左右万人规模,中小等战局的力量。 三品武者,放在任何一国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可以统领千人,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此刻,这十二个人却像一群丧家之犬。 他们瘦,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乾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净的污渍——那是吃人肉留下的痕迹。 他们饿。 这不是修仙世界,三品武者也是人。 人可以十天不吃饭,但不能永远不吃饭。 他们已经饿了两个月,吃了一个月的人肉,再高的修为也扛不住。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那个灰衣货郎。 货郎依旧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布袋,解开袋口,往地上一倒—— 白花花的米,哗啦啦滚了一地。 十二双眼睛,瞬间直了。 「这是定金。」货郎说,「每人一石。」 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货郎笑了笑,又从褡裢里摸出一只玉瓶。 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让人精神一振。 「这是破境丹。」他说,「三品升二品,一粒足够,二品升一品,三粒可期。」 十二个人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货郎把玉瓶收回褡裢,拍了拍手。 「粮,我有的是,丹药,我也有的是,只要你们肯替我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十二张饿鬼般的脸,一字一句: 「替我做掉一些人。」 「什么人?」 「羽霜的政要,羽霜的将军,羽霜的——任何能指挥军队的人。」 帐内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人开口了。 「你是河西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上官羽微微一笑。 「是。」 「你要我们,杀自己人?」 上官羽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们还当他们是自己人吗?在吃自己人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些问题?」 那人沉默了。 上官羽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 十二个人,齐齐低下头。 上官羽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到帐门口,背对着他们: 「粮我留在外面,丹药,办完事再给。」 「想活命的,天亮前来找我,不然你们就继续被吃吧。」 他顿了顿,推开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帐内,十二个人望着地上那堆白花花的米面,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有人动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米,塞进嘴里,生嚼。 咯嘣咯嘣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没有人说话。 只是很快,第二个人蹲下了。第三个人蹲下了。 第四个人…… 天亮前,十二个人,齐齐站在上官羽面前。 「我们干。」领头的那个说。 上官羽笑了。 那笑容依旧温和,温和得像邻家的大哥。 可十二个人看着那笑容,忽然齐齐打了个寒噤。 …… 九月二十五,铜雀城。 兵部尚书梁世英死了。 死在自己府上,死在自己的书房里,死在一把没有主人的刀下。 守卫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凉透了。 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满桌的公文——那些公文,是他连夜拟定的调兵计划。 西林大营告急,南丰大营哗变,青枫关被围。 他正调集铜雀卫戍军,准备分兵救援。 然后他莫名其妙就死了。 九月二十七,西林郡守将周虎死了。 死在关墙上,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天下午,他正站在墙垛后,望着关下白扩的大营发呆。 一个亲兵走过来,说要给他送水。 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然后—— 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亲兵不见了。 九月二十九,南丰大营守将吴勇死了。 死在自己营帐里,死在睡梦中。被人割了喉,一刀毙命,连声都没吭出来。 守卫说,那一夜,有一个灰衣人进了大营,说是送粮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月初一,铜雀卫戍军副将死了。 十月初二,户部尚书死了。 十月初三,礼部侍郎死了。 十月初四,一天之内,又死了三个域霜大臣。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羽霜朝堂上蔓延开来。 剩下的官员没人敢出门,没人敢接话,更没人敢接手那些死者的职务。 十月初五,铜雀城紫宸殿。 吴当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沓新送来的急报。 西林大营溃散,守将已死,群龙无首,士卒四散逃窜。 南丰大营哗变,副将被杀,乱兵劫掠周边村镇,已不可控。 青枫关失守,白扩率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三日之内可抵铜雀。 还有一份,是梁世英死前拟定的那份调兵计划。 计划很详细,很周密,每一步都想得很周全。 只是计划上的人,有一半已经死了。 吴当把那份计划放下,抬起头。 殿外,是十月灰白的天空。 风很大,风里裹挟着一股隐隐约约的丶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是从城外飘来的,那是从无数正在腐烂的尸体上飘来的,那是从羽霜每一寸正在溃烂的土地上飘来的—— 死亡的气息。 第337章 帝国终结 十月十五日,卯时三刻。 铜雀城东门。 白扩站在城外三百步处,望着那座沐浴在晨曦中的城门。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斥候回报,东门守军不足两百, 皆已饿得站不稳,城内秩序已崩,昨夜有十余处起火,至今无人扑救。」 白扩点了点头。 他没有下令进攻。 他只是抬起手,向前轻轻一挥。 二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那座洞开——不,是根本不需要洞开的城门。 前锋营的士卒冲到城下,发现城门根本没关。 他们推开那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具饿死的尸体横在门洞里,已经烂得看不出人形。 「进城!」 喊杀声震天响起,惊起城墙上成群的乌鸦。 那些吃惯了人肉的畜生扑棱棱飞起,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铜雀城,这座羽霜国立国三百年的都城,就这样,兵不血刃地陷落了。 没有抵抗,没有巷战。 只有四散奔逃的权贵,和满街横陈的饿殍。 权贵们拖家带口,赶着马车,往西门丶北门丶南门——往一切能逃的方向逃。 他们怀里揣着金银细软,脸上写满惊恐,嘴里骂着吴当,骂着大乾,骂着这场该死的饥荒。 没有人拦他们。 也没有人跟他们一起逃。 那些走不动的百姓,那些饿得只剩一口气的饥民,只是躺在街边,望着那些华丽的马车从身边驶过,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偶尔有马车碾过路边的尸体,軲辘颠簸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更没有人问一句:那是谁家的爹,谁家的娘,谁家的儿。 铜雀城,已经没有人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书????????.????】 只有饿鬼。 和比饿鬼更可怕的—— 活人。 …… 紫宸殿。 吴当坐在御座上。 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不是没得吃,是不想吃。御膳房的太监最后一次来送膳时,端来的是一碗肉汤,汤里飘着几块炖得酥烂的肉。 「陛下,这是……这是新鲜的。」 新鲜的。 吴当看着那碗汤,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摘星楼上,望着铜雀城的万家灯火,意气风发地说:羽霜的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想起两个月前,自己亲手签署那道「驱逐河西商贾」的圣旨时,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的盛况。 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说出「自行觅食」那四个字时,梁世英伏地痛哭的样子。 想起七天前,自己派人送去长安的那封国书,和那封国书上写的「四倍税」「无保留传授技术」「暂借五百万石粮」。 那封国书,如今想来,简直像一封遗书。 一封自己亲手写的遗书。 他把那碗汤推开,一口没动。 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退下吧。」吴当说。 太监如蒙大赦,端着那碗汤,跌跌撞撞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御座上,听着殿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喊杀声丶哭叫声丶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白扩的大军,快到了。 可他没有跑。 他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支军队。 等一个承诺。 大乾。 那个他曾经跪拜过,发誓要追随的—— 天朝上国。 …… 「陛下!陛下!」 殿门被猛地撞开。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陛……陛下!大乾……大乾商人……他们……他们跑了!」 吴当猛地站起来。 「什么?!」 内侍总管跪在地上,手指着殿外,浑身发抖:「城西……城西大乾商馆……他们正在……正在装车!好几辆马车,装的都是……都是细软!」 吴当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冲下御座。 他跑出殿门,跑过空荡荡的广场,跑向城西的方向。 身后,内侍总管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忽然伏地痛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陛下,哭自己,哭这个已经死了的国。 他只是哭。 止不住地哭。 …… 城西,大乾商馆。 吴当赶到时,正看见三辆马车从商馆大门驶出。 马车装得满满当当,箱笼细软堆得像小山,车夫挥着鞭子,催促着马匹快跑。 「站住!」 吴当冲上去,一把抓住第一辆马车的缰绳。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嘶鸣着。 车夫骂骂咧咧,正要挥鞭打人,一抬头,看见那张明黄色的脸,愣住了。 「皇……皇帝陛下……」 吴当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越过车夫,落在马车后那些正在仓皇装车的商人身上。 那些人穿着大乾特有的锦袍,操着胜州口音,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往最后一辆车上搬箱子。看到吴当,他们也愣住了。 「你们……」吴当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你们在干什么?」 商人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稍长的掌柜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陛下……小人……小人等奉大乾商部之命,撤出铜雀城……」 「撤出?」吴当打断他,「为什么撤出?大乾的援军呢?大乾的粮草呢?大乾的——」 他说不下去了。 那掌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奇怪的丶近乎怜悯的东西。 「陛下,」他压低声音,「您……您不知道吗?」 吴当愣住了。 「知道什么?」 掌柜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大乾从来没有打算……支援羽霜。」 吴当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说什么?」 掌柜看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吴当心里: 「陛下,大乾当初拉拢您,看中的从来不是羽霜。」 「那是……那是什么?」 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是河西商人在羽霜的产业。」 吴当的身体晃了晃,像被雷劈中。 「您想想,羽霜有什么?土地贫瘠,人口不多,唯一算的上的是你地处西洲和中洲的必经要道,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我朝君主要您做什么?不过是让您当一颗棋子,把河西人赶走,把那些工坊丶矿场丶粮行,从河西人手里夺过来,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吴当替他说了: 「然后由大乾来接手。」 掌柜沉默。 吴当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大乾派人来看过,说那些核心技术,河西人根本没有教给羽霜工匠, 那些能日产五千制箭杆的设备,那些能炼制精钢的锅炉等,早已被河西人拆了核心部件,就算运回大乾,也只是废铁。」 吴当的身体晃了晃,后退一步,撞在马车辕上。 掌柜看着他,眼神里那丝怜悯更浓了: 「陛下,大乾要的,是现成的产业,产业没了,要的是河西那些我大乾都没有的军械技术,羽霜……」 他没有说完。 但吴当已经听懂了。 河西产业没了,羽霜—— 就什么都不是了。 三个月前,他站在摘星楼上,意气风发地宣布:羽霜要「自立自强」,要「摆脱河西控制」,要「背靠大乾,成为西州强国」。 三个月后,他站在空荡荡的商馆前,听着一个大乾商贾用怜悯的语气告诉他: 你什么都不是。 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哈哈哈……」 吴当忽然笑了起来,眼神里写满了压抑的疯狂。 「陛下……」掌柜有些慌了,「您……您保重……」 吴当没有理他,只是无力地靠在马车辕上。 曾经他以为有大乾撑腰,什么都不用怕。 现在他知道了。 大乾从来没有撑过他的腰。 大乾撑的,是河西的产业。 产业没了,腰就塌了。 他站不起来了。 永远站不起来了。 「陛下……」掌柜的声音越来越远,「我们……我们走了……」 马车动起来,从他身边驶过。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路面,扬起一阵尘土。 吴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 「将军!找到了!」 白扩踏入紫宸殿时,已经是午时。 殿门大开,阳光照进去,照在那座空荡荡的御座上。 御座前的地上,跪着一个人。 穿着明破旧的龙袍,披头散发,低着头,一动不动。 白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吴当?」 那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曾经意气风发丶志得意满的脸。如今那张脸上,只剩灰败丶疲惫丶绝望。 还有泪痕。 白扩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当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轻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 「白将军,」他说,「你来了。」 白扩点了点头。 「我来了。」 吴当低下头,望着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 「你要抓我?」 「是。」 「带我去哪儿?」 「长安,秦王要见你。」 吴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殿外的天空。 十月的天空,蓝得刺眼,蓝得不真实。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去胜州,踏入大乾的帝都,站在摘星楼上,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心里默默发誓:有朝一日,羽霜也要变成这样。 只是来的,不是羽霜的盛世。 是白扩的刀。 「白将军,」他忽然开口,「你说,秦王会怎么处置我?」 白扩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秦王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白扩看着他,一字一句: 「有些人,不值得被拯救。」 吴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值得……对,不值得……」 他喃喃着,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每天上朝时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朝臣跪拜,没有山呼万岁,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他说。 白扩挥了挥手。 几名武朝士卒上前,架起他的双臂,往外拖。 吴当没有挣扎。 他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坐了不到一年的御座。 御座空荡荡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像一座坟。 一座还没来得及埋人的坟。 如今,人走了。 坟还空着。 可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住进去的。 不是他。 是整个羽霜。 …… 白扩的大军押着吴当,离开了铜雀城时,城内大火还在燃烧。 那是权贵们逃跑时放的火——烧掉府邸,烧掉帐册,烧掉一切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城门口,一群饿得只剩骨架的百姓,望着那支远去的军队,望着队伍里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一动不动。 看着那个把他们带进地狱的人,被押出地狱。 而他留下的,是满城的尸骨,满街的饿殍,满地的灰烬。 还有—— 一个死去的帝国。 物理意义上的死去了。 风从城外吹来,卷起满地的纸灰。那些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无数无声的叹息,落在尸堆上,落在血泊里,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城门口,一个饿得快死的老兵,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河西人走的时候,俺砸过他们的铺子。」 没有人接话。 他继续说: 「俺骂过他们,打过他们,抢过他们。」 还是没有人接话。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握过刀丶杀过人的手,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干得像枯树枝。 「俺那时候觉得,他们是外人,抢了俺们的饭碗。」 他顿了顿,眼泪流下来:「可他们走了,俺连饭碗都没了。」 风更大了一些。 吹得他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他从未见过丶却正在一寸一寸勒死他的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秦王……说得对。」 「俺们……不值得。」 他低下头,靠在城墙上,慢慢滑下去,滑下去,滑下去—— 再没有站起来。 他们知道后悔,但一切都太迟了。 第338章 家破人亡 十月二十三,长安城。 押送吴当及其皇族的队伍,终于抵达了这座西州最雄壮的城池。 一万六千里路,在追风驹押送下走了整整十四天。 在这十四天里,这支曾经代表着羽霜国最高贵血脉的队伍,经历了一场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没有马车,没有轿辇。 吴当和他的皇后丶妃嫔丶皇子丶公主丶郡主以及家奴等。 整整两千三百人——全部步行。 所有人脚上戴着镣铐,手上捆着麻绳,脖子上套着锁链。 押送他们的武朝士卒们像赶牲口一样,压根没把他们当人看,动辄就是辱骂殴打。 第一天,队伍里就死了十七个人。 尤其是那年老体衰的太妃,实在是走不动了,就被两名士兵拖到路边,搜刮完身上最后一些细软后,直接一刀割断咽喉。 然后尸体就那么扔在官道上,任凭野狗撕咬,吴当等人见了却是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了。 第二天,又死了二十三个。 年幼的皇子,才五六岁,脚磨破了,蹲在路边大哭。 押送的士卒几次三番劝说无果,直接一刀捅进心口,然后把他小小的尸体挂到树梢上。 他的母妃,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嫔妃,扑上去哭喊,被士卒按在地上,一顿毒打。 吴当亲眼看着这一切。 他被锁链拴着,站在几步之外,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妃子逐渐没了声息。 然后,那些士卒站起身,整理衣甲,凶神恶煞催促继续赶路。 王妃的尸体,就那么扔在荒草里,和那个五岁皇子的尸体躺在一起。 母子俩,死在同一片野地。 相隔不到十丈距离 吴当浑身发抖,很怕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 押送的校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脸,笑着说:「吴国主,你急了吧,不过先别急,这才刚开始呢,哈哈哈。」 啪~ 话音一落,一鞭子抽在他背上,血肉横飞。 「啊~」 「赶紧走,别磨蹭,快点!」 吴当惨叫一声,踉跄着往前走。 身后,是那两具渐渐远去的尸体。 身前,是看不见尽头的漫漫长路。 第十天,队伍已经死了四百多人。 尸体扔了一路,像一道血淋淋的标记,从羽霜一直延伸到武朝,从武朝一直延伸到河西。 第十三天,队伍终于进入河西境内。 守关的安西军士卒接手了押送任务。 相比武朝人的粗暴,安西军显得温和许多,至少,他们不再随意杀人。 但他们用一种更可怕的方式,折磨着这支队伍。 「看,这就是羽霜的皇帝。」 「就是他,把河西商人赶走的。」 「就是他,让河西商人亏了血本。」 「就是他,害得咱们那些工匠丶掌柜丶帐房,白白辛苦了十年。」 「就是他——」 每过一个关隘,每到一个城镇,都会有人围在路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吴当身上。 他想躲,躲不开。 想逃,逃不掉。 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第十四天,队伍终于抵达长安城下。 吴当抬起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 城门大开,两排安西军士卒肃立,刀枪如林,杀气冲天。 城门洞上方,刻着三个大字: 「长安城」。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座城。那时候他想,有朝一日,羽霜也要建一座这样的城。 如今他来了。 以亡国之君的身份。 被锁链拴着,被士卒押着,被百姓围观着。 像一头待宰的牲畜。 …… 一个时辰后,秦王府。 吴当被押进正殿。 殿内很空旷,没有群臣,没有仪仗,只有一个人。 沈枭。 他坐在主位上,玄袍如墨,面色平静如水。 目光落在吴当身上,像在看一件稀松平常的物事。 吴当被按着跪在地上。 锁链哗啦啦响了一地。 沈枭抬眸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开口:「你就是吴当?」 吴当低着头,没有说话。 押送的校尉一鞭子抽在他背上:「王爷问你话!」 吴当惨叫一声,抬起头,望着沈枭。 「我就是吴当。」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羽霜国主。」 沈枭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传本王令。」 殿外,立刻有人应声。 「吴当之皇后丶妃嫔丶公主丶郡主——全数发往北庭破军府,充为营妓,以慰将士,另,禁止使用避子汤。」 吴当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你——」 沈枭没看他,继续说: 「吴当之皇子,全数押送万里龙城,修葺官道丶城墙,以充苦役,至死方休,永不赦免。」 吴当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 他想站起来,被士卒死死按住。他挣扎,嘶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沈枭!你这个屠夫!你不是人!她们是女人!是孩子!你——」 沈枭终于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女人?」他重复了一遍,「孩子?」 吴当愣住了。 沈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玄色的袍角拖过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当。 「吴当,你知道河西商人在羽霜有多少女人和孩子吗?」 吴当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他们为羽霜付出所有,以为自己也是羽霜一部分。」 「然后呢?」 沈枭顿了顿,目光冷得像冰: 「然后你登高一呼,说河西人滚出去。」 「接着羽霜人冲进他们的家,砸他们的铺子,抢他们的东西,打他们的男人,辱他们的女人,杀他们的孩子。」 吴当的身体开始发抖。 沈枭继续说:「刘姓木匠,三岁的儿子,被你们羽霜人扔进山涧, 尸体找到的时候,已经被野兽啃得只剩骨头。」 「那个姓马的绸缎商,被他的入室弟子绑在旗杆上,泼了满身馊水,左眼被砸瞎了。」 「那个姓柳的织坊女掌柜,看着自己养了七年的姑娘,把她教的蜀锦扔进火堆,然后冲她吐口水。」 「还有那些——」 「够了!」吴当嘶吼起来,眼泪流了满脸,「够了,是我!是我下的令!你要杀就杀我,她们是无辜的!她们什么都没做!」 沈枭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奇异的丶近乎怜悯的东西。 「无辜?」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吴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什么叫无辜?」 「你的皇妃丶公主丶郡主——她们吃河西商人种出的粮,穿河西商人织出的布,用河西商人炼出的铁, 她们享受着河西商人带来的繁荣,却从未为河西商人说过一句话。」 「她们没有伤害过河西商人。」 「沉默,就是最大的恶。」 吴当愣住了。 沈枭直起身,背对着他: 「北庭破军府,有三十万将士,他们戍守边疆,浴血奋战, 用命换来了河西的安宁,他们很多人,可能一辈子没见过女人。」 「你的皇妃丶公主丶郡主,就当是——替羽霜人,还债,本王仁慈,让她们留后,或许有机会能升籍, 重现你羽霜辉煌,虽然这个希望很渺茫,大概要等本王死后才有那么一丝可能, 不过如果本王死前脑子还清醒,估计会让他们一起陪葬,你觉的如何?」 吴当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门忽然被推开。 几个五大三粗的北庭军士卒走进来,朝着沈枭单膝跪地: 「末将叩见王爷!」 沈枭摆了摆手: 「带走吧。」 那几个士卒站起身,目光落在跪在殿内的那群女人身上。 吴当的皇后,吴当的妃嫔,吴当的女儿们。 她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 有的还在小声啜泣,有的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士卒们狞笑着走上前,像挑牲口一样,一个接一个,扛起来就往外走。 「不——」 吴当疯了似的挣扎,嘶吼,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野兽: 「住手!住手!你们这些畜生!放开她们!她们是我的人!是我的——」 一个士卒回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 「吴皇帝,别急,你的子民们,很快也会跟你一样的。」 「平民无辜?当他们选择追随蠢货驱逐培养他们的恩人那一刻起,就都是共犯,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不~~啊~~」 吴当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殿内回荡。 沈枭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沈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你……你杀了我吧。」 沈枭没有回头。 「杀你?」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可以。」 「既然你主动提出来,自然要成全你,也不搞凌迟那一套了,就腰斩吧。」 吴当瞬间瘫倒,双目失神。 …… 殿外,刑台已经备好。 吴当被拖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 夕阳如血,染红了整座长安城。 刑台前,围满了百姓。 有河西的商人,有长安的市民,有从羽霜逃回来的工匠,有被羽霜人打瞎眼的马姓绸缎商,有死了儿子的刘姓木匠,有烧了十六年心血粮仓的周景春。 他们站在刑台前,望着那个被押上刑台的丶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人。 那个人曾经是他们的「敌人」。 那个人曾经把他们赶出国门,抢光家产,辱尽妻女。 如今,那个人跪在刑台上,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像一条死狗。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把三尺长的斩马刀。 断成两截的人不会立刻死,会在地上爬行哀嚎丶挣扎,看着自己的下半身离自己越来越远。 痛苦会持续很久。 刽子手走上前,按住吴当的肩。 吴当低着头,一动不动。 当大刀被举起的最后一刻,他忽然抬起头,望着刑台前的人群。 望着那些陌生的丶冷漠的丶带着快意和仇恨的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轻得像一片落叶,淡得像一缕烟。 「沈枭……」他喃喃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不得好死——」 噗呲—— 刀落。 血溅三尺。 吴当的身体,从腰间断成两截。 上半身栽倒在地,下半身还跪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死。 他趴在地上,睁着眼,望着刑台前的人群。 望着那些正在欢呼丶叫好丶拍手称快的人群。 望着那些曾经是他的子民丶如今正看着他活活流血而死的人群。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只有血,一口一口涌出来染红了刑台。 染红了夕阳。 染红了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丶正在一寸一寸腐烂的—— 羽霜。 第339章 代价 十一月初,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下来,落在秦王府的琉璃瓦上,落在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那一具早已被收殓的丶断成两截的尸体曾经躺过的刑台上。 刑台已被冲洗乾净,看不出任何血迹。 就像羽霜这个国家,已经从西州的版图上,被轻轻抹去。 秦王府,书房。 沈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细细的雪花。 身后,萧溪南正在禀报羽霜的最新情况。 「……经初步统计,羽霜原有人丁一千五百万,如今幸存者不足七百万, 其中青壮男女约五百八十余万,老弱不足百万余人, 饿死者丶被食者丶逃荒途中倒毙者丶死于兵祸者——合计超过八百万。」 萧溪南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八百万,王爷,这是西洲百年来最大的一场浩劫。」 沈枭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萧溪南继续说: 「周景春丶上官飞云丶魏长河丶柳三娘等商户,已按王爷之命, 组建河西商团,即日启程返回羽霜,此番回去,他们不再是客商身份,而是——」 他顿住,似乎在斟酌措辞。 沈枭替他说了: 「是主人。」 萧溪南垂首:「是。」 沈枭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份地图,是羽霜全境图。 图上山川河流丶城镇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点在那座曾经叫「铜雀城」的城池上。 「告诉周景春他们,从今往后,羽霜没有百姓,只有工役。」 「工钱待遇,按河西最低标准的一成发放,别饿死就成。」 他顿了顿:「对了,万里龙城建造还缺不少人力,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萧溪南心头一凛,低头应道:「是,属下明白。」 …… 十一月初八,河西商团的车队,抵达铜雀城。 这支车队浩浩荡荡,足有三千余辆马车,满载着粮食丶种子丶农具丶织机丶工具。 随行的河西商人丶工匠丶帐房,超过两万人。 铜雀城的城门早已洞开,没有人迎接,也没有人阻拦。 空荡荡的城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被填满。 周景春站在城门外,望着那座他生活了十一年的城池。 十一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城门内外熙熙攘攘,商贾云集,百姓往来。 如今,城门内外空无一人。 只有那扇洞开的门,和门后一片死寂的废墟。 他迈步,走进城门。 身后的车队,缓缓跟上。 那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群践踏尸骨的野兽。 …… 铜雀城的惨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街道两旁,到处是倒塌的房屋丶烧焦的梁柱丶散落的骸骨。 有些骸骨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蜷缩在墙角,趴在路边,互相搂抱着,像一群睡着了的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不是腐烂的气味,尸体早已被吃光或收殓。 幸存者蜷缩在残垣断壁间,用空洞的目光望着这支庞大的车队。 他们瘦的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乾裂,指甲脱落。 望着马车上的粮食,眼睛里却没有光。 不是不想要。 是已经饿得连想要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景春站在一辆粮车前,望着那些「人」。 几个月前,就是这些人,冲进他的粮行,砸他的门窗,骂他是「河西蛀虫」。 就是这些人,跟着吴当高喊河西人滚出去,把上官飞云的粮仓围了三天三夜。 也是这些人,把刘木匠三岁的儿子扔进山涧,把马掌柜绑在旗杆上泼馊水,把柳三娘的织机砸烂丶织女抢光丶工坊烧成灰烬。 如今,他们跪在雪地里,用那双曾经砸过他粮行的眼睛,望着他。 周景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想吃饭的,过来登记。」 那些「人」动了。 不是走,是爬。 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从雪地里爬出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饿鬼,匍匐着丶踉跄着丶挣扎着,向那辆粮车爬去。 爬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曾经是个铁匠,周景春认得他。 三年前,他在周景春的工坊里干过活,后来嫌工钱低,辞了工,自己开了间铁铺。 河西商人撤离那天,他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铁锤,把工坊的大门砸得稀巴烂。 如今,他跪在周景春脚下,额头贴着积雪,浑身发抖。 「周……周掌柜……」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求……求您……赏口饭吃……」 周景春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我那间工坊的大门,是你砸的吗?」 那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抬头。 只是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周景春没有再问。 他转身,对身后的帐房先生说: 「登记,每人每天工钱五文,再管两顿饭。」 五文。 这数字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河西境内哪怕是贱民,最低工钱也没有低于五十文的。 五文,是那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不过,钱如今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最具吸引力的是「管两顿饭」。 帐房先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总执事,这……」 周景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帐房先生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开始登记。 那个曾经砸过工坊大门的铁匠,跪在雪地里,望着那袋白花花的粮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五文。 他曾经一个月挣三两白银。 但是…… 「好,我干,我一定好好干!」 饥饿能让人彻底抛弃曾经的骄傲。 …… 同样的场景,在西林郡丶南丰郡丶青枫关丶叙州关,在羽霜每一片曾经繁华丶如今废墟的土地上,一幕幕重演。 河西商人回来了。 以主人的姿态回来了。 事实证明,周春景已经不错了,还管两顿饭,其余河西商人甚至只给一顿饭,要么就是一天五六文钱,不管饭。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经此一事,河西商团彻底收起了那廉价的仁慈之心,明白对待白眼狼就该重拳出击。 更何况这只是一群亡国奴而已。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丶曾经骂河西人是「蛀虫」的羽霜人,如今跪在雪地里,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那几枚冰凉的铜钱,像接过天大的恩赐。 然后,他们走进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工坊丶矿场丶农田,开始干活。 乾的是最苦的活。 挣的是最少的钱。 吃的是最差的饭。 没有人敢抱怨。 因为隔壁那个抱怨过的,第二天就被拖走了。 拖去哪儿? 万里龙城。 那个地方,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 十一月中旬,第一批「工役」被押往万里龙城。 万里龙城,位于河西极北之地,是沈枭下令修建的一条横贯东西的巨型官道。 沈枭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着手在此地建立龙城,耗费白银超过两亿。 目的就是为了震慑河西局势同时,地底的晶矿是一笔巨大财富,需要有据点镇守。 修建这条官道,需要的人手,是个天文数字。 以前,用的是囚犯丶战俘丶流民。 现在,多了几十万羽霜人。 押送的队伍,绵延数十里。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被锁链拴着,一串一串,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 也没有人回头看。 他们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北走。 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地方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忽然摔倒了。 他瘦得像根柴,走不动了。 押送的士卒走过来,二话不说,一刀捅进他的心口。 男孩惨叫一声,倒在雪地里。 鲜血洇开,红得刺眼。 士卒拔出刀,在男孩的衣服上擦了擦血,对队伍里那个扑过来哭喊的女人说: 「再敢喊一句,老子直接活剐了你。」 那个女人愣住了。 她跪在雪地里,望着儿子的尸体,浑身发抖。 但她没有喊。 她只是趴下去,把儿子的眼睛合上。 然后站起身,走回队伍。 继续走。 往北走。 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地方走。 头也不回。 …… 羽霜的「下场」,像一阵寒风,刮遍了整个西州。 没有人敢大声议论。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那个曾经叫「羽霜」的国家,没了。 一千五百万的人,只剩不到七百万。 剩下的那七百万,正在河西商人的工坊里,干着最苦的活,挣着最少的钱,吃着最差的饭。 还有几十万,正在万里龙城的工地上,用命铺那条永远铺不完的路。 他们会死在那里。 死光了,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羽霜的地方,住着一千五百万张嘴。 武朝国主武雄,收到消息的当天,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下了一道圣旨: 「即日起,武朝所有边境关卡,对河西商人全面开放,河西商贾入境,一律免检丶免税丶优先通行。」 大周女帝沐青幽,收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随即提起笔,在那道早已拟好的圣旨上,盖下了玉玺。 圣旨只有一句话: 「大周举国,听河西号令,如有违者,以叛国论处。」 康国丶赵国丶卫丶郑丶申丶吕—— 一个接一个,递上了同样的国书。 措辞或有不同,意思只有一个: 从今往后,西洲十六国,唯秦王马首是瞻。 至此,河西影响力在西洲局面彻底稳固。 …… 十二月末,长安城,秦王府。 沈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身后,萧溪南正在禀报: 「……西州十六国皆已递上国书,愿尊河西为宗主,岁岁纳贡,不敢有违, 羽霜七百万幸存者,已尽数编入工籍,由河西商团统一管理, 万里龙城工地,新增劳役五十三万人,预计工期可缩短六年再两年就可以完工了。」 沈枭点了点头。 「周景春他们呢?」 「周掌柜等商户,已在铜雀城丶西林丶南丰等地设立商号,全面接管羽霜境内所有产业, 工钱统一按五文发放,无人敢议,若有违抗者——」 萧溪南顿了顿:「按王爷吩咐,一律送往万里龙城。」 沈枭「嗯」了一声。 窗外,雪还在下。 他忽然开口: 「萧溪南。」 「属下在。」 「你说,本王是不是太狠了?」 萧溪南愣住了。 他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望着那片纷纷扬扬的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枭微微一笑:「本王若是不狠,就到不了今日的地位,河西的百姓怕是还要在混乱失序中艰难求存。」 说完,他翻开一页书。 「光明和黑暗始终并行,岁月静好的背后,注定有人必须身陷深渊手上沾满血腥。」 「本王要做的是把光明带给河西这片土地上所有愿意向往阳光的生灵,尽量让他们遗忘对黑暗的恐惧。」 「毕竟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迎来和平了。」 萧溪南闻言,当即跪在地上热泪盈眶:「王爷,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沈枭嘴角微微上扬,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340章 李昭最踏实的一年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 大盛京师,天都城在这日迎来了入冬后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 雪从清晨便开始落,纷纷扬扬,细细密密,到黄昏时分,整座城池已覆上一层银白。 坊间百姓在门前堆起雪人,孩童追逐嬉闹,爆竹声零星响起。 年关近了。 而今日最热闹的去处,不在坊间,而在皇城东北隅丶龙首原东南麓新落成的花萼楼。 这花萼楼是今岁开春时,圣人为贵妃严太真特旨兴建。 内帑拨银二百八十万两,徵发天下能工巧匠三千余人,民夫四万,历时十月乃成。 楼高九丈九尺,取九九之数,分内外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通体不用一钉一铆,皆以榫卯相衔。 最奇者,是楼顶那朵巨大的金莲花——纯铜铸就,外贴金箔,重逾万斤,花瓣共计九九八十一瓣,每一瓣都可随风转动。 白日里阳光一照,金光灿烂,十里外都能望见,入夜后,内设灯烛,整朵金莲通体透亮,恍若天宫遗物。 此刻正是掌灯时分。 花萼楼九重飞檐下,每一盏琉璃宫灯都已点亮。 那灯是江南贡品,灯罩薄如蝉翼,内燃南海鲸脂,光色温润如玉,经久不熄。 九九八十一盏宫灯齐放光明,将整座花萼楼映照得如同琼楼玉宇,飘然欲仙。 楼前广场上,仪仗森然。 千牛卫丶金吾卫丶羽林军三卫将士各着明光铠丶银铠丶玄甲,分列三层,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从楼前石阶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每隔三步便有一名甲士,每隔十步便有一杆大纛。 风雪落在他门铁甲上,积了薄薄一层,人却岿然不动,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凝成雾柱。 宫门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坊间传闻今夜圣驾临幸花萼楼,万人空巷,都想一睹天颜。 金吾卫派出一哨人马沿街维持秩序,却也不驱赶。 今夜是腊八,圣人有旨,与民同乐,不必禁绝百姓观瞻,只是必须在离花萼楼三里之外止步。 这也是一年之中,天都百姓能最近距离接触到圣人的机会。 一时间一个合适的站位都被炒作到了天价。 酉时三刻,圣驾至。 先是远远望见火把如龙,从皇城方向蜿蜒而来。 待近了些,才看清是三百骑千牛卫开道,金甲曜日,马蹄声整齐如雷。 其后是二十四抬龙凤步辇,明黄帷幔低垂,辇上隐约可见两道身影——圣人李昭与贵妃严太真端坐其中。 步辇之后,又是三百骑金吾卫殿后,再往后,才是随行百官的舆轿与车马。 「圣人万年——」 百姓们纷纷跪倒,山呼之声此起彼伏,如浪潮般从街头传至街尾。 有那胆大的,偷偷抬头张望。 只见那龙凤步辇经过时,帷幔被风掀起一角,隐约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侧脸——贵妃严太真正含笑望着街边跪拜的百姓,那目光温柔和煦,真如观音临凡。 步辇在花萼楼前停下。 冯神威快步上前,躬身掀起帷幔。李昭当先步下辇来,他今日头戴通天冠,身着明黄团龙袍,腰佩十二环金玉蹀躞带。 虽是快奔六十的人了,此刻精神却极健旺,脸上带着难得的畅快笑意。 他转身,亲自伸手,将严太真扶下辇来。 贵妃今夜盛装,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外罩大红猩猩毡斗篷,云鬓高耸,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那步摇垂珠细长,随着她莲步轻移,微微晃动,映着满楼灯火,光华流转,直叫人移不开眼。 「爱妃,小心脚下。」李昭牵着她的手,声音温柔。 「圣人疼臣妾,臣妾知道的。」严太真抿唇一笑,那笑容比满楼灯火更亮。 二人相携拾级而上,百官随后。 花萼楼内,正殿设在二层。 此殿阔五间,深三间,可容数百人宴饮。 殿中铺设波斯进贡的猩猩红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四壁悬挂着皇城织造局特制的七彩云锦,锦上织就百鸟朝凤图案,栩栩如生。 殿顶藻井,绘着大幅《群仙祝寿图》,以金粉勾勒,宝石点缀,烛光一照,满室生辉。 正北居中,设御座。 御座乃整块紫檀木雕成,背刻九龙,镶嵌着十二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御座两侧,各设一座稍矮的副座,左为贵妃座,右空置——那是留给储君的。 只是太子李臻已被贬往灵武,今夜自然无人入座。 御座之前,是长长的御案。 案上早已摆满珍馐:东海鱼翅羹丶南海燕窝盅丶西疆驼峰炙丶北荒熊掌炖丶江南鲥鱼脍丶巴蜀辛面……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更有那御酒「玉露春」,盛在羊脂玉杯中,酒色澄澈,酒香四溢。 李昭在御座落座,严太真在左侧副座坐定。 冯神威一甩拂尘,高声道:「百官入殿——」 殿外,早已候着的文武官员们,在锺乐声起瞬间,有序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的,是右相李子寿。 他一袭紫色仙鹤官袍,腰佩金鱼袋,步履沉稳,神态从容,见谁都是一副温和笑意,谁也看不出这位权相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与李子寿身侧并列稍后半个身位,是左相王希烈,二人一左一右入殿。 再其后,是范阳节度使康麓山,他今日一身三品武官绯色袍服,腰横玉带,走在文官队列里,显得格外魁梧。 自打接掌河东以来,他屡次上书表忠,又屡次献上厚礼,加之懂得贿赂各级官员,圣心大悦,如今已是御前的红人。 此刻他微微躬着身,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目光却不经意地四处打量。 这是他在河东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总要先把所有出口丶所有侍卫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康麓山身后,是一众六部尚书丶侍郎丶九卿丶各卫大将军,足足七八十人。 再往后,是宗室亲王。 为首的,就是京王李朔。 他身后跟着几位年幼的亲王丶郡王,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而不远处,十公主李曦正低头悄悄跟上。 自李臻成为太子后,当初承诺李臻不参与储君之位的李朔眼下已经公然摊牌,且深得圣眷,大有取而代之的势头。 唯独这位十公主却是始终维持本分的,替父皇掌管宫廷用度的开支,甚少在人前露面。 李朔进殿后,目光在御座旁边的空座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太子李臻的位置。 他很快移开目光,在右侧的亲王席位落座,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再往后,是贵妃的娘家人。 为首的,是严太真嫡亲的兄长,严国忠。 严国忠今年四十不到,生得高大魁梧,方面大耳,一脸福相。 他本是个市井商贾,因妹妹得宠,圣恩浩荡,短短数年便官至殿前都点检,掌禁军精锐。 今夜他一身簇新的二品武官袍服,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一路走一路与相熟的官员拱手寒暄,那热络劲儿,比那些当了一辈子官的还要足。 「国忠兄,今夜圣驾临幸花萼楼,贵妃娘娘的面子可真大啊!」 「哪里哪里,都是圣人恩典,圣人恩典!」 「国忠兄,听说你新纳了一房小妾,可是江南那什么花魁?」 「哈哈哈,小事小事,不值一提,改日请诸位同饮!」 严国忠的嗓门不小,声音在殿内回荡。 不少官员面上笑着,心里却暗自摇头。 到底是商贾出身,在御前也不知收敛。 百官就座。 冯神威再一甩拂尘:「起乐——」 殿侧,早已备好的教坊司乐工们齐齐奏乐。 丝竹声起,悠扬婉转,正是新排的《太平乐》。 十二名舞伎飘然入殿,各着彩衣,手持花枝,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殿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昭端起玉杯,环视群臣,含笑道:「今日腊八,又是花萼楼初成,朕与诸卿共饮此杯,愿我大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圣人万年!大盛万年!」 百官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李昭一饮而尽,笑容满面。 他放下酒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的严太真身上。 贵妃今夜实在太美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满殿灯火,满殿锦绣,都不及她眼波流转间那一点温柔。 「爱妃,这花萼楼,可还满意?」他低声问。 严太真抿唇一笑,轻轻点头:「圣人为臣妾建的,自然是最好的。」 「哈哈哈!」李昭开怀大笑,又斟了一杯酒,自饮自酌起来。 他是真的高兴。 这一年,是他登基三十年来,过得最舒心的一年。 外无战事——河西那个沈枭,不知怎么想的,这一年竟然老老实实待在长安,没有再给朕添堵。 隐约听说他在西边折腾什么羽霜国。 羽霜?那是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过。 管他呢,反正离大盛远得很。 太平最重要。 内无隐患,河东那摊烂事,让康麓山去折腾,张守规去了南诏,听说一路水土不服,能不能活着到地方都难说。 至于其他藩镇,李子寿那套「自筹粮饷」的法子扔下去,各地节度使忙着刮地皮养私兵,倒也没人再闹腾什么。 反正刮的是地方的钱,养的是朝廷的兵,就算将来真有什么隐患,那也是将来的事。 自己都快六十了,管不了那么长远。 最关键的还是沈枭没有再为难朕。 这才是李昭最在意的事。 李昭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但既然他安分,那便是好事。 只要他不来烦自己,自己就烧高香了。 这一年,李昭终于可以安心修道丶炼丹丶赏花丶听曲丶陪着太真看戏。 这才是圣人该过的日子。 这才是太平盛世。 他这样想着,又饮了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教坊司的舞乐暂歇,换了一班杂耍艺人入殿献技。 有吞剑的丶吐火的丶顶碗的丶走索的,花样百出,看得年幼的亲王们连连惊呼。 李昭看得高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李子寿:「右相,今日可有什么要事要议?」 李子寿微微欠身:「回圣人,今日是腊八佳节,圣人与民同乐,臣等不敢以俗务相扰。」 「无妨,说来听听。」李昭今日心情极好,倒想听听有什么新鲜事。 李子寿略一沉吟,道:「圣人既问,臣便斗胆一言, 近日收到西南边境奏报,说是呼罗珊国屡有马匪越境,劫掠我大盛商队,杀伤人命,抢走货物, 当地官府曾数次交涉,呼罗珊国却百般推诿,迟迟不予处置。」 「呼罗珊?」李昭微微皱眉,「那是何处?」 李子寿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西南一角:「在此,大盛西南,出剑南道,过六诏,再往西两千余里,有一国名曰呼罗珊, 此国地处我大盛南路要冲,商旅往来频繁,国中多马匪, 常以劫掠为生,近年来,我大盛商人赴西域贸易者日多,必经其境,屡遭其害。」 李昭望着舆图上那个遥远的小点,皱了皱眉:「区区弹丸小国,也敢劫掠朕的商队?」 李子寿道:「圣人明鉴。臣已命剑南道调集边军,加强巡逻,护卫商路。只是……」 「只是什么?」 李子寿顿了顿,道:「只是那呼罗珊国背后,似有西边大国撑腰, 据当地探子回报,呼罗珊国近年与胜州大乾往来密切, 其国王曾数次遣使赴乾,乾国也多有赏赐,此番劫掠,背后未必没有大乾的影子。」 大乾。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的气氛微微凝滞。 李昭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大乾远在数万里之外,手伸得再长, 也够不着朕的西南边陲,呼罗珊这种小国,不过是看朕好说话,想捞点便宜罢了。」 李子寿道:「圣人圣明,只是此事若放任不管,只怕日后愈演愈烈,有损天朝威仪。」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李子寿沉吟道:「臣以为,可先由礼部发一道国书,严词斥责,责令其交出凶手丶赔偿损失,若其识相,此事便罢,若不识相……」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臣听闻那呼罗珊国盛产良马,又扼守商路要冲,若能藉此机会, 在彼处设一都护府,驻军镇守,可保商路安全。」 李昭没有说话。 他端起玉杯,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落在那个遥远的丶陌生的「呼罗珊」上。 良久,他放下酒杯,淡淡道:「此事,过了年再说吧。」 李子寿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是。」 李昭靠在御座上,望向殿外纷飞的大雪,喃喃道:「太平盛世,何必多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侧的严太真能听见。 贵妃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圣人说的是。 今日是腊八,是圣人的好日子,那些烦心事,交给李相他们去操心便是。」 李昭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他端起酒杯,望向满殿的百官,高声道:「诸卿,再饮一杯!」 「圣人万年!」 欢呼声再次响彻花萼楼。 第341章 暗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昭放下玉杯,脸上带着微醺的醺然之意,目光从满殿的珍馐美馔移向群臣,语气里透着几分难得的关切: 「诸卿,今岁各地民生如何?朕听闻今年有些州县遭了灾,可还安稳?」 这话问得突然,满殿的丝竹声顿时低了下去。 户部尚书周磊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回圣人,臣正欲禀报。今岁各州府呈报,虽有小灾, 河东数县春旱,江南两道夏汛,剑南山区入秋后有轻微霜冻,但较之去岁,着实缓解了不少, 各地官署存粮储备充足,赈济及时,未有流民成患之象,百姓虽略有困苦,总体尚算安稳。」 他顿了顿,又道:「尤其是河东丶河北等地, 自推行新制以来,地方官府劝课农桑得力,仓储充实, 今岁秋粮入库,较往年增加了近一成。」 李昭闻言,眉眼舒展,点了点头:「甚好,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百姓安稳,朕心甚慰。」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向坐在右侧下首的严国忠: 「国忠啊,朕前些日子让你去办的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严国忠正埋头对付一块炙驼峰,闻言连忙放下筷子,起身离席,躬身道:「回圣人,臣正欲禀报!圣人交代的事,臣岂敢怠慢?」 他脸上堆满笑容,声音洪亮得满殿都能听见:「臣奉旨为陛下招募天下武者,这两个月来, 跑遍了京畿丶河东丶河南诸道,又托人往江南,剑南寻访, 总算不负圣恩,已为陛下招募了十六位忠心耿耿的武道高手!」 他特意加重了「忠心耿耿」四个字。 李昭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严国忠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数道:「回圣人,这十六位武者,最低的也有八品修为,七品三人,六品四人,五品两人,四品两人, 三品两人,二品一人,一品一人,共计一十六人,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他说到「一品」时,特意拖长了声音,满脸得意。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武道修行,越往上越难。 八品丶七品在大盛军中已是什长丶队正之才。 六品以上可为一州捕头,军中校尉。 三品以上便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足以开宗立派。 至于一品,那是先天之下真正的高手。 严国忠居然能招到一品武者? 李子寿端着酒杯,目光微微闪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昭却是大喜,抚掌笑道:「好!好,国忠果然会办事,十六位高手,还有一品修为…… 哈哈哈,朕得此助力,何愁宵小作乱?」 他侧过身,揽住身旁严太真的纤腰,语气亲昵:「太真啊,朕就说嘛,还是你们严家最得朕心, 你爹娘忠厚,你兄长能干,你呢,又是朕的心肝,你们严家,真是朕的福星啊。」 严太真依偎在他怀中,抿唇一笑,眼波流转:「圣人疼臣妾,臣妾知道的,兄长能为圣人分忧,是兄长本分,也是严家满门的福气。」 「好!好!」 李昭哈哈大笑,又饮了一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圣人,臣有一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相李子寿缓缓起身,一袭紫袍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走到殿中,朝李昭深深一揖,语气恭谨而从容:「臣斗胆,想请圣人开恩,让严将军招来的那十六位武者, 今夜便上这花萼楼,为圣人丶为满殿同僚,一展身手。」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滞。 李子寿仿佛没有察觉,继续道:「圣人方才所言极是,得此助力,何愁宵小? 只是臣以为,既有这等高手,不如趁此良宵,让满殿同僚也开开眼界, 一来可为圣人与贵妃助兴,二来也可藉此机会,看看这些武者的真正本事,以便日后量才使用。」 他顿了顿,笑容温煦:「况且,一品武者何等罕见? 臣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几次一品高手施展身手,若能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他说着,朝严国忠拱了拱手:「严将军,您说是吧?」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李子寿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为圣人助兴,又是为日后量才使用,还顺便捧了一下自己「没见识过一品高手」。 若严国忠推辞,反倒显得他招来的那些武者见不得人,或者——有什么猫腻。 可若是不推辞…… 严国忠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招的那些人……他自己最清楚。 十六个人,倒是不假。 最低八品,也不假。 可那个「一品」——他压根就没见过那人真正出手。 那人是个落魄的江湖散人,自称有一品修为,开价三千两黄金,严国忠讨价还价到两千两成交,连对方的名字都记不清,只记得姓「孟」,人称「孟先生」。 至于其他人——三品那个是个逃犯,二品那个是严国忠花五百两从黑市上雇的,四品那两个是江湖卖艺的…… 他原本想着,先把人招来,应付完圣人的差事,日后慢慢调教,慢慢筛选。 反正圣人日理万机,哪有功夫亲自检验? 到时候随便安排几个职位,把人往哪个卫所,哪个衙门一塞,就算完事。 可李子寿这一招…… 「怎么?」李子寿笑得愈发温和,「严将军可是有什么难处? 若是那十六位武者尚未安顿好,或是旅途劳顿需要歇息, 那便改日也好,臣也只是随口一提,全看圣人的意思。」 他嘴上说着改日也好,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李昭。 李昭果然来了兴致。 他坐直身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子寿这话,倒是提醒朕了, 国忠啊,你招的那些武者,今夜可带来了? 若是带来了,就叫上来让朕瞧瞧,一品武者啊,朕还没见过真正动手呢!」 他说着,又看向严太真:「太真想不想看?」 严太真当然点头:「圣人想看,臣妾自然想看。」 李昭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严国忠,笑容满面:「国忠,你还不速去把你招的那些高手都叫上来,让朕和满殿同僚,开开眼界!」 严国忠脸上的汗,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说「是」,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李子寿站在殿中,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目光却像两把看不见的刀,轻轻落在严国忠身上。 满殿的文武官员,有的低头饮酒,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有的交换眼色,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有的乾脆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等着看热闹。 严太真微微蹙眉,看了兄长一眼,又看向李子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 李昭却浑然不觉,依旧兴致勃勃地催促:「快去快去!朕等着呢!」 严国忠僵硬地站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殿外,雪还在下。 花萼楼九重飞檐下,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依旧亮着,金莲花依旧在风雪中缓缓转动。 楼内,觥筹交错的喧嚣已经沉寂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中那个僵立的身影上。 严国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臣……遵旨。」 说罢转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那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身后,李子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腔调: 「严将军慢走,臣等拭目以待。」 严国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踏入风雪之中。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满殿灯火与目光,一并隔绝。 殿外,风雪扑面。 严国忠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打了个寒噤。 「该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罢了,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严国忠深吸一口气,裹紧身上的锦袍,迈步走向风雪深处。 身后,花萼楼的灯火依旧辉煌。 殿内,李昭端起酒杯,对李子寿笑道:「子寿,你这提议甚好,今夜若能见识新的高手,朕重重赏你!」 李子寿躬身行礼,笑容谦逊:「臣不敢居功, 严将军劳苦功高,能为圣人招来这许多高手,才是真正该赏的人。」 他说着,目光穿过满殿灯火,落在缓缓合拢的殿门上。 那目光里,有淡淡的嘲讽,也有深深的算计。 李昭浑然不觉,搂着严太真,自斟自饮,满脸期待。 也就在这时,李子寿再次拱手开口:「圣人,臣还有一事想说。」 李昭微微一笑,搂着严太真:「右相又想说什么?」 李子寿看了眼不远处的康麓山,唇角微微一勾。 「臣要弹劾,范阳节度使康麓山,曾去年私闯河西秦王府,在席间为沈枭献舞。」 康麓山闻言,顿时吓的筷子都掉了。 他刚要开口解释,就见李昭沉着脸看向自己。 「此事,你做何解释?」 第342章 康麓山卑微 殿内烛火通明,金兽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在灯光下缓缓盘旋,将这花萼楼正殿薰染得温暖如春。 然而康麓山此刻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肥胖的身躯离开席位时,膝盖撞翻了面前的矮几,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琥珀色的酒液溅在他绯色官袍的下摆,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却浑然不觉,踉跄着扑倒在御阶之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圣人明鉴——」 他的声音打着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 「臣对大盛,对圣人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臣绝无二心,绝无——」 「忠心与否,不是靠嘴巴说的。」 李子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像一根根冰针,扎进康麓山的脊梁。 「既然对圣人忠心,那康节度使能否解释解释, 去年年关上元前夕,你为何要亲赴河西,入秦王府,与那沈枭把酒言欢?」 把酒言欢?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康麓山眼前发黑。 他没有回头,却仿佛能看见李子寿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此刻一定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满殿寂静。 先前还觥筹交错的文武百官,此刻个个屏息凝神,有的低头盯着面前的酒杯,有的垂眼望着自己的靴尖,有的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先前还喧闹的丝竹声早停了,乐工们跪坐在殿侧,手中乐器垂落,头也不敢抬。 李昭坐在御座上,方才还满是笑意的脸此刻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阶下的康麓山,那目光说不上有多凌厉,甚至带着几分疲惫的慵懒,却足以让康麓山背脊发凉。 康麓山跪在那里,汗水从额角滚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肥胖的身躯像一堆瑟瑟发抖的肉山,那身簇新的三品武官袍服穿在身上,此刻只觉得勒得慌,喘不过气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怎么办? 怎么说? 若是承认了去河西,那就是私通外藩,死路一条。 若是不认,李子寿既然敢当着圣人的面提出来,必有证据。 冷汗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良久。 康麓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臣……臣确实去过河西。」 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不知是谁的酒杯碰倒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康麓山把额头抵在金砖上,不敢抬头,声音断断续续:「但臣……臣去河西,不是为了投靠沈枭,是为了……是为了刺探。」 「刺探?」李子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康节度使这话,恕臣愚钝,听不大明白。」 康麓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整座殿宇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虽然还在发抖,却有了几分章法: 「回圣人,回李相,去岁……去岁河东变故频仍,义父张守规被贬南诏, 林骁林节度使又死于江湖仇杀,河东六镇变故过大,军心浮动,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额头依旧抵着金砖,不敢抬起:「臣虽蒙圣恩,暂摄范阳节度, 毕竟是初掌大权,臣最怕的,不是别的,是河西沈枭。」 「沈枭此人,狼子野心人所共知,焉知不会趁河东不稳,挥师东进?」 他的声音渐渐有了些底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御座上那个沉默的天子: 「臣思来想去,若想知沈枭动向,唯有……唯有亲身赴河西,入秦王府,一探虚实, 看看他对河东之事,究竟是何态度,是会趁机发难,还是暂且按兵不动。」 他说到这里,终于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御阶,落在李昭的脸上。 那张脸上满是汗水,眼眶微红,神情里带着几分惶恐,几分委屈,还有几分恳切: 「臣斗胆,隐瞒圣听,私自出境,罪该万死, 但臣确是一片忠心,只想着替圣人看好河东这道北门, 只想着探明沈枭虚实,以便朝廷早作防范, 臣实在不敢拿这等小事惊扰圣听,只想着待探明之后,再一并奏报……」 他说着,重重叩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有声。 「臣有罪!臣该死!求圣人明鉴!」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长,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抬头,不知道御座上那张脸是什么表情。 良久,李昭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里没有了先前的沉凝,反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疲惫:「这么说,你去河西,倒是为了朕?」 康麓山心头一松,却又提得更紧。他不敢抬头,只把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发颤:「臣不敢说为圣人,臣……臣只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河东重镇,关乎京畿安危,臣……臣不敢有丝毫大意。」 李昭没有说话。 又是片刻的沉寂。 然后,那沉默迅速被一声轻笑打破。 「行了,」李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起来吧,堂堂节度使,跪着像什么样子。」 康麓山愣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天子。 李昭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揽着严太真的腰,脸上那点沉凝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慵懒。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李昭摆了摆手,「沈枭那个人,朕比你清楚,他若真想东进,你去了也是白去,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康麓山脸上,那目光不算凌厉,却让康麓山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忠心可表,下不为例。」 康麓山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叩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声音都变了调: 「臣叩谢圣恩!臣谨记圣训!臣——」 「行了行了,」李昭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起来吧,别让朕再说第三遍。」 康麓山这才爬起来,踉跄着站直了身子。 他的腿还在发软,膝盖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云端。 有内侍连忙上前收拾,又有内侍搬来新的矮几,重新摆上酒菜。 康麓山坐下时,只觉得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压惊,手却在抖,酒液洒了一半在袖口上。 就在这时,李子寿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腔调,不疾不徐,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勒住了康麓山的脖子: 「圣人圣明,康节度使忠心可嘉,臣亦感佩。」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朝李昭深深一揖:「只是臣还有一言,斗胆上奏。」 李昭挑了挑眉:「右相尽管说。」 李子寿直起身,目光在康麓山脸上掠过,那目光温和得像春风,却让康麓山握着酒杯的手又是一抖。 「康节度使所言极是,河东重镇,关乎京畿安危, 张守规被贬,林骁已死,河东边陲六镇, 如今只有康节度使一人以范阳节度使独撑大局,虽有忠心,却恐力有不逮。」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东胡近日在边境蠢蠢欲动,屡有南下之意, 臣闻东胡王庭已集结骑兵五万,欲待来年春暖草长,便大举寇边, 河东虽有精兵,然节度使只有一人,既要镇抚内部,又要抵御外敌,恐分身乏术。」 李昭的眉头微微皱起:「东胡?又有动静了?」 「是。」李子寿点头,「边报昨日刚至,臣本欲明日奏报,今日恰逢此事,便一并说了, 东胡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臣以为,当增派得力将领,协助康节度使镇守河东,一则分其劳,二则固其防。」 他说着,目光转向康麓山,脸上依旧挂着那温煦的笑容: 「康节度使,您说是不是?」 康麓山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右相所言极是,臣确有力不从心之处,若能得良将相助,自是求之不得。」 话说到这份上,他还能说什么? 李子寿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李昭,声音清朗:「臣斗胆,举荐两人。」 「哦?」李昭来了兴致,「何人?」 李子寿道:「一人名封长清,陇西成纪人,出身将门,自幼习武,年二十三,修为已入三品大圆满之境, 此人熟读兵书,尤善骑射,年少时曾在陇西边境与羌人作战数十次,未尝一败,当地人称飞骑将。」 「另一人名高仙之,渤海人,年同二十三,修为亦入三品大圆满, 此人少时曾在辽东从军,与契丹丶奚人丶东胡作战,骁勇无比,尤擅山地作战, 后入江湖历练,修为大进,又返军中,乃难得的文武全才。」 李子寿说完,朝李昭深深一揖:「此二人虽然出身低微,却皆是一时之选, 若能得圣人重用,必能为国分忧,为河东屏障,臣斗胆举荐,请圣人圣裁。」 殿内一时寂静。 康麓山坐在席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封长清。 高仙之。 三品大圆满。 二十几岁。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来帮忙的。 这是来看住他的。 是李子寿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是拴在他脖子上的两条锁链。 房州兵马使。 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 房州在他范阳镇节度使辖内,冀州丶营州更不必说,是他康麓山经营的核心。 现在,要被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分走一半。 不,不是分走一半。 是被李子寿的人渗透进来,从内部盯死他的一举一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他能说什么? 说不需要?圣人刚饶过他私出边境的罪,他有什么资格说不需要? 说这两个人不行?他连见都没见过,凭什么说不行? 说河东是他的地盘,外人不得染指? 那不等于直接告诉圣人:臣要拥兵自重,臣不许朝廷派人? 康麓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李昭却浑然不觉,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哦?三品大圆满?倒真是难得的人才,子寿既然举荐,想必不会有错。」 他想了想,道:「那就依子寿所言,封长清,授房州兵马使, 高仙之,授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 着二人即日启程赴任,协助康节度使镇守河东,抵御东胡。」 他说完,看向康麓山,笑容和煦: 「麓山啊,朕给你添了两个帮手,你可别嫌多。」 康麓山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嘴角扯动时,能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声音: 「臣谢圣人恩典,有封丶高二位将军相助,臣如虎添翼,定不负圣望。」 他说完,举起酒杯,朝李昭遥遥一敬,仰头饮尽。 那酒入口,却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只觉满嘴苦涩,像喝了一盅黄连水。 李昭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对群臣道:「来,诸卿,再饮一杯,为河东贺,为朕的两位新将军贺!」 群臣纷纷举杯,山呼「圣人万年」,欢声笑语再次响起。 丝竹声也重新奏起,舞伎们再次入殿,彩衣飘飘,舞步翩跹。 一切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只有康麓山坐在那里,握着空酒杯,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满殿的灯火,穿过舞动的彩衣,落在对面的李子寿身上。 李子寿正与身旁的官员谈笑风生,似有所感,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煦和蔼,像长辈看着晚辈,满是慈爱。 康麓山也笑了笑,然后移开目光。 他低下头,望着杯中残酒。 那酒液微微晃动,映着满殿灯火,也映出他此刻的脸色——苍白如纸。 封长清。 高仙之。 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房州兵马使。 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 房州,冀州,营州。 那是他康麓山的根基。 总有一天,他们会把自己从节度使的位置上掀下来,就像他曾经把张守规掀下来一样。 张守规。 康麓山忽然想起那个苍老的背影,想起那辆驶向南诏的马车,想起那句「为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以私怨为轻」。 义父当年,是不是也曾经这样绝望过?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那念头甩出脑海。 不。 他不能像张守规那样,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要…… 要怎样? 又能怎样? 义父不就是被自己设计逼走的么。 第343章 步步算计 康麓山退回席中时,腿还是软的。 他坐下,端起酒杯想喝,手抖得厉害,酒液洒了一半在袖口上。 他却顾不得擦拭,只低着头,盯着面前重新摆上的炙羊肉,一动不动。 耳边是重新响起的丝竹声,眼前是舞伎们翩跹的彩衣,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只觉满殿灯火都化作了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盯着他发抖的手,盯着他苍白的脸。 尤其是那一双。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对面席间,李子寿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官员谈笑风生。 那笑声温和,举止优雅,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康麓山知道,那双眼睛,一定正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落在他身上。 像猫看着被按住爪子的老鼠,像鹰盯着草丛里瑟瑟发抖的兔子。 康麓山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那酒入喉,辛辣如火,却浇不灭心里的寒。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 一股寒风裹着雪花涌入,吹得殿内烛火摇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严国忠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群人。 「圣人!」严国忠大步进殿,脸上堆满笑容,声音洪亮得满殿皆闻,「臣把那十六位武者带来了!」 他身后,那群人鱼贯而入。 十六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的虎背熊腰,面容粗犷。 有的精瘦干练,目光锐利。 也有的其貌不扬,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青衫文士,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神情淡漠,目光似睁非睁,仿佛这满殿的锦绣繁华,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身后,是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赤着胳膊,肌肉虬结,隆冬时节却只穿一件单薄的坎肩,露出的双臂上刺满青色的图腾。 再往后,是一个身形瘦小的老者,背微微驼着,走路悄无声息,像一只贴着墙根溜过的老猫。 十六人走到殿中,在御阶之下齐齐跪倒。 「草民等,叩见圣人!」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低沉,还有的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但不管怎样,总算是跪下了,磕头了,行礼了。 李昭靠在御座上,目光从这十六人身上扫过。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酒后的醺然。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嗯,看着倒都是练家子。」 他侧过身,揽住身旁严太真的纤腰,笑道:「爱妃你看,你兄长办事,还是有几分靠谱的。」 严太真抿唇一笑,眼波流转,望向跪在殿中的兄长。 严国忠正咧着嘴笑,满脸得意。只是仔细看时,能发现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火下微微反光。 「兄长辛苦。」严太真轻声说,声音温柔,目光却在那十六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尤其是那个青衫文士——那个传说中的「一品武者」。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这满殿的灯火丶满殿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李子寿再次起身。 他走到殿中,朝李昭深深一揖,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恭喜圣人,贺喜圣人,得此十六位高手,实乃大盛之福。」 李昭摆了摆手,笑道:「子寿啊,你方才弹劾康麓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康麓山坐在席中,脸上的肉抽了抽,终究没敢抬头。 李子寿却神色不变,依旧笑容温煦:「臣方才弹劾,是为国事, 此刻恭贺,也是为国事,国事不同,嘴脸自然不同,圣人明鉴。」 「行了行了,」李昭笑得愈发畅快,「你这张嘴,朕说不过你。说吧,又想出什么主意?」 李子寿道:「臣方才听圣人说,想见识见识这些高手的本事。臣斗胆,有一提议。」 「哦?说来听听。」 李子寿目光转向跪在殿中的十六人,最后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微微一凝,旋即移开,转向李昭身侧不远处站着的两个年轻人。 那是封长清和高仙之。 二人方才奉旨入殿,一直垂手立在御阶之下,等候圣命。 此刻见李子寿的目光扫过来,都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李子寿道:「圣人,臣方才举荐的封长清丶高仙之两位将军, 皆是三品大圆满的修为,年纪轻轻便已入三品,实乃天纵之才。」 他顿了顿,目光在十六人身上扫过:「而严将军招募的这十六位武者中,更有那位——」 他伸手指向跪在最前方的青衫文士:「孟先生,乃是一品武者。」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一品。 那是先天之下真正的高手,足以开宗立派,足以在一州之地称雄。这样的人物,竟也愿意应募入朝? 李昭的眼睛亮了。 「一品?」他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孟先生?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那青衫文士缓缓抬起头。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凸,眼窝略深,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惶恐,没有谄媚,也没有那些武者常见的桀骜。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御座上的天子,像看一个普通人。 「好。」 李昭点了点头,也不知是说这人好,还是说这气度好。 他转向李子寿。 「子寿,你方才说的提议,是什么?」 李子寿微微一笑,那笑容温煦如春风,却让跪在殿中的严国忠心里咯噔一下。 「臣斗胆,」李子寿道,「想请封丶高两位将军,与这十六位武者中的几位,切磋一番。」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子寿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一来,可让圣人与贵妃亲眼见识见识真正的高手过招,以助酒兴, 二来,也可让封丶高两位将军,从这些前辈身上学些东西,三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孟先生乃一品武者,封丶高两位将军虽是三品大圆满, 距离一品终究还是有偌大差距,若能得孟先生指点一二,胜过自己苦修三年。」 他说完,朝李昭深深一揖:「臣斗胆,请圣人圣裁。」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让封丶高二人与孟先生切磋? 这……这是什么意思? 封丶高二人是三品大圆满,孟先生是……是他号称的一品。 可问题是,他压根没见过孟先生真正出手。 万一这人是个骗子,万一他连三品都打不过—— 严国忠额角的汗珠更密了。他想开口阻拦,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子寿的提议听起来太合理了——让一品指点三品,这是天大的好事,他凭什么阻拦? 可他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指点,这分明是验货。 是当着圣人的面,把他招来的这些人,一个一个剥开来看! 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李昭却已经兴奋起来。他坐直身子,眼中闪着光,拍着扶手笑道:「好!子寿这提议好!朕正愁这酒喝得闷,想看点新鲜的!」 他看向跪在殿中的封长清和高仙之:「长清,仙之,你们俩,可愿与这几位前辈切磋切磋?」 封长清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轮廓刚硬,目光锐利如鹰,他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臣愿往。」 高仙之紧随其后。 他比封长清稍矮些,面容更柔和,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与寻常武人截然不同。 他也躬身行礼:「臣愿领教诸位前辈高招。」 「好!」李昭抚掌大笑,又看向那青衫文士,「孟先生,你呢?可愿指点指点这两个年轻人?」 那青衫文士依旧跪在那里,神色不变。 他微微抬头,目光在封长清和高仙之身上掠过,片刻后,淡淡道:「圣人相召,草民岂敢推辞。」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却清晰地在殿内回荡。 李昭更高兴了,转向严国忠:「国忠啊,你招来的这些人,朕很满意,待会儿切磋完了,朕重重赏你!」 严国忠脸上堆着笑,连声道谢,心里却像被一只手攥住,越攥越紧。 李子寿站在殿中,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朝李昭微微一揖,又朝严国忠拱了拱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坐下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严国忠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唇角微微一勾。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来人!」李昭兴致勃勃地吩咐,「把殿中这些矮几撤了,腾出地方来,朕要看真正的龙争虎斗!」 内侍们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搬动矮几丶酒案丶屏风。 那些原本坐在席中的官员们也纷纷起身,往两侧退去,有的站在角落里,有的挤在柱子后面,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片刻后,殿中空出一片数丈见方的空地。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烛火映照下,红得像一摊血。 李昭靠在御座上,搂着严太真,满脸期待。 李子寿端着酒杯,浅浅抿着,目光平静。 严国忠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僵得快要掉下来。 而封长清和高仙之,已经走到空地中央,并肩而立。 二人年纪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 封长清一身黑色劲装,腰悬长剑,站在那里如同一杆标枪,锋芒毕露。 高仙之一袭青衫,身无长物,负手而立,沉静如水,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封长清的目光扫过那十六人,最后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 「孟先生,」他的声音清朗,在殿内回荡,「晚辈斗胆,想先向先生请教。」 高仙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半步。 那青衫文士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寸骨骼都在斟酌。 可当他终于站直时,满殿的人忽然觉得,这个人仿佛变了。 方才那个清瘦丶淡漠丶毫不起眼的中年文士,此刻站在烛火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封长清的目光便是一凝。 他感觉到了。 那一步,迈得随意至极,却恰好踩在某种难以言喻的节奏上。 仿佛整个大殿的烛火,都随着那一幕微微跳动了一下。 高手。 似乎是真正的武道高手。 封长清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身旁的高仙之,依旧负手而立,目光却变得专注起来。 就在这时,李子寿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腔调,不疾不徐,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牵动着满殿的目光: 「封将军,高将军,孟先生乃一品高手,你们二人不过是三品,若是单打独斗,未免太不公平。」 他顿了顿,笑容温煦:「依臣之见,不若你们二人联手,向孟先生讨教几招。如此一来,既能让孟先生施展真正的手段,也不至于让两位将军输得太快。」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联手? 两个三品,联手对一品? 虽然理论上,三品与一品的差距,也没有想的那么夸张,一品对上两三个三品武者那还是很轻松的。 李昭的眼睛更亮了:「好!就这么办!长清,仙之,你们俩一起上,让朕看看,这一品高手,到底有多厉害!」 封长清与高仙之对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 但就在这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流转——是默契,是信任,是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忽然间确认了彼此是同一种人。 他们同时转身,朝御座上的李昭抱拳行礼。 「臣等,遵旨。」 声音一高一低,一刚一柔,却在殿内同时回荡,久久不散。 李昭抚掌大笑。 严太真靠在御座上,眼波流转,目光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李子寿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唯有严国忠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僵住。 第344章 一场闹剧 孟先生依然独立,一副宗师风采。 片刻后,高仙之率先抱拳打破僵局。 「孟前辈,请指教。」 话毕直接抬掌攻去。 那一掌推出的瞬间,掌风竟凝成实质,将脚下的波斯绒毯生生压出一道凹痕,直直向孟先生胸口印去。 贯阳掌法·开山破碑掌! 孟先生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抬手便接—— 「砰!」 双掌相交,一声闷响如擂鼓,震得满殿烛火齐齐一颤。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青衫文士孟先生,竟连退三步。 每一步踩在地砖上,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第三步堪堪稳住身形时,他的手臂微微发抖,脸色已是一片潮红。 「好!」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好,满殿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李昭抚掌大笑,严太真掩口轻呼,文武百官们个个伸长了脖子,兴奋得满面红光。 封长清站在一旁,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看得分明——那孟先生接下这一掌时,脚步虚浮,气息紊乱,哪里有半点一品高手应有的从容? 那退的三步,不是卸力,是真的被震退的。 高仙之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微微一顿,看了孟先生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只是一瞬,便被战意取代。 「前辈请接我第二掌。」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 这一掌比方才更快丶更猛,掌势未至,掌风已将孟先生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贯阳掌法·奔云破日掌! 孟先生脸色大变。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 那掌势太快,快得他连念头都来不及转。 他只能再抬掌,硬着头皮迎上去。 「轰!」 这一次的碰撞,比方才剧烈十倍! 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席卷开来,将附近的矮几掀翻,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菜肴溅得到处都是。 而孟先生,他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喷溅。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被那股恐怖的余劲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张摆满珍馐的矮几上。 「哗啦——」 矮几四分五裂,汤汁四溅,残羹冷炙沾了他满头满脸。 他倒在碎木与菜肴之间,抱着扭曲的手臂哀嚎不止,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那清冷淡漠的高人风范?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喝彩的官员们,一个个张大了嘴,瞪圆了眼,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李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靠在御座上,一只手还揽着严太真的腰,此刻那只手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倒在狼藉之中的孟先生身上,又慢慢移向严国忠,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严太真的脸色也白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绢帕,指节泛白,目光紧紧盯着兄长严国忠,眼底满是惊恐与不敢置信。 严国忠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惨白如纸的颜色,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这样? 他不是说是一品武者吗? 他不是要价两千两黄金吗? 怎么会连高仙之两掌都接不住,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回荡。 完了。 全完了。 高仙之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追击。他收回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倒在狼藉中的孟先生,眉头紧紧皱起。 片刻后,他转身,朝御座上的李昭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斗胆,一时收不住手,惊扰圣驾,请圣人治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藏着多少不解与疑惑。 堂堂一品高手,怎么可能如此不堪一击? 封长清也跪了下来:「臣亦有罪,未能及时劝阻高将军。」 李昭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严国忠身上。 「国忠,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严国忠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他的腿在发抖,抖得像筛糠,终于…… 「扑通」一声。 他跪了下去。 那跪下的声音很重,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圣……圣人……臣……臣……」 他说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被骗了?说那孟先生是个骗子? 可人是自己招来的,两千两黄金是自己亲手给的,那些「高手」名单是自己拍着胸脯向圣人保证过的。 现在出了事,一句「被骗了」就能交代过去吗? 说自己失察?说自己用人不当? 可那五万两黄金呢?那些钱去哪儿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真的完了。 殿内依旧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瑟瑟发抖的脊背上。 有的目光里带着幸灾乐祸,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李子寿站在人群中,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严国忠,唇角的笑意若有若无,像在看一出早已写好的戏。 就在这时,他迈步走了出来,朝御座上的李昭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恭敬:「圣人,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昭的目光终于从严国忠身上移开,落在李子寿脸上。 那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只是一瞬,便被疲惫替代: 「说。」 李子寿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圣人明鉴,臣近日偶然得到一本帐册,上面记载的,是严将军这两个月来,为圣人招募武者所用银两的明细。」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跪在地上的严国忠浑身一震: 「圣人当初拨给严将军的内帑银两,共计五万两黄金,专款专用,招募天下武者。」 「而臣手中这本帐册所载——」 他翻开册页,念道: 「正月十六,付孟姓武者定金,黄金一千两, 二月初三,付孟姓武者尾款,黄金一千两, 二月初七,付张姓武者安家费,黄金三百两,二月十一,付李姓武者车马费,黄金二百两……」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一条一条念出来。 每念一条,严国忠的身体就抖一下。 每念一条,李昭的脸色就沉一分。 念到最后,李子寿合上帐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御座上的天子: 「圣人,臣粗略估算,严将军这两个月实际支付给那十六位武者的银两,总计不足三千两黄金。」 「而圣人拨给他的五万两黄金——」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刀,轻轻刺进严国忠的心口: 「余下的四万七千两黄金,不知去向。」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沉重,更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昭坐在御座上,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那只手的指节,正一点一点泛白。 他的脸色铁青,青得像腊月的寒冰,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阴沉。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严国忠,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看着那个曾经让他觉得「忠心耿耿」的外戚。 四万七千两黄金。 那是他内帑的钱。 是他修道炼丹的钱,是他修建花萼楼剩下的钱,是他赏赐太真丶赏赐严家的钱。 现在,被严国忠贪了。 当着满殿文武百官的面,被李子寿一五一十地抖落出来。 严太真坐在副座上,脸色惨白如纸。她想开口求情,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兄长冤枉?可帐册在那里,数字在那里,证据确凿。 说她不知情?可她与兄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兄长出事,她能脱得了干系?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康麓山坐在席中,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听。 四万七千两黄金招募武者。 而那价值千金的一品高手,连只有三品修为的高仙之两掌都接不住。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庆幸,还是后怕? 方才李子寿弹劾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完了。 可现在看严国忠的下场…… 又有那么一丝幸灾乐祸。 而严国忠这个草包,只会靠妹妹上位的商贾,贪了圣人的钱,丢了圣人的脸,坏了圣人的事。 他没有用了。 封长清和高仙之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在圣人面前展示了实力,也戳穿了那所谓「一品高手」的谎言。 剩下的,是圣人的家务事,与他们无关。 李子寿依旧站在那里,手中捧着那本帐册,脸上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严国忠瑟瑟发抖的脊背上,又慢慢移向副座上脸色惨白的严太真,最后落回御座上的李昭脸上。 那目光里,有淡淡的嘲讽,也有深深的算计。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昭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严国忠。」 严国忠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上,不敢抬起。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臣……臣在……」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严国忠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帐册是假的? 可那是李子寿拿出来的,李子寿既然敢当众拿出来,就一定不会是假的。 说自己不知情?可钱是他花的,人是他的招的,帐是他做的,他能不知情? 说……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混着冷汗,一滴一滴落在那冰凉的金砖上。 「臣……臣有罪……」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臣……贪墨圣恩……辜负圣意……臣……罪该万死……」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趴在那里,瑟瑟发抖,像一条丧家之犬。 李昭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在他面前笑容满面丶阿谀奉承的外戚,看着这个让他觉得「忠心耿耿」的商贾,看着这个贪了他四万七千两黄金的「能臣」。 良久。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那一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却让跪在地上的严国忠浑身一僵。 也让副座上的严太真,脸色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第345章 讨伐呼罗珊 严国忠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凉得像腊月的雪。 他的额头抵在金砖上,那地砖冰凉刺骨,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我死定了。 四万七千两黄金。 他贪了多少?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些白花花的银钱从手指缝里流走,换来的是田庄丶宅邸丶美妾,是那些曾经只在梦里见过的荣华富贵。 现在,要拿命还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发颤。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然后,他听见了李昭的声音。 「国忠。」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炸得严国忠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几乎要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喊「饶命」,却发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你有负朕所托。」 严国忠闭上眼睛,等待着那句话——「推出去斩了」。 然而,李昭顿了一下,语气竟缓和了几分:「然其情可原,也是受人蒙蔽。」 什么? 严国忠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瞪大眼睛望着御座上的天子,像望着一尊救苦救难的菩萨。 李昭靠在御座上,一只手揽着严太真的腰,脸上那点阴沉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惯了风浪的疲惫与慵懒。 一旁冯神威看了严国忠一眼,淡淡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谢恩?」 严国忠这才反应过来。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磕得额角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臣叩谢圣恩!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臣——臣——」 他说不下去,只是趴在那里,浑身颤抖,泪水糊了满脸。 李昭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行了,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严国忠正要爬起来,李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却带上了一丝冷意: 「不过——」 严国忠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李昭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审视,几分失望,还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办事让朕失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微微向前倾身:「国忠,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严国忠趴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转着。 怎么罚? 打板子?抄家?削职?流放? 他不敢猜,也不敢想。只知道圣人既然留了他性命,那这条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圣人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圣人要他往东,他绝不能往西。 他重重叩下头去,声音沙哑而坚定:「臣任凭圣人处置!臣绝无二话!」 李昭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侧过头,看向站在殿中的李子寿。 「右相。」 李子寿应声上前,一袭紫袍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腔调:「臣在。」 李昭道:「你说,朕该怎么罚他?」 李子寿直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他的目光在跪着的严国忠身上掠过,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丶至今尚未归位的封长清和高仙之,最后落回李昭脸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圣人既然问臣,」他不疾不徐地开口,「臣倒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子寿微微一笑,那笑容温煦如春风,却让跪在地上的严国忠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圣人方才听臣提起过,西南边陲有一国,名曰呼罗珊。」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国地处南洋丝绸之路要冲, 近年屡有马匪越境,劫掠我大盛和友邦商队,杀伤人命,抢走货物, 当地官府数次交涉,呼罗珊国却百般推诿,迟迟不予处置。」 「臣以为,」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此等弹丸小国,竟敢藐视天朝威仪, 若不予以惩戒,日后恐有更多宵小效仿,届时商路断绝,边患丛生,悔之晚矣。」 李昭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李子寿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严国忠:「严将军虽在招募武者一事上有负圣恩, 然其忠心可表,且为贵妃嫡亲兄长,乃是圣人的自家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朗: 「臣斗胆,请圣人命严将军领兵一支,前往西南,征讨呼罗珊, 以严将军之忠心,以朝廷之威仪,定能克敌制胜,扬我国威,也可将功补过,以谢天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严国忠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领兵?征讨呼罗珊? 他?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做生意,算帐,讨好圣人。 让他领兵打仗? 他连刀都没摸过几回! 可他能说什么? 圣人刚刚饶了他的命,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敢说不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李子寿仿佛没有看见他的反应,继续道:「臣还有一请。」 李昭挑了挑眉:「说。」 李子寿看向站在一旁的封长清和高仙之:「封将军丶高将军,皆是三品大圆满的修为,武艺高强,智勇双全, 若能让他们二人随严将军一同前往,一则可为严将军臂助,二则也可让他们历练历练,积累军功,日后也好为朝廷分忧。」 他说完,朝李昭深深一揖:「臣愚见,请圣人圣裁。」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天子身上。 严国忠跪在地上,一颗心跳得飞快。 他听出来了——李子寿这是要把他踢出京城,踢到那个什么呼罗珊去。 还让封长清和高仙之跟着,说是「臂助」,可那不也是看着他的? 可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说。 李昭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在严国忠心上,敲得他浑身发紧。 良久。 李昭点了点头。 「右相这个提议,倒是不错。」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严国忠,语气淡淡的:「国忠,朕问你,你愿意去么?」 严国忠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天子。那张脸依旧是那副疲惫慵懒的模样,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期待。 只是那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愿意? 他当然不愿意! 可他敢说不愿意吗? 严国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 他重重叩下头去。 「臣——愿意!」 那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他的额头抵在金砖上,不敢抬起,也不敢看任何人。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李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好,既然你愿意,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李子寿:「子寿,拟旨。着严国忠为西南招讨使,封长清丶高仙之为副使, 即日整军,择日启程,征讨呼罗珊,所需兵马粮饷,由兵部丶户部从速调拨。」 李子寿躬身行礼:「臣遵旨。」 他直起身,目光在严国忠身上掠过,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封长清和高仙之也上前一步,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声音一刚一柔,在殿内回荡。 严国忠依旧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金砖,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覆回荡—— 呼罗珊。 那是什么地方?在哪儿?有多远?有多少兵马?能打得过吗?能活着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国忠。」 李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起来吧,别跪着了。朕等着你凯旋归来,为朕再立新功。」 严国忠这才爬起来。 他的腿发软,膝盖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云端。 有内侍连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不敢,他不能在圣人面前露出半点软弱。 严国忠踉跄着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时,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压惊,手却在抖,酒液洒了一半在袖口上。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副座上的严太真。 严太真正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一切。 严国忠低下头,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辛辣,辣得他眼眶发酸。 李昭靠在御座上,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他端起酒杯,对满殿的文武百官道: 「诸卿,方才的小插曲,扰了诸卿的酒兴, 来,朕与诸卿再饮一杯,为西南将士壮行, 为封丶高二位将军壮行,也为朕的国忠,壮行!」 群臣纷纷举杯,山呼「圣人万年」,欢声笑语再次响起。 丝竹声也重新奏起,舞伎们再次入殿,彩衣飘飘,舞步翩跹。 一切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弹劾丶那场让人窒息的审判,从未发生过。 康麓山坐在席中,低着头,望着杯中残酒。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却笑不出来。 严国忠的下场,他看得清清楚楚。 被踢到西南那个鬼地方,带着两个「帮手」,去打一场不知能不能打赢的仗。赢了,是将功补过;输了——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有什么资格笑? 他自己脖子上,也套着两条锁链呢。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入喉,辛辣如火,却浇不灭心里的寒。 封长清和高仙之已经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并肩而立。 二人依旧年轻,依旧挺拔,依旧锋芒毕露。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满殿的觥筹交错,望着舞伎们翩跹的舞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 今晚过后,他们的名字,会在朝堂上被人记住。 今晚过后,他们将踏上西南的战场,去面对那些从未见过的敌人,去经历那些从未经历过的生死。 而这一切的开始,都源于那个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右相——李子寿。 李子寿坐在席中,与身旁的官员谈笑风生。 他的笑容温煦,举止从容,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宴会上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掠过御座上的天子,掠过副座上的贵妃,掠过跪在角落里的严国忠,掠过并肩而立的封长清和高仙之。 那目光里,有淡淡的得意,有深深的算计,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懂的疲惫。 花萼楼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细细密密,将整座长安城覆上一层银白。 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依旧亮着,金莲花依旧在风雪中缓缓转动。 那金色的光芒穿透雪幕,洒落在朱雀大街的积雪上,洒落在远处坊间的屋檐上,也洒落在那些蜷缩在墙角丶瑟瑟发抖的饥民身上。 楼内,灯火辉煌,欢声笑语。 楼外,风雪漫天,万家灯火。 没有人知道,今夜这场宴会上发生的这一切,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风浪。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踢到西南的严国忠,会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经历怎样的生死。 也没有人知道,那两个年轻的将军,会在未来的战场上,写下怎样的传奇。 他们只知道,今夜,是腊八。 今夜,花萼楼的灯火,格外璀璨。 李昭靠在御座上,揽着严太真的腰,望着满殿的歌舞升平,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喉甘醇,暖意融融。 他忽然想起方才李子寿说的那个名字——呼罗珊。 那是什么地方? 他记不清了。 管他呢。 反正有严国忠去,有封长清和高仙之跟着,总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他这样想着,又饮了一杯。 窗外,雪还在下。 远方,那片名为「呼罗珊」的土地上,暗流正在涌动。 只是此刻,这座九丈九尺的琼楼玉宇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 丝竹声悠扬婉转,舞伎们彩衣翩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昭靠在御座上,揽着严太真,望着满殿的歌舞升平,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举起酒杯,声音在殿内回荡: 「诸卿,再饮一杯!」 「圣人万年——」 欢呼声震彻花萼楼,淹没在又一波绚烂绽放的烟花声中。 盛世欢歌,依旧继续。 第346章 锋芒太露 长安城在腊月的晨霭中渐渐苏醒。 花萼楼的灯火已经熄了,那朵巨大的金莲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失了光彩,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一朵盛放了一夜的花,终于倦了。 李子寿的马车辘辘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面容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轻轻叩着某扇门。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脑海中却还在转着。 封长清,高仙之,此二人入了河东,康麓山那点心思便翻不起大浪了。 严国忠去了西南,贵妃那边短期内也闹不出什么。 圣人今夜虽有不悦,但那不悦更多是对着严国忠的,对他李子寿—— 李子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圣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记得很清楚。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吹就散的烟,却偏偏在李昭揽着严太真大笑的时候,越过贵妃的肩头,落在他身上。 只一瞬,便移开了。 一瞬。 足够了。 李子寿睁开眼,望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 积雪覆盖的屋檐,早起扫雪的坊丁,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货郎,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百姓。 太平景象。 他轻轻叹了口气。 马车忽然停了。 「老爷,」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前面有人拦路。」 李子寿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个时辰,这条路上,谁拦他的车? 他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晨雾中,一个身影立在当街。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头发已经花白,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背微微佝偻,像一个早起散步的寻常老者。 但李子寿认得他。 他放下车帘,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腊月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子寿拢了拢身上的紫貂大氅,踩着积雪,向那人走去。 「曹公。」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那人抬起头。 是一张清癯的脸,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仔细看时,能发现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东西,深得看不见底。 前右相,曹辟。 「子寿。」 曹辟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他的声音沙哑,像锈蚀多年的铁器第一次被重新敲响。 「别来无恙啊。」 李子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 数年不见,曹辟老了太多。 当年的意气风发丶挥斥方遒,如今只剩下一具清瘦的躯壳。 但那双眼睛还在——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曾经让满朝文武都看不透的眼睛。 「曹公何时回的京?」李子寿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昨日。」曹辟拢了拢袖中双手,「本想找个合适的时候登门拜访, 恰巧昨夜在花萼楼外远远看了子寿一眼,便想着,不如就在这里等。」 「等了一夜?」 「一夜而已。」曹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沧桑,「河东三年,什么苦没吃过?等一夜算什么。」 李子寿沉默了片刻,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前方有间茶肆,尚未开门,但曹公若是不嫌,我可以让人叫开。」 「不必了。」曹辟摇了摇头,「几句话的事,说完就走。」 李子寿看着他,没有说话。 曹辟也看着他。 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带着腊月清晨特有的湿润与寒意。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子寿,」曹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昨夜的花萼楼,我了解一些,虽未能入内,却看得分明。」 李子寿没有接话。 曹辟继续道:「封长清丶高仙之丶严国忠,一招一式,环环相扣,子寿的手段,比以前更老辣了。」 「曹公过奖。」 「不是过奖。」曹辟摇了摇头,「是担心。 李子寿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面前这个清瘦的老人。 「曹公担心什么?」 曹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积雪。 那雪是昨夜落的,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 他抬起脚,轻轻碾了碾,看着那雪化成泥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李子寿。 那目光里,有惋惜,有无奈,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子寿,你锋芒太露了。」 李子寿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封长清丶高仙之入河东,严国忠征西南,康麓山被你当众敲打,一箭三雕,好手段。」 曹辟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你想过没有,圣人坐在那御座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在想什么?」 李子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曹辟看见那个细微的动作,叹了口气:「你以为圣人看不出?你以为他只会搂着贵妃喝酒看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李昭在位三十年,经历了多少风浪? 废过太子,杀过权臣,斗过藩镇……他什么没见过? 什么没经历过?他现在是老了,倦了,不想折腾了,可这不代表他瞎了丶聋了丶傻了。」 「你弹劾康麓山,他不追究,是因为康麓山确实有把柄在你手里,是因为他不想为这点事与你翻脸, 可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绝不是子寿忠心可嘉,而是——」 曹辟看着李子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右相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晨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 李子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白,他没有去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曹辟继续说:「你逼严国忠去西南,他不罚你,是因为严国忠确实贪了银子,是因为他不想为这个没用的国舅与你翻脸, 可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也绝不是子寿为国除害,而是——」 「李子寿连朕身边的人,都敢动了。」 「还有封长清丶高仙之,」曹辟的声音越来越沉,「你把他们安插进河东,康麓山不敢反抗,圣人准了你的奏, 可你以为圣人不知道那是你的人?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你在往藩镇里掺沙子?」 「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还是准了。」 「为什么?」 曹辟不等李子寿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河东确实需要人,因为封长清和高仙之确实是人才,因为他暂时还用得着你。」 「可是子寿啊,」曹辟的目光紧紧盯着李子寿的眼睛,「暂时这两个字,最是要命。」 「今日用你,明日便可用别人,今日倚仗你,明日便可防备你,今日容你伸手,明日便可斩你的手。」 「君心难测。」 这四个字落在清晨的寂静里,久久不散。 李子寿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深邃。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曹公的意思,我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辟那张清瘦的脸上:「可曹公有没有想过,如您这般明哲保身,最后不还是被贬了么?」 曹辟的身子微微一僵。 李子寿继续道:「当年您在相位时,不争不抢,不党不私,事事顺着圣人的意思,从不越雷池一步, 可结果呢?您直接被太子请示去往河东当了一个小小书吏。」 「您什么都没做。」 「您什么都没做错。」 「可您还是被贬了啊。」 李子寿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着曹辟的心:「曹公,您告诉过我,伴君如伴虎, 可我想问您一句,您入朝为官这么多年,那么小心,那么谨慎,那么明哲保身,那只虎可曾对您手下留情?」 曹辟没有说话。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李子寿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奇异的丶近乎怜悯的东西: 「所以曹公,我现在做的这些,不是为了争,也不是为了抢。」 「您当年什么都听圣人的,什么都顺着圣人的, 可您还是因为太子一句话被贬了,那我为什么还要像您一样?」 「封长清丶高仙之入河东,康麓山不敢反,也不敢投河西,河东稳了,圣人省心了, 严国忠去西南,呼罗珊那边的事有人去办了,圣人不用操心了,我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朝廷?哪一件不是为了圣人?」 「至于圣人心里怎么想——」 李子寿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想他的,我做我的。」 「他能容我,我便继续做,他不能容我——」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已经在清晨的寒风里飘散了。 曹辟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岭南三年的风霜,苦得像这一生走过的所有路。 「子寿,」他轻轻摇了摇头,「你说得对,我当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错,可还是被贬了,你说的都对。」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可是子寿,你和我,不一样。」 李子寿挑了挑眉:「哪里不一样?」 「你太锋利了。」曹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锋利到会让握刀的人害怕。」 「我当年是块石头,圣人不喜欢,踢开就是了,踢开了,也就踢开了,不会伤到手。」 「可你是一把刀。」 「一把太锋利的刀。」 「圣人现在握着你,觉得很顺手,想砍谁就砍谁, 可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连他自己都握不住了。」 「到那一天——」 曹辟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子寿,那目光里有悲悯,有惋惜,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奈。 李子寿也看着他。 良久。 「曹公,」李子寿开口了,声音平静如初,「多谢您今日这番话。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微微侧身,望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可是,严国忠也好,康麓山也罢,他们联手?曹公觉得,他们配么?」 曹辟没有说话。 李子寿转过头,重新看向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说不尽的自负,也有说不尽的疲惫: 「严国忠,一个商贾出身的外戚,贪生怕死,庸碌无能, 让他去西南,不过是栽培封丶高二人,毕竟升任一方大员,身上没有军功无法让人信服,我是在给大盛提拔人才。」 「康麓山,一条被拴住脖子的狗,根本就翻不起大浪, 他恨我?当然恨,可他敢动么?不敢,他只能忍着,忍到死。」 「这两个人联手?曹公,您太看得起他们了。」 曹辟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子寿打断了:「至于圣人——」 李子寿的声音微微一沉,目光望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宫城:「我知道他忌惮我,我知道他昨夜看我的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可那又怎样?」 「他需要我。」 「河东需要人,西南需要人,朝堂上下需要人, 他能用谁?王希烈?那个老顽固只会反对,不会做事, 康麓山?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能做什么?严国忠?一个骗子而已。」 「他只有我。」 「只有我能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好。只有我能让这烂摊子继续撑下去。」 「所以,他忌惮我,却离不开我。」 李子寿转过头,看向曹辟,那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曹公,这就够了。」 「够了。」 晨风吹过,带起一阵雪沫,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曹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他终于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这清晨的寂静里。 他转身,慢慢向远处走去。 佝偻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在巷口。 李子寿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回府。」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车重新启动,辘辘驶过积雪的街道,向李子寿的府邸驶去。 车帘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露出一角。 李子寿坐在车里,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但那手指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马车驶远了。 远处的巷口,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望了很久很久。 第347章 朕要放权 长安城的雪停了。 卯时二刻,天已微微放亮。 圣驾从花萼楼返回皇宫时,整座城池已沉入最深的夜色。 金吾卫的甲士举着火把开道,火光照在积雪上,映出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御辇在宫门前停下时,李昭掀开帷幔,望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皇城。 宫墙巍峨,檐角积雪,月光下一切都显得冰冷而遥远。 「圣人?」冯神威小心翼翼地上前,「可要传肩舆?」 「不必。」 李昭摆了摆手,自己走下御辇。 他踩在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严太真已经被宫人们簇拥着回了寝殿,此刻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冯神威和几个远远跟在后面的内侍。 走在通往御书房的甬道上,冯神威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很快,御书房到了。 李昭推门而入,没有让任何人跟随。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忽然觉得一阵厌倦。 这些奏章,他看了三十年。 弹劾的,请安的,报喜的,报忧的。 这个说边关缺粮,那个说某地遭灾,这个说某某贪墨,那个说某某忠心。 看来看去,不过就那么回事。 他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是户部的摺子,说今年税赋入库比去年少了三百七十万两,请旨着各地严加催征。 三百七十万两。 花萼楼修了多少钱? 严国忠贪了多少钱? 「呵呵。」 他忽然笑了一声。 一股莫明荒唐涌上心头。 把奏章合上,推到一边,又翻开第二本。 是剑南道的摺子,说西南边境近日有马匪出没,疑似与呼罗珊国有关,请示是否增兵。 呼罗珊。 这个名字,今夜他听了两遍。 他把奏章也合上,推到一边。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他一连翻了十几本,每一本都是请旨。 请朝廷拨钱,请朝廷调兵,请朝廷定夺,请朝廷裁决。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永远还不完债的欠债人。 所有人都在伸手,向他要钱,要粮,要人,要主意。 可他呢? 他能向谁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又浮现出今夜花萼楼的一幕幕——李子寿弹劾康麓山时的从容,封长清和高仙之展露身手时的锋芒,严国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还有太真那张惨白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坐直身子。 「冯神威。」 门被轻轻推开,冯神威躬身而入:「圣人有何吩咐?」 「去,传京王入宫。」 冯神威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李昭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遵旨。」 他退出御书房,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李昭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亮。 「呵呵……」 李昭又笑了一声。 今夜曹辟拦李子寿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曹辟回了京,他没有去见任何人,却偏偏在清晨的雪地里等了李子寿一夜。 这安分了几年的人,一回来就去找李子寿,对他说了些什么? 他没有询问。 不问,才能看见更多。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冯神威的声音:「圣人,京王殿下到了。」 「让他进来。」 不多时,李朔进入房间。 他走到御案前三步处,跪下,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声音不高不低,恭谨而平静。 李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 李朔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额角微微触着地砖,不抬,也不动,像一尊塑像。 良久,李昭开口了。 「起来吧,赐座。」 内侍连忙搬来绣墩。李朔起身,在绣墩上坐了,只坐了一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李昭看着他那副端正的样子,忽然笑了。 「朔儿,你今年多大了?」 「回父皇,儿臣虚岁二十三。」 「二十三。」 李昭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什么 李朔不敢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 李昭继续道:「朕记得二十三岁那年还是太子,朝堂上那些老臣,看朕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朕那时候年轻,不服气,非要跟他们斗,斗了三十几年——」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李朔依旧低着头,没有接话。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李昭靠在椅背上,望着这个过分安静的儿子,忽然问了一句:「朔儿,你觉得,今夜花萼楼上的事,如何?」 李朔的身子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平静。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父亲,目光恭谨而温和: 「父皇问的是哪一件?」 「所有。」李昭看着他,「李子寿弹劾康麓山,封长清和高仙之出手,严国忠贪墨被揭穿,发配西南,你觉得如何?」 李朔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恭谨而平静: 「儿臣愚钝,不敢妄议朝政,父皇圣明,自有圣断,儿臣只愿父皇龙体安康,大盛江山永固。」 李昭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朔儿,」他轻轻摇了摇头,「你太小心了。」 李朔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 李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行了,朕也不为难你, 朕问你,是想听你说真话,不是想听你说这些套话。」 李朔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李昭脸上,那目光依旧恭谨,却多了一丝认真: 「父皇真想听儿臣说?」 「想听。」 李朔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沉稳,与方才那副小心恭谨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子寿今夜所为,一箭三雕。敲打康麓山,是为控制河东, 清算严国忠,是为削弱外戚,安插封丶高二将,是为在军中布局, 此人手段老辣,算无遗策,确是我大盛三十年来罕见的能臣。」 李昭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李朔继续道:「然其锋芒太露,今日圣人能用他,是因为朝中无人,可若他日朝中有人了,圣人还愿用他么?」 这话说得大胆至极。 李昭却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继续说。」 李朔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沉稳:「儿臣愚见,李子寿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依然这么做,是因为,他赌圣人离不开他。」 「赌朕离不开他?」 「是。」李朔点头,「河东需人镇抚,西南需人收拾,朝堂上下需人运转,李子寿自认为是那个不可替代的人, 所以他敢伸手,敢布局,敢在圣人眼皮底下做这些事, 因为他笃定,圣人离了他,这些事就没人能办。」 李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李朔心上,李朔却没有停。 他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儿臣以为,李子寿错了。」 「错在何处?」 「他错在,他以为圣人离不开他,却忘了圣人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离不开的人。」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那安静比方才更沉,更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昭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李朔,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审视。 像在看一件自己从未真正注意过的东西。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朔儿,」他轻轻摇了摇头,「你这些年,装得很好……」 李朔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朕累了。」 这句话,让李朔猛地抬起头。 「朕登基三十年,批了三十年的奏章,听了三十年的朝议,斗了三十年的人,朕斗过权臣,斗过藩镇,斗过外敌,斗过儿子,朕斗了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李朔。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和那双疲惫的眼睛。 「朔儿,朕真的累了。」 李朔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跪下。 「父皇正值壮年,万不可说这等话。儿臣,儿臣惶恐。」 李昭低头看着他。 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肩背挺直,额头触地,姿态恭谨得像一个最本分的皇子。 可他方才说的那些话,证明他一点都不本分。 李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起来吧。」 李朔没有动。 李昭叹了口气,亲自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父子俩相对而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里。 「朔儿,」李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神色,「朕打算,等来年朕六十大寿过后,就搬到骊山温泉宫去住。」 李朔的瞳孔微微一缩。 「父皇……」 「听朕说完。」李昭抬手止住他,「朕搬去骊山,朝堂的事,朕就不管了,右相李子寿,协理政务,你负责监国。」 最后两个字落下,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李朔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回荡。 监国。 父皇让他监国。 让他和李子寿一起,协理朝政。 这…… 他猛地回过神,膝盖一软,再次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不敢!儿臣何德何能,怎敢觊觎皇位,就算父皇有意隐更,太子皇兄才是合适人选呐。」 一提起太子李臻,李昭神色微微一变,猛地看向李朔。 他能确定,这个儿子的野心比自己想的还要大。 李昭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不敢?」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方才你与朕说那些话的时候,朕怎么没看出你不敢?」 「还有此事与太子又何干?」 李朔愣住了。 李昭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惊惶,有疑惑,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丶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朔儿,」李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么?」 李朔摇了摇头。 李昭道:「因为今夜花萼楼上,所有人都伸着手向朕要东西, 康麓山要活命,严国忠要保命,李子寿要权力,太真要庇护她兄长,只有你。」 他顿了顿。 「只有你,什么都没做错,什么都没要。」 李朔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昭站起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朕当了三十年天子,见过太多人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朔没有回答。 李昭替他回答了:「意味着,给你什么,你都不会嫌少,不给你什么,你也不会怨,意味着,你不会像太子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朕的位子。」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你可能是朕这三十年来,唯一一个,不会让朕失望的人。」 李朔跪在那里,浑身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监国。 这两个字诱惑太大,几乎快丧失理智。 可是,自己有能力监国,镇服朝堂那群官员么? 尤其右相一党,更是如日中天。 他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李昭看着他,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怕李子寿?」 李朔抬起头,望着父亲。 那目光里有犹豫,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谨慎,是计算,还是一个皇子应有的本能? 李昭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 「怕就对了。」他走回御案后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不怕,你怎么斗得过他?」 李朔跪在地上,望着御座上的父亲。 那张脸依旧是那副疲惫慵懒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光芒,他从未见过。 李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月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朕累了,真的累了。」 「等来年,朕六十大寿过完,就带着太真,搬到骊山去住,不想再操劳了。」 「至于这朝堂——」 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朔: 「就交给你们折腾去吧。」 李朔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念头在疯狂转动—— 监国。 李子寿。 协理朝政。 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累了,想退? 还是…… 还是在试探? 他抬起头,想从父亲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那张脸,已经恢复了那副疲惫慵懒的模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昭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天都亮了,一晚上没睡,也去歇息下吧。」 李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重重叩下头去:「儿臣告退。」 他站起身,向后退了三步,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他一走,李昭看他背影的眼神,阴鸷的能滴出水来。 第348章 联合 腊八节的夜,长安城的雪不知何时又密了几分。 另一边,康麓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花萼楼回到行辕的。 直到迈进行辕的大门,直到亲兵替他解下那身被冷汗浸透的官袍,直到他独自一人坐在炭盆前,盯着那跳动的火苗—— 他才终于开始发抖,感觉自己还活着。 康麓山猛地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该死……」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李子寿……你这个……」 他想骂,却不知道该骂什么。 想恨,却发现恨意太浅,根本压不住心底那股恐惧。 何况当初也是李子寿提拔的自己。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浇得他透心凉。 浇得他即使坐在炭盆前,也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他就那样坐着,盯着火苗,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康麓山猛地回过神,正要喝问,门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裹着风雪闯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手足无措的亲兵。 「康节度!」 那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 康麓山愣住了。 严国忠。 那个一个时辰前还在花萼楼上跪着发抖的国舅爷,此刻站在他面前,披头散发,官袍皱成一团,脸上还挂着没擦乾净的泪痕。 「你——」 康麓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国忠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康节度,救我!」 康麓山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也在抖,抖得比他还厉害。 他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个国舅爷,圣人的小舅子,贵妃的亲哥哥,深更半夜跑到他这个刚刚被弹劾过的节度使行辕里,喊救命? 「严将军,」他挣开那只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您这是做什么?」 严国忠被他挣开,愣了一下,随即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完了……完了……」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闷在手掌里,听不真切,「我要死了……我要死在那鬼地方了……」 康麓山看着他。 这个一个时辰前还在花萼楼上满脸堆笑丶趾高气扬的国舅爷,此刻蜷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严国忠,比他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心底那股恐惧,竟莫名其妙地淡了几分。 人就是这样奇怪。 看见比自己更惨的人,自己那点委屈,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康麓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几案前,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他把一杯推到严国忠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严将军,」他的声音平稳了些,虽然还有些发颤,但至少能听出是人话了,「您先把话说清楚,什么鬼地方?什么要死了?」 严国忠放下手,露出一张泪痕纵横的脸。 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滑稽——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哭得像死了爹娘一样令人晦气。 「呼罗珊!」他的声音又尖又急,「李子寿那个王八蛋,要把我弄到呼罗珊去了, 那是什么地方?西南边陲,蛮荒之地,离天都几万里, 让我领兵去打仗,我这辈子连刀都没摸过几回,懂个屁的行军打仗啊!」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还有封长清和高仙之那两个小子,你看出来了吧,就是李子寿安插的人, 让他们跟着我,那是帮忙吗?那是看着我,那是等我出了岔子好回去报信。」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康麓山,眼睛里满是血丝:「康节度,你也是被李子寿害过的人,你明白我,你得帮我!」 康麓山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帮? 他怎么帮? 他自己都被李子寿套上两条锁链,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能帮谁? 他指了指椅子:「严将军,先坐下,别转了,转得我眼晕。」 严国忠愣了一下,又坐回去,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攥得指节泛白。 康麓山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里。 他看着杯中那微微晃动的茶汤,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呼罗珊那地方我听说过。」 严国忠猛地抬头:「你知道?」 「嗯。」康麓山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茶杯上,「前几年我在河东放马,有商队从那边回来,听他们聊过几句。」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地方不大,国中不过二三百万人, 兵倒是有些,但都是马匪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没有正经军伍,打仗靠的是骑马射箭,一窝蜂上,一窝蜂跑, 至于和大乾有关系那是无中生有的事,你也不必多想。」 严国忠的眼睛亮了:「那,那不难打?」 「难不难打,得看谁打。」康麓山终于抬起头,看着严国忠,「要是让封长清和高仙之那两人带着兵去打,我看不难。」 严国忠脸上的喜色刚浮现,又僵住了。 「可那是他们打,不是我打啊,我才是正使,出了岔子,圣人第一个要问的是我的罪!」 康麓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严将军,我问您一句话。」 「康节度请说!」 「您是正使,对吧?」 「对啊!」 「那您到了那边,需要亲自冲锋陷阵吗?」 严国忠愣住了。 康麓山继续道:「您需要亲自排兵布阵吗? 需要亲自带队杀敌吗?需要亲自去跟那些马匪头子谈判吗?」 严国忠张了张嘴,没说话。 康麓山把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严国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您什么都不用做。」 「啊?」 「您只需要坐在大帐里,等着封长清和高仙之把战报送来,他们打赢了,功劳簿上第一个名字是您严国忠, 他们打输了,背锅的是他们自己,谁让他们是副使呢?您是正使,您在后方坐镇,您有什么错?」 严国忠的眼睛越睁越大。 康麓山继续道:「封长清和高仙之,再厉害,也只是三品修为, 三品能打,能杀,能冲锋陷阵,但他们能指挥几万人马吗? 能调度粮草辎重吗?能处理地方官吏丶安抚当地土司吗?」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些,都得靠您,您是正使,您是圣人亲封的西南招讨使, 您要是不开口,他们连一匹马都调不动,您要是拖着不批, 他们连一口粮都领不着,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严国忠愣在那里,半晌没动。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康兄!」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康麓山的手,抓得紧紧的,「您这话当真?」 康麓山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开。他只是看着严国忠那张忽然间容光焕发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自然是当真的,行军打仗,靠的不是一个人能打,靠的是粮草,是辎重,是兵马调度,是后方稳固, 这些,您手里都攥着,那两个小子再能打,也得看您的脸色吃饭。」 严国忠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不是吓得发抖。 是兴奋。 「那我……那我就不用死了?」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惊喜。 康麓山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国舅爷,酒囊饭袋一个,连自己要表达暗中给封丶高二人使绊子意思都听不懂。 这种货色若是未来当了宰相,大盛怕是离亡国也不远了。 「严将军,」他轻轻挣开严国忠的手,语气平和,「您不但不用死,您还能立功,呼罗珊那地方,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真能打下来,那就是实打实的军功, 封长清和高仙之冲锋陷阵,您在后方运筹帷幄,等回了京,圣人问起来,您就说,是您坐镇指挥,是您调度有方,那两个小子,敢说半个不字?」 严国忠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越来越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对对对!康兄说得对!我坐镇后方,他们冲锋陷阵! 赢了是我的功劳,输了是他们的问题,我怎么早没想到?」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康麓山,满脸感激: 「康节度,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康麓山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 「严将军客气了,咱们都是被右相算计过的人,互相帮扶,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口,严国忠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右相……」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那个王八蛋,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好看!」 康麓山没有说话,脑海里想起方才花萼楼上的那一幕。 李子寿站在殿中,一袭紫袍,笑容温煦,轻飘飘地抛出那几个名字:封长清,高仙之。 那两个人,现在一个是房州兵马使,一个是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 就在他康麓山的眼皮底下,就在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上。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兴奋的严国忠,忽然想笑。 这位国舅爷以为知道了「坐镇后方」的诀窍,就能高枕无忧了。 康麓山收回思绪,站起身,走到严国忠面前。 「严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呼罗珊的事,您心里有数了,我就不多说了,可有一句话,我想跟您说。」 严国忠看着他:「康节度兄请讲。」 康麓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右相这个人不好对付,他的势力盘根错节, 不是一朝一夕能动,可这不代表我们就要坐以待毙。」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郑重。 他看着康麓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 「康节度,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康麓山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一只肥厚,一只粗糙,握在一起,都微微有些发颤。 第349章 好了伤疤忘了疼 十二月初九,河西,长安。 秦王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腊月的寒意隔绝在窗外。 沈枭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从羽霜送来的密报。 那密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末处是周景春丶上官飞云丶魏长河等十余位大商贾的联名画押。 他看完,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密报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萧溪南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窗外传来几声寒鸦的啼叫,又远去了。 「说说你的看法。」 沈枭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萧溪南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属下以为,周掌柜他们的请求,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顿了顿,见沈枭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那些羽霜工役,自十一月起便开始上工,至今已满一月, 这段时间属下派人去看过,干活的确实卖力, 矿场上,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三班倒,没见有人偷懒, 工坊里,那些织女手脚麻利得很,比从前在羽霜自己乾的时候还勤快, 还有修路的那些,冰天雪地里凿石开山,冻伤了几十个,也没见有人敢抱怨。」 「一个月了。」萧溪南的声音平稳,「最苦最累的时候,他们扛过来了, 如今王爷让他们干的活,他们干了,周掌柜他们说,既然已经服了, 也认了,不如稍稍提一点待遇,也好让他们更有盼头,多出些力。」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沈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雪。 那雪又下大了,纷纷扬扬,将长安城的屋顶染成一片白。 良久,他忽然开口了。 「萧溪南。」 「属下在。」 「你觉得,那些羽霜人,是真的服了?」 萧溪南微微一怔。 沈枭没有等他回答,自己继续道:「一个月前,他们跪在雪地里,爬着向周景春讨饭吃, 那时候他们是什么眼神?空洞,麻木,像一群行尸走肉,现在呢?」 他转过头,看向萧溪南。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让萧溪南心里微微发寒。 「现在他们干活卖力,手脚麻利,不敢抱怨。」沈枭一字一句道,「可你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吗?」 萧溪南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枭替他回答了:「本王敢说,他们在想什么时候可以杀光这些压榨他们的河西商人。」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溪南低下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枭继续道:「你以为他们是真的服了?不过是饿怕了,冻怕了,死怕了, 现在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件衣穿,他们就老老实实干活, 可你要是再给他们加五文钱,再加一顿饭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人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你今天给他加五文,他明天就想要十文, 你今天给他加一顿饭,他明天就想要两顿, 你今天让他吃饱了,他明天就想穿暖了, 等他吃饱穿暖了,他就会想,凭什么我们要干最苦的活,挣最少的钱?」 「然后呢?」 沈枭转过身,看着萧溪南。 「然后他们就会更加得寸进尺,要的只会更多,直到无法填满他们的欲望为止。」 萧溪南站在那里,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没有去擦。 「王爷教训的是,属下一时心软,险些误事。」 沈枭摆了摆手:「倒也不是心软,是看得太浅,你看到的,是那些羽霜人干活卖力, 是周景春他们说的已经服了,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羽霜人为什么干活卖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饿死,怕冻死,怕被送去万里龙城,所以他们干活卖力,不是因为服了,是因为怕。」 「而周景春他们为什么提议涨工钱? 因为他们看见了那些羽霜人的老实, 觉得自己可以当个仁慈的主人,可他们忘了——」 沈枭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些羽霜人,几个月前,还在冲他们吐口水,砸他们的工坊,抢他们的东西,杀他们的孩子。」 萧溪南浑身一震。 「一个月。」沈枭冷笑,「才一个月,他们就全忘河西商人的遭遇,真是让本王寒心呐。」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传本王令。」 萧溪南连忙上前,垂首恭听。 「羽霜境内所有河西商人丶掌柜丶帐房丶管事——即日起,将手中一切管理之权,暂交秦王府商队接管, 工钱发放丶工时安排丶活计分配,皆由秦王府商队说了算,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须在旁看着便行。」 萧溪南愣住了。 「王爷,这……」 沈枭没有理他,继续道:「这期间,他们原本能得的利润,秦王府商队保证照付,除此之外,所获额外收益, 秦王府商队取三成,其余七成,仍归他们所有,若是经营不善,一切由秦王府承担。」 他放下笔,抬起头。 「两个月后管理权归还。」 萧溪南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听懂了。 王爷这是要亲自下场,让那些商人们亲眼看看——对待羽霜人,到底应该是什么态度。 「王爷,」他艰难地开口,「周掌柜他们……他们都是为河西出过力的人, 在羽霜经营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才攒下那些家业,让他们什么都不做,只在旁边看着,怕是……」 沈枭打断他:「就是要让他们明白,对待敌人仁慈,就是对亲人最大的伤害,本王治下河西子民,哪怕只是一个贱籍,也不是外人可以欺辱, 跟曾经的刽子手握手言和?河西才太平多少年,经历了几百年杀戮,他们难道全忘了么?」 他站起身,走到萧溪南面前,目光平静如水。 「萧溪南,你告诉周景春他们,这次本王不怪他们, 他们能在羽霜经营十几年,把河西的产业做到那么大,是有本事的人, 他们对河西做出贡献,本王也是心里有数。」 「但他们有一个毛病。」 沈枭的声音冷了下来。 「太容易心软。」 「那些羽霜人,跪在雪地里讨饭的时候,他们心软了,给饭吃,给衣穿, 那些羽霜人干活卖力的时候,他们又心软了,想给加工钱。」 「可他们忘了,那些羽霜人,几个月前还是巴不得他们去死的仇人。」 「心软不是坏事,但对畜生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他转身,望向窗外的大雪。 「这两个月,让他们好好看着, 看着秦王府商队是怎么对待那些羽霜人的, 看着那些羽霜人在秦王府商队手底下,是什么样子, 等他们看明白了,看清楚了,两个月后,他们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萧溪南沉默了。 他知道,王爷说得对。 那些羽霜人,确实只是怕,不是服。 对仇人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传令。」 「等等。」 沈枭忽然叫住他。 萧溪南抬起头。 沈枭从书案上拿起那份密报,递给他。 「把这个也带给他们看看。」 萧溪南接过密报,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这一个月来,河西商人们在羽霜各地收到的「请愿书」的统计—— 西林矿场,一百七十三名矿工联名请愿,要求将每日工时从六个时辰减至五个时辰, 南丰纺织坊,九十二名织女联名请愿,要求每月再休息两天(原本一月休息一天,工时也是四个时辰), 铜雀城兵造局,三十七名工匠联名请愿,要求恢复从前在河西工坊时的「师徒制」,由河西技师传授核心技术。 叙州关修路工段,四百余人联名请愿,要求将每日两顿饭中的一顿,从杂粮粥改为乾饭。 萧溪南看着那份名单,手心渐渐渗出冷汗。 王爷说得对。 人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他们才吃饱了一个月。 沈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告诉他们,这两个月,好好看着。」 「看看秦王府商队是怎么解决这些麻烦的。」 萧溪南深深躬身:「属下遵命。」 他退出书房,脚步匆匆消失在风雪中。 书房里只剩下沈枭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窗棂上的雪。 「圣母心肠……」他喃喃道,「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对待白眼狼和亡国奴, 只有一种态度,那就是永远别让他们吃饱。」 说完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一份从西边送来的军报继续看了起来。 第350章 新规矩 秦王府商会的队伍在腊月的寒风中启程。 五百匹河西良马,两百辆满载物资的大车,一千二百名全副武装的护卫这支队伍从长安北门出发。 守城的校尉远远望见那面绣着「河西商会」四个大字的玄色旗帜,连忙下令开门放行,连例行的盘查都不敢多做。 河西商会,那是秦王的产业,专门审核河西乃至西洲他国经商的商户帐目,以及负责勘察丶投资丶谘询等业务,确保商税能按时收入王库。 队伍最前方,沈星辰骑在一匹通体纯黑的追风马上。 他今年三十二岁,身量不高,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那眼神不像寻常商人那样温和圆滑,反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十年前,他只是河西凉州城外一个给商队赶马的马夫。 那年冬天,沈枭的马队经过凉州,他牵着马在路边等着让道。 马队过去一半,忽然停下来。 一个穿着玄色大氅的年轻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王爷,小的叫沈二狗。」 「沈二狗。」那年轻人点了点头,又问,「想不想改个名字?」 他愣住了。 然后秦王告诉他说:「从今天起,你叫沈星辰。」 于是,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冻硬的土地上,撞得出了血。 从那以后,他就叫沈星辰。 从马夫到帐房,从帐房到掌柜,从掌柜到秦王府商会的总执事,他用一双腿跑遍了整个西洲,用一双手翻烂了无数本帐册,用心记住了沈枭说过的每一句话。 在整个秦王府商会成员中,论敛财能力,沈星辰怕是挤不进前十。 但论管理执行能力,整个商会内部,除开沈枭,沈星辰敢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也是他深受沈枭器重,由他担任会长重要原因。 此刻,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茫茫的雪原,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些羽霜人,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半个月后,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星辰的队伍抵达羽霜国境。 青枫关的守将是安西军的一名校尉,远远望见那面玄色旗帜,连忙率众出迎。 沈星辰没有下马,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绫,递了过去。 那是秦王的诏书。 校尉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恭敬无比。 他单膝跪地,双手将诏书举过头顶:「末将谨遵王命!沈先生有何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沈星辰点了点头,收起诏书,问:「周景春他们现在何处?」 「回先生,周掌柜在铜雀城。」 「带路。」 腊月二十四,铜雀城。 周景春带着上官飞云丶魏长河丶柳三娘等十几位大商贾,在城门外等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那支庞大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时,他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沈先生!」 沈星辰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周景春的脸上堆满了笑,但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忐忑,几分不安,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在羽霜经营了十几年,攒下了偌大的家业,如今却要被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接管」两个月,说心里不别扭,那是假的。 可他没有办法。 王爷的命令,谁敢违抗? 何况没有王爷的支持,自己家业不可能做的如此之大。 沈星辰下马走到他面前,抱了抱拳:「周掌柜,久仰。」 周景春连忙还礼:「沈先生客气了,先生一路辛苦,快请进城歇息——」 「不忙。」沈星辰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上,「周掌柜,铁厂在哪儿?」 周景春愣了一下:「铁厂?先生不先歇息一日——」 「我问你,铁厂在哪儿?」 沈星辰的声音不大,却让周景春心里一凛。 他连忙道:「在城西,距此不过五里。」 「带路。」 沈星辰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一千二百名护卫挥了挥手。 那支庞大的队伍便绕过城门,径直向西行去。 周景春站在原地,望着那面玄色旗帜渐渐远去,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身旁的上官飞云低声说:「这位沈先生,可不好相与。」 周景春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十几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沈枭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沈枭,也是这样的眼神…… 城西铁厂。 这是羽霜境内最大的一座兵工厂,曾经是周景春最引以为傲的产业。 高大的冶炼炉丶整齐的锻造流水线丶宽阔的成品库房,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是他用十年的心血换来的。 此刻,铁厂里正干得热火朝天。 一千七百名羽霜工役,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轮转。 有的在往冶炼炉里添炭,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锻打铁胚,有的在打磨成品。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煤炭和铁锈的气味,混杂着工人们汗水的酸臭。 负责监工的,是周景春手下的一名老帐房,姓郑,六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 他站在冶炼炉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帐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的工人,喊上一嗓子: 「三号炉,该添炭了!」 「六号线,别停,再快些!」 「那边那几个,嘀咕什么呢?干活!」 工人们低着头,拼命地干着。 没有人敢偷懒。 自从一个月前那个姓周的掌柜回来,他们就知道,日子不一样了。 从前在羽霜当主人的时候,他们可以骂河西人是「蛀虫」,可以砸河西人的工坊,可以把河西人的孩子扔进山涧。 现在,他们是亡国奴,是工役,是每天只能挣五文钱丶吃两顿杂粮粥的苦力。 日子大不如以前,可他们也必须熬下去。 就在这时,铁厂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郑帐房抬起头,眯着眼睛朝门口望去。 只见大门被推开,一队黑衣甲士鱼贯而入。 那些甲士个个腰悬长刀,面容冷峻,进门之后迅速分成两列,贴着墙壁站定,将整个铁厂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工人们愣住了。 郑帐房也愣住了。 他正要上前询问,就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他扫了一眼铁厂内的景象,目光从那一张张惊恐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郑帐房身上。 「你是这里的管事?」 郑帐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是,小的是周掌柜手下的帐房,姓郑,敢问这位先生是——」 那年轻人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高高举起。 「秦王府商会总执事沈星辰,奉秦王之命, 即日起接管羽霜境内所有产业,这铁厂,从今天起,归我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铁厂。 沈星辰收起诏书,看向郑帐房:「周掌柜的人,现在可以走了,这一个月来的帐册丶工册丶物料清单,全部留下。」 郑帐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星辰的目光一扫,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他连忙跑到旁边的帐房里,抱出一摞厚厚的帐册,双手呈上。 沈星辰接过帐册,随手翻了翻,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站在原地的工人们。 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有的惊恐,有的麻木,有的茫然,有的躲闪。 一千七百人站在那里,像一群被狼盯上的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沈星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炉灰上的雪。 「都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继续干活。」 工人们回过神来,连忙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干活。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再次响起,但比方才稀疏了许多,也凌乱了许多,他们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沈星辰在铁厂里走了一圈。 他从冶炼炉走到锻造线,从锻造线走到淬火车间,从淬火车间走到成品库房。 每一步走得很慢,很稳,目光在每一座炉子,每一块磨具,每一个工人身上停留片刻。 走完一圈,他回到冶炼炉旁,站定。 「所有人,停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铁厂瞬间安静下来。 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望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沈星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叫沈星辰,从今天起,这铁厂归我管,周掌柜怎么管的, 我不问,但在我手底下,有几条规矩,你们得记住。」 他顿了顿,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每天卯时三刻上工,酉时三刻下工,午时休息半个时辰,吃一顿饭,每天两顿饭,换粳米不限量,但不能带出厂。」 工人们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天两顿饭,? 比现在好! 但沈星辰的下一句话,让那点亮光瞬间熄灭了。 「第二条,每天的工钱,是四文。」 工人们愣住了。 四文? 不是五文吗? 怎么还少了? 有人忍不住开口了:「沈……沈先生,之前周掌柜给的,是五文……」 沈星辰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煤灰,手上还攥着一把铁锤。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沈星辰的目光像两把刀,刺得他浑身发凉。 第351章 奴化 「你叫什么?」沈星辰问。 那壮汉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星辰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比怒吼更可怕。 那壮汉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小的叫铁柱……沈先生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沈星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 两名黑衣甲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壮汉,拖了出去。 铁厂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他们只听见铁厂大门外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再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星辰收回目光,继续道: 「第三条,每天上工之前,全体集合,面向河西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叩谢秦王不杀之恩。」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你们这些亡国奴,原本都该死,是秦王开恩,留了你们一条狗命, 让你们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个地方住, 你们吃的每一粒粮,喝的每一口水,用的每一件工具,都是秦王给的, 没有秦王,你们早就死了,是秦王给了你们第二次生命。」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所以,你们要懂得感恩。」 「每天上工之前,跪下来磕头,说三遍,谢秦王不杀之恩,谢秦王赐活命之恩,秦王万岁。」 「记住了?」 没有人说话。 沈星辰又问了一遍:「记住了?」 这一次,有人开口了。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着一点奇异的光。他颤巍巍地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谢……谢秦王不杀之恩……谢秦王活命之恩……」 沈星辰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炉灰上的雪。 「好。」他点了点头,「你叫什么?」 那老铁匠低着头:「小的……小的姓吴,叫吴老栓。」 沈星辰对旁边的护卫说:「记下来,吴老栓,晚上赏你一碟酱菜。」 那护卫应了一声,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上去。 吴老栓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沈星辰没有看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那一千七百张惊恐的脸: 「都看见了?」 「听话的,有赏。」 「不听话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听话的下场。 方才那个叫铁柱的壮汉,此刻还在铁厂大门外的雪地里趴着。 是死是活,没有人知道。 沈星辰转身,向帐房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加了一句: 「明天卯时三刻上工,卯时整,所有人到院子里集合,面向河西方向,行礼,迟到的,就不用来了。」 说完,他迈步走进帐房。 身后,那一千七百人站在那里,像一千七百根木桩,一动不动。 只有那个叫吴老栓的老铁匠,依旧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土地。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腊月二十五,卯时。 天还没亮,铁厂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一千七百名工役,一个不少。 他们站在腊月刺骨的寒风里,缩着脖子,搓着手,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一团团雾柱。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昨晚上,那个叫铁柱的壮汉被抬回来了。 人还活着,但两条腿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看着就瘮人。 他是怎么断的,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他被扔在铁厂大门外,整整冻了一夜,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现在他躺在门房里,一声一声地呻吟,那声音像钝刀子在人心上割。 卯时整。 帐房的门开了。 沈星辰穿着一件黑色狐裘,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名黑衣甲士,个个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西边的天空——那是河西的方向。 「跪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千七百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磕头。」 一千七百个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谢秦王不杀之恩。」 沈星辰的声音在前面领着头。 一千七百个声音跟在后面,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沙哑,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谢秦王不杀之恩——」 「再磕。」 「谢秦王活命之恩——」 「再磕。」 「谢秦王不杀之恩——」 三跪九叩。 一千七百个额头,在冻硬的地上磕了三回,有的磕破了皮,渗出血来,洇在泥土上,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沈星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起来。」 一千七百人爬起来,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星辰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那个叫吴老栓的老铁匠身上。 那老铁匠的额头也磕破了,血顺着眉心流下来,糊了满脸。 但他没有擦,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沈星辰点了点头。 「今天,你们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 「记住了,你们每天吃的每一粒粮,喝的每一口水,用的每一件工具, 都是秦王给的,没有秦王,你们早就饿死,冻死,被同伴当肉吃了。」 「所以,你们要感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今天,是第一天,以后每一天,都一样。」 「都听明白了?」 一千七百人齐声应道:「听明白了——」 那声音参差不齐,却震得院子里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星辰点了点头。 「上工。」 卯时三刻,铁厂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沈星辰站在冶炼炉旁,看着那些工役们忙碌的身影。 那个叫铁柱的壮汉,此刻还躺在门房里。 他的腿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血已经止住了,但那两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沈星辰对身边的护卫说:「给他口吃的,别让他饿死。等他能动了,送去万里龙城。」 护卫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星辰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想起沈枭说过的那句话—— 「对畜生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他笑了笑。 王爷说得对。 这些羽霜人,就是畜生。 对畜生,就得用对待畜生的办法。 让他们磕头,让他们感恩,让他们知道,他们能活着,是秦王开恩。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记住——谁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杂着风箱的呼哧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沈星辰站在那里,望着那一千七百个弯腰驼背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炉灰上的雪。 淡得让人不寒而栗。 第352章 开除 半个月。 足够让一个人习惯一件事,也足够让一群人记住一件事。 铜雀城西铁厂,一千七百名羽霜工役,在这半个月里,记住了很多事。 他们记住了每天卯时整,必须在院子里集合,面向河西方向,三跪九叩,高呼「谢秦王不杀之恩」。 额头磕破的人越来越多,冻硬的泥地被血洇成暗红,一层盖一层,像永远干不透的疤。 他们记住了沈星辰那张清瘦的脸。 那张脸每天都会出现在铁厂里,有时在冶炼炉旁站半个时辰,有时在锻造线前踱几步,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帐房门口的椅子上,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那目光不凌厉,不凶狠,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却让每个人脊背发凉。 他们还记住了一件事—— 每天四文钱,一顿乾饭,一顿稀饭,乾饭管饱,稀饭管够。 但想多加一文,门都没有。 吴老栓记得最清楚。 羽霜还没亡国的时候,他是城里最好的铁匠,经他手打出来的刀,刀口能剃下头发丝。 现在他在河西人的铁厂里,每天干六个时辰的活,挣四文钱。 他每天卯时准时跪,每天卯时三刻准时上工,每天酉时三刻准时下工,每天领那四文钱,每天吃那两顿饭。 乾饭是真乾饭,而且也不是什么掺杂木屑和沙子的八宝饭,而是正儿八经枭白米饭,外加一些酱菜,也确实能吃饱。 但这待遇实在低的离谱,以前厂里每月发工钱后,还会有油盐和几十斤米面发放。 现在,这些统统都砍了,工钱更是低到离谱。 正月十二。 铁厂已经恢复了年后的忙碌。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 沈星辰像往常一样,坐在帐房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帐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些忙碌的身影。 就在这时,几个人从锻造线那边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张脸被炉火烤得黝黑发亮。 他叫铁牛,是这铁厂里最壮的铁匠,一个人能抡八十斤的大锤,抡一个时辰不带歇的。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也都是铁厂里的老手,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神色——那神色里,有忐忑,有不安,还有一股被压抑太久的丶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他们走到沈星辰面前三步处,停住。 铁牛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了下去。 身后那四个,也跟着跪了下去。 沈星辰合上帐册,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几块石头。 「什么事?」 铁牛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像锈蚀的铁器,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先生,小的们……有话想说。」 沈星辰点了点头:「说。」 铁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所有勇气都吸进去。 「沈先生,」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在努力稳住,「咱们在这铁厂干了快俩月了, 每天卯时上工,酉时下工,一天六个时辰,从没偷过懒,从没误过事。」 他顿了顿,见沈星辰没有说话,便继续道:「可咱们挣的钱,还是四文,一天四文,一个月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先生,现在铜雀城一斗糙米, 要三十文(粮价已经逐渐回落),精米却要一百文一斗,咱们干一个月,连两斗精米都买不起。」 他抬起头,望着沈星辰。 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煤灰和汗渍,一双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那是期待,是恳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丶快要熄灭的倔强。 「沈先生,咱们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秦王留咱们一条命,给口饭吃,给件衣穿,咱们感激,可这四文钱……家人实在是活不下去啊。」 他咬着牙,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咱们想求先生,给涨点工钱。一天再加十文,十文就行。」 「十文。」他又重复了一遍,「咱们保证,干得更卖力,干得更好。先生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他说完,重重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那几人也跟着磕了下去。 周围那些正在干活的工役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望着这边。 没有人敢靠近,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幕上。 沈星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五个跪着的人,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你们几个,都是这么想的?」 铁牛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他听不出沈星辰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那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但他已经豁出去了。 他咬了咬牙,点头:「是。小的们都是这么想的。」 身后那四个,也纷纷点头:「是……是……求先生开恩……」 沈星辰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寸骨骼都在斟酌。 但当他终于站直时,那五个跪着的人,忽然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沈星辰走到铁牛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叫什么?」 「小……小的叫铁牛。」 「铁牛。」沈星辰点了点头,「干了多久了?」 「快……快俩月了。」 「俩月。」沈星辰又点了点头,「俩月,每天四文钱,领了多少了?」 铁牛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领……领了二百多文。」 「二百多文。」沈星辰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问,「够买一条命吗?」 铁牛愣住了。 沈星辰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远远围观的工役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这些亡国奴,原本都该死。」 「是秦王开恩,留了你们一条命。」 「留你们一条命,还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给你们活干,每天还给四文钱。」 「四文钱。」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 「你们觉得少?」 「那我倒是问问你们——你们这条命,值多少钱?」 没有人说话。 铁牛跪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沈星辰转过身,重新看向他。 「你方才说,干得卖力,干得好?」 铁牛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沈星辰点了点头:「行,既然你觉得干得不好,那就不用干了。」 铁牛的眼睛猛地睁大。 沈星辰挥了挥手:「你们几个,全都被开除了。」 那五个跪着的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开除? 什么意思? 不……不让他们干了? 铁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回荡—— 不让干活了,那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怎么活?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沈星辰的袍角,声音都变了调: 「沈先生!沈先生饶命!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只是——小的只是——」 沈星辰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你只是什么?」 铁牛的嘴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什么?他只想涨点工钱,只想活下去,只想…… 可那些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沈星辰轻轻挣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两名黑衣甲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铁牛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铁牛挣扎着,嘶吼着,声音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沈先生!沈先生饶命!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先生——求先生——」 另外四个也被甲士们架了起来。 他们挣扎着,哭喊着,有的涕泪横流,有的浑身发抖,有的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小的错了」,有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哆嗦得像筛糠。 沈星辰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对那些甲士说:「把他们身上的工服剥了。」 甲士们立刻动手。 铁牛拼命挣扎,被一拳打在肚子上,弯下腰去,呕出一口酸水。 趁他弯腰的工夫,甲士一把扯下他那件灰色的工服。 那是河西工役的标志,穿上了,是河西的人。 脱下了,什么都不是。 衣服被剥下来,扔在地上。 五个人站在那里,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在腊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们的脸上满是泪痕和鼻涕,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有的人还在哆嗦,有的人已经傻了,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五根被剥了皮的木桩。 「赶出去。」 沈星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甲士们推着那五个人,向铁厂大门走去。 铁牛被推得踉踉跄跄,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甲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继续往前推。 大门敞开着。 门外是腊月的寒风,是积雪覆盖的荒野,是不知道在哪里的明天。 五个人被推出门外。 身后,铁厂的大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望着门楣上那块「河西铁厂」的牌子,望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丶温暖的炉火光。 冷风刮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铁牛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哭,却发现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着那扇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门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再次响起。 门外,五个人站在寒风里,像五只被赶出羊圈的绵羊。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去哪里,也没有人关心。 第353章 罢工潮? 正月十八。 铜雀城西铁厂劳工受不了压迫终于被激怒,爆发了羽霜亡国以来第一次大罢工 消息是卯时三刻传出来。 他们聚集在铁厂大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约莫三百来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陈,叫陈大锤。 在这铁厂里干了六年。 沈星辰接到禀报时,正津津有味看着他们提的要求。 「三顿饭,顿顿有鱼有肉,还必须是精粮。」 他念着文书上的字,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工钱涨到三钱银子一天,每天少干一个时辰,啧啧啧,一口气就要了百倍薪水,真是有魄力。」 他抬起头,看着前来报信的那名管事。 那管事姓郑,是周景春留下的老人,六十来岁,头发已经全白了。 此刻他站在沈星辰面前,两条腿都在打颤,声音也抖得厉害: 「沈先生,您快去看看吧,那些人,那些人疯了一样,拿着铁锤丶铁釺,堵在大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 沈星辰点了点头,把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还有别处吗?」 郑管事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别处的厂子,有没有动静?」 郑管事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门外又跑进来一个人。 那是南丰纺织坊的帐房,满脸是汗,官帽都歪了,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地: 「沈先生!不好了!纺织坊的工人也罢工了,二百多个女工,堵在工坊门口,不让开工!她们说……她们说……」 「说什么?」 那帐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她们要求一天管三顿饭,顿顿要有鱼肉,工钱涨到每天四钱,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她们要求每个月休息四天,逢年过节要有赏钱,病了要给治,死了要给丧葬费……」 帐房说完,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沈星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正月十八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嘈杂的人声,从城西丶城南丶城东各个方向传来。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也不是几十个人的声音,那是成百上千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 罢工。 这个词在沈星辰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在河西的时候听说过罢工,在秦王府的卷宗里也读到过罢工。 那都是别处的事,是那些心软的商人们惯出来的毛病。 工人一闹,他们就怕,一怕就妥协,一妥协工人就得寸进尺,最后闹得不可收拾。 沈枭说过:人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沈星辰关上窗户,转过身,对跪在地上的两个管事说: 「起来吧。」 两个管事爬起来,站在那里,等着他发话。 沈星辰走到书案后坐下,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护卫: 「去,把城里所有没有活乾的闲汉都找来。」 护卫愣了一下:「所有?」 「所有。」沈星辰点了点头,「告诉他们,有一桩好买卖,包吃包住,一天一百文钱,乾的好了,还有赏。」 护卫领命而去。 沈星辰又看向另一个护卫:「你去,把城里那些低级武者,八品以下的,不管是什么来路,全都找来,价钱一样,包吃包住,一天一百文。」 第二个护卫也领命而去。 郑管事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他隐约猜到了沈星辰要干什么。 可他不敢相信。 一天一百文,包吃包住,去当打手…… 那些闲汉,那些武者,会干吗? 当然会干。 铜雀城里,闲汉有的是。 羽霜亡国之后,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流落街头,多少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着有人施舍一口饭吃。 别说一天一百文,就是一天十文,都有人抢着干。 至于那些低级武者,更不用说。 八九级的武者,说穿了就是比普通人能打一些,没什么大出息。 有的是从前的护院丶镖师,有的是游手好闲的江湖混子,如今都没了营生,正在发愁怎么活过这个冬天。 沈星辰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们会感激涕零。 他们会拼命表现。 他们会把那些罢工的工役们,往死里打。 郑管事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 第一批闲汉到了。 八十几个人,高矮胖瘦各不同,有的穿着破棉袄,有的裹着烂麻袋,有的乾脆只穿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 他们站在院子里,缩着脖子,跺着脚,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那口大锅。 锅里煮着杂粮粥,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边上还有摊煎好的饼子,饼子旁是满满一大桶肉沫馅。 沈星辰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 「都看见那些吃的了?」 众人齐声应道:「看见了!」 「想吃吗?」 「想!」 沈星辰点了点头:「每人都有,吃饱喝足了再说。」 话音一落,侍卫立马给他们盛粥送肉饼。 这些武者丶闲汉立马狼吞虎咽大口吃了起来。 饿了太久,他们还是第一次吃饱。 就算沈星辰现在让他们去死,他们也绝无二话。 沈星辰等他们都喝完,才开口: 「我这里有份工作要给你们,一天一百文,包吃包住,要是愿意乾的,那就站左边,不愿意乾的也不勉强,就回去吧。」 话音一落,几乎没有犹豫, 只听「呼啦」一下,所有人全站到了左边。 沈星辰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先给你们发第一天的工钱。」 护卫们端着一盘盘铜钱上前,一人发了一百文。 那些闲汉们接过钱,有的揣进怀里,有的攥在手心里,有的直接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沈星辰又说:「钱拿了,那就得干活,活很简单,刚才进厂时,你们应该也看到那些堵门的家伙了, 你们要做的事很简单,给我打,把他们打屈服就行了。」 那些闲汉们愣了一下。 打人? 他们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身板,又看了看那些护卫腰间明晃晃的刀,心里有些发虚。 可那一百文钱,还在手心里攥着呢。 「放心,这些人若是被你们打死了,也不用你们负责,我是生意人,不想被一群亡国的蛀虫耽误了这几日的营生,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吧?」 第354章 镇压 那些闲汉们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点头。 不就揍人么? 这有什么难的! 「干!」 「干!」 「干!」 沈星辰点了点头,吩咐侍卫再给这些人添了吃喝,又对身后的护卫说:「继续招,有多少招多少。」 第二个时辰,又来了八十几个。 第三个时辰,来了一百多个。 等到下午申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五百多人。 这些人里有闲汉,有乞丐,有破落户,还有几十个八品以下的低级武者——那些人腰里别着刀剑,眼神比闲汉们凶狠得多,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沈星辰迅速给他们分了队,每队五十人,由一名护卫带着。 那些低级武者单独编成一队,由他亲自指挥。 正月十八的黄昏,天已经快黑了。 寒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 城西铁厂门口,三百多名罢工的工役还堵在那里。 他们已经堵了整整一天,又冷又饿,有的人已经撑不住了,蹲在墙角里缩成一团。 可为首的那些人还在坚持,陈大锤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铁锤,声嘶力竭地喊着: 「弟兄们,撑住!只要咱们团结一心,河西人就得低头, 等他们涨了工钱,咱们家人就能跟过去一样吃饱穿暖,就能活得像个人!」 身后的人稀稀拉拉地应着,声音有气无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陈大锤抬起头,朝那边望去。 暮色中,一大群人正朝这边涌来。黑压压一片,看不真切有多少人,只看见那些人的影子在寒风中晃动,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饿狼。 陈大锤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喊什么,可还没喊出口,那群人已经冲到了跟前。 打头的,是几十个腰悬刀剑的武者。 他们冲进罢工的人群里,二话不说,抡起刀背就开始砍。 刀背砍在身上,闷响一声,被砍的人惨叫一声倒下去。后面的闲汉们跟着冲上来,拳打脚踢,棍棒齐下。 罢工的工役们猝不及防,被打得抱头鼠窜。 有人想跑,刚跑出几步,就被闲汉们追上去,一棍子撂倒。 有人想反抗,举起铁锤要砸,却被武者一刀背砍在手腕上,铁锤脱手,手腕当场折断,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出皮肉。 有人跪下来求饶,磕头如捣蒜,却被一脚踹翻,几个人围上去就是一顿拳脚。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陈大锤站在人群中央,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 他看见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夥计,被三个闲汉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往脸上招呼,打得满脸是血。 他看见那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徒弟,被一个武者抓住头发,拖在地上,一路拖出十几丈远。 他看见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人,被那些闲汉们像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踢得满地打滚。 他想冲上去,想举起手里的铁锤,想把那些畜生砸成肉泥。 可他动不了。 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闲汉们停了手,那些武者也停了手,所有人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沈星辰踩着满地哀嚎的人,一步一步走到陈大锤面前。 他站在陈大锤面前三步处,停住。 暮色中,他那张清瘦的脸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把刀。 「你就是陈大锤?」 陈大锤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星辰等了他片刻,见他不答,便自己点了点头。 「三百个人,堵了我的厂子一天,你知道这一天,厂子损失了多少钱?」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还想提高待遇?陈大锤,我问你,你们这些亡国奴,配吗?」 「我宁可把钱给那些下贱沈打手,也不会给你们一文,死了这条心吧!」 陈大锤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想说他们不是亡国奴,想说他们也是人,想说他只是想让弟兄们吃饱饭。 可他刚张开嘴,沈星辰就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静。 「拉下去。」 两名武者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大锤的胳膊。 陈大锤拼命挣扎,嘶吼着:「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你们——啊——」 一刀背砍在他膝盖上。 膝盖骨当场碎裂。 陈大锤惨叫一声,半边身子塌了下去,被那两名武者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人群里。 惨叫声从人群里传来,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很快,那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很快,那呻吟也沉寂下去。 沈星辰站在暮色中,望着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人,望着那些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人。 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那群闲汉和武者身上。 「今天,你们干得很好。」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铜钱,扔给为首的护卫。 「每人再加一百文,以后你们就是河西商贾的御用打手。」 「记住你们现在的选择,是秦王仁慈,给了你们一条生路,你们必须要一辈子忠心秦王,视河西如再生父母。」 那些闲汉们接过钱,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沈星辰转过身,向铁厂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把这些人都给我扔出去,从明天起,铜雀城任何一家厂子,谁敢再闹事——」 他顿了顿。 「这就是下场。」 正月十九。 卯时。 铁厂门口的空地上,躺着三百多个人。 有的断了腿,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满脸是血,有的已经昏迷不醒。他们躺在寒风里,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音。 没有人敢靠近。 没有人敢去救。 附近的百姓们远远看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辰时。 沈星辰从铁厂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望着那片横七竖八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护卫说: 「告诉他们,想回厂里干活的,爬进来。」 护卫愣了一下:「爬……爬进来?」 沈星辰点了点头:「爬进来,爬到我面前,磕三个头,说三遍我再也不敢了,然后领一份工牌, 继续干活,工钱还是四文,饭还是两顿,但为了惩罚他们的背叛,未来三个月没有工钱——」 他挥了挥手。 护卫领命而去。 消息传开,那片躺着的人开始动了。 一个断了腿的人,用两只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向铁厂门口爬去。每爬一步,身后的雪地上就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又一个动了。 又一个。 又一个。 半个时辰后,那条通往铁厂门口的路上,爬满了人。 他们像虫子一样,在雪地里蠕动着,向那扇门爬去。 有的爬到一半,撑不住了,趴在雪地里喘着粗气,但很快就咬紧牙关继续爬。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际了,错过了就得重蹈被做成食物的下场。 有的爬到了门口,跪在沈星辰面前,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冻硬的地上,一下一下,砰砰作响。 「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沈星辰站看着这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护卫说: 「记下来,今天来了多少人,没到的通知安西都护府,全家送去万里龙城修路。」 第355章 降低待遇 沈星辰的处置手段传到长安时,已经是二月初二。 秦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将窗外残存的寒意隔绝在外。 沈枭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份从羽霜送来的详细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禀报放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仁慈。」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却让站在一旁的叶川和萧溪南同时心头一凛。 叶川率先开口:「王爷的意思是……」 沈枭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长安城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浅浅的蓝,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刺目的光。 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飘到很久以前,飘到另一个世界。 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雾气弥漫的泰晤士河两岸,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曾经在书里读到过那些文字——矿洞里爬行的童工,纺织机旁昏倒的女工,一天工作18-20个小时,直到手指被机器碾碎,直到肺里灌满粉尘,直到倒在流水线旁再也爬不起来。 人均寿命二十二岁,那才是一部真正的血泪史。 相比之下,同时期华夏史上最为抽象的满清帝国,人均寿命却在三十五岁,着实有些逆天了。 那些英国人丶法国人丶德国人,他们用鞭子丶用法律丶用饥饿,把整整几代人榨成了渣滓。 可偏偏就是那些渣滓,铺成了工业革命的路基,让西方文明成为近代至现代的规则制定者。 相比之下他沈枭,不过是让羽霜人每天干六个时辰的活,给四文钱,管两顿饱饭。 比起维多利亚时代的资本家,他简直是菩萨心肠。 「王爷?」 萧溪南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沈枭转过头,看向这两个最倚重的心腹。 叶川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一袭青衫,眉目清隽,站在那里像一株不染尘埃的竹。 萧溪南则要略微粗犷些,浓眉方脸,说话时嗓门总压不住。 「王爷,」叶川斟酌着开口,「属下斗胆一言,沈星辰的手段,在羽霜已是雷霆万钧, 那些亡国奴,每天四文钱,两顿饭,磕头谢恩,再敢闹事就往死里打,这套规矩,已经比周景春他们仁慈了?」 他顿了顿,见沈枭没有打断,便继续道:「王爷说过,对畜生不能心软,沈星辰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若是再狠,只怕那些羽霜人要死伤大半,剩下的人也废了,干不了活,河西的矿场丶工坊丶商路,都还指着他们出力。」 萧溪南也拱手道:「王爷,叶先生说得在理,属下在军中带过兵,知道分寸二字的分量, 鞭子太重,马就死了,太轻,马就不走,沈星辰如今这手,刚刚好。」 沈枭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看不透。 「你们说的都对。」他点了点头,「暂时就这样吧。」 叶川和萧溪南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但沈枭的下一句话,又让他们心头一紧。 「不过你们记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主权者仁慈这,总有一天会害死人, 不是现在,就是将来,不是我们,就是我们的子孙, 但你们很幸运,只要本王在一天,这种趋势就不会发生。」 「现在跟你们妥协,是因为有更大的事要做,等这些事做完了,再谈他们的待遇吧……」 他没有说下去。 叶川和萧溪南也没有问。 他们知道,王爷不说的时候,就是不想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中洲急报!」 「进来。」 胡彻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份火漆密封的军报,脸色凝重得可怕。 他走到沈枭面前,单膝跪地,将军报高高举起。 「王爷,赵国传来的消息,大乾帝国去年五月发兵,二十五万乾军, 加上十五万属国军马,共计四十万,由名将卢剑平统帅,东征大业国。」 叶川的眉头微微皱起。 大业国他当然知道,中洲第一强国,疆域辽阔,人口两亿两千万,常备军百万,国力犹在武朝之上。 大乾再强,客场作战,水土不服,粮草转运万里,怎么可能…… 「黑水城一战,」胡彻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柄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众人心上,「大业四十万主力被全歼, 大业皇帝顾雍已递降表,开城投降,卢剑平率大军继续东进,前锋距西洲边境,不足三千里。」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叶川的脸色变了。 萧溪南的脸色也变了。 三千里。 以大乾铁骑的速度,若是不受阻挠,不出十天,就能抵达西洲边境羽霜国。 四十万大军。 大乾名将卢剑平。 全歼四十万。 大业降了。 叶川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大业国他是知道的,但黑水城一战,四十万主力被全歼——这怎么可能? 就算四十万头猪,大乾人抓也要抓上几个月。 他想起方才王爷说的话——「大乾必胜,因为大业国内是分封制。」 分封制。 是的,分封制。 诸侯各怀鬼胎,谁都不愿为中央拼命。 大乾大军压境,大业皇帝徵调诸侯兵,拖拖拉拉凑了四十万,可那些诸侯的兵,谁肯死战? 一战失利,全线崩溃,四散奔逃。 中央主力没了,诸侯更不可能再出兵,他们只会关起门来,等着大乾来招降。 这就是分封制的下场。 叶川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他想起西洲。 西洲十六国,哪一个不是分封制?哪一个不是各怀鬼胎? 大乾灭了大业,下一步是什么? 西洲。 「王爷,」萧溪南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乾此战得胜,士气正盛,四十万大军东进,目标必是西洲, 西洲三十六国,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绝难抵挡, 属下以为,当立刻集结西洲各国兵力,推举盟主,统一号令,准备抵御!」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武将特有的果决。 叶川却摇了摇头。 「集结西洲各国?」他苦笑一声,「萧城主,你觉得那些国主,会听谁的?推举盟主? 去年王爷不肯当那个盟主,就是因为知道那是火中取栗, 如今大乾兵临城下,再推举盟主,谁来当? 谁当谁就是顶在前面的盾牌,谁当谁就是吸引火力的靶子。那些国主,谁肯?」 萧溪南愣住了。 叶川继续道:「何况,就算推举出盟主,各国兵马良莠不齐,指挥混乱,各有心思, 大乾四十万精锐,卢剑平用兵如神,先天境高手压阵——咱们拿什么挡? 手中有剑固然可以威慑敌人,但若是剑掌握在多人手里,等于没有威胁。」 「那就眼睁睁看着大乾打过来?」萧溪南急了,「叶先生,那可是四十万人!等他们占了西洲,下一个就是河西!」 「我知道。」叶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也闪过一丝焦虑,「所以,只能靠河西自己。」 他转向沈枭,深深一揖:「王爷,属下斗胆,请王爷早做决断, 大乾来势汹汹,西洲各国靠不住。河西必须调集所有兵力,徵发所有粮草,准备一战, 属下愿往西洲各国游说,能拉拢一家是一家,至少不能让所有人都倒向大乾。」 萧溪南也单膝跪地:「王爷,属下愿领兵出征!大乾再强,河西铁骑也不是吃素的!让他们来领教下安西铁骑的凶悍!」 两人跪在那里,等着沈枭发话。 沈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的天空。 那天空很蓝,蓝得澄澈,蓝得乾净,像一块刚刚洗过的玉。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本王知道了。」 叶川和萧溪南同时抬头。 沈枭转过身,看着他们。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们先退下。」 叶川愣住了。 萧溪南也愣住了。 退下? 四十万大乾军队,距离西洲边境不到三千里,十天之内就能打过来。王爷让他们退下? 「王爷——」 萧溪南想说什么。 「本王说了,退下。」 沈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溪南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和叶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但最终还是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书房里只剩下沈枭一人。 他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市井喧哗,那是长安城的百姓在过自己的日子,买菜的买菜,卖布的卖布,讨价还价,吵吵闹闹。 他们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逼近,若是不处理及时,河西将会在几年后陷入战火之中。 「大乾?呵呵……」 忽然,沈枭笑了。 此刻他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对付大乾东征军的歹毒计划。 确切说,这是一个阳谋。 「不过,在此之前本王还需要更多有关大乾的情报。」 第356章 设局 短短两日,秦王府的情报网络便将大乾立国千年来的军政要略尽数拓印成册,堆叠在沈枭案头,高逾三尺。 沈枭这一看,便是一整天。 叶川在门外候了三个时辰,送进去的午膳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萧溪南来问过两次军务,都被胡彻挡了回去。 直到暮色四合,书房里才传出沈枭的声音: 「进来。」 叶川推门而入时,看见沈枭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十几本翻开的卷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年份丶人名丶事件。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特有的平静。 「见过王爷。」 叶川躬身行礼。 沈枭抬眸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叶川,你说,一支军队,怎样才能永远忠于皇帝?」 这个问题太大,大到无法回答。 叶川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回王爷,历代帝王,或施恩惠以收其心,或遣监军以制其权, 或轮换戍守以防其专,或厚给粮饷以安其志,方法虽多,却从未有人能做到永远二字。」 沈枭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永远做不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因为军队是人组成的,只要是人就会有感情,有想法, 只要这些因素还在,军队就不可能永远忠于某个人。」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手指点在那堆卷册上。 「大乾立国一千零三十七年,共发生大小政变一百二十四起,其中,由军队直接参与的,九十八起, 由军队高层策动的,七十三起。由军队基层鼓噪而起的,五十一起, 成功推翻皇帝的,二十一起,杀死皇帝的,十三起。」 叶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大乾的军队,是一头从未真正被驯服的猛兽。」沈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的军制与我河西不同,也与大盛不同, 河西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将士认的是我沈枭这个人,大盛的兵,是朝廷的兵,认的是官位和粮饷,而大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排排数字上。 「大乾的兵,认的是他们的将军。」 「卢剑平此次东征,率四十万大军,其中二十五万是乾军精锐,十五万是属国仆从, 这四十万人里,有多少是卢剑平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 有多少是将领们各怀鬼胎带来的私兵? 有多少是打了胜仗之后,开始盘算战后如何分功劳丶如何升官发财的人?」 叶川的眼睛亮了。 「王爷的意思是……」 沈枭没有回答,只是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传上官羽来。」 上官羽来得很快。 他一袭青衫,步履从容,进门时目光在那堆卷册上掠过,便知道这一日一夜,王爷必有所得。 「坐。」 沈枭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上官羽坐下,静静等着。 沈枭将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杨在天副将亲启。」 上官羽看着这七个字,没有说话。 沈枭道:「杨在天,卢剑平副将,从龙功臣之后,大乾开国八柱国之一杨素的七世孙, 此人骁勇善战,在军中威望极高,与卢剑平并称卢杨, 黑水城一战,他率左军正面强攻,死战不退,为卢剑平包抄敌后赢得了时间。战后论功,卢剑平为首,他为次。」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人性格刚烈,恃才傲物,对卢剑平素有不服, 但卢剑平用兵如神,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出头, 这一次东征,他本以为能独当一面,结果卢剑平还是让他做副手。」 上官羽点了点头:「所以,王爷想离间此二人?」 「不是离间。」沈枭摇了摇头,「是让他们自己离间自己。」 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本王写的信,你看一遍,记住内容,然后烧掉。」 上官羽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得让他有些意外。 信中,沈枭以「素闻杨将军威名」开头,历数杨在天历年战功,言辞恳切,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然后笔锋一转,提到「黑水城一战,将军亲冒矢石,浴血死战,世人却只知卢帅之名,不知将军之功,某深为将军不平」。 接着,他话锋再转,说「大乾皇帝远在胜州,对前线诸将心思未必尽知,将军功高盖世,当早作打算」。 最后,他邀请杨在天「若有机缘,愿与将军一晤,共商大事」。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枚沈枭的私印。 上官羽看完,抬起头,望着沈枭。 他的眼神里有疑惑。 这封信太直白了。 直白得不像离间计,倒像是故意送把柄。 「王爷,」他斟酌着开口,「这封信若是落在卢剑平手里……」 「就是要落在他手里。」沈枭打断他。 上官羽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王爷的意思是,让卢剑平亲眼看见这封信?」 沈枭点了点头。 「你亲自去大乾军营,求见杨在天,记住,要当着卢剑平的面求见, 你可以说,是奉我之命,有要事与杨将军商议, 卢剑平必然起疑,会设法探听,到时候你就把这封信,当着卢剑平的面,交给杨在天。」 上官羽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完全懂了。 这封信,根本不是真的想拉拢杨在天。 关键在于卢剑平看见这封信,会怎么想? 为什么信中历数杨在天战功,还说什么「世人只知卢帅之名」? 这是在暗示什么?是在挑拨吗?还是——杨在天真的和河西有勾结? 他不敢确定。 但他一定会怀疑。 而一旦有了怀疑,就再也消除不掉。 从此以后,他会开始注意杨在天的一举一动,会开始防备他,会开始分走他的兵权,会开始对他手下的人进行监视。 而杨在天那样刚烈的性格,一旦察觉到卢剑平的猜忌,会怎么做? 他会愤怒,会委屈,会辩解。 可辩解有用吗? 没有用。 猜忌一旦种下,只会越长越深。 到最后,要么杨在天被逼反,要么卢剑平先下手为强。 无论哪种结果,大乾那四十万大军,都会从内部开始裂开一道缝。 「妙。」上官羽由衷地赞了一句,「王爷此计,妙极。」 沈枭摆了摆手:「这只是第一步,还有第二步。」 他从案上又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 「大业国。」 「大业虽降,人心未附。」沈枭的声音平静如水,「顾雍献城投降,不代表那些诸侯也甘心俯首, 大乾要在短时间内稳住大业,必须依靠当地豪强和诸侯, 而这些诸侯,各怀鬼胎,各有盘算,只要有人从中挑拨,不难让他们起事。」 他看向上官羽:「你派可靠的人潜入大业,找到那些对大乾不满的诸侯, 告诉他们,大乾军势已经疲惫不堪,此时再不作为, 等大乾权势下放,大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他顿了顿。 「拖住大乾的后腿,越久越好。」 上官羽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问:「王爷,那些诸侯,会信吗?」 「会。」沈枭的回答很肯定,「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大业国的位置上。 「大业国土辽阔,大乾四十万大军,要维持对这片土地的统治,至少需要分兵二十万驻守要冲, 而这二十万人,一旦陷入与诸侯的缠斗,就会疲于奔命,粮草不继,士气低落。」 他的手指从大业向西移动,划过中洲丶胜州,最后落在大乾腹地。 「到那时,卢剑平在前线,后方却处处起火, 大乾皇帝会怎么想?他会催卢剑平平叛, 可卢剑平的大军正在西洲边境,他能分兵吗? 自然是可以,但分出去多少,前线的兵力就少多少。」 他的手指又移回来,落在河西的位置上。 「等卢剑平的四十万大军,被诸侯拖得精疲力尽,被猜忌撕得四分五裂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但上官羽已经明白了。 那才是河西出手的时候。 「王爷此计,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上官羽起身,深深一揖,「属下佩服。」 沈枭摆了摆手:「去吧,记住,信要当着卢剑平的面交, 话要说得巧妙,要让杨在天既收到信,又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 上官羽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翌日清晨,上官羽带着那封信,启程西行。 与他同行的,还有三十名精挑细选的安西军斥候。 他们的任务,是潜入大业国,找到那些对大乾不满的诸侯,点燃那场燎原之火。 十日后,大乾军营。 卢剑平的中军大帐设在距离西洲边境两千七百里处的一片开阔地上。 四十万大军扎营百里,旌旗蔽日,营帐如云,每日消耗的粮草数以万石计。 此刻,卢剑平正与诸将商议下一步进军路线。 帐中诸将分列两排,左首第一人,便是副将杨在天。 他今年四十五岁,身量魁梧,方面大耳,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此刻他正盯着面前的地图,眉头紧锁。 「卢帅,」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如锺,「西洲十六国,一盘散沙,末将以为,当速战速决,趁他们尚未结成同盟, 一举击破,否则等他们缓过神来,有了准备,就难打了。」 卢剑平坐在主位上,闻言抬起头。 他比杨在天年长几岁,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一身玄色战袍穿在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杨将军所言极是。」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只是西洲虽弱,却有一人不可小觑。」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河西,沈枭。 帐中气氛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禀卢帅,营外有一人自称河西秦王府使者,姓上官,求见杨副将。」 杨在天愣住了。 求见他? 卢剑平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一闪。 「河西使者?」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来见杨将军?」 亲兵道:「是,他说奉秦王之命,有要事与杨将军商议。」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杨在天也愣住了。他与河西素无往来,沈枭派人来见他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卢剑平。 卢剑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对亲兵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上官羽被带进大帐。 他一袭青衫,从容不迫,进帐后先向卢剑平拱手行礼,又向杨在天拱手行礼,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河西上官羽,见过卢帅,见过杨将军。」 卢剑平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上官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上官羽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走到杨在天面前。 「奉秦王之命,有一封书信,面呈杨将军。」 杨在天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上面只有六个字:「杨在天副将亲启」。 没有卢剑平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向卢剑平。 卢剑平也看着他。 帐中一片寂静。 良久,卢剑平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杨将军,既然是给你的信,便打开看看吧。」 杨在天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在看完信的瞬间,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一瞬间,但卢剑平看见了。 「信上说什么?」卢剑平问。 杨在天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沈枭在信里夸他战功赫赫? 说沈枭替他抱不平?说沈枭邀请他共商天下大事? 这些话,说出来,怎么解释? 帐中诸将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猜忌。 杨在天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上官羽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微笑。 他的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时间了。 十日后,大业国旧都,某处隐秘的诸侯府邸。 三十名安西军斥候,已经分头潜入各地。 他们带来的,不只是河西的粮草和兵器,还有沈枭的一句话。 「大乾虽强,却非铁板一块,卢剑平在前线,后方空虚,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 起初,诸侯们犹豫不决。 大业刚被大乾打崩,四十万主力灰飞烟灭,谁还敢出头? 可当第一批河西的粮草运到时,当他们看见那些精良的兵器,当他们听说卢剑平与杨在天已经开始互相猜忌—— 他们的心思,活了。 半个月后,大业国东部的三个诸侯,同时起兵。 大乾驻军措手不及,连失五城,飞报急奏卢剑平。 第357章 分兵 卢剑平收到后方兵变的消息时,正在帐中与诸将商议进军路线。 那一瞬间,他握着军报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业诸侯起兵,顾雍撕毁降约,大乾驻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困守业火城。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又太巧合。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杨在天身上。 杨在天也接到了消息,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军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帐中一片死寂。 良久,卢剑平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传令下去,三军整装,明日卯时,回师大业。」 次日卯时,三十万大军拔营东返。来时旌旗蔽日,去时沉默如铁。 将士们脸上没有表情,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退,再想打回来,就难了。 行军第五日,军中开始出现骚动。 起因是粮草。 原本计划就地征粮,可大业诸侯起兵后,沿途州县纷纷闭城自守,大乾的征粮队基本空手而归。 粮草转运不及,各营开始限量供应。 起初是一日两餐减为一餐,后来一餐也变成稀粥。 第七日,营啸不可避免发生了。 闹得最凶的,是杨在天的部属。 卢剑平接到禀报时,正在帐中看地图。 他抬起头,问来报信的亲兵:「杨将军怎么说?」 亲兵道:「杨将军说,将士们长途跋涉,粮草不继,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他已下令严加约束,不会出大乱子。」 卢剑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地图上停了很久。 第十日,又有三处军营发生营啸。 还是杨在天的人。 这一次,闹得比上次更凶。 有百余人冲出营门,抢了附近一个村子的粮,杀了十七个村民。 杨在天亲自带兵去追,追回来八十几个,剩下的跑了。 按军法,劫掠平民者斩。 可杨在天没有斩,只是每人打了三十军棍,关起来饿三天。 消息传到卢剑平耳中时,他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按军法,该当如何?」 亲兵低下头:「按军法,劫掠平民者,斩。纵容部属劫掠者,削职,杖八十。」 卢剑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传杨将军来。」 杨在天来得很快。 他进帐时,身上的甲胄还没脱,上面沾着血迹。 那是追逃兵时沾上的。 「卢帅。」 他抱拳行礼。 卢剑平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杨将军,你的人又闹事了。」 杨在天的眉头跳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末将已处置过了,八十几个逃兵,抓回来七十三,剩下的还在追,末将已加派人手——」 「我问的不是这个。」卢剑平打断他,「我问的是,你的人为什么总是爱闹事?」 杨在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为什么总是他的人? 因为他的部属大多是附属军,是那些被大乾征服的属国士兵,待遇差,没有军饷,乾的都是杂活,本来就不如乾军精锐能吃苦。 如今这些附庸军没有得到好处,又加之战事不利,西洲都未曾踏足半步就又要折返,不闹事才有鬼。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在卢剑平的目光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杨在天的心,忽然凉了半截。 「卢帅,」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剑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没什么意思。你下去吧。」 杨在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握得指节泛白。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末将告退。」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身后,卢剑平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十三日,军中再次发生骚乱。 这一次,不再是营啸。 是哗变。 杨在天所部三千余人,趁夜冲出营地,向西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最近的县城——那里有粮,有女人,有酒。 杨在天再次带兵去追,追了一夜,天亮时追回来两千,剩下的跑了。 跑的那一千人,后来被当地的民团围住,杀了大半。剩下的几十个,被绑在树上,活活饿死。 消息传回大营时,卢剑平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再次召见杨在天。 这一次,他没有让杨在天坐下。 「杨将军,」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人,还要闹多少次?」 杨在天甲胄上又添了新血迹。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却烧着一团火。 「卢帅,」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末将的人长途跋涉,粮草不继, 有怨气这不假,可末将一直在控制没让局势进一步失控,已经尽力了。」 「尽力?」卢剑平冷笑一声,「你尽力了,那为什么跑的都是你的人?为什么别人的部属就安安稳稳?」 杨在天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卢帅!」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怀疑末将?」 卢剑平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比任何话都可怕。 杨在天浑身发抖。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沈枭在信里说的那些话。 「世人只知卢帅之名,不知将军之功。」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卢剑平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远。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粮草不济,什么将士怨气,都是藉口。 卢剑平早就怀疑他了。 从他接到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卢剑平就再也没信过他。 「好。」杨在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卢帅既然不信末将,那末将也无话可说,末将只有一个请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请卢帅分兵。」 卢剑平的眼睛眯了起来。 「分兵?」 「是。」杨在天看着他,目光毫不退缩,「大业诸侯起兵,业火城告急,咱们二十几万人挤在一起, 粮草根本撑不住,末将愿领本部人马,先行一步,解业火城之围, 卢帅率大军在后接应。这样分兵两路,既可分散诸侯兵力,又可缓解粮草压力。」 他说完,抱拳行礼:「请卢帅恩准。」 帐中一片死寂。 卢剑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杨将军,你这是要跟本帅分道扬镳?」 杨在天的身子微微一僵。 「末将不敢。」他低下头,「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卢剑平打断他,「你只是觉得本帅冤枉了你,你只是觉得本帅抢了你的功劳,你只是觉得,跟着本帅没前途,不如自己单干?」 杨在天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卢帅!」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帐中回荡,「您要这么说,末将也无话可说, 末将跟了您二十年,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 黑水城一战,末将率左军正面强攻,死战不退,为卢帅包抄敌后赢得了时间, 那一战,末将手下死了一万八千人,一万八千人!」 他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战后论功,卢帅为首,末将为次,末将认了,因为卢帅是指挥,卢帅是主帅,卢帅功劳大,末将没话说, 可这些日子以来,卢帅看末将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远,末将知道为什么,因为那封信,因为沈枭写了那封信。」 「可卢帅有没有想过,那封信是沈枭写的,他巴不得我们内讧, 巴不得我们互相猜忌,分崩离析,卢帅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他说完,大口地喘着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第358章 反了 卢剑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完了?」 杨在天愣住了。 「说……说完了。」 卢剑平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下去吧。」 杨在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相信。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掏心掏肺,声泪俱下,卢剑平就只回了这句话? 「下去吧。」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卢剑平,看着那张清瘦的丶面无表情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身后,卢剑平的声音追了上来: 「就依你所言,明日卯时,分兵,你领十万附属军,走北路,本帅领十七万乾军,走南路,业火城见。」 杨在天没有回头。 第十八日卯时,两路大军分道扬镳。 杨在天率十万附属军,走北路,直奔大业城。 卢剑平率十七万乾军,走南路,同样是奔大业城。 两路大军相距三百里,互为犄角,约定五日后会师于大业城下。 第十五日,杨在天所部进入一片山谷。 此地名叫青枫谷,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只有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可以通行。杨在天派人探过路,回报说前方二十里没有伏兵,可以通行。 他下令全军加速通过。 十万大军,蜿蜒三十余里,像一条灰色的长蛇,缓缓游入谷中。 午时三刻,前锋已经快出谷,中军还在谷中,后军刚刚进谷。 就在这时,山上忽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杨在天猛地抬起头,就看见无数巨石丶滚木,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 「有埋伏——」 他的喊声还没落地,巨石已经砸进了队伍。 惨叫声,哀嚎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无数人被砸成肉泥,无数人被滚木撞飞,无数人抱头鼠窜,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倒在地。 紧接着,山上又射下无数箭矢。 那箭矢密得像暴雨,铺天盖地,避无可避。中箭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谷中的土地,汇成一条条细流,蜿蜒流淌。 杨在天骑在马上,挥剑格挡着箭矢,声嘶力竭地喊着:「结阵!盾牌手上前——」 可太乱了。 十万大军被堵在这狭长的谷道里,首尾不能相顾,前后不能呼应。 命令传不下去,将士听不清,只能各自为战,各自逃命。 混乱中,谷口方向忽然响起一阵震天的呐喊。 无数大业士兵从谷口涌了进来,高举着刀枪,冲向那些已经被砸懵丶射懵的附属军。 为首一员大将,黑甲红缨,手持一杆丈八长槊,正是大业名将——呼延烈。 「杀——!」 两军相撞,血肉横飞。 附属军本就士气低落,又遭此伏击,哪里还能抵挡?只是一触,便溃不成军。 杨在天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连斩十七人,却怎么也冲不出这片修罗场。 他身边的中军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被箭射死,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自己人踩死。 到最后,只剩下三十几个人,把他围在中间,拼命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大业士兵。 「将军!快走!」亲兵队长嘶吼着,脸上满是血和泪。 杨在天看着他,又看着那些越围越近的大业士兵,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解脱。 「走?」他喃喃道,「走哪儿去?」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号角声。 那号角声低沉而悠长,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杨在天猛地抬起头,朝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谷口方向,一杆黑色大纛正在逼近。 大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卢」字。 卢剑平来了。 可他是从南边来的。 杨在天的人在北路,卢剑平的人在南路。 他们本该相距三百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 除非卢剑平根本没走南路。他一直在暗中跟着杨在天的队伍。他早就知道这里会有伏击。 可他为什么不早说? 杨在天愣住了。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卢剑平的十七万乾军已经杀进了谷口。 他们来得太快,太猛,大业军队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呼延烈在乱军中与卢剑平战了三十回合,终究不敌,被一槊刺中肩膀,败下阵来。 「撤——」 大业军队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骸。 杨在天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卢剑平骑在马上,缓缓向他走来。 卢剑平在他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杨将军,」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你还活着。」 杨在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卢剑平,看着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想起那些日子里卢剑平看他的眼神。 想起方才那场伏击。 想起卢剑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什么都明白了。 「卢帅……」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您早就知道这里有伏击?」 卢剑平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东西。 那是愧疚吗? 杨在天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连。 「卢帅,末将跟了您二十年,二十年。」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他的亲兵们跟在后面,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卢剑平坐在马上,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看着那一群残兵败将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第二十日,杨在天收拢残兵,清点人数。 十万附属军,死了三万,伤了两万,跑了一万,最后收拢起来的,不足四万。 加上后续零零散散找回来的,勉强凑了八万。 八万残兵,士气低落,粮草断绝,进退无路。 回大乾? 不可能。 死了那么多人,丢了那么多辎重,卢剑平回去一纸奏章,他就是死罪。 就算卢剑平不参他,大乾皇帝也不会放过他。 二十万大军出征,他一个人就折了六万,这罪过,够灭三族的。 留下来? 大业遍地是敌人,他这点残兵,能撑多久? 杨在天坐在帐中,对着地图,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传令下去,全军整装,向西。」 亲兵愣住了:「将军,西边是——」 「希凰城。」 杨在天站起身,披上甲胄,大步走出帐外。 「大乾在中洲的重镇,守军不足一万,粮草充足,城池坚固, 打下了希凰城,我们就有了栖身之所。」 他翻身上马,望着那些满脸疲惫丶满眼茫然的将士们,声音在晨光中回荡:「弟兄们,咱们被抛弃了, 卢剑平把咱们当诱饵,大乾皇帝不会放过咱们,回去是死, 留下来也是死。唯一的活路,就是自己打出一片天!」 「愿意跟我乾的,跟我走!不愿意的,拿了粮,自己找出路!」 八万残兵,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接一个,站到了他身后。 第二十五日,杨在天率军抵达希凰城下。 希凰城是大乾在中洲的重镇,城墙高厚,粮草充足。 但守军只有八千人,且多为老弱。 守将姓周,是大乾派来的文官,从未打过仗。 杨在天围城三日,发起总攻。 八万残兵,背水一战,杀红了眼。攻城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士兵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打了三天三夜,希凰城终于被攻破。 周守将在城破时自刎而死,八千守军死伤殆尽,城中百姓紧闭门户,瑟瑟发抖。 杨在天骑着马,缓缓走进这座城池。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紧闭的门窗,看着那些从缝隙里偷偷窥视的惊恐的眼睛。 他忽然停下马,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面正在降下的大乾旗帜。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希凰城,姓杨了。」 他身边的人愣了一下,随即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参见大王!」 杨在天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满脸疲惫丶满眼希望的将士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当王。 他只想好好打仗,好好立功,好好当一个将军。 可卢剑平不信他。 大乾皇帝也不会放过他。 他只能走这条路。 三十里外,梵业城。 卢剑平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那里,是希凰城的方向。 亲兵低声禀报:「卢帅,杨在天打下了希凰城,自立为王了。」 卢剑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城墙上的雪。 「知道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 身后,夕阳如血,染红了整座梵业城…… 中洲的消息传到长安。 秦王府的书房里,沈枭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份从西边送来的密报。 叶川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由衷的敬佩之色:「王爷神机妙算,卢剑平与杨在天果然内讧,杨在天反叛,占据希凰城,大乾二十万大军被困梵业城, 进退两难,大业诸侯趁势而起,顾雍重新登基,大乾在西洲的图谋,至少三年之内,再难推进。」 沈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那天空很蓝,蓝得澄澈,蓝得乾净。 良久,他开口了。 「你错了,本王要的可不止这些,如果只是这样, 本王直接领安西铁骑以逸待劳,在他们步入西洲时,就让那几十万大乾军队折戟沉沙。」 叶川一怔。 沈枭缓缓起身,眼神变的极其冷酷。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359章 南宫苍昊 三月初九,仙都。 大乾帝国的京师,建于一千三百年前,立国之初便定都于此。 历经三十余帝丶千年经营,这座城池早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都城。 它是整个胜州丶中洲乃至西极之地的心脏,是无数异邦使节仰望的天阙,是大乾威加四海的象徵。 此刻正值深秋,仙都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阳光落在皇城那三十六座金顶大殿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龙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青石路面,被往来的车马碾碎,发出细碎的声响。 午时三刻,一骑自西华门飞驰而入。 那是一匹通体纯黑的骏马,身高八尺,筋腱虬结,四蹄腾空时几乎不见落地,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蹄音。 马背上伏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他死死抱着马颈,整个人像一张贴在马背上的破布。 「八百里加急——」 城门校尉的喊声还没落地,那匹马已经冲过了三道城门,直奔皇城而去。 沿路的行人丶商贩丶巡卒纷纷闪避,有躲闪不及的被马蹄带倒,摔在路边,骂声还没出口,那马已经消失在街角。 龙血宝驹。 大乾御马监耗费三代心血培育出的神品,日行三千五百里,能连跑七日不歇,一匹马的价值抵得上一座县城。 整个大乾,能用龙血传讯的,只有一种消息—— 天塌下来的消息。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 老太监吕安迈着小碎步穿过重重殿门,每一步都踩在千年不变的规矩上,每一步都不敢快,也不敢慢。 他手中捧着一份沾血的军报,那是方才从西华门一路递进来的。 送信的校尉已经被人抬下去了,两条腿因为长时间夹着马腹,骨头都磨出来了,人昏迷着,嘴里还在念叨「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吕安走进紫宸殿时,皇帝南宫苍昊正在用午膳。 殿内很安静,只有银筷偶尔碰到瓷碗的轻响。 十二道御膳摆在一张紫檀长案上,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每一道都没有动过几筷子。 皇帝坐在案后,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已经全白了,在脑后随意束着,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他今年七十三岁了。 登基四十三年,熬死了三任太子,熬死了两任宰相,熬死了无数曾经以为能熬过他的人。 如今他坐在那里,面容枯瘦,眼袋松弛,颧骨凸出,一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像两团烧了七十三年还没熄灭的火。 「陛下。」 吕安跪了下去,双手将军报举过头顶。 南宫苍昊放下银筷,接过军报,展开。 他看得很慢。 第一遍,从上到下,逐字逐句。 第二遍,只看关键处——日期丶地点丶人名丶数字。 第三遍,合上,沉默片刻,再展开,只看最后一页的结论。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吕安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大气也不敢出。 那十二道御膳还在冒着热气,香气飘得满殿都是,此刻却像一道道无声的讽刺。 良久。 南宫苍昊把军报放在案上。 他没有发怒,没有拍案,没有咆哮。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那巨大的盘龙藻井,望了很久很久。 「吕安。」 「老奴在。」 「杨在天,这个人,你记得吗?」 吕安愣了一下,小心地抬起头:「回陛下,老奴记得, 杨将军是卢帅的副将,黑水城一战, 他率左军正面强攻,死战不退,据说是为大乾立下大功。」 「立下大功。」 南宫苍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深井里,无声无息。 「立下大功的人,现在反了,占了希凰城,自立为王。」 吕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南宫苍昊继续说:「卢剑平带着十七万乾军,被困在梵业城,进退两难, 大业那些诸侯,趁着杨在天反叛,又跳出来闹事,顾雍那个昏君,居然又重新登基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一把锈蚀多年的刀,缓慢地割着什么。 「四十万大军出征,打成了这个样子,到底怎么搞的?」 他顿了顿。 「吕安,你说,朕该怎么办?」 吕安跪在那里,额头触着金砖,不敢动,也不敢答。 他知道陛下不是在问他,陛下只是在自言自语。 这种时候,谁说话谁死。 果然,南宫苍昊没有等他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份军报,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个刺目的名字——杨在天。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让吕安的脊背窜起一股凉意: 「杨在天反了,那卢剑平呢?」 吕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陛下此刻的目光一定落在军报上的另一个名字上——卢剑平。 「四十万大军,卢剑平统二十五万乾军,杨在天统十五万附属军, 杨在天反了,卢剑平的十七万人呢?在梵业城,为什么在梵业城? 因为大业诸侯起兵,因为后方起火,为什么后方会起火? 因为杨在天反了,杨在天又在干什么?」 南宫苍昊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往下坠。 吕安小声道:「听说是因为河西沈枭写了一封信,那封信,卢剑平看见了。」 「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份军报上,落在那最后一行字上。 最后才冷笑一声:「真是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沈枭一封信,就把朕的四十万大军,拆得七零八落。」 殿内一片死寂。 吕安跪在那里,浑身冰凉。 卢剑平到底有没有反? 南宫苍昊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飘动。 窗外是整座仙都城。 千街百坊,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远处,那三十六座金顶大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三十六柄指向天空的剑。 他站在窗前,望着这一切,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传大将军秦言火速进宫。」 吕安如蒙大赦,重重叩首:「遵旨!」 他忙爬起来,退出殿外,一路小跑着向宫门而去。 跑出很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第360章 出兵平叛 秦言来得很快。 他今年五十七岁,须发已然花白,身形却依旧魁梧如山,外貌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十分刚毅。 他是大乾近卫军统领,掌两万禁军,这职位在别的朝代不过是护卫宫禁的闲差,在大乾却不同。 大乾近卫军,是大乾唯一一支不归兵部丶不归枢密院丶只听从皇帝一人调遣的军队。 两万人,清一色武者,最低也是七品。 其中百人将以上,皆是五品。 十位千夫长,四人三品,六人二品。 两位副统领,一品。 他秦言自己—— 先天境大圆满。 此刻他站在紫宸殿中,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背脊挺得笔直。 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陛下。」他抱拳行礼,「臣请旨。」 南宫苍昊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老将,他用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秦言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溜须拍马,不是攀附权贵,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功勋,是三十年如一日的忠诚。 「秦言。」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臣在。」 「杨在天反了,你知道吗?」 「方才听吕公公说了。」 「你怎么看?」 秦言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那目光坦荡,乾净,没有任何闪躲。 「臣以为,杨在天反,罪在卢剑平, 卢剑平猜忌同僚,逼反大将,致使大军困顿,后方大乱, 此罪一,平叛不力,坐视杨在天攻占希凰城, 此罪二,如今被困梵业城,进退失据, 此罪三,三罪并罚,卢剑平当削职押解回京,听候处置。」 南宫苍昊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秦言说完,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卢剑平有罪。有大罪。」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可你有没有想过,卢剑平为什么猜忌杨在天?」 秦言微微一怔。 南宫苍昊替他说了:「因为沈枭写了一封信,他一封信,就做到了这一点。」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秦言,你打了三十年仗,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战场上, 最难防的不是刀剑,是人心,人心一动,满盘皆输,卢剑平输就输在,他的心动了一下。」 秦言站在那里,沉默着。 他知道陛下说的对。 他也知道,陛下说这些,不是为了夸沈枭,是为了告诉他另一件事。 果然,南宫苍昊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猛地一沉:「杨在天反了,那卢剑平呢?」 秦言抬起头,望着皇帝。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两团烧了七十三年还没熄灭的火,在静静地燃烧。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卢帅他……跟了陛下几十年,立功无数黑水城一战,他为大乾立下不世之功,他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南宫苍昊打断他,「不可能造反?」 他站起身,走到秦言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五十七岁的秦言,比七十三岁的南宫苍昊高出一个头。 但此刻站在皇帝面前,他却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秦言,」南宫苍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卢剑平也跟了朕三十年,朕知道, 可杨在天也跟了他二十年, 杨在天为什么反?因为他怕,怕卢剑平杀他, 怕朕杀他,怕没有活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卢剑平现在,也在怕。」 「他带十七万乾军出征,打了一年,没打进西洲半步, 杨在天反了,大业诸侯乱了,他的大军被困在梵业城,进退两难, 他怕什么?他怕朕治他的罪,怕朕杀他,怕他三十年的功劳,抵不过这一次的失败。」 「人一怕,就会想,一想,就会动。一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秦言已经听懂了。 陛下怀疑卢剑平。 不是确定,是怀疑。 可对帝王来说,怀疑就够了,两者没有本质区别。 秦言低下头,抱拳行礼:「臣明白了。」 南宫苍昊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明白什么了?」 秦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那目光依旧坦荡,乾净,没有任何闪躲。 「臣明白,臣此去中洲,要做的,不只是平叛。」 「还有呢?」 「还有——」秦言顿了顿,「见机行事。」 南宫苍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深井里。 可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他点了点头,「好一个见机行事。」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几个字。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秦言。 那是大乾皇帝的私印。 「这两万人……」他的声音很轻,「朕把他们交给你,还有这道圣旨,你到了中洲,可以便宜行事, 可以在大乾影响范围内的任何国度徵兵,征多少,怎么打,也你自己定, 但是有一点,大乾的威望不能有半点损失。」 秦言双手接过圣旨和玉佩,跪下,重重叩首。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南宫苍昊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 秦言站起身,向后退了三步,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身后,那道苍老的声音追了上来: 「秦言。」 秦言停住脚步,转过身。 南宫苍昊坐在御案后,望着他。 殿内的光线有些暗,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团火。 他没有说下去。 秦言等了一会儿,见陛下没有下文,便再次抱拳行礼:「臣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出紫宸殿。 十月初十,辰时。 仙都北门,点将台。 两万近卫军已经集结完毕。 那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两万人,清一色玄色劲装,清一色腰悬长刀,清一色骑在高头大马上。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只有偶尔的战马喷鼻声,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 点将台上,秦言一身玄甲,腰悬长刀,背脊挺得笔直。 他面前,跪着十位千夫长。 「都起来。」 十人站起身,垂手而立。 秦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冷峻,目光锐利,一身玄甲穿在身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叫秦破,是秦言的嫡长子,二品修为,近卫军最年轻的千夫长。 「破儿。」 「父亲。」 秦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此去中洲,有三件事,你们记住。」 十位千夫长齐声道:「请将军吩咐。」 「第一,平叛,杨在天反了,占了希凰城,此贼不除,大乾军威何在? 到了中洲,先打希凰城,先杀杨在天。」 「第二,徵兵,陛下给了本将便宜行事之权,可以在大乾影响范围内的任何国度徵兵,中洲诸国,凡我大乾属国,皆须出兵出粮,有敢违抗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以谋反论处。」 「第三——」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十位千夫长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秦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那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每一个人心头都是一凛: 「卢剑平丶杨在天谋反,随本将军平叛。」 秦言的目光扫过那十张脸,一字一句道:「现在出发!」 十位千夫长齐声应道:「领命!」 秦言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那两万黑压压的将士。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整个仙都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出发!」 两万人齐刷刷地勒转马头,向北门而去。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黑色的洪流涌出城门,涌向远方,涌向那片名为中洲的土地。 秦言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城楼上,有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那是南宫苍昊的眼睛。 七十三岁的老皇帝,此刻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望着那面渐渐变小的黑色旗帜。 吕安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风大,回宫吧?」 南宫苍昊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渐渐模糊的烟尘,眉头紧锁。 「万一秦言也反了,朕该派谁去平叛?」 一旁的吕安听到这话,心下大惊,忙低头装作没听到。 第361章 都反了 三月初十,梵业城。 卢剑平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那里是希凰城的方向,三百里外,杨在天刚刚自立为帝。 消息是三个时辰前传来的。 大业国的探子穿城而过,带来的不只是杨在天称帝的消息,还有那一句让卢剑平脊背发凉的话:「杨将军说了,他本是忠臣,是卢帅逼他反的。」 卢剑平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城墙上冰冷的青石。 杨在天的人马死伤近半,他救了剩下的残兵,赢得了「不计前嫌」的美名。 可他忘了,杨在天不是傻子。 杨在天活着,活着的人会说话是最大的问题。 会告诉天下人,卢剑平是怎么看着自己的副将去送死的。 「卢帅。」 身后传来亲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卢剑平没有回头。 「说。」 「京城传来消息。」 卢剑平的手,在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他转过身,接过那份密报。 密报很短,只有一行字—— 「陛下命秦言率两万近卫军,即日启程赴中洲,便宜行事,可于诸属国徵兵。」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在卢剑平脑子里转了三圈。 便宜行事是什么意思。 杨在天反了,他这个主帅,还能活着回仙都吗? 卢剑平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份密报,望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花白的鬓发微微飘动。 他今年五十三岁了。 从二十三岁从军,跟着大乾打了三十年仗,从一个小兵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靠的是能打听话,从不让人猜忌。 可现在,猜忌来了。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杨在天反了,那身为主帅的自己也会被怀疑反贼。 「哈哈哈……」 卢剑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城墙上。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亲兵的耳朵里,「召集诸将,中军议事。」 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十七万乾军的将领们挤满了大帐,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卢剑平身上。 卢剑平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份密报。 他没有说话,只是让那份密报在诸将手中传阅。 一个接一个,将领们的脸色变了。 最后一个看完的是卢剑平的心腹,偏将周雄。 他把密报放回案上,抬起头,望着卢剑平,声音沙哑: 「卢帅,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卢剑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什么意思?」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意思就是,杨在天反了,我这个主帅,也脱不了干系。」 帐中一片死寂。 周雄的拳头握紧了,握得骨节泛白:「卢帅,末将跟了您二十年, 您是什么人,末将清楚,弟兄们也清楚,您不可能反,陛下他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卢剑平打断他,「怎么能怀疑我?怎么能派人来抓我?怎么能让秦言带着两万近卫军来『便宜行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周雄,你告诉我,如果你是陛下,你的四十万大军打了败仗, 你的副将反了,你的主帅被困在敌人的地盘上进退两难——你会怎么想?」 周雄愣住了。 卢剑平替他说了:「你会想,这个主帅,是不是也靠不住了?」 帐中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卢剑平站起身。 他走到帐中央,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 那些脸,有的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有的是从各卫调来的将领,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刚毅,有的圆滑。 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同一种光—— 那是恐惧。 「诸位。」卢剑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本帅有一句话想问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信我吗?」 帐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周雄第一个站了出来。 「末将信!」 「末将信!」 「末将信!」 一个接一个,将领们站了出来。 十七个人,十七个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大帐中回荡。 卢剑平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激动的脸,看着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他点了点头,「既然你们信我,那本帅也跟你们说一句实话。」 他走回主位前,站定。 「本帅,不打算回去了。」 帐中再次陷入死寂。 周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卢剑平继续道:「杨在天反了,陛下怀疑我了,秦言带着两万近卫军来了, 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就算陛下不杀我,也会夺我的兵权, 削我的职,让我在京城里当一个闲人等死。」 「我打了三十年仗,杀了三十年的敌人,立了三十年的功, 我不想死在自家的刑场上,也不想在自家的院子里等死。」 他的目光扫过那十七张脸。 「你们呢?你们跟我回去,陛下会怎么想?你们是我的部下,是跟着我打了二十年仗的人, 陛下会信任你们吗?会把你们继续留在军中吗?会让你们安安稳稳地当官吗?」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不会。 「所以——」卢剑平深吸一口气,「本帅打算,不回去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座城池上。 「梵业城,城池坚固,粮草充足,背靠大业,面向中洲,打下这里,咱们就有地盘,有活路。」 他又指向北方。 「杨在天在希凰城称帝,手里有八万人,他恨我,但他更怕大乾,我跟他之间未必不能合作。」 周雄的眼睛亮了:「卢帅的意思是……」 卢剑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大业国,顾雍重新掌控大局,那些诸侯刚刚起兵,最怕的就是大乾回头打他们, 现在我跟他们合作,你觉的他们会不会支持我?」 帐中诸将的眼睛都亮了。 卢剑平转过身,看着他们。 「既然杨在天反了,那么我也反了,大乾在中洲的两路大军,变成了两股叛军, 秦言已经在路上,两万近卫军,可他能在中洲征多少兵? 中洲诸国,有几个真心向着大乾?他们只会看风向,谁强跟谁。」 「现在有三条路, 第一条,回去送死, 第二条,在这里等死, 第三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帐中再次沉默。 然后,周雄第一个跪了下去。 「末将愿随卢帅!」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十七个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末将愿随卢帅!」 卢剑平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一张张坚定的脸。 他忽然想起杨在天。 想起那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人,被自己亲手逼走的人,如今在三百里外称帝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杨在天反了,他也反了。 他们两个,一个是被逼的,一个是被猜的。 可归根结底,都是被同一个人逼的::沈枭。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都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走回主位前坐下。 「周雄。」 「末将在。」 「你带三千人,去希凰城,见到杨在天告诉他秦言领近卫军在路上,最快要一个月就到,问问他要不要选择合作。」 周雄愣了一下:「卢帅,杨在天他会答应么?」 卢剑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他会同意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笃定,「因为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是秦言。」 三月十二,希凰城。 杨在天坐在刚刚改名的「天极殿」里,手里捏着周雄送来的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如今秦言率两万近卫军南下,你我都是他刀下的肉,你若信我,联手御敌,事成之后前途无量。」 杨在天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那张粗糙的纸,被他的指腹磨得微微发烫。 殿中站着他的部将们,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杨在天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卢剑平……」他喃喃道,「你也有今天。」 他把信放下,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梵业城的方向。 三百里外,那个逼他反的人,如今也反了。 「传令。」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准备笔墨,本帝要给卢帅回信。」 三月十五,梵业城与大业国都同时传出消息—— 卢剑平与杨在天停战,划地而治。 同日,卢剑平遣使入大业国都,与大业皇帝顾雍签署停战协议。 协议只有三条: 第一,大乾与梵业军互不侵犯,现有疆界维持不变。 第二,梵业军所需粮草,由大业国以市价供应,大业国所需军事援助,由梵业军优先提供。 第三,双方共同防御大乾来犯之敌。 消息传出,中洲震动。 第362章 魔咒 三月十八,长安,秦王府。 沈枭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份从中洲送来的急报。 急报很厚,足有十几页,详细记录了卢剑平反叛到控制梵业城,与杨在天停战,与大业国签约的全过程。 叶川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由衷的敬佩之色。 「王爷神机妙算,卢剑平也果然反了,大乾四十万东征军,如今变成了两股叛军, 一在希凰城,一在梵业城,互相牵制,互相消耗,大乾在中洲的图谋,怕是已经落空了。」 萧溪南也连连点头:「王爷这一手,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大乾损兵折将,自毁长城,实在是高。」 沈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窗外是深秋的长安城,天高云淡,偶尔有几只大雁向南飞去,排成人字形,渐行渐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你们觉得,这就完了?」 叶川和萧溪南同时愣住了。 「王爷的意思是……」 沈枭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西洲地图前。 「大乾立国多少年了?」 叶川想了想:「回王爷,不算中途皇室血统变更,大乾立国一千零三十七年。」 「是啊,一千零三十七年。」 沈枭重复了一遍。 「一千多年来,大乾的军队,打过多少次仗?征服过多少个国家?」 他没有等叶川回答,自己继续说下去:「太多了,多到根本数不清,大乾的影响力横跨东西方,附属国多达一百二十三个, 但凡日月所照的江河,都是属于大乾的后花园。」 他转过身,笑着看着叶川和萧溪南。 「只是,当大乾的军队离开大乾实控的胜州,就一定会出事。」 叶川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枭继续道:「远的不用说,就说近的,三十年前,大乾征讨西狄, 二十万大军打了三年,最后结果却是领兵主帅带头叛乱,在西狄组建自己的国家。」 「二十年前,大乾征讨寒国一战灭寒国,但大乾军近卫军主帅孙佑膛成为寒国继任的王。」 「十年前,大乾征讨炎国,十万大军久攻不克后,集体叛变,拥立其将军为帝。」 「这一次,四十万大军东征,结果呢?杨在天反了,卢剑平也一并反了。」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叶川和萧溪南的心。 叶川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想抓住什么,却又抓不住。 「王爷,这……这是为什么?」 沈枭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大乾太大了。」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大乾的国土影响力,从整个胜州到中洲,东西南北九万里,这么大的疆域,怎么管? 这已经超越了一个国度该有的掌控极限。」 「所以大乾中央想了个办法,放权,让边军将领们自己养兵,这会导致什么后果本王以为不需要再解释了吧?」 「等到帝国中央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气候, 所以,帝国总会在接下来的岁月中陷入平叛的轮回。」 「这就是大乾的魔咒——远征军,骄兵必反,败兵也反。」 沈枭放下茶盏,看着叶川和萧溪南。 一侧的叶川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王爷或许说得对。 大乾的军队,只要离开胜州地界,就一定会出现无法理解的抽象行为。 地方军队实力太强,导致他们眼中压根没有对中央朝廷的敬畏。 何况大乾赏罚制度极其苛刻,军队战损比达到一定底线,即便打赢,负责指挥的将领也要遭受责罚。 这样下去,除了造反,似乎也没有其他出路了。 杨在天是这样,卢剑平也是这样。 他们只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王爷……」叶川的声音微微发涩,「那大乾就没办法了吗?」 沈枭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 「办法?」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有,当然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只是这个办法,以目前的大乾根本做不到。」 他顿了顿。 「大乾国土大到已经超出了任何中央政权能掌控的极限,所需兵力是个天文数字, 在他们将自己治下国土利益发掘之前,那些庞大的土地都是一个巨大的累赘。」 叶川沉默了。 萧溪南也沉默了。 他们站在书房里,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望着那扇映着暮色的窗户,望着窗外那座繁华的长安城。 他们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王爷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派一兵一卒去中洲。 为什么王爷那么笃定卢剑平会反。 因为那不是猜测,那是规律。 大乾一千年的历史,用无数场叛乱丶无数条人命丶无数个王朝更迭,写成的规律。 这个历史规律,比任何计谋都可怕。 因为它不是人能改变的。 沈枭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从今天起,河西所有情报机构, 全力收集大乾境内一切关于远征军叛乱的消息,不管大小,不管真假,全部报上来。」 叶川愣了一下:「王爷,这……」 沈枭抬起头:「只有掌握更多情报的人,才能做出最合适的局势判断, 叶川,你不是说要当天下人的丞相么?那本王就给你一次尝试的机会。」 叶川俯身给沈枭倒上一杯茶:「自从跟随王爷,在下才知道什么是才疏学浅,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是麒麟之子,人中龙凤, 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至少现在的自己,与天下人的丞相还一按原本不够资格。」 沈枭笑了:「年轻人何必如此自谦?叶川你已经快二十二岁了, 本王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河西名副其实的霸主, 既然你想要做天下人的宰相,那就大胆去做,年纪丶阅历丶经验,这些都不是你退缩的藉口, 甘罗八岁为相,霍骠姚十八岁威震匈奴,你要做的是学习他们,成为他们,最后……超越他们。」 只见沈枭指着自己心脏位置,语重心长点了几下。 叶川见此,鼻子不由一酸,随即跪地拱手行礼:「叶川,多谢王爷提携。」 「这是一条苦路,你就别急着谢了。」 沈枭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将太极玄功练好了,过几天你就要去西洲联军中担任军师, 几十万,乃至几亿西洲百姓的生死前程,可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哈哈哈。」 说完,沈枭在叶川震惊的目光中,拂袖揉过门口苏柔不盈一握的纤腰,大笑着离去。 第363章 远征呼罗珊 三月下旬,大盛西南边境。 乌蒙山横亘千里,峰峦如聚,云雾如海。 山脚下,一条蜿蜒的官道自东北方向延伸而来,穿过最后一道关隘,便通向那未知的西南蛮荒。 关隘外,二十四万人的队伍已经扎下营寨。 说是二十四万,真正能战的不过六万。 剩下的十八万,是强行徵发,运输辎重的民夫,以及郎中丶工匠。 营寨正中,是一座比其他营帐高出半丈的中军大帐。 帐外,二十名亲兵持戟而立,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帐内,却是一副与这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景象。 严国忠站在帐中,亲自端着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只木盆架上。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端着一件稀世珍宝。 那盆热水是他刚才亲手烧的,亲手试的温度,亲手端进来的。 盆沿上搭着一块雪白的棉布巾,也是他亲手叠的,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封将军,高将军,来,先洗把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谄媚,一丝讨好,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一路辛苦,本帅没什么能做的,只能给两位将军打打下手。」 封长清坐在帐中的矮几旁,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抬起头,看了严国忠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地图。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面前这个端着热水盆的堂堂招讨使,只是一名寻常的亲兵。 高仙之坐在另一边,手里捧着一本从当地找来的《西南风物志》,正在翻阅。 他倒是抬起头,朝严国忠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严帅太客气了,这些事让亲兵做就是了。」 「不妨事不妨事!」严国忠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笑,「两位将军是本帅的左膀右臂, 是圣人亲自派来帮本帅的,本帅没什么本事,就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尽心。」 他把热水盆端到封长清面前,微微弯着腰:「封将军,先洗把脸?一会儿饭就好了,本帅让人炖了只鸡,是当地土人送来的山鸡,说是补得很。」 封长清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弯腰弓背丶满脸堆笑的中年人,看着他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二品武官袍服,看着他眼角那一道道因为常年陪笑而堆出来的皱纹。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严帅。」他的声音清朗,却不带任何温度,「您是主帅,末将是副将,这些事,不该您做。」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应该的应该的,封将军这么说就见外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分什么主帅副将? 您和高将军打了一辈子仗,是真正懂行的人,本帅什么都不懂,只能给两位将军打打下手。」 他说着,把热水盆放在封长清脚边,又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条乾净的布巾,双手捧着递过去。 「来,封将军,先洗把脸。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再商量怎么打呼罗珊那帮蛮子。」 封长清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帐中安静了片刻。 高仙之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严国忠面前,接过那条布巾,又从盆架上拿起另一条,递给封长清。 「封兄,严帅一片心意,咱们领了。」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意味。 封长清沉默了片刻,终于接过布巾,弯腰洗了把脸。 严国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高将军说得对说得对,我等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分彼此不分彼此!」 一个时辰后,中军帐中摆上了一桌酒菜。 说是酒菜,其实简陋得很。一只炖山鸡,一盘腊肉,一碟咸菜,一盆糙米饭。 酒是当地的土酒,浑浊得像淘米水,喝进嘴里一股子酸味。 但严国忠亲自给封长清和高仙之斟酒,斟得满满的,生怕洒出一滴。 「来,封将军,高将军,本帅敬二位一杯!」他举起酒碗,满脸堆笑,「这一路上,多亏二位将军调度有方, 咱们这二十几万人才能平平安安走到这儿,本帅什么都不懂,要不是二位将军,本帅早就抓瞎了。」 他一仰头,把整碗酒灌了下去。 封长清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放下。 高仙之倒是喝了半碗,放下碗后,看向严国忠:「严帅,咱们已经到边境了,呼罗珊那边可有消息?」 严国忠连忙放下酒碗,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捧着递过去。 「有有有,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本帅还没来得及看,正想着等二位将军吃完饭一起商议。」 高仙之接过文书,展开,封长清也凑过来看。 文书是当地官府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呼罗珊国的情报——人口不过百万,兵马不过十万,且多是部落武装,各自为政。 国王名叫信托。 封长清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严帅,这呼罗珊不过弹丸小国,为何敢劫掠我大盛商队?」 严国忠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这个……本帅也不太清楚, 可能是那蛮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可能是背后有人撑腰?」 封长清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那份文书。 高仙之把文书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向严国忠:「严帅,您打算怎么打?」 严国忠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怎么打? 他哪里知道怎么打?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算帐丶做生意丶讨好圣人。 让他领兵打仗?他连刀都没摸过几回。 「这个……」他的声音发虚,「本帅……本帅想先听听二位将军的高见。」 封长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见惯了的平静。 「末将以为,呼罗珊虽弱,但地形复杂,部落众多,不可轻敌。」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 「末将建议,先派斥候深入其境,摸清各部虚实,同时遣使招降,分化瓦解,能不打,尽量不打。」 高仙之点了点头:「封兄所言极是。呼罗珊那帮蛮子,打不过咱们,但他们要是往山里一钻,咱们追还是不追?」 严国忠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对对对!二位将军说得对!本帅也是这么想的!」他一拍大腿,满脸堆笑,「二位将军果然是国之栋梁,本帅能有二位相助,真是三生有幸!」 他站起身,亲自给封长清和高仙之斟酒,斟得满满的,又举起自己的酒碗:「来,本帅再敬二位将军一碗,等平了呼罗珊,本帅一定在圣人面前为二位将军请功!」 封长清端起酒碗,这次倒是喝了一口。 高仙之喝了半碗,放下碗后,又问了一句:「严帅,那招降的事,您打算派谁去?」 严国忠愣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投向封长清和高仙之,试探着问:「二位将军看,派谁合适?」 封长清没有说话。 高仙之沉吟片刻,道:「末将愿往。」 严国忠的眼睛更亮了,但随即又露出担忧的神色:「高将军,您亲自去?那帮蛮子要是……」 「无妨。」高仙之微微一笑,「末将虽然年轻,但三品修为,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再说,末将去,显得咱们大盛有诚意。」 严国忠连连点头:「对对对!高将军说得对,那就有劳高将军了!」 他又端起酒碗,满脸堆笑:「来,本帅再敬高将军一碗,祝高将军马到成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严国忠已经有些醉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拉着封长清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 「封将军啊,你不知道,本帅在京城的日子,那是真难过啊,人人都说本帅是靠妹妹上位的,是个没用的国舅爷,可本帅有什么办法? 本帅也想立功,也想当个有本事的人,可本帅就是没那个本事啊……」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这次来西南,本帅是提着脑袋来的,要是打不赢,本帅就没脸回去了, 圣人饶不了本帅,李相也饶不了本帅,那些看本帅笑话的人,更会笑掉大牙……」 他抬起头,望着封长清,眼睛里满是恳求:「封将军,您和高将军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本帅全靠你们了,你们说什么,本帅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封长清看着那张因酒意和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恳求的眼睛。 「严帅放心。」他的声音清朗而平静,「末将既受圣命,自当竭尽全力。」 严国忠连连点头,眼泪都流下来了:「好好好!封将军这么说,本帅就放心了!本帅……本帅……」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地握着封长清的手,握得指节泛白。 入夜,大营中燃起了篝火。 巡逻的士兵一队队走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而苍凉。 中军帐中,严国忠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报。 他已经写了三遍了,写一张撕一张,写一张撕一张。 怎么写? 说大军已到边境?这太简单了,显得他这个招讨使什么都没干。 说封长清和高仙之如何如何能干?这倒是实话,可这样一来,功劳不都成他们的了? 他提起笔,又想了一会儿,终于落笔: 「臣严国忠谨奏:大军已于三月廿二日抵达西南边境,安营扎寨,士气高昂, 臣与副将封长清丶高仙之连日商议军情,拟先遣使招降呼罗珊,若其不降,则挥师讨之, 封丶高二将,皆国之栋梁,忠勇可嘉,臣赖其力,必不负圣恩……」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臣赖其力」四个字,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但想了想,他还是继续写下去。 写完后,他盖上自己的印信,封好,叫来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亲兵接过奏报,退出帐外。 严国忠独自坐在帐中,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了花萼楼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那一夜之后,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讨圣人欢心的国舅爷了。 他现在是西南招讨使,手里有二十四万人,要去打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国家。 他害怕吗? 怕。 怕得要死。 但他不敢说。 他只能笑,只能讨好,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封长清,高仙之。 他才认识他们几天,却已经把命都交到他们手里了。 不是他不想自己干,是他真的不会。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老天爷……」他喃喃道,「保佑我吧。」 帐外,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在这陌生的西南边境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第364章 三千破十万 高仙之只带了三千人。 这个决定传到中军大帐时,封长清的眉头皱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严国忠倒是吓了一跳,连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摔了—— 「三……三千人?高将军,那呼罗珊号称有十万部落兵,你三千人够干什么的?」 高仙之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地图上抬起头,看了严国忠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够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三月二十四日,辰时。 三千大盛精锐轻装简从,弃了所有辎重,只带七日乾粮和三日的饮水,悄无声息地翻越了乌蒙山最后一道山梁。 对于高仙之而言,他最擅长的就是山地作战,翻越海拔几千米的山峰,对他而言就是家常便饭。 很快,大军翻越山峰,真正进入了呼罗珊境内。 队伍最前方,高仙之一身青衫,骑在一匹通体纯黑的马上。 他没有穿甲胄,也没有带任何显眼的兵器,腰里只悬着一柄普通的长刀。 身后的三千人,也全都换了装束。甲胄藏进行囊,刀枪裹在布包里,远远看去,不过是一支规模稍大的商队。 「将军。」偏将周虎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前面三十里,就是呼罗珊边境的第一道关卡,据斥候回报,那里驻守着阿巴罗的三万部落兵。」 三万。 三千对三万。 周虎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畏惧,只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高仙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望着山峦尽头若隐若现的烽火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溪水上的枯叶。 「传令。」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继续走,大摇大摆地走。」 午时三刻,大盛「商队」在距离呼罗珊边境关卡二十里处,被一队呼罗珊游骑拦住。 为首的百夫长骑在一匹矮小的马上,手里的弯刀已经出鞘,刀尖指着高仙之的胸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高仙之听不懂的话。 高仙之没动。 他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百夫长,目光平静如水。 身旁的通译连忙上前,陪着笑脸,用呼罗珊话解释:「这位将军,我们是东边大盛王朝来的使团,奉我家招讨使之命,求见贵国国王,有要事相商。这是我们的通关文牒,这是我家将军的印信……」 百夫长接过文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高仙之,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千「商队」。 三千人,没有甲胄,没有旌旗,没有战鼓。 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看起来确实像一支大商队。 但百夫长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三千人的商队? 他在这边境守了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商队。 「等着。」他用生硬的通用语说了一句,然后拨马向关卡方向奔去。 高仙之坐在马上,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个时辰后,关卡方向烟尘大起。 一支人马从关卡中涌出,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千骑。 为首一人,身量魁梧,满面虬髯,身披一件虎皮大氅,骑在一匹赤红如血的骏马上,手里提着一柄比人还高的斩马刀。 阿巴罗。 呼罗珊东部边境的守将,信托国王的嫡系亲信,号称「呼罗珊第一勇士」。 他带着三千骑,在距离高仙之一箭之地处勒住马,斩马刀往肩上一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支「商队」。 通译连忙上前,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阿巴罗听完,没有看通译,而是直直地盯着高仙之。 高仙之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阿巴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满是轻蔑,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大盛?」他用生硬的通用语说,「听说过。你们的人,前几年从这里过,给过路费,我们就放行。这几年不给了,我们就抢。怎么,这次来,是来给路费的?」 通译的脸色变了。 高仙之却没有变。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听通译小声翻译完,然后点了点头。 「告诉他,」他的声音很平静,「本将军奉大盛皇帝之命,来与贵国国王商议通商之事。之前的事,都是误会,只要贵国愿意坐下来谈,一切都好说。」 通译翻译过去。 阿巴罗听完,哈哈大笑。那笑声粗粝而刺耳,在山谷间回荡。 「谈?」他用刀尖指着高仙之,「你们这些东边来的软脚虾,也配跟我们谈? 我告诉你,国王没空见你,识相的,把货物留下,滚回去,不识相的——」 他顿了顿,刀尖往前一指,身后的三千骑齐刷刷拔出钢刀,刀刃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刺目的光。 「老子就把你们全杀了,就跟杀一群绵羊一样。」 通译的脸都白了,他哆哆嗦嗦地把话翻译完,然后看着高仙之,等着他的反应。 高仙之没有反应。 他只是坐在马上,看着阿巴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好。」他说,「既然将军这么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拨转马头,对身后的三千人挥了挥手。 「走。」 三千人勒转马头,跟着他,向来的方向缓缓而去。 阿巴罗坐在马上,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望着那个青衫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软脚虾。」他啐了一口,收刀回鞘,「走,回去喝酒!」 三千骑轰然应诺,跟着他呼啸而去。 当夜,阿巴罗在关卡中大摆宴席。 三万守军,除了轮值巡逻的,全都喝得酩酊大醉。 阿巴罗自己更是喝了一整坛马米酒,搂着两个抢来的女奴,在帐中放声高歌,唱的是呼罗珊古老的战歌,唱的是祖先如何驰骋草原丶屠戮四方。 酒喝到半夜,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不是哪里不对,是整个人都不对。 四肢发软,眼皮发沉,连搂着女奴的手都使不上力。 那两个女奴早就软成一滩泥,趴在毯子上,连哼哼都哼哼不出来。 「怎么回事……」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倒下之前,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惨叫声,哀嚎声,还有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 他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只是躺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帐帘被人掀开,眼睁睁看着一个青衫身影走进来,眼睁睁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高仙之。 「你……」 阿巴罗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沙哑得不像人声。 高仙之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软骨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钱的量,能让一个壮汉瘫软三个时辰,本将军给你们下了十倍的量。」 他顿了顿,微微俯下身。 「你们就算三天都别想起来了。」 阿巴罗的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他想骂,想喊,想杀了眼前这个人,可他就是动不了。 「一个不留,杀。」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走出帐外。 身后,刀光亮起。 三万呼罗珊守军,被三千大盛精锐,像杀鸡一样,屠戮殆尽。 没有反抗。 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惨叫。 软骨散下得太重,他们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刀砍在脖子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在割肉。 杀了一夜。 天亮时,关卡内外,血流成河。 高仙之站在关卡最高的烽火台上,望着脚下那一片尸山血海,望着那一条条汇成细流的血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虎浑身是血地跑上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清点完了,三万零二百七十三人,一个都没跑掉。」 高仙之点了点头。 「换上他们的衣服。」 周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将军的意思是……」 高仙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西方。 那里,是子夜城的方向。 三百里外,呼罗珊最繁华的城池,十万百姓聚居之地。 「快一点。」他说,「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子夜城的城门。」 第365章 子夜城屠戮 三月二十五日,酉时。 子夜城的守军远远看见一支队伍从东边过来,以为是边境的兄弟回来报信,连城门都没关,就站在门口等着接应。 打头的,是阿巴罗的那匹赤红骏马。 马上骑着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穿着阿巴罗的虎皮大氅,扛着阿巴罗的斩马刀。 暮色四合,火光映照下。 那轮廓姿态,跟阿巴罗一模一样。 城门口的守军连忙行礼。 那壮汉骑着马,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身后,三千「呼罗珊勇士」鱼贯而入。 进城一刹那,便如潮水般迅速散开,无声无息地占据了各处要道。 守军的百夫长觉得有些不对,这些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生? 他正要上前询问,一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噗呲~」 一声呲响,刀锋快到他还未感受到疼痛,喉咙上就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捂着喉咙,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阿巴罗」一把扯下脸上的假胡子,露出一张年轻的丶清俊的丶不带任何表情的脸。 高仙之。 「动手。」 一声令下,子夜城瞬间就变成了修罗场。 三千大盛精锐,对子夜城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屠杀。 街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就砍下来了。 刀锋划过脖颈丶胸膛丶腰腹,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温热的气息还没来得及散去,人就已经倒下了。 屋里的人还没关上门,火就烧起来了。 烈焰从门窗窜出,舔舐着屋檐,浓烟滚滚,裹挟着凄厉的惨叫直冲云霄。 躲进地窖的人还没喘口气,烟就灌进来了。 一罐罐点燃的草药丶湿柴被扔进地窖口,浓烟如毒蛇般钻进每一寸缝隙,地窖里的人拼命拍打头顶的石板,指甲抠出血来,最终无声无息地蜷缩在角落里。 杀。 杀。 杀。 大盛兵卒们的脸上丶身上溅满了血,已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麻木的丶机械的平静,如同农夫收割麦子,一刀一刀,一茬一茬。 直至天亮时分,子夜城几乎已经没有活人了。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被砍死在街上,血从身下漫开,沿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有的被烧死在屋里,焦黑的躯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有的被堵在地窖里活活呛死,青紫的面孔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成一个黑洞。 血流成河,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从城门口开始,沿着街道的坡度缓缓流淌,流过门槛,流过台阶,流过倒在路上的尸体,最后汇入城中心的广场。 那石像是呼罗珊的祖先,据说是开国之王。 高仙之站在城楼上,望着这一切。 他的青衫上溅了几点血迹。他低头看了看,随手掸了掸,没掸掉,便不再管了。 周虎跑上来,他的脸上丶身上丶手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两团火。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而兴奋,「清点完了,城里一共十万三千多口,全部清理乾净!一个活口都没留!」 高仙之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望着城外。 远处,烟尘大起。 那是严国忠和封长清的大军,正日夜兼程,向子夜城赶来。 「走。」他说,「去接严帅。」 三月二十六日,午时。 严国忠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 子夜城。 高仙之打下来的。 那个年轻人,真的只带了三千人,就打下来一座城? 他想起花萼楼上那惊心动魄的两掌,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高仙之那不温不火丶不急不躁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可怕。 不过,可怕才好。 越可怕,他的功劳就越大。 等回了京城,他就可以在圣人面前说:是高仙之打的,但,是臣派他去的。是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这样想着,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容。 「快一点!」他催马扬鞭,「进城!」 大军涌向城门。 城门大开着,城门洞里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严国忠骑着马,第一个冲进城门。 然后他勒住了马。 他的脸上,那笑容还僵着,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但那双眼睛,已经瞪得像要裂开。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血。 到处都是血。 城门口的血已经凝固成厚厚的黑红色血痂,马蹄踩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黏腻声响。 街道上的血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在石板的缝隙间流淌。墙上的血是喷溅状的,一道道丶一簇簇,如同诡异的涂鸦。 房顶上的血是从屋檐滴落下来的,在墙根下积成一滩滩黑色的印记。 血,全是血。 街上全是尸体。 男人的尸体,女人的尸体,老人的尸体,孩子的尸体。 有的倒在街上,身下的血已经渗透进石缝,与石板融为一体。 有的倒在门口,一只手还伸向门内,似乎临死前还想爬回家中。 有的倒在台阶上,头朝下,血顺着台阶一级一级流下去。 有的倒在窗台下,身上盖着半截烧焦的窗帘。 有的睁着眼,眼珠已经浑浊,却依旧瞪着天空。 有的闭着眼,脸上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安详。 有的眼睛已经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在严国忠脸上。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还混杂着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腻丶粪便的恶臭丶焦糊的气息,所有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几乎可以用手触摸。 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 「呕——」 他忍不住,直接趴在马背上,吐得天昏地暗,把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身后,封长清骑着马缓缓走来。 他的脸色也变了。 那张年轻的丶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嘴唇微微抿紧,眉心跳了一下。 他勒住马,看向眼前这座修罗场般的地狱。 目光掠过那些尸体,掠过那些血迹,掠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最后落在城中心那座巨大的石像上。 石像的基座下,那片血泊更深了。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暗红色的丶油腻的光。 高仙之从街道深处走出来。 他的青衫已经换过了,乾乾净净,整整齐齐。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一个刚刚办完一件小事的寻常人。 他走到严国忠面前,抱拳行礼。 「严帅,末将幸不辱命,子夜城攻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严国忠趴在马背上,抬起头,望着他。 那张脸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没擦乾净的秽物。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高仙之,看着那张年轻的丶清俊的丶没有任何负罪感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处丶一闪即逝的丶只有他才能捕捉到的光芒。 那光芒是什么? 是兴奋?是满足?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花萼楼上,李子寿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嘲讽,有轻蔑,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丶对猎物的怜悯。 此刻高仙之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 不,比那更可怕。 因为李子寿看他的时候,他至少知道自己是猎物。 而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刚刚杀了十万人。 十万人。 整整一座城的人。 全杀了。 一个没留。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吐了。 这一次,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吐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高仙之站在一旁,嘴里挂这样一丝讥讽。 等他吐完,才轻轻开口:「严帅,城内粮仓完好,足够大军吃三年, 金银财物也已清点完毕,装了二百多车,您看,下一步怎么走?」 严国忠抬起头,他忽然笑了。 「高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你……你辛苦了。」 高仙之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血泊上的雪。 「严帅言重了,此乃末将的本分。」 而封长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一瞬,随后释然地松开了。 第366章 速攻 四月初一,子夜城的血腥气尚未散尽,高仙之已在中军帐中摊开了地图。 严国忠听说他又要出兵时,正捧着一碗热汤暖胃。 子夜城的惨状让他连着两日吃不下饭,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就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汤碗差点又洒了。 「出兵?去哪儿?」 「日耀城。」高仙之头也不抬,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呼罗珊王都,距此四百里,末将请率本部三千人,轻装疾进,三日内抵达城下。」 严国忠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三千人? 打王都? 他想起子夜城外那几万具尸体,想起城内那些烧焦的丶砍烂的丶憋死的十万条人命,喉咙里又泛起一股酸水。 「高……高将军,」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王都少说也有五六万人马守城吧?你三千人,是不是太……」 「严帅。」一旁始终沉默的封长清忽然开口,「末将愿率本部一万七千人,与高将军同行。」 严国忠看看封长清,又看看高仙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万人,加上高仙之的三千,一万三。 打五六万人守的王都? 他还是觉得悬。 可高仙之那双眼睛,已经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地图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仿佛他方才说的不是要去打一座王都,而是要去郊外踏青。 严国忠忽然想起花萼楼那两掌。 想起高仙之在子夜城外,对他说的那两个字。 「够了」。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堆起笑容:「好好好,二位将军既然有把握,本帅自然全力支持,本帅率大军在后接应,给你们押运粮草!」 高仙之没有看他。 封长清微微颔首:「多谢严帅。」 四月初二,卯时。 两万人马自子夜城西门而出,消失在晨雾之中。 严国忠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不是担心,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不甘?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封长清看他的眼神。 永远是那副淡淡的丶不带任何情绪的模样,仿佛他严国忠只是一个碍事的摆设。 高仙之倒是对他客气,一口一个「严帅」,可那客气里,总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疏离。 好像他是什么不相关的人。 好像这场仗,打得好坏,跟他严国忠没有半点关系。 可他才是主帅啊。 圣人亲封的西南招讨使。 二十四万大军,名义上全归他管。 凭什么功劳都让他们抢去? 他正想着,身旁的亲兵忽然低声禀报:「大帅,周将军求见。」 周虎。 高仙之留下的人,说是「听候大帅差遣」,实则谁都知道,那是留下来看着他严国忠的。 严国忠收回思绪,换上那副惯用的笑脸:「快请。」 周虎大步走上城楼,抱拳行礼:「大帅,高将军临行前吩咐,让末将率两千人留守子夜城,护卫大帅安全。大帅若有何吩咐,尽管差遣。」 严国忠连连摆手:「周将军客气了,本帅这边无事,你自去忙吧。」 周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抬起头,看了看严国忠,欲言又止。 「周将军有话直说。」 周虎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大帅,末将斗胆说一句,高将军和封将军这一去,王都必破。」 严国忠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是自然,二位将军神勇,本帅心里有数。」 周虎点了点头,又道:「王都一破,呼罗珊就算亡了。到时候押解战俘丶清点战利丶呈报战功……这些事,大帅可得提前准备。」 严国忠的眼睛微微眯起。 周虎这番话,他听懂了。 王都一破,仗就打完了。 打完仗,就该论功行赏了。 功劳是谁的? 明面上,是他严国忠的。他是主帅,全军上下,功劳簿上第一个名字,只能是他。 可暗地里呢? 朝堂上那些人精,谁不知道这仗是高仙之和封长清打的? 他严国忠算什么东西? 一个靠妹妹上位的草包,他就算把功劳簿写得天花乱坠,李子寿那帮人会信吗? 圣人会信吗?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望着城外那片苍茫的山峦,望着那支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队伍,忽然问了一句: 「周将军,你说,本帅该怎么准备?」 四月初四,日耀城东一百二十里,青石峡。 呼罗珊国王信托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条狭长的峡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四万大军,是他倾尽全国之力拼凑出来的。 有王都的禁卫军,有各部落的骑兵,有临时徵发的农夫,有从山里召来的猎户。 老的少的,高的矮的,拿刀的扛枪的抡棍子的,乱七八糟挤在一起,别说军阵,连队伍都排不齐。 可他没有办法。 子夜城失守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王宫里搂着最宠爱的妃子饮酒。 三万守军,一夜之间全没了。 子夜城,十万人,一夜之间也全没了。 他当时就把酒壶摔了,一脚把妃子踢开,把报信的使者揪着领子提起来,吼着问了三遍:「真的假的?」 后来探子陆续回报,说那些大盛人穿上了呼罗珊的衣服,混进了城,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连夜召集各部首领,又派人去王都周围的部落徵兵。三天三夜,拼凑出这四万人。 四万人,是他最后的家底。 万一有个闪失…… 他没有往下想。 「报——」 前方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还没勒住马,就扯着嗓子喊起来:「陛下!前方十里发现大盛军队!约莫两万人!正在峡谷中列阵!」 信托的心猛地一沉。 两万人。 堵在峡谷里。 这是要截他的道。 他下意识地想下令撤兵,想退回王都固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退回去,王都那五六万人守得住吗? 守不住。 那些守军,大多是老弱,真正的精壮都被他带出来了。 退了,王都就是一座空城。 他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冲出峡谷!」 四万人乱哄哄地往前涌去。 午时三刻,两军相遇。 信托骑在马上,望着对面那支黑压压的军阵,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那是人吗?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片沉默的丶冰冷的丶毫无生气的黑色潮水。 没有呐喊,没有鼓声,甚至没有旗帜飘动的声音。 只有刀枪的寒光,在午后的阳光下,一闪一闪。 仿佛在等着什么。 等着他们这群乌合之众,自己送上门去。 「杀——」 信托的喊声还没落地,对面那支黑色潮水,已经动了。 不是冲锋。 是平移。 像一片贴着地面涌来的黑雾,无声无息,却快得惊人。 最前面的,是一排手持长枪的甲士。枪尖斜指前方,步调整齐划一,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丶如同擂鼓的声响。 「砰。砰。砰。」 那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呼罗珊士兵的心上。 有人开始发抖。 有人开始后退。 有人丢了刀,转身就跑。 「不许退——!」 信托的吼声淹没在混乱之中。 那支黑色潮水已经涌进了呼罗珊的队伍。 枪尖刺入血肉的闷响。 刀锋砍断骨头的脆响。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一个照面,呼罗珊的前军就溃了。 不是战败,是溃散。 那些从各部落拼凑来的士兵,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敌人——沉默,冰冷,杀人如同收割麦子。 他们跑,敌人追。 他们跪,敌人砍。 他们喊饶命,敌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一个时辰后,峡谷中躺满了尸体。 四万人,死了将近两万,剩下的两万,大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半跑进了山里,不知所踪。 信托被几个亲兵护着,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一块巨石后面。 他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左肩上中了一箭,右腿上被砍了一刀,血流了一地,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陛下,快走!」亲兵队长嘶吼着,「往山里跑!末将挡住他们!」 信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些亲兵冲出去,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在那支黑色潮水面前,看着那潮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一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持刀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将领,一身青衫,乾乾净净,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溅上。 他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信托,目光平静如水。 「你就是呼罗珊国王?」 信托的嘴唇哆嗦着,想说「是」,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 那年轻将领点了点头,收回刀,对身边的人说:「绑了。」 下一刻,两名大盛士兵直接一脚将他踹翻直接捆绑起来…… 第367章 我严国忠也是能打仗的 四月初五,凌晨时分。 两万大盛军队,裹挟着从青石峡俘虏的呼罗珊败兵,穿着他们的衣服,扛着他们的旗帜,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城门。 城里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成为大盛兵刀下亡魂。 这一次,比子夜城更快。 城门失守,街道失守,王宫失守。 一天一夜,日耀城就彻底落入大盛手中。 信托的王宫被洗劫一空。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堆满了整整一百辆大车。 他的妃嫔丶王子丶公主,共一百七十三人,全部被绑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赶进囚车。 还有那些来不及逃跑的贵族丶官员,加起来四五百人,也一并被押了起来。 高仙之站在王宫最高的露台上,望着脚下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望着那些正在劫掠的士兵,望着那一条条汇成细流的血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封长清走上露台,站在他身旁。 「统计完了。」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人,伤两千三百人。杀敌两万三千余,俘虏一万八千余,缴获无数。」 高仙之点了点头。 「呼罗珊,灭了。」 封长清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望着那些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喊声,忽然问了一句: 「高兄,你说,咱们杀这么多人,将来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高仙之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封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咱们是军人,军人的本分,就是为陛下扫清八荒六合。」 「至于将来——」 他顿了顿,望向西方。 那里,是更远的远方。 「那是大人物操心的事。」 四月初十,严国忠的大军抵达日耀城。 他骑在马上,望着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王都,望着那些正在清理尸体的士兵,望着城门口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囚车——囚车里,是信托和他的家眷们,一个个披头散发,面如死灰。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情绪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奇怪的……膨胀感。 赢了。 真的赢了。 是他严国忠,率二十四万大军,几千里远征,三个月不到,就灭了一个国家。 虽然打仗的是高仙之和封长清,虽然冲锋陷阵的是那两万人,虽然他什么都没干—— 可他是主帅啊。 功劳簿上,第一个名字,只能是他严国忠。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在花萼楼上的那一夜。 那时候他跪在地上,抖得像条狗,以为这次来西南,是来送死的。 可现在呢? 他活着。 他赢了。 他马上就能回京城,在圣人面前,接受封赏。 李子寿? 那个王八蛋,以为把他踢到西南就能弄死他? 做梦! 他严国忠不但没死,还立了大功! 等他回了京城,看谁还敢笑话他是没用的国舅爷。 他这样想着,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容。 那笑容越来越盛,越来越盛,最后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来人!」 「在!」 「笔墨伺候!本帅要给圣人写奏报!」 中军帐中,严国忠摊开奏报,提笔蘸墨,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写自己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如何日夜操劳,废寝忘食。 如何与高丶封二将商议军情,制定方略。 如何在关键时刻,当机立断,派兵出击。 他写青石峡一战,是他亲自部署的包围圈。 写日耀城破,是他亲自下的总攻令。 写俘获信托,是他亲自审问的。 写缴获的战利品,是他亲自清点的。 他越写越顺,越写越觉得自己真的干了那些事。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望着那份奏报,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高仙之看他的眼神。 那种平静的丶疏离的丶像是在看一件工具的眼神。 他想起封长清的态度。 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态度。 他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 打仗……真的那么容易吗? 他什么都没干,就赢了。 高仙之和封长清需要他吗? 不需要。 有没有他严国忠,那两万人都会赢。 有没有他严国忠,呼罗珊都会亡。 他严国忠,从头到尾,就是个摆设。 是个笑话。 是个可有可无的……废物。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 他不是废物。 他是主帅。 功劳是他的。 战利品是他的。 封赏是他的。 回去以后,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严国忠,不是废物! 他提起笔,继续写下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越满意。 这一份奏报,写得太好了。 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圣人:臣严国忠,是有本事的。 他小心翼翼地折好奏报,封上火漆,叫来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亲兵接过奏报,退出帐外。 严国忠独自坐在帐中,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发了很久的呆。 他忽然又想起高仙之的眼神。 那眼神里,除了疏离,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那眼神,和他看那些呼罗珊俘虏的眼神,一模一样。 是上位者看下位者的眼神。 是主人看工具的眼神。 是……神看蝼蚁的眼神。 严国忠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他连忙摇了摇头,把那念头甩出脑海。 不会的。 不会的。 他是主帅。 高仙之是副将。 他是主,高仙之是仆。 高仙之再怎么厉害,也得听他的。 他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那股凉意,始终没有散去。 四月十五,大军拔营东返。 两万辆大车,满载着金银财宝和俘虏,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在西南的山路上。 最前面的,是严国忠的仪仗。 他骑在马上,披着二品武官的袍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身后,是封长清和高仙之。 再往后,是那两万大盛精锐。 最后面,是信托和他的家眷们,被锁在囚车里,一路颠簸。 信托靠在囚车的木栏上,望着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忽然开口问旁边的看守:「那个人,就是你们的主帅?」 看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信托沉默了片刻,又问:「他很能打?」 看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看守往地上啐了一口,「他连刀都没摸过。打仗的是高将军和封将军,他算什么东西?」 信托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背影,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大军渐行渐远,西南的群山渐渐被抛在身后。 前方,是京城的方向。 是封赏的方向。 也是…… 未知的方向。 严国忠骑在马上,望着越来越近的远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一种危险的丶要命的错觉。 打仗,好像也没那么难。 不就是杀人吗? 不就是屠城吗? 高仙之能干,封长清能干,他严国忠凭什么不能干? 等回了京城,他一定要在圣人面前好好表现。 让圣人看看,他严国忠,也是能打仗的。 也是能立功,也是有用的。 想到这里,那笑容更加灿烂了。 第368章 又扬眉吐气了 骊山温泉宫,飞霜殿。 殿外寒风料峭,殿内却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正旺,将整座殿宇烘得如同三月阳春。 十二扇紫檀木嵌琉璃屏风围成一道暖阁,阁中一张宽大的软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白熊皮褥子。 李昭斜倚在软榻上,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略显松弛的胸膛。 他手里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眯着眼睛看了三遍,脸上那点慵懒的倦意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彩取代。 「好,好,好啊。」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放下军报,伸手揽过身旁的严太真。 贵妃今日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绯红的薄纱披帛,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了个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李昭肩上,像一只餍足的猫。 「爱妃。」李昭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朕是万万没想到,你兄长居然给朕长脸了。」 严太真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抬起头,一双美目望着李昭,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圣人说的是族兄?」 「可不就是他!」李昭把军报往她面前一递,「你自己看,我大盛军势一到,摧枯拉朽击溃呼罗珊, 信托以及他的族宗,都被一战生擒活拿,不日即可押解入京啊。」 严太真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军报写得很详细。 三月二十二日大军抵达边境,三月二十五日高仙之率三千人奇袭子夜城,三月二十六日城破,四月初四青石峡一战全歼呼罗珊主力,四月初五破日耀城,俘获国王信托及其家眷一百七十三人。 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这场仗打得有多漂亮。 可每一个字也都在告诉她,打这场仗的,是两个叫封长清和高仙之的人。 她的族兄严国忠是什么水平,严太真心知肚明。 军报上是这么写,对她而言不是喜庆,反而感受到一股凌厉的杀气。 严太真放下军报,抬起头,望着李昭。 那张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与欣慰。 仿佛严国忠这三个字,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花钱讨妹妹欢心的草包国舅,而是一个真正能为朝廷分忧的能臣。 「爱妃,」李昭揽着她的腰,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你兄长也并非一无是处啊,朕当初让他去西南也是无奈之举,毕竟他贪墨朕的金银属实, 朕若是不惩罚,怕是以后朝中无人服众,没想到他竟能给朕这么大一个惊喜,好啊~」 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欣慰,有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李子寿那个老狐狸,这回可算看走眼了,哈哈哈。」 严太真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着。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从李昭怀里轻轻挣开,跪倒在软榻上,额头触着那柔软的白熊皮褥子,声音轻柔而谦卑: 「圣人谬赞了,臣妾兄长能有今日,全托圣人洪福,若非圣人给他这个机会, 若非圣人派了封丶高二位将军辅佐他,他一个商贾出身的人,哪懂得行军打仗? 这一切,都是圣人运筹帷幄,臣妾兄长不过是依令行事罢了。」 李昭看着她跪伏的身影,听着她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熨帖。 多好的女人啊。 从来不居功,从来不邀宠,从来都把自己摆在最低的位置。 说实话,当初自己受沈枭胁迫,要让严太真去服侍他时,身为帝王的自己居然是真打算将她献出去来换太平。 好在这件事没有发生,沈枭也没有在意,不然心里有负担,又怎么能体会到这女人的好。 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揽进怀里。 「太真,你就是太谦虚了。」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摩挲着,语气里满是宠溺,「国忠能打仗,那是他的本事,朕不过给他机会而已, 既然他抓住了,这就是他的功劳,你瞧瞧这军报上写的,臣日夜操劳, 与封丶高二将商议军情,制定方略,当机立断,派兵出击,这不都是他干的?」 严太真伏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那一闪即逝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复杂,有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她太了解兄长了。 严国忠是什么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就是一个只会花钱丶只会讨好丶只会见风使舵的商贾。 让他领兵打仗?让他灭一个国家? 打死她都不信。 可军报上白纸黑字写着,圣人信了。 她该怎么办? 揭穿?不可能。 那是她亲兄长,揭穿了他,自己也得跟着倒霉。 附和? 可她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正想着,李昭已经坐直了身子,对外面喊了一声:「冯神威!」 老太监冯神威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圣人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召在京三品以上官员,明日辰时,太兴殿议事!」 李昭的声音铿锵有力,与方才那副慵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告诉李子寿,让他把礼部的章程也带上,凯旋之师的犒赏丶献俘大典的仪程,都得提前准备起来!」 冯神威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叩首:「遵旨!」 他退出殿外,脚步匆匆消失在风雪中。 严太真抬起头,望着李昭,那双美目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圣人,这才四月,天还冷着呢,您要保重龙体,有什么事让臣下们去办就是了。」 李昭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朕高兴啊,呼罗珊国覆灭,朕要是不亲自出面,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对外面喊:「冯神威!」 冯神威还没走远,又连忙跑回来:「圣人有何吩咐?」 「再加一道旨意,」李昭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意,「严国忠忠勇可嘉,着晋为忠武大将军,加封安国公, 赐金五百两,银五千两,彩帛千匹,封长清丶高仙之二将,各晋三级,赏赐依例!」 冯神威一一记下,再次叩首退下。 严太真愣在那里,半晌没说出话来。 忠武大将军。 正二品的武散官,只比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低一级。 安国公。 她兄长,那个只会做生意丶只会讨好人的商贾,如今是封到了公爵?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乾。 「圣人……」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封赏,是不是太重了?」 「重?」李昭看着她,笑了起来,「爱妃啊,你兄长为朕灭了一个国讨回了大盛颜面,封个国公算什么? 要不是怕朝臣们说闲话,朕都想给他封个郡王!」 他说着,把严太真重新揽进怀里,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国忠是能臣,朕以后还要倚仗他呢,哈哈哈……。」 严太真伏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最后只能伏在圣人怀里,像一只温顺的猫,轻轻地「嗯」了一声…… 次日辰时,太兴殿。 殿内灯火通明,百官肃立。 李昭端坐在御座上,头戴通天冠,身着明黄团龙袍,腰间系着十二环金玉蹀躞带,整个人容光焕发,与昨夜那个慵懒的老人判若两人。 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三份东西——严国忠的军报,礼部拟定的献俘仪程,还有一份兵部呈报的封赏章程。 「都看过了?」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在殿内回荡。 李子寿站在文官之首,一袭紫袍,面容沉静如水。 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朗而恭敬:「臣等皆已看过,严将军此次出征,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三月之内灭一国,生擒其王,实乃我大盛开国以来罕有之大捷,臣为圣人贺,为大盛贺!」 他身后,群臣纷纷附和:「臣等为圣人贺,为大盛贺!」 李昭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子寿脸上,想从那副永远温和的笑容里看出点什么。 可李子寿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有恭谨,只有敬佩,只有恰到好处的欣慰。 仿佛当初把严国忠踢到西南攻城掠地,不是他一样。 李昭收回目光,看向王希烈。 左相王希烈站在文官次位,一张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拱了拱手,声音沉稳:「臣为圣人贺。」 就这么五个字。 李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他知道王希烈这个人,一辈子刚直,从不阿谀奉承。 他能说出「为圣人贺」这四个字,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好。」李昭点了点头,拿起那份封赏章程,「既然诸卿都无异议,那封赏之事,就这么定了, 严国忠,晋忠武大将军,封安国公,封长清丶高仙之,各晋三级, 凯旋之师入京之日,朕要亲自出城迎接,在太庙举行献俘大典,告慰列祖列宗!」 群臣齐声应道:「圣人圣明!」 李昭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望着那一张张恭敬的脸,忽然觉得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有这样扬眉吐气过了? 河西沈枭这些年愈发跋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只要不涉及沈枭,李昭发现做什么事还都是顺利的。 他转过身,望着殿外那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宫阙,忽然笑了起来。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凯旋之师入京之日,太庙献俘, 太庙犒赏,普天同庆,万民同乐,让全城百姓都看看,朕的将士,是怎么替朕打胜仗的!」 群臣再次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李子寿站在人群中,跟着众人一起行礼,一起山呼「圣人圣明」。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只是那双眼睛,在低下头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第369章 何季真 散朝了。 百官鱼贯而出太兴殿,踏着汉白玉的御道,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的封赏。 严国忠封公的消息像一阵风,吹得每个人心里都泛着不同的涟漪——有人艳羡,有人不屑,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已经在盘算如何攀附这位新贵的门路。 李子寿走在最前面。 他依旧是一袭紫袍,步伐不疾不徐,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 身后跟着几个心腹官员,正小心翼翼地奉承着「右相运筹帷幄」「朝廷得此大捷全赖右相调度有方」之类的话。 李子寿只是微微颔首,偶尔应一声,既不推辞也不居功。 一行人过了承天门,正要往右拐向尚书省的方向,忽然—— 「李相留步。」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一种极具魅力的穿透力,让那几个心腹官员同时住了嘴。 众人转过身。 来人身量不高,却腰板挺直,同样一身紫袍,腰间系着条普通的青玉带,满头白发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着什么,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亮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贤集院大学士丶青光禄大夫兼秘书监,何季真,七十四岁,曾是太子李臻的门客。 李子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何季真这个人在朝中是个异数。 他不结党,不站队,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一辈子扎在贤集院和秘书监那一堆故纸堆里,修书丶校书丶写书。 朝会上他几乎从不发言,即便天子问起什么典故出处,他也只是简短作答,绝不多说一个字。 四十年了。 从前朝开始,朝中衮衮诸公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何季真始终是那个何季真。 这样的人,今天怎么会主动拦他的路? 李子寿心念电转,脸上却笑意不改。 他朝那几个心腹官员摆了摆手:「你们先去吧,本官与何监说几句话。」 几人识趣地朝何季真行礼告退,转眼间,这段宫墙下的甬道上就只剩李子寿和何季真两人。 午后的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李子寿拱手,姿态恭谨,语气温和:「何监素来与下官无甚来往,今日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何季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看着李子寿,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李子寿提醒一声:「何监?」 何季真终于开口了:「右相觉得,以严国忠的能力,能立下如此赫赫战功,这合理么?」 李子寿的笑容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马上风淡云轻。 「何监此话何意?」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严将军此番出征,运筹帷幄, 决胜千里,三月之内灭一国,生擒其王,这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事, 圣人都说了,此乃我大盛开国以来罕有之大捷,何监难道怀疑军报有假?」 「军报不假。」何季真摇了摇头,直言不讳,「但严国忠这个人,假的不能再假。」 李子寿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微微抬高了些:「何监此言差矣, 严将军是圣人亲点的西南招讨使,是贵妃娘娘的嫡亲兄长, 此番出征,一切方略皆出自他之手,封丶高二将不过是他麾下副手, 依令行事罢了,何监这话,若是传到圣人耳中——」 「传到圣人耳中又当如何?」何季真打断他,冷笑一声,「右相,明人不说暗话,你右相是什么人,满朝谁不知道? 严国忠又是什么货色,满朝又有谁不知道?他能立此功靠的是谁,你右相心里没数? 封长清丶高仙之那两个年轻人,是你右相亲自举荐安插进河东前又调去西南特意立功的, 严国忠?他算什么东西!」 这最后一句,何季真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苍老的沉稳的声音在宫墙间回荡,震得几只落在檐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李子寿的脸色终于变了,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被人触动了某根不该触动的弦。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 「何监。」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冷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季真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愤怒,有悲悯,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丶令人窒息的疲惫。 「我想说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仰起头,盯着李子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右相,老夫就是看不懂,你为了培植党羽, 为了在军中安插你的人,为了把康麓山丶严国忠这些人捏在手心里,竟是不顾天下万民之苦么?」 李子寿的瞳孔微微收缩。 何季真继续道:「二十四万人出征,强征的民夫足有十八万, 河北的农夫,河南的佃户,是河东的织工,是江南的渔人,他们有爹娘,有妻儿,有家业, 却要不远千里去那蛮荒瘴疠之地,去给严国忠那种草包当立功的踏脚石!」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三个月时间,他们扛着粮草辎重,翻山越岭,在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山沟里跋涉! 多少人死在路上?多少人被瘴气毒死?多少人活活累死?右相你知道吗?你关心过吗?」 「你现在站在这儿,衣冠楚楚,人模人样,跟我谈什么运筹帷幄, 可那十八万我大盛子民呢?他们活着回来了几个? 他们家里断了炊的妻儿老小,谁来照料?他们死在西南的孤魂野鬼,谁来收?」 何季真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子微微发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隐隐有泪光闪动。 但那泪光只是一闪,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却依然止不住地发颤: 「李子寿,你聪明,你能干,你是圣人离不开的能臣,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些聪明,你那些手段,你那些算计,最后落到谁头上? 落到那些民夫头上,落到那些替你运粮丶替你修路丶替你当牛做马的百姓头上!」 「你为了控制康麓山,往河东塞了两个人,你为了整严国忠,把他踢到西南致使两国战事扩大, 你为了让封丶高二将立功震慑河东,任由他们带着两万人屠城, 你每一步都算得精精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 可你有没有算过,那十八万民夫,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妻儿,会在家门口等多久?」 「你有没有想过多少人因为你的自私自利而家破人亡?」 李子寿脸上抽搐几下,迅速恢复平静,但那握着朝笏的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身紫袍映得格外深沉。 那紫色深得像凝固的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沉默了良久。 久到何季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何监说完了?」 何季真看着他,没有回答。 李子寿点了点头。 「说完了,那下官就告辞了。」 他转身,迈步,向尚书省的方向走去。 那脚步依旧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 「李子寿!」 何季真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沙哑而苍老:「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李子寿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何季真,站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何季真脚边。 良久。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何季真耳朵里: 「何监,你说得都对。」 「十八万民夫,确实苦。」 「可是何监——」 他顿了顿。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这十八万民夫牺牲,哪有圣人今日扬眉吐气?」 何季真愣住了。 李子寿继续道:「自古以来,远征前线粮草为重,没有民夫运粮,那几万士卒吃什么? 没有民夫修路,那些辎重怎么运过去?没有民夫搭桥,那些山怎么翻? 打仗,打的就是粮草,就是辎重,这十八万人,是替那六万人铺路的,铺好了路,那六万人才能打赢。」 「何监,你心疼那十八万民夫,可你有没有想过圣人想要的是什么?圣人想要的是大盛的太平盛世能持续下去!」 「想的是我大盛国威能扬名四海,尔之眼界不该只局限在这些民夫身上!」 何季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子寿的声音依旧平静:「为了大盛,为了圣人,一些付出和牺牲是难免的,只有圣人安康了,天下才能太平了,你懂么何监? 百姓哪朝哪代不苦?你想管但管的过来么?有打算怎么管!」 何季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显然已经被李子寿的无耻给震惊到了,震惊的无话可说。 「何监呐。」李子寿的声音很轻,「军国大事争的不是一时意气,何况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 「这世上,有些事,既然到我这位置上,就必须替圣人扛起来。」 「你说我为了培植党羽不顾万民之苦,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这些手段, 没有我这些算计,没有我在朝堂上撑着,这大盛的江山,早就千疮百孔了。」 「藩镇割据,河东内部不稳,河西……不提河西了,我若是不安排人手监视康麓山,难道还要再出一个萧逸,再出一个林骁丶张守规么!」 「若不是我进行兵改,现在大盛怕是早已无兵可用,拿什么去虽远必诛,又拿什么去抵御河西沈枭的百万大军?」 「是啊,百姓艰难,你要为他们说话无可厚非, 可是何监呐,那为啥就不能替我想一想, 大盛这三万里江山社稷的重担,都是由我李子寿在肩上死死扛着,你明白么我有多苦,多累么,何监?!」 李子寿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高,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激动。 但只是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 目光越过何季真,望向远处那片巍峨的宫阙,望向那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望向瓦缝间那一片湛蓝的天。 「圣人是天底下的圣人,也是这盛世的圣人,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对吧,何监?」 李子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季真。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何监,今日这番话,下官就当没听过,你也当没说过。」 他拱手,深深一揖。 「告辞。」 说完,他转身,大步向尚书省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何季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望着那身紫色的官袍在阳光下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午后的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暮春的暖意,吹得他花白的鬓发微微飘动。 「哈……」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连。 「唉……」 良久,他闭上眼摇了摇头。 那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对于李子寿的大局观解释,他只觉得万分荒谬。 轻得像一片落叶,落进深不见底的井里,无声无息。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向宫门走去。 第370章 荒谬 五月初七,招华殿。 天色微明时分,殿门尚未开启,殿前广场上已站满了人。 禁军士卒手持长戟,沿着汉白玉御道两侧列成两道笔直的线,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光。 御道正中铺着猩红的地毡,从承天门一直延伸到招华殿前的丹陛之下,地毡边缘压着鎏金的铜钉,在晨光中闪烁如星。 百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听说那信托跪在囚车里一路哭过来的,到城门口时嗓子都哑了。」 「换你你不哭?那高仙之……啧啧,听说子夜城杀了十万人,血流成河,三日不干。」 「十万人?不是说呼罗珊总共才百万人?」 「所以啊,这仗打完,呼罗珊还能剩多少人……」 「嘘,别说了,圣人快到了。」 辰时正,钟鼓齐鸣。 招华殿的殿门缓缓洞开,两列内侍鱼贯而出,手持拂尘,垂首肃立。 紧接着,冯神威那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在广场上空回荡: 「圣驾至——百官跪迎——」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矮了下去。 明黄色的步辇从承天门方向缓缓行来,八名内侍抬着,步伐齐整得如同一人。 步辇之上,李昭端坐于御座,头戴通天冠,身着十二章纹衮服,腰间系着白玉双佩,容光焕发,与数月前花萼楼上的疲惫慵懒判若两人。 步辇之后,京王李朔骑马相随。 他今日一身紫色亲王袍服,腰系玉带,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再往后,是左相王希烈丶右相李子寿丶秘书监何季真等一众朝中重臣的舆轿。 步辇在招华殿前停下。 李昭在冯神威的搀扶下步下步辇,拾级而上。 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丹陛的正中央,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走到殿门前,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望着那一片黑压压跪伏的百官,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承天门,望着门后那层层叠叠的宫阙。 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照在他身上,将那身明黄的衮服映得金灿灿的,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起来吧。」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进来。」 百官起身,鱼贯入殿。 招华殿是专门用来举行重大典礼的地方,阔九间,深五间,可容纳上千人。 殿正中设着御座,御座之后是一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图,图上山川河流丶城池关隘,密密麻麻标注着大盛三百余州的名称。 御座两侧,设着两排稍低的席位,左边是宗室亲王,右边是三品以上朝臣。 百官就座,殿内安静下来。 李昭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殿门方向。 「宣,西南招讨使丶忠武大将军丶安国公严国忠觐见——」 冯神威的嗓音再次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殿内回荡。 殿门大开。 严国忠一身簇新的二品武官袍服,腰系金玉带,头戴进贤冠,大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虎虎生风,那身崭新的袍服穿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似的,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他走到殿中央,在御阶前三步处停下,双膝跪倒,重重叩首。 「臣严国忠,奉旨出征,幸不辱命,今率将士凯旋,献俘阙下,恭请圣安!」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与数月前那个跪在花萼楼上瑟瑟发抖的国舅爷判若两人。 李昭看着他,脸上满是笑意。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国忠辛苦,起来吧。」 严国忠又叩了一个头,站起身,退到一旁。 「宣,房州兵马使丶云麾将军封长清觐见。」 封长清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明光铠,腰悬长剑,大步走入殿中。他走到严国忠方才跪过的地方,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封长清,叩见圣人。」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李昭看着他,点了点头:「封将军辛苦了,起来吧。」 「宣,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丶云麾将军高仙之觐见。」 高仙之同样一身劲装外罩明光铠,腰悬长刀,大步走入殿中。 他走到封长清身侧,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高仙之,叩见圣人。」 他的声音比封长清更温和一些,却同样不卑不亢。 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温和而疏离,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李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光芒只是一瞬,便被笑意取代。 「好,高将军辛苦了,起来吧。」 高仙之起身,与封长清并肩而立。 「宣,呼罗珊国国王信托等一干战俘觐见——」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殿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一群人被押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量不高,面容枯瘦,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披头散发,脖子上套着锁链,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拖着沉重的脚镣,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 正是呼罗珊国王信托。 他身后,是几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囚服,有的还穿着绫罗绸缎——那是来不及换下的王族服饰。 他们被锁链串成一串,像一串被绑在一起的蚂蚱,跌跌撞撞地往前挪。 这群人一进殿,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愣在原地。 金碧辉煌的大殿,巍峨肃穆的御座,两侧黑压压坐着的朝服官员,那一双双或好奇丶或冷漠丶或审视的眼睛——这一切对他们而言,太过陌生,太过震撼,也太可怕了。 「跪下!」 押送的禁军士卒一声暴喝,抬脚踹在信托的膝弯处。 信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是趴在那里,浑身发抖。 身后那几十号人,也纷纷被按着跪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昭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跪伏在地的人,看着那个趴在最前面丶浑身发抖的「国王」。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那个敢劫掠大盛商队的呼罗珊? 这就是那个让他派二十四万人去讨伐的敌国? 就这么个东西? 但他没有笑出来。 他只是微微向前倾身,用一种平和而不失威严的语气开口:「你就是信托?」 信托趴在地上,听见头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话。 他浑身一颤,连忙抬起头,望着御座上那个穿着龙袍的人,嘴唇哆嗦着,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 旁边站着的通译连忙翻译:「回圣人,他说,他就是信托,呼罗珊的国王,他……他说他罪该万死,求圣人开恩,求圣人饶命……」 信托一边说,一边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磕得额角渗出血来。 身后那一百多号人,也跟着磕头,一时间殿内全是砰砰的闷响,夹杂着低低的抽泣声和求饶声。 李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让他们别磕了。」他挥了挥手,「朕有话要问。」 通译连忙喊了几声,信托等人这才停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厉害。 李昭看着他,问道:「朕问你,你可知罪?」 通译翻译过去。 信托连连点头,用生硬的通用语结结巴巴地说:「知……知罪,知罪,我……我们知罪, 我们不该劫掠大盛商队,不该……不该冒犯天朝,我们……我们愿意赔偿, 愿意称臣,愿意年年上贡,世世代代做大盛的藩属……」 他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李昭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朔:「朔儿,你听听,他们愿意称臣,愿意上贡。」 李朔微微欠身,恭谨地应道:「父皇圣德远播,四夷宾服,儿臣为父皇贺。」 李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子寿:「子寿,你说呢?」 李子寿站起身,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圣人,臣以为,呼罗珊小国,蛮荒之地,其民不知礼义,其君不明事理,劫掠商队,冒犯天威,按律当诛, 然其既已知罪,愿为藩属,年年上贡,此乃圣人威德所致,亦是圣人体上天好生之德,化干戈为玉帛之时机。」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天子,一字一句道: 「臣请圣人,开恩赦其罪,允其归国,永为藩属,以彰圣人怀柔远人之仁德,以显大盛包容万邦之气度。」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圣人仁德,泽被四海!」 「圣人英明!」 李昭听着这满殿的附和声,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他靠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一张张恭谨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那群跪伏在地的呼罗珊俘虏身上。 那些人还在发抖,还在抽泣,还在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这种一言定人生死的感觉,这种被万民仰望的感觉,这种做皇帝的感觉。 「好。」他点了点头,「既然你们愿意归顺,朕也不是那等嗜杀之人, 今日,就在这招华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朕赦免你们的罪行。」 这话一出,其他官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何季真却忍不住了。 第371章 臣有话要说 不光是何季真愣住了 作为当事人的信托一样愣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那个穿着明黄袍服的人,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通译连忙翻译:「圣人说,赦免你们,不杀你们了。」 信托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 然后,他猛地趴下去,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话,那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通译翻译道:「他说,谢圣人开恩,谢圣人饶命,圣人是天上的太阳,是活菩萨,他愿意世世代代做大盛的狗,替圣人看门……」 李昭听着,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畅快。 「好,好一个替朕看门。」 他站起身,走到信托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语气里满是施舍的怜悯。 「起来吧,别跪着了,朕让人好好款待你们,等休息好了,就送你们回国。」 信托趴在地上,不敢起来。 李昭挥了挥手:「扶他起来。」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把信托从地上架起来。 信托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全靠那两名内侍架着,才没有再次瘫倒在地。 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又笑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满殿的朝臣。 「诸卿。」 百官齐刷刷地抬起头。 「朕今日,就在这招华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赦免呼罗珊国王信托及其宗族之罪, 使馆要好生款待,安排最好的住处,最好的饮食,过些日子,等他们养好了,就送他们回国,继续当他们的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盛,不是那等嗜杀的蛮夷之国, 大盛,以仁德治天下,以王道服四方, 只要愿意归顺,愿意称臣,愿意做我大盛的藩属,朕,就容得下他!」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圣人仁义——」 紧接着,那声音便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圣人仁义——」 「圣人仁义——」 「圣人仁义——」 满殿的朝臣们,有的真心实意,有的随声附和,有的面无表情只是动动嘴皮,但不管怎样,这一刻,招华殿内确实响彻着对天子「仁德」的赞颂。 李昭坐在御座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赞颂,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信托被两名内侍架着,站在那里,浑身还在发抖,但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恐惧。 那里面,多了些什么——是庆幸?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李昭没有在意。 他看向封长清和高仙之。 那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封长清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高仙之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 李昭又看向严国忠。 严国忠满脸堆笑,见李昭看过来,连忙躬身行礼,那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李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子寿身上。 李子寿站在文官之首,一袭紫袍,面容沉静如水。 他似乎感受到了天子的目光,微微抬起头,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李昭收回目光,靠在御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信托被两名内侍架着,浑身还在轻微地颤抖。 耳边是那山呼海啸般的「圣人仁义」,眼前是满殿的锦绣辉煌,鼻端是那浓烈的香料气息——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像是做梦一样。 一个时辰前,他还被锁在囚车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半个时辰前,他被押进这座巨大的宫殿,被那满殿的威严吓得魂飞魄散。 而现在,那个穿着明黄袍服的人,那个被称为「圣人」的人,竟然说要放他回去,让他继续当国王。 他不敢相信。 可那话是从通译嘴里说出来的,那满殿的朝臣都在欢呼,那个圣人正坐在御座上望着他,笑容满面。 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 他活着,他的妻儿能活着,他的族人活着,他们还能回去,还能继续当他们的王! 他的膝盖一软,又想跪下去。 那两名内侍连忙把他架住,他挣扎着,用生硬的通用语拼命地喊着: 「谢圣人!谢圣人!谢圣人——」 那声音沙哑而激动,一声接一声,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呐喊。 身后那一百多号人,也跟着喊起来,有通用语,有呼罗珊话,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却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 感激涕零。 五体投地。 李昭看着这一幕,笑容更加满意了。 「好好好。」他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带他们下去休息。」 内侍们应了一声,架着信托等人,向殿外走去。 信托被架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御座上那个明黄的身影,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谢圣人」。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昭靠在御座上,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殿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诸卿。」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今日之事,就到这里吧,散朝。」 百官纷纷起身,准备行礼告退。 就在这时—— 「且慢。」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沙哑,还有一丝压抑太久的丶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 文官队列中,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正是秘书监,何季真。 方才一切完全颠覆了他的三观,可谓是忍耐到了极限,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在人群中,如同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疑惑,有惊讶,有隐隐的不安。 李昭看着这个站出来的老人,脸上那满意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何监?」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有何话要讲?」 何季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御座上的天子,望着那张苍老的丶疲惫的丶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悦的脸。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大步走到殿中央,在方才信托跪过的地方,站定。 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天子。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李昭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何监。」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季真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这五十年来的所有沉默,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开口了。 「臣——」 他的声音沙哑,却沉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臣有话要讲。」 第372章 直臣 何季真站出来那一刻,满朝文武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李子寿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何季真,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王希烈皱起了眉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朔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在何季真开口的那一刻,微微眯了起来。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也在何季真站出来一刻彻底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李昭,又看向站在人群中的李子寿,最后看向那个站在殿中央精神抖擞的老人。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这老头是疯了吗? 封长清和高仙之并肩而立,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昭坐在御座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已经开始僵住了。 他看着何季真,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何监这是怎么了?他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但他没有发作。 他毕竟当了三十多年天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何季真是三朝老臣,在贤集院修了四十年的书,从不结党,从不站队,从不多嘴。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顶多就是老糊涂了,想说几句不合时宜的话罢了。 「何老。」李昭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你有话要说?说吧,朕听着呢。」 何季真:「圣人,老臣斗胆问一句,此次远征呼罗珊,圣人真的满意吗?」 李昭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然满意。」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扬我大盛国威,震慑四方宵小,生擒其王,收为藩属,此等大捷放眼古今都是赫赫有名,朕如何不满意?」 他说着,脸上又浮起笑意。 那笑意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种施舍者的居高临下。 何季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李昭,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燃烧起来。 「那……」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十八万随军出征的民夫,圣人打算给他们什么交代?」 这话一出,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满朝文武,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何季真身上,落在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身上,落在他那张苍老的丶没有任何畏惧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丶谁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李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异样的光芒。 何季真没有停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一把锈蚀多年的刀,此刻终于被磨得锋利,一刀一刀,砍向这满殿的锦绣辉煌: 「兵部和户部的统计,圣人可曾看过?」 「十八万民夫,随军运送辎重,翻山越岭,跋涉千里, 有的累死在路上,有的病死在途中,有的被瘴气毒死,能回到大盛国境者,不足十万!」 「八万人」 他伸出八根手指,那一根根枯瘦的手指,在殿内的烛火下,像是八根刺目的白骨。 「八万条人命啊,圣人。」 「八万个活生生的人!」 「可他们永远都回不来了。」 「圣人说,这是大捷。」 「圣人说,扬我国威。」 「圣人说,震慑宵小。」 何季真的声音猛地拔高,那苍老的嗓音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可那八万条无辜的人命呢?!」 「他们的爹娘,还在村口等着!他们的妻儿,还在家门口盼着!」 「可现在他们回不来了。」 「那可是足足八万个家庭的顶梁柱啊!」 「圣人,这就是你要的辉煌?」 「这就是你要的盛世?」 「那些死去的民夫难道就不是我大盛子民么?!」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昭那张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何季真,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手握御座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满殿的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李子寿站在人群中,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此刻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王希烈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张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垂下的眼睛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严国忠大气也不敢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这老头疯了,真的疯了,他不想活了? 就在这时—— 「何监!」 一声厉喝猛地炸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京王李朔站了出来。 「你放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是属于皇家的威严,是储君应有的气势。 「圣人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话音落下,满殿的文武仿佛被惊醒一般,纷纷开口: 「何监,你太过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要逼宫吗?」 「来人!把这狂徒拿下!」 「何老啊!你老糊涂了不成?!」 一时间,殿内乱成一团。 谴责声丶怒骂声丶呵斥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脾气暴躁的武将,已经撸起袖子,一副要冲上去揍人的架势。 殿外的侍卫听见动静,哗啦啦涌进来一队人,手持长戟,甲胄铿锵,只等一声令下,就把这狂徒拿下。 何季真却神色淡定站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越来越清明。 面对周围质疑,他置若罔闻,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李昭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掠过那一片乱糟糟的文武,掠过那些涌进来的侍卫,最后落在何季真脸上。 落在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让他心悸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悲悯?愤怒?还是审判? 他的手,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抬。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文武们住了嘴,侍卫们停住了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 落在那个脸色铁青丶眼神冰冷的天子身上。 良久他手一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都退下。」 侍卫们愣了一下,随即齐刷刷地行礼,鱼贯退出殿外。 文武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那目光冷得像冰,不带任何温度。 「朕让你们说话了?」 没人敢动。 没人敢出声。 「退下。」 这一次,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文武们如蒙大赦,纷纷往后退去,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垂首肃立,大气也不敢出。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然而氛围却更压抑了。 李昭的目光,重新落在何季真身上。 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着那根挺得笔直的丶如同刺一样的脊梁。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何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季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老臣想说的,方才已经说完了。」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像是用钝刀子在青石板上刻字: 「老臣要为那八万人讨个说法。」 「为他们,也为他们身后那八万个家眷讨要一个说法。」 「老臣想问圣人,这八万人,到底算什么?」 「是数字吗?」 「是代价吗?」 「是圣人威德的垫脚石吗?」 「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猛地拔高: 「在圣人眼里,他们从头到尾,就只是一群无足轻重的蝼蚁?!」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炸雷,在殿内轰然炸开。 满殿的文武,脸都白了。 那是他们心里想过无数遍丶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 如今,被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头,当着天子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出来。 李昭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铁青。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何季真,像是要把这个胆大包天的老臣,用目光活剐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何老,你还想说什么?」 李昭顿了顿,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让人心悸的冷意。 「那就一并说了吧。」 「朕倒想听听,名扬天下的何监,到底还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何季真,依旧站在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脸色铁青的天子,看着那张苍老的丶疲惫的丶此刻正强作镇定的脸。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 第373章 曾经的李昭 大殿之内,死寂如渊。 何季真白发如雪,背脊如松。 他没有退缩,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御座之上的天子,眼底的光芒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痛惜,是悲悯,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臣子,对曾经仰望过的君王,最后的剖白。 「圣人方才问老臣,还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殿内清清楚楚地回荡。 「既然圣人让老臣说,那老臣今日就好好跟圣人说道说道。」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仿佛要把这五十年来的所有记忆,都吸进肺里。 「圣人,您还记得三十多年前吗?」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那些方才还在愤怒丶还在呵斥的文武百官,一个个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御座之上,李昭的脸色依旧铁青,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冰,握着御座扶手的手,微微紧了一瞬。 何季真继续道:「三十年前,先帝驾崩,圣人初登大宝,那时的大盛,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宗室诸王,各怀异心,拥兵自重,窥伺神器, 朝堂之上,朋党相争,武曌余毒未清,酷吏横行,忠良噤声, 地方州县,赋税繁重,豪强兼并,百姓流离, 北疆东胡,屡屡犯边,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那一年,圣人不过二十八岁。」 何季真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颤抖,某种深沉的丶压抑太久的情绪,正在一点一点从心底涌上来。 「老臣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的三月十七,圣人第一次临朝听政, 面对满殿的衮衮诸公,面对那些居功自傲的老臣,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圣人只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天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朕要让我大盛再现太宗朝之太平,盛世之辉煌。」 这句话一出,李昭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便被那层冰冷的平静盖住。 何季真继续说道:「只凭一句话,满殿皆惊,从那以后,圣人便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兴国之旅。」 「三年,仅仅三年,圣人以雷霆手段,削平了宗室诸王, 齐王李璟,拥兵十万,据青州而自雄,圣人亲率三万禁军,千里奔袭,一战擒之, 越王李珙,勾结边将,图谋不轨,圣人不动声色,以一道密旨,调其入京,收其兵权,幽居别院, 还有那十七位亲王,或削爵,或贬黜,或圈禁,无一例外,尽数伏法。」 何季真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仿佛那些尘封的往事,正在他口中重新活过来: 「老臣至今还记得,那一年的冬天,圣人从青州凯旋归来,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圣人骑在马上,身上还穿着甲胄,甲胄上还沾着血,可圣人脸上,挂着畅快淋漓的笑,是为天下苍生而笑。」 「老臣至今还记得圣人对百姓说,朕把那些对你们敲骨吸髓的蛀虫都给清理了。」 「百姓们感动之余,跪在雪地里哭成一片,你还记得么?圣人。」 李昭的手,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 「宗室既平,圣人便开始收拾朝堂。」 「那时的朝堂,积弊如山,武曌留下的酷吏,一个个飞扬跋扈,视律法如无物, 那些攀附权贵的幸进之徒,占据要津,堵塞贤路, 圣人您是怎么做的?圣人设考功司,严核官吏,以政绩定黜陟, 三年之内,罢免庸碌之官四百余人,查办贪墨之徒四千三百余人,擢升贤能之士三百余人。」 「那些被罢免的,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写匿名信诅咒圣人,有人甚至密谋行刺, 可圣人怕了吗?没有,圣人只说了一句话,朕宁可让他们骂朕,也不让百姓骂朕。」 何季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一个垂暮之人,对逝去岁月的无限追忆: 「老臣记得,那几年,圣人的膳食,比先帝在位时,简朴了何止十倍, 一日不过三餐,每餐不过四菜一汤,从不食珍馐,从不饮美酒。」 「圣人的常服,也是洗了又洗,补了又补,内侍们劝圣人换新的,圣人说这衣裳还能穿,何必浪费。」 「圣人的寝宫,冬冷夏热,内侍们要修缮,圣人说等国库充裕了再说,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后,国库充裕了,圣人的寝宫,依旧没有修缮,因为圣人的那句话,变成了等百姓都住上好房子再说。」 何季真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望着御座上的天子,望着那张苍老的丶疲惫的丶此刻正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脸,眼底的泪光终于忍不住闪动起来。 「圣人,您知道吗?那几年,百姓是怎么说您的?」 他没有等李昭回答,自己说了下去:「百姓说,咱们大盛的圣人,是真正把我们放在心里的, 百姓说,这位圣人,是老天爷开眼,给咱们大盛送来的, 百姓说,只要能跟着这位圣人,就算是吃糠咽菜,心里也是甜的。」 「各州郡广设粮坊,严掐粮价,丰年收储,灾年平粜, 那粮坊的门槛,被进进出出的百姓,磨得鋥亮, 那粮坊的帐册上,记着的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 「剑南道那年大旱,圣人彻夜难眠,亲自盯着户部的帐册,盯着粮草的调运, 灾民们吃上赈粮的那一天,圣人坐在御书房里,对着那张空了的龙案,笑了, 那笑,是真心的笑,是如释重负的笑,是觉得自己这个皇帝,总算没有白当的笑。」 「还有那些桀骜不驯丶目无王法的江湖中人,那些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的江湖中人,他们怎么对圣人的? 他们愿意为圣人舍命,圣人有难,他们千里赴援,血战不退, 圣人遇刺,他们以身挡刀,死而无悔, 为什么?因为他们敬重圣人,敬重这个真正为百姓做事的圣人!」 何季真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 「那二十年,圣人啊,那二十年,是您一手缔造的盛世,远迈前朝啊!」 「赋税连年减免,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商业日益繁荣,商贾往来如织, 文化昌明鼎盛,士子争相进学, 边疆安定和睦,番邦宾服来朝,那二十年,大盛百姓的脸上,是有光的, 那二十年,大盛百姓走在路上,腰杆是挺直的, 那二十年,大盛百姓提起自己的皇帝,眼里是有泪的, 那泪水是骄傲的泪,是感激的泪,是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活得有个人样的泪!」 「圣人,您还记得吗?那些年,百姓为您立过碑,北方的百姓立碑,说圣人活我,江南的百姓立碑,说圣人养我, 陇州的百姓立碑,说圣人护我,那一块块石碑,立在村口,立在路旁,立在百姓的心坎里, 那一块块石碑上刻着的,不是冰冷的文字,是千千万万个活生生的人,对您发自内心的感激!」 何季真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浑身都在发抖,眼泪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一滴一滴落在那冰凉的金砖上。 满殿的文武,一个个低着头,沉默不语。 但那些低垂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是回忆的光芒,那是被何季真这一番话,从心底最深处勾出来的丶早已蒙尘的丶关于那个时代的记忆。 那时的圣人,不是现在这样的。 那时的圣人,心里是有百姓的。 那时的圣人,是真的…… 忽然,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那是抽泣声。 是从文官队列后排传来的,一个年轻的官员,忍不住哭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死死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那抽泣声像会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那些三四十岁丶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中年官员们,眼眶都红了。 有的咬着牙,拼命忍着。有的侧过脸,偷偷擦泪。 有的乾脆闭上眼睛,任由那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李子寿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但额头抽搐的经络说明他此刻正压抑着某种情绪。 封长清和高仙之并肩而立,依旧面无表情。 但封长清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头。 严国忠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个闯入别人家祭祖仪式的陌生人。 李朔站在一旁,依旧那副沉静的模样。 但他的眼睛,正望着御座之上的父皇,望着那张苍老疲惫,此刻正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脸。 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平静。 死一般的平静。 良久。 李昭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块石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浮。 「还有呢?何老,你接着说,朕听着呢。」 第374章 死谏 「当然还有!」 何季真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苍老的嗓音在这一刻竟如铜钟般洪亮,震得殿内烛火齐齐一颤。 他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迈得极重,脚掌落地时,金砖上竟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满头白发无风自动,根根如针,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燃烧。 「二十年太平盛世,老臣以为,大盛朝会一直这样下去,可是——」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御座,指尖距离李昭不过三丈,那枯瘦的手指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剑,直直刺向天子的心口。 「自十二年前开始,一切都变了!」 「变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圣人登基三十二载,头二十年,是何等模样? 节衣缩食,宵衣旰食,与民同甘共苦,那是真正的圣君,可后面这十二年呢?」 他往前再迈一步。 「圣人开始好大喜功!修宫殿,建园林,一道旨意下去,便是百万民夫,压地银山! 圣人可还记得,当年您说过什么?您说,等百姓都住上好房子,朕再修寝宫! 现在呢?百姓住的是什么?是茅屋,是草棚,是漏雨的破房! 可圣人的骊山温泉宫,花了多少钱?一百八十万两! 圣人呐,你可知这一百八十万两能活多少百姓么?」 李昭的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 何季真又迈一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圣人开始讲究排场!花萼楼,九丈九尺高,每间宴厅九九八十一盏琉璃灯,一朵金莲花重逾万斤,那是何等的气派! 圣人站在楼上与民同乐,可圣人可知道,楼下那些民,是什么人? 是禁军,是金吾卫,是百里挑一的良民!真正的百姓呢? 他们在宫墙外,在护城河边,在那些照不到灯火的角落里,啃着菜根,喝着馊水,瑟瑟发抖!」 他再迈一步。 「圣人开始宠信小人!」 他猛地转身,手臂直直指向文官队列。 「李子寿!」 那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满殿文武齐齐一颤,被点到名字的李子寿却纹丝未动,但脸颊还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何季真死死盯着他,声音里满是刻骨的厌恶:「你!李子寿!你在朝堂之上结党营私,你在军中安插亲信, 你逼走张守规,你架空康麓山,你把严国忠踢到西南送死,你满口为国分忧,做的全是争权夺利的勾当,你——」 他的手指一转,又指向文官次位。 「王希烈!」 王希烈抬起头,那张老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垂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你呢?你私下结党,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在江南的那些门生故旧,每年给你送多少冰敬炭敬? 你在朝堂上一言不发,就看着李子寿翻云覆雨,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沉默就是清白? 不!沉默就是纵容!纵容奸佞,与奸佞同罪!」 王希烈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何季真收回手,再次转向御座,这一次,他迈出了最后一步。 距离御阶,只剩三丈。 他站在那三丈之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扎进殿中央的枪。 「圣人为何日夜长居温泉宫?圣人为何懈怠政事? 圣人可知道,这十二年来,各州府的天灾人祸,有多少? 河东大旱,江南水患,剑南地震,河北蝗灾,一桩桩一件件,奏章堆满了御案,圣人看了吗? 圣人批了吗?圣人做的,就是在花萼楼上饮酒作乐,在温泉宫里搂着贵妃泡澡!」 李昭的手,猛地攥紧了御座扶手。那紫檀木的扶手,被他攥得吱吱作响。 何季真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满是痛惜,满是悲愤,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圣人,您方才说什么?让京王监国,让李子寿协理政务,您自己躲到骊山宫去享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连。 「您以为老臣不知道?您以为这满殿的衮衮诸公不知道? 您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您累了,您倦了,您不想干了,您想把这一摊子扔给儿子,自己躲清闲去! 可您想过没有,您扔下的,是什么?是三万里江山,是亿万百姓,是您一手创立的盛世基业!」 李昭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何季真,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变得凌厉起来。 「够了!」 他终于开口了,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兽,发出的最后咆哮。 「朕一手创立了盛世!难道朕就不该融入其中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朕当了三十年天子!三十年!朕励精图治二十年,难道就不能享乐十年?朕修几座宫殿怎么了? 朕建几座园林怎么了?朕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朕享受一点,难道不应该吗?」 他的质问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只有李朔,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正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看着自己的父皇,看着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怜悯?还是失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的父皇,不像一个天子。 像一个…… 像一个被戳中痛处的老人。 何季真站在那里,听着李昭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李昭说完,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身为盛世君主,你有什么资格享乐?」 李昭愣住了。 何季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这盛世,是百姓的血汗铸成的,是无数将士的尸骨堆成的, 是那些累死在路上的民夫,是那些饿死在荒年的流民,是那些被豪强兼并土地的佃农,用命换来的!」 「你以为这盛世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不!这盛世,是千千万万个大盛百姓, 用他们的脊梁扛起来的!你有什么资格,独自享乐而抛弃那些信任你的百姓?!」 李昭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何季真再往前一步,那一步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你还想让京王监国?还想让李子寿那个小人协理政务? 你自己躲到骊山宫去泡温泉?你这样,算什么帝王?!你只会推卸责任,只会让大盛沉沦!」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那苍老的嗓音,此刻却比雷霆更响,震得殿内烛火狂摇,震得满殿文武心惊胆战。 李昭坐在御座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 「你胡说!朕的江山,只会越来越好!比以前更好!」 李昭几乎是气急败坏吼出了这句话。 但何季真猛地仰起头,满头白发如雪,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别再自欺欺人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圣人,您有多久没有离开京城了?有多久没有离开宫廷了?」 「您去看看!去民间看看!」 「去看看现在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和十年前比比看!」 「现在的百姓过的日子,算什么盛世?!」 何季真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撕裂。 他死死盯着御座上的李昭,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火,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你有负国家!」 「有负社稷!」 「你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长,像是要把这十二年来的所有愤懑,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吼出了最后那句话: 「你就是吸食民脂民膏的昏君!是大盛千古罪人!!!」 这一声咆哮,如同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隆! 殿外,一道惊雷猛地炸开! 那雷声太响,太近,仿佛就在头顶炸裂,震得整座招华殿都在微微颤抖。 殿内烛火「呼」地一声全部熄灭,只剩下从窗棂缝隙间透进来的丶被闪电照得惨白的天光。 一瞬间,殿内亮如白昼,又暗如深渊。 光芒一闪即逝,殿内陷入短暂的黑暗。 紧接着,内侍们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燃烛火,一盏,两盏,三盏……昏暗的烛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亮了满殿的狼藉。 杯盏倾倒,奏章散落,有人跌坐在地,有人靠在柱子上,有人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御座之上。 第375章 天子不能说老 「好。」 「好。」 「好。」 李昭缓缓起身,对着何季真连说三个好字。 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殿内一字一字炸开。 「朕没料到,何老竟然会是这样的性情中人。」 李昭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刚烈如火,朕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如此震耳欲聋的说辞了。」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踩在御阶上,竟有些微微发颤。 「但是,何老啊……」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朕已经快六十岁了。」 这句话落下,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何季真的眉头猛地皱起,但他没有说话。 李昭继续往下走,走下御阶,走到何季真面前三步处站定。 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张保养得当丶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的面孔。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帝王应有的威严,只有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 「朕修仙问道,养生养了这么多年,可何老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养不回来的。」 他抬起手,那只手保养得极好,白皙丶修长,但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韶华易逝,不复当年意气风发,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朕的身体已经开始衰老,纵使保养得当改不了这事实。」 他抬起头,望着何季真,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光芒:「很多事,朕也是有心无力了,何老,你明白么?」 殿内一片死寂。 满殿的文武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何季真听着李昭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静静看他表演。 等李昭说完,他笑了。 「圣人。」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沉稳。 「您说完了?」 李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季真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圣人方才说,您老了,说您有心无力了,说这是事实,改不了的事实。」 他又迈一步。 「可老臣想问圣人一句——」 再迈一步。 「那十年,您是怎么过来的?」 李昭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何季真盯着他,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十年!整整十年!圣人,您还记得吗?您登基之初那几年,大盛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砍向李昭的心口: 「那时候的圣人面对的是什么?是宗室诸王,一个个拥兵自重,虎视眈眈, 是朝中权臣,一个个居功自傲,结党营私, 是国库空虚,是赋税繁重,是百姓流离, 是北疆东胡年年犯边,是南疆蛮族时时作乱!」 他再迈一步。 「那十年,圣人可曾说过一句累了?可曾说过一句有心无力?」 「没有!」 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圣人亲率三万禁军,千里奔袭青州!甲胄在身,三日不眠! 那几年,圣人彻夜批阅奏章,灯油熬干了,眼睛熬红了,可曾叫过一声苦? 那十年,圣人节衣缩食,与民同甘共苦,可曾抱怨过一句?」 何季真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那时圣人如此艰难都挺过来了,为什么现在就不能?!」 李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季真再往前迈一步。 这一次,他迈得很重。 脚掌落地时,金砖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震得满殿烛火齐齐一颤。 「现在呢?」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李昭,那枯瘦的手指距离天子的胸口不过一丈。 「圣人您说您老了,圣人您说您有心无力了,可老臣要问您,您是真的老了,还是不想干了?!」 李昭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何季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吼道。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撕裂,但他没有停,一字一句,如同千钧重锤: 「圣人,您登基时,面对的是一群虎狼!您现在面对的,是什么?是李子寿!是严国忠! 是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小人!他们算什么?他们比当年的宗室诸王还可怕吗?他们比当年的权臣还难对付吗?」 「不!」 他替李昭回答了。 「他们屁都不是!」 这一声粗鄙至极的怒吼,从何季真这样一个两朝元老丶翰林清贵口中吼出,震得满殿文武目瞪口呆。 「可圣人您呢?您被他们围着,哄着,顺着,就真的以为自己老了,以为自己做不动了! 您那是老了?累了?还是被温柔乡泡软了!或者被那些小人哄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何季真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燃烧。 他在李昭面前停下脚步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子的眼睛,一眨不眨。 「圣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您知道老臣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吗?」 李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季真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深不见底的井里。 「因为老臣见过您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颤抖,一丝压抑太久的丶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 「老臣见过您骑在马上,甲胄染血,从青州凯旋归来的样子, 那时候的您,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光,比太阳还亮,比火焰还烫, 百姓们跪在路两边,哭着喊圣人的名字,老臣也跪着,老臣那时候就想,这个圣人,值了, 这个圣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圣人。」 他的眼眶红了。 「老臣见过您坐在御书房里,对着那盏油灯,批奏章批到天明的样子, 那时候您才三十出头,可您已经有白头发了, 内侍们劝您歇歇,您说,百姓们还没歇,朕怎么歇? 老臣那时候在旁边修书,听着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像一把锈蚀多年的刀,缓慢地割着什么。 「老臣还见过您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说朕要让我大盛再现太宗朝之太平的样子, 那时候的您,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像是天底下没有什么能挡住您。」 他抬起头,望着李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泪光。 「圣人,您知道吗?那些年,老臣每天修书的时候,心里都是热的, 因为老臣知道,老臣修的这些书,是给一个明君修的, 是给一个真正把百姓放在心里的圣人修的。」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可是现在呢?」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那苍老的嗓音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现在老臣修的书,给谁看?给李子寿看吗?给严国忠看吗?给那些只会溜须拍马丶争权夺利的小人看吗?!」 他的手指再次指向李昭,这一次,那枯瘦的手指像一柄剑,直直刺向天子的心口: 「圣人!您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您自己不觉得可惜吗?!」 李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泛红,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何季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长,像是要把这一生的所有力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吼出了那句话: 「您不是老了!」 「您是堕落了!」 「你已经不配当我们的圣人!」 这句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昭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不稳。 冯神威连忙上前要扶,被他一把推开。 「您还配坐在龙椅上,为玩弄权术而沾沾自喜么?!」 第376章 都怪沈枭 满殿死寂。 何季真那一声怒吼还在梁柱间回荡,烛火摇曳,映得满殿人影幢幢,如同鬼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落在那位脸色铁青丶浑身微微发颤的天子身上。 这一刻,满朝文武都在等。 等天子震怒,招侍卫入殿,将这位两朝老臣血溅当场。 一息。 两息。 三息。 忽然李昭笑了。 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但在这死寂的殿内,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哈……」 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是苦涩,是自嘲,是一种被戳中痛处后的无可奈何。 满殿的文武愣住了。 何季真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大笑的天子,看着那张因大笑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闪动的丶不知是泪光还是火光的东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李昭止住笑声,望着何季真,那双眼睛只有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 「何老。」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石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浮上来。 「你方才说的,朕都认。」 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 何季真的眉头猛地皱起。 李昭没有等他开口,继续道:「朕是好大喜功,朕是宠信小人,朕是懈怠政事,朕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来的所有一切,都吸进肺里。 「朕是堕落了。」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是那样的平静。 何季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昭抬手止住。 「可是何老。」李昭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光芒,「你知道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朕也不想这样啊!」 何季真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了。 李昭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殿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殿门口,他停下脚步,望着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宫阙,望着宫墙外那一片灰蒙蒙的民居。 「河西沈枭。」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殿内又是一静。 李昭转过身,望着满殿的文武,望着那一张张或惊愕丶或茫然丶或若有所思的脸。 「何老,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人。」 何季真的脸色变了。 李昭继续道:「二十年前,何老就曾为此子求情,如今此子却已经成为我大盛最大心腹之患。」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朝廷的颜面,早就被他扇的不剩什么,想必满朝文武都亲眼见识过沈枭的嚣张跋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那张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何老,你告诉朕,朕能怎么办?跟河西直接翻脸吗? 朕拿什么翻脸?沈枭手握百万精锐,铁骑所至,所向披靡, 朕要是举全国之力,擅起兵戈,你觉得现在的大盛会是什么光景?」 何季真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昭替他回答了:「百姓流离,生灵涂炭,白骨露野,千里无鸡鸣, 何老,你心疼那八万民夫,朕比你更心疼,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朕这些年来小心应对,处处隐忍, 那损失的可就不止这八万民夫了,大盛上下怕是早就流民遍地,成了沉江!」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百姓艰难,朕知道,赋税繁重,朕知道,民不聊生,朕也知道, 可何老,朕问你,若是与河西开战,那些百姓,还能活吗?」 何季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惨白。 李昭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何老。」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你让朕怎么办?」 何季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李昭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何季真心上。 「你能帮朕拔掉这颗刺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可那雪落在何季真心上,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着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何季真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想说「能」,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能。 他一个修了四十年书的老儒,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去拔掉沈枭那根刺? 他想说「臣愿死谏」,可死谏有用吗?沈枭那种人,会在乎一个老儒的命吗? 他想说……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那张苍老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殿内一片死寂。 满朝的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李昭走到何季真面前,伸出手,轻轻理了理他那因激动而凌乱的衣襟。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儿子在为自己的父亲整理衣衫。 何季真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了。 李昭又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手很轻,很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朕也是无奈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独立支撑社稷江山,却无人能懂朕,如今……」 他顿了顿,望着何季真那双浑浊的丶满是泪水的眼睛。 「如今何老也不懂朕了。」 何季真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告诉李昭他懂,他什么都懂。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呜咽。 李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可那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是理解?是宽容?还是…… 「但朕知道,何老是为了江山社稷。」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以,朕不怪你。」 何季真愣住了。 他望着面前这个天子,望着这张苍老的丶疲惫的丶此刻正带着淡淡笑容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什么?是愧疚?是感动?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或许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天子了。 但这个人,心里终究…… 或许还是有百姓的。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 重重跪了下去。 「圣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老臣愚钝,不知圣人苦衷,老臣愿亲赴河西,面见秦王,劝他迷途知返, 若能说服他归顺朝廷,还大盛太平,老臣虽死无憾!」 满殿又是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身上,落在他那跪得笔直的脊背上。 李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何老。」 他走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来。 「你是天下士子的榜样,是朕的老臣,是两朝元老, 你若有个闪失,朕该怎么跟天下士子交代?该怎么跟你的门生故旧交代?该怎么跟……」 他顿了顿,望着何季真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该怎么跟朕自己交代?」 何季真的身子猛地一震。 李昭拍了拍他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何老,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朕答应你,今后会尽力做个明君。做得……比前三十年更好。」 这句话落下,满殿又是一静。 何季真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望着面前这个天子,望着那张苍老的丶疲惫的丶此刻正带着一种奇异光芒的脸,泪水无声地流了满面。 良久。 他深深作了一揖。 那揖作得很深,很深,深得几乎要折断他那早已佝偻的腰。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那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在死寂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满殿的文武,背对着御座之上的天子,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圣人保重。」 然后,他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殿外的阴暗中。 殿内,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李昭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望了很久很久。 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座。 那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满殿的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只有冯神威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圣人,可要传太医?」 李昭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冯神威不敢再问,退到一旁。 殿内,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 李昭睁开眼,望着满殿的文武,望着那一张张或惶恐丶或茫然丶或若有所思的脸。 他的目光从李子寿脸上掠过,从王希烈脸上掠过,从李朔脸上掠过,从封长清丶高仙之脸上掠过,从严国忠那张惨白的脸上掠过。 最后,他望向殿门。 望向那扇空荡荡的殿门。 望向门后那片阴沉的天空。 「散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满殿的文武如蒙大赦,纷纷跪倒行礼,然后鱼贯退出殿外。 李子寿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在低下头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王希烈跟在后面,那张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垂下的眼睛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封长清和高仙之并肩而行,依旧面无表情。 严国忠被两个内侍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腿还在发软。 李朔走在最后。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御座之上,那个明黄的身影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摇曳,映在他身上,将那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李朔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只剩下李昭一人。 他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那扇合拢的殿门,望着那满殿渐渐熄灭的烛火,望着那一片越来越暗的阴影。 良久,他收起来了适才的无奈,取而代之的是权力被挑衅的震怒。 第377章 你让朕杀何监? 偏殿之内,烛火幽幽。 李昭踢开殿门时,那股积压了一整日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御案前,抓起案上那盏刚刚沏好的热茶,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 碎瓷四溅,茶水迸溅,滚烫的液体溅上新任内侍鱼朝恩的袍角,他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只是伏地叩首,浑身颤抖如筛糠。 「滚。」 李昭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让鱼朝恩几乎瘫软在地。 他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连头都不敢回。 偏殿里只剩下李昭一人。他站在那里,望着地上那一滩狼藉,胸膛剧烈起伏。 方才在招华殿上,何季真那一句句锥心之言,此刻还在他脑子里翻涌。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三十二年。 他登基三十二年,头二十年励精图治,削藩王,清吏治,减赋税,与民同甘共苦,那是何等风光?后十二年…… 后十二年他怎么了? 他不过是想歇一歇,忙了半辈子难道不该享受享受? 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几。 香炉滚落,香灰洒了一地,殿内顿时弥漫起一股呛人的檀香气息。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带着颤音的通报:「圣丶圣人,安国公求见……」 李昭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让他进来。」 严国忠蹑手蹑脚进入殿内。 「圣人……」他的声音发颤,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臣斗胆,求圣人保重龙体,莫要为了何监那等狂徒气坏了身子……」 李昭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严国忠脊背发凉的平静。 「狂徒?」李昭轻轻重复了一遍,「你说何监是狂徒?」 严国忠连忙点头,以为找到了附和的机会:「是,何监目无圣人,以下犯上,当众辱骂圣君, 此等狂徒,按律当斩,臣请圣人下旨,将此獠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横飞,全然没有注意到李昭的脸色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杀何监?」 李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严国忠使劲点头:「对!杀……」 「呵呵……」 话没说完,就被李昭一声冷笑打断。 「你知道何监是什么人吗?」 严国忠愣住了。 李昭俯下身,那张苍老的脸凑到严国忠面前,一双眼睛里满是嘲讽和厌恶。 「何季真,两朝元老,贤集院大学士,天下士子标榜的大儒, 他的门生遍布朝野,大江南北,就算在番邦,但凡读书人都闻其名而敬佩,谁不尊他一声何公?」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扎进严国忠的耳朵里: 「你让朕杀他?杀了之后呢?天下士子群起攻之,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那些门生故旧联名上书,弹劾朕昏聩无道丶杀戮忠良,到时候,你来替朕扛?你扛得起吗你?」 严国忠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趴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死死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李昭直起身,低头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国舅爷,看着这个靠着妹妹上位丶靠着封长清和高仙之才立了功的草包,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蠢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却比任何咆哮都让严国忠恐惧。 「滚出去。」 严国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 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却不敢停留,只是踉跄着消失在宫门口。 偏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昭独自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望了很久。 烛火摇曳,将他那明黄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连。 严国忠说的那些话,何尝不是他曾经想过无数遍的? 杀何季真。 杀了那个当众辱骂他的老东西,杀了那个让他下不来台的狂徒,杀了那个胆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昏君的逆臣。 可是…… 他不能。 杀了何季真,天下士子会怎么看他? 那些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他辛辛苦苦维系了三十多年的名声,就会毁于一旦。 何况…… 何季真说的那些话,句句戳在他的痛处,却句句都是真话。 他是堕落了。 他是贪图享乐了。 他是对不起那些百姓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 正因为清楚,他才更恨。 恨何季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最不愿承认的真相,一点一点剥开来,血淋淋地摊在阳光下。 也恨自己,明明知道那些都是真的,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他慢慢走回御案后,坐下。 案上堆着今日送来的奏章,最上面一本,是户部的摺子,说今年江南赋税又少了二百万两。 脑海中又浮现出何季真那张苍老的丶满是泪痕的脸。 李昭的手,攥紧了御座扶手。 何季真说得对。 那些人,李子寿丶严国忠丶还有满朝那些只会附和的小人,他们算什么? 可偏偏,他现在只能靠这些人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睁开眼,望着殿顶那巨大的盘龙藻井,望着那一条条栩栩如生的金龙,望着那一盏盏摇曳的宫灯。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何老啊……」他喃喃道,「你让朕怎么办?」 夜色渐深。 右相府的书房里,烛火温黄,案上一碗清粥,两碟小菜。 李子寿端坐在案前,一袭家居青衫,褪去了朝堂上的紫色官袍,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了许多。 他拿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着粥,每一口都嚼得极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幕僚吉温的声音响起:「东翁,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 吉温推门而入,走到案前,躬身行礼:「东翁,属下刚从宫里回来。严国忠散朝后,径直去了后宫。」 李子寿舀粥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哦?」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去了后宫?去见他妹妹?」 「是。」吉温点头,「属下亲眼见他进了贵妃娘娘的寝殿,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出来,出来时脸色极差,腿都在打颤,像是被圣人责骂过。」 李子寿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吉温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便试探着问:「东翁,您看……咱们是不是也该进宫一趟? 何季真今日在殿上那般放肆,圣人心中必有郁气,若此时能去开解一二,或许……」 「或许什么?」 李子寿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王温。 那目光不加掩饰的嫌弃,让王温心里一凛。 李子寿微微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嘲讽,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吉温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吉温一愣:「回东翁,七年了。」 「七年。」李子寿点了点头,「七年了,你还看不清朝中时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暮春的暖意,吹得他衣袍微微飘动。 「严国忠那个蠢货,以为现在去见圣人,是去开解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王温耳朵里。 「他是去劝杀何监的。」 他转过身,看向吉温。 「可圣人现在需要听这些吗?」 吉温愣住了。 李子寿替他回答了:「不需要。」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何季真今日那些话,句句戳在圣人痛处,圣人是什么人? 是当了三十年天子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可何季真那些话,他不是没听过,是不愿听。」 「不愿听?」 吉温更糊涂了。 李子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因为圣人的颜面大于天。」 这句话落下,吉温的脸色变了。 李子寿继续道:「圣人知道何监说的那些是事实的,所以他比谁都想杀了何监, 可是真要杀了天下士子的楷模?杀了那个门生遍天下的大儒?」 他摇了摇头。 「何监可以杀,但不能由圣人动手。」 他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下。 「所以啊,现在谁去见圣人,谁就是往刀口上撞, 严国忠那个蠢货,以为劝圣人杀何监,只会让圣人想起他是怎么靠着封长清和高仙之才立的功,只会觉得他更恶心。」 「你说,我现在去见圣人,他能给我好脸吗?」 吉温低下头,额角渗出冷汗:「属下愚钝,险些误事。」 李子寿摆了摆手:「不怪你,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不错了,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只是今日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何季真当众骂了圣人,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等着圣人召见吧,等圣人气消了,自然就会想起我来。」 第378章 借沈枭之手 翌日清晨,天尚未亮透,长安城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之中。 李子寿的马车便在右相府门前等候。 半个时辰前,他接到冯神威传旨时,正在书房里批阅昨夜送来的紧要文书。 圣人召见,一同用早膳。 李子寿放下笔,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净了手,换上一身簇新的紫色官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角,然后迈步出门。 马车继续前行,辘辘的车轮声碾过青石板,在清晨的长安城中回荡。 …… 紫宸殿侧殿。 李昭已经坐在案前,一身明黄色的苏绣常服,头发随意地束着,露出那张略显苍老的脸。 眼袋比昨日更深了些,眼底也有些血丝,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案上摆着两副碗筷,几碟小菜,一盘点心。 那点心是圆溜溜的,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一层细细的糖霜,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李子寿进殿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快步上前,撩起袍角,跪地行礼:「臣李子寿,叩见圣人。」 「起来起来。」李昭摆了摆手,语气比昨日平和了许多,「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行那些虚礼。来,坐下。」 李子寿起身,在案侧坐了。 李昭指着那盘点心,笑道:「这是道君宫的清尘长老送来的油锤,用素油炸的,朕尝了一个,味道还不错,你试试。」 李子寿连忙双手捧起一个,咬了一口。 外酥里糯,甜而不腻,确实是好东西。 他细细嚼着,等着李昭开口。 李昭慢条斯理地喝粥,吃小菜,偶尔抬头看李子寿一眼,又低下头去。 殿内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一炷香后,李昭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终于开口了。 「子寿啊。」 「臣在。」 李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满意,还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朕记得封长清和高仙之这两个人,是你举荐的吧?」 李子寿心里微微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回圣人,正是臣举荐的。」 李昭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赏:「好!这两个年轻人不错,打出了我大盛国威。」 李子寿忙道:「圣人过奖了,他们能有今日,全赖圣人洪福,臣不过举荐之功,不敢居功。」 「你呀,就是太谦虚。」李昭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真诚,「举荐之功,也是大功,朕心里有数。」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斟酌的意味: 「不过,朕在想,这样的人,若是只放在河东监视康麓山,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李子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李昭,等着下文。 李昭继续道:「河东那边,康麓山现在老实得很,封丶高二人留在那里,也不过是看着一条已经被拴住的狗,浪费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子寿脸上,一字一句道: 「朕想着,不如把他们调去西南,在呼罗珊旧地设立一个都护府,让他们镇守在那里, 西南那边,过了呼罗珊,就是天竺各部,那些天竺番子,听说也富庶得很,若能趁势威慑,让他们臣服纳贡……」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李子寿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封长清和高仙之是他的人,是他打算安插进河东的棋子。 现在圣人要把他们调去西南,设立都护府。 这是要干什么? 是真的觉得他们大材小用了,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康麓山。 这段时间,康麓山往京城送了多少银子,他心里大概有数。 那些银子流向了哪里,他也大概有数。 现在看来,康麓山那些银子,没有白花。 圣人这是在给他康麓山松绑呢。 把封丶高二人调走,河东就又是他康麓山一个人的天下了。 李子寿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浮起恰如其分的赞同之色。 「圣人圣明。」他躬身道,「臣也正有此意,封丶高二将,年轻有为,勇略过人,留在河东确实可惜了, 西南新定,呼罗珊虽降,人心未附,天竺各部虎视眈眈,正需要这样的猛将镇守, 若能设立都护府,以二人为都护,假以时日,必能为我大盛开疆拓土,再立功勋。」 李昭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好!好!」他连连点头,「子寿既然也这么想,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回头你拟个章程,都护府的建制丶驻军丶粮饷,都议一议。」 「臣遵旨。」 李子寿应下,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既然封丶高二人去不得河东,那就得再想法安排其他人手了。 李昭似乎心情很好,又拿起一个油锤,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子寿啊,朕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李子寿连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圣人请讲。」 李昭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慢嚼着那油锤,嚼了很久。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他咀嚼的细微声响。 李子寿等着,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果然,李昭咽下那口油锤,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的六十大寿,也快到了。」 李子寿连忙道:「臣已命礼部加紧筹备,届时必当盛大庆典,普天同——」 「不用了。」 李昭打断了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朕打算,过完六十大寿之后,就带着太真搬到骊山温泉宫去住。」 这句话落下,李子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乾。 李昭继续道:「登基这三十多年,朕累了,真的累了, 往后这朝堂的事,朕就不想管了,朕只想在骊山泡着温泉,陪陪太真,过几天清静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朝中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子寿,一字一句道: 「右相协理政务,京王监国,你们二人,要同心协力,替朕看好这个江山。」 李子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回荡—— 圣人这是要放权。 他猛地回过神,连忙起身,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 「圣人!臣才疏学浅,何德何能,怎敢担此重任! 京王殿下英明睿智,自可独当一面,臣愿尽心辅佐,但协理政务之职,臣万万不敢受!」 李昭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李子寿心里发毛。 良久。 「子寿啊。」李昭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起来吧。」 李子寿不敢动。 李昭叹了口气,亲自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他看着李子寿的眼睛,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朕信你,才把这事交给你,你若推辞,朕还能找谁?」 李子寿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走回案后坐下。 「这事就这么定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回去好好想想, 该怎么跟京王配合,朕过完大寿就走,到时候这朝堂,就交给你们了。」 李子寿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叩首: 「臣,必不负圣恩!臣定当尽心竭力,辅佐京王,为大盛江山,死而后已!」 李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好,好,起来吧。」 李子寿起身,重新坐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昭又拿起一个油锤,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落在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 半晌,他忽然开口了。 「子寿,何监的事,你怎么看?」 李子寿心里微微一凛。 来了。 他知道这个话题迟早要来,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圣人问的是哪一件?」 「哪一件?」李昭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他当众辱骂朕,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昏君,是大盛的罪人,你说朕问的是哪一件?」 李子寿低下头,声音平稳:「臣以为,何监此人,虽言辞激烈,其心可诛,但其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其人是天下大儒,两朝元老,门生遍朝野,声望极高,圣人若是轻易动他,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会激起天下士子公愤,于圣人名声不利。」 李昭冷笑一声:「名声?朕还有什么名声?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朕骂得狗血淋头,朕还有什么名声?」 李子寿没有说话。 李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办?」 李子寿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迎着李昭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以为,何监此人,轻易动不得,如果非要动,也不该是圣人动手。」 李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该谁动手合适?」 李子寿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李昭耳朵里:「没有比借沈枭的手杀何监,更合适的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昭看着李子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动。 「子寿啊子寿,」他摇了摇头,「你这人,朕是越来越佩服了。」 李子寿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借沈枭的手……」他喃喃重复着,「沈逆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何监要是去了河西,以他那副刚烈的性子, 肯定要指着沈枭的鼻子骂,沈枭能容他?」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子寿接道:「圣人圣明,何监若死在沈枭手上,天下士子只会恨沈枭,不会怪圣人, 届时圣人再以痛失良臣之名,厚葬何监,追封谥号,收天下士子之心,一举两得。」 李昭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看向李子寿的目光里满是赞赏。 「子寿啊,朕有你在身边,真是天大的福气。」 李子寿忙道:「臣不敢居功,全赖圣人运筹帷幄,臣不过拾遗补阙而已。」 李昭摆了摆手,正要说话——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冯神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圣人,礼部有急奏!」 李昭眉头微微一皱:「进来。」 冯神威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份奏摺,躬身呈上:「圣人,礼部刚刚收到何监的信函,说是他已经辞去秘书监一职,要亲往河西……」 李昭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接过奏摺,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子寿坐在那里,看着李昭的脸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昭看完,把奏摺递给李子寿。 李子寿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臣何季真,两朝老朽,本无大用,然臣观河西沈枭,狼子野心,久为朝廷大患, 臣虽年迈,犹有一腔热血,愿以残躯,亲赴河西,面斥其罪,激其怒,杀其身, 若能除此巨患,臣虽死无憾,今已辞官,即日启程,不告而别,望圣人恕罪。」 李子寿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望着李昭,喃喃道:「还真有人会主动去送死的?」 李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好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何老要去送死,朕于心何忍。」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子寿。 「右相,你说,何监这一去,能活着回来吗?」 李子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昭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肯定会杀,朕太了解沈枭为人了。」 李子寿不言,不过既然何季真主动寻死,倒也省了自己一番折腾。 第379章 秦王的恩人 六百里加急的军报在第三日黄昏时分送抵长安。 彼时沈枭正站在秦王府后园的射圃中,持弓搭箭,对着五十步外的箭靶连发三矢。 三箭皆中红心,箭尾的鵰翎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萧溪南捧着那份封着火漆的边报,在射圃门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直到沈枭将弓交给身旁的亲卫,接过布巾擦拭手上的灰渍,他才快步走上前去。 「王爷,玄武关急报。」 沈枭接过军报,拆开火漆,展开扫了一眼。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在那寥寥数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军报递给萧溪南。 萧溪南接过,借着暮色仔细看了一遍。 军报很简短:大盛秘书监何季真,只带一名书童,轻车简从,已于三日前过玄武关,沿官道向长安而来,预计五日内抵达。 萧溪南的眉头微微皱起。 「何季真……」他喃喃道,「他来做什么?」 沈枭没有说话,只是将布巾扔给亲卫,负手向书房走去。 萧溪南连忙跟上。 书房内,烛火已经掌起来了。 沈枭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才开口:「你觉得呢?」 萧溪南沉吟片刻,道:「属下从天都掌镜司送来的情报得知, 十日前大盛朝会上,这位何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李昭骂得狗血淋头, 据说当日殿外雷声大作,烛火尽灭,朝臣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沈枭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萧溪南继续道:「何季真骂完李昭,转头就辞官出关,直奔长安而来,依属下看,此人十有八九是来送死的。」 「送死?」沈枭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怎么说?」 萧溪南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思路,道:「何季真是两朝元老,天下士子楷模,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他当众骂了李昭,以李昭那刚愎自用的性子岂能容他? 可李昭若亲自杀他,必遭天下士子群起攻之,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刀杀人。」 他顿了顿,看着沈枭。 「借王爷的刀。」 沈枭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萧溪南。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萧溪南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看透了。 萧溪南硬着头皮继续道:「何季真此人,性情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到了长安,见到王爷,必定会指着王爷的鼻子痛骂王爷割据一方丶目无朝廷丶残暴不仁,以王爷的性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 沈枭的性子是什么样,整个河西没人不清楚。 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从不拖泥带水。 羽霜国一千五百万人口,如今还剩七百万。 万里龙城的工地上,几十万羽霜劳役正在用命铺路。 这样的沈枭,能容得下一个指着自己鼻子骂的老儒? 萧溪南觉得不能。 可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低下头,等着沈枭的决断。 沈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萧溪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萧溪南耳朵里,「你觉得,本王该怎么做?」 萧溪南愣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属下以为……何季真此人,万万杀不得。」 「为何?」 「王爷若杀了他,正中李昭下怀。」萧溪南的声音沉稳下来,思路也渐渐清晰,「李昭巴不得王爷动手,杀了这个让他下不来台的老东西, 到时候,天下士子必会群起而攻,说王爷残暴不仁,杀害忠良, 那些还在观望的西洲诸国,那些摇摆不定的江湖中人,都会因此疏远河西,此其一。」 「其二呢?」 「其二,」萧溪南顿了顿,「何季真是大儒,是士林领袖,若王爷能以礼相待,甚至……」 他看了沈枭一眼,试探着道,「甚至将其留在河西,尊为座上宾,那天下士子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连何季真这样的清流领袖都去了河西,那河西难道真的是龙潭虎穴? 会不会……那里才是真正礼贤下士的地方?」 沈枭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继续说。」 萧溪南受到鼓励,声音也大了些:「其三,何季真此来,必是抱着必死之心, 他骂了李昭,又辞官出关,摆明了是来送死的, 若王爷不但不杀他,反而以礼相待,好生供养,那他在河西待得越久,李昭就越难受,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李昭若派人来要人,王爷可以不给,李昭若不管,天下人就会说,李昭连自己的老臣都不要了, 任由他在敌国受辱,此消彼长,于河西有利无害。」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等着沈枭的评判。 沈枭沉思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萧溪南。」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说得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萧溪南抬起头:「请王爷明示。」 「你说本王若遂李昭之愿,杀了何季真,会如何?」 萧溪南道:「属下已经说了,必遭天下士子群起而攻——」 「那又如何?」沈枭打断他,「天下士子群起而攻,能影响河西的规划发展吗?」 萧溪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天下士子群起而攻,会怎么样? 那些读书人会写文章骂河西,会写诗讽刺沈枭,会在酒肆茶楼里编排沈枭的种种不是。 可然后呢? 他们会拿起刀枪来打河西吗? 不会。 他们手无缚鸡之力。 他们会煽动百姓造反吗?百姓认得清谁是让他们吃饱饭的人。 他们会阻断河西的商路吗?那些商路掌握在河西商人手里,而河西商人背后站着安西铁骑。 他们会…… 萧溪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恍然。 「不能。」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天下士子的唾沫星子,淹不死河西的一兵一卒,也挡不住河西的一车一马。」 沈枭点了点头。 「那不就结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不过李昭这次算盘打错了,想借本王的刀杀人,本王就偏不遂他的愿,杀一个敢于为民请命,不惜在朝堂上死谏的直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也不是本王的作风。」 「传本王令。」 萧溪南连忙拱手听令。 「通知河西各郡县驿站,从玄武关到长安,沿途所有驿馆,必须以最高规格接待何监, 驿丞亲自迎送,膳食务必精细,住处务必洁净,车马务必舒适。若有半点怠慢,提头来见。」 萧溪南愣住了。 最高规格? 他方才还在想王爷会怎么处置,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下意识地问:「王爷,这……」 沈枭没有理他,继续道:「另外,传令长安城所有医馆,将最好的药材丶最擅长调理的老郎中, 全部召集起来,随时待命。何监一路劳顿,年事已高,必须确保他身体无恙。」 萧溪南站在那里,彻底懵了。 这是…… 要把何季真当祖宗供起来? 王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敢问。 沈枭看着他那一脸困惑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不同,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萧溪南看不懂的东西。 「萧溪南。」沈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不像是在下命令,而是在说一件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事。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本王为何要对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儒,如此厚待?」 萧溪南点头:「属下确实……不解。」 沈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望了很久很久。 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二十年前,本王全家被诛的时候,你知道是什么光景吗?」 萧溪南的心猛地一沉。 二十年前。 那是王爷的禁忌,是整个河西谁都不敢提的话题。 那时候王爷才八岁? 他只知道那一年的天都城血流成河。 沈枭望着窗外,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萧溪南,你方才问本王,为何要对何监如此厚待。」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本王这条命,是他给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二十年前,若没有他第一个站出来与李昭据理力争,就没有今日的沈枭。」 萧溪南深吸一口气,重重跪了下去。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沿途驿馆,长安医馆,属下定当亲自安排,确保何监一路平安,身体无恙!」 沈枭点了点头。 「去吧。」 萧溪南起身,退出书房。 沈枭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片刻后,沈枭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西洲地图上。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羽霜。 现在,那片土地上,正驻扎着西洲联军的先头部队。 沈枭的目光从羽霜向西移动,掠过一片又一片标注着各种符号的区域,最后落在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上。 那是西洲联军与大乾叛军对峙的前线。 说是「联军」,其实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西洲十六国,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 他们推举不出盟主,只能勉强凑在一起,勉强凑出四十万大军。 其中武朝人数最多,足有十万大军,主将居然还是那个在夜煌城下被沈枭打的丢盔弃甲的楚秀英,那个纸上谈兵的公子哥。 大周其次,六万军队,依然是魏轩统领。 其余十二国相对势力较小,勉强凑够了二十四万兵马。 目前局势是卢剑平的叛军,和杨在天的叛军。 那两拨人互相牵制,互相消耗,倒是暂时顾不上西洲了。 可这局面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总之暂时不会顾及西洲了。 沈枭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叶川……」他喃喃道,「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吧。」 第380章 骄兵悍将? 羽霜国境的官道上,一辆黑漆马车正辘辘北行。 车帘半卷,叶川斜倚在车厢内,手中捧着一卷从长安带出来的《西洲风物志》。 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他却仍看得仔细,时不时提笔在空白处记上几笔。 车窗外,是连绵的荒原。 去岁那场大旱留下的痕迹还在:乾涸的河床,龟裂的土地,偶尔掠过的一两株枯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更触目惊心的,是沿途的那些人。 每隔十几里,便能看见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身影,佝偻着背,在路边开凿水渠。 他们的脚上戴着镣铐,脖子上套着锁链,一串一串,如同牲口。 监工骑着马,手持长鞭,吆喝声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很远。 那是羽霜的亡国奴。 叶川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落在那片景象上,停留片刻,又收了回来。 对于这些亡国奴,经过沈枭的描述,叶川已经有了初步了解。 虽然他并不认同如此残酷治国理念,但理性告诉他,或许这是目前处置羽霜最好的方式。 如今看着窗外这幅景象,他竟然没有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感。 叶川合上书卷,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城池轮廓。 铜雀城。 昔日羽霜国都。 如今西洲十六国联军的大营,就扎在城外三十里处。 联军大营设在铜雀城东南的一片开阔地上。 说是大营,其实更像个热闹的集市。 营门倒是扎得气派,三丈高的旗杆上,并排悬挂着十六面不同颜色丶不同图案的旗帜。 可往里一走,那股子混乱劲儿就藏不住了。 各国的营帐各自为政,泾渭分明,营与营之间甚至用木栅栏隔开,仿佛防的不是敌人,而是「同气连枝」的盟友。 叶川的马车在营门口被拦了下来。 守门的兵卒穿着武朝的制式甲胄,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嘴里叼着根草茎。 他斜着眼看了看那辆黑漆马车,又看了看车帘后那张年轻的脸,嗤笑一声:「哪儿来的书生?这是军营,不是你们游学的地方。」 「河西秦王府的人,你也敢拦?」 车夫曾经是安西铁军退伍老兵,听那俩兵痞开口,当即眼神一冷,杀意顿显。 「孙伯。」 这时,叶川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平静如水。 孙伯立即收起杀意,恭敬退到一旁。 叶川掀开车帘,缓缓走下车。 一袭青衫,身无长物,负手而立。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那个兵卒,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 「在下叶川,河西秦王府军师,奉秦王之命,前来西洲联军任军师一职。」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烦请通传各位将军。」 那兵卒愣了一下。 河西来的? 他上下打量了叶川一番,从那一身青衫看到那一张清俊的脸,又从那张脸看到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他不敢怠慢,忙道:「请稍后,容小的前去通禀。」 说完赶忙转身急奔而去。 河西秦王府的人,不是他一个小卒可以招惹万一。 叶川站在原地默默等候,脸上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怒意。 孙伯站在他身后,脸上的怒意越来越盛。 他压低声音道:「叶先生,这帮人狗眼看人低,你无需对他们客气。」 「孙伯。」叶川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稍安勿躁,我心里自有分寸。」 孙伯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一炷香后,营门内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身披银甲丶腰悬长剑的年轻将领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一个个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那年轻将领走到叶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抱拳行礼,姿态倒是客气: 「在下武朝楚秀英,奉联军之命,恭迎叶军师,各国主将已在帐中设宴,为军师接风。」 楚秀英「威名」,自夜煌城之战后可谓传遍西洲各国。 这位纸上谈兵的年轻将领,初战便遇到了河西屠夫沈枭。 居然能在沈枭的围杀下,全军覆没还能逃得生路(实际是沈枭压根没想杀他),某种意义上的确算是出名了。 不,确切说他已经上过战场,也不算纸上谈兵了,虽然战绩惨不忍睹来形容也不为过。 叶川还礼,淡定道:「楚将军客气。」 楚秀英点头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川迈步,向营内走去。 …… 中军大帐设在营地正中央,帐高三丈,阔五间,可容数百人。 帐外,十六面旌旗迎风招展。 帐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叶川踏进大帐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落在那袭青衫上,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落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还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叶川不动声色,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人。 主位空着,无人入座。 两侧依次坐着十几个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穿的甲胄丶戴的头盔也各有特色。 楚秀英陪在叶川身侧,介绍道:「叶军师,这位是康国主将王当,这位是垣国主将呼延烈, 这位是赵国主将赵无忌,这位是宋国主将宋青书……」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叶川一个一个点头致意。 那些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微微颔首,有的冷哼一声,有的乾脆当没看见。 楚秀英最后指向坐在右首第二位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身量魁梧,方面大耳,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盏,正慢条斯理地饮着,仿佛这满帐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大周主帅,魏轩。 叶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大周女帝沐青幽和秦王之间那层情妇的关系,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但没人会嘲笑沐青幽,毕竟能上爬沈枭,还能让沈枭助自己坐上龙椅的,那是有真本事的,很多女人想睡都找不到门路。 而大周也算是联军中,对秦王绝对忠心的盟友,无论军政经济几乎与河西高度绑定,有点类似后晋石敬瑭和耶律德光之间的关系。 区别是沐青幽不是儿皇帝,而是情人身份。 沈枭也不是耶律德光,没有对大周横徵暴敛。 叶川对大周的态度也是处于盟友之间相互尊重。 他朝魏轩微微颔首。 魏轩放下酒盏,也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叶川收回目光,在主位旁专设的客席落座。 刚落座,便有人开口了。 「叶军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来,本将敬你一杯。」 说话的是坐在左首第三位的一个壮汉。 他身量不高,却生得极壮,虎背熊腰,满面虬髯,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端起酒盏,站起身,大步走到叶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楚秀英低声介绍:「塞安国王冲将军。」 叶川站起身,端起酒盏,微微欠身:「王将军客气。」 王冲端着酒盏,却没有饮。 他只是盯着叶川,那双铜铃一样的眼睛里,满是审视和不屑。 「叶军师,」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帐都能听见,「本将是个粗人,说话直,您别见怪。」 叶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冲继续道:「本将就想问一句——河西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军,安西军丶北庭军随便派一个四品以上的将军来, 我们也是服气的,可秦王怎么偏偏就派了您这么个书生来……」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叶川一眼,把那个词咽了回去,但所有人都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第381章 终究还是乌合之众 话音一落,帐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王冲把那盏酒往叶川面前一递,大咧咧地说:「军师别介意,本将就是这么直的一个人,来,喝酒!」 叶川看着他接过酒盏自顾自喝了起来,脸上出奇的平静,丝毫没有被冒犯后该有的暴怒或难堪。 王冲一杯酒下肚,见叶川身前没有动酒杯,立即讥讽道:「叶公子,你为什么不饮酒,是看不起我王冲么?」 叶川回道:「抱歉王将军,在下不喜饮酒。」 「什么?不喜饮酒?」 王冲一听,当即瞪大眼睛。 「身为我联军军师,怎么能连酒都不会喝,你配当这军师么?」 说着他将一坛酒放在叶川案前。 「来,叶公子,只要你今天把这酒喝了,我王冲以后就唯你马首是瞻。」 叶川闻言,依然神色平静回覆:「抱歉王将军,在下说了,不喜饮酒。」 这句话,让王冲脸色骤变。 「叶公子,当真不卖本将军几分薄面?」 叶川平静问道:「不知道王将军的薄面值多少条人命。」 「你……」 一句话,直接让王冲破防。 就在他暗运内力打算给叶川一个下马威时,魏轩开口了。 「王冲,你如果想作死,就不要连累我们,叶先生是秦王亲自指定的联军军师, 他若是有什么闪失,别说是你了,就算是整个塞安国怕是都要成为历史,你要犯浑么?」 魏轩这话一出,王冲这才不甘的罢手。 叶川向魏轩再次点头表达谢意,魏轩同样点头示意。 王冲刚坐下,又有人开口了。 这一次,是楚秀英。 他端着酒盏,走到叶川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叶军师,本将也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川看着他,点了点头:「楚将军请讲。」 楚秀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谦虚,几分诚恳,还有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本将听闻,河西人才济济,叶军师年纪轻轻便能得秦王如此信任,想必是有过人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请教意味。 「不知军师可曾立过什么赫赫战功?或是着有什么治世经典?本将孤陋寡闻,还请军师赐教。」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一个没有战功丶没有着作的年轻人,凭什么来当我们联军的军师? 帐内再次响起低低的笑声。 只是这次笑声更多是嘲笑楚秀英的。 毕竟你一个纸上谈兵,初战直接把一手好牌打烂的废物,是怎么有脸问出这么有哲学的问题? 但楚秀英却对此浑然不知,脸上的笑容依旧诚恳,仿佛只是同辈之间的交流而已。 叶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楚将军客气了,在下才疏学浅,既无赫赫战功,也无治世经典, 只是承蒙秦王信任,派在下来联军中历练,顺便长长见识。」 楚秀英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叶川会这样回答。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一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人,有力使不出。 他乾笑一声,举起酒盏:「军师太谦虚了,来,本将敬你一杯。」 叶川依然平静一笑,只是端起酒杯虚晃一下,却没有饮用。 楚秀英退回了自己的席位,心中开始为刚才的鲁莽和冲动有些后悔。 帐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此刻都安静下来,用一种新的目光打量着叶川。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忌惮? 就在这时,帐中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放你娘的狗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左首第五位的那个络腮胡子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案上,震得杯盏哗啦啦摔了一地。 那是康国主将王当。 他对面,垣国主将呼延烈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 「王当,你骂谁?」 「骂的就是你!」王当怒目圆睁,唾沫横飞,「那条河我康国占了两百年,什么时候成你垣国的了?!」 「你他妈假酒喝多了吧!」呼延烈也骂了起来,「你康国占两百年?那是你们抢的,三十年前两国调停,明明判给我垣国了!」 「调停?调停个屁!分明是贿赂了谈判使臣,占了天大便宜!」 「卧槽逆马的,欠收拾直说,老子四品修为,够资格给你松松筋骨吧!」 「笑死,老子让你一只手一只脚,再抓着自己鸡儿也能把你收拾服服帖帖。」 两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起哄,有的劝架,有的火上浇油,有的乾脆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乱成一团。 叶川静静地关注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又从呼延烈身上移到那些起哄的将领身上,一个接一个,将所有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康国和垣国,争的是一条叫「沁水」的河流。 他在《西洲风物志》上读到过。那条河发源于西洲北部的雪山,流经康丶垣两国,最后注入瀚海。 河水灌溉着两岸数十万顷良田,是两国的命脉。 三十年前,两国之间确实做过一次联合调停,将河水的使用权判给了垣国。 但康国从未真正服气,这些年小冲突不断。 叶川的目光又移向别处。 赵国主将赵无忌和宋国主将宋青书,不知什么时候也吵了起来。 他们吵的不是土地,不是银子,而是—— 「你那妹妹,当年死活要嫁给我大哥,我大哥没看上,她就跑去嫁给你了,这口气老子憋了十几年了!」 「你想说什么!分明是你大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妹妹压根没看上他!」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这样!」 「看来跟你是说不通,要不出去练练?」 「呵呵,皮痒欠收拾的货,看我怎么整死你。」 两人也撸起袖子,眼看就要干架。 帐内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推波助澜煽风点火,有人冷眼旁观一言不发,还有几个人已经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 叶川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但他心里,已经将这一切记得清清楚楚。 康国和垣国,有水源之争。 赵国和宋国,有联姻之怨。 还有那些暂时没有争吵的,楚秀英是武朝人,魏轩是大周人,王冲是塞安人……他们之间,会有什么矛盾? 他要把这一切,一点一点,都弄清楚才能将这支乌合之众重新整合起来。 第382章 名相的历练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那些扭打的人被各自的亲兵拉开,骂骂咧咧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那些煽风点火的也消停了,端着酒盏,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但空气中那股子散发的火药味,始终没有散去。 楚秀英站起身,走到叶川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让军师见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叶川能听见,「这帮人军伍出身,就是这么个德性,您别往心里去。」 叶川点头不语,露出一丝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楚将军客气了。」他的声音也很轻,「在下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眼下正要多看多学,还有楚将军,你我岁数相仿,私下还是彼此简单称呼」 楚秀英:「是,叶公子若是需要了解的地方,只管来找我,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从被沈枭击败后,楚秀英只身回到武朝,幸亏得其父亲以及家族运作才免于一死,这次联军更是求得主帅一位前来「雪耻。」 临行前,父亲几次三番嘱托若是遇到河西之人,一定要态度恭敬,不要招惹不必要麻烦,若是有可能就多亲近亲近。 所以,纵使楚秀英再如何不情愿,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试图和叶川保持良好关系。 叶川:「多谢楚将军,今后在下一定会有劳烦楚将军的地方。」 楚秀英乾笑一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军师一路辛苦,不如先去歇息?本将给您安排住处。」 叶川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走到魏轩面前,微微欠身,算是告辞。 魏轩也站起身,还了一礼。 叶川转身,向帐外走去。 楚秀英陪在身边,魏轩也跟了出来。 身后,那些将领们又开始吵起来。这一次,吵的是方才那一架,谁打赢了,谁打输了。 叶川没有回头。 他只是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一步,向帐外走去。 住处是楚秀英亲自安排的。 一座单独的帐篷,虽然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刚刚沏好的热茶。 楚秀英站在门口,客客气气地说:「叶公子早些歇息,明日各国主将再与军师商议军务。」 叶川点了点头:「有劳楚将军。」 楚秀英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魏轩站在门口,没有走。 他看了叶川一眼,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军师,方才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叶川看着他,微微一笑:「魏将军多虑了,在下确实年轻,也确实没有战功,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魏轩愣了一下。 他看着叶川,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看上去的要复杂得多。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帐篷里只剩下叶川一人。 他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坐下,提起笔,摊开一张空白的纸。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康国主将王当,性情暴躁,易怒,与垣国呼延烈有水源之争。 垣国主将呼延烈,同样暴躁,与王翦积怨已深。 赵国主将赵无忌,宋国主将宋青书,因联姻之事结怨,看似玩笑,实则两家积怨多年。 塞安国王冲,头脑简单,莽撞,不堪大用。 武朝楚秀英,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之辈,同样不堪大用。 大周魏轩,倒可一用,奈何军事能力有限…… 他写到这里,忽然停住笔。 抬起头,望向帐篷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那些将领们的吵闹声。 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今日接风宴,十六国将领,除魏轩外,皆对在下轻视。 然其最大隐患,并非对在下之态度,而是——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一点。 而是各国之间,矛盾重重,积怨已深。 康垣争水,赵宋结怨,武朝与大周表面客气,然当年伐周一战后,武朝因为沈枭介入割地赔款,自然不会对大周有什么好态度。 如此联军,人数虽众,实为一盘散沙。 若大乾叛军来攻,必溃。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一盘散沙。 要把沙子捏起来,谈何容易。 他望着纸上那一行行字,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丶国名丶矛盾丶积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烛火上的雪。 可那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隐隐的丶蓄势待发的光芒。 他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外面。 夜色沉沉,星月无光。 远处,那些将领们还在吵。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像一群跳动的鬼影。 叶川望着那些火光,望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 他重新坐下,铺开另一张纸,提起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人名,不是矛盾,而是一行又一行的—— 计划。 如何分化,如何拉拢。 如何利用矛盾,化解矛盾。 如何把这一盘散沙,一点一点,捏成一块石头。 他写得很慢,很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叶川停笔,忽然抬手。 下一刻,帐内出现一名黑衣人。 「叶司丞有何吩咐?」 「中洲方面,卢剑平和杨在天有什么新的动作。」 「暂时没有?」 「大业国君呢?」 「顾雍复国后,目前在跟梵业城和希凰城保持联系,两股叛军也没有继续东进的迹象。」 叶川闻言,思索半晌说道:「我想见一面大业国主。」 身后黑影显然愣住了:「叶司丞,大业国主虽然与秦王府保持关系转圜, 但那是因为有共同敌人的份上,你当真要让大业国灭了那希凰跟梵业两股叛军?」 叶川:「你就回答我,能不能安排?」 身后片刻沉默后,才传来一声: 「能!」 叶川这才松了口气。 第383章 震慑 翌日清晨,叶川刚在帐中用过早膳,楚秀英便亲自捧着厚厚一叠文书,满面春风地掀帘而入。 「叶公子,昨夜歇息得可好?」他一边寒暄,一边将那份文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本将连夜拟了一份出兵中洲的方略,特来请公子指正。」 叶川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那叠文书上。 封皮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平乾策》三个字,墨迹尚新,显然是连夜赶出来的。 「楚将军有心了。」叶川伸手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楚秀英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既期待又自信。 这份方略他构思了整整三天,结合了武朝历代兵书的精华,自认为是生平得意之作。 叶川看得很慢。 第一页,是「总论」,洋洋洒洒上千言,从大乾立国千年说起,论其兴衰,析其利弊,引经据典,辞藻华丽。 第二页,是「形势」,画了一张中洲山川形势图,标注了各处关隘丶城池丶驻军,密密麻麻,煞是详尽。 第三页,是「方略」,分「上丶中丶下」三策。 上策是联合大业丶联络诸侯丶东西夹击。 中策是分兵三路丶步步为营丶蚕食推进。 下策是坚壁清野丶诱敌深入丶待其自溃。 每一策都写得头头是道,引用了的数名言,类似还夹杂着一堆野史记载的战绩,类似三百斯巴达抵御三百万波斯大军进犯。 叶川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书,抬起头。 楚秀英连忙问:「叶公子觉得如何?」 叶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楚秀英,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想法。 楚秀英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叶公子?可是有何不妥?」 叶川把那份文书推回他面前,轻轻叹了口气。 「楚将军,我问你一个问题。」 「公子请讲。」 「这份方略里,写了要动用多少兵力?」 楚秀英精神一振,连忙道:「本将估算,若行上策,需合西洲十六国之力,出兵五十万,粮草——」 「可联军总兵力也只有四十万。」 叶川打断他。 「我再问你,这五十万人,从各国调集,需要多少时日?」 楚秀英愣了一下:「这个各国兵马调动,快则一月,慢则两月……」 「各国粮草由谁供应?运粮路线如何?沿途损耗几何?」 「这……可依前朝旧制,每十人派一民夫运粮……」 「大乾叛军若趁我军尚未集结,先行出击,当如何应对?」 楚秀英张了张嘴,额角渗出冷汗。 叶川没有停,继续问:「康国与垣国有水源之争,他们的兵马放在一起,会不会先打起来? 赵国和宋国有联姻之怨,他们肯并肩作战吗?楚将军,你这份方略里, 写的都是应该如何,可你想过没有,实际会怎样?」 楚秀英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叶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平和下来:「楚将军的学识,在下是佩服的, 这份方略,引经据典,文采斐然,若拿去科举,定能高中,只可惜——」 他把茶盏放下,望着楚秀英。 「打仗不是写文章,文章写错了,可以重写,仗打错了,死人不能复生。」 「另外,秦王曾言:战场之上,才子无用。」 楚秀英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可叶川方才那些问题,每一个他都答不上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良久,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叶公子教训得是,本将受教了。」 说完,他捧起那份《平乾策》,踉跄着退出了帐外。 叶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重新摊开地图,目光落在羽霜边境那条弯弯曲曲的边界线上。 三座边镇,自北向南依次排列——黑林丶红云丶天水。 这是羽霜与中洲之间的咽喉要道。 他提起笔,在三个地名上各画了一个圈。 …… 一个时辰后,联军大帐。 十六国主将再次齐聚。 这一次,气氛比昨日更古怪。 楚秀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脸色难看。 其余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出这位武朝主将今日状态不对。 叶川站在地图前,等所有人到齐,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将军,在下今日有一事相商。」 他转过身,指着地图上的那三个点。 「黑林丶红云丶天水,这三座边镇,是羽霜与中洲之间的门户, 如今大乾虽乱,叛军虽已退兵,但难保他们不会卷土重来, 在下以为,当加固三镇城防,将其连成一片,打造成一座完整的军事要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如此,进可扼守要道,震慑大乾;退可互为犄角,固若金汤, 只要这三镇不失,西洲便无北顾之忧。」 帐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炸响了。 「放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塞安国王冲猛地站起身,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大步走到叶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叶川脸上: 「你一个乳臭未乾的书生,懂什么打仗?加固三镇? 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钱?征多少民夫?你动动嘴皮子,就要我们塞安国出人出粮?」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旁边的案上,震得杯盏哗啦啦响。 「老子昨天就看你不顺眼了!一个连酒都不敢喝的孬种,凭什么替我们做主?你算什么东西?」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川身上。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眼旁观,有的若有所思。 叶川没动,任由王冲的唾沫星子飞溅,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等王冲吼完,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句。 「王将军方才说什么?在下没听清,再说一遍?」 王冲愣了一下,随即更怒了:「老子说,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替我们塞安国做主?」 叶川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叶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才抬起头,望着王冲。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王将军屡屡挑衅联军军师,这军师,是秦王亲口指定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屡屡挑衅军师,便是屡屡不给秦王颜面,既然王将军如此不把秦王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 「那在下便给塞安国两个选择。」 王冲瞪着他。 「第一,换帅,王将军即刻返回塞安,请贵国另派一位懂规矩的将军来。」 「第二——」叶川的声音冷了下来,「王将军若执意不走, 便请贵国国王亲自去一趟长安,跟秦王解释解释, 为何塞安国的将军,敢这么不把河西的威仪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长安。 秦王。 这两个词,如今在西洲,比任何诅咒都可怕。 第384章 震慑(续) 秦王沈枭,这个名字,在西洲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清楚。 王冲的脸色也变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张粗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可他没有就此退缩 他王冲是塞安国的王族,是塞安第一勇士,当着十六国主将的面,被一个书生模样这样威胁,他要是退了,以后还怎么在军中立足?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紫檀木的桌案被他拍得裂开一道缝。 「你——」 他指着叶川,手指都在发抖。 「你个乳臭未乾的小子,敢拿秦王威胁老子?老子就是不走!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案,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老子就不走!秦王来了老子也这么说!」 他瞪着叶川,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你能把老子怎——呃!」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忽然从身后探出,如同铁钳般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 那手劲大得惊人,王冲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根铁棍贯穿,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谁——」 他想挣扎,想回头看是谁,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那只手缓缓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 悬在半空。 他的脸憋得青紫,眼珠凸出,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掐在脖子上的手,却发现那手纹丝不动,像长在他脖子上一样。 帐中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愣住了。 他们看见王冲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魁梧,铁塔一般,一身玄色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的脸被头盔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他单手举着王冲,像举着一只待宰的鸡。 王冲的双腿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由青紫转为惨白。 整个大帐,落针可闻。 叶川依旧坐在那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饮着。 他看都没看王冲一眼,只是对在场其余十五国主将开口。 声音很平静的如同秋光十色。 「诸位将军都看见了,是王冲先掀的桌子,是他先说不把秦王放在眼里,在下给过他机会。」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连秦王府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是自寻死路,与旁人无关。诸位觉得呢?」 帐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只有王冲的喉咙里,还在发出「嗬嗬」的垂死声响。 那声响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终于—— 「咔嚓。」 一声脆响。 王冲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摊烂泥,被那只大手随手丢在地上。 尸身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他的嘴角丶鼻孔慢慢渗出来,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 那穿着玄甲的人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似乎嫌弃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在腰间的布巾上擦了擦。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叶川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动作乾脆利落,甲胄铿锵有声。 「属下已遵命处置,请叶司丞下一步指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叶川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辛苦了,退下吧。」 那人应了一声「是」,站起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经过王冲的尸体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跨了过去。 帐帘掀起又落下,那魁梧的身影消失在帐外。 帐内,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十五国主将,一个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如土色,大气也不敢出。 有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有的僵硬地看着王冲的尸体,喉结滚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有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却不敢抬手去擦。 楚秀英坐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魏轩坐在右首第二位,脸色也变了。 他看着叶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动——是惊讶?是忌惮?还是庆幸? 他庆幸自己昨天没有跟着那些人一起起哄。 叶川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响,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十五个人齐齐一颤。 他走到王冲的尸体前,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已经扭曲变形,眼珠凸出,死不瞑目。 叶川没有多看,只是收回目光,扫过在场的十五张脸。 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样平静的目光,让那些人一个个低下了头。 「诸位将军。」 叶川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在这死寂的帐内清清楚楚地回荡。 「加固三镇的事,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片刻后,魏轩第一个站起身。 「叶军师所言极是。黑林丶红云丶天水三镇,确为西洲门户,必须加固。大周愿出三万民夫,一万石粮草,以供调用。」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站了起来。 「赵国愿出两万民夫,八千石粮草!」 「宋国愿出两万民夫,八千石粮草!」 「康国愿——」 「垣国愿——」 一个接一个,十五国主将,争先恐后地站起来表态。 有的报一万,有的报两万,有的报五千,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态度一个比一个诚恳,生怕自己报得少了,会被那双平静的眼睛盯上。 叶川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争先恐后的声音,看着那一张张惶恐的脸。 他忽然想起昨晚,接风宴上,这些人看他的眼神——有轻蔑,有审视,有不屑。 想起王冲掀桌子时,这些人脸上的幸灾乐祸和冷眼旁观。 想起刚才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王冲脖子时,这些人脸上的恐惧和震惊。 他点了点头。 「好。诸位将军深明大义,在下替西洲百姓,替秦王,谢过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抖的人。 「具体事宜,稍后会有专人与诸位对接。今日之事,就到这里。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然后鱼贯退出帐外。 脚步匆匆,头也不回。 片刻间,帐内只剩下叶川一人。 还有地上王冲的尸体。 叶川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扭曲的脸。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加固三镇的方略。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帐外,隐隐约约传来那些将领们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帐内,烛火摇曳,将叶川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住笔。 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片阴沉沉的天色。 他想起方才那个穿着玄甲的人——那是沈枭派来暗中保护他的,也是沈枭给他的「底气」。 没有那个人,今天这一出,他演不下去。 可那个人只能杀人,不能服人。 真正让那些人低头的,不是那条魁梧的身影,不是那只掐断王冲脖子的手。 叶川收回目光,继续写。 笔下,是一座要塞的雏形。 黑林镇,驻军五万,加固城墙,增设箭楼,储备粮草三年。 红云镇,驻军三万五千,与黑林互为犄角,设烽火台,与天水镇遥相呼应。 天水镇,驻军两万,建水寨,控河道,扼守中洲至羽霜的水路咽喉。 三镇之间,以驰道相连,每三十里设一驿站,每五十里设一粮台。 战时,三镇可互为支援,一镇被围,两镇夹击,平日,三镇可囤积粮草,训练兵马,威慑四方。 其余各国兵马于后方设立第二道防线随时准备不时之需。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一盘散沙……」他喃喃道,「总算捏起来一点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那个东西,叫规矩。」 叶川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方略。 帐外,天色渐暗。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那些将领们归营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飘荡。 帐内,烛火如豆。 叶川的身影,在那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第385章 河西见闻 同一时间,何季真的马车缓缓驶向长安近郊。 此时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何季真掀开车帘,让那午后的暖风灌进车厢。 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子他说不清的丶蓬勃的丶让人心里莫名踏实的气息。 那是庄稼的气息。 「东翁。」身旁的书童何修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您瞧那麦子,都快齐腰深了,这才几月?这才四月啊!」 何季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麦浪,望着那一个个正在田里忙碌的身影,望着那些弯腰丶起身丶挥锄丶浇水的农人。 他的眼睛,渐渐有些发酸。 大盛境内,他走了一辈子。 河北的田,他见过。河南的田,他见过。 江南的田,他更见过。那些田里的麦子,四月里能长到膝盖高,就算风调雨顺了。 可眼前这片麦子,何止膝盖?都快齐腰了。 那麦秆粗得像筷子,麦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风吹过时,整片田野都在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 「东翁。」何修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朝廷里那些人,不是说河西百姓靠吃树皮草根过日子吗?可这……」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不远处的地头上,几个刚忙完农活的农妇正坐在树下喝水。 那水碗里飘着茶叶梗子,那脸上的气色,红润润的,比他这个天天跟着东翁读书的书童还精神。 何季真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很轻:「何修啊,你记住,这世上最害人的,就是那些没见过的据说。」 何修使劲点头,又忍不住问:「东翁,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河西不一样?」 何季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麦浪,望了很久。 他想起天都城的掌镜司。 那是大盛最隐秘的情报机构,专门刺探各国虚实。 他何季真身为两朝元老的身份,又是天下士子严重精神大儒,想了解点东西,还是能看到的。 掌镜司的密报上,关于河西,写的是什么? 粮食产量,年年攀升。 水利工程,年年修建。 商路畅通,税赋稳定。 而百姓那一条,他只记得八个字—— 「面色红润,衣履齐全。」 就这八个字,让他记了三年。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那八个字,写得实在太轻描淡写了。 马车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阵,路边那几个农妇似乎注意到了这辆黑漆马车。 她们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竟朝这边走了过来。 何修有些紧张,下意识往何季真身边靠了靠。 何季真却掀开车帘,主动下了车。 那几个农妇走到近前,齐齐福了一福。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大眼睛,笑起来一脸爽朗。 「老人家,是从远道来的吧?累不累?渴不渴?俺们这有水,乾净的,您喝一碗?」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乡间特有的爽利劲儿。 何季真愣了愣,连忙拱手还礼:「多谢,多谢,老朽确实有些渴了。」 那妇人转身,从树下拎起一个瓦罐,倒了一碗水,双手捧着递过来。 何季真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叶味儿。 「好水。」他赞了一句,把碗递还给那妇人。 那妇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老人家夸俺们的水好,俺们心里可高兴了。」 何季真看着她,看着那张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那双粗糙却乾净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本以为,乡野村妇,说话必然粗俗。 可眼前这妇人,说话虽直,却彬彬有礼,那一口一个「老人家」,那双手递碗的姿势,竟比京城里有些小门小户的妇人还要得体。 「老人家是从哪儿来的?」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好奇地问。 「从东边来。」何季真微微一笑,「走了很远的路。」 「东边?」那年轻妇人眨眨眼,「是大盛那边吧?」 何季真点了点头。 那几个妇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同情?还是庆幸? 「那边……不好吧?」那圆脸妇人试探着问,「俺们听人说,那边交的租子重,日子不好过?」 何季真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是,不好过。」 那几个妇人又对视一眼,没有追问。 只是那圆脸妇人转身,又从瓦罐里倒了一碗水,塞进何季真手里。 「老人家,再喝一碗,路上还远着呢。」 何季真接过碗,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喝,而是问了一句:「几位嫂子,老朽冒昧问一句,你们这河西的日子,过得如何?」 那几个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毫无顾忌。 「老人家,您这可问着了。」那圆脸妇人一拍大腿,「俺们这日子,好着呢!」 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俺男人在矿上干活,一个月挣五两多,俺在家种这几亩田,收成全归自己, 除了交一成给王府,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去年向秦王府卖了粮,除去开销,还攒下七八两银子,乐的给两个娃一人扯了一身新衣裳。」 那年轻妇人也抢着说:「俺家也是,俺男人在工坊里做工,一个月挣三两, 俺在家带娃种田,去年还买了头猪,过年杀了,一家人吃了半个月肉,都快吃腻了。」 另一个妇人不甘示弱:「俺家今年开春还盖了新房子,三间大瓦房,亮堂堂的,比从前那土坯房强多了!」 何季真听着,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能吃肉呢?隔多久能吃上一回?」 那几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笑了。 「老人家,您这话问的。」那圆脸妇人笑道,「俺们如今哪还用算着日子吃肉?隔三差五就吃一回,有时候买两斤肉,有时候买只鸡,想吃就吃。」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秘密似的:「俺跟您说实话,如今俺们河西人家,不敢说顿顿大鱼大肉, 但隔三差五吃上些肉,那是真没问题的,做菜也有油水,炒鸡蛋丶炒青菜,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反正地里长的,只要勤快,就饿不着。」 何季真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大盛那些百姓。 哪怕是在丰收时节,小地主家都是杂粮过日子,连细粮都少的可怜,又怎么会有肉呢?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深吸一口气,把那苦涩压下去,脸上浮起笑容。 「好,好。」他连连点头,「你们日子过得好,老朽替你们高兴。」 那几个妇人又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圆脸妇人指着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说:「老人家,您再往前,就是咱们长安城了,那城可大了,您进去看看,保准开眼界!」 何季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暮色中,一座巨大的城池正在慢慢显露轮廓。 城墙很高,高得让人仰头望不见顶。 城楼很阔,阔得仿佛能装下半个天都。 城墙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车马,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那就是长安城。 传闻中的长安城。 何季真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城,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几个妇人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几位娘子的水,多谢几位娘子的话,老朽告辞了。」 那几个妇人被他这一揖吓了一跳,连忙还礼,连说「使不得使不得」。 何季真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轮辘辘向前。 何修坐在车厢里,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东翁,河西的百姓,怎么跟咱们那儿的,不太一样?」 何季真看着他,问:「怎么不一样?」 何修想了想,说:「他们……他们好像不怕人, 说话大大方方的,笑起来也爽快,不像咱们那边,见了穿官服的,都低着头绕着走。」 何季真点了点头。 「因为他们日子过得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日子过得好的人,腰杆就直,腰杆直的人,说话自然大方。」 何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马车又走了一阵,长安城越来越近了。 近了,才真正看清这座城的规模。 城墙不是一段一段的,而是一整面,绵延开去,望不到尽头。 城墙上的箭楼,不是一座两座,而是一排一排,每隔百步就有一座,威严地矗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城门口,没有盘查的兵卒,没有排队等候的百姓。 大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流车流,秩序井然。 何季真下了车,站在城门前,仰头望着那高耸的城门洞,望着城门上方那三个巨大的字—— 长安城。 那三个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馆阁体,而是真正有骨头丶有血丶有气的字。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何修站在他身后,也不敢动。 何季真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暮色苍茫,官道蜿蜒,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宽阔得能让八匹马并排奔跑。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没有一家占道经营,没有一个摊贩堵在路口。 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短褐的苦力,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绸缎的商人,有穿布衣的妇人。 他们走路时,脚步匆匆,却不慌乱。 他们说话时,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 何季真走在这街上,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大盛各行各业阶级分明,士农工商各行其职,很少能在一起打交道。 但这里…… 瞬间引起了何季真的兴趣,决定在见秦王前,先好好逛逛这长安城。 第386章 长安见闻(续) 马车在长安城正阳门外停下时,何季真没有立刻下车。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静静望着那座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的城门。 城门楼高五丈,青砖灰瓦,檐角飞翘。 门洞上方,「长安」二字以隶书刻成,笔画朴拙,力透石背,没有任何浮华的鎏金装饰。 「东翁?」何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天色将晚,咱们是不是先寻个住处?」 何季真放下车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何修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走过大盛各州府,见过上百座城池,可这长安……」 他顿了顿,掀开车帘,迈步下车。 双脚落地时,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面,踩上去稳当得很,没有泥泞,也没有积水。 何季真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望向城门内那条笔直的通衢大道。 「不一样。」 他说。 何修连忙跟在他身后,也朝城里望去。 正是暮色四合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半边天染成橘红,长安城内的灯火便在这橘红中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灯火不是天都城入夜后那种孤悬于高门大户门前的气派灯笼,而是一簇一簇丶连绵成片的暖黄光晕,从城门内沿着主街一路铺展延伸,直到视线尽头。 「走吧。」何季真迈步,向城内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何修牵着马车,跟在后面。 进入城门的一瞬间,何季真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是读书声。 稚嫩的丶参差不齐的童声,从城门内右侧不远处的一座院落里传出来,隔着院墙,听得不太真切,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何季真耳朵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何季真循声望去。 那是一座占地不大的院落,院墙是寻常的青砖,约莫半人高,墙头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 院子正中立着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树冠如盖。 树下坐着二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手里捧着书本,正跟着站在前面的一个青衫先生摇头晃脑地念。 院门开着。 何季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青衫先生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朝门口望了一眼。 他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站在暮色中,一袭半旧的长衫,面容清瘦,神态安详,身后跟着一个牵着马车的书童。 青衫先生放下书,迎了出来。 「老丈可是初来长安?」他抱拳行礼,语气温和,没有丝毫防备或警惕,「可是要寻住处?还是寻人?」 何季真还礼,声音有些发涩:「老夫途经贵地,见有学堂,便多看了两眼,叨扰先生了。」 「老丈客气了。」青衫先生笑道,「这学堂是坊里合办的,不收束修,但凡坊中孩子,不论男女,皆可来读,老丈若有兴致,不妨进来坐坐?」 何季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收束修?」他问,「那先生的束修……」 「学生们的束修,由坊里公田出息支应。」青衫先生指了指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田野,「河西各坊皆有公田,田租所得,一半用于修缮道路沟渠,一半用于办学养医, 学生若有出息,将来考取功名,入府学丶州学,乃至长安太学,费用也由坊里承担。」 何季真沉默了。 他想起天都城外的那些村庄。 想起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想起那些从未踏入学堂门槛的农家子弟,想起那些被父母送去当学徒丶当丫鬟丶当苦力的少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青衫先生又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抱拳道:「老丈若在长安有事,可往东走三条街, 那里有驿馆,专供外来客商和访客住宿,价钱公道,环境也清静。」 何季真点了点头,还礼告辞。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慢了些。 何修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问:「东翁,河西的学堂,连农家孩子都能读?」 何季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何修的声音里满是困惑,「朝廷不是说秦王禁止治下百姓读书识字,还说什么焚书坑儒?」 何季真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何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何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你今年多大了?」 何修愣了一下:「回东翁,小的今年十九了。」 「十九。」何季真点了点头,「你从小跟着老夫,识文断字,也算读过几年书, 可你知道,天都城外的那些农家孩子,十九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吗?」 何修低下头,没有说话。 何季真替他回答了:「已经为了一日两顿饭,忙的不可开交。」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道听途说,不如亲眼所见。」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句话,老夫说了几十年,今天才算真正明白,什么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 暮色渐深,街上的灯火越来越亮。 何季真走在那条宽阔的主街上,望着两旁的景象。 主街很宽,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 路面平整如镜,每隔百步便有一盏路灯——那是铁铸的灯柱,约二人高,顶端托着一盏玻璃罩的油灯。 灯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晕洒在街面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人很多。 有挑着担子收摊回家的货郎,有背着书篓匆匆走过的少年,有抱着孩子串门的妇人,有三三两两聚在街角闲聊的老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天都城外那些百姓常见的愁苦和麻木,反而带着一种何季真许久没有见过的神采。 是满足?希望?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些人的脸,是红润的。 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而是一种健康的丶透着光泽的红润。 他看见那些孩子,一个个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笑,在街边追逐嬉闹。 他看见那些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却乾净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在路上腰板挺直。 他看见那些老人,坐在街角的长凳上,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着话,偶尔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何季真停住脚步,望着那些老人,望了很久。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朝他笑了笑,用一口地道的河西话问:「老哥,外地来的吧?找不着路?」 何季真走上前,抱了抱拳,用官话回道:「老夫自天都来,初到贵地,见诸位老哥老姐在此闲坐,便多看了两眼,失礼了。」 那几个老人一听「天都」二字,眼睛都亮了几分。 「天都?」一个缺了牙的老头儿连忙站起来,热情得很,「那可是京城啊!老哥从京城来?快快快,坐坐坐,站着说话多累!」 他一把拉住何季真的袖子,把他往长凳上按。 何季真推辞不过,只得坐了。 那几个老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京城是不是特别大?比咱长安还大?」 「听说皇宫的瓦片都是琉璃做的,是真的吗?」 「老哥见过皇帝没有?皇帝长什么样?」 何季真一一作答,语气平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答完了,他才开口问:「诸位老哥老姐,在长安住了多少年了?」 那缺牙的老头儿第一个答:「我?我是三十年前从凉州搬来的,那时候长安还叫万安县!」 另一个老太太接道:「我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打小就在这儿住, 这六十年,可是亲眼看着这城一点一点变大的, 尤其是秦王来后这二十年,长安可是了不得了。」 何季真点了点头,又问:「诸位日子过得可好?」 这话一出,那几个老人立马开始凡尔赛起来…… 这一闹又是足足半个时辰,甚至要留何季真一起喝酒,直到何季真说有要事,那几个老人这才作罢,纷纷起身相送,嘱咐他下次一定要来坐坐。 何季真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那些老人的笑声。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更慢了些。 何修跟在后面,忽然问:「东翁,您说……朝廷为什么要把河西说得那么不堪?」 何季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望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街道,望着那些来来往往丶脸上带着笑的行人。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不高,三孔,青石砌成,桥栏上雕刻着莲花纹样。 桥下是一条河,河水清清,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 河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何季真在桥上停下脚步。 他扶着桥栏,望着那条河,望着河两岸的民居,望着远处那片层层叠叠的丶渐次亮起的灯火。 何修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良久。 何季真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何修,你看。」 何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河对岸,是一排整齐的民居。 青砖灰瓦,白墙院落,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笼。 灯笼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红,有的黄,有的白,将那条街点缀得五彩斑斓。 透过敞开的院门,能看见院子里有人在乘凉,有孩子在玩耍,有妇人在收拾晾晒了一天的衣裳。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高大的建筑,灯火通明,飞檐翘角,像是庙宇,又像是学堂。 何修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 「东翁,小的觉得河西挺好的。」 何季真转过头,看着他。 何修被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小声道:「小的说错话了?」 何季真摇了摇头。 「你没说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河西是挺好的。」 他又转过身,望着那片灯火。 「老夫当了一辈子官,以为自己懂得很多, 可今天,老夫才发现,自己懂的,不过是纸上那些字而已。」 他的手,在桥栏上轻轻摩挲着。 那青石桥栏,被无数人摸过,磨得光滑温润,触手生温。 「百姓日子稳定才是根本。」他喃喃道,重复着自己白天说过的话,「只有吃饱了饭,才能读书,才能学文化,才能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河西做到了,可大盛没有啊。」 何修站在那里,不敢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望着那个背影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良久,何季真直起身。 「走吧。」他说,「寻个住处,明日一早,老夫要去见秦王。」 第387章 长安物价 夜色渐深,长安西市的灯火却愈发热闹起来。 何季真主仆二人沿着夥计指引,在西市内找了处名曰「悦来」的客栈落脚。 这客栈占地不小,前后三进,临街的门面兼营酒食,后院则是清净的客房。 何季真选了三楼一间临街的上房,推窗便能望见西市夜景。 窗外,灯火如星河坠落人间。 何季真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那一片繁华,胸中诗兴如潮翻涌。 只见那长街之上,行人如织,来自五湖四海都能在这里找到熟悉的口音。 他们或驻足于绸缎庄前讨价还价,或围在香料摊边品评优劣,或三三两两聚在茶肆中高谈阔论。 街边的食肆飘出阵阵香气,混着酒香丶肉香丶烤饢的焦香,在夜风中交织成一种独特的丶属于盛世的味道。 「好一座长安城。」何季真喃喃道,「好一派太平景象。」 他想起天都城的夜晚。 所有坊市入夜便要关闭坊门,百姓不得随意出入。 那些高门大户门前的灯笼,照亮的只是朱门前的石阶,照不进坊间巷陌的黑暗。 而这里,夜如白昼,人如流水。 何季真深吸一口气,正欲吟哦几句,忽然一阵酒香随风飘来,钻入鼻中。 那酒香清冽,带着一股独特的果香,与他生平最爱的葡萄酿一般无二。 何季真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别的嗜好,唯独好这一口葡萄酿。 年轻时在京城为官,每逢西域商队入京朝圣,他总要托人买上几瓶,藏在书房里,夜深人静时独自小酌。 后来年岁渐长,加之河西走廊被沈枭垄断,葡萄酿的价钱也一年比一年贵,他也就不常喝了。 这几年在天都,偶尔想念那个味道,让何修去买,一瓶半斤装的葡萄酿,没有五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 想到这里,何季真摸出五两银锭。 「何修。」他开口了。 何修正蹲在墙角整理行李,听见东翁唤他,连忙起身:「东翁有何吩咐?」 何季真从袖中取出那锭银子,递过去:「去,到街上寻个卖酒的铺子,替老夫买一瓶葡萄酿来。」 何修接过银子,应了一声,正要出门,房门却被敲响了。 「客官,小的来送茶水。」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何修打开门,一个十六七岁的夥计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一壶热茶,两只青瓷盏,还有一碟花生丶一碟蚕豆。 夥计把东西摆在桌上,笑容满面:「客官慢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何季真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可那夥计眼尖,瞥见了何修手中那锭银子,又看了看何季真那副眼巴巴望着窗外的神情,心里便有了数。 「客官这是要出门买酒?」夥计笑着问。 何修点点头:「我家先生想喝葡萄酿,我去街上寻寻。」 夥计「哟」了一声,连忙道:「客官何必如此麻烦?咱们蔽号就有酒, 和外头街市卖的一般无二,您要什么酒,只管吩咐,小的给您取来便是。」 何季真眼睛一亮,忙问:「可有葡萄酿?」 夥计一拍胸脯:「自然是有的!咱们河西的葡萄酿,那是远近闻名的好东西,西域来的胡商都夸,客官您要来一盅?」 」一盅哪里够。」何季真大喜:「快快取一瓶来!」 夥计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下楼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房门又被敲响。 这回夥计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只细颈圆肚的瓷瓶,瓶口用红布封着,还有几碟下酒小菜—— 一碟酱牛肉,一碟卤鸭胗,一碟凉拌木耳,一碟油炸花生米。 「客官,您的葡萄酿,还有几碟下酒菜,敝号掌柜送的,不成敬意。」 夥计笑眯眯地把东西摆上桌。 何季真看着那瓶葡萄酿,眼睛都亮了。 他伸手拿起瓷瓶,端详片刻,又凑到鼻端嗅了嗅,那股熟悉的果香愈发浓郁,直往心里钻。 「好酒。」他赞了一声。 何修见状,连忙把那锭五两的银子递过去:「小二哥,这是酒钱菜钱,多的就当赏你了。」 夥计却没接,反而笑了起来:「客官,您这银子太大了,小的可找不开。」 何修一愣:「那这酒菜共多少钱?」 夥计掰着指头算道:「葡萄酿一瓶,五百文,这几碟下酒菜一起,一共是七百文。」 何季真正端着酒瓶端详,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 「多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夥计又重复了一遍:「一共七百文,客官您是外来的, 不知咱们长安的行情,这葡萄酿五百文一瓶,是统一定价,全城都一样。」 何季真愣住了。 何修也愣住了。 七百文?一瓶葡萄酿加四碟下酒菜,只要七百文? 他在天都城时,单买一瓶半斤装的葡萄酿,没有五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何修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这半斤葡萄酿在天都,少说也要五两银子!」 夥计闻言,脸上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笑容,耐心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咱们河西的葡萄酿便宜,是有缘故的。」 他搬了张凳子坐下,一副要与他们长谈的架势:「前些年,秦王从海外引进了新的葡萄种子,又派了专人来教咱们种, 那葡萄长得快,结果多,味道还好,如今河西各地,到处都是葡萄园,光长安城外,就有大大小小上百座果庄。」 他顿了顿,继续道:「葡萄多了,酿的酒自然就便宜, 不瞒您说,若不是秦王对酒类加收了两倍的税,这葡萄酿怕是还要再便宜二百文。」 何季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从海外引进的葡萄种子? 河西各地,到处都是葡萄园? 葡萄酿的价格,比天都城便宜了十倍不止? 他想起今日在城外看见的那片齐腰深的麦田,想起那些面色红润的农妇,想起城门边那所不收束修的学堂,想起街上那些穿着乾净丶腰板挺直的行人。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这是有人,用十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亲手打造的。 这个人,就是沈枭。 何季真忽然觉得有些口乾。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放下。 「小二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这位秦王,还做了些什么?」 夥计挠了挠头,笑道:「那可多了去了,小的也说不全, 只知道这些年,种地的有了新种子,产量翻了几番, 做工的有了新工坊,工钱涨了又涨, 做买卖的有了新商路,生意越做越大, 就连咱们这些跑堂的,一个月也能挣上二三两银子,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 他说着,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之色:「这都是秦王的恩德,咱们河西百姓,都念着他的好。」 何季真沉默了。 他想起大盛朝堂上,那些关于秦王的奏章。 狼子野心,割据一方,残暴不仁,欺压百姓。 他想起那些「据说」——据说河西百姓衣不蔽体,据说河西百姓食不果腹,据说河西百姓被强迫做苦役,据说河西百姓敢怒不敢言。 可眼前这个夥计,脸上的笑容是装出来的吗? 那满街的百姓,那一片繁华的景象,都是装出来的吗? 何季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虚饰的太平。 京城里那些歌舞升平的景象,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粉饰的? 但这里,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丶蓬勃的丶向上的气息。那不是装得出来的。 「东翁?」何修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何季真回过神,见那夥计还笑盈盈地等着,连忙道:「何修,把银子给他。」 何修从袖中摸出那锭五两的银子,递过去,夥计接过银子,有些为难:「客官,这真找不开……」 何季真摆了摆手:「不用找了。酒菜七百文,剩下的就当房钱,多的赏你了。」 夥计眼睛一亮,连连道谢,又说了一堆「客官有事尽管吩咐」「敝号上下定当好生伺候」之类的话,这才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何季真重新端起那瓶葡萄酿,拔开封口的红布,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溢满房间。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 那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端起酒杯,凑到鼻端嗅了嗅,又轻轻晃了晃,看那酒液在杯中挂壁。 然后,他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先是微甜,继而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酸,最后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回甘,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何季真闭上眼睛。 就是这个味道。 他这辈子喝过无数葡萄酿,从天都城最贵的西域贡品,到寻常酒肆里的普通货色。 但没有哪一种,能比得上眼前这一杯。 他想起那些年,为了买一瓶葡萄酿,他要算计很久,要托人情,要走门路。一瓶酒,半两银子?那简直是做梦。 可在这里,五百文就能买到。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何修站在一旁,看着东翁那副模样,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半晌,何季真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灯火,忽然开口了。 「何修。」 「小的在。」 「你知道老夫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吗?」 何修想了想:「东翁两朝元老,门生遍天下,修的书传遍四海,这还不够得意?」 何季真摇了摇头。 「老夫最得意的,是自认为读懂了这天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读了七十年的书,走了五十年的路,见了无数的人,听了无数的话,老夫以为,这天下,没有老夫看不透的事,没有老夫看不懂的人。」 他又饮了一口酒。 「可今天,老夫才知道,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何修吓了一跳:「东翁,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何季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嘴。 「老夫以为河西是虎狼之地,可这里百姓过得比天都好。」 「老夫以为秦王是残暴之人,可这里的百姓念着他的好。」 「老夫以为自己读懂了天下,可天下,根本不是老夫读的那几本书里写的那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何修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何季真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窗外,长安城的夜还很长。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胡商叫卖的声音,那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歌一样,在夜风中飘荡。 何季真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可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丶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平静。 「好啊。」他喃喃道,「好一座长安城。」 他又饮了一口酒。 酒还是那个味道,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比方才更好喝了。 第388章 吃人的岛屿 翌日清晨,长安城的雾气还未散尽,西市的街道上已有了早起的行人。 何季真洗漱完毕,推开客栈房门,何修跟在身后,手里提着那只旧得发亮的书箱。 两人下得楼来,刚踏出客栈大门,便见一队车马静静地停在晨雾之中。 四匹通体纯黑的骏马,毛色油亮,筋肉虬结,静静地立在那里,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晨雾中凝成一团。 拉的车是一辆宽大的轩车,车厢以紫檀木为骨,外罩青色锦帷,帷上绣着暗纹的流云纹样,车盖四角垂着铜铃,晨风一吹,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车前站着一人,身量魁梧,浓眉方脸,一身玄色官袍,腰系金带。 他见何季真出来,快步迎上前去,抱拳行礼,姿态恭敬。 「在下长安城主萧溪南,奉秦王之命,恭迎何老。」 何季真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长安城主,那是河西地位最高的文官之一,沈枭最倚重的心腹。 他今日亲自驾车来接,这份礼遇,不可谓不重。 何季真微微一笑,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秦王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啊, 老夫昨日才到,在城里转了一圈,见了几个农妇, 同几个老人聊了聊天,喝了一瓶葡萄酿,这点子事,秦王怕是比老夫自己记得还清楚。」 萧溪南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坦然,几分敬意:「何老说笑了,何老乃两朝元老,天下士子楷模,亲临长安,河西上下无不翘首以盼, 王爷昨日得知何老抵达,本欲亲自相迎,但听闻何老对游历长安颇有兴致,便说不便打扰何老的雅兴, 特命在下今早在此恭候,王爷已在府中备下宴席,专等何老大驾。」 何季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辆四马轩车上。 拉车的四匹马,神骏非凡,他一眼便认出这是河西独有的「追风马」,日行八百里不在话下。 这样四匹马,在天都城能卖出天价,在这里,却只是拉车的牲口。 他忽然叹了口气。 「萧城主,老夫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萧溪南微微欠身:「何老请讲。」 「老夫昨日在西市买了一瓶葡萄酿,五百文, 又添了几碟小菜,一共七百文,老夫在天都时,同样的酒, 没有五两银子拿不下来,萧城主可知,这是为什么?」 萧溪南沉吟片刻,答道:「因为河西的葡萄种得好,酿得多, 秦王从海外引进了新的种子,又派专人教百姓种植, 如今河西各地,葡萄园遍地都是,种得多了,原料自然就便宜。」 何季真点了点头,又问:「那老夫昨日在城外看见的麦田,齐腰深,麦穗沉甸甸的,又是为何?」 「那是新培育的麦种,亩产比旧种高出三四倍。」萧溪南答道,「王爷命农司专门研究育种,十几年下来,河西的粮食产量,翻了四番。」 何季真没有再问。 他只是望着那辆轩车,望着那四匹神骏的黑马,望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长安城楼,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搭在萧溪南伸过来的臂上。 「有劳萧城主带路。」 萧溪南亲自搀扶着何季真,将他迎上马车。 何修抱着书箱,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也爬上车去。 萧溪南放下车帘,亲自坐到车夫的位置上,一抖缰绳,四马齐嘶,车轮辘辘向前。 车厢内,何修把书箱放好,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晨雾渐散,长安城的街道在眼前徐徐展开。 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平整如镜,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牌密密麻麻。 早起赶集的百姓络绎不绝,挑担的丶推车的丶牵驴的丶抱孩子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何修从未见过的神采。 那神采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天都城的街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脸。 「东翁。」何修放下车帘,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季真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说。」 何修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东翁,小的在来的路上,曾在民间听到一些传闻……说那位秦王,好食人肉,尤喜……尤喜烹饪之举。」 他说着,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惧色。 「小的自然是不信这种谣言的。可万一……万一这是真的呢?东翁这一去,可是要当面见他,万一他……」 何季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修被看得心里发毛,声音越来越小:「小的就是……就是有些担心……」 「何修啊。」 何季真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老夫昨日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何修愣住了。 何季真慢慢坐直身子,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何修。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句话,老夫说了几十年,昨天又专门跟你说了一遍,你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 何修低下头,嗫嚅道:「小的……小的听见了,也听懂了,可这事……」 「这事怎么了?」何季真打断他,「秦王吃不吃人,老夫不知道,但老夫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大盛的那些豪门望族,甚至皇族,吃人,却是事实。」 何修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 「东翁?!」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惊恐和不敢置信,「这话可乱说不得!小的……」 「乱说?」何季真冷笑一声,「老夫活了七十三年,什么时候乱说过话?」 他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望向车顶,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天都城外三百里,有座山,叫玉华山,山下有条河,叫玉华江, 那河是人工开凿修建的,七十年前,徵发民夫五万人,足足耗费三年才挖成。」 何修听着,大气也不敢出。 「河正中有座岛,四面环江,与世隔绝,叫玉女岛。」 何季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 「岛上专门收罗民间未及及笄丶姿色上佳的良家女子, 每年,各地官府都会暗中选送,少则数十,多则上百。」 何修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那些女子被送进岛后,便再无音讯, 她们的家人,得到的只是一句选入宫中,享福去了, 可她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人出来过?」 何季真转过头,看着何修。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何修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是愤怒?是悲悯?还是某种更深沉的丶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何修,老夫问你,你知道那些女子,是送去做什么的吗?」 何修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何季真摇了摇头。 「你还是别知道的好,老夫怕你承受不住。」 何修的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在车厢里。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不可能,这不可能,大盛是堂堂天朝,圣人是最仁德的圣人,怎么可能…… 可东翁是什么人? 东翁是两朝元老,是天下士子楷模,是修了一辈子书丶从不说一句假话的人。 他说的话,怎么可能有假? 何修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连忙捂住嘴,拼命往下压。 何季真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何修极力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 何修终于缓过劲来,抬起头,望着何季真。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东翁,小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这事?」 何季真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会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这种事,怎么会让你们这些白身知道?何修,你想想,你在天都这么多年,可曾听说过玉女岛这三个字?」 何修摇了摇头。 「可曾听说过哪个官员议论过这件事?」 何修又摇了摇头。 「可曾在哪本书上,读到过只言片语?」 何修还是摇头。 何季真点了点头。 「这就是了,玉女岛的事,连当朝四品以下的官员,都不知道, 那些五品丶六品的京官,在京城里待了一辈子,也不曾听说过这个地方, 哪怕住在玉华江附近的百姓,都不知道就在咫尺距离,有一座岛屿存在。」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嘲讽,那嘲讽里,有苦涩,有悲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何修不知道。 何季真替他回答了:「因为知道的人,不会说,想说的,不敢说,敢说的,说不出来,能说出来的,没有人信。」 何修彻底沉默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何季真望着他,望着那张年轻的脸,望着那双满是惊惧和困惑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才十九岁。 他跟着自己读了几年书,以为自己已经懂了一些东西。可今天,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 何季真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何修,你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有人作恶, 是作恶的人,能让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作恶, 能让那些受害者的家人,以为自己的儿女在享福, 能让那些知情人,永远闭上嘴。能让那些想开口的人,开不了口, 能让那些终于开口的人,被当成疯子。」 他的手微微用力。 「这才是最可怕的。」 何修抬起头,望着东翁。 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光芒是什么?是悲悯?是愤怒?还是某种更深沉的丶何修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昨日东翁在长安城外说的话:只有吃饱了饭,才能读书,才能学文化,才能活得像个人。 马车辘辘向前,不知走了多久。 何季真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何修也不敢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萧溪南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恭敬而沉稳:「何老,到了。」 何修连忙站起身,先跳下车去,然后回身搀扶何季真。 何季真下了车,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座府邸,占地极广,却与他在天都见过的那些王公府邸截然不同。 没有朱漆大门,没有鎏金铜钉,没有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没有高高悬挂的匾额。 只有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秦府。 第389章 罕见的态度 晨光透过秦王府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何季真站在府门前,望着那两扇黑漆木门,望着门楣上那朴拙的「秦府」二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何老,请。」 萧溪南侧身让路,抬手虚引。 何季真迈步跨过门槛,何修抱着书箱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虚。 方才在车上听到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翻涌,让他的脸色始终缓不过来。 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 甬道两旁种着两排银杏,树龄怕有几十年了,枝叶繁茂,将晨光筛成细碎的金斑。 树下摆着几块青石,石上苔痕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何季真走得很慢。 他在打量这座府邸,也在揣摩这座府邸的主人。 甬道尽头,是一座五间宽的厅堂,灰瓦青砖,檐角平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厅堂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匾,上书「勤政堂」三个字。 那字,何季真认得。 不是书法大家的手笔,笔画间甚至带着几分杀伐之气,却筋骨分明,力透纸背。 「好字。」他轻声说。 「王爷年少时练过几年,后来政务繁忙,便搁下了。」萧溪南在一旁解释,「但这几个字,是王爷亲自写的,也是王爷亲自挂上去的。」 何季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厅堂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迈步而出。 何季真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那人身量颀长,肩背宽阔,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条普通的青玉带,头发以一根木簪束起,随意得很,随意得不像一个手握百万雄兵丶坐拥万里疆域的藩王。 但那张脸,让何季真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个不到二十九岁的年轻人。 剑眉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自信,连何季真都能深受渲染。 沈枭走下台阶,脚步不疾不徐。他走到何季真面前三步处停住。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抬起手,整了整衣襟,然后—— 深深一揖。 那揖作得很深,深得腰背几乎与地面平行。 这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是学生对师长的礼,是臣子对两朝元老的礼。 「晚辈沈枭,见过何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何季真愣住了。 他身后抱着书箱的何修愣住了。 就连萧溪南,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他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王爷对任何人行过这样的礼。 何季真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见过太多藩王,见过太多权贵。 那些人见了他,也会行礼,也会客气,但那种客气里,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礼,不一样。 那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那是二十年来,从未忘记的恩情。 何季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秦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使不得,使不得……」 他想上前搀扶,沈枭已经直起身来。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谄媚,不疏离,只是一个晚辈见到敬重的长辈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近。 「二十年前,何老在金殿上为本王仗义执言,此恩此情,本王从未敢忘。」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何老亲临寒舍,是晚辈的福分,何老若不嫌弃,请入内一叙。」 何季真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这双沉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就是沈枭。 这就是让大盛朝廷寝食难安丶让西洲各国闻风丧胆丶让大乾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沈枭。 他今年还不到二十九岁。 何季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慨,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枭侧身,亲自引路将何季真带入勤政堂。 勤政堂内,陈设同样简朴。 一张黑漆书案,案上文牍堆积如山。 几把硬木椅,椅垫是寻常的青布。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洲地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角落里摆着一架书,书卷有新有旧,有的还夹着签子,显然时常翻阅。 没有香炉,没有花瓶,没有那些附庸风雅的摆设。 何季真的目光从那一架书卷上掠过,心里暗暗点头。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人。 有些人喜欢把书房布置得雅致无比,书架上摆满了从来不看的精装典籍,案上搁着从来不用的名贵文房,墙上挂着从来不懂的古人字画。 他收回目光,落回沈枭身上。 沈枭正亲自端着一盏茶,放在他手边的几案上。 那动作自然得很,没有半分勉强,仿佛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异姓王,只是一个寻常的晚辈在招待长辈。 「何老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润润喉。」沈枭说着,又看向何修,「这位小兄弟也请坐,不必拘束。」 何修抱着书箱,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连连摆手:「小丶小的站着就行……」 「让你坐就坐。」何季真看了他一眼,「秦王面前,别丢人现眼了。」 何修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了,只敢挨着半边椅子,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胡彻进入躬身行礼:「王爷,早膳备好了。」 沈枭点了点头:「送进来吧。」 片刻后,几名仆从鱼贯而入,在旁边的偏厅摆好了膳食。 何季真看了一眼,心里又泛起一丝波澜。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奇馐异馔。 只有几碟清淡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腌萝卜,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凉拌豆腐。 主食是一锅粳米粥,熬得软烂,米香四溢。 还有一屉馒头,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沈枭亲自扶着何季真入座,自己在对面坐了。 「何老年事已高,一路劳顿,不宜油腻,晚辈让人备了些清淡的吃食,何老若不嫌弃,将就用些。」 何季真看着这一桌膳食,沉默了良久。 他在天都城赴过无数宴席。那些宴席上,哪一次不是山珍海味丶水陆毕陈? 哪一次不是觥筹交错丶宾主尽欢? 可那些宴席吃的是什么?是民脂民膏,是百姓的血汗。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坐拥万里疆域,手握百万雄兵,每日的膳食,就只是这些? 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秦王的「据说」——据说沈枭穷奢极欲,据说沈枭日食万钱,据说沈枭…… 他摇了摇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事实上沈枭平日里生活确实奢华,只是早餐这一顿他普遍是以清淡为主。 粥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米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好粥。」 他说。 沈枭微微一笑,也端起碗,陪着他喝了起来。 两人就着那几碟清淡小菜,不紧不慢地用着早膳。 何修坐在一旁,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那粥实在香,也忍不住喝了两碗,就着馒头吃了不少小菜。 一顿饭,用了小半个时辰。 饭后,仆从们撤下碗碟,换上清茶。 何季真端着茶盏,饮了一口,放下。 他知道,该说正事了。 沈枭也放下茶盏,望着他,等着他开口。 何季真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沉静的眼睛。 「秦王。」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夫此来,有一事相询,望秦王据实以告。」 沈枭微微欠身:「何老请讲。」 何季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敢问秦王,如今还是不是我大盛的王爷?」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近乎无礼。 厅内安静了一瞬。 何修坐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枭却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何季真,目光平静如水。 「何老此话怎讲?」 何季真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秦王不必跟老夫打哑谜。」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如今朝廷上下,谁不在说秦王必反? 李子寿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秦王想必也听说了, 那些弹劾秦王的奏章,老夫虽未亲见,也能猜到写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直视着沈枭的眼睛。 「老夫今日来,就想问秦王一句话。」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大盛江山?」 这话问出口,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何修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萧溪南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沈枭。 沈枭静静望向何季真,看着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着那张沟壑纵横的丶满是期待和担忧的脸。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城墙巍峨,街巷纵横,屋舍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 他望着那片景象,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何老,你看。」 何季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透过王府门墙,便是整座长安城。 晨光洒在城墙上,将青灰色的城砖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 街道上,百姓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挑担的丶推车的丶牵驴的丶抱孩子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远处的田野里,麦浪翻滚,农人们正在田间劳作。 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工坊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沈枭望着这一切,声音依旧很轻。 「江山如此美好,本王眼里,又怎么可能没有这江山社稷?」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没有那些权贵们惯用的冠冕堂皇。 只有一句话。 江山如此美好。 「秦王。」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能文能武的,见过能言善辩的,也见过,可像秦王这样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文治武功当世无双,这嘴上功夫,也是一流啊。」 沈枭转过身,看着他,脸上也浮起淡淡的笑意。 「何老这是抬举本王了。」 何季真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繁华的长安城,忽然又叹了口气。 这一次,那叹息比方才更沉,更重。 「秦王,老夫在河西这些日子,看了不少,也听了不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些齐腰深的麦田,老夫看见了, 那些不收束修的学堂,老夫看见了,那些面色红润的百姓,老夫也看见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沈枭。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可老夫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沈枭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季真继续道:「老夫在城外,看见了那些戴着镣铐丶开凿水渠的羽霜人, 他们在烈日下劳作,每天只吃两顿饭,工钱少的可怜。」 「老夫在的旧档里,看见了那份统计, 一千五百万羽霜人,如今只剩七百万, 那消失的八百万,去了哪里?老夫知道,秦王也知道。」 「老夫还听说,那些胆敢闹事的羽霜工役,会被送去一个叫万里龙城的地方,去了那里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何季真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往下坠。 「秦王,老夫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沈枭依旧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何老请讲。」 何季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河西所定律法,会否过于苛刻?」 这句话问出口,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晨光依旧温暖,长安城的喧嚣依旧隐约传来。 可这一刻,勤政堂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 沈枭没有说话,看着何季真,那张苍老却依然满是期待和担忧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质疑,还有一种隐隐的丶不愿相信的光芒。 那是一个老人,在亲眼目睹了理想国的模样后,忽然发现这片理想国的根基,或许沾染着血色的困惑。 第390章 辩论 沈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负手而立,背对着何季真,望着窗外那片繁华的长安城。 良久,他转过身。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只是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何老方才问本王,河西所定律法,是否过于苛刻。」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厅堂里清清楚楚地回荡。 「那本王倒想问何老一句,若换作何老,当用何种法度,治理这河西?」 何季真没有退缩。 他迎着沈枭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还是当以教化为主,法度为辅。」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几十年修书治学积淀下来的底气: 「《礼记》云:礼者,天地之序也,礼教之兴,可使民知廉耻丶明是非丶懂进退, 民知廉耻,则不犯法,明是非,则不行恶,懂进退,则不生乱。 若只以严刑酷法待人,动辄杀戮丶奴役丶流放,民虽畏威而不怀德, 今日惧而不敢动,明日稍有喘息,必生反心。」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芒更盛: 「秦王方才说,江山如此美好,可这美好江山,不该只属于河西人, 羽霜八百万亡魂,他们何辜?国破,是其君吴当自取灭亡,死不足惜,而非百姓之罪, 对于亡国百姓施以惩戒目的是为其能认清过往无知,而不是单单为了报复泄愤,那反而成了虐民, 那些在矿场里丶在工坊中丶在万里龙城工地上戴着镣铐的人, 他们也是父母所生丶血肉之躯,他们也有妻儿老小,也想过安生日子, 当然王爷有一万个理由这么做,你可以说百姓不知天高地厚, 也可以说他们曾经伤害了河西百姓,或许他们是愚钝的,可正因为愚钝,更需要有指引者带他们走上正轨。」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胸脯剧烈起伏:「如今秦王如此折辱百姓, 与当今右相李子寿所推行的诸多酷法,又有何区别?!」 最后一句,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厅堂里。 何修坐在一旁,浑身一颤,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萧溪南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沈枭看着何季真却不发一言。 良久…… 「何老说的,本王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教化为主,法度为辅,这话说得漂亮,书上的圣贤也都是这么写的,可何老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何季真的眼睛:「若是教化真的有用,河西为何从立国之初至今,二百多年,始终混战一片,不得片刻安宁?」 何季真愣住了。 沈枭继续道:「何老在河西走了这一圈,想必也知道,二百六十七年前, 太祖皇帝在此地建藩,那时节,河西是什么光景? 沃野千里,民风淳朴,有圣贤教化,有礼义廉耻,可结果呢?」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句:「我朝立国二百八十年,河西各部势力从未整合, 甚至出现宗门势力丶蛮族势力和本地豪强等各部势力足足一百零八个, 敢问何老,本王是跟他们说礼数,请他们罢兵有用, 还是同样用暴力将他们摧毁,然后立下严法防止类似之事发生有用?」 何季真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枭走到他面前,在距离三步处站定。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何老看到的这片太平景象, 不是教化来的,是本王用刀砍出来的,用律法压出来的,用人头堆出来的。」 他转过身,指向窗外那片繁华的长安城:「何老算过没有,河西一共太平了多少年?」 何季真沉默了片刻,答道:「老夫听闻,秦王主政以来,河西已有十几年太平。」 「十三年。」沈枭点了点头,「十六岁,本王才平定河西最后势力裴浩严部,河西才真正迎来太平。」 他没有等何季真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河西从前朝至本朝,在本王被流放至长安前,从未太平过。」 他转过身,重新看着何季真: 「何老,本王推行这套法度,不过十几年,十几年的时间,换来了二百多年从未有过的太平, 这十几年,河西百姓能安心种地,能放心出门,能让孩子读书, 能在夜里睡个安稳觉,何老,你觉得这套法度,是苛政,还是仁政?」 厅堂里安静下来。 那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季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秦王方才所言,老夫不反对。」 沈枭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季真继续道:「因时制宜,乱世用重典,这个道理老夫懂, 河西二百多年积弊,不用雷霆手段,确实压不下来, 秦王能在短短十几年,把这一盘散沙捏成如今这般模样,这点老夫佩服。」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可秦王,老夫还是要说——」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那苍老的嗓音在厅堂里回荡:「酷法太严,只会让百姓恐惧,今日他们怕你,不敢动, 明日他们习惯了,也就不怕了,等他们不怕的那一天,秦王用什么压?杀吗?杀得尽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沈枭不过两步之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有泪光闪动:「秦王,老夫活了一辈子,从史书中见过太多王朝兴替, 那些靠严刑酷法起家的,最后都败在了严刑酷法上, 为什么?因为人心不是石头,压得太久,是必然会反弹的!」 「秦王说的对,教化不是万能的,可没有教化,是万万不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律法管的是人的行为,管不了人的心, 只有礼教,只有教化,才能让人从心里知道什么该做丶什么不该做, 律法让人不敢作恶,教化让人不愿作恶, 不敢作恶和不愿作恶,两者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说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张苍老的脸上,汗水混着泪水,纵横流淌。 沈枭微微一笑。 「何老心怀天下,本王心里清楚,您不是那些沽名钓誉之辈,而是真心想为百姓做点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方才说的这些话,本王都记下了, 至于如何权衡,如何取舍,本王自有分寸, 何老年事已高,一路劳顿,今日就说到这里吧, 改日若有机会,本王再向何老请教。」 他说着,微微欠身,算是送客。 何季真看着那张年轻平静的让人看不透的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金殿上第一次听说这个孩子的消息。 那时候他才八岁,全家被诛,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 是他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 二十年后,这个孩子长成了眼前这个人。 坐拥万里疆域,手握百万雄兵。 他治理的这片土地,百姓富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可他也导致了数千万人家破人亡,奴役了无数亡国奴,推行着让天下儒者心惊胆战的严刑酷法。 何季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不是他能轻易劝得动的。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正准备告辞。 忽然,何季真想起一件事。 一件他憋在心里许久丶原本不打算问的事。 他抬起头,望着沈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秦王,老夫还有一问。」 沈枭看着他,点了点头:「何老请讲。」 何季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老夫听闻,秦王治下,百姓户籍分为四等,分别是国人丶归化丶奴籍丶贱籍,敢问秦王,此事当真?」 这话问出口,厅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何修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惧。 他下意识地看向萧溪南,萧溪南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沈枭闻言并不意外,只是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何老,本王为你准备了厢房,您先回去歇息,关于这个问题,等你歇息两天本王再和您详细谈论。」 何季真一笑:「老夫这般冲撞秦王,秦王莫非也不想杀老夫?」 「哈……」 沈枭忍不住一笑。 「何老多虑了,请吧……」 何季真闻言也是起身大方跟着胡彻去了厢房。 等他一走,一旁的萧溪南忙对沈枭道:「王爷,这个老儒未免也太……」 不等说完,沈枭却抬手制止了他。 望着何季真远去的背影良久,沈枭说道:「何季真此人着实让本王佩服,吩咐下去, 不要限制何老任何行动,长安城十六县,除开禁绝之地外,他想去哪里都可以,所需支出皆从王府所出。」 第391章 书乃天下公器 当晚,何季真再度带上何修前去长安街市。 夜色已深,长安城却并未沉睡。白日里车水马龙的正阳大街,此刻依旧灯火如织,只是喧嚣渐息,换了一种从容的节奏。 街道两旁,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望楼,高三丈许,楼顶悬挂着巨大的气死风灯,将方圆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 望楼之下,三三两两的武侯持械巡行,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他们身穿统一的青色短褐,腰悬铜牌,背后斜插着一柄朴刀,刀柄上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何季真站在街角,看了许久。 「何修。」 「东翁?」 「你数数,从咱们站的地方往前看,能看见几座望楼?」 何修踮起脚尖,眯着眼睛数了一阵:「回东翁,往前能看见三座,往左能看见两座, 往右也看见两座,隔着都不远,约莫百来步就有一座。」 何季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天都城的夜。 天都城也有武侯巡夜,但那是坊市之内。 入夜之后,坊门一关,坊外的大街便黑漆漆一片,偶尔有几盏灯笼,也是挂在权贵府邸门前,照亮的只是朱门前的石阶,照不进坊间巷陌的黑暗。 若有百姓误闯,被巡夜的武侯撞见,轻则斥退,重则拿入大牢关上一夜,次日还要罚钱。 那是给贵人睡的城,不是给百姓走的街。 而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夜,是不分阶级属于所有人的。 「东翁。」何修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小的方才一直在看那些武侯, 他们走路的时候,眼睛不看街边的铺子,也不看过往的行人, 只看那些阴暗的角落丶那些小巷的入口,小的琢磨,他们是在防贼?」 何季真摇了摇头:「防贼只是一层。他们是在告诉这城里的人, 无论你走到哪儿,都有人看着你,你走夜路,不必害怕,这才是最重要的。」 何修愣了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条街叫西市正街,是长安城最繁华的所在。 白日里,这里人声鼎沸,胡商汉贾云集,各种稀奇古怪的货物摆满街边。 此刻入夜,铺子大多已经打烊,但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一盏挨着一盏,连绵成片,将整条街照得如同一条流动的光河。 何季真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商铺的招牌上一一掠过。 有的招牌写的是「河西绸缎庄」,有的写的是「西域香料铺」,有的写的是「关中老字号酒坊」,有的写的是「江南茶行」。 这些招牌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古朴,有的张扬,但每一块都擦得乾乾净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东翁。」何修又忍不住开口了,「您瞧这些招牌, 小的在天都也见过不少铺子,可那些铺子的招牌, 要么是金漆剥落没人管,要么是歪歪斜斜懒得扶,哪有这般讲究的?」 何季真轻轻叹了口气。 「讲究的不是招牌,是人心。」他的声音很轻,「招牌脏了有人擦, 歪了有人扶,说明这铺子的掌柜相信,这生意还能做下去,还能传给子孙。」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灯火。 「天都城的那些铺子,为什么招牌歪了没人扶? 因为那些掌柜不知道,明天这铺子还开不开,不知道后天朝廷又要加什么税, 不知道下个月会不会被哪个权贵看上,强占了去,人心不定,哪有心思去管招牌?」 何修听了,沉默了很久。 两人又走了一阵,路过一间打烊的酒肆。 酒肆门口蹲着个老头儿,正拿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门槛。 那门槛是木头的,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光滑发亮,但老头儿还是擦得认真,一寸一寸,不放过任何角落。 何季真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老头儿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朝何季真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 「老丈,逛夜街呢?」 何季真点了点头,也笑了笑:「老哥这么晚还在忙?」 老头儿拍了拍门槛,笑道:「这门槛是俺家铺子的脸面,擦乾净了, 明儿客人来了看着舒坦,再说了,闲着也是闲着,出来动动,比闷在屋里强。」 何季真又问:「这铺子是老哥的?」 老头儿眼睛一亮,笑得更加灿烂:「三年前盘下来的,托秦王的福,生意还算凑合,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 老哥是外地来的吧?明儿晌午来俺这坐坐,俺让婆娘给你整俩硬菜!」 何季真笑着应了,告辞离去。 走出很远,何修忽然小声说:「东翁,那老头儿擦门槛的时候, 小的看见他手上都是老茧,是干活的糙手, 可他那笑容比天都城那些穿绸缎的老爷们笑得还舒坦。」 何季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更慢了些。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一处岔路口。 往左,依旧是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往右,却是一条略窄的巷子,巷子深处,隐隐约约透出一片暖黄的光。 何季真正要往左拐,余光却被那片光吸引住了。 他转过头,朝巷子里望去。 巷子不深,约莫三四十步,尽头处是一座三层阁楼。 那阁楼占地颇广,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比周围的民居高出不少。 此刻楼上楼下,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透出光来,将整座阁楼照得如同一座水晶宫。 阁楼门前,立着一块匾额。 隔着这么远,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那几个字的轮廓,却透着一股端正大气。 「去看看。」 何季真说着,已经迈步向巷子里走去。 何修连忙跟上。 走到近前,何季真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块匾额。 「长安书库」。 四个字,以楷书写成,笔力遒劲,结构严谨,透着一种端庄肃穆的气象。 匾额下方,是一扇敞开的黑漆木门,门内灯火辉煌,隐约能看见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何季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正要迈步进去,门内却迎出一个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穿一袭青衫,面容清瘦,举止儒雅,一见何季真便抱拳行礼,笑容温和:「老丈可是来看书的?请进请进。」 何季真还礼,声音有些发涩:「敢问这位先生,这书库可以随意进出?」 那青衫男子笑道:「自然可以,敝库是秦王府出资兴建的, 免费对外开放,但凡持有河西户籍的百姓,皆可入内阅读, 老丈若是外地来的,也无妨,只需在门口登个记,留下姓名来历,便可入内, 这是秦王的恩典,说是书乃天下公器,不该为少数人所垄断。」 何季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那青衫男子迈入门内。 入门的一瞬间,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震撼,而是因为安静。 门外是长安街市的繁华,虽已入夜,仍有行人往来,仍有灯火通明。 可一踏进这道门槛,仿佛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种奇异的安静。 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丶沉甸甸的安静。 那是无数人同时安静地做着同一件事时,才能营造出来的氛围。 何季真听见了翻书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秋风吹过落叶,一下一下,从书库的各个角落传来。 有的急促,有的舒缓,有的停顿良久才翻下一页。 那些细微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独特的韵律,像是一首无声的乐曲。 他还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缓,生怕打扰了别人似的。 他还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在书架之间走动,脚步放得极轻,踩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何季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掠过。 书架是黑漆木的,高达丈余,一列列整齐排列,像一座座沉默的碑林。 每一层书架上都摆满了书,书脊朝外,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有的书脊是崭新的,蓝布封面,白纸题签。 有的已经翻旧了,书脊上的字都磨得模糊。 「这……这里有多少书?」 何修忍不住小声问。 那青衫男子微微一笑:「敝库藏书,共计三万六千余卷, 经史子集丶武学秘籍丶医卜星相丶农桑水利丶百工技艺丶民间异闻……但凡能想到的,这里多少都有一些, 每月还有新书入库,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珍本善本,抄录之后, 原本送入王府珍藏,抄本便送去印坊拓印后,放在这里供百姓阅读。」 何季真的手,又颤抖了一下。 三万六千卷。 他想起天都城的秘阁。 那是大盛皇家藏书之所,号称天下藏书最富。 他身为秘书监,曾有幸入内查阅。那里的藏书,据说有八万卷。 可那八万卷书,他看得到,天下士子看得到吗? 看得到。 但得是考中进士丶入了翰林丶得了特许的。 寻常读书人,连秘阁的门都摸不着。 而这里…… 他的目光从书架上移开,落在那些正在看书的人身上。 这一看,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第392章 书乃天下公器(续) 离他最近的一张书案旁,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此刻他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入神。 那书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考工记图注》。 年轻人一边看,一边用指头在空中比划着名什么,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琢磨什么手艺上的门道。 不远处,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面前摊着好几本书,正拿着笔在一张纸上记着什么。 何季真悄悄走近看了一眼,见那纸上写的是一行行诗句,字迹虽远不如名家工整,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再往里走,一个角落里,居然坐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怀里还抱着个熟睡的孩子。 她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千家诗》。 她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便皱起眉头,用手指在那字上描摹几遍,然后继续往下看。 何季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妇人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朝何季真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笑容里没有惶恐,没有不安,只有一个读书人被旁人看见时,那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羞涩。 何季真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起天都城外那些寒门子弟,为一本书不惜沦为豪门大族的附庸。 而这里…… 他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书架之间,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灯。那灯不是寻常的油灯,而是用一种透明的琉璃罩着,光色温润,不刺眼,正好照亮书页。 灯下还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请勿将书带出书库」丶「阅后请放回原处」丶「请勿高声喧哗」之类的字样。 何季真在一排书架前停下脚步。 这一排书架上,摆的全是史书。 海内外历朝历代的史册,一应俱全,甚至比京师皇城所藏还多。 有的书明显被翻过很多次,书角都卷了边。 有的还很新,像是刚放上去不久。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 字迹工整,印刷清晰,纸张虽不算顶好,却也厚实耐用。 书页的边角处,有人用铅笔做了几行小注,字迹稚嫩,像是初学者的笔迹。 何季真把那本书放回去,又往前走。 这一排,是诸子百家。 儒家丶道家丶法家丶墨家丶名家丶阴阳家…… 但凡能想到的,这里都有。 他甚至看见一套完整的《墨子》,厚厚十五册,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再往前,是武学秘籍。 这一排书架前站着的人最多,有穿短褐的年轻人,有腰悬铜牌的武侯,还有几个看着像是商贾模样的中年人。 他们各自捧着一本书,有的在比划招式,有的在默默背诵,有的三两成群,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 何季真凑近看了一眼,见那些书上写的都是些「拳法要诀」「刀法精要」「内功心法」之类的字样。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只见上面画着人形图样,标注着经脉穴位,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解说。 能把一门一派的功法成果收集成册,书写新的记要,然后大张旗鼓放在书库供人阅读,整个天下怕也只有在长安能见到。 虽然书籍记载的都是各门派武学特性简要居多,却也让何季真大感震惊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是农桑水利。 这一排书架前,站着一个老者。那老者穿着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子的布鞋,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忙完过来的。 他手里捧着一本《齐民要术》,看得入神,连何季真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察觉。 据说这本书是秦王亲自编写(系统给的),里面记载了大量农事,可谓天下奇书。 何季真没有打扰他,只是从他身边悄悄走过。 再往后,是百工技艺。 这一排书架前,蹲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穿着皮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锉刀,像是刚从工坊里出来的。 他面前摊着一本《营造法式》,正对着书上的图样,用锉刀在地上比划着名什么。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些何季真听不懂的行话。 何季真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书库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人越少,书也越偏。 他看见一个角落里,摆着几架子的「民间异闻」。 那些书的封面五花八门,有的写着《河西怪谈》,有的写着《西域奇闻》,有的写着《狐仙鬼怪录》,有的写着《江湖异人传》。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看了看。 里面写的是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文笔粗糙,在何季真看来,情节也谈不上曲折,但胜在有趣,很能勾起人看下去的欲望。 想来是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贾丶脚夫丶江湖人,把自己的见闻记下来,凑成的集子。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排书架,他终于停下脚步。 这一排书架上,摆的是一部巨着,足足占了整整一面墙。 书脊上写着五个大字——《河西律法疏》。 何季真站在那里,望着那一排排厚重的书籍,望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书脊。 那触感粗粝而温暖,像是抚摸着一块块活着的石头。 「东翁。」 何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 「您怎么了?」 何季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望着这整座书库,望着那一排排沉默的书架,望着那些正在灯下认真读书的人。 那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还在琢磨他的《考工记图注》。 那个白发老者,还在抄他的诗。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在念她的《千家诗》。 那个蹲在地上的工匠,还在用锉刀比划他的《营造法式》。 那些武侯丶商贾丶农人丶匠人,那些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此刻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捧着一本本原本与他们无关的书,认真地读着。 何季真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这才是他梦想中天才公书该有的样子啊。 可为何,大盛乃至前朝几千年,却无一实现,而河西这里却是轻而易举达到了。 「何修。」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东翁?」 「你知道天都有多少座书库吗?」 何修想了想:「小的只知道秘阁,还有国子监的藏书楼,还有几个王府里也有藏书……」 「那是对百姓开放的吗?」 何修沉默了。 何季真轻轻叹了口气。 「这座千里巨城,有六十多座这样的书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六十多座,每一座都有上万卷书,每一座都对百姓开放,任何人都可以进来,免费阅读。」 他顿了顿,望着那些灯下的人影。 「何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何修摇了摇头。 何季真慢慢说道:「意味着这里的百姓都能随时随地学到原本不知道的知识。」 他的手,在那些书脊上轻轻摩挲着。 「意味着,一个人的出身,不再决定他能读到多少书,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只要肯读,可以读到和宰相家的孩子一样多的书, 一个种地的老农,只要肯学,可以学到和朝廷里的农官一样多的知识。」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何修,这才是真正的有教无类。」 何修站在那里,望着东翁的背影,望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东翁,如果天都也有这么多书库供百姓开放的话,你说……」 何季真闻言却摇摇头:「没用的,先不说朝廷能不能出资这笔钱来开设书库,即便真造起来,收益的也还是那些富家子弟, 何修,你要记住能读书的前提是什么,首先是得吃饱饭,吃饱饭才能有心思想其他的东西,这是最关键的, 其次,必须要有识字的本事,长安府有免费的学堂,且方才老夫粗略翻阅了河西律法, 规定国人丶归化二籍百姓,五十岁以下至少要识字八百才有机会参与文书职位, 河西以军卒为尊不假,但军卒之中哪怕一名底层士兵,最基础要求也是有基本阅读书籍能力, 奴籍和贱籍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籍位若要攀升,也非得识字不可,依老夫判断,整个河西至少有超过六成的百姓识字, 最后,读书需要有足够的闲暇时间,对于终日为一日两餐劳作糊口的普通百姓而言,他能有什么时间读书, 这些我大盛民间百姓哪样符合了?而且读书所需最底的纸砚笔墨的费用,一年大概为十二两, 我大盛一位普农的收入也就四两白银,除去缴纳的税收和日用所需,能省下一两银子已经是极限了, 哪里有多余的闲钱去置办那么多事务?」 何修沉默了,何季真字字句句都让他觉的自己想法着实天真。 何季真转过身,慢慢向外走去。 「东翁,你要去哪里?」 何修连忙跟上。 「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听闻长安大明宫尚在建造,老夫也正想看看那是一座怎样的宫殿。」 第393章 落寞 何季真离开书库时,夜已深了。 长安城的灯火却并未因夜深而黯淡。 远处的望楼依旧亮着,街角的灯笼依旧燃着,偶尔有巡夜的武侯走过,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何季真走在这样的街上,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何修跟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东翁。」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这是去哪儿?」 何季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 何修跟在后头,越走越心惊,这不是回秦王府的路。 「东翁!」他快走几步,赶上何季真,「夜这么深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明日还要见秦王呢,您这把年纪,万一……」 「何修。」 何季真忽然停住脚步。 何修差点撞上他,连忙刹住,抬头一看,却见东翁正望着前方。 何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愣住了。 前方,是一片空旷的开阔地。 开阔地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建筑群正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 竹子搭建的脚手架如同密密麻麻的骨骼,包裹着那些尚未完工的殿宇楼阁。 未上漆的梁柱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如同一片沉睡的森林。 但即便如此,那股气势,已经让何修的腿软了。 那是一种什么气势? 何修见过天都城的皇城。 那一次,他跟着东翁去送书,远远望了一眼。 那朱红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高高在上的宫阙,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眼前这座宫殿,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 称其为宏伟还不多。 何修的腿开始发抖。 他下意识地往何季真身边靠了靠,声音都在发颤:「东翁……这丶这是……」 何季真没有说话。 良久。 「大明宫。」 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何修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大明宫。 他在天都时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秦王沈枭在长安城北龙首原上修建的宫殿,据说比天都皇城还要宏伟,据说耗费的钱粮数以千万计,据说—— 据说,这是僭越。 何修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何季真的耳朵说:「东翁,这比皇宫还大啊!这丶这怕是已经逾越了啊!」 何季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沉默的工地。 何修急得直跺脚:「东翁!您说句话啊!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那可就——」 「知道了又如何?」 何季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何修愣住了。 何季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望着那片工地,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知道了,朝廷能怎样?发兵来打?打得过吗?下旨申斥?秦王会在乎吗?」 何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朝廷能怎样? 河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僭越? 哪一件不是逾制? 可朝廷,除了在朝堂上骂几句,还能怎样? 何季真迈步,向前走去。 何修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东翁!您去哪儿?那可是工地,大半夜的——」 「去看看。」 何修想拦,却拦不住。 他只能跟在后面,两条腿软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走近了,才看清这座工地的规模。 脚手架不是一座两座,而是一片一片,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 最高的那一座,怕有十几丈高,直插夜空,人在下面仰头望上去,帽子都要掉下来。 未完工的殿宇,有的已经上了梁,有的还在砌墙,有的只打了地基。 但即便只打了地基,那巨大的坑洞,也像一口口深不见底的井,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工地上,灯火通明。 不是几盏灯笼,而是一排一排的油灯,挂在脚手架上,挂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前,将整片工地照得亮如白昼。 何季真走近时,看见那些灯下,有人在忙碌。 不是一两个,而是成百上千。 他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却没有嘈杂的喧哗,只有工具的碰撞声丶木料的摩擦声丶低低的吆喝声,汇成一片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像一首无声的歌。 何季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他想像中的疲惫和麻木。 他们干着活,偶尔有人停下来喝口水,仰起头,望着那高大的脚手架,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那不是畏惧,不是厌倦,而是一种…… 何季真忽然想起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人。 那些农人,在看见自己亲手种下的庄稼长得茂盛时,脸上也有这样的表情。 何季真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何季真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短褐,腰里别着把斧头,满脸的木屑灰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老丈,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大半夜的,工地里乱得很,磕着碰着可不得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河西特有的爽利劲儿。 何季真站稳了,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那年轻人也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走,却被何季真叫住了。 「小兄弟,老朽问你几句话,可方便?」 年轻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里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爽快:「老丈您问,俺知道的都告诉您。」 何季真指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问:「这座大明宫,修了多少年了?」 年轻人挠了挠头,想了想:「我来的时候,已经修了两年了,我在这干了三年,加起来,怕有五年了吧。」 五年。 何季真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问:「那,什么时候能修完?」 年轻人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笃定:「最迟来年开春肯定能修完!您瞧那边,那是正殿,已经上梁了,明年开春就能铺瓦, 还有那边,那是偏殿,墙都砌好了,就差门窗,今年年底,保准能竣工!」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不是什么浩大的工程,而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何季真点了点头,又问:「小兄弟,你们这修宫殿,是徭役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您怎么问这个」的奇怪。 「老丈,您是外地来的吧?」他上下打量了何季真一眼,「河西哪有什么徭役?俺们这儿,干什么活都给钱,修宫殿也是,一天一结,从不拖欠。」 何季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给钱?给多少?」 年轻人伸出一根手指:「我是木匠,手艺还算凑合,一个月能拿这个数。」 何季真看着他伸出的那根手指,问:「一两?」 年轻人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几只不知栖息在哪里的夜鸟。 「一两?」他笑得直不起腰,「老丈,您可真会开玩笑,一两银子,我在老家种地一季除去所有开销都不止,我大老远跑这儿来干啥?」 他直起腰,伸出的那根手指晃了晃,眼睛里带着几分得意: 「十四两!」 何季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十四两。 一个月。 他在天都城,见过那些给权贵家修房子的工匠。 那些人干一个月,能拿多少? 能有一两银子那是天大喜事了。 而这里——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望着那张满是木屑灰土却容光焕发的脸,望着那双在灯火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人见他愣神,以为他不信,又补充道:「老丈,俺没骗您。俺们这儿的规矩,工匠按手艺分三等,俺是二等,一个月十四两, 一等的大师傅,一个月能拿二十两往上呢,俺刚来的时候还是三等,只有五两,干了三年,手艺长了,去年工钱也长了。」 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正在雕琢构件的一个老者:「您瞧那位,那是俺师父,一等大师傅,一个月二十五两,还包吃住。」 何季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老者须发花白,正低着头,专注地雕着一块木头。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斟酌很久,但每落一刀,木屑飞起,那木头上便多出一道精美的纹路。 何季真看了很久。 「比种地高?」 他喃喃道,像是在问那年轻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年轻人耳朵尖,听见了,又笑起来:「那可不!河西粮价便宜,多到吃不完, 就算灾年一石也不到一钱银子,家里十亩地收成上万斤一季, 看着挺多,其实卖给秦王也就二钱一石(防止谷贱伤农), 在这儿,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一百多两, 干几年,回去就能起座新房,将来给孩子娶个媳妇,还能剩点本钱做个小买卖。」 他说着,脸上满是憧憬。 何季真望着他,望着那张年轻的脸,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什么?是羡慕?是感慨?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天都城,从未见过这样的工匠。 那些工匠,低着头,弯着腰,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麻木和疲惫。 他们干的是最苦的活,拿的是最少的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累弯了腰,累瞎了眼,累死在工地上。 而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又问了一句:「小兄弟,老朽再问一句,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不给钱的活?」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挠了挠头,想了想,说:「老丈说的是那些羽霜人吧? 我听说了,他们干活是不给钱,只给饭吃,可那不是干活,那是赎罪。」 「赎罪?」 何季真的眉头微微皱起。 年轻人点了点头,脸上那爽朗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我听说,他们以前把咱们河西商人欺负得够呛, 抢东西,砸铺子,还杀过人, 后来他们国灭了,秦王开恩,没杀他们,让他们干活抵罪, 这事儿我觉得没啥不对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们干了坏事,受点罚应该的。」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不过老丈放心,我们河西人,干活都是给钱的,秦王定的规矩,谁敢不给钱,那是重罪。」 何季真沉默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望着那些在灯火下泛着光的脸。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书库里,看见的那些读书人。 那些穿短褐的年轻人,那些抱孩子的妇人,那些蹲在地上的工匠。 他们也是这样的脸。 容光焕发。 眼睛里,有光。 何季真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活了一辈子,读了一辈子书,以为自己懂得很多。 可今晚,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 「老丈?」年轻人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您没事儿吧?要不要俺送您回去?这大半夜的,您一个人乱走,可不安全。」 何季真摇了摇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疲惫,几分感激,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多谢小兄弟,老朽没事。」 年轻人点了点头,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一脸认真地说:「老丈,您要是有空,明年这时候再来, 到时候大明宫修好了,那可壮观了, 俺听师父说,这宫比天都皇城还大, 比那些什么前朝旧宫都气派,到时候您来看,保准开眼界!」 他说完,转身跑回工地,很快消失在那些脚手架之间。 何季真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 「东翁。」 何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 何季真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望着那些沉默的脚手架,望着那伸向夜空的巨手。 良久。 「何修。」 「在。」 「你知道他方才说什么吗?」 何修愣了一下,小心地问:「说什么?」 何季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说,这宫比天都皇城还大。」 何修的心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东翁,这话可不能乱说,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 何季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何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知道了又如何? 朝廷能怎样? 发兵?打不过。 下旨?人家不在乎。 骂几句?不痛不痒。 何修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认知,好像都错了。 何季真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何修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东翁,咱们这是回王府?」 何季真点了点头。 「那您明日真要跟秦王谈这事?」 何季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更慢,更沉。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第394章 何季真并不迂腐 翌日清晨,秦王府的偏厅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枭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前,亲自为何季真盛了一碗粳米粥,推到他面前。 「何老,昨夜睡得可好?」 何季真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沈枭也不急,只是陪着他喝粥,偶尔夹一筷小菜,举止从容。 偏厅里安静得很,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何修站在一旁,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知道东翁昨夜回来得很晚,回来后也不说话,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灯火,望了很久很久。 今日一早,他本以为东翁会与秦王有一番激烈的争论——户籍制丶分级制丶羽霜人的待遇,哪一件不是天大的事? 可东翁什么都没说。 只是喝粥。 一炷香后,何季真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枭也放下碗筷,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何老昨日想了解河西户籍制,本王可以给何老简单说一说。」 他顿了顿,正要继续说下去,何季真却摆了摆手。 「不用了。」 沈枭微微一怔。 何季真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昨日一行,老夫已经想明白了许多。」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偏厅里清清楚楚地回荡。 「也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沈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下文。 何季真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声音缓慢而沉稳: 「国人籍,纳粮纳税,当兵打仗,河西的太平,是他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他们该享受河西治下的各种便利——免费的学堂,低廉的药钱,田地的补贴,工坊的优先录用,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沈枭。 「若是外人一到,什么都不曾为河西付出, 就直接享受同等待遇,那才是对纳税的国人最大不公, 老夫虽然迂腐,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昨日是老夫太过武断了,还请王爷见谅。」 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何季真继续道:「归化籍,多是外来的商贾丶工匠丶读书人,他们愿意在河西定居,愿意遵守河西的律法, 三五年不作奸犯科,愿意按时纳税,便可转为国人,这规矩严松适宜,老夫觉的很是公道。」 「至于奴籍——」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是他国亡国之民被迫迁徙而至,彼此习俗不同,心中未必向着河西, 若不加以约束,任其自由,用不了几年,便会生出事端,羽霜之变,老夫虽未亲见,却也听说了大概。」 他叹了口气。 「他们需要融入河西的习俗,需要明白河西的规矩, 等这些都做到了,再给他们提籍贯的机会,仔细一想这也不算是苛政。」 沈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已经多了几分认真。 何季真继续道:「至于贱籍——」 他摇了摇头,那摇头里有叹息,却没有愤懑。 「多是犯下大案丶作奸犯科之徒,以及其家眷, 杀人放火,欺男霸女,贪污受贿,横行乡里,这样的人确实该罚,也该让他们尝尝苦头。」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苦涩。 「老夫仔细想了想,大盛万民,虽然没有籍贯划分,可很多人日子过得,甚至还不如河西的贱籍。」 沈枭的眉梢微微挑起。 何季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河西的贱籍,虽然没有土地,不能从事文雅的工作, 但每日苦力劳作,所得最少也能买四五斗米, 每月还能有两斤肉改善伙食,可大盛的百姓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一年到头,哪怕是丰收时节,也吃不了几顿饱饭, 寻常农家,一年能见着几回荤腥?逢年过节,能割二两肉,就算是大户了, 平日里,杂粮丶野菜丶树皮,什么都吃,遇上灾年,更是易子而食,白骨露野。」 他望着沈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老夫一辈子读圣贤书,以教化万民为己任, 可到头来大盛的百姓,过得还不如河西的贱籍,老夫还有什么脸面,要求秦王改变什么?」 话音落下,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枭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奇异的表情——那不是惊讶,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于……敬重的神色。 他站起身,走到何季真面前,深深一揖。 「何老胸襟,本王佩服。」 何季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老夫不是胸襟大,是老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老了才看的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老了,舍得愿意丢得下那些光鲜的面子,才看得见里子。」 然后,何季真提出了自己建议:「只是一人犯法,全家连坐, 此法威慑虽强,但确有可议之处,那些无辜的妇孺并未作恶, 却要承受与犯人同等的惩罚,着实有些不公了。」 沈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何老继续说。」 何季真想了想,继续道:「老夫倒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枭微微欠身:「何老请讲。」 何季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道:「家人可保留上三籍籍贯, 国人丶归化丶奴籍,视其原本身份而定, 但其亲眷,两代之内,不得进入官场,不得从军。」 他顿了顿,解释道:「如此,既不至于让无辜妇孺承受过重的惩罚,又能起到威慑之用, 那些人犯法之前,想想自己的子孙两代不能为官丶不能从军,总要掂量掂量, 而真正无辜的家人,也不至于沦为贱籍,受苦受难。」 沈枭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再次向何季真深深一揖。 「何老此言,本王受教了。」 他直起身,望着何季真,目光里满是真诚的敬意: 「何老不愧是两朝元老,天下士子楷模, 本王在河西推行分级制多年,一直为此事所困, 今日得何老指点,茅塞顿开。」 何季真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秦王过誉了,老夫不过是旁观者清,真正将此政推行下去的,还是要靠秦王。」 沈枭点了点头,郑重道:「何老放心,来年重修户籍法案,本王定将此条写入其中。」 何季真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丶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人,是真的在听。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的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权贵。 那些人请教他,不过是图个名声,图个「礼贤下士」的虚名。 真正听进去的,有几个? 可眼前这个传闻中的屠夫,的确不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河西,没有白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北庭急报!」 沈枭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看向何季真。 何季真已经站起身,微微一笑:「既然秦王有军务,老夫先行告退。」 沈枭起身相送:「何老慢走,中午若得闲,本王再向何老请教。」 何季真点了点头,带着何修走出偏厅。 穿过回廊时,何修忍不住小声问:「东翁,您方才说的那些话,秦王真的会听吗?」 何季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何修有些不信:「可他毕竟是秦王,手握百万雄兵,坐拥万里疆域,他说改,就真的改?」 何季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何修看不懂的东西。 「何修,你记住。」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能听进别人话的人,才能走得长远。」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何修愣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连忙跟上…… 第395章 囚徒 偏厅内,沈枭重新坐回案前。 胡彻快步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军报,单膝跪地,高高举起。 「王爷,北庭破军府府主岳昭然将军急报!」 沈枭接过军报,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军报不长,寥寥数百字,却字字千钧。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满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胡彻抬起头,等着下文。 沈枭把军报递给他:「你看看。」 胡彻接过,一目十行扫过,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军报上写着—— 「臣岳昭然谨奏:奉王命,率北庭军四万,于三月十七日出大荒,昼夜疾行七千里,四月初三抵晋国都城平阳城下。」 「晋国主司马诚据城死守,臣围城七日,断其水源粮道,城中粮尽,守军哗变, 四月十九日平阳城破,司马诚自尽于宫中,太子司马纬率残兵巷战,力竭被围,亦自刎殉国。」 「臣入城后,已擒获晋国康王司马睿及其家眷,并皇族亲眷共计三千一百七十三人,现正押解南下,预计五日内可抵长安。」 「另,晋国历年资助大荒匪患之帐册丶书信丶金银往来记录,已尽数缴获,随军押运, 此战,北庭军阵亡四十三人,伤一百八十二人,斩敌六万余,俘敌十二万尽数坑杀,晋国自此除名。」 胡彻看完,忍不住赞了一声:「岳将军真是虎将,一月间便灭掉了晋国……」 沈枭靠在椅背上,脸上那淡淡的笑意依旧没有散去。 「四万装备粹精甲胄的士卒,修为最低也有八品入门的军队,对付一个自大妄为的腐败国度,这要打不赢,岳昭然直接可以自尽了。」 对于灭掉晋国,沈枭丝毫不觉得意外,更不觉的同情。 大荒草原上那些神出鬼没的马匪,那些时不时越境劫掠的游骑,那些让河西往来大荒各部的商队不得安宁的「恐怖袭击」,背后一直有人撑腰。 晋国。 那个在大荒以北七千里外的国度,仗着天高皇帝远,仗着大荒草原的掩护,这些年没少给河西添堵。 资助马匪,提供兵器,收买细作,刺探军情。 沈枭很早就想拔掉这根刺。 只是一直忙于西洲战事,始终没有对他们做出反应。 然而一而再而三的挑衅,让沈枭不厌其烦,就顺手交给北庭破军府去办。 岳昭然没有让他失望。 事实上,这一个月时间,岳昭然的北庭军还顺势灭掉了由大荒反抗军组成的据点——萨巫部族。 相比晋国覆灭,萨巫部族三万族民更加惨烈,三万具尸体,竟是找不出一具完整的。 他们的首领更是被装入麻袋然后用马蹄践踏成肉泥而死。 而部落的女人就不提了,下场更加凄惨。 对于那些崇尚鞑靼文化,拒绝接受河西丶中原习俗的大荒部落,沈枭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晋国也一样。 如今司马诚自尽,司马纬殉国。 晋国皇室,如今只剩那个被押往长安的康王司马睿,还有那三千一百七十三名皇族亲眷。 沈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喉甘醇。 他放下茶盏,对胡彻道:「传令下去,司马睿及其皇族亲眷押到长安后,带往王府见本王,尤其司马睿的王妃,听说十分的美丽。」 下一秒,他脸上浮现一丝「你懂的」表情。 胡彻愣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 沈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 「明知故问,本王那些心思你还不懂么?」 胡彻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是,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连忙退出偏厅,脚步匆匆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枭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城墙巍峨,街巷纵横,屋舍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 …… 同一时间,大荒河西边界,一支长龙队伍从地平线浮现。 司马皇族的队伍在押解大军的最末端,像一串被人遗忘的破烂流苏,拖曳在漫天的黄尘里。 康王司马睿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他只知道每天睁开眼,是灰蒙蒙的天,闭上眼,是火辣辣的背。 脚上的镣铐磨破了脚踝,血和铁锈混在一起,结成了黑红色的痂。那痂又被磨破,再结,再破,如今那块地方已经烂得见了骨头,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剜。 可他不敢停。 队伍最前方,那些北庭军士卒骑在马上,手里的鞭子是真正的蛇——黑色的丶细长的丶浸过盐水的蛇。 它们在空中呼啸,落下来时,便在人身上撕开一道血口子。 「快点!磨蹭什么,耽误了秦王接见日子,你们担的起么?」 又一声暴喝响起,伴随着鞭梢划破空气的尖啸。 司马睿身边的一个人慢了半步,那鞭子便落在他背上。 「啪!」 那声音又脆又闷,像是用刀背拍一块生肉。 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他穿着曾经的蟒袍——如今已经烂成了布条,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背。 背上那道新添的鞭痕,皮开肉绽,血珠一颗一颗渗出来,在灰扑扑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起来!」 骑在马上的北庭士卒用鞭子指着那人,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驱赶一头不肯走的牲口。 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他用手撑地,撑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撑到一半又摔回去。 他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是哭还是在喘气。 「废物。」 那士卒跳下马,走到他面前。 司马睿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一声闷响,然后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再然后是那人的惨叫。 惨叫只响了一半,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呃呃」声。 他睁开眼。 那人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一动不动。 他的背还在微微起伏,但很快,那起伏也停了。 「把他拖到路边。」 那士卒翻身上马,看都没再看一眼。 两名步卒上前,一人拖一只脚,把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拖到路边的荒草丛里。那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在处理一袋用不着的垃圾。 队伍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敢回头。 司马睿踩过那人方才趴过的地方,地上的土还是湿的,是血浸透了的深褐色。 他的脚踩上去,那土软软的,陷下去,又弹起来。 他又想起那个人的脸。 这是他的一位堂叔,好像是晋国的郡王,小时候抱过他,给他讲过边塞的故事。 那时候的堂叔,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眼里有光。 刚才那张脸埋在土里,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双手抓在土里,十根手指,指甲全都翻了,血淋淋的,像是在临死前拼命地抓过什么。 司马睿收回目光,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看多了,会撑不住。 第396章 区别对待 日头渐渐西斜,队伍终于停下来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不过是选一片开阔地,让这些人就地坐下。 没有帐篷,没有被褥,甚至连块乾草都没有。 他们彼此就那么坐在土里,背靠着背,挤成一团,借着彼此的体温熬过漫长的夜。 「开饭了!」 忽然伙夫一声大喊引起注意。 司马睿闻见那股香味时,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那是米粥的香,混着咸菜的酸,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勾得他胃里一阵阵抽搐。 他抬起头,朝香味飘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辎重队的方向,由晋国百姓组成,专门运输粮草辎重和从晋国获得的战利品。 为了赶时辰,北庭军每日只提供一顿饭。 十万晋国百姓,此刻正排着长队,从几口巨大的铁锅前经过。 每口锅前都站着两个北庭军士卒,一个负责盛粥,一个负责发咸菜。 那粥浓稠得很,热气腾腾,在暮色中冒着白烟。 那咸菜是切成丝的,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那些百姓端着碗,蹲在地上,唏哩呼噜地喝着。 有的人喝得太急,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停,吹一口气,喝一口,再吹一口气,再喝一口。 有的人喝完了,还把碗舔得乾乾净净,恨不得把碗也吃了。 司马睿看着,喉咙里不停地吞咽。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 每天就是两块硬邦邦的饼,比石头还硬,咬一口,能把牙硌得生疼。 那饼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又黑又硬,掰开时,里面还有没磨碎的谷壳,剌得嗓子生疼。 他正想着,一个北庭军士卒已经走到他们面前。 那人背着一只大布袋,布袋里装着的,就是那种硬饼。 他走到一个人面前,便从袋里摸出一块饼,扔在地上。 那人连忙捡起来,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轮到司马睿时,那士卒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淡,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然后他从袋里摸出一块饼,往地上一扔。 那饼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土。 司马睿弯下腰,把饼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土拍不掉,粘在饼上,把那饼染成了土灰色。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饼揣进怀里。 但他身后,有人开口了。 「军爷……」 那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几分哀求。 「能不能……能不能给碗热粥?这饼太硬了,实在咽不下去……」 司马睿的心猛地一沉。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那是他的一位堂弟,晋国最小的皇子,今年才十九岁。 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苦? 此刻他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乾裂,眼睛里满是哀求。 他的身子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那北庭军士卒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刮过。笑完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比方才更冷。 「热粥?」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们这些晋国的皇族,也配喝热粥?」 那年轻人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士卒又走近一步。 「那些百姓,他们为你们交了粮,纳了税,服了徭役, 他们是河西的顺民,他们该喝热粥,你们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这些皇族,用的都是民脂民膏,也配吃饭?」 事实是晋国百姓对河西没有什么仇恨,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有河西的存在。 对待这些人,自然不能和羽霜归为一类。 那年轻人的脸,越来越白。 「我……」 他想说「我也是百姓」,想说他从来没过问过政事,想说他从小只知道读书画画。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士卒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然后—— 「啪!」 一巴掌。 那一巴掌又狠又准,扇在那年轻人脸上。 他整个人被扇得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扑倒在地,嘴里喷出一口血,血里混着两颗牙。 他趴在地上,捂着嘴,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士卒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热粥?要不要再来点肉,吃完再给你洗个澡,然后再安排两个娘们儿给你做个进出口贸易?啊?」 那年轻人拼命摇头,摇得脖子都快断了。 士卒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从袋里摸出饼,一块一块扔在地上。 那些饼在地上滚着,沾满尘土,被人捡起来,揣进怀里。 没有人再敢说一句话。 夜色渐深。 司马睿坐在土里,背靠着一棵枯树。 他把那块沾满土的饼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塞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那饼硬得像石头,咬不动,他就含在嘴里,用唾沫把它泡软,再用牙床慢慢磨。 磨成糊了,再咽下去。 身旁,那个挨了打的年轻人蜷缩成一团,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脸肿得老高,眼睛都睁不开了。 远处,辎重队的篝火还亮着。 那些晋国百姓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张张脸都是红润的。 有人还在喝着粥,有人已经喝完了,正捧着碗发呆。 一个小孩靠在母亲怀里,母亲正用指头蘸着碗底的粥汤,一点一点抹进孩子嘴里。 那孩子砸吧着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司马睿望着那堆火,望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在王府的花园里,也有这样的篝火。 那是冬天,他带着一群弟弟妹妹,在雪地里堆雪人,放烟花。 累了,就围在火堆旁,让太监们烤鹿肉给他们吃。 那鹿肉烤得滋滋响,油滴进火里,溅起一串火星。 他用银签子叉起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那肉又嫩又香,入口即化。 那时候他八岁,是晋国最受宠的皇子。 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一种叫「饿」的东西。 此刻他坐在这片荒原上,望着远处的篝火,望着那个正在舔碗底的小孩,忽然觉得那小孩,比他幸福。 至少那小孩还有碗可以舔。 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继续嚼那块硬饼。 饼在嘴里磨着,磨得牙床生疼。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 那兔子关在笼子里,每天吃的都是最新鲜的菜叶。 有一次他忘了喂,那兔子饿了两天,饿得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他那时候觉得那兔子真可怜。 现在他觉得,自己比那只兔子还可怜。 那只兔子至少还有人记得喂它。 而他,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司马睿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另一个方向,不是辎重队的方向,是更远的地方,是那些被单独关押的皇族女眷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不敢想,也不敢去看。 他只能低下头,继续嚼他的饼。 那块饼终于嚼完了。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舔了舔嘴唇,舔到的全是土腥味。 他闭上眼睛,想把那味道忘掉,但那味道却越来越浓,浓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蜷缩成一团,把那张破破烂烂的蟒袍裹紧。 蟒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里面的棉絮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布,根本挡不住风。 第397章 沐浴更衣 夜幕降临时,旷野上的风停了。 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很快被夜色吞没。 辎重队的方向早已安静下来,那些晋国百姓挤在一起,互相依偎着睡去。 皇族们所在的地方更是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和风吹过荒草时细碎的沙沙声。 司马睿靠在枯树根上,把那半块饼紧紧攥在怀里。 饼已经硬得能当砖头使,但他舍不得吃。 明天还要赶路,谁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来? 他用破烂的蟒袍把饼裹好,塞进胸口最贴身的地方。 那饼硌得他胸口生疼,但他反而觉得踏实,至少明天还有东西可吃。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看见的景象。 在晋国王宫时,他什么都有。 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太监宫女前呼后拥。 可他从来不知道,一碗粥汤,能让一个孩子笑得那么开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二十五年,可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活着」。 夜越来越深,寒气从地里往上冒,穿透他那件跑光了棉絮的蟒袍,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里。 他蜷缩成一团,把膝盖抱在胸口,脑袋埋下去,尽量让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晋国王宫,穿着崭新的蟒袍,坐在花园的凉亭里。 亭中摆着紫檀木的桌案,案上堆满了珍馐美味——烤鹿肉丶炖熊掌丶清蒸鲈鱼丶蜜汁火方。 太监们侍立一旁,随时准备伺候。 母亲坐在他对面,穿着那身他最熟悉的绛紫色宫装,笑着看他:「睿儿,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想伸手去拿筷子,却发现手怎么都抬不起来。 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被一根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头没入黑暗中,看不见尽头。 「母亲——」他抬起头,想喊母亲帮忙。 可对面的母亲不见了。 凉亭不见了。 满桌的珍馐不见了。 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冷。 「母亲!」 司马睿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枯树根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夜风一吹,那汗变得冰凉,贴在身上,让他抖得更厉害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就在这时—— 「哗啦啦——」 一阵甲叶的碰撞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司马睿的心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半块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夜色中,一队火把正朝这边移动。火光照亮了那些人的脸——是北庭军士兵,足有二三十人,个个甲胄齐全,腰悬长刀,脚步急促而整齐。 他们要干什么? 司马睿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可怕。 他想起白天那个被一巴掌扇掉两颗牙的堂弟,想起远处传来的那些惨叫声,想起那些被单独关押的女眷——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那队士兵已经冲到了面前。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什长,他目光一扫,落在司马睿身上,又扫向他周围那些同样蜷缩着的皇族。 「司马睿?」 司马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是」。 什长一挥手,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司马睿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司马睿的声音变了调,他想挣扎,但那两名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得他动弹不得。 没有人回答他。 什长继续翻看着手里的名册,又念了几个名字:「司马恒丶柳青妍丶郭氏——」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士兵上前,把那人从人群中拖出来。 司马睿看见父亲司马恒被两个士兵从另一个方向架了出来。 父亲比他更惨,那身亲王的袍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脸上满是泥垢,头发乱成一团,沾满了草屑。 他被架出来时,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但架着他的士兵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拖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看见母亲郭王妃被人从女眷那边架了出来。 母亲原本是最讲究仪态的人,哪怕在逃亡的路上,也要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可现在,她的头发散乱着,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的混合物,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软软地被那两个士兵架着。 他看见自己的王妃柳青妍。 柳青妍今年二十四岁,嫁给他六年,是他见过的最温柔丶最坚韧的女子。 哪怕这一路颠沛流离,哪怕每天只能啃那硬邦邦的饼,她从来没哭过,从来没抱怨过。 每次司马睿看着她时,她都会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可现在,她被两个士兵架出来时,终于哭了。 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 那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火把的光芒中闪了一下,又隐没在黑暗里。 司马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青妍——」 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冲过去抱住她,想告诉她别怕。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那两个士兵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一家四口,被二十几个士兵押着,穿过那片沉睡的营地,朝最中央那座最大的营帐走去。 那是岳昭然的中军大帐。 帐外站着两排甲士,刀枪如林,纹丝不动。 火把插在铁架上,将帐前照得亮如白昼。 司马睿被架到大帐前,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两个士兵却没有停,直接把他拖进了帐中。 帐内灯火通明。 正中摆着一张黑漆书案,案后坐着一人,身量魁梧,方面大耳,浓眉如刀,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被押进来的这些人。 岳昭然。 沈枭亲封的北庭破军府府主,率四万北庭军一月之间踏平晋国的那个恶神。 司马睿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了头。 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让他不敢直视。 帐中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司马王族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站着,有的被架着,有的已经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他们挤成一团,像一群被狼群围住的羊,等待着命运最后的裁决。 岳昭然没有说话,默默翻看着手里的名册,偶尔抬起头,扫一眼面前的这些人,又低下头继续看。 那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就像在清点一批货物。 帐中安静得可怕,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那些人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甲胄,腰悬长刀,面容冷峻,年轻得很,不过二十出头。 正是蜀地之乱后投奔河西的方悦。 方悦走到岳昭然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将军,属下奉命前来协助清点。」 岳昭然点了点头,把名册递给他:「按名册上的指示,把这几个人分出来。」 方悦接过名册,扫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掠过。 他看得很慢,一个一个地看,仿佛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 最后,方悦的目光落在司马睿身上。 「司马睿?」 司马睿的喉咙动了动,点了点头。 方悦的目光又移向司马恒,移向郭王妃,移向柳青妍。 「你们四个出列,站到那边去。」 他抬手一指,指向帐中的一个角落。 司马睿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岳昭然,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架着他的两个士兵松了手。 司马睿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一步一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父亲司马恒也被松开了,踉跄着走过来。 母亲郭王妃被两个女兵架着,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弄了过来。 柳青妍自己走了过来,她的腿在发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站稳。 一家四口挤在那个角落里,紧紧靠在一起。 司马睿握住柳青妍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用力握了握,想给她一点温暖,一点勇气。 柳青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但她在努力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另一边,那个年轻将领继续点名,又有七八个人被分了出来,站到另一处角落。 剩下的那些人,被士兵们押着,推出帐外。 帐帘掀起又落下,那十几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被带去哪里。 岳昭然放下名册,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剩下的这两拨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司马睿他们这边。 「明日一早,大军启程,后日午后,可入河西境内。」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 「前往长安。」 他站起身,走到司马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司马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身后就是帐壁,无处可退。 岳昭然看着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刮过,但司马睿看见了。 那笑容里没有善意。 「你们这个鬼样子,怎么去见秦王?」 他退后一步,挥了挥手。 「来人,带他们下去,所有人今晚先沐浴更衣。」 第398章 屈辱 沐浴更衣? 司马睿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几个士兵已经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架起他,朝帐外走去。 父亲被架走了,母亲被架走了,柳青妍也被架走了。 司马睿被拖着出了大帐,穿过一片营地,绕过几座帐篷,来到一处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 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了水声。 那不是溪流的声音,也不是雨声,而是一种奇怪的「吱嘎吱嘎」的机械声响,伴随着水喷出来的「哗哗」声。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处开阔地,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粗布,四周围着简易的布幔。布幔中间,摆着几个奇怪的装置——那是手泵车,铁制的,有两个长长的把手,两个士兵正一上一下地压着那把手。每压一下,连接着手泵车的一根长管子里就喷出一股水,喷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管子不止一根。好几根管子从手泵车上分出来,像几条蛇一样蜿蜒在地上,每一根的末端都有士兵握着,对准那些被押过来的人。 司马睿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拖进了布幔里。 「脱衣服。」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司马睿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什长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根喷水的管子,正对着他。 「脱。」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司马睿的脑子一片空白。 脱衣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父亲司马恒站在不远处,也被一个士兵用管子对着,正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向旁边的那处布幔——那里是女眷被带走的方向。透过布幔的缝隙,他隐约能看见几个身影,听见柳青妍和母亲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哀求。 「军爷……求求您……求求您……」 那是柳青妍的声音。 司马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几乎要裂开。 他想冲过去,想保护她,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被那根管子对着,听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哀求。 「不脱是吧?」 那什长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帮他脱。」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把那件破烂的蟒袍从司马睿身上剥了下来。 衣服被剥掉的那一刻,司马睿浑身一颤。 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很冷,夜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 是因为羞耻。 他二十三岁,晋国亲王,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在这么多人面前赤身裸体过? 可这才刚刚开始。 「肥皂水!」 那什长喊了一声。另一个士兵提着个木桶走过来,桶里装着一种黏稠的丶泛着泡沫的液体。他用一个木勺舀起一瓢,直接泼在司马睿身上。 那液体滑腻腻的,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从司马睿的肩膀流下来,流过胸口,流过腰腹,流过大腿。 紧接着,那根管子对准了他。 「吱嘎——吱嘎——」 手泵车的声音响起来,一股温水从那根管子里喷出,直直地冲在他身上。 水是温的。 这是司马睿这一路上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 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可同时,那股羞耻感也更加强烈。 他就那么赤条条地站着,任由那根管子对着他,任由那股温水冲走身上的肥皂泡沫。 周围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件正在被清洗的物品。 他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温水冲在身上,带走了泥垢,也带走了最后一点尊严。 不知过了多久,那根管子终于停了。 「行了。那边,穿衣服。」 司马睿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摆着几张简易的木案,案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拿起那些衣服。 那是一套粗布衣裳,灰色的,样式简单得很,但乾净,没有破洞,也没有补丁。 还有一条棉裤,一双布鞋,一双袜子。 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穿上。那衣服比他的身材大了一号,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但暖和。 比他那件破蟒袍暖和一百倍。 他穿好衣服,转过身,看见父亲司马恒也刚穿好衣服走过来。 父亲穿着同样的粗布衣裳,站在他面前,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是。 司马睿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吧。」那个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边有营帐,今晚睡那儿。」 司马睿和父亲被带到一座帐篷前。帐帘掀开,里面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地上铺着厚厚的乾草,乾草上放着两床棉被。 棉被。 司马睿已经快忘记棉被是什么感觉了。 这些日子,他们睡的是野地,盖的是破衣服,夜里冻得浑身发抖,只能和父亲背靠背,互相取暖。 而现在,有棉被。 他钻进帐篷,把棉被裹在身上。那棉被软软的,厚厚的,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不知道是晒过的,还是熏过的。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被子是乾的,是暖的。 此时他才感觉这才像人过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柳青妍,想起母亲。她们那边怎么样了? 他正想着,帐帘被掀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 是柳青妍。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刚哭过。 她身后,母亲郭王妃也走了进来,同样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同样头发湿着,同样眼眶红红。 司马睿连忙站起身,迎上去。 「青妍……」 柳青妍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却笑不出来。 「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洗了澡,换了衣服,舒服多了。」 司马睿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是暖的,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凉。 他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终于有一点像人的日子了。 这一夜,一家四口挤在这座小小的帐篷里。 司马睿和父亲睡一边,母亲和柳青妍睡另一边。 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但那股温暖,那股踏实的感觉,却是这些日子从未有过的。 司马睿躺在棉被里,望着帐顶那盏摇曳的油灯,忽然想起岳昭然说的话。 后日,抵达长安,见到秦王。 那个让父亲一夜白头丶让晋国灰飞烟灭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是死?是活? 是继续当阶下囚,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紧紧握着柳青妍的手,望着那盏油灯,望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帐外,夜风吹过,旷野寂静。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而规律。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司马睿闭上眼,把脸埋进棉被里。 棉被的柔软,棉被的温暖,棉被的乾燥—— 他终于睡着了。 第399章 长安之大 两天后,长安城外,秋风乍起。 十万晋国百姓的队伍在晨曦中分成数十股,如同一条条灰色的溪流,向西丶向北丶向南,缓缓流入河西各郡的版图。 他们将进入矿场,进入屯田区,进入那些河西百姓不愿去的地方。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哭泣,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在秋风中传出很远。 司马睿一家四口被单独安置在一辆马车上。 马车简陋,但比前些日子的露宿荒野强了太多。 车厢里有乾草,有棉被,甚至还有一壶热水。 柳青妍靠在司马睿肩上,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一言不发。 她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司马睿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支押送他们的北庭军已经换了装束,从杀气腾腾的战甲换成了寻常的驿卒服饰。 岳昭然本人更是早早快马加鞭赶往长安复命,留下副将方悦率三百人押送这三千余皇族。 「快到了。」方悦骑马走在车队旁边,声音平淡,「前面就是长安城。」 司马睿掀开车帘,朝前方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座城。 一座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像过的城池。 城墙不是一段一段的,而是一整面,绵延开去,望不到尽头。 城墙上的箭楼不是一座两座,而是一排一排,每隔百步就有一座,威严地矗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城墙下,是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河水清清,映着蓝天白云。 更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巨大的宫殿轮廓,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脚手架还围着,尚未完工,但那规模,已经让司马睿心里发颤。 比晋国的王城大了何止十倍。 「这就是长安……」 他喃喃道。 柳青妍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 没有盘查,没有刁难,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守城的士卒只是扫了一眼方悦递过的令牌,便直接行礼以示尊重,随即放行。 车轮辘辘,驶入城中。 司马睿掀开车帘,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街道宽阔得出奇,能让八匹马并排奔跑。 路面平整如镜,铺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灰色材料,坚硬而乾净。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没有一家占道经营。 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短褐的苦力,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绸缎的商人,有穿布衣的妇人。 他们走路时,脚步匆匆,却不慌乱,他们说话时,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 更让司马睿震惊的是那些孩子。 成群结队的孩子,穿着乾净整齐的衣裳,从一条巷子里涌出来,笑闹着跑向另一条街。 他们的脸上红扑扑的,带着笑,那种笑,司马睿从未见过。 那是只有吃饱了饭丶穿暖了衣丶不用担心明天会怎样的孩子,才会有的笑。 他想起晋国的孩子。 那些在街边乞讨的,那些面黄肌瘦的,那些小小年纪就要去干活的。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别看那些了。」方悦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你们的住处不在西市,在前面。」 马车继续向前,穿过几条街,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 巷子不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朱漆大门紧闭。 巷子尽头,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灰瓦青砖,与周围的民居相比,显得格外肃穆。 方悦跳下马,走到马车前:「下车吧,从今天起,你们暂时住这儿,直到见过秦王再做安排。」 司马睿搀扶着父亲,带着母亲和柳青妍下了车。 他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前,望着门楣上那块空白的匾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也不是庆幸,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进去吧。」 方悦推开门,侧身让路, 「会有人安排你们的食宿,记住不许走出这里半步,有什么需要,等候秦王召见。」 秦王。 这两个字让司马睿的心猛地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时候」,想问「会怎么处置我们」,但方悦已经转身走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口。 司马睿站在门口,望着那座空荡荡的宅院,望着那些紧闭的门窗,望着那块空白的匾额,一动不动。 柳青妍轻轻握住他的手。 「进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外面冷。」 司马睿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 而此时的秦王府,后园。 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斑。 园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几株老银杏,一架紫藤,一池清水,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游动。 徐颜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腰间系着条湖绿色的宫绦,将那纤细不堪一握的腰肢衬得愈发惹人瞩目。 乌黑的长发绾成高高的云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三十五岁的年纪,风韵却比那些二八少女更胜几分。 而那是一种历经世事丶看透人情后才能沉淀下来的从容与优雅,眉宇间既有贵妇人的矜持,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顺。 沈枭正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几粒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中扔。 那些锦鲤聚拢过来,红白相间,在清澈的池水中翻腾争抢,溅起细碎的水花。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来了?」 「王爷。」徐颜走到他身侧,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妾身给王爷请安。」 沈枭摆了摆手:「起来吧,这儿没外人,随意一些就行。」 徐颜站起身,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了,只挨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沈枭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全扔进池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转过头来看她。 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丶让人看不出深浅的表情,但目光落在徐颜身上时,却多了几分温和——那种温和,与他对朝臣丶对将领的温和不同,带着一丝只有徐颜才能察觉的亲昵。 「说吧,什么事要亲自跑一趟?」 徐颜微微欠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王爷,这是今年各庄园的收成帐册, 棉田那边,今年风调雨顺,亩产比去年多了两成, 葡萄园也丰收,酿酒坊那边说,今年的葡萄酿品质比往年都好,能多酿两千桶, 至于市价,酒水估计能收入四十万两,棉花……」 徐颜一一报来,十分仔细。 沈枭接过帐册,随手翻了翻,便合上放在一旁。 「就这些?」 徐颜点了点头:「就这些。」 沈枭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这些琐事,你派个人来说一声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本王把那些庄园和棉田交给你,那就是你的产业, 挣多挣少,是你的事,亏了赚了,也是你的事,不必事事都来禀报。」 徐颜低着头,声音轻柔却坚定:「王爷抬爱,臣妾岂敢不知好歹, 只是这些产业本就是王爷所赐,臣妾替王爷打理,自当尽心竭力,盈亏之事,总要有个交代。」 沈枭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这个女人,最大的优点不是姿色,是识时务。 三十五岁的年纪,经历过家破人亡,经历过牢狱之灾,如今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靠的就是这份清醒。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随你。」沈枭站起身,走到池边,望着那几尾还在争抢鱼食的锦鲤,「不过本王既然说了是你的产业,那就是你的, 回头再本王让人把西域各地的庄户都买了,听说那边的地适合种棉花,明年可以试试,就一并交给你打理吧。」 徐颜微微一怔。 盘庄子。 她下意识地想推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起头,望着沈枭的背影。 那道玄色的身影站在阳光下,肩背宽阔,腰背挺直,明明不到二十九岁的年纪,却给人一种如山岳般沉稳的感觉。 两年前,她被关在天都城的诏狱里,以为自己也活不成了。 接着沈枭出现了,给了自己新生,更给了自己当女人的快乐,在他身上得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虽然这是个秘密,一直瞒着女儿和叶川,但奇怪的是她只是觉的有些羞耻,却并不厌恶这层关旭。 她不知道自己对沈枭是什么感情。 感激?当然是有的。 依赖?也有。 爱?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如果没有眼前这个人,她早就死在那暗无天日的诏狱里了。 「王爷。」她站起身,走到沈枭身后,声音微微发颤,「妾身……妾身何德何能……」 沈枭转过身,看着她。 那张天生丽质丶保养得当的脸上,此刻满是感激,眼眶微红,嘴唇轻轻颤抖。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那藕荷色的衣裙映得温润如玉。 岁月,似乎没有在这位昔日国公府遗孀身上留下痕迹。 只是心理上,徐颜自觉毕竟已经三十五岁了。 不过,沈枭不在意这个。 他在意的,是这个人有没有用,懂不懂时务,有没有见识。 而徐颜,深得他心。 第400章 徐颜动情 「有什么可哭的。」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那一点湿痕,「本王给你,你收着就是,本王的女人不需要落泪。」 徐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重新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妾身遵命。」 沈枭点了点头,转身重新望向那池清水。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叶川在西洲那边,做得不错。」 徐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叶川。 那是她的女婿。 虽然她和叶川并无血缘关系,但自从女儿赵颖嫁给他,她就把这个年轻人当成了半个儿子。 沈枭继续道:「联军那帮人,各怀鬼胎,互相看不顺眼, 他去了才几天,就把局面稳住了, 塞安国那个姓王的将军,当众挑衅,当场就被他的人杀了,至少目前为止,没人敢再闹事。」 徐颜听着,心里又惊又喜。 她没想到,那个看着文文弱弱的年轻人,竟然有这等手段。 「王爷过誉了。」她斟酌着开口,「叶川年轻,还需多历练,能在联军站稳脚跟,全靠王爷的威名震慑。」 沈枭摆了摆手。 「本王给他威名,他也得接得住才行,没本事和准备的人,不可能有这样的能力,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 徐颜点头不语。 沈枭这是在告诉她,叶川是个人才,值得培养。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眼眶又有些发热。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稳住,「臣妾替叶川和颖儿,谢过王爷。」 沈枭转过身,看着她。 「你谢什么?」他的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笑意,「他本就是本王要栽培的人,做得好与不好,本王自然知道, 等他在西洲磨砺够了,本王会考虑给他更多施展的空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颜脸上。 「另外,本王还有件事要交给你。」 徐颜连忙敛衽行礼:「王爷请吩咐。」 沈枭走回石凳前坐下,示意她也坐。 「西域那边,这几年商路越来越繁忙,从长安到玉门关,沿途要经过二十几个驿站, 那些驿站,有的归官府管,有的归军方管,乱七八糟,效率低下,商旅抱怨,驿卒也叫苦。」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续道:「本王打算把沿途驿站的生意,全都整合起来,统一管理, 从食宿丶车马到货物转运,一条龙包办,这事交给官府,怕是要扯皮三年,交给军方,又不合适。」 他放下茶盏,看着徐颜。 「交给你去做。」 徐颜愣住了。 沿途驿站的生意? 那可不是一座庄园丶几处棉田的事。 那是横跨数千里的商路,是无数车马丶货物丶人员的中转枢纽,是足以养活几万人的大产业。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发虚,「妾身才疏学浅,恐怕……」 「怕什么?」沈枭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那些庄园你打理得不错,帐目清清楚楚,井井有条, 驿站的生意,无非就是规模大些,道理是一样的,本王信得过你, 何况,有本王在,你怕什么,亏损都不用你来承担。」 徐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望着沈枭,望着那张年轻的丶平静的丶让人看不透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后退一步,然后深深拜了下去。 那拜得很深,深得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臣妾……定不负王爷所托。」 沈枭看着她,点了点头。 「起来吧。」 徐颜直起身,站在那里,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身藕荷色的衣裙照得温润如玉。 她望着沈枭,望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年轻的丶此刻正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王爷。」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枭看着她,点了点头。 徐颜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妾身出身官宦之家,见过太多恩将仇报之人, 妾身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是认清自己的位置, 王爷给了臣妾一切,臣妾心里清楚, 臣妾会尽好一个情妇的本分,打理好王爷交托的产业,绝不会逾越半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沈枭忽然笑了。 「本王知道。」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理了理她鬓角那一缕微乱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本王若是不信你,也不会把这些事交给你。」 徐颜低着头,任由他的手在发间轻轻拂过。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一道颀长,一道纤柔,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市井的喧哗声。 那是长安城的百姓在过自己的日子,买菜的买菜,卖布的卖布,讨价还价,吵吵闹闹。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座秦王府的后园里,一个曾经沦落诏狱的妇人,正在接受一项足以改变数千里商路的任命。 池中的锦鲤还在争抢鱼食,溅起细碎的水花。 银杏叶偶尔飘落一两片,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惊起一圈圈涟漪。 良久,沈枭收回手,转身望向那片金色的树冠。 「去吧,西域那边的事,过些日子会有人把详细章程送给你看,你先琢磨琢磨,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本王。」 徐颜福了一福,轻声道:「妾身告退。」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向园外走去。 脚步很轻,很稳,但那背影,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东西。 是底气?是担当?还是某种被信任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责任感? 沈枭望着那道纤柔的背影消失在紫藤架后,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女人,确实不错。 有美貌,有脑子,懂分寸,知进退。 而且床上品味也深受沈枭喜爱。 更难得的是,她至少知道感恩,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样的人,值得托付更多的事。 也远比那些亡国公主王妃,认不清形势的妖艳贱货强的多。 就在这时,苏柔和陆七进入后花园。 陆七来到沈枭身边,恭敬禀报:「王爷,晋国王族俘虏已经抵达长安,目前都安排在崇仁丶崇德二坊的外使馆驿看管。」 沈枭冷笑一声:「明天让那些司马王族到府上,本王要亲自问问这群蠢货,为什么喜欢上赶着找不自在。」 「是。」 陆七应声后,顿了顿又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王爷,白轻羽白宗主,已经重新在北凉天山设立天剑宗,将于下月初七重新开张,希望王爷能过去一会。」 「狐狸精一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柔不屑说了一句。 「奴婢就没见过这么贱的人,王爷都不想伤她了,她却上赶着找存在感,还不熟想爬上王爷的床。」 沈枭闻言,却没有斥责苏柔的意思。 但陆七却使眼色让苏柔别说了。 但苏柔却继续说道:「怕什么,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什么东州剑仙,我看就是一条欲求不满的幕勾而已。」 陆七忙捂住脸不想再说话。 沈枭摇摇头:「罢了,眼下白轻羽的事先放一旁,还是多关注一下大乾的事务吧, 通知承影剑主谢无迹丶湛卢剑主苏清砚丶破军剑主孟沧澜,密切留意中洲边境大业国周围的一切动静,有任何消息必须第一时间来报。」 「是,王爷!」 第401章 酒宴 翌日清晨,崇仁坊馆驿。 天刚蒙蒙亮,那扇紧闭了两日的朱漆大门便被叩响。 叩门声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在司马睿心上。 他昨夜几乎未眠,此刻正坐在窗前发呆,听见那声音,身子猛地一颤。 「来了。」 他喃喃道。 柳青妍坐在他身侧,闻言握紧了他的手。 那手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院门被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中年男子,正是秦王府大管家,胡彻。 他身后跟着八名王府侍卫,个个虎背熊腰,面无表情地往院子里一站,那本就逼仄的小院顿时显得更加压抑。 胡彻的目光在院中一扫,落在正从屋内迎出来的司马恒身上,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秦王口谕。」 司马恒愣了一下,随即撩起袍角,便要跪下去。 胡彻摆了摆手:「不必跪,站着听就行。」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秦王有令,午后在王府设宴,请司马王爷丶司马公子丶郭太妃丶康王妃四人赴宴,其余王族成员,亦同往。」 他说着,目光落在柳青妍身上,特意加了一句: 「尤其是康王妃,务必前往。」 柳青妍的心猛地一沉。 那目光,那语气,那特意加上的「尤其」二字,让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但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她只是低着头,把脸埋在阴影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眼中的恐惧。 胡彻说完,侧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八名侍卫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衣物——是崭新的锦衣绸缎,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王府准备的衣裳,请诸位换上。」胡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午时三刻,马车会在门外等候。诸位请便,在下先行告退。」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那八名侍卫把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也随他离去。 院门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司马恒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堆在石桌上的锦衣绸缎,一动不动。 郭太妃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父亲……」司马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司马恒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些衣物,望着那些刺目的,与他们这两日的褴褛形成鲜明对比的绫罗绸缎……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张年轻的丶满是惊惧的脸,看着那双在晨光中微微闪烁的眼睛。 「换上。」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总归是要面对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半个时辰后,司马恒一家四口换上了那身新衣。 司马恒是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衬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多了几分威严。 郭太妃是一袭绛紫色的宫装,发髻高挽,虽已年过五旬,风韵犹存。 司马睿是一身蟒袍。 那是真正的亲王服制,玄色底子,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站在院中,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从未穿过丶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袍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叫什么?惶恐?还是…… 他抬起头,望向柳青妍。 柳青妍也换上了新装。 那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半臂,腰间系着条湖绿色的宫绦。 乌黑的长发绾成高高的云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 她站在那里,晨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本就清丽的脸衬得愈发温婉动人。 司马睿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他的王妃。 成婚六年,他看了她六年,却仿佛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有多美。 柳青妍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束光,照进司马睿心里那片阴霾。 「别怕。」她轻声说,「我在。」 司马睿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嗯。」 午时三刻,馆驿门外。 两辆黑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拉车的马是河西独有的「追风马」,通体纯黑,毛色油亮,神骏非凡。 车厢是紫檀木为骨,外罩青色锦帷,帷上绣着暗纹的流云纹样,车盖四角垂着铜铃,风一吹,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胡彻依旧站在马车旁,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见司马恒一家出来,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请上车。」 司马恒深吸一口气,扶着郭王妃上了第一辆马车。 司马睿握着柳青妍的手,上了第二辆。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起——」 车夫一声吆喝,两辆马车缓缓启动。 司马睿坐在车厢里,握着柳青妍的手,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马车在前进,能感觉到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颠簸,能感觉到车厢外越来越近的那座城池。 他不敢掀开车帘去看。 他怕看见那座城,怕看见那座城里的人,怕看见那个即将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柳青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靠在他肩上。 她的手依旧冰凉,却握得很紧。 马车辘辘向前,不知走了多久。 终于,停了。 「诸位,请下车。」 胡彻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司马睿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眼前是一座府邸。 大门是黑漆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秦府。 没有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没有高高悬挂的匾额,没有朱漆鎏金的耀眼光芒。 只有两扇黑漆木门,静静地立在那里,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都是晋国的王族——他的叔伯丶兄弟丶堂兄弟姐妹,那些曾经与他一起在王宫里嬉笑怒骂丶争权夺利的亲人们。 此刻他们都换上了崭新的锦衣罗绸,男的锦袍玉带,女的珠翠满头,一个个站在那里,仿佛重新找回了昔日的尊严与体面。 可司马睿看得很清楚。 那些人的脸上,没有尊严,只有恐惧。 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体面,只有惶恐。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用那身光鲜的皮毛,拼命掩盖内心的颤抖。 司马睿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走一步,看一步。 可这一步,走到哪里,是生是死,他不知道。 「诸位,请。」 胡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司马睿的思绪。 那两扇黑漆木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厅堂。 檐角飞翘,灰瓦青砖,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晋国王族们一个接一个,迈步跨过门槛,向那座厅堂走去。 司马睿握着柳青妍的手,走在人群中。 他不敢看任何人,只低着头,一步一步,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穿过甬道,踏上石阶,迈入厅堂。 一瞬间,他愣住了。 厅堂很大。 大得让他想起晋国王宫的正殿,甚至比那还要大几分。 可里面没有那种金碧辉煌的压迫感。 只有一张张黑漆桌案,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 每张案上都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丶几样新鲜的水果,还有一壶酒丶几只酒盏。 案后摆着锦垫,供人跪坐。 「诸位,请按序入座。」 胡彻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司马恒被引向左首靠前的位置,郭王妃坐在他身侧。 司马睿和柳青妍被引向右首,与父亲隔着一丈的距离。 其余王族,按照亲疏长幼,依次落座。 很快,偌大的厅堂里,坐满了人,却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那一片锦衣绸缎,那满堂的珠光宝气,此刻都凝固在一片死寂之中。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人的出现。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厅堂深处,那扇雕花槅扇忽然被推开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司马睿的心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是一个年轻人。 身量颀长,肩背宽阔,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条普通的青玉带,头发以一根木簪束起,随意得很。 可那张脸,让司马睿的心跳漏了一拍。 剑眉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脚下仿佛有千钧之重。 满堂的晋国王族,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沈枭走到最深处的主位前,缓缓落座。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却让整座厅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个一个,慢慢掠过。 那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司马睿也低下了头。 他只觉得那双眼睛像两把刀,从他脸上划过时,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堂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 沈枭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都不要紧张。」 司马睿的心猛地一跳。 沈枭继续道:「本王对你们没有恶意,今日找你们来,不过是本王想跟你们认识认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那平静,比任何咆哮都让司马睿恐惧。 沈枭端起案上的酒盏,目光再次扫过堂下。 这一次,那目光在柳青妍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便让柳青妍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那目光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柳青妍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在阴影里,不敢再抬起。 沈枭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冷意。 「是嫌本王招待不周,都不想跟本王饮酒么?」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司马恒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端起酒盏,站起身,朝沈枭遥遥一敬。 「臣等岂敢!秦王厚赐,臣等感激不尽!臣敬秦王!」 他一仰头,把盏中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第二个丶第三个丶第四个…… 满堂的晋国王族,纷纷端起酒盏,站起身,朝主位上的那个人,遥遥敬去。 「臣等敬秦王!」 「敬秦王!」 「敬秦王!」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还在发颤,但所有人都喝了下去。 司马睿也端起酒盏,站起身。 他望着主位上那个玄色的身影,望着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遥远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咬着牙,把那盏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如火,烧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柳青妍也端起酒盏,饮了下去。 她没有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对上那双让她浑身发冷的眼睛。 堂内,一片杯盏交错之声。 所有人都在饮酒。 惶惶不安地,一饮而尽。 沈枭坐在主位上,望着堂下那一张张惶恐的脸,不由嘴角微微上挑。 虽然这样的场景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可每次见都是那么让人赏心悦目。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好。」 他轻轻吐出这一个字。 酒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那满室的酒香,还在烛火中幽幽飘荡。 柳青妍低着头,望着手中那只空了的酒盏。 酒盏里还剩一滴残酒,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道目光。 那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司马睿。 司马睿正望着主位上的那个人,望着那张在烛火中明明灭灭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 柳青妍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察觉。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才刚刚开始。 第402章 分老婆 等众人放下酒杯,殿内的气氛便陡然变了。 沈枭依旧靠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他的目光从堂下那一张张强作镇定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左侧第三席。 「河间王司马顺。」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司马顺正端着酒盏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洒出半盏,洇在崭新的锦袍上。 他连忙放下酒盏,几乎是弹起来一般离席,躬身行礼,声音发颤:「臣……臣在,秦王有何吩咐?」 沈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让司马顺后背发凉。 「四年前,」沈枭缓缓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闲事,「大荒雄鹰部落组建了一支商队,往河西运送五万头羊,这事你知道吗?」 司马顺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支商队走到半路,被一支叫沙漠孤狼的马匪劫了。」沈枭继续说着,目光始终落在司马顺脸上,「三百多人的商队,一个没留全死了,羊也被抢光了。」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晋国王族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有人的手已经开始发抖,有人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司马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他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罪臣……罪臣知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求王爷开恩……求王爷开恩……」 沈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司马顺,看了很久。 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可怕。司马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良久,沈枭才开口。 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别紧张,本王不是要追究那支商队的事。」 司马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 沈枭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本王不追究雄鹰商队的死,但是——」 他顿了顿。 「那年冬天有多少河西百姓,因为没吃到鲜嫩的羊肉而骂娘,你知道有多严重吗?你让长安乃至河西的饭庄损失了多少钱?」 司马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严重?能有多严重? 这也算是理由? 可他知道,这不是他能问的。 沈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续道:「这样吧,那五万头羊,你得赔。」 司马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叩头:「赔!臣赔!臣愿倾家荡产,赔偿王爷的损失——」 「不急。」沈枭打断他,「本王还没说完。」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司马顺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玩味: 「怎么赔呢?本王听说,你女儿长得不错。」 司马顺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就给雄鹰部落的族长当个小老婆吧。」沈枭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族长为了部落死了不少族人, 至今还没个像样的女人。你女儿嫁过去,也算是替你还债了。」 司马顺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王爷!」他的声音变了调,「皇族儿女,怎么能配胡人?怎么能……怎么能给人当小妾?臣的女儿是金枝玉叶,是——」 「金枝玉叶?」 沈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刮过。笑完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比方才更冷。 「司马顺,你告诉本王,你们晋国的金枝玉叶,吃的穿的用的,是从哪儿来的?」 司马顺愣住了。 沈枭替他回答了:「是从那些你们资助的沙漠孤狼手里抢来的? 还是从你们盘剥的百姓身上刮来的? 你们的金枝玉叶,养尊处优,锦衣玉食,靠的是什么?」 「你也知道不能嫁胡人,可为何要跟胡人勾结劫持本王的羊?嗯……」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司马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你告诉本王,金枝玉叶不能配胡人?」 司马顺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沈枭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那动作依旧从容,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意闲聊。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司马顺,语气依旧平淡:「你王妃梁氏,本王也听说了, 岳昭然在信里提了很多次,说她颇有风韵很想迎娶当侧室,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司马顺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臣的王妃,是臣的发妻,是——」 「本王知道。」 沈枭打断他,目光平静如水。 「本王也没打算把她怎么样,岳昭然在北庭苦了这么多年, 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他替本王灭了晋国,本王总得赏他点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跪在一旁浑身发抖的梁氏。 那妇人三十出头,保养得当,虽已哭得满脸泪痕,仍掩不住那几分可人姿色。 「梁氏,你可愿意?」 梁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她看向丈夫,看向那个跪在地上丶此刻连头都不敢抬的男人,眼里满是绝望。 「臣妾……臣妾……」 她说不出话来。 沈枭点了点头:「不说话,那就是愿意了。」 他一挥手。 殿门被推开,一个身量魁梧丶虎背熊腰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岳昭然。 他一身玄色甲胄,满面虬髯,威风凛凛地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朝沈枭抱拳行礼:「末将岳昭然,叩见王爷!」 沈枭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岳将军,本王赏你一个人。」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梁氏。 岳昭然的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眼睛顿时亮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王爷赏!」 说完,他大步上前,也不管梁氏的挣扎,一把将她扛上肩头。 梁氏尖叫起来,拼命挣扎,用手捶打他的后背,用脚踢他的胸口。 但岳昭然那铁塔般的身躯纹丝不动,只是顺手在她丰满的臀部上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别闹。」他的声音粗犷而洪亮,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得意,「跟老子回去,好好伺候着,来年给老子产几个崽,不比跟着那亡国奴强多了!」 梁氏的尖叫声变成哭喊。她拼命朝司马顺伸出手,泪水模糊了视线。 「王爷——王爷救我——」 司马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死死抵着金砖,浑身抖得像筛糠,听着自己发妻的哭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岳昭然扛着梁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朝沈枭又抱了抱拳。 那笑容,灿烂得像捡了宝。 「多谢王爷!」 沈枭忍不住轻笑一声:「熊样,赶紧滚吧。」 「是,末将告退。」 说完,他笑着大步跨出殿门,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那笑声,还在殿内回荡。 久久不散。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枭靠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堂下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诸位。」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腔调:「方才司马顺的事,你们都看见了,本王这人,恩怨分明, 你们过去做过什么,本王心里都有数,俗话说的好,该还的东西是迟早要还。」 他顿了顿。 「不过本王今日心情不错,不想把事情做绝,所以——」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随手翻了翻。 「东海王司马裕,你三年前资助过沙漠孤狼三万两银子,你女儿,赐给北庭破军府参将周虎为妾。」 「安平王司马瓒,你五年前给晋国朝廷献计,建议加强对大荒各部的渗透,因此你王妃,赐给北庭军千夫长王进安为小。」 「博陵王司马珪,你……」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一个接一个的判决从他口中落下。 每一句,都伴随着一声绝望的哭喊。 每一句,都伴随着一个女人被拖出殿外的挣扎。 那些晋国的王爷们,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瘫软在地,有的一动不动,像一尊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可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 名册上,三千多名司马王族的家眷,有超过半数,被一一赐给了北庭军的将领们。 赐给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当作生育的工具,当作犒赏的战利品。 殿内哭喊声丶求饶声丶哀嚎声混成一片。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在殿内久久回荡。 第403章 夫人,可愿同宵共枕否?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那些被点到名的王爷丶王妃丶公主们,一个接一个被拖了出去。 剩下的,是那些还没有被点到名的人。 他们挤在一起,浑身发抖,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沈枭翻完了那本册子,随手扔在案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剩下的人。 最后,那目光落在右首第二席。 落在那个始终低着头丶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身上。 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侧丶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 司马睿。 柳青妍。 沈枭的目光在柳青妍脸上停留了一瞬。 「都退下吧,明德坊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房舍,以后你们就在那里生活,原有的侍女本王过几天会给你们送去,不过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 「不许踏出坊门半步,违者,别怪本王不客气。」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晋国王族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然后踉踉跄跄地退出殿外。 脚步匆匆,头也不回。 片刻间,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司马睿。 柳青妍。 还有沈枭。 那扇雕花槅扇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内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司马睿站在那里,手紧紧握着柳青妍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让他们走。 他不敢问。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等着那个人的宣判。 沈枭没有看司马睿。 他的目光,落在柳青妍身上。 落在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温婉动人的脸上,落在那双强作镇定丶却掩不住惊恐的眼睛里。 他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下主位。 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那脚步声不重,却一下一下踩在司马睿心上。 每一步,都让他的心往下沉一分。 沈枭在他们面前三步处站定。 忽然伸出手,越过司马睿,越过那短短的三步距离,轻轻握住了柳青妍的手。 柳青妍浑身一颤。 她想缩回手,却发现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她挣脱不开。 司马睿猛地抬起头。 他想说什么,想冲上去,想保护自己的妻子。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让他浑身发冷。 沈枭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柳青妍,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丶清丽绝伦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夫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今夜,可愿与本王同宵共枕否,嗯?」 最后那一声「嗯」,带着一丝上扬的尾音,像是询问,又像是早已笃定了答案。 柳青妍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里涌出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看着这张年轻的丶平静的丶让人看不透的脸。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占有欲,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玩味?是戏谑?还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司马睿。 想起那个成婚六年丶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 想起那张此刻正惨白如纸丶满是惊惧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却在颤抖: 「王爷抬爱,臣妾……臣妾惶恐。」 她顿了顿,抬起头,迎着沈枭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只是臣妾已有夫婿,夫妻恩爱,不敢……不敢有负于他。」 这话说出口,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枭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开了她的手。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柳青妍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放手。 沈枭退后一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司马睿身上。 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他看着柳青妍,看着这个刚刚在生死关头丶依然选择他的女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司马睿。」 司马睿浑身一颤。 沈枭继续道:「你有个好妻子,不过就得看你能不能守的住了。」 司马睿屁都不敢放。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柳青妍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握进去。 沈枭转过身,走回主位。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明德坊那边,给你们留了单独的院子。」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去吧,好好安置,记住——」 他顿了顿。 「不许踏出坊门半步。」 司马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深深作了一揖,然后拉着柳青妍,踉踉跄跄地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柳青妍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个人,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 然后,她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殿外的暮色中。 沈枭坐在主位上,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殿门,望了很久。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急。」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本王喜欢慢慢把你驯化,任你如何贞烈,最后也只会是本王身边的玩物。」 …… 殿门外,暮色四合。 司马睿扶着柳青妍,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他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柳青妍紧紧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却在微微发颤。 走出秦王府的大门,走出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到巷口那辆等候已久的马车前。 司马睿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望着柳青妍。 望着这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婉的脸,望着这双强忍着泪水丶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跪了下去。 跪在她面前,跪在冰凉的地上,把头埋在她裙边,浑身剧烈地颤抖。 「青妍……青妍……」 他只会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柳青妍低下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丶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王爷,看着这个此刻跪在地上丶像个孩子一样哭泣的男人。 她蹲下身,轻轻抱住他。 「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我在的。」 司马睿抬起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满是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他想问,你为什么没有答应他?你为什么选择了我?我有什么值得你…… 可他问不出来。 柳青妍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我的夫婿。」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变。」 司马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暮色渐深,夜风渐凉。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明德坊方向的灯火,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马车辘辘向前,载着这对劫后余生的年轻夫妇,驶向那不知是囚笼还是归宿的地方。 车帘半卷,柳青妍靠在司马睿肩上,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秦王府。 那府邸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隐没在黑暗中。 她忽然想起临走前,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对司马睿说的。 是对她说的。 那时她正要跨出殿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夫人若是哪天想明白了,只管来找本王。不过——」 那人顿了顿。 「本王不会勉强你。」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但那句话,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心里。 她不知道那颗种子会不会发芽。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轻轻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司马睿肩上。 马车辘辘向前,驶入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 夜风拂过,带着暮春的暖意,和一丝说不清的丶若有若无的怅惘。 明德坊的院门前,马车停下。 司马睿扶着柳青妍下车,推开那扇朱漆木门。 院子里,几株海棠正开得盛,粉白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飘落,铺了一地。 屋内已经点起了灯,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那是王府安排好的。 司马睿站在院中,望着那几株海棠,望着那满地的落花,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望了很久。 柳青妍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进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外面冷。」 司马睿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向那亮着灯火的屋内走去。 身后,那扇朱漆木门缓缓合拢。 将这片小小的天地,与外面那个巨大的丶可怕的世界,隔绝开来。 夜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落如雨。 远处,秦王府的灯火依旧通明。 第404章 庶民 马车在巷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司马睿扶着柳青妍下车,脚下踩着的是一条青石板路。 路不宽,两侧是整齐的灰瓦白墙,墙头探出几株不知名的花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声,又渐渐远去。 胡彻站在一座院门前,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那灯光将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到了。」 他推开院门,侧身让路。 司马睿握着柳青妍的手,迈步跨过门槛。 司马恒搀扶着郭太妃跟在后面,郭太妃的腿还在发软,每走一步都要停顿许久。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株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加上厨房和两间杂房,拢共就这么几间屋子。 胡彻提着灯,引他们走了一圈。 「正房三间,老王爷和太妃住东边那间,康王和王妃住西边那间,中间那间做堂屋, 东西厢房,一间给奴婢住,一间堆杂物,厨房在后头,灶台是现成的,柴火得自己去城外砍, 茅房在院子西南角,乾净得很,每日有坊丁来收夜香,一月交二十文。」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帐本,没有任何感情。 司马睿站在那里,望着这座小小的院落,望着那几间低矮的房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他的家? 他是晋国的亲王,从小住在九进九出的王府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光是伺候他的太监宫女就有上百人。 而现在,他住在这个院子里。 四间房,一间厨房,两间杂房。 他忽然想起王府里自己的寝殿,光那一间,就比这整个院子还大。 「那个……」司马睿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胡管家,我们的衣食起居,该怎么办?」 胡彻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淡,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该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刮过。笑完之后,他的脸色恢复如常,只是那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康王殿下,您问得好, 王爷吩咐了,从今天起,你们和庶民没有任何区别,想要过日子,就得自己动手去挣。」 司马睿愣住了。 自己动手? 他从小锦衣玉食,连穿衣都有人伺候,什么时候劳动过? 胡彻似乎早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紧不慢地继续道:「长安城大得很,有的是地方赚钱糊口, 光这明德坊里,就有几家商驿,每日进出的货物堆成山,正缺人手卸货, 您要是愿意,明儿一早可以去问问,干一天活,少说能挣个四五十文,够你们一家糊口了。」 司马睿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卸货? 当苦力? 他是亲王,是龙子凤孙,怎么能去干那种下贱的活计? 可胡彻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院门外,两个人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是两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们走到胡彻面前,齐齐福了一福。 「这是王爷格外开恩。」胡彻的声音依旧平淡,「这两个奴婢,原本就是你们晋国宫廷的侍女,从俘虏营里挑出来的。以后就跟着你们,服侍起居。」 司马睿的眼睛亮了一瞬。 有奴婢?那还好,那还好…… 可胡彻的下一句话,让他那点侥幸彻底破灭。 「不过——」胡彻顿了顿,「柴米油盐一应起居用度,都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秦王府不养闲人。」 他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侍卫走上前,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另一只手里卷着两匹粗布。 他把布袋放在地上,粗布搁在布袋上。 「这是王爷恩赐的。」胡彻指了指那布袋,「两斗米,二十斤,够你们吃几天的,这两匹粗布,可以做几件衣裳,不过——」 他又顿了顿,那笑容再次浮现。 「就这一次,往后,什么都没有了,你们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得自己去挣。」 司马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他低头看着那布袋,看着那两匹粗布。 两斗米。 二十斤。 够吃几天? 他们一家四口,加上两个奴婢,六口人,二十斤米能吃几天? 怕是十天都吃不到。 从小到大,他从未想过米是多少钱一斤,粮是从哪里来的。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哭喊。 「老天爷啊——」 司马睿猛地转过身,看见父亲司马恒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匹粗布,浑身剧烈地颤抖。 那张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流进花白的胡须里。 「老夫活了五十多年,就没穿过平民的衣服!」 他的声音沙哑而绝望,在夜空中回荡。 郭太妃站在他身侧,也是泪流满面,用手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哭声。 司马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父亲穿上亲王袍服时的样子。 那玄色的锦袍,那金线绣成的四爪蟒纹,那威风凛凛的气度。 而现在,父亲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匹粗布。 那布是灰白色的,不算粗糙,但绝对不算什么好料。 现在长安乃至河西全境的平民百姓,哪怕是奴籍都穿棉布,这种粗布压根没人愿意穿。 胡彻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司马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司马王爷,您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羽霜国皇族的下场,你们应该听说了吧?」 司马恒的身体猛地一僵。 羽霜国。 他当然听说了。 而那些皇族——吴当被腰斩,皇后妃嫔充为营妓,皇子押去修什么万里龙城…… 他想起那些传闻,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胡彻看着他,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王爷对你们,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让你们住在明德坊,给你们两个奴婢伺候,还赏了粮米布匹,你们若是不知好歹,不识时务——」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郭太妃压抑的哭声,和夜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 胡彻收回目光,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明日辰时,坊正会来登记户籍,你们几个,都得按手印,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明德坊的普通百姓,暂归为奴籍,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没钱就以功代税,记清楚了?」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中。 那几名侍卫也跟着离去,院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院子里,只剩下司马睿一家四口,和那两个低头垂目的侍女。 夜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司马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望着那堵灰白的院墙,望着那几间低矮的房舍,望着地上那袋二十斤的米和那两匹粗糙的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王府里的那些事。 那时候他七八岁,最喜欢看那些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端着山珍海味,捧着绫罗绸缎。 他从来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也从来不需要知道。 他是亲王,是龙子凤孙。 他以为这辈子都会那样过。 可如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净修长,从小到大,连水都没沾过几次。 明天,这双手要去卸货。 要去干那些他曾经最嫌弃丶最看不起的活计。 他忽然想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柳青妍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睿郎。」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没事的。」 司马睿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清丽的脸苍白如纸,眼眶还红着,显然是刚刚哭过。 可她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心疼,有安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韧。 司马睿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抱住她,紧紧地抱着,把头埋在她肩上,浑身剧烈地颤抖。 「青妍……青妍……」 他只会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柳青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司马恒依旧跪在地上,捧着那匹粗布,一动不动。 郭太妃蹲在他身边,用手帕擦着他脸上的泪,自己却也在流泪。 那两个侍女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石榴树上的青涩果子轻轻摇晃。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色中飘荡。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恒终于站起身。 他的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几步,被郭太妃扶住。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匹粗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 「进屋吧,外面冷。」 他说着,拎起地上那袋米,一步一步向正房走去。 那背影佝偻着,脚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刀尖上。 司马睿抬起头,望着父亲的背影,望着那袋二十斤的米在他手中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的样子。 那时候父亲还年轻,孔武有力,能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看花灯。 如今,父亲老了。 佝偻了。 连二十斤米都提得那么吃力。 他松开柳青妍,快步走上前。 「父亲,我来。」 他接过那袋米,扛在肩上。 米不重,二十斤而已。但扛在肩上,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一颤,差点没站稳。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正房走去。 身后,柳青妍扶着郭太妃,那两个侍女低着头跟在后面。 院门紧闭,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月光洒在院子里,将那株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中,隐隐约约传来隔壁人家的说笑声,那是寻常百姓的欢声笑语,与他们无关。 屋内的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几间卧房里各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乾草,乾草上放着两床棉被。 棉被是旧的,打着补丁,但乾净,有阳光的味道。 司马睿把米袋放在墙角,站在那里,望着这间堂屋,望着这张木桌,望着那几把椅子。 司马恒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言不发。 郭太妃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柳青妍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那两个侍女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里,不知该怎么办。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终于,司马睿开口了。 「明日……明日我去商驿问问。」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稳住,「听那胡管家说,卸货一天能挣四五十文,听说长安的粮价便宜,够买粮了。」 没有人说话。 司马恒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郭太妃轻轻叹了口气。 柳青妍走过来,握住司马睿的手。 「我和你一起去。」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司马睿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 柳青妍点了点头。 「我虽是王妃,但手脚还算灵便, 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我都能做,明德坊里肯定也有需要这些的人家, 我去问问,能挣一文是一文。」 司马睿的眼眶又红了。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妃? 现在还有什么王妃? 他们现在是庶民,是亡国奴,是连二十斤米都要算计着吃的普通人。 他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好。」 夜渐深了。 那盏油灯终于燃尽,屋子里陷入黑暗。 第405章 亲征沙漠孤狼 同一时刻,秦王府。 勤政堂内,烛火已经燃尽,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那是大荒草原的地图。 从河西边境一直延伸到西域,绵延数千里,标注着一个个部落的名称丶人口丶兵力丶水源分布。 岳昭然站在他身侧,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王爷,沙漠孤狼的老巢在这儿,乌孙山北麓,易守难攻, 他们约有三千余骑,平日里分散劫掠,遇事便聚拢起来,退回山中, 这些年我们派了几拨斥候,都没能摸清他们的具体部署。」 沈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河西边境出发,穿过大荒草原,越过几片戈壁,最后落在乌孙山的位置。 「三千余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淡。 岳昭然点头:「是,三千余骑,但这些人都是马背上长大的,骑射娴熟,来去如风,极难对付,而且其中不乏二品武者,并不容易对付。」 沈枭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 「本王打算亲征。」 岳昭然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抱拳道:「王爷,末将愿随王爷同行, 末将熟悉北庭地形,又刚灭了晋国,士气正盛,请王爷恩准!」 沈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你?」他摇了摇头,「你刚打了晋国,将士们也该休整休整了, 再说,北庭的防务离不开你,万一大荒有什么动静,你不在,谁坐镇?」 岳昭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爷说得对。 北庭破军府镇守北疆,责任重大,确实不能擅离。 可他心里总有些不甘。 灭晋国那一战,他打得酣畅淋漓,正想趁热打铁,把那些大荒的马匪也一并收拾了。 沈枭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有你打的仗,北疆那么大,以后机会多的是。」 岳昭然抬起头,望着王爷那张年轻的丶平静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重重叩首。 「末将遵命!」 沈枭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 然后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传方悦来。」 岳昭然又是一愣。 方悦? 那个从蜀地投奔过来的年轻人,如今在北庭军当了个千夫长,这次灭晋国,立了些功劳,刚提拔为偏将。 王爷叫他来做什么? 但他没有问,只是应了一声「是」,便退出堂去。 不多时,方悦大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年轻,面容冷峻,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方悦,叩见王爷!」 沈枭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这个年轻人,从蜀地逃难过来时,不过是个落魄的流民军头领。 短短两年,在北庭军中摸爬滚打,立了不少功劳,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偏将了。 「起来吧。」 方悦站起身,垂手而立。 沈枭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本王要亲征大荒,剿灭沙漠孤狼,你率三千北庭铁骑,随本王同行。」 方悦愣了一下。 三千北庭铁骑? 王爷亲征,就带三千人? 他下意识地问:「王爷,沙漠孤狼有三千余骑,且都是马匪出身,熟悉地形,三千北庭铁骑,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枭忽然笑了。 「你以为本王只带这三千人?」 方悦愣住了。 沈枭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大荒草原上。 「沙漠孤狼在大荒横行多年,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那些部落的庇护丶资助。晋国没了,那些部落还在, 本王这次去,不单是剿匪,是让他们知道,这大荒,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转过身,看着方悦。 「本王已下令,徵调大荒各部九品以上武者,随军同行,随军粮饷不必发愁,本王会供应, 若是不愿遵从王命的话,呵呵……」 他没有说下去。 但方悦已经明白了。 不愿意来的,就和沙漠孤狼一样,是剿灭的对象。 「末将明白了!」他重重抱拳,「王爷放心,末将定当拼死效力!」 沈枭点了点头。 「去吧,点齐人马,三日后启程。」 方悦领命而去。 岳昭然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问:「王爷,您打算带多少人?」 沈枭走回书案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三万虎贲军,三千北庭铁骑,再加上那些部落的武者,凑个四万不成问题。」 岳昭然倒吸一口凉气。 四万? 对付三千马匪,用得着四万人? 沈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放下茶盏,淡淡道:「本王不是在剿匪,本王是在犁庭扫穴, 沙漠孤狼只是引子,那些暗地里资助他们丶给河西商路添堵的部落,才是正主。」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晴朗的天色。 「大荒草原那么大,本王没那么多时间跟他们耗, 一次打疼,打怕,打得他们再也不敢动歪心思——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岳昭然听着,心里对王爷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布局。 剿匪只是表象,震慑大荒各部丶彻底掌控草原商路,才是真正的目的。 「王爷英明!」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沈枭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明德坊那边,安排好了?」 岳昭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王爷是说那些晋国王族?胡彻亲自去办的,按王爷的吩咐,给了两斗米丶两匹布,让他们自力更生,那两个晋国宫廷的侍女,也给他们送去了。」 沈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岳昭然等了一会儿,见王爷没有下文,忍不住试探着问:「王爷,那些晋国王族……就这样不管了?」 沈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淡。 「不然呢?」 岳昭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不然呢? 杀了?没意思。关着?浪费粮食。用着?一群废物。 放他们自生自灭,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沈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 「岳昭然,你知道什么叫亡国奴吗?」 岳昭然摇了摇头。 沈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亡国奴就是,你曾经拥有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你了, 你的土地,你的财富,你的尊严,你的家人,全都不是你的了, 你能活下去,是因为有人开恩,你能吃上一口饭,是因为有人施舍,你能活着,是因为你还有用。」 他顿了顿。 「司马恒那群人,活着,是因为他们还有用, 他们的存在,可以让大荒那些部落看看,跟本王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岳昭然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想起那些被坑杀的十二万晋国俘虏,想起那些被押往各地的晋国百姓,想起昨日在秦王府里那些被瓜分的王妃丶公主。 这就是亡国奴的下场。 王爷说得对。 他们能活着,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至于他们以后怎么活——」沈枭转过身,看着岳昭然,嘴角微微上挑,「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本王给了他们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他们自己。」 岳昭然低下头,不敢再问。 沈枭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一份军报,开始翻阅。 那动作从容得很,仿佛方才说起的那些亡国奴,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岳昭然站在那里,看着王爷那副淡然的样子,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 他听北庭的老兵说过,王爷有一句名言: 「对畜生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此刻他站在这里,望着窗外那片晴朗的天色,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长安城楼,心里忽然觉得,王爷说得对。 对畜生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那些晋国王族,曾经高高在上,锦衣玉食,他们吃的每一粒米,都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 如今让他们尝尝百姓的滋味,有什么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 「王爷,末将告退。」 沈枭头也不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岳昭然退出勤政堂,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秦王府的大门,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那片繁华的长安城,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望着那些挑担的丶推车的丶牵驴的丶抱孩子的百姓。 他们脸上带着笑,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忽然想起那些晋国王族。 此刻他们应该正在明德坊那个小院子里,望着那二十斤米,望着那两匹粗布,望着那几间低矮的房舍,不知所措吧。 他摇了摇头,大步向军营走去。 身后,秦王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勤政堂内,沈枭依旧坐在书案后,翻阅着那份军报。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完了军报,随手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份。 那是北庭送来的战报,详细记录了灭晋国一战的过程。 他看着那些数字——阵亡二十三人,伤一百八十二人,斩敌六万余,俘敌十二万尽数坑杀。 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十二万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数字。 坑杀了,就坑杀了。 有什么好想的? 他又拿起一份文书,那是胡彻送来的,关于明德坊那边的安排。 他扫了一眼,便放下了。 司马恒丶司马睿丶柳青妍…… 这些人,他记住了。 但也仅此而已。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三日后,他要亲征大荒。 他要让那些草原上的部落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至于那几个亡国奴,能不能活下来,活成什么样…… 他不在意。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那道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第406章 不知天高地厚 三日后,长安城外,旌旗蔽日。 四万大军列阵于渭水北岸,黑压压一片,绵延十余里。 最前方是三千北庭铁骑,人人玄甲黑马,沉默如山。 他们身后,是三万虎贲军,甲胄齐整,刀枪如林。 再往后,是从大荒各部徵调而来的九品以上武者,约莫七千人,装束五花八门,此刻却都老老实实地列队等候,无一人敢出声。 辰时正,沈枭策马而来。 他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腰悬长剑,坐下一匹通体纯黑的追影驹。 身后跟着方悦等一干将领,以及三百铁旗亲卫。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披着褐色斗篷的武者,篼帽遮住半边脸颊看不清长什么样,身后背着一把被布裹的严严实实的长剑,策在马上缓缓来到沈枭身侧。 不远处随行的陆七和苏柔,在感受到此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一瞬,都升起一股莫名的压抑。 唯独沈枭一切风淡云轻,丝毫不受影响。 大军无声,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 沈枭勒住马,目光从那一片黑压压的军阵上掠过。 四万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串数字。 但这一串数字,足以让大荒草原上的任何一个大型部落,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出发。」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四万人马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向北游去。 马蹄声如闷雷,车轮声如长河,烟尘遮天蔽日,惊起旷野中无数飞鸟。 大军过后,长安城外重归寂静…… 同一时刻,大荒草原深处,乌孙山北麓。 萨雅策马越过最后一道沙梁,勒住缰绳,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营帐。 那是辰国边境大营。 作为大荒北部草原上数得着的大国,辰国占据着此地最肥美的草场和最丰沛的水源。 他们的骑兵号称三十万,但真正能拉上战场的也不过三四万人。 沙漠孤狼这些年能在草原上横行,靠的就是辰国丶晋国等势力的暗中资助。 萨雅催马向前,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今年二十三岁,是沙漠孤狼最年轻的首领。 老首领战死后,她把三千散沙捏成了一把刀,让那些劫掠河西商队的马匪们,第一次有了规矩,有了纪律,逐渐成为大荒北境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她知道自己不是好人。 劫掠商队,杀人越货,这些事她做过,而且做得比谁都狠。 可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草原上的规矩,本就是弱肉强食。 至于沈枭? 那个传说中的秦王,让大荒变成人间炼狱,奴役了崇尚自由的牧民的暴君丶屠夫。 萨雅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大荒各部一切悲剧就是因为沈枭而起。 辰国大营的辕门前,萨雅被拦了下来。 守门的校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身火红的劲装,那把悬在腰间的弯刀,那张被草原风沙打磨得英气逼人的脸颊,然后点了点头。 「萨雅首领?将军等你很久了,请。」 萨雅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行的两个族人,大步走进辕门。 中军大帐外,两个亲兵掀开帐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帐内,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地图。 他身量魁梧,方面大耳,一双眼睛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冷漠。 辰国护国大将军,王煜。 萨雅走到案前三步处,抱拳行礼,乾脆利落:「王将军,别来无恙。」 王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萨雅首领,坐。」 萨雅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王将军,我这次来,有两件事。 第一,上次说好的那批兵甲,得提前交货,我们有急用, 第二,我们部落的粮食不多了,得加三万石粮草。」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拍在案上。 「这是清单,将军过目。」 王煜没有看那张羊皮卷。 他只是看着萨雅,看了很久。 那目光让萨雅心里有些不舒服。 不是那种垂涎美色的目光。 那种目光她见得多了,根本不往心里去。 可王煜现在给她的是一种奇怪的丶带着几分惋惜的目光。 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王将军?」她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煜终于开口了。 「兵甲,只能给一半,粮草,一粒都没有。」 萨雅愣住了。 「什么意思?」她腾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案上,居高临下地盯着王煜,「说好的事情,怎么说变就变?」 王煜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如水。 「萨雅首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他顿了顿。 「晋国,没了。」 萨雅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没了?」 「晋国,那个在大荒以北七千里外的国度,那个跟你们合作了十几年的晋国——」王煜一字一句道,「被岳昭然一月破王都,举国皆亡,皇室三千余人,如今都在长安城里当亡国奴。」 萨雅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 她当然知道晋国,那些从大荒北边运来的兵甲,那些用来打点各路关系的金银,那些让沙漠孤狼在草原上横行无忌的「底气」,有一半,都是晋国提供的。 现在,晋国没了? 「怎么可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岳昭然?那个北庭破军府的府主?他有多少人?晋国拥兵二十万,怎么可能——」 「二十万?」 王煜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萨雅首领,你知道岳昭然的那三万人,是什么人吗?」 萨雅盯着他,没有说话。 王煜替她回答了:「那是北庭铁骑,是河西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的战士,最差的也有九品入门修为, 他们的铠甲,能在六十步外挡住五石强弩的正面射击, 他们的兵刃,可以轻松破开一名重装骑兵的甲胄,如同切豆腐。」 他站起身,走到萨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四万人,人人披甲,人人修为在身。这样的军队,你见过吗?」 萨雅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她没见过。 但她听说过。 那些从河西逃回来的商队护卫,那些被北庭铁骑追杀得无处可逃的马匪,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说起那支军队时,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恐惧到极点的表情。 「一支百人队,」王煜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回荡,「就能轻松歼灭上万人的部落军队, 萨雅首领,你告诉我,你的三千沙漠孤狼,在这样一支军队面前,算什么?」 萨雅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倔强,「我们在大荒草原上打了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们有铠甲,我们有速度。他们有修为,我们有地形,他们有四万人,可草原有多大?他们追得上吗?」 王煜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火堆上的雪。 「萨雅首领,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就这么糊涂?」 他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沈枭是什么人,你知道多少?」 他放下茶盏,直视着她的眼睛。 「几万人,足够犁庭扫穴十次了的,他要的不是你口中所谓的三千人马,是整个大荒掌控权, 他要让草原上所有部落都知道,跟河西作对的下场,就是晋国的下场,就是羽霜的下场,就是你们沙漠孤狼的下场。」 萨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王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怕了。」 王煜没有否认。 他只是点了点头。 「对,我怕了。」 萨雅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王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萨雅首领,你今年二十三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你带着几千千兄弟,在草原上打了六七年,你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能挡住你。这很好,年轻就该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起来。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王煜,一个在边境守了二十年丶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会告诉你,我怕了?」 萨雅没有说话。 王煜替她回答了:「因为我见过真正的战争。」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两年前,十三万西荒各部联军和青丘狐族欲要反抗沈枭,结果那一战短短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青丘狐族族长被做成了人彘,举族灭亡,至于十三万西荒联军连同他们的族人合计百万人全数被北庭军活埋,」 萨雅的脸,瞬间苍白。 王煜放下帐帘,走回案后坐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丶刻入骨髓的疲惫。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要轻易去招惹一个不可能战胜的对手,晋国覆灭更是给我提了醒。」 他直视着萨雅的眼睛。 「你跟沈枭作对必死无疑,趁现在情形还没到不可收拾地步,还是想想下策吧, 我知道你手里远不值三千人,怕是早已超过了五万,但这五万人,在北庭军面前就是个笑话。」 萨雅一言不发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但她咬着牙,死死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良久,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倔强得像一块石头。 「那又怎样?」 王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萨雅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燃烧的丶灼人的火焰。 「王将军。」 她往前迈了一步。 「可沙漠孤狼是我的家,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是我的家人, 那些被沈枭奴役欺压的大荒百姓,是我的族人, 他们叫我首领,是因为他们相信我,相信我能带着他们活下去。」 她又迈了一步。 「现在沈枭来了,他要杀光我们,抢走我们的草场, 把我们的人和你们一样,变成他的奴隶,你问我,这就是我想要的?」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那沙哑的嗓音在帐内回荡。 「我告诉你,这不是我想要的!可我没得选!」 王煜看着她,没有说话。 萨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 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满是倔强,满是绝望。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压下去。 「王将军。」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方才更加决绝,「你怕了,我理解,你不愿意再帮我们,我理解, 从今往后,沙漠孤狼和辰国的合作,就此了结,兵甲,我只要一半。粮草,一粒不要。」 她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王将军,有一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王煜耳朵里。 「你以为你怕了,就能保住辰国吗?你以为你跪下了,沈枭就会放过你们吗?」 她顿了顿。 「羽霜也跪过,可羽霜没了,晋国也跪过,可晋国没了, 我们沙漠孤狼没有跪,我们要站着死, 至少死后,草原上还有人记得,有一群人,跟那个魔头拼过命。」 她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帐外的阳光中。 王煜坐在案后,望着那扇晃动的帐帘,望了很久。 帐外,马蹄声渐行渐远。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得像这帐内的空气。 「站着死……」他喃喃道,「站着死,有什么意义?」 没有人回答他。 帐外,阳光正好。 远处,那抹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王煜一动不动,他只是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际,深深叹了口气。 第407章 小母马 十日后。 北荒的风沙终于在此处止步。 乌孙山脉如一条沉睡的苍龙,横亘在天地之间。 山势并不险峻,却连绵不绝,主峰隐没在云层之中,山腰以上积雪皑皑,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山脚以下,却是大片枯黄的草场和零星的灌木丛,一条不知名的小河从山涧流出,蜿蜒向北,消失在视野尽头。 数万大军在距离山脚三十里处扎营。 营寨未立,斥候已散出三十里。 这是河西军的老规矩,无论敌情如何,先把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三千北庭铁骑游弋在营地外围,三万虎贲军分十二批轮值,七千徵调而来的大荒武者被安置在营地东侧,与主力隔着一道浅浅的壕沟。 沈枭没有进中军大帐。 他策马立在一处缓坡上,身后只跟着陆七丶苏柔和那名披着褐色斗篷的神秘剑客。 目光越过那片枯黄的草场,落在远处苍青色的山体上。 「王爷,」陆七低声道,「这乌孙山绵延数百里,沙漠孤狼的老巢隐藏甚深,是否先派斥候潜入探查?」 沈枭望着那片山,眼中流露出一种难得一见的赞赏之色。 那是对造物的赞叹,对山河的欣赏。 「不急。」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陆七一愣。 苏柔也皱起眉头。 她跟在沈枭身边这些年,深知这位王爷行事从不拖泥带水,此刻大军已至,敌在暗我在明,按常理当先探明敌情,再定进剿之策。 可王爷说不急? 她正要开口询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是斥候的马。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斥候还未勒住缰绳,便高声禀报: 「报,前方十五里,发现大队人马!约五百余骑,正向我军奔来!」 陆七脸色微变,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苏柔也下意识地往沈枭身边靠近了半步。 沈枭却依旧望着那片山,连头都没有回。 「知道了。」 声音平淡的令人窒息。 陆七与苏柔对视一眼,都不知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蹄声越来越近。 渐渐的,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艳红。 那是火红的颜色,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在枯黄的草场上显得格外刺眼。 五百骑,清一色的枣红马,马上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皮袍丶甲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弯刀,有长矛,有弓箭,甚至有几个人扛着粗陋的狼牙棒。 但最扎眼的,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那是一个女人。 火红的劲装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腰肢纤细,双腿修长,胸前的饱满几乎要撑破那单薄的衣料。 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飞扬,露出一张被风沙打磨得英气逼人的脸——高鼻深目,薄唇紧抿,一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她在距离河西军阵前沿三百步处,猛地勒住马。 那匹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前蹄落下时,踏起一片烟尘。 五百骑同时勒马,在烟尘中列成一道弧线。 河西军的反应极快。 三千北庭铁骑几乎是瞬间便移动起来,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涌到沈枭所在的缓坡之前,将他与那五百骑隔绝开来。 三万虎贲军也迅速列阵,弓弩手上前,箭已上弦。 只要沈枭一声令下,那五百人片刻间就会变成刺猬。 可沈枭没有下令。 他只是隔着那道黑色的铁壁,望着远处那团红色的火焰。 望着那个骑在马上丶怒火冲天的女人。 那女人深吸一口气。 然后—— 「沈枭——」 她的声音猛地炸开,如同惊雷滚滚,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开来。 那是先天元力催动的怒喝。 「听好了,我是大漠孤狼首领,给老娘滚出大荒——」 这一声,穿透了三千铁骑的阵列,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沈枭身边的陆七脸色一变,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王爷,此女修为至少先天中期,末将——」 沈枭抬起手,止住了他。 他的目光越过那三千铁骑,落在那道红色的身影上。 从头到脚。 从头上的发髻,到颈间的曲线,到那纤细的腰肢,到那修长的双腿,到那蹬在马镫上的皮靴。 最后,目光在那饱满的胸前,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笑了。 「陆七,你看那匹马。」 陆七愣了一下,顺着王爷的目光望去。 那匹马?那匹枣红马? 「王爷是说那匹坐骑?」 「不是。」沈枭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本王指的是一匹母马。」 他顿了顿。 「这匹马不错,本王很想骑一骑。」 陆七愣了一息。 两息。 三息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那张刚毅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变成了一种心领神会的笑意。 他抱拳行礼,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属下明白」的笃定。 「王爷放心,末将记下了。」 沈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策马,缓缓穿过三千铁骑的阵列,向那五百骑走去。 三千铁骑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不宽,只容一人一骑通过。 沈枭骑在那匹通体纯黑的追影驹上,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披甲,没有带兵,甚至连腰间的长剑都没有出鞘。 他就那么慢慢悠悠地,走到了阵前。 在距离那红衣女子一百步处,他勒住了马。 这个距离,对于先天境的武者来说,不过是一息即至。 可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坐在马上,望着那个气得满脸通红丶胸脯剧烈起伏的女人,眼中满是欣赏。 那目光,太直接了。 直接得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一件让他颇感兴趣的丶活色生香的货物。 萨雅的脸,更红了。 不是羞涩,是愤怒。 是那种被彻底无视丶被当成玩物的愤怒。 她在草原上打了七年,杀人无数,威名赫赫。 那些部落的首领们见了她,谁不是客客气气? 那些马匪们提起她,谁不是又敬又怕? 可眼前这个男人—— 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猎物。 一只迟早会被他按在身下的猎物。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喝骂。 沈枭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隔着三百步,他说话的语气,却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闲聊。 「你叫什么?」 萨雅一愣。 她没想到,这个传说中杀人如麻丶屠城灭国的魔王,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她叫什么。 她咬了咬牙,怒道:「本首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沙漠孤狼之主,萨雅!」 「萨雅。」沈枭点了点头,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好名字,人也配得上这名字。」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滑过颈间,滑过胸前,滑过腰肢,最后落在那双修长的腿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依旧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那么萨雅首领,」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本王给你一个机会。」 萨雅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枭继续道:「只要你现在归顺,跪在本王面前,当本王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母狗。」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把刀,狠狠扎进萨雅的心口。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本王会考虑给你们麾下那些蝼蚁一条活路,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轻描淡写未尽的话,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萨雅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愤怒到了极点。 她的手死死攥着缰绳,身后五百勇士,一个个脸色铁青,有的已经拔出了弯刀。 可萨雅忍住了。 寡众悬殊,正面冲锋怕是不消半盏茶,自己这方五百人就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长,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沈枭,你这个无耻粗鄙的畜生,今日之辱本首领今日记下了,总有一天,本首领会让你跪在面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顿了顿,猛地扬起手中的弯刀,刀尖直指沈枭。 「等着吧,迎接沙漠孤狼的怒火!」 说完,她猛地拨转马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走!」 五百骑跟着她,向乌孙山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鸣,烟尘遮天蔽日。 那道红色的身影,在烟尘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苍青色的山影里。 沈枭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他只是坐在马上,望着那片渐渐消散的烟尘,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陆七策马上前,低声道:「王爷,就这么放她走了?」 沈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淡。 「不然呢?」 陆七愣了一下。 「王爷若是想留下她,末将这就点齐人马,把她追回来……」 沈枭摇了摇头:「不必了,本王喜欢看蝼蚁在面临绝境时,如何一步步被恐惧逼疯。」 说完,望向那片苍青色的山峦,望着那片藏着三千马匪…… 不,确切说是掩藏数万乌合之众的深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等她回去准备好,集结完军队,觉的可以有胜算的时候,本王会让她觉的所谓的努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多么的无力。」 「王爷神机妙算,当真世之奇才也……」 陆七终于听懂了。 王爷这是在等。 等那条毒蛇,自己从洞里钻出来。 等那些马匪,自己集结起来。 等他们聚成一团,然后再—— 他想起灭晋国那一战,想起那十二万被坑杀的俘虏。 他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默默退到一旁。 沈枭拨转马头,向营地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对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轻轻说了一句。 「他也该出发了。」 陆七一愣。 那个人?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在营地的边缘,在那三千北庭铁骑的阵列之外,那名披着褐色斗篷的身影,正缓缓策马而出。 他骑着一匹通体纯黑的马,那马不如追影驹神骏,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 一人一马,向着乌孙山的方向,缓缓行去。 陆七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苍青色的山影里。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枯草气息。 四万大军扎营的声音,还在身后隐隐约约地传来。 沈枭已经回到了营中,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中军大帐的帷帘之后。 只有陆七和苏柔,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那个人……」苏柔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叫什么?」 陆七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 苏柔看着他。 陆七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苍青色的山影上。 「王爷派出去的人,从来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从无例外。」 陆七又补充了一句。 第408章 孩子们,快跑啊 从乌孙山外回来,萨雅踏入沙漠孤狼的据点时,悬在崖壁上的铁索桥在身后缓缓收起,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她勒住马,回望了一眼那道窄窄的缝隙,山雾正从谷口涌进来,灰白色的雾气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确认了三次,没有任何人影,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她心里那口气,始终没有吐乾净。 据点藏在乌孙山以西三十里的一处峡谷深处。 这是沙漠孤狼经营了足足十年的老巢。 入口隐在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平日里用粗大的铁索吊着一道厚木板搭成的悬桥。 桥收起来时,外人就算走到谷口,也只会以为那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峡谷两侧的崖壁上,开凿出大大小小的洞穴,有的住人,有的囤粮,有的养马。 最深处还有一股从岩缝里渗出的泉水,终年不竭,足够几万人饮用。 当年老首领选中这里,就是看中了它的易守难攻。 萨雅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族人,大步向议事洞走去。 那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洞壁上插着火把,火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人已经到齐了。 副统领阿克塞坐在左首第一席,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膀大腰圆,满脸虬髯,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狡黠的精明。 他身旁坐着几个小头领,都是跟萨雅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 右首第一席空着,那是留给阿柏古老人的。 可老人今天没来,他很少参加这种议事,说是一群年轻人瞎咋呼,听多了心烦。 萨雅在主位落座,摘下腰间的弯刀往石案上一扔,「哐当」一声脆响。 「我们惹到大麻烦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洞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枭真的亲自带兵来了。」 富统领阿克塞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粗粝而洪亮,在岩洞中回荡。 「沈枭?那个传说中会吃人的秦王?」 他拍了拍大腿,满脸不屑。 「来就来呗,咱们沙漠孤狼在大荒纵横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对了,他带了多少人?」 萨雅沉默了片刻,吐出几个字:「至少四万甲卒。」 洞内安静了一瞬。 阿克塞的笑容僵在脸上。 四万甲卒。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但只是一瞬。 阿克塞很快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更加大声,仿佛在嘲笑自己的片刻失态。 他站起身,走到洞中央,环顾四周的兄弟们,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号子:「弟兄们,听见没有?那秦王带了四万人来打咱们!」 有人开始笑。 那笑声像会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很快汇成一片。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捶着石案,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四万人,好大的阵仗!」 「咱们这峡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四万人能挤进来几个?」 「等他们爬悬崖的时候,老子一箭一个,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从天而降的箭法!」 「粮草呢?四万人吃什么?咱们这方圆三百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他们喝西北风去?」 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 萨雅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笑声,心里那点不安也渐渐被冲淡了。 是啊,乌孙山是什么地方? 这是他们土生土长的地方。 哪条路能走马,哪道坎能埋伏,哪片林子能藏人,她闭着眼睛都能说清楚。 沈枭的四万人再厉害,进了这山,也得听她摆布。 阿克塞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端起面前的酒碗灌了一大口。 「首领,我觉着您这次是太小心了。」他抹了抹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那沈枭再凶也就是个人,不是神, 咱们在这山里跟他耗,他能耗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等他粮草接济不上,自然就滚蛋了, 等他滚的时候,咱们从后面追着打,让他知道知道,这大荒到底是谁说了算!」 「对!」 「阿克塞说得对!」 「让他有来无回!」 群情激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萨雅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心里那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她站起身,双手往下压了压,洞内渐渐安静下来。 「阿克塞说得对。」她的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领袖气度,「沈枭再厉害也是个人, 咱们在这山里经营了十几年,每一块石头都认识咱们,他想攻进来?让他攻!看他有多少人命往里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人加强戒备, 谷口的悬桥,白天只放一半,夜里全部收起来, 崖壁上的箭垛,全部检查一遍,该修的修,该加固的加固, 陷阱,陷坑,滚木,擂石,能用的全给我用上,让那些河西人尝尝沙漠孤狼的厉害!」 「是!」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起身,涌出洞去。 脚步声,笑声,叫喊声,混成一片,渐渐远去。 洞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萨雅粗重的呼吸。 她重新坐下,端起酒碗饮了一口。 酒是凉的,凉得像今夜的风。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萨雅。」 萨雅抬起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洞口。 那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须发皆白,满脸沟壑,一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沙侵蚀了千百年的枯树。 阿柏古。 他是沙漠孤狼最老的人,也是唯一的「先知」。 据说年轻时曾经走出大荒,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见过很多很多人。 后来老了,就回到部落,再也不出门。 他不参加议事,不参与决策,只是偶尔在篝火旁,给孩子们讲一些遥远的丶离奇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高耸入云的城墙,有比马跑得还快的战车,有能一箭射穿十层皮甲的强弩,有一个名字—— 沈枭。 阿柏古每次讲到这个名字,都会沉默很久。 萨雅小时候不懂,现在也不懂。 「阿柏古爷爷。」她站起身,迎了上去,「您怎么来了?」 阿柏古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萨雅,望着那张年轻的脸,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焦虑,有刚刚燃起的自信,有对未来的憧憬。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萨雅,孩子们呢?」 萨雅愣了一下:「孩子们?您是说部落里的年轻人?他们都在准备打仗,加固防线……」 「不跑么?」 萨雅愣住了。 「什么?」 阿柏古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让萨雅心里发毛。 「我问你,他们是不是在准备逃跑?」 萨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跑? 为什么要跑? 阿柏古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莲。 「萨雅,你听我说。」 他上前一步,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萨雅的胳膊。 那手劲大得出奇,捏得萨雅生疼。 「带着那些孩子现在就跑,从后山那条小路,翻过三道梁,有一条乾涸的河道,沿着河道一直往北, 走七天,能到一片戈壁,戈壁里有处绿洲,那里很少有人知道, 赶紧跑吧,留在这里,只是秦王砧板上的鱼肉再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第409章 绝望的眼神 萨雅愣住了。 她看着阿柏古,看着那张苍老的丶满是沟壑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阿柏古爷爷,您说什么?」 阿柏古急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那苍老的嗓音在岩洞里回荡,震得萨雅耳膜发疼。 「我说让你们跑!现在就跑!马上跑!能跑几个就跑几个!」 他松开萨雅的胳膊,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向洞口冲去。 洞口外,峡谷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有人在加固崖壁上的箭垛,有人在搬运滚木擂石,有人在山道上挖陷阱,有人在检查弓弩。 他们笑着,喊着,骂着,闹着,像一群准备过节的牲口。 阿柏古站在洞口,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年轻的脸,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起来。 那声音沙哑,苍老,却像一头垂死的老狼,发出最后的嗥叫。 「孩子们,快跑,现在跑还来得及——」 他的喊声在峡谷里回荡,惊起崖壁上栖息的乌鸦,「呱呱」叫着飞向天空。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抬起头,望向洞口那个佝偻的身影,望着那张苍老的丶扭曲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有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阿柏古心里。 「阿柏古爷爷又犯病了。」 「老糊涂了,别理他。」 「跑?往哪儿跑?咱们这峡谷,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就是就是,快干活快干活,别耽误工夫!」 笑声,骂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那些年轻的脸,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没有人听他的。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 年轻。 无知。 狂妄。 阿柏古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想再喊,却发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热闹的峡谷,望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落。 萨丹站在人群后面,望着洞口那个佝偻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今年十九岁,是萨雅的亲妹妹,也是部落里最年轻的战士。 她不像姐姐那样勇猛,不像阿克塞那样粗犷,她从小就比别人想得多,想得深。 此刻她站在那里,望着阿柏古,望着那张苍老满是泪痕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是明知一切都要毁灭丶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她打了个寒噤。 「姐。」 她走到萨雅身边,压低声音。 萨雅正望着阿柏古,眉头紧锁。 「姐,阿柏古爷爷他……」 「老糊涂了。」萨雅打断她,语气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人老了,胆子就小了,不用理他。」 萨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望着那片热闹的峡谷,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暮色渐深。 峡谷里的篝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将崖壁上的洞穴照得通明。 烤肉的香味飘散开来,混着笑声,骂声,歌声,在夜风中飘荡。 有人在唱草原上的老歌,唱的是英雄的事迹,唱的是祖先的荣耀。 声音粗犷而豪迈,在山谷间回荡。 更多的人跟着唱起来,那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阿柏古独自坐在自己的洞穴里。 他的洞穴在最深处,最阴暗,最潮湿。 年轻人都劝他搬到向阳的地方,他不肯。他说人老了,不怕冷,就怕光。 此刻他坐在黑暗中,听着那越来越响的歌声,却是心如死灰。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流着,流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可怕的敌人。 十年前,他亲眼见过沈枭屠戮大荒时,那种撕心裂肺般绝望的场景。 阿古柏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十七八岁的男人冷酷的简直像是地狱里爬出的魔鬼。 面对部落子民在北庭军屠戮中哀嚎,那男人却丝毫没有半点怜悯。 那个男人,就是沈枭。 他不过是把过去几百年,大荒部落对大盛丶河西等定居民族所做的一切全部返还到了自己身上。 这就是赤裸裸的复仇。 阿古柏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膝头的粗麻毯子,指节泛出青白,仿佛要将那粗糙的布料捏进骨血里。 十年前的画面没有随着岁月褪色,反而像淬了毒的尖刀,时时刻刻剜着他的心口。 黄沙漫天的北庭荒原上,沈枭的铁骑踏碎了最后一座部落的毡房,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幕,老人丶妇孺的哭嚎被利刃入肉的闷响丶战马的嘶鸣彻底吞没,曾经水草丰美的草原,一夜之间变成了尸横遍野的炼狱。 他躲在一口枯井里,眼睁睁看着那个眉眼清冷的少年策马走过堆积的尸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只有冰封万里的漠然,那是一种凌驾于生死之上的冷酷,是让天地都为之战栗的暴戾。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死人堆,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活下去。 荒漠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部落的印记被鲜血抹除,他像一条丧家之犬,在风沙里苟延残喘,直到遇见沙漠孤狼。 这个盘踞在峡谷里的组织,于他而言不是什么归宿,只是一块能遮风挡雨的浮木。 加入它,不过是为了在这乱世里多喘一口气,他从没想过要与谁为敌,更没想过要和沈枭这样的魔鬼硬碰硬。 这些年,他藏起所有恐惧,守着这个小小的峡谷,看着年轻的成员们嬉笑打闹,看着他们筑起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防线,心里的不安却一日甚过一日。 他比谁都清楚,沈枭的势力早已席卷西北,沙漠孤狼的队伍,在河西军的铁蹄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对抗,从来都不是勇气,而是自取灭亡,是整个组织被连根拔起,是峡谷里的每一个人,都落得十年前大荒部落的下场。 逃跑,是唯一的生路,哪怕狼狈,哪怕离散,至少能留住性命。 可他的话,轻得像峡谷里的风沙,一吹就散。 那些年轻的战士被热血冲昏了头脑,被虚妄的勇气蒙蔽了双眼,他们歌颂着反抗,叫嚣着坚守,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模样。 萨丹的信任,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微光,可那点微光太过微弱,根本照不亮这群人赴死的路。 十九岁的姑娘,有心却无力,在一群狂妄的决策者面前,她的声音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 洞外的歌声越发激昂,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浓郁得令人作呕,在阿古柏耳中,这一切都成了催命的丧钟。 他缓缓闭上双眼,十年前的血腥味仿佛又萦绕在鼻尖,尸骸遍野的画面在黑暗中愈发清晰。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热闹的峡谷就会被血色覆盖,这些鲜活的生命,都会成为沈枭复仇路上的又一捧枯骨。 而他这个八十岁的老人,只能蜷缩在这阴暗的洞穴里,眼睁睁看着悲剧即将重演,连一句警醒,都成了无人理会的疯言疯语。 第410章 神秘剑客身份 秦军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沈枭斜靠在铺了整张白熊皮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盏,盏中葡萄酿泛着琥珀色的光。 沈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目光落在帐顶那盏摇曳的气死风灯上。 陆七站在榻前,终于还是没忍住。 「王爷,」他压低了声音,朝帐外努了努嘴,「那位到底是什么人?」 沈枭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陆七挠了挠头,他知道王爷的习惯,不想说的时候,问一百遍也没用。 可那股好奇劲儿实在压不下去。 那人从长安一路跟到北荒,连句话都没说过,每天只是默默跟在大军后头,吃饭睡觉从不与人搭话,甚至连篝火堆都离得远远的。 可偏偏,那人在马背上坐着的时候,陆七总觉得心里发毛。 仿佛这四万大军,这茫茫草原,这即将到来的厮杀,在他眼里,都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王爷,」苏柔也忍不住了,她比陆七胆子大些,直接问出口,「那人的修为,奴婢根本看不透。」 沈枭终于动了动。 他把酒盏放在矮几上,坐直了身子,目光从那盏灯上收回来,落在帐帘的方向。 「本王麾下有七剑,」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陆七和苏柔同时屏住了呼吸,「你们知道几个?」 陆七想了想,掰起手指:「湛卢剑主苏清砚,破军剑主孟沧澜,玄霜剑主柳寒月,承影剑主谢无迹,青冥剑主唐飞絮……」 他顿了顿,迟疑道:「还有二人,属下只听说过名号,从未见过真人。」 沈枭点了点头。 「那二人,是七剑之中,修为武学最强的。」 陆七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沈枭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葡萄酿的甜香在帐中弥漫开来。 他望着帐帘,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厚厚的毡布,穿透了营地的火光,穿透了数十里的寒风,落在乌孙山深处某个正策马独行的身影上。 「七剑之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 「手持王道之剑,镇皇。」 陆七愣住了。 苏柔也愣住了。 镇皇。 王道之剑。 原来他就是镇皇剑主。 沈枭所铸的七剑之中,有五把剑的名字在江湖上流传甚广,湛卢丶破军丶玄霜丶承影丶青冥。 唯独有两把剑,几乎从不被人提及。 其中一把,就叫镇皇。 (另一把温景然手中的天枢) 传说持此剑者,犹如王者临世,万剑跪服,剑出一瞬,冲天剑气便可震慑千军。 这三个字落下,陆七的手猛地一抖。 沈枭没有马上说话。 他只是靠在软榻上,重新端起那盏葡萄酿,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火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帐外,风更冷了。 乌孙山…… 峡谷入口处,风被两侧陡峭的山壁夹成一道呼啸的利刃,卷起碎石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马蹄声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那是一匹通体纯黑的马,筋骨虬结,皮毛如缎,在暮色中仿佛一道移动的阴影。 马背上坐着一个披着褐色斗篷的剑客,篼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微微扬起丶轮廓冷硬的下巴。 那人怀里横着一柄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剑身横在膝前,像抱着一截枯木。 马走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峡谷两侧的崖壁上,到处都是眼睛。 沙漠孤狼的斥候藏身在岩石缝隙中,藏在枯草堆里,藏在那些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暗哨里。 他们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看着他旁若无人地策马深入,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警惕,是……困惑。 这人是谁?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不知道沙漠孤狼在这片山里杀了多少人吗? 他怎么敢? 暮色渐深,风声中忽然夹杂了别的声音。 那是脚步声。 两个身影从一块巨石后窜了出来,一左一右拦在马前。 那是两个典型的沙漠孤狼武士,穿着皮袍,腰悬弯刀,满脸的凶悍和警惕。 「站住!」 左边的那个喝了一声,弯刀已经出鞘半截,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马停了。 马背上的人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篼帽下那道冷硬的下巴线条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 斗篷轻轻一甩。 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走一只落在肩上的苍蝇。 可就是这一甩,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猛地炸开。 那气浪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狠狠撞在两个武士身上。 「砰!」 两人像两只破布袋一样被掀翻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巨石上,又弹落在地,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弯刀脱手飞出,叮叮当当落在乱石间。 左边的武士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腿脚完全不听使唤。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那匹黑马缓缓向他走来,四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走到他面前时,那匹马微微抬起前蹄—— 「咔嚓!」 一声脆响。 腿骨断了。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峡谷,在两侧的崖壁间来回震荡,惊起不知栖息在哪里的夜鸟,扑棱棱飞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马背上的人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握着那柄裹着麻布的长剑,剑尖缓缓移动,指向右边那个吓得瘫软在地的武士。 「沙漠孤狼的据点,在哪里?」 声音不高,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问路。 那武士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想回答,可他不甘心。 他是沙漠孤狼的战士,在这片山里打了五年仗,手上沾过不知道多少条人命。 怎么能被一个连脸都没露的人,一句话就问出据点的位置? 他咬着牙,手慢慢摸向腰间—— 那里还别着一把匕首。 然后他就动不了了。 不是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像一座大山狠狠压在他身上。 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越攥越紧,越攥越疼。他想喊,喊不出来。 想挣扎,挣扎不了。 那股压力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的眼球开始充血,耳膜嗡嗡作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垂死声响。 篼帽下,那道冷硬的下巴线条依旧纹丝不动。 「既然你不愿意说……」 那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就由你,把其他人引过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人撤回了剑。 可他抬起了另一只手。 只是轻轻一抬。 武士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那种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不是刀砍的疼,不是火烧的疼,是整个胸腔都要被挤爆的丶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啊——」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惨叫声比方才更凄厉十倍,在山谷间久久回荡,传向远方,传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丶正在瑟瑟发抖的斥候们,也传向峡谷更深处——那里,是沙漠孤狼真正的据点。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碎石被踩踏的声音,刀刃出鞘的声音,压低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越来越近。 片刻间,二十多人从各个方向涌了出来。 他们穿着各色皮袍,握着弯刀丶长矛丶弓箭,脸上满是杀气。他们把这匹黑马丶这个披着斗篷的人团团围住,围得水泄不通。 刀尖指着马背上的人。 箭矢对准了那人的胸口。 只要一声令下,这人瞬间就会被扎成刺猬。 可那人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周围这些人一眼。 他只是依旧坐在马背上,把那柄裹着麻布的长剑架在肩上,剑柄朝后,剑尖朝前,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等朋友喝茶。 篼帽遮着他的脸。 暮色越来越深。 围着他的二十多人,没有一个人敢动。 不知为什么,明明自己这边人多势众,明明这人已经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可所有人心里都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胜券在握的兴奋,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丶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这人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正常。 那人终于动了。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篼帽下露出一点眉骨的轮廓,声音从那里传出来,依旧是那副平淡得让人发毛的腔调。 「谁能告诉我——」 他顿了顿。 「你们的据点,在哪里?」 围着他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怕。 这种怕没有来由,却真实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个胆大的武士猛地举起弯刀,暴喝一声:「装神弄鬼!兄弟们,砍了他——」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那个人动了。 只见一阵金色精芒卷起一股气压一闪而过。 然后…… 没有惨叫声,没有刀剑碰撞声,没有鲜血喷溅声。 只有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那人重新落回马背上。 他依旧坐在那里,依旧把那柄裹着麻布的剑架在肩上,动作姿态与方才一模一样,仿佛他根本没有动过,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幻觉。 可围着他的二十多人,此刻全都倒在地上。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乱石间,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团,有的趴在碎石上。 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瞪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死不瞑目。 没有血。 没有伤口。 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们就那样死了,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莫名其妙。 峡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风声,和那匹黑马偶尔打个响鼻的声音。 那人依旧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偏了偏头。 前方十几步外,一个武士瘫坐在地上,两条腿拼命往后蹬,想把身体缩进身后的岩石缝里。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那人看着他。 那目光隔着篼帽,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却像两柄实质的刀,刺得他浑身发凉。 「你……」 那武士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那柄剑,慢慢催动黑马,向那武士走去。 马蹄声在死寂的峡谷中一下一下回荡。 每一下,都踩在那武士心上。 走到他面前时,那人勒住马。 篼帽下,那道冷硬的下巴线条微微一动。 「带路。」 那武士拼命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他扶着岩壁站起来,两条腿还在发抖,站都站不稳。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就会像那些人一样,莫名其妙地死掉。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向峡谷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望着马背上那个依旧纹丝不动的身影。 「你……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那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掀开了篼帽。 暮色中,一张沧桑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 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如刀削,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额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里。 鬓角已经斑白,头发却是乌黑的。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杀气,没有狰狞,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漠然。 他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武士,看着这片渐渐暗下来的峡谷,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那里,是沙漠孤狼的据点,是即将被血洗的地方。 他开口了。 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河西秦王麾下,七剑之首。」 他顿了顿。 「镇皇剑——」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河西军中大帐。 沈枭依旧靠在软榻上,手里依旧捏着那只青瓷酒盏。 炭火噼啪作响,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陆七和苏柔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沈枭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望着摇曳的灯火,轻轻吐出三个字:「萧景桓。」 第411章 强的离谱 密林尽头,窄道如一道撕裂山体的伤口,阴森森地横在眼前。 两侧悬崖陡立,怪石嶙峋,枯藤如死蛇般垂挂下来,在风中微微晃动。 崖顶隐约可见人影攒动,刀剑的反光一闪即逝。 那是一条绝佳的伏击地——宽不过两丈,长逾百步,一旦进入,便如瓮中之鳖。 那名带路的武士踉跄着跑到窄道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望着马背上那个披着褐色斗篷的身影,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前丶前面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那人根本没有看他。 萧景桓只是抬起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幽深的窄道,扫了一眼两侧杀气隐伏的崖壁。 篼帽下的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杀机四伏的陷阱,而是一条寻常的山间小路。 「走。」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那武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撒腿就跑。 他跑得极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嘶吼:「敌袭,敌袭啊!!」 那凄厉的喊声在窄道中回荡,撞在两侧的崖壁上,传向远方。 马蹄声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 萧景桓策马踏入窄道,那匹通体纯黑的马迈着从容的步子,四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崖顶的弓弦声响起。 那是至少上百张硬弓同时拉满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呼吸。 萧景桓没有抬头。 箭雨倾泻而下。 密密麻麻的箭矢遮天蔽日,尖啸着向他射来。 那些箭簇在暮色中闪着幽冷的光,每一支都足以在瞬间夺走一条性命。 然而…… 那些箭矢停在距离萧景桓身前十步之处,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它们悬在半空中,箭尾还在剧烈地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是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 护体剑气。 下一瞬,那层光晕猛地向外一震。 「轰——」 数百支箭矢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向四面八方倒飞出去。 崖顶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那些来不及躲避的弓手被自己射出的箭矢贯穿,一个个从崖壁上滚落下来,摔进窄道,砸的血肉模糊。 马蹄声依旧从容。 萧景桓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窄道尽头,烟尘大起。 那是马蹄踏地的轰鸣,是千百人齐声呐喊的咆哮。 上百骑兵从窄道另一端冲杀进来,弯刀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刺目的寒光。 他们冲得极快,如同决堤的洪水,要将他淹没。 萧景桓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握住那柄横在肩上的丶裹着厚厚麻布的长剑。 麻布碎裂炸开,名剑出鞘,天地变色。 那不是剑,那是一道金色的雷霆。 一道刺目的金光从剑鞘中喷薄而出,刹那间照亮了整条幽暗的窄道,照亮了那些冲杀而来的骑兵惊恐的脸,照亮了崖壁上垂挂的枯藤,照亮了暮色四合的天空。 紧接着,是一声龙吟。 声音低沉而悠长,从剑身深处发出,如同沉睡万年的巨龙在深渊中苏醒,仰天长啸。 那声音穿透了耳膜,穿透了血肉,穿透了骨骼,直直钻进人的魂魄深处。 金色的剑气从剑身上弥漫开来,如同实质的浪潮,以萧景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那浪潮太快了。 快到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还来不及勒马,就被那金色的剑气迎面撞上。 「轰——」 巨响震天。 百余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被那剑气浪潮像扫落叶一样掀翻在地。 有的人被震得口吐鲜血,有的人被震得七窍流血,更有十几人,在被剑气触及的一瞬间,心脏便直接被那龙吟般的剑鸣震碎了。 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就从马背上栽倒下来,摔进碎石中,再也不会动弹。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整条窄道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金色的剑气散去,龙吟声渐渐低沉,最终归于沉寂。 萧景桓依旧骑在马上,那柄镇皇剑斜指地面,剑身上的金光还未完全褪去,在暮色中微微闪烁。 他看了一眼那些横七竖八倒在窄道中的尸体,没有任何表情,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踏过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 身后,是百余具人马留下的尸骸,是蜿蜒流淌的血溪,是死一般的寂静。 前方,暮色更浓。 …… 那名带路的武士跑得几乎要把肺都喘出来。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更不敢去想那个披着斗篷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人。 他只是拼命地跑,沿着那条通往营地的小路,跑得两条腿都快断了。 当那片开阔的平原终于出现在眼前时,他几乎要哭出来。 那是沙漠孤狼的前沿营地。 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背靠一道缓坡,前面是望不到尽头的荒原。营地中扎着大大小小的帐篷,篝火已经燃起,炊烟袅袅升腾。 七百多名骑兵正在营地中休整。 有的在擦拭弯刀,有的在喂马,有的围坐在篝火旁烤肉喝酒。 副统领阿克塞正坐在最大的一顶帐篷前,手里捧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那武士冲进营地,踉跄着跑到阿克塞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副统领!副统领!敌袭——敌袭——!」 他的声音沙哑而凄厉,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阿克塞放下羊腿,用袖子抹了抹嘴,皱起眉头看着他:「敌袭?哪儿来的敌袭?」 那武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一……一个人……」 阿克塞愣了一下。 「一个人?」 那武士拼命点头:「就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披着斗篷,手里有一把剑——他丶他把山崖上的伏兵全杀了!全杀了!」 周围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会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很快蔓延开来。 阿克塞咧开嘴,笑得羊腿都拿不稳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周围的骑兵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捶着面前的矮几,有人乾脆从马背上笑滚下来。 「一个人?杀了伏兵?」 阿克塞站起身,走到那跪在地上的武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小子是不是被吓傻了?咱们的伏兵有一百多号人,就算来的是先天武者,也得脱层皮。你说他一个人全杀了?你当他是神仙?」 那武士拼命摇头:「是真的!是真的!他丶他的剑气……那剑气……」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阿克塞挥了挥手,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他转身面向那七百多名已经集结起来的骑兵,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号子。 「弟兄们,听见没有?有人单枪匹马杀过来了,要把咱们沙漠孤狼一锅端了!」 「哈哈哈——」 笑声成片。 有人喊道:「副统领,那咱们怎么办?」 阿克塞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惊恐表情,缩着脖子说:「怎么办?吓死我了,咱们快跑吧!」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阿克塞收起笑容,大手一挥。 「列阵!」 七百骑兵轰然应诺,翻身上马。 马蹄声如雷鸣,刀光闪烁。片刻之间,七百骑兵已经在营地前列成一道半月形的阵线,弯刀出鞘,杀气腾腾。 阿克塞骑上自己的战马,策马走到阵列最前方。 他望着那条通往营地的窄道,望着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一个人?」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嘲讽,「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不长眼,敢一个人来闯我沙漠孤狼的营地。」 暮色更浓了。 远处的窄道口,渐渐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走得很慢,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向这片开阔的平原走来。 马蹄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下一下,踩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阿克塞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努力望向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 一匹马。 通体纯黑,皮毛如缎。 马上坐着一个人,披着一件褐色的斗篷,篼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怀里,横着一柄剑。 剑身已经归鞘,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气息—— 阿克塞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死亡的气息。 七百骑兵阵列中,笑声早已消失。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弹。 只有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一下一下,如同死神的脚步。 那人在距离阵列百步之处,勒住了马。 他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斗篷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那双隐藏在篼帽阴影下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这七百人。 如同一头巨龙,望着脚下密密麻麻的蝼蚁。 阿克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开口喊一声「杀」,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只是坐在马上,望着那个黑影,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暮色四合。 乌孙山腹地平原上,七百骑兵列阵以待。 阵前百步,一人一马一剑,静静而立。 第412章 七剑·镇皇 暮色如凝固的血,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开阔的平原上。 七百骑兵列阵如山,弯刀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在昏暗中闪烁如星。 战马躁动着,打着响鼻,铁蹄刨地的声音混杂着粗重的呼吸,在空旷的原野上荡开。 百步之外,一人一马,纹丝不动。 那匹黑马安静得近乎诡异,四蹄如钉在地上,连尾巴都不曾甩动一下。 马上的人披着褐色斗篷,篼帽遮住面容,只露出一个微微扬起的下巴。 那柄裹着麻布的长剑横在身前,剑柄朝后,剑尖朝前,姿态闲适得像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克塞骑在马上,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座大山,从百步之外压过来,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阿克塞狠狠咬了咬牙,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恐惧压下去。 他扬起下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人?!」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惊起远处岩石上的几只乌鸦。 对面没有回答。 那人只是抬起手,剑脊轻轻在马背上一拍。 黑马迈开四蹄,一步一步,飞速向这七百人的军阵靠近。 那步伐从容得可怕,不像是冲锋,倒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一下一下沉稳的声响,那节奏像是一面鼓,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阿克塞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 一个人。 面对七百骑兵,他就这样走过来了?连话都不屑回一句?连马速都不肯提一提? 「给老子上!」 阿克塞的怒吼撕裂了凝固的空气,他扬起手中环首刀,刀尖向前狠狠一指。 「冲!把他碎尸万段!」 七百骑兵轰然发动。 马蹄声如惊雷炸响,大地开始颤抖。 那黑色的洪流席卷而出,弯刀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幕,喊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们冲得极快,百步距离在战马全力冲刺下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战马奔腾,杀气冲天。 对面那匹黑马依旧在走。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 萧景桓抬起眼帘,篼帽下的阴影中,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两口枯井。 他手指指触及剑柄的一瞬—— 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王道之气,是万剑俯首的皇者之威爆发。 冲在最前方的几十骑,战马忽然齐齐一颤。 那些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眼中满是恐惧,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 萧景桓的手腕轻轻一转。 剑出鞘。 「吟——」 一声龙吟,响彻天地。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从剑身深处发出,如同沉睡万年的巨龙在深渊中苏醒,仰天长啸。 它不是刺入耳膜,而是直直穿透血肉,钻进魂魄深处。 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炸开,刹那间照亮了整片暮色笼罩的原野。 冲在最前方的几十骑,人马俱是一颤。 他们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撞进耳膜,像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 战马凄厉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有的直接把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骑士们捂着耳朵,惨叫着从马背上滚落,耳孔里渗出血来。 可这只是开始。 萧景桓抬起手,镇皇剑平平向前一扫。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拂去案上的灰尘。 可就是这一扫,一道金色的剑气横扫而出。 那剑气太快了,快到人的眼睛根本追不上。 它如同一道金色的浪潮,贴着地面席卷而去,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剧烈地扭曲。 冲在最前方的几十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那金色剑气迎头撞上。 「砰——」 血雾炸开。 那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整三十几骑,连人带马,在金色剑气触及的一瞬间,直接被震成了漫天血雾。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那些血雾在暮色中弥漫开来,染红了半边天空。 后面紧跟着的骑兵们根本来不及勒马,就直接冲进了那团血雾之中。 腥热的血沫溅在他们脸上,糊住他们的眼睛。 有人下意识地抬手去抹,抹到的却是黏腻的丶温热的丶还在冒着热气的血肉残渣。 「啊——」 有人崩溃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可萧景桓没有停。 他的手腕一转,镇皇剑向上一挑。 剑尖挑起的一瞬,狂风骤起。 那不是普通的风,而是由金色剑气凝聚而成的旋风。 那旋风以萧景桓为中心,猛地向外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剧烈地扭曲丶撕裂丶塌陷。 旋风所至,人仰马翻。 有十几骑被那旋风直接卷上半空,在狂风中转了十几圈,然后重重摔落在地,骨骼尽碎。 有二十几骑被旋风边缘扫中,战马悲鸣着倒下,骑士被掀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活活踩死。 惨叫声丶哀嚎声丶战马的悲鸣声,混成一片。 萧景桓动了。 那匹黑马终于加快了速度,四蹄腾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那被剑气撕开的血路中疾驰而过。 马背上,萧景桓挥剑如舞。 镇皇剑每一次挥洒,便有金色的剑气呼啸而出。 那剑气不是一道一道的,而是一片一片的,如同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席卷四面八方。 有骑士从侧面冲来,弯刀高高举起,还没来得及劈下,镇皇剑一扫,金色剑气直接崩碎了他手中的刀刃。 刀锋碎成数十段,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有的扎进他自己的胸口,有的扎进旁边同伴的脸。 他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第二道剑气已经扫过他的脖颈。 人头飞起,鲜血喷涌。 又有三名骑兵从后方追来,长矛齐刷刷刺向萧景桓的后背。 萧景桓头也不回,镇皇剑向后随意一撩,金色剑芒掠过,三根精铁长矛齐齐断成两截。 紧接着剑锋一转,横扫而过,三颗人头同时飞上半空。 战马载着三具无头的尸体,又冲出十几步才轰然倒下。 龙吟声此起彼伏。 那声音从镇皇剑中不断传出,每一次剑锋挥动,便有一声龙吟响彻天地。 那声音钻进人的脑子里,震得他们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有的骑兵连刀都握不稳了,刀锋从手中滑落;有的骑兵直接从马背上栽下来,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萧景桓纵马从人群中碾压而过。 镇皇剑所过之处,无半合之敌。 那不是一个层次的战斗,是蝼蚁面对巨龙时的绝望。 阿克塞整个人已经彻底傻了。 从他下令冲锋到现在,有多少时间? 五个呼吸? 六个? 最多不超过十个呼吸。 可他的七百骑兵,已经损失了超过两百人。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鲜血汇成溪流,蜿蜒流淌,染红了整片平原。 战马在哀鸣,人在惨叫,那金色的剑光还在人群中纵横驰骋,每一次闪烁,便有十几条人命被收割。 「全力阻击——」 他的吼声沙哑而凄厉,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给我拦住他!拦住他!!」 剩余的五百骑兵疯了似的向那道金色的身影涌去。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只知道,如果不拦住那个人,他们都会死。 可拦得住吗? 十几骑从正面冲来,十几柄弯刀同时劈下。 萧景桓看都不看,镇皇剑随手一抬。 剑锋与那些弯刀接触的一瞬,金色的剑气猛地炸开。 「叮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的脆响,十几柄精铁锻造的弯刀,在同一瞬间齐齐崩碎。 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那些持刀的骑士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自己刀锋的碎片射成了筛子。 鲜血喷涌,人仰马翻。 镇皇剑再一扫。 这一次,剑锋上没有剑气,只有那古朴的剑身和刺耳的剑吟。 可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扫,冲在最前方的二十几人,齐刷刷从腰间断成两截。 上半身栽落马下,下半身还骑在马背上,跟着战马又冲出十几步才轰然倒下。 肠子丶内脏流了一地,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 阿克塞的眼睛红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活不了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挥舞着环首刀,向那道金色的身影冲去。 他冲得极快,刀锋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劈下。 萧景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漠然。 就像在看一只飞蛾扑向火焰。 阿克塞的刀劈下来了。 萧景桓抬起镇皇剑,迎了上去。 刀锋与金色剑锋接触的一瞬—— 「叮——」 那声音清脆得刺耳。 阿克塞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环首刀,那柄跟随了他二十年的宝刀,在触及金色剑锋的一瞬间,崩成数十段碎片。 那些碎片从他脸侧掠过,有的划破他的脸颊,有的削掉他的耳朵,有的嵌进他的肩膀。 他来不及感受疼痛,因为眼前金光一闪。 那道金色的剑芒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根本追不上。 他只看见那道剑光划过,然后—— 世界开始旋转。 他看见天空在旋转,暮色在旋转,远处的乌孙山在旋转。 他看见一匹疾驰的黑马,马上是一个披着褐色斗篷的背影。 那背影好熟悉。 他看见那匹黑马后面,一匹枣红马还在狂奔,马背上驮着一具无头的尸体,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喷涌而出,洒了一路。 那背影好熟悉,那匹马也好熟悉。 那是他的马。 那是他的…… 阿克塞的意识在那一刻终于明白过来。 那具无头的尸体,是他自己。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萧景桓没有回头。 他只是收剑归鞘,动作依旧是那样的轻,那样的随意。 金色的剑芒敛入剑鞘,龙吟声渐渐消散,天地间重新归于寂静。 他的左手不知何时提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头。 阿克塞的人头。 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张,脸上凝固着死前一瞬间的惊恐与茫然。 鲜血还在滴落,一滴一滴,洒在他策马经过的路上。 身后,是七百多具尸体。 那七百骑兵,已经没有一个活口。 有的被剑气震成血雾,有的被斩成两段,有的被刀锋碎片射杀,有的被战马踩死,有的蜷缩在地上,眉心一道细细的红线——那是被剑气洞穿的痕迹。 血在流淌。 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蜿蜒着向低洼处汇聚,最后汇成一片小小的血泊。 暮色中,那片血泊泛着幽暗的光,像一面镜子,映照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萧景桓提着阿克塞的人头,策马向峡谷更深处走去。 那匹黑马依旧走得从容,仿佛身后那四百多具尸体,那满地的鲜血,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都与它无关。 马蹄踏过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 一下一下,在死寂的平原上回荡。 萧景桓抬起眼,望了一眼那个方向。 篼帽下的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暮色中微微闪烁了一下。 黑马加快了脚步,向那片灯火走去。 身后,暮色将那片修罗场缓缓吞没。 血泊中,一双双眼睛还睁着,瞪着天空,死不瞑目。 第413章 通牒 夜色浓稠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萨雅从噩梦中惊醒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梦里全是血红色的瀑布,从崖壁上倾泻而下,淹没了整个峡谷,淹没了那些熟悉的脸。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洞外的篝火还在燃烧,火光将崖壁照得忽明忽暗。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一声一声,凄厉而苍凉。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可萨雅的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她披上皮袍,走出洞穴,站在崖边的平台上仰望星空。 繁星如海,璀璨夺目,在这片远离尘嚣的峡谷上空静静地闪烁。 多么美的夜,美得让人忘记这里即将成为修罗场。 一阵马鸣忽然撕裂了寂静。 萨雅的心猛地一沉。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萨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白得像纸:「姐,不好了!悬崖对面有个人!」 「什么人?」 「不丶不知道,太黑了,看不清……可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萨雅没有犹豫,抓起挂在洞壁上的双刀,大步向据点城墙的方向跑去。 据点建在峡谷最深处的一片开阔地,三面是陡峭的崖壁,一面是通往外界的那道悬桥。 城墙是就地取材用石块垒砌而成,不高,但足够挡住寻常的进攻。 可此刻,城墙上已经挤满了人。 那些睡眼惺忪的武士们被方才的马鸣惊醒,纷纷抄起武器涌上城头,挤在墙垛后面,伸长脖子向对面张望。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那些脸上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都让开!」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萨雅大步走上城头,手按在刀柄上,眯起眼睛望向对面的悬崖。 夜色太黑了,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可就在那片黑暗之中,有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一盏油灯,不知被谁挂在什么东西上,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了方寸之地。 就在那点微光之下,一个人影静静地骑在马上。 一匹通体纯黑的马,纹丝不动。马背上的人披着一件褐色的斗篷,篼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那人怀里似乎横着什么东西,被斗篷遮住了大半。 他就那么立在那里,像一尊从黑暗深处浮现的雕塑。 城墙上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萨雅深吸一口气,运足功力,声音在夜空中炸开:「你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对面的悬崖上,那盏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然后萨雅看见那人动了——他抬起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然后向着这边猛地掷了过来。 那东西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向城头飞来。 速度极快,带着破空的尖啸声。 萨雅眼疾手快,双刀来不及出鞘,直接抬手—— 「砰!」 那东西被她稳稳接在手中,冲击力震得她手臂一麻。 那是圆滚滚的一团,入手湿滑,带着温热的丶黏腻的触感。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萨雅低下头。 月光下,阿克塞的脸正对着她。 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张,凝固着死前一瞬间的惊恐与茫然。 脖颈的断口平整,被利器硬生生切断,鲜血还在滴落,一滴一滴,顺着萨雅的手指流下来,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叫。 紧接着,城墙上彻底炸了锅。 「阿克塞副统领!那是阿克塞副统领!」 「怎么可能!他不是在前面营地吗?那里有七百多人!」 「那个人杀了阿克塞?他怎么进来的?!沿途的兄弟呢!」 惊呼声丶惨叫声丶咒骂声混成一片,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扶着墙垛呕吐,更多的人脸上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恐惧。 阿克塞是沙漠孤狼的第二号人物,先天初期的修为,是所有人眼中不可战胜的存在。 现在他的头颅被人像投掷石块一样,轻轻松松地扔了回来。 萨雅捧着那颗头颅,整个人僵住了。 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可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望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脑海中一片空白。 阿克塞跟了她四年。 从她十九岁接过首领之位开始,阿克塞就一直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粗鲁丶莽撞丶有时候口无遮拦,可他对沙漠孤狼忠心耿耿,对她萨雅从无二心。 现在他死了。 被人像杀鸡一样杀了,连头都被砍了下来。 萨雅的眼眶瞬间充血。她把阿克塞的人头往萨丹怀里一塞,双手握住腰间那对跟随了她十年的弯刀。 刀柄尾部有精巧的卡榫,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两柄弯刀合二为一,化作一柄造型奇特的螺旋刀。 这是她压箱底的绝技,融合了先天中期的全部功力,是她能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草原上立足的倚仗。 这柄螺旋刀一旦掷出,会在空中疯狂旋转,产生恐怖的切割力,曾经一击斩杀过先天初期的高手。 萨雅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在疯狂跳动。 愤怒丶悲痛丶屈辱,全部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涌入她的双臂。 「给我去死——」 她暴喝一声,手臂猛地向前一挥。螺旋刀脱手而出,在空中疯狂旋转,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向对面悬崖上的那道黑影激射而去。 刀身旋转得太快,快得在夜空中拖出一道诡异的弧光,仿佛要撕裂空间。 城墙上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那道弧光。 这是首领的绝技,是沙漠孤狼最强的杀招。 那个人再厉害,也总该—— 然后他们看见那道黑影动了。 动作很轻,很慢,慢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随意挥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可就是那一下挥动,一道金色的光芒猛地炸开,照亮了整片夜空。 「轰——」 那金色的光芒太刺眼了,刺得所有人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两座山峰撞在一起。 金色的气浪从撞击处席卷而来,吹得城墙上的人东倒西歪,火把噼里啪啦地熄灭了一大片。 等萨雅睁开眼时,她看见的是漫天飞溅的碎片。 她的螺旋刀,那柄陪伴了她十年的宝刀…… 碎了。 碎成几十片,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有的扎进崖壁,有的落入深渊,有的擦过城墙,削掉了几块墙垛的石头。 而对面那个黑影,纹丝不动。 萨雅愣愣地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掷刀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 那柄由草原上最好的铁匠丶用陨铁打造了整整三个月的刀,在对方轻轻一挥之下,碎成了渣。 那不是人。那不是人能有的力量。 可她没时间震惊了。 因为对面那道金色的光芒并没有消散。 那柄刚刚震碎她双刀的剑——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柄剑,剑身上弥漫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被那人轻轻一扫。 只是一扫。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挥走一只蚊子。 可就是这一扫,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剑气呼啸而出,直奔悬在峡谷之上的那道吊桥而去。 「轰——」 四道碗口粗的铁链,在同一瞬间齐齐断裂。 那断裂的声响震耳欲聋,仿佛四声惊雷同时在耳边炸开。 粗大的铁链崩断开来,如同几条发狂的巨蟒,在空中疯狂地甩动,抽在两侧的崖壁上,碎石飞溅。 悬桥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轰然向下坠落,木板碎裂,碎片四散,落入深不见底的峡谷中,久久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那声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可更可怕的是那声剑鸣。 在铁链崩断的同时,那柄剑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龙吟。 那声音穿透了夜风,穿透了城墙,穿透了血肉,直直钻进每一个人的魂魄深处。 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乐器能模拟的声音,那是——那是只有传说中的龙才能发出的咆哮。 「啊——」 城墙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有人捂着耳朵跪倒在地,七窍同时流出鲜血。 有人抱着头满地打滚,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有人直挺挺地倒下去,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两眼发直,耳孔丶鼻孔丶眼角丶嘴角,鲜血无声地流下。 萨雅咬着牙,死死撑着。 先天中期的修为让她比别人强一些,可那股龙吟声还在她脑子里回荡,震得她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血。 先天中期的她,在对方一声剑鸣之下,直接震出了鼻血。 可见对手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敢出声。 没有人再敢动弹。 那些还能站着的人,一个个如同石雕,浑身僵硬,瞪大眼睛望着对面那个黑影。 那些倒下的,已经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盏昏暗的油灯还在对面亮着。 微弱的光晕中,那人依旧骑在马上,纹丝不动。 仿佛方才那一切,掷人头颅丶震碎宝刀丶斩断铁链丶龙吟震天——都不过是他举手投足间的随意之举。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从谷口到营地,布置的所有陷阱,都已经被我毁了。」 顿了顿。 「沿途埋伏的三百七十三名武士,以及那七百骑兵也都已经清除。」 「他们本来是不必死的。」 城墙上,无数张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些他们精心布置的暗哨丶那些藏在岩石缝隙里的伏兵丶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陷阱——全都没了?全被这个人,一个人,一夜之间…… 那人继续说,声音依旧平淡。 「秦王让我带一句话。」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穿过那道已经不复存在的悬桥,穿过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最后落在萨雅身上。 那目光隔着这么远,却像两柄实质的剑,刺得她浑身发冷。 「你们头领萨雅若是愿意当秦王的母狗,他会考虑给你们一条活路。」 母狗。 这两个字从那人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这事实砸在萨雅心上,比任何侮辱都让她痛。 城墙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望着萨雅。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他们期盼什么?期盼她说「愿意」吗?期盼她用自己一个人的屈辱,换来所有人的活路吗? 萨雅的手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那人没有等她回答。 「否则——」 他顿了顿。 「天亮之后,若是没得到回覆,大军一到,沙漠孤狼无论男女老少,尽数屠灭。」 这句话落下,夜风忽然停了。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那人说完,拨转马头,策马向黑暗中走去。 那匹通体纯黑的马迈开四蹄,步伐从容得可怕。 一人一马,缓缓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连那盏昏暗的油灯也渐渐隐去,最终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那道断裂的悬桥,只剩下那堵城墙上瑟瑟发抖的人群,只剩下被龙吟震得七窍流血的伤者,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弥漫在空气中的丶阿克塞人头的血腥味。 萨雅站在城头,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满是血——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混着汗,混着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泪。 她望着对面那片重新陷入黑暗的悬崖,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望着那个让她当「母狗」的男人离去的方向。 萨丹颤抖着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姐……」萨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们……我们怎么办?」 萨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望着那道已经不存在了的悬桥,望着远处隐隐约约开始泛白的东边天际。 天快亮了。 远处,峡谷深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那声音在死寂的黎明前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清晨,奏响最后的挽歌。 城墙上,终于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 第414章 分歧 吊桥断裂的巨响早已消散在山谷深处,回荡的余音却像某种挥之不去的诅咒,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城墙上没人说话。 火把的光将那些脸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靠着墙垛,两条腿软得像灌了铅。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对面那片重新陷入黑暗的悬崖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克塞的头颅还搁在萨丹脚边,血已经凝固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丶油亮的光。 没有人敢去看它,可那东西就在那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每一个人的余光里。 萨雅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那对跟了她十年的刀,那柄由草原上最好的铁匠丶用陨铁打造了整整三个月的螺旋刀,被那人的剑轻轻一挥,碎成了几十片。 此刻那些碎片还嵌在崖壁上,落在深渊里,散落在城墙上,有的就在她脚边,反射着微弱的火光。 她低下头,看着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 碎片上刻着一个狼头,那是老首领亲自刻的。 现在刀碎了。 她蹲下身,把那块碎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碎片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手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她没有感觉。 「姐……」 萨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走过来,轻轻扶住萨雅的胳膊。 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姐,你的手……」 萨雅没有动。 她只是攥着那块碎片,望着对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望着那截悬在半空中丶像一条死蛇一样耷拉下来的断链。 沉默。 漫长的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 城墙上几百号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只有风吹过崖壁的呼啸,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丶隐隐约约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那是一个年轻的武士,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 他站在人群后面,声音发着抖,带着哭腔。 没有人回答他。 他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大些,也更绝望些。 「吊桥断了,我们被困在这里了……那个阿柏古爷爷说的都是对的,我们为什么不听他的话……」 「闭嘴!」 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了他。 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从人群中挤出来,大步走到那年轻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他娘的说什么丧气话?!沙漠孤狼什么时候出过你这种孬种?!」 那壮汉叫塔山,是阿克塞手下的百夫长,在这一带横行惯了。 此刻他的脸上还沾着血,那是被龙吟震出来的,从耳孔里流下来的,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狰狞。 年轻人被他揪着领子,两条腿悬在半空乱蹬,脸涨得通红,却还是挣扎着开口: 「我说的不对吗?!近千人一夜之间就死了,阿克塞副统领的头都被扔回来了, 现在吊桥没了我们都被困死在这监狱,等天一亮秦王大军一到,要把我们全都屠灭,你们说,你们说到底该怎么办?!」 塔山的手松了松。 年轻人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心窝里。 城墙上又陷入死寂。 可这一次,那死寂没有持续太久。 「我其实……」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怯生生的,像做错事的孩子在承认错误。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泪痕。 她缩在墙垛后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两腿之间,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晰。 「我其实不该加入沙漠孤狼的……」 她旁边的人愣住了。 有人忍不住问:「你说什么?」 那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我说我不该加入沙漠孤狼的!」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弟弟大荒南方部落, 去年他托人带信回来,说他们在那边日子过得可好了,每天都能吃饱饭, 冬天有棉衣棉被,还能做买卖,他让我也去,我不肯我听信了你们的鬼话, 说秦王是暴君,说河西是地狱,说沙漠孤狼要解救大荒的子民, 可是秦王屠的不都是那些反抗者和降而复叛的部落么, 从没听说对归顺的普通牧民屠戮过,甚至还给衣食安家,教人读书写字……」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我们呢,说是解救大荒,但到底解救什么了?! 我们在草原上横行十几年,劫了多少商队, 杀了多少人,那些被我们抢过的人,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昔日跟着秦王的族民如今都过上了好日子,可我们呢……」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她说的没错……」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一次是一个老头儿,六十多岁了,满脸皱纹,佝偻着背。 他蹲在墙角里,手里攥着一杆旱菸杆,烟早就灭了。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从记事起就在这草原上挨饿, 荒年里,饿死的人比活着的还多,冬天里冻死的比病死的还多, 咱们抢河西的商队,抢来的东西够吃几天? 够穿几天?抢完了,不还是得继续饿着丶冻着?」 他抬起头,望着对面那片黑暗。 「可秦王来了之后呢?那些归顺的部落,那些老老实实种地丶放牧丶做买卖的人,他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们听说的那些,难道都是假的吗?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当然都是假的!」 一个声音炸开了。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还算齐整的皮袍,腰里别着一把镶着银饰的弯刀。 他大步走到人群中央,环顾四周,满脸愤慨。 「秦王那些话能信吗?!他是暴君!是屠夫,我都听说了,羽霜国一千五百万人口,被他折腾的不到一半人了, 那些不肯归顺的人,那些反抗他的人,全被他活埋了!坑杀了!你们想当那种人的奴隶吗?!」 「可我们反抗得了吗?」 那女人顶了回去,声音尖利得刺耳。 「人家一个人,就把我们所有布置全毁了, 一个人,咱们的陷阱呢?伏兵呢?阿克塞那七百骑兵呢?全死了! 吊桥也没了,人家还说,天亮之后大军一到,要把我们全屠灭!你说我们怎么办?!」 「那也不能投降!」 那中年人脸红脖子粗地吼着。 「沙漠孤狼的脊梁不能断!咱们是为了大荒的自由!为了草原上的牧民不被奴役!」 「自由?」 那老头儿冷笑一声,把旱菸杆往地上一磕。 「自由能当饭吃吗?自由能让人冬天不冻死吗? 你让那些归顺了的部落的人说说,他们是愿意要你的自由,还是要每天吃饱饭? 连饭都吃不饱你谈自由?那不如去当流浪的乞丐,自由的很!」 城墙上彻底炸开了锅。 「你们这群软骨头!贪生怕死的孬种!」 「你他娘的说谁是软骨头?!你有本事你去跟那个人打啊!冲我们吼啥啊?去啊!」 「打不过就不打了?!那咱们沙漠孤狼这些年打的仗算什么?!」 「算个屁,咱们抢的那些商队,杀的那些人,哪一件是正经事?!」 「放屁!我们是为了大荒——」 「为了大荒?!为了大荒什么?!为了大荒继续挨饿受冻?! 人家现在住的冬暖夏凉,顿顿奶茶酥油外加河西的蔬菜麦面伺候, 连盐都是吃的精盐,怎么,他们脑子有病丢下好日子不过跟你一起为了大荒?你没事吧!」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混乱。 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拔出了刀,有人把刀又收了回去,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指着对面的悬崖破口大骂,骂那个人,骂秦王,骂老天爷,骂自己。 那些骂声丶哭声丶争吵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绝望中疯狂地撕咬。 萨雅站在人群外面,攥着那块碎片,一动不动。 她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这些跟了她五年丶三年丶甚至更久的兄弟,看着他们在死亡面前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什么? 是悲哀?是愤怒?还是……不屑? 「够了。」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争吵声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望着她。 萨雅站在火光里,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手掌上的血还在滴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石板上。 「眼下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吵来吵去,能吵出办法吗?」 人群安静下来,可那安静里,却藏着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是审视。 是质疑。 是某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首领。」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人大步走了过来。 那人四十来岁,身量魁梧,方面大耳,留着两撇修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柄镶满了宝石的弯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与周围那些狼狈不堪的武士们形成鲜明对比。 三头领,巴德。 第415章 求你了首领,给沈枭当狗吧 萨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巴德走到她面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恭顺,只有一种萨雅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审视?是掂量?还是别的什么? 「首领,」巴德开口了,声音洪亮得让周围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您刚才问我们,吵来吵去能吵出什么办法?」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 「那我倒想问您一句,您身为一族首领,难道不该由您来想这个办法吗?」 萨雅的眼睛眯了起来。 巴德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慷慨激昂:「兄弟们跟着您,是因为信任您, 信任您能带着咱们在这片草原上活下去, 信任您能让沙漠孤狼的威名传遍大荒,可现在呢?」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对面那片黑暗。 「秦王只派了一个人,一把剑,一夜之间,把上千号兄弟全杀了, 阿克塞副统领的脑袋也没了,连通往外界的吊桥也毁了, 咱们几万人困在这峡谷里,逃不掉,打不过, 天亮之后,人家大军一到,咱们全得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您说!您让我们怎么办?!」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萨雅身上。 萨雅看着巴德,看着他那张慷慨激昂的脸,看着他那双闪烁着某种光芒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巴德,」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巴德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向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那姿态恭谨得很,恭谨得无可挑剔。 「首领,属下斗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萨雅看着他,没有说话。 巴德等了一息,见她不接话,便自己说了下去:「那人的话,您也听见了,他说秦王看上您了, 若是您愿意当……当秦王的……那什么,他能给咱们一条活路。」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些飘忽,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可那羽毛落在萨雅心上,却像一块石头。 萨雅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羞涩。 是愤怒。 是被人当成货物丶当成筹码丶当成可以随意交易的牲口的愤怒。 巴德仿佛没有看见她的脸色,继续说着,越说越顺畅: 「首领,属下知道这话难听,可咱们现在走投无路了, 您要是能为了兄弟们,为了这几万人的性命,委屈一下自己……」 「巴德!」 萨雅的声音猛地炸开,像一声惊雷。 她向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可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把普通的弧刀。 那刀是她随手从城墙上捡的,用来代替那对已经碎了的双刀。 刀没有出鞘,但那股杀气已经弥漫开来。 巴德身后的几个人被那杀气逼得后退了一步,可巴德本人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跪在那里,抬起头,迎着萨雅的目光,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首领,您别动怒。」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属下说的都是实话,兄弟们心里也都是这么想的,您要不信,您问问他们。」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从人群里钻了出来,点头哈腰地站在巴德身侧,满脸堆笑。 「首领,巴德头领说得对啊!」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只老鼠在吱吱叫,「那秦王就好这一口,他是色中饿鬼大荒草原上谁不知道? 他看上谁,谁就得乖乖去伺候,伺候舒服了就什么都有了, 以您的姿色,明天去河西军营,穿的烧一些,最好露出大腿那种,见到秦王往他腿上一坐, 再撒个娇,陪他喝两杯小酒,晚上再趴在他身下主动一些…… 男人嘛,不管富的穷的,都喜欢这样主动带点烧的。」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种猥琐的笑容。 「何况女人早晚有这一天,首领你都二十多岁了,在我们草原上都是快要当婆婆的人了,被秦王看上那是福气啊。」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无数根针,扎进萨雅心里。 她的脸已经红得要滴出血来,可那红色不是羞涩,是愤怒到了极点。 她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攥得指节泛白。 「你再敢说一句——」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 那尖嘴猴腮的年轻人被她那眼神一瞪,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巴德往前一站,把他挡在身后。 「首领。」巴德的笑容依旧,甚至更灿烂了些,「您别怪我这兄弟,他话是难听了点,可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直视着萨雅的眼睛。 「秦王看上您,那是您的福气,您想想,被那样的人物看上, 穿金戴银,锦衣玉食,比在这破峡谷里当什么首领不强多了? 您要是去了,那就是秦王的枕边人,咱们沙漠孤狼也跟着沾光,这不比一起死在这里强?」 萨雅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看着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这个人跟了她八年,从一个小头领一步一步爬上三头领的位置。 多少次一起出生入死,多少次并肩作战,她以为这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可现在—— 「巴德,」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巴德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张开双臂,转身朝向周围那些围观的武士们。 「兄弟们!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咱们首领为沙漠孤狼付出一切,如今到了生死关头,她难道就不能为了兄弟们牺牲一下自己? 咱们几万条人命,都在她一念之间啊!」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沉默,有人窃窃私语。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不大,却很清晰:「巴德头领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又一个声音响起:「反正秦王看上的是首领,又不是咱们……」 「就是就是,首领去了,咱们就不用死了……」 「再说了,被秦王看上,也不见得是坏事……」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着萨雅转。 萨雅站在人群中央,攥着刀柄,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这些熟悉的脸,看着这些曾经对她忠心耿耿的兄弟,看着他们在死亡面前,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当祭品。 「你们——」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怎么敢——」 「首领!」 一个身影猛地冲出来,挡在她面前。 萨丹。 十九岁的姑娘,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狼,死死瞪着周围那些人。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我姐待你们不薄,这些年她带着你们打下的地盘, 抢来的东西,哪一样亏待过你们?!现在遇到难处,你们就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巴德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 「小姑娘,你懂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这是在救大家,包括你姐, 秦王那样的人物,你姐跟了他,那是她的造化,咱们沙漠孤狼能攀上这层关系,以后的日子好过着呢。」 「胡说!」萨丹的眼眶红了,「我姐不愿意!」 巴德的脸色也变了。 他盯着萨丹,那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 「愿意不愿意,由得她吗?」 话音落下,人群里一阵骚动。 更多的人开始附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 「就是就是,首领不能这么自私!」 「咱们几万条人命,难道还不如她一个女人的身子重要?」 「她要是去了,咱们都能活!她要是不去,咱们全得死!她自己选!」 「秦王看上她,那是她的命!她认命,大家都好!她不认命,大家一起死!」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把萨雅和萨丹淹没。 萨雅站在那里,攥着刀柄的手已经渗出血来。 她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性命的人,望着他们脸上的贪婪丶恐惧丶自私丶无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连。 「巴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巴德看着她。 萨雅缓缓拔出那把弧刀。 刀锋在火光中闪烁,照亮了她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空洞的眼睛。 「你再敢说一句——」她一字一句道,「信不信我现在就砍死你?」 巴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首领,您要杀我?」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杀了我,这些人——」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武士。 「他们会放过您吗?」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武士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们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敬畏。 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丶毫不掩饰的东西,那是逼宫前的沉默。 那是猎物反噬猎人的前兆。 那些曾经跪在她面前宣誓效忠的人,此刻正用一种陌生的丶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那是看祭品的眼神。 巴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得意。 「首领,您想好了,兄弟们不想死,我也不想死,只要您肯委屈一下自己,大家都能活,您要是不肯——」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萨雅握刀的手,越来越抖。 可就在这时——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阿柏古。 那位八十岁的老人,拄着那根木棍,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巴德的脸色微微一变。 「阿柏古爷爷,您——」 「闭嘴。」 阿柏古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走到巴德面前,抬起头,望着这个壮得像头牛的中年人,望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随后阿柏古转过身,望向周围那些武士。 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那些贪婪的丶恐惧的丶自私的丶无耻的脸。 「你们以为,把萨雅交出去,秦王就会放过你们?」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苍老而悲凉。 「我告诉你们,你们想错了。」 「你们今天能出卖自己的首领,明天就能出卖自己的兄弟,这样的人,秦王敢留吗?」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你们以为,吊桥毁了,我们走不了,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吊桥没毁,你们又能走到哪里去?」 「逃?往哪儿逃?我们错过了最后的逃生机会。」 「我早说过让你们跑的!」 人群里一片死寂。 那些武士们的脸,一个接一个地白了。 阿柏古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巴德。 「巴德,你不是想活吗?那我告诉你,今天你们逼萨雅献身,明天你们一样得死,秦王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摇了摇头,拄着木棍,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那佝偻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飘荡。 「萨雅,别怪他们,人到了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也一样,我们大家都一样。」 城墙上再次陷入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萨雅握着刀,刀尖依旧指着巴德。 可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抖了。 她望着巴德,望着周围那些武士,望着那些曾经熟悉的脸。 「你们真的想要我去?」 没有人回答。 「你们想把我献给沈枭取悦他,换你们的命?」 还是没有人回答。 萨雅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转身,向城墙下走去。 萨丹连忙追上去,紧紧跟在后面。 「姐姐,你要去哪儿?!」 萨雅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走,一步一步,走下城墙,走进那片灯火通明的据点。 第416章 为了一个女人情愿放弃王位? 天亮时分,草原上的雾气还未散尽。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了整整一夜,此刻只剩下一层暗红的余烬。 帐帘掀起一角,晨风灌进来,带着草叶上的露水气息,吹得那几盏气死风灯轻轻摇晃。 沈枭坐在矮几前,面前摆着一套茶具—紫砂的壶,青瓷的盏,还有一只小巧的竹制茶则。 炭炉上的水刚刚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提起壶,烫盏,洗茶,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种行云流水的从容。 萧景桓坐在侧案边。 那件褐色的斗篷已经解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篼帽掀开,露出一张沧桑却不失英武的脸颊。 镇皇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麻布已经重新裹好,看起来像一截寻常的枯木。 可就在昨夜,这截「枯木」震碎了一座峡谷的防线,让几万人从梦中惊醒,瑟瑟发抖地等待天亮。 帐中一时寂静。 只有炭炉上的水汽咕嘟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号角声。 河西军的将士们正在起床丶洗漱丶准备早膳。 那是属于活人的丶充满烟火气的声音。 沈枭端起茶杯,将金黄的茶汤注入两只青瓷盏中。 茶是今年的新茶,从江南运来,辗转万里,却依旧保留了那份清冽的香气。 茶汤在青瓷盏中微微晃动,映着从帐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泛着温润的琥珀色。 他用木捏茶夹夹起一盏,放到萧景桓面前。 动作很轻,很自然,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赏赐感,倒像是老友对坐时顺手递过去的一杯。 「这次辛苦你了。」 沈枭开口了,声音不高,在这安静的帐中却格外清晰。 萧景桓看着面前那盏茶,沉默了一息,然后端起茶盏。 盏壁温热,正好入口的温度。他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茶汤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王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连夜鏖战后特有的疲惫,却依旧平稳。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帐帘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 沈枭轻笑一声:「认识你这些年,总冷着张脸,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该学学人家温景然,很多事看开了也就没事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调侃,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在抱怨对方的无趣。 萧景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望着盏中那琥珀色的茶汤,茶汤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那是他自己的脸,眉宇间永远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郁。 「王爷没经历过被一生最爱女人和亲人背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他们联手夺得了属于我的王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王爷怕是感受不到。」 沈枭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刮过, 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是嘲讽?是怜悯? 他拿起茶则,从茶罐里舀出几片新茶叶,放进紫砂壶中。 动作依旧从容,仿佛方才那话不过是清风过耳。 「所以在本王这里,感情这种东西就是件调味剂。」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茶壶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尤其对待女人,就不该上心,玩玩就行了,撑死也就浪费点金银,不伤心不动情,权当演戏,也就没那么多烦恼了。」 萧景桓的脸颊抽搐了几下。 沈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身为帝王,被感情左右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盏,又饮了一口。 「这也是为什么你萧景桓一身通天修为,却会被赶出大夏国的原因。」 萧景桓的手,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 沈枭没有停下,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淡,一字一句,却割着萧景桓心上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本王至今想不明白,当时拥有二十万全副武装禁军的你,是如何做到被只有两千叛军逼得退位的?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顿了顿。 「难道就是因为一个女人?」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景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死死攥着茶盏,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那盏中的茶汤都在微微晃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空洞。 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王爷,你知道爱上自己亲弟弟的女人,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和折磨么?」 沈枭没有说话。 萧景桓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练剑, 我以为,她会是我的皇后,会是我这一生唯一爱的人。」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甚至为她放弃了一切,那些反对这门婚事的朝臣,我一个个贬黜, 那些说她配不上我的流言,我一道道压下, 我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我为她该做的一切。」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那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流过那道从眉梢延伸到发际线的淡淡疤痕,最后没入鬓角的花白中。 「可最后,她还是站在了我弟弟那一边。」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颤抖。 「城破那天,我亲自去问她,为什么,她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说,萧景桓,你就不能成全我么?」 茶盏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矮几上,茶水溅了一桌。 沈枭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萧景桓,看着那张满是泪痕丶痛苦绝望的脸颊。 良久,沈枭开口了。 「不知道。」 萧景桓抬起头,望着他。 沈枭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也不想知道。」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推到萧景桓面前。 「从你甘愿为了一个女人,命令效忠你的三军放下兵器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萧景桓没有说话。 沈枭继续道:「你所爱的女人,未必真的爱你, 只是你太自以为是,以为你付出了,她就该回报, 可人心不是买卖,不是你给了,她就得收,就得有回报, 或许在那女人眼里,你就是萧景裕通往权力中心的踏脚石, 以本王的经验来看,女人皆是慕强的生物, 你弟弟应该比你要强,我指的不是武功和算计,而是……」 沈枭指了指自己胸口位置。 「对欲望追逐的野心。」 萧景桓长叹一口气,拿起那块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擦了擦溅在手上的茶水。 然后他端起那盏还剩半盏的茶,一口饮尽。 茶已经凉了,凉得像这晨风。 可那苦涩中,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丶让人清醒的东西。 「王爷说得对。」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虽然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已经听不出方才的颤抖。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沈枭没有接话。 他只是重新拿起茶壶,又给他斟了一盏。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陆七的声音在帐帘外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王爷,沙漠孤狼首领萨雅,在营地外求见。」 沈枭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 「现在什么时辰?」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陆七答道:「回王爷,距离卯时还有一刻钟。」 沈枭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盏中的茶汤上,仿佛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 「让她进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陆七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萧景桓站起身。 他拿起那件褐色的斗篷,披在身上,篼帽重新拉起,遮住那张沧桑的脸。 「在下告退。」 他的声音从篼帽下传来,沙哑而平静。 沈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萧景桓转身离开了军帐。 第417章 愿意当慕勾了? 帐帘掀开时,沈枭没有抬头。 他依旧坐在矮几前,慢条斯理地往紫砂壶中添着茶叶,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园里侍弄花草。 炭炉上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再烧,只是把玩着那只青瓷茶盏,盏中残茶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脚步声在帐门口停住。 他抬起眼。 萨雅站在帘边,一身火红的劲装已经被露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粘在额角,被汗水浸透。 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在晨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沈枭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滑过那紧绷的颈线,滑过剧烈起伏的胸口,滑过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最后落在那双修长的腿上。 腿在微微发抖,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想通了?愿意当本王的慕勾了?」 萨雅闻言,屈辱地别开头却没有回答。 「本王问你话,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沈枭失去了耐性。 萨雅的手猛地攥紧。 那双手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那是昨夜攥着刀片碎片时割破的。 此刻她一用力,血又从布条下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毡毯上。 她就那么盯着沈枭。 盯着这张年轻的丶平静的丶让她做了无数次噩梦的脸。 「我问你……」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若答应你的条件,你真的会放过沙漠孤狼?」 沈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一件摆在案上待价而沽的丶活色生香的货物。 从她苍白的脸,到她充血的眼睛,到她紧抿的嘴唇,到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到她攥得发颤的手,到她微微发抖的腿。 然后他抬起手。 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拂去案上的一点灰尘。 可他拂的不是灰尘。 是整张矮几。 紫砂壶丶青瓷盏丶茶则丶炭炉丶那壶已经凉透的水——所有东西哗啦啦翻倒在地,茶水四溅,碎瓷迸裂,炭灰飞得到处都是。 萨雅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沈枭依旧靠在椅背上,动都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收拾乾净。」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却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砸在萨雅心上。 她愣住了。 收拾? 她是沙漠孤狼的首领,是让大荒草原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女修罗,是曾经一柄螺旋刀斩杀过无数强者的先天高手。 现在,这个人让她…… 收拾? 沈枭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你只有一刻钟时间。」 「卯时之前,这些东西没收拾完,沙漠孤狼上下今日过后成为历史。」 「别怀疑,本王一向言出必行,尤其杀人这种事,向来都是说到做到。」 萨雅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望着地上那一片狼藉——碎瓷片丶流淌的茶水丶散落的炭灰丶滚得到处都是的茶则。 那些东西在她眼前晃动着,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盯着沈枭,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但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 萨雅知道只要自己做出丝毫出格的事,今天就是沙漠孤狼的末日。 那几万人,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还存着一丝侥幸的孩子,那些昨夜在城墙上瑟瑟发抖的老人——全都会死。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跪了下去。 膝盖落地时,砸在一滩凉透的茶水上,洇湿了一片。 茶水冰凉,冷得像刀子,从膝盖骨缝里钻进去。 沈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和鄙夷。 萨雅低着头,开始收拾。 她先用那块被茶水浸透的帕子,一点一点把地上的茶水吸乾。 帕子太小,吸不了多少,她就用手去捧,把那些聚在毡毯凹陷处的茶水捧起来,泼到旁边的木桶里。 帐中安静得可怕。 只有她收拾东西时细碎的声响,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沈枭就坐在那里,看着她。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萨雅的后背对着他。 那件火红的劲装被汗水和茶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后背流畅的线条——从纤细的颈项向下,是削直的肩膀,是收紧的腰肢,是骤然起伏的丶浑圆饱满的弧线。 那是常年骑马丶练武才能有的线条。 每一寸都充满了力量与野性,像一头蛰伏的母豹。 此刻她跪在地上,弯着腰,撅着臀,一点点向前挪动,去够那滚到角落里的茶则。 那动作让她腰肢塌陷得更深,臀线绷得更紧,在晨光中勾勒出一轮惊心动魄的圆月。 浑圆。 饱满。 被那层薄薄的红布裹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枭的目光落在那弧线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若是有人此刻站在他身侧,一定能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是猎手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光芒。 萨雅捡起了茶则,直起身,把那小小的竹制物件放进木桶里,又低下头,继续抠毡毯上那些渗进缝隙里的炭灰。 她知道,如果一刻钟之内没收拾完,身后那个男人,真的会让她亲眼看着沙漠孤狼所有人,一个接一个死在她面前。 豆大的汗珠从她额角滑落,滴在毡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是屈辱到了极点,身体已经承受不住那种撕裂般的压力,开始本能地崩溃。 身后那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绷紧的腰线上,落在那起伏的丶浑圆的弧线上,落在她因颤抖而微微晃动的地方。 那道目光像两柄实质的刀,从她后背刺进去,刺穿皮肉,刺穿骨头,刺进她心底最深处。 沙漠孤狼的首领,二十三年来从没哭过。 沈枭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 那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响。 萨雅浑身一僵。 然后——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 她听见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后腰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点。 那是一根手指。 隔着那层薄薄的丶被汗水浸透的红布,那根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她的腰眼上。 萨雅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差一点。」 沈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卯时到了。」 萨雅猛地睁开眼。 窗外,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远处的号角声正在吹响——那是河西军早操的号令。 她跪在地上,浑身是汗,满手是血,面前是一桶乱七八糟的碎片和炭灰,身后是那个让她跪在这里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枭已经走回软榻边,重新坐下了。 他端起一只新茶盏——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自顾自斟了一盏茶,饮了一口。 「先这样吧,你成功为沙漠孤狼赢得了半天生存空间。」 他的声音从茶盏后面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接下来你该知道怎么办吧?。」 萨雅浑身剧烈颤抖,屈辱地别开脸去。 「脱吧,让本王看看,威震大荒西北的沙漠孤狼首领,到底是怎样一副皮囊。」 第418章 春光正好 帐帘在身后合拢的瞬间,萨雅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她几乎听不见帐外那隐隐约约的号角声,听不见远处士兵们的操练声,听不见这世间的一切。 只剩下「咚咚咚」的闷响,一下一下,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枭坐回软榻。 他没有看她,只是端着那盏茶,慢条斯理地饮着。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间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年轻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姿态太从容了,从容得好像她萨雅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件刚刚送到他面前丶等着他验货的货物。 「愣着做什么?」 沈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一根针刺进她耳朵里。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只是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荒女人,这么磨蹭?」 萨雅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这二十三年所有的骄傲丶所有的尊严丶所有的倔强,都吸进肺里,然后—— 然后一次吐个乾净。 她的手抬起来,落在领口缓缓解开披肩。 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肌肤。 那片肌肤因为常年被衣服遮盖,比脸上白了许多,在晨光中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沈枭的目光落在那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萨雅不敢看他。 劲装的衣襟向两边敞开,露出里面的贴身小衣。 那是一抹大红色的抹胸,紧紧裹着胸前那对饱满得有些过分的隆起。 抹胸的边缘绣着金色的云纹,是她当年亲手绣上去的,一针一线,花了整整三个月。 此刻那抹胸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那弧线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让那两团饱满轻轻颤动。 帐中一时寂静。 萨雅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胸口,像两柄实质的刀,从那片隆起上缓缓划过。 她的脸烧得厉害,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难得。」 沈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 「还能在这种鬼地方看到这样的极品。」 萨雅的心猛地一紧。 她听不出这是夸赞还是嘲讽,只觉得自己像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正在被买家挑剔地审视。 沈枭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那动作依旧从容,从容得让她恨得牙痒痒。 「继续。」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萨雅的手,终于落在那抹胸的边缘。 她咬了咬牙,手指勾住那薄薄一层布料,猛地往下一扯。 抹胸滑落。 那对饱满得近乎夸张的隆起,在晨光中彻底暴露出来。 它们太大了,大得不像一个常年骑马打仗的女人该有的尺寸。 萨雅浑身都在发抖。 她二十三年来从没在任何一个男人面前这样暴露过。 哪怕是在部落里,她洗澡时也从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可现在,她就这样赤条条地站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任由他的目光在那最私密的地方肆意游走。 沈枭的目光从她胸口缓缓下移。 滑过那平坦结实的小腹,滑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那双腿修长而笔直,因为常年骑马,大腿内侧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 此刻它们紧紧并拢着,微微发抖,像是要用最后一丝力气守住那最后一点秘密。 沈枭站起身瞬间,萨雅不由浑身一僵。 她看见他朝她走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那双眼睛始终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每一个角度审视着她。 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剥光了一百遍。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 距离太近了。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丶混合着檀香和茶香的气息,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风。 他抬起手。 萨雅的身体猛地绷紧,下意识想躲,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那只手落在她肩上。 指尖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茧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粗糙的触感划过她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他的手从她肩上缓缓滑下,滑过锁骨,滑过…… 「不错。」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可那平淡里,分明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满意。 「真是一条好狗。」 萨雅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那红色不是羞涩,是愤怒到了极点。 她想杀了眼前这个男人,想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他,想用最狠的方式报复他。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沈枭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然后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那动作太快了,快得她根本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被那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箍在怀里。 她下意识地挣扎,用手捶打他的胸口,用脚踢他的腿,用尽全身力气想挣脱出去。 可那只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我——」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凄厉。 沈枭没有理她。 他只是抱着她,大步向屏风后走去。 屏风后是一张宽大的床榻,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熊皮。 那张熊皮是沈枭从北庭带来的,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他把她扔在熊皮上。 那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 萨雅的后背砸在柔软的皮毛上,整个人弹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翻身爬起来,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压了下来。 「你——唔!」 她的嘴被堵住了。 沈枭这一吻霸道而蛮横,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撬开了她的牙关。 他的舌头探进来,在她口中肆意掠夺,缠住她的舌,吸吮,搅动…… 萨雅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二十三年来从没被任何男人这样对待过。 她杀过人,打过仗,受过伤,流过血,可唯独没经历过这种事。那陌生的触感让她浑身僵硬,不知该如何反应。 萨雅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她自己都陌生的呜咽。 「不……不要……」 她的声音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溢出,破碎而模糊。 沈枭没有停。 萨雅的挣扎越来越弱。 羞耻和愤怒很快就被一种奇异的酥麻取代,最后彻底沦陷…… 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 窗外,晨光正好,将士们正在演练阵型,教号嘹亮…… 第419章 你的身子值几万条人命?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号角声,那是河西军早操的号令。 士兵们列队的脚步声,军官们的吆喝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与这帐中的动静形成奇异的交响。 萨雅躺在白熊皮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帐顶。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那个人终于从她身上起来时,感觉身体已经软得像一滩烂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他在穿衣服。 她转过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 他的动作依旧是那样的从容,那样的优雅,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云雨,不过是他晨间的一场热身。 沈枭穿好衣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温柔,没有怜惜,只有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满意。 就像主人看着一只刚刚买回来品相不错的狗。 「不错。」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掀开帐帘的一瞬,晨光涌进来,刺得萨雅眼睛发疼。 她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站在光里,脊背挺直,如同一杆枪。 「传令。」 他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耳朵里。 「全军集结,向乌孙山进军。」 萨雅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嗡」地炸开了。 进军? 乌孙山? 那不是沙漠孤狼的据点吗?那里有她的族人,她的兄弟,那些昨夜在城墙上瑟瑟发抖等着她回去救命的人。 她不是已经答应他了吗? 他怎么能—— 萨雅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挣扎起来。 她的腿还在发软,身体还在发抖,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踉跄着扑向帐门,一把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看见沈枭正站在不远处,身边围着一群将领。 他们有的递上马鞭,有的帮他系好佩剑,有的正在听他下达最后的命令。 「沈枭——」 她嘶吼着冲过去。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拦住她。 她想挣扎,可那两个人修为远在她之上,铁钳般的大手箍得她动弹不得。 沈枭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跳脚的蚂蚁。 「我已经答应你了!」萨雅的声音沙哑而凄厉,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你说过的,只要我答应,你就放过沙漠孤狼!你为何出尔反尔?!」 沈枭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本王只是答应你,让你们活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 「但没说不消灭你们。」 「放心吧,他们会活在史书上,看在你刚才那么卖力的份上,就留下两页纸吧。」 萨雅愣住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沈枭继续说着,语气依旧是那样的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觉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沙漠孤狼,从今天起必须消失,顺昌逆亡,这就是弱肉强食的规则, 也是你们大荒草原千百年来的习俗,本王不过活学活用而已。」 说完,冲萨雅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眼神。 萨雅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里涌出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角,咸涩得发苦。 「你骗我……」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真是愚蠢,你以为你的身子多值钱,值过几万条人命? 实话告诉你吧,你来这里伺候本王,一定会带给沙漠孤狼几万人一丝生存希望, 而希望,有时候会酿成浩劫,哈哈哈。」 沈枭大笑转过身,大步向那匹通体纯黑的追影驹走去。 亲卫们递上缰绳,他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 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蓄势待发。 「沈枭——」 萨雅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她拼命挣扎,想挣脱那两名亲卫的钳制,可那两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得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骑在马上,看着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 萨雅终于明白,在她决定牺牲自己找沈枭那一刻起,沙漠孤狼一定会疏于防范。 此时沈枭出动军队面对的,将是一个毫无抵抗力的壁垒。 她输了,输给了天真,输给了愚蠢的自己。 「全军听令——」 沈枭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如同惊雷滚滚。 四周的军营瞬间沸腾起来。那些原本还在操练的士兵们迅速集结,列队,上马。 马蹄声如雷鸣,甲胄铿锵作响,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三千北庭铁骑,已经整装待发。 为首的正是方悦,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肃杀之气,骑在一匹通体纯黑的战马上,手握长刀,目光如炬。 沈枭的剑锋向前一指,直指远处那苍青色的乌孙山脉。 「出击乌孙山,寸草不留——」 「吼——」 三千铁骑齐齐狼嗥一声,轰然发动。 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那黑色的洪流席卷而出,如同一道决堤的黑色潮水,向乌孙山方向奔腾而去。 沈枭纵马冲在最前方。 那道玄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玄色的常服被风鼓起,猎猎作响。 他没有披甲,没有带头盔,甚至没有拔出剑,可那股冲天的气势,却让身后那三千铁骑热血沸腾。 那是他们的王。 那是让西洲三十六国俯首称臣丶让大乾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秦王。 那是让无数人闻风丧胆丶又让无数人心甘情愿为之赴死的枭雄。 马蹄声渐行渐远,那黑色的洪流越来越小,最后化作远处地平线上的一道黑线,消失在苍青色的山影里。 萨雅跪在地上,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两名亲卫已经松开了她,退到一旁。可她没有爬起来,也没有跑。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沙土里,裂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远处,乌孙山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山腰以上白雪皑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山脚以下,是枯黄的草场和零星的灌木丛,那条从山涧流出的小河蜿蜒向北,消失在视野尽头。 那里,有她的族人。 有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有跟了她五年的老部下,有那些昨夜还在城墙上喊着「沙漠孤狼万胜」的年轻人,有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 他们还在等着她回去救命。 可她回不去了。 她把自己卖了,卖得乾乾净净,卖得彻彻底底,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觉悟。」 萨雅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凄凉,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横流,笑得胸腔里的那颗心都要碎成渣。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守着这个衣衫不整丶披头散发丶又哭又笑的女人。 远处,那黑色的洪流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还在风中飘荡,一下一下,如同死神的脚步,向乌孙山深处逼近。 血色的黎明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萨雅跪在地上,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望着那片苍青色的山峦。 下一刻铁链锁在她脖颈,拖着她走向地狱…… 第420章 死亡阴影 三千铁骑的马蹄声在峡谷对面停下的那一刻,据点内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弹。 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巴德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那片黑压压的军阵。 三千北庭铁骑,一字排开,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黑色潮水,将峡谷口那条唯一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没有人说话。 那些昨夜还在争吵丶还在逼宫丶还在想着如何出卖萨雅换一条活路的人,此刻一个个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秦王真的来了。 巴德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说点什么,想喊点什么,想拿出他那套「誓死不能投降」「沙漠孤狼的脊梁不能断」的说辞来振奋人心。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军阵最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沈枭骑在那匹通体纯黑的追影驹上,一动不动。 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隔着那截悬在半空中的丶耷拉得像死蛇一样的断链,巴德看不清那张脸,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压力如同一座大山,从对面压过来,压得他胸口发闷,压得他两腿发软,压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相比昨夜萧景桓带来的震撼,眼前军队像是带来死亡地狱的哀歌。 没有人敢出声。 几万人的据点,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就在这时,一个细小的丶颤抖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阿柏古爷爷……阿柏古爷爷去世了……」 是萨丹。 她跪在那座最阴暗丶最潮湿的洞穴门口,双手撑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碎石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早上我给他送饭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没气了。」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 甚至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 所有人依旧望着对面那道玄色的身影,望着那三千铁骑,望着那一片黑色的丶沉默的丶等待收割生命的潮水。 没有人关心那个八十岁的老人是死是活。 他死不死,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今天他们自己能不能活,还是个问题。 萨丹跪在那里,望着那些僵硬的背影,望着那些连头都不肯回一下的人,眼泪流得更凶了。 忽然——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对面传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一颤。 那是战鼓擂动的声音。 沈枭策马向前走了几步,在悬崖边缘停下。 身后的三千铁骑纹丝不动,只有他一人一骑,立在天地之间。 那道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 然后,据点里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幕。 一个女人。 穿着破烂的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红衣,披头散发,赤着脚,踉踉跄跄地从军阵后面被推了出来。 她的脖子上套着一个项圈。 那项圈是铁制的,乌黑发亮,上面连着一条细细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握在一个青衣女子手中。 苏柔牵着那条铁链,像牵着一只狗,一步一步向悬崖边走来。 那女人每走一步,身子都在发抖。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散乱的发丝在晨风中飘动,只能看见那露在外面的脖颈上,青一道紫一道的痕迹。 「那是……」 据点里有人开口了,声音发颤。 「那是……首领?」 「不可能……」 「那是萨雅首领?!」 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带着惊骇,带着不敢置信,带着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丶更加让人胆寒的东西。 苏柔牵着萨雅,走到沈枭马前。 然后她抬起脚,一脚踹在萨雅的膝弯处。 「砰。」 萨雅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那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脸上的泪痕,也遮住了那双已经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的眼睛。 据点里一片死寂。 三千多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他们只是瞪大眼睛,望着那个跪在悬崖边上的女人,望着那个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的「女修罗」,望着那个让他们追随了五年丶三年丶更久的首领。 她跪在那里。 脖子上套着项圈。 像一条狗。 沈枭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挑。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据点里那三千多张惨白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的首领,现在已经是本王的狗了。」 顿了顿。 「你们呢?是不是也该表现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据点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后—— 「恭喜王爷!」 一个声音猛地炸开,打破了死寂。 巴德。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最前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洪亮得刺耳: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我们首领能得王爷青睐,那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属下…… 不,草民为王爷贺!为大荒贺!贺王爷得此佳人!」 他说着,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容谄媚得让人恶心,亮得刺眼。 他身后,那几个跟着他逼宫的亲信也连忙跪了下来,跟着一起磕头,一起喊「恭喜王爷」。 更多的人犹豫着,迟疑着,但最终还是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片刻之间,跪倒了一大片。 只有少数几个还站着,那是阿克塞生前的旧部,是那些跟萨雅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悬崖边那个跪着的丶脖子上套着项圈的女人,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兄弟」,望着那三千铁骑后面那道玄色的身影,眼里满是悲愤,满是绝望。 巴德跪在地上,见那几个人还站着,急得满头大汗,压低声音吼道:「还站着干什么?!找死吗?!快跪下!」 那几个人没有理他。 巴德咬了咬牙,也顾不上他们了,继续朝沈枭磕头,声音更加谄媚:「王爷,您看……我们也跪了,也恭喜了……那我们……能活了吗?」 他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眼睛里满是期盼。 沈枭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看着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能活。」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巴德的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可沈枭的下一句话,让那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本王答应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可没说不灭了你们啊。」 巴德愣住了。 据点里所有跪着的人都愣住了。 放一条生路? 不灭了他们? 这……这是什么意思? 沈枭没有让他们疑惑太久。 他从苏柔手中接过那条铁链,然后。 狠狠一拉。 萨雅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双手撑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铁链绷得笔直,勒得她脖子上青筋暴起。 沈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张苍白的丶满是泪痕的脸,看着这双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的眼睛。 「你以为,一个女人,就能让本王放弃剿灭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任何咆哮都让萨雅绝望。 「太天真了。」 萨雅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她想说什么,想求他,想骂他,可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沈枭抬起头,望向身后。 方悦策马上前,抱拳行礼:「王爷,投石机已准备就绪。」 他身后,六架巨大的投石机正缓缓被推上来。 那是河西军独有的攻城利器,每一架都高达三丈,需要用二十匹战马才能拖动。 此刻那六架投石机一字排开,投臂高高扬起,上面架着的不是普通的石块,而是刻满了符文的丶黑沉沉的巨石。 每一块都重达三百斤。 每一块上都贴着大乾符师特制的爆裂符文。 沈枭的目光从那些投石机上掠过,最后落在据点城墙上那些惨白的脸上。 第421章 寸草不生 「不要以为悬桥断了,本王就拿你们没办法。」 他的声音在峡谷上空回荡。 「本王想杀的人,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方悦会意,大步走到第一架投石机前,高高举起手中的令旗。 「准备——」 六架投石机同时开始蓄力。 那巨大的投臂嘎吱作响,绷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据点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跑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炸开。 人群瞬间炸了锅。 那些跪着的人一窝蜂地爬起来,有的向峡谷深处跑去,有的往崖壁上攀爬,有的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发疯似的冲向那截断桥——好像他们能飞过去一样。 惨叫声丶哭喊声丶咒骂声混成一片。 「你骗我们——」 巴德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沈枭,那张脸上满是扭曲的愤怒和绝望。 「你说过放我们一条生路的——」 沈枭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挑。 「本王确实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只要你们能从这轮炮击中活下来。」 巴德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放——」 方悦的令旗猛地落下。 「砰——」 第一架投石机的投臂猛地弹起,那块三百斤重的巨石呼啸着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直直地向据点中心砸去。 「砰——」 六块巨石,如同六颗坠落的流星,拖着刺耳的尖啸声,狠狠地砸进据点。 第一块巨石落地的瞬间—— 「轰——」 火光冲天。 那巨石上的爆裂符文在一瞬间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房屋倒塌,岩石崩碎,血肉横飞。 十几个来不及逃跑的人被那冲击波直接掀上半空,又在半空中被第二块丶第三块巨石炸开的烈焰吞没。 火。 到处都是火。 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符文之力催动的丶足以烧穿岩石的火。 它们从炸裂的巨石中喷涌而出,如同一条条发狂的火龙,在据点中肆意肆虐。 有人被火焰卷进去,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滚了几圈就再也不动了。 有人浑身是火,发疯似的向崖壁跑去,跑出十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有人被炸断的肢体砸中,倒在血泊里,挣扎着往前爬,爬了几步,被后面涌来的火焰吞没。 哭喊声丶惨叫声丶求饶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可那炮击还在继续。 第一轮结束,第二轮已经开始。 又是一波六块巨石,呼啸着砸进这片已经变成地狱的火海。 「轰——」 「轰——」 「轰——」 爆炸声一声接一声,震得整座峡谷都在颤抖。 崖壁上,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下面那些还在奔跑的人头上。 有人被砸得脑浆迸裂,直挺挺地倒下去。 有人被埋在碎石下面,只露出半截手臂,还在微微抽搐。 此刻已经死伤过半。 巴德跪在据点中央,浑身是血,半边脸已经被炸烂了,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他瞪着一只独眼,望着悬崖边那道玄色的身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最后一块巨石已经到了。 「轰——」 火光瞬间将他吞没。 当那块巨石炸开时,巴德的身体在一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向四面八方飞去,有一截手臂落在十几丈外的一块岩石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没有人注意到他。 也没有人在乎他。 那个昨天还在慷慨激昂地说着「沙漠孤狼的脊梁不能断」的人,那个带头逼宫丶逼着萨雅去当「母狗」的人,那个跪在地上谄媚地喊「恭喜王爷」的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地碎肉。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六架投石机,三轮齐射,十八块巨石,将这座盘踞了十年的据点彻底夷为平地。 当最后一缕火光熄灭,当最后一缕浓烟飘散,据点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个站着的人。 只有满地的残骸,满地的碎肉,满地的焦黑。 那条从山涧流出的小河,此刻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红色的水蜿蜒流淌,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很少,很少——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大小便失禁,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没有人听得清他们说什么。 也没有人在乎。 因为下一秒,沈枭就让方悦带兵铺设浮桥。 萨雅跪在悬崖边上,望着那片已经变成地狱的据点,望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望着那些残肢断臂,望着那条暗红色的河流,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她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 想哭,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丶不似人声的声响。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声音。 沈枭望着那片渐渐熄灭的火海,望着那满地的狼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悦策马上前,抱拳行礼:「王爷,据点外围已荡平。」 沈枭点了点头。 「修好浮桥,本王要去慰问这些受惊的蝼蚁。」 「遵命。」 说完沈枭拨转马头,那匹通体纯黑的追影驹迈开四蹄,步伐从容。 铁链在他身后绷得笔直,另一端,萨雅被拖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也不能回头。 身后,那片据点还在燃烧。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远处,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蜷缩在废墟中,望着那个被铁链牵着丶踉跄远去的红色身影,眼里满是空洞。 那是他们的首领。 那是他们曾经效忠的人。 那是他们昨天还在逼着去当「母狗」的人。 现在她走了。 被那个男人用铁链牵着,像一条狗一样,走了。 他们活着。 可他们真的活了吗?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在乎。 晨光越过山巅,洒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的峡谷中。 浓烟渐渐散去,露出满地的狼藉。 那条暗红色的河,还在静静流淌。 三千铁骑缓缓撤离,马蹄声渐行渐远。 最后消失在天边。 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风中隐约传来的丶若有若无的呜咽。 那是幸存者的哭声。 还是亡魂的哀嚎? 分不清了。 萨雅被铁链拖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低着头望着脚下那片不断后退的土地,望着自己那双已经血肉模糊的赤脚,望着那根绷得笔直的丶永远也挣脱不了的铁链。 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骑在马上,从容不迫。 他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她就这么跟在后面,像一条狗。 不,就是一条狗。 远处,那片被夷为平地的据点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只有那浓烟,还在天际飘荡。 久久不散。 沈枭忽然勒住马。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萨雅,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记住今天的教训。」 他顿了顿。 「这就是与本王作对的下场。」 萨雅浑身一颤。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她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望着那张始终没有回过来的脸,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 无声地。 汹涌地。 如同那条染红的河。 沈枭没有再说话。 他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向前。 铁链在他身后绷得笔直,拖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第422章 下辈子找本王复仇吧 浮桥在正午时分搭建完毕。 方悦一马当先冲过那道临时架起的生命线,身后三千北庭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入据点废墟。 那些从炮击中侥幸存活的武士们,有的蜷缩在残垣断壁后瑟瑟发抖,竟是没有成建制的反抗。 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沙漠孤狼的弯刀劈在北庭军的玄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而北庭军的横刀挥过,便是连人带甲一分为二。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不过是一群被恐惧逼疯的困兽。 他们的刀砍不穿敌人的甲胄,他们的箭射不透敌人的盾阵,他们的血肉之躯在铁骑的践踏下如同蝼蚁。 一刻钟后,零星的反抗彻底平息。 据点内那片曾经容纳数万人的开阔地上,此刻跪满了幸存者。 老人丶妇人丶孩子——那些昨夜还在加固防线丶叫嚣着要让秦王「有来无回」的人,此刻一个个跪在废墟中,额头抵着焦黑的土地,浑身抖如筛糠。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风吹过废墟时带起的呜咽。 马蹄声从浮桥方向传来。 一下一下,沉稳如鼓。 跪着的人群中,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又慌忙低下。 看见了那根绷得笔直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拴着一个女人的脖子。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破烂的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红衣,披头散发,赤着双脚,踉踉跄跄地跟在马后。 她的膝盖上满是血污,脚底已经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可她没有停,也不敢停。 像一条被主人牵着的狗。 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 有人认出了她,那是他们的首领,那个让沙漠孤狼纵横大荒七年的女修罗,那个曾经站在城墙上怒斥秦王的萨雅。 此刻她跪在那个男人身后,像一条狗。 沈枭勒住马,目光从那些跪伏的人群上扫过,如同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 那些人的脸上有恐惧,有麻木,有绝望,还有一种他见得太多的东西。 那是对命运的彻底屈服。 他低下头,看向身边的萨雅。 那个女人跪在焦黑的土地上,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脸。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屈辱。 「你想不想让他们活下去?」 沈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萨雅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已经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那光是那么微弱,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又是那么亮,亮得刺眼。 她拼命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想……想……」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沈枭点了点头。 「那好。」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对他们说,你是本王的母狗,说完了,本王可以考虑放过他们。」 萨雅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张着嘴,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望着这张年轻的丶平静的丶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就像主人看着一条狗,等待它执行最简单的命令。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跪着的人群中,有人抬起头,望着他们的首领。 那些眼睛里,有期盼,有哀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是希望,是用一个人的尊严换来的丶所有人的希望。 萨雅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流过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然后她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向那片跪着的人群喊了出来—— 「都投降吧——」 她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在废墟上空回荡。 「我是秦王的……我是秦王的母狗……!!」 最后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瘫倒在地,可她没有倒,她跪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片人群,泪流满面。 人群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有震惊,有悲愤,有怜悯,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忽然——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皮袍,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萨丹。 她冲到沈枭马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沙哑而凄厉。 「王爷——求您了——」 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土地上。 「您已经赢了,您已经赢了——」 她抬起头,望着马背上那道玄色的身影,泪流满面。 「王爷,您杀了那么多武士,毁了我们的据点,您还要怎样?!我姐姐她……她已经这样了,您就放过我们吧……求您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变成泣不成声的呜咽。 沈枭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给本王一个理由。」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凭什么放过你们?」 萨丹愣住了。 凭什么? 她不知道凭什么。 她只知道她们想活,她们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她咬了咬牙,用力磕下头去,额头撞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爷!您杀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真的会让您有成就感吗?!」 她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他们有的只是妇孺老人,他们连刀都拿不动,您杀了他们,能证明什么?!能证明您是强者吗?!」 废墟上安静了一瞬。 那些跪着的人群中,有人抬起头,望着那个跪在马前的年轻姑娘,眼里满是惊骇。 她怎么敢……怎么敢这样跟秦王说话? 沈枭闻言差点绷不住。 「手无寸铁?」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既然你知道他们手无寸铁,那本王问你——」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当初他们拿起武器,劫掠大荒商队的时候,是不是也是手无寸铁?」 萨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枭继续说着,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句,割在每一个人心上。 「那些被你们劫杀的大荒商人,他们手无寸铁, 那些被你们抢走粮食丶冻死饿死的河西百姓,他们也手无寸铁。」 他的目光从那些跪着的人群上扫过,冷漠得如同在看一群死人。 「现在你们输了,就来跟本王说,你们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真是应了一句话,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什么叫疼。」 他顿了顿。 「当真是可笑至极。」 萨丹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萨雅跪在沈枭马后,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沈枭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萨丹身上。 「你说,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些被你们杀死的大荒百姓,他们难道不想活下去?」 萨丹的身子猛地一颤,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萨雅忽然笑了。 她艰难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沈枭马前,抬起头,望着这个男人。 「沈枭。」 她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出奇。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们,对吗?」 沈枭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已经是答案。 萨雅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面向那片跪着的人群。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是什么?是解脱?是悲悯?还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出现的平静? 「给我一个痛快吧。」 她轻轻说了这一句。 沈枭翻身下马。 他走到萨雅面前,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本王看得出来,你很痛苦。」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萨雅没有说话。 沈枭点了点头。 「那本王就大发慈悲,终结你的痛苦。」 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萨雅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然后她看见沈枭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抱歉。」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萨雅愣住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们的存在,让大荒变的不太平,你们若是活着,就是对那些效忠本王的大荒部族最大的不公。」 他顿了顿。 「所以,对不住了。」 「下去后记住本王的名字,下辈子投胎记得找本王报仇。」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寒光闪过。 苏柔的长剑从萨雅身后刺入,从前胸透出。 刀锋贯穿心脏的瞬间,萨雅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低下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那截刀尖,刀尖上还滴着血——她自己的血。 她没有喊。 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她望着沈枭,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她倒了下去。 鲜血从她身下洇开,染红了那片焦黑的土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 「杀——」 方悦的怒吼响彻废墟。 三千北庭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向那片跪伏的人群涌去。 刀光闪烁。 鲜血喷涌。 惨叫声丶哭喊声丶求饶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有人站起来想跑,被横刀从背后劈倒。 有人抱着孩子蜷缩在地上,被战马践踏成肉泥。 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被一刀砍下脑袋。 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痛哭,被长矛贯穿胸膛。 哭喊声,哀嚎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那声音太凄厉了,凄厉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声音。 沈枭站在那片废墟边缘,望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道玄色的身影立在血色的黄昏中,如同一尊从地狱深处走出的魔神。 苏柔收刀归鞘,走到他身边。 陆七也跟了过来,浑身浴血,单膝跪地。 「王爷,据点内共计两万七千余人,正在清剿。」 沈枭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看那片修罗场,转身向追影驹走去。 翻身上马,策马缓缓向浮桥走去。 走到浮桥中央,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盘踞了十年的据点,此刻已经被火光吞没。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哭喊声还在风中飘荡,一声一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沈枭望着那片废墟,望着那道冲天的浓烟,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陆七。」 「属下在。」 「通知全军,休整三日。」 他顿了顿。 「下一个目标……」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燃烧的废墟,越过连绵的乌孙山脉,落向更北方的那片茫茫草原。 「辰国。」 马蹄声渐行渐远。 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身后,火光冲天。 两万七千条人命,在那片废墟中化为灰烬。 风中隐约传来最后一声凄厉的哭喊,然后—— 归于沉寂。 第423章 辰国慌了 河西大军压境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辰国朝堂上炸开了锅。 信使快马加鞭从乌孙山方向赶回京师时,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他跑死了三匹马,自己也几乎虚脱,被两个侍卫架着拖进王宫大殿时,腿还在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报……秦……秦王沈枭……亲率数万大军……已过乌孙山,正朝我辰国边境而来……王煜将军命小人……八百里加急禀报……」 话音未落,满殿皆惊。 辰国国王石虎正端着酒盏的手猛地一抖,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因常年享乐而显得虚浮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惨白。 「多……多少?」 「四万!」信使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全是河西精锐!北庭铁骑就有三千!王将军说,最多五日,前锋便抵赤狼关!」 大殿内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着今晚去哪家酒肆的朝臣们,此刻一个个如同被掐住了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石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河西距离辰国直线距离足有七千里,且中间隔着大荒草原,常人想要翻越是难如登天。 可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快到了。 秦王凶名,举世无双。 石虎自认为已经十分不做人了,但凡人能干的事他是尽量能不沾就不沾,以此来体现身为帝王的自己如何与众不同。 可跟沈枭比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还算有些拟人。 毕竟他石虎杀人只是为了铲除异己,顶多就是郁闷时候,杀几个人缓解下压力找个乐子而已。 而沈枭杀人却连理由的都懒的找,一句话便是成千上万颗脑袋落地。 自己杀了几十年的人还没沈枭指甲缝漏出那么多。 这摆明就是把「毁灭你,与你何干」这七个字贴脸上。 「快……」石虎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快召集群臣!议事!马上议事!」 半个时辰后,辰国王宫正殿。 该来的都来了。 宰相石豹坐在左首第一席,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从容。 他今年五十有三,在相位上坐了整整二十年,经历过大风大浪无数,此刻依旧不慌不忙地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饮着。 兵马使马军坐在右首第一席,与他形成鲜明对比。 这位五十岁的老将眉头紧锁,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随时会崩断。 其余文武分列两侧,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的低头不语,面色惨白,还有的乾脆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 石虎坐在王座上,那张虚浮的脸上满是焦急。 他等不及众人坐定,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都听说了吧?秦王沈枭率四万大军,已到乌孙山, 最快三日便抵赤狼关,诸位爱卿,快说说,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明显的颤音。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陛下何必惊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宰相石豹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殿中央,朝石虎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淡淡的丶成竹在胸的笑意。 「陛下,那沈枭不过三四万人马,我辰国拥兵十五万,是他的三倍有余, 他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地利不如我,天时不占我,有何可惧?」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这大殿中回荡。 石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可是那河西铁骑……」 「河西铁骑再强,也是人,不是神。」 石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陛下,臣年轻时也曾游历四方,见过所谓的天兵天将, 那河西军不过仗着甲胄精良丶兵器锋利罢了, 可我大辰骑兵,世代生于马背,长于马背,论骑射,论机动,哪一点不如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马军身上。 「更何况,臣早就想会会那位秦王了,都说他如何如何了得,臣倒要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神。」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宰相说得对!」 「我辰国可不是晋国那种软脚虾!」 「让他来!让他有来无回!」 石豹听着这些附和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身看向王座上的石虎,拱了拱手:「陛下,臣愿亲赴前线,与王煜将军并肩作战,会一会那位秦王,若他识相,退兵便罢,若他不识相——」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臣就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他河西一家独大。」 石虎的眼睛彻底亮了。 他正要开口说「好」,另一个声音却猛地响起—— 「宰相此言差矣!」 马军站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央。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凝重,眉头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他朝石虎抱了抱拳,声音低沉而沉稳: 「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石虎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滞。他看了看马军,又看了看石豹,最终点了点头:「马将军请讲。」 马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石豹。 「宰相方才说,河西军不过四万,我辰国拥兵十五万,是他的三倍有余, 这话没错,可宰相有没有想过,那十五万人,有多少是能打的?」 石豹的笑容微微一僵。 马军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高:「我辰国以马立国,骑兵确实骁勇,可那是对付草原上的小部落, 河西铁骑是什么?那是连大乾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我们拿头去打么?」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那些方才还在附和石豹的人脸上。 「诸位可知道,沙漠孤狼那一战,河西军死了多少人?」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答。 马军替他们回答了:「零。」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零阵亡。」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三千北庭铁骑,加三万虎贲军,屠杀两万七千人,自己零阵亡, 宰相,您告诉我,这样的军队,是人数能对付的吗?」 石豹的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马军没有停下。他转向王座上的石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那姿态沉重得像扛着一座山。 「陛下,臣斗胆,有几句话,必须说。」 石虎的脸色也变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虚:「马将军请讲。」 马军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陛下可知道,秦王为何亲率大军来我辰国?」 石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因为我们支持过沙漠孤狼与他暗中作对?」 「是,也不是。」马军摇了摇头,「沙漠孤狼只是引子,秦王真正要的,是整个大荒的臣服, 沙漠孤狼不过是一个出兵的理由,即便没有沙漠孤狼,秦王也会变出一个沙漠孤狼, 如今晋国灭了,按照顺序,下一个就是我辰国。」 石虎的脸越来越白。 马军继续道:「陛下,秦王此人,臣研究过多年, 他不打无准备之仗,每战必以绝对优势压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辰国十五万大军,听起来不少,可真要拉出去跟河西铁骑拼, 能拼掉他多少人?一万?两万?然后呢?他回河西再调兵,再来八万,我们怎么办?」 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石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想反驳,想说什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马军方才那些话,他一句也反驳不了。 他打过仗,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强军。 河西铁骑,就是那种让人绝望的强。 石虎坐在王座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张着嘴,望着马军,望着这个他最信任的老将,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那……那马将军的意思是……」 马军深吸一口气,重重叩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陛下,臣斗胆建议——谈判。」 第424章 未战先怯 这两个字说出口,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谈判? 跟秦王谈? 那不是与虎谋皮又是什么? 马军不顾众人诧异目光,抬起头,直视着石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陛下,臣知道这话难听,可如今之势,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河西实力远胜我辰国,这是不争事实,不承认也得承认,既然打不过,那就在情况完全恶化前,跟他们谈判。」 「谈什么?」石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投降吗?臣服吗?我辰国立国上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马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宰相,您想死,臣不想,您想让辰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臣不想,您想让满城百姓跟着咱们陪葬,臣——」 他顿了顿,声音猛地拔高。 「更不想!」 石豹被他那目光逼得后退了一步。 马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石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有泪光闪动。 「陛下,臣跟着先帝打过仗,跟着您也打了三十年仗, 臣这辈子杀人无数,从不后悔,可臣不能让那些无辜的百姓,跟着咱们一起死。」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沈枭能穿过乌孙山脉,向我辰国袭来,说明沙漠孤狼已经被解决了,以在下判断, 对待这种敌人,沈枭是不会有半点手下留情的可能, 顺昌逆亡,这就是河西铁律,也是近二十年来西洲乃至整个大荒各部血淋淋的事实。」 说到这里,他重重叩下头去,额头再次撞在金砖上,这一次撞得极重,渗出血来。 「陛下,臣求您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石虎坐在王座上,望着跪在下面的老将,望着他那磕出血来的额头,望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又看向石豹,看向那张已经没有了从容的脸,看向那满殿噤若寒蝉的文武。 良久。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马将军……你说,该怎么谈?」 马军猛地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却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光芒。 「陛下圣明!」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殿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赤狼关的位置上。 「陛下,臣建议,立即派人八百里加急,传令王煜将军,纵使秦王大军逼近关口,也不准先动手!」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同时,选派能言善辩之人,携带国书,前往秦王大营,表明我辰国愿与河西修好之意, 河西商队今后从我辰国过境,我辰国愿提供一切便利,并承诺绝不与河西为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更远的地方。 「至于沙漠孤狼之事,可推说是下面的人私下所为,与辰国朝廷无关 秦王要交代,咱们就给交代,那几个经手此事的人,该杀的杀,该送的送,一个不留。」 石虎听得心惊肉跳,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石豹又站了出来。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洪亮,「臣还是觉得,此举太过示弱!那秦王未必不可一战,咱们——」 「够了!」 石虎猛地一拍扶手,那声音在殿内炸开,震得所有人一颤。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石豹,那张虚浮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罕见的威严。 「宰相,你方才说,你想会会秦王,好,朕现在问你,你敢去他面前说这话吗?」 石豹愣住了。 石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敢当着那四万河西铁骑的面,说你想会会他吗?你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怕他吗?」 石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那点从容丶那点自信,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石虎收回目光,重新坐下。 「就按马将军说的办。」 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传令王煜,不得先动手。选派使者,备厚礼,去见秦王, 告诉秦王,辰国,愿为河西藩属,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王座上,闭上了眼睛。 殿内一片死寂。 马军重重叩首:「陛下圣明!」 他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个瘫坐在王座上丶闭着眼睛的国王。 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原地丶脸色铁青的宰相。 看了一眼那满殿噤若寒蝉丶大气不敢出的文武。 他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殿外的暮色中。 身后,殿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当日深夜,三匹快马从辰国京师飞驰而出,向赤狼关方向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也从京师出发,带着整整二十车的礼物,金珠宝贝,绫罗绸缎,还有十名经过精心挑选的美女,向乌孙山方向缓缓行去。 领队的,是辰国老臣石崇,今年六十有七,能言善辩,据他自己说是见过世面的土鳖。 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片茫茫夜色,心里却没有底。 秦王会接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去,要么为辰国挣来一条活路,要么…… 他不敢往下想。 夜风吹过,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枯草气息。 远处,乌孙山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巨兽的那一边,四万河西铁骑正在休整。 巨兽的那一边,有一个让整个大荒闻风丧胆的名字。 沈枭。 石崇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 身后,二十辆大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很远。 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做出抉择的国家,奏响最后的挽歌。 而此时对沈枭已经率军抵达了赤狼关前三十里安营扎寨,比辰国预计的足足早了三天时间。 望着远处雄伟的关墙,沈枭独立辕门外,任由北风吹起他身后的腥红披风。 忽然,他拳头一握。 「守护,是军队获得荣耀的基石」 「征服,才是军队获取功勋的捷径。」 第425章 攻城 翌日清晨,赤狼关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之中。 关墙高逾三丈,青石垒砌,历经百年风雨,墙面上满是斑驳的苔痕与箭孔。 此刻城墙上旌旗密布,甲士林立,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那些守关的辰国士卒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关外那片开阔地上,四万河西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黑色的潮水漫过地平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从远古沉睡中苏醒的巨兽,正静静地打量着面前这道不堪一击的屏障。 沈枭策马立于阵前三百步处,身后只跟着陆七丶苏柔,以及那匹追影驹投下的修长影子。 他望着那道紧闭的关门,望着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去叫门。」 陆七一夹马腹,纵马向前。 他奔至关前百余步处勒住缰绳,运足功力,声音如惊雷般在关墙上空炸开: 「河西秦王驾到,关内守将速速出城答话——」 那声音在两侧的山峦间回荡,震得城墙上几名士卒两腿发软,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片刻后,关门旁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骑快马飞驰而出。 马上之人一身玄色甲胄,身量魁梧,方面大耳,正是辰国镇守赤狼关的大将王煜。 他策马奔至沈枭面前三十步处,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末将王煜,奉我王之命,镇守赤狼关,今见秦王大驾,特来迎候, 秦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末将已在关中备下薄酒,请秦王入城歇息!」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但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闪过一抹谁也没有看见的苦涩。 沈枭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王煜心上。 三息。 五息。 十息。 王煜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头顶压下来,如同实质,压得他脊背发凉,冷汗从额角渗出,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终于—— 「王将军。」沈枭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王煜耳朵里,「本王来此的目的是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就别演戏了。」 王煜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抬头,只是跪在那里,声音依旧恭谨,却带上了一丝艰难:「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请秦王不要为难末将。」 沈枭笑了。 那笑声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刮过,却让王煜的心猛地一沉。 「本王不为难你。」沈枭的声音依旧平静,「只要你把赤狼关的关门打开,本王保证,这件事可以和平解决。」 王煜猛地抬起头。 打开关门? 那等于把辰国的门户彻底敞开,让这四万虎狼之师长驱直入。 到时会有什么后果,王煜真不敢想。 毕竟沈枭治下河西兵马可是残暴着称,虽未见过,却早有耳闻。 可他接到的命令是「不准先动手」,是「谈判」,是「求和」,从来不是「开城投降」。 他咬了咬牙,缓缓摇了摇头。 「秦王……末将恕难从命。」 沈枭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回答,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那没办法了。」 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耸耸肩。 「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拨转马头,策马向阵中走去。 那匹通体纯黑的追影驹迈开四蹄,步伐从容,不疾不徐。 王煜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玄色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然后—— 他看见了。 在沈枭策马转身的瞬间,在那三千北庭铁骑的阵列后方,在数百步外的开阔地上—— 数十座巨大的黑影,正缓缓从晨雾中显现出来。 那是投石机。 每一座都高达三丈,投臂高高扬起,如同数十只伸向天空的巨手。 每一座投石机上,都架着一块刻满符文的丶黑沉沉的巨石。 那些符文在晨光中闪烁着幽冷的光,那是大乾符师特制的爆裂符文——每一块,都足以将方圆十丈内的一切夷为平地。 王煜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不……」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绝望。 「不——」 他猛地站起身,朝那道玄色的背影嘶吼。 可那背影没有回头。 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从容地策马前行,一步一步,走入那黑色的军阵之中。 身后,那数十座投石机,已经开始蓄力。 巨大的投臂嘎吱作响,绷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拼命狂奔。 石崇骑在马上,拼命催动胯下那匹已经跑得口吐白沫的骏马。 身后,二十辆满载礼物的大车早已被远远甩在后面,只剩下十几名亲卫勉强跟着。 六十有七的年纪,此刻却在马背上颠得像一片风中残叶,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满是汗水与尘土混成的泥浆。 可他不敢停。 从京师出发时,他算好了时间——按正常行军速度,秦王大军至少需要三日才能抵达赤狼关。 他有足够的时间赶在双方冲突之前,递上国书,献上厚礼,用三寸不烂之舌为辰国挣来一条活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 那四万人,走得比信使还快。 「驾——」 他狠狠抽了一鞭,那匹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向前狂奔。 就在这时,前方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那是他提前派出的探子。 那探子还没勒住马,便扯着嗓子嘶吼起来: 「石大人,大事不好,秦王大军已经抵达赤狼关下——王煜将军出城答话——」 石崇的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沙哑而凄厉。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最快也要三日吗?!」 探子拼命摇头,脸上满是惊恐:「小的也不知道!那四万人就跟飞一样!小的赶到时,他们已经列阵完毕了!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都是!王将军已经出城了!」 石崇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完了。 全完了。 他还没到,秦王已经到了。 他还没开口,双方已经对上了。 他那些准备好的说辞,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那些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 此刻全都没用了。 「驾——」 他狠狠抽了一鞭,那匹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四蹄腾空,向前狂奔而去。 身后,那十几名亲卫拼命追赶,可他们的马早已跑得精疲力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苍老的身影越来越远。 石崇伏在马背上,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那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 「等着我……等着我……」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 「千万……千万不要打起来……」 赤狼关前,王煜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跑。 因为跑也没用。 那数十座投石机,射程足有三百步,他的关墙在这玩意儿面前,不过是一堆稍微高一点的石头。 他转过身,望着城墙上那些惊恐的面孔,望着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将士,望着那扇紧闭的关门——关后,是他的国。 他的腿在发抖。 手也在发抖。 可他不能倒。 他是辰国的将军,是这座关隘的守将。 他必须站在这里。 身后,那黑色的军阵依旧沉默。 三千北庭铁骑,三万虎贲军,一动不动,如同一片凝固的黑色海洋。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弹。 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响,和远处那数十座投石机蓄力时发出的丶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沈枭已经回到了阵中。 他骑在马上,接过苏柔递来的马鞭,轻轻在掌心敲了敲。 那双眼睛,越过三百步的距离,落在王煜那张惨白的脸上。 落在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士卒脸上。 落在那扇紧闭的关门上。 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刮过,却让身边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方悦。」 「末将在!」 方悦策马上前,抱拳行礼。 沈枭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座关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一刻钟。」 「一刻钟后,若是关门还没开——」 他顿了顿。 「让投石机说话。」 方悦的眼睛猛地一亮,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他拨转马头,向投石机阵列飞驰而去。 沈枭依旧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只是望着那道关墙,望着那道渐渐升起的朝阳,嘴角那丝笑意,越来越深。 远处,王煜还站在原地。 他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一动不动,看见那数十座投石机蓄势待发,看见那三千铁骑依旧沉默如海。 他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刻钟。 一刻钟后,要么打开关门,要么—— 他不敢往下想。 他转过身,望着城墙上那些惊恐的面孔,望着那扇紧闭的关门,望着关后那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 他的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远处,一骑快马正在拼命狂奔。 石崇伏在马背上,已经跑得快要失去知觉。 胯下的马早已跑得口吐白沫,四蹄发软,每跑一步都像随时要倒下。 可他不敢停。 他甚至不敢慢下来。 他只能拼命抽着鞭子,一下一下,抽得那匹马背上鲜血淋漓。 「快……快……」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 「千万……千万要赶上……」 远处,赤狼关的轮廓,终于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石崇的眼睛猛地一亮。 可那点亮光,很快就被另一种东西淹没了。 他看见了—— 在那座关隘之前,在那片开阔地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如同一片凝固的海洋。 他看见了—— 那些高达三丈的投石机,投臂高高扬起,正对着那道关墙。 他看见了—— 那道玄色的身影,立在军阵最前方,一动不动。 石崇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不……」 他喃喃着,拼命催马向前。 「不可啊~」 晨光越过山巅,洒在这片即将决定辰国命运的土地上。 赤狼关前,一片死寂。 那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煜站在关前,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骑在马上,没有回头。 身后,那数十座投石机,蓄势待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一刻钟,还剩多久?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敢问。 第426章 破关 投石机停歇的那一刻,赤狼关上下一片死寂。 不是那种大战前的压抑,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丶近乎诡异的安静。 烟尘尚未散尽,碎石还在从城墙上簌簌滚落,那些被投石机砸出的豁口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 沈枭骑在追影驹上,隔着三百步距离,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烟尘,落在那道千疮百孔的关墙上。 第一轮轰炸只持续了不到盏茶工夫。 六座投石机,二十余块刻满爆裂符文的巨石,将这座号称「固若金汤」的关隘轰得面目全非。 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的被巨石砸成肉泥,有的被符文炸得四分五裂,还有的被坍塌的墙垛埋在下头,只露出半截惨白的手臂。 可沈枭看的不是那些尸体。 他看的是活人。 那些还活着的辰国守军,有的在搬运伤员,有的在扑打蔓延的火苗,有的跪在地上抱着死去的袍泽痛哭,还有的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关外那片黑色的军阵,脸上没有表情。 甚至连象徵性的反击都没有。 沈枭的眼睛微微眯起。 城墙上明明布置着强弩,射程足够覆盖关前两百步内的开阔地。 如果他是守将,在第一轮轰炸结束后,趁敌军装填巨石的间隙,就该下令床弩齐射,哪怕射不中后方,也能提振士气。 可他们没有。 别说床弩,连弓弩都没有。 沈枭的目光从那片混乱的城头移开,落在那扇依旧紧闭的关门上。 关门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却还顽强地立在那里,如同一道最后的屏障。 屏障之后,是什么? 是绝望? 是恐惧? 还是某种他暂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陆七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王爷,投石机已准备就绪,是否继续?」 沈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道关,望着城墙上那些混乱却始终没有反击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他想起方才出城答话的那个将领。 王煜。 那人跪在他面前时,姿态恭谨,言语得体,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 那不是纯粹的恐惧,也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丶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本王不为难你。只要你把赤狼关的关门打开。」 「秦王……末将恕难从命。」 他拒绝得很乾脆。 可拒绝之后,他没有回城组织防御,而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投石机,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刻,才踉跄着退回关内。 他在等什么? 沈枭忽然想起辰国使团还在路上的消息。 胡彻的情报网早就传回了消息。 辰国朝廷大乱,老臣石崇带着二十车厚礼,正日夜兼程向赤狼关赶来。 他们想谈判,想求和,想用金银财宝和几句软话,换河西大军退兵。 可他们晚了。 使团还没到,大军已经压境。 沈枭的目光再次掠过城头。 那些混乱的身影,那些始终没有射出的箭矢,那扇始终紧闭的关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刮过,却让身旁的陆七和苏柔同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方悦。」 「末将在!」 方悦策马上前,抱拳行礼,年轻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杀意。 方才那轮轰炸看得他热血沸腾,只等王爷一声令下,就带着他的三千北庭铁骑踏破这道破关。 沈枭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 「领三千北庭军,抵近破城。」 方悦的眼睛猛地一亮,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他拨转马头,正要策马冲回本阵,身后却传来沈枭的声音—— 「慢着。」 方悦勒住马,回头望着王爷。 沈枭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道关墙上,落在那片混乱的城头,落在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关门上。 「抵近之后,仔细观察。」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方悦耳中,「如果城头放箭,立即后撤,不可恋战。」 方悦愣了一下。 抵近破城,不放箭则进,放箭则退? 这是什么打法? 可他没有问。 王爷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王爷的道理。 他重重抱拳,一夹马腹,向本阵飞驰而去。 片刻后,三千北庭铁骑如黑色的潮水,从那片凝固的军阵中涌出。 他们没有加速冲锋,而是以缓慢而沉稳的步速,向赤狼关逼近。 马蹄声如闷雷,在午后的阳光下回荡,一下一下,踩在每一个人心上。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城墙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方悦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关墙。 他能看见城墙上那些惊恐的脸,能看见那些趴在墙垛后面的弓弩手,能看见那些正在拼命搬运滚木擂石的士兵。 他们明明看见北庭军正在逼近。 他们明明可以放箭。 可他们没有。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这个距离,已经是强弩的有效射程。城墙上那些弓弩手只要扣动扳机,瞬间就能射倒几十人。 可还是没有动静。 方悦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恐惧,是困惑。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攻城拔寨无数,从没见过这样的守军——眼睁睁看着敌军逼近城下,却一箭不发。这是在等什么?等死吗?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城墙上终于有了动静——可那不是弓弦响动,而是一阵嘈杂的喧哗。 有人从墙垛后面站起来,扔掉手里的刀,向城下跑去。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还有人靠在墙边,望着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丶如释重负的表情。 方悦彻底懵了。 他猛地勒住马,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大军暂停。 三千铁骑齐刷刷地停住,如同一片凝固的黑色海洋。 方悦望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关墙,望着那些放下武器丶跪地投降的守军,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陷阱吗? 可陷阱需要诱饵。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那些扔掉的刀,那些抱头发抖的身影。 如果是陷阱,这诱饵也太逼真了,逼真得像是一群真正放弃抵抗的人。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远处那片军阵。 三百步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 一股雄浑至极的内力,如同惊雷炸响,在整片战场上回荡开来。 那内力太强了,强得让方悦胯下的战马都微微一颤,强得让城墙上那些已经放弃抵抗的人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那是沈枭的声音。 天人境后期的内力催动之下,那声音穿透了三百步的距离,穿透了那道残破的关墙,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直直钻进魂魄深处—— 「方悦,继续进攻。」 「敌人绝对不会反击。」 短短十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如同神谕般的威压。 那威压让方悦浑身一凛,也让城墙上那些还在犹豫的守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勇气。 方悦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 「全军听令——冲城——」 三千北庭铁骑轰然发动。 马蹄声如惊雷炸响,大地开始颤抖。那黑色的洪流席卷而出,向那道残破的关墙汹涌而去。 六十步的距离,对于全力冲刺的战马来说,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可就是这几个呼吸的时间,方悦死死盯着城头。 依旧没有箭矢。 没有任何反击。 只有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和越来越近的丶那道已经千疮百孔的关门。 「砰——!!」 冲在最前方的十几骑直接用战马撞上了关门。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露出门后那条通往关内的宽阔街道。 北庭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道破碎的关门口汹涌而入。 方悦策马冲在最前面,横刀在手,浑身杀气凛冽。他已经做好了巷战的准备——哪怕敌人放弃城头,也可能在关内设伏,用街道两侧的房屋丶用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刀斧手,给他们致命一击。 可当他冲进关内,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上,跪满了人。 密密麻麻,从关门口一直延伸到关内的校场,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上万人。 他们有的穿着甲胄,有的穿着布衣,有的手里还握着刀,有的只是空着手。可此刻他们全都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浑身剧烈地颤抖。 没有人反抗。 没有人逃跑。 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们一眼。 方悦勒住马,望着这一幕,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 他从军多年,打过无数硬仗,见过无数惨烈的场面。 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整整一座关隘,三万守军,不战而降。 那三万人在城墙上被炸死了多少?撑死不过两三千。 剩下的两万多人,全都跪在这里。 他们为什么反抗? 是因为方才那轮轰炸把他们炸怕了? 还是因为…… 方悦忽然想起方才王爷那句传遍战场的声音。 「敌人绝对不会反击。」 王爷怎么知道? 他怎么敢这么肯定? 方悦不知道。 他只知道,王爷是对的。 从头到尾,赤狼关没有射出一支箭,他们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这座号称辰国第一雄关的军事要塞。 远处,关外的军阵依旧沉默。 沈枭骑在马上,望着那道已经彻底敞开的关门,望着门后那一片跪伏的人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柔策马走到他身边,忍不住开口问道:「王爷,您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反抗?」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座关,望着那些跪着的人,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良久,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苏柔愣住了。 沈枭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辰国的使团还在路上,他们想求和,想谈判,想用金银珠宝换本王退兵, 可他们晚了,本王的大军已经到了,投石机已经响了,墙已经炸了,人已经死了,这时候再反抗,还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 「王煜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只要他敢放一箭,今天这三万人,一个都活不了, 本王会让投石机继续轰,轰到关墙彻底坍塌,轰到守军死伤殆尽,轰到再也没有人能举起刀,可如果他不放箭……」 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本王就没有继续屠杀的理由。」 苏柔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王爷不是在打仗。 他是在玩弄人心。 他算准了王煜的心理,算准了那个守将在目睹投石机的威力后,会在「战死」和「苟活」之间选择后者。 他算准了那些守军在看到袍泽被炸成碎片后,会在「反抗」和「投降」之间选择后者。 他甚至算准了辰国使团的行程,算准了他们的「晚到」会让守军陷入更深的绝望。 这一切,都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步棋。 而赤狼关的三万人,不过是他随手拨弄的棋子。 远处,方悦已经策马返回。 他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策马奔到沈枭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王爷!赤狼关已破!守军除王煜率百余名亲卫从北门撤退外,其余两万八千余人,全部放下兵器投降!」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胜利的喜悦,也带着一丝隐隐的困惑。 沈枭点了点头。 「王煜跑了?」 「是。」方悦答道,「他带着百十号人,从北门跑了。末将本想追,但王爷没有下令……」 「不用了。」 沈枭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座已经被攻破的关隘上,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第427章 和沈枭拼了?你拿什么拼! 赤狼关失陷的消息传入辰国王都时,正值午后。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大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本该是一天中最慵懒惬意的时刻,可此刻殿内的气氛,却比腊月寒冬还要冰冷。 信使跪在大殿中央,浑身是血——那不是他的血,是他一路上跑死了五匹马,最后自己摔下来磕破膝盖染上的。 他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赤狼关……两万八千人……全降了……王煜将军……跑了……」 断断续续的话语,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每一个人心上。 石虎坐在王座上,那张本就虚浮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瞪着那个信使,瞪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两万八千人……」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两万八千人……一箭都没放?」 信使拼命摇头,摇得脖子都快断了。 「没有……没有放箭……秦王派人叫门,王将军出城答话, 然后……然后那些投石机就响了……城墙塌了……弟兄们都被炸成碎片了……没死的就跪下了……全跪下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在大殿中回荡,如同丧钟。 「够了。」 宰相石豹的声音猛地炸开,打断了那哭声。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央,一脚踹在那信使肩上。 「滚下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信使被踹得翻滚了两圈,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 殿内陷入死寂,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石豹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只有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丶强撑着的镇定。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洪亮,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赤狼关失陷,固然可恨,可我大辰还有十几万大军,还有数十座城池,还有……」 「还有什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兵马使马军站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央。 他站在石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宰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嘲讽和疲惫。 「宰相大人,您倒是说说,咱们还有什么?」 石豹被他那目光逼得后退了一步。 马军没有停,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沙哑:「赤狼关是我大辰第一雄关,城墙高五丈,守军三万, 粮草足够吃一年,可就三天,三天就没了, 不,秦王只用半个时辰,就让那三万守军全部跪下了!」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宰相大人,您告诉我,剩下的那些城池,比赤狼关还坚固吗?剩下的那些守军,比王煜的兵还能打吗?」 石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马将军这话就不对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文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是御史大夫石安,五十来岁,一张脸长得像只老鼠,此刻正满脸义愤。 「赤狼关失陷,那是王煜无能!与我大辰军力何干? 我大辰立国上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屈辱? 秦王再强,也不过三四万人,我大辰还有十五万大军,难道还打不过他?!」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大殿中回荡,刺得人耳膜发疼。 马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连。 「石大人,您打过仗吗?」 石安愣住了。 马军继续问:「您上过战场吗?您见过血吗?您知道什么叫投石机吗?您知道那玩意儿一发能炸死多少人吗?」 石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军收回目光,扫过文官队列。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丶满脸义愤的御史们,此刻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诸位大人,」马军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们知道什么叫打仗吗? 打仗不是你们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不是你们写几篇慷慨激昂的奏章,不是你们喊着『血战到底』就能打赢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王座上,石虎不知何时已经瘫坐下去,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打仗,是用人命填的,一万人填进去,不够,就填两万,两万不够,就填五万, 填到没有人了,填到血流成河了,填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那时候,你们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殿内一片死寂。 石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可他不能认输。 他是宰相,是百官之首,是这二十年来辰国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 如果他认输了,那些追随他的人怎么办? 他的权势丶他的地位丶他这二十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不就全完了吗? 他咬了咬牙,再次开口。 「马将军,就算你说得对,那又如何?秦王残暴,天下皆知, 沙漠孤狼几万人,他一个没留全杀了, 羽霜国一千五百万人口,被他折腾得只剩七百万亡国奴却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样的人,你指望他善待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别人。 「投降?臣服?那不过是把脖子伸出去,让他砍得更顺手罢了, 与其跪着死,不如站着拼, 我大辰还有十五万大军,还有五百万子民, 就算打不赢,也能咬下他一块肉,让他知道,辰国不是好欺负的!」 话音落下,文官队列中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宰相说得对!」 「宁死不降!」 「血战到底!」 文官集团沸腾了,摆出一副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马军看着石豹,看着他那张慷慨激昂的脸,看着那双闪烁着某种光芒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他以为慷慨激昂能当饭吃,以为喊几句口号就能吓退敌人,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能用他那些朝堂上的手段来解决。 可秦王不是朝堂上的对手。 秦王是要命的人。 「宰相大人,」马军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您方才说,与其跪着死,不如站着拼,这话没错。」 他顿了顿。 「可您有没有想过,那十五万大军,愿不愿意跟您一起站着拼?」 「那五百万子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与沈枭周旋到底?」 石豹一愣。 马军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转过身面向那些武将。 「诸位,」马军的声音忽然拔高,「你们愿不愿意打?」 没有人回答。 马军又问了一遍:「愿不愿意打?」 还是没有人回答。 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武将队列中响起。 「打不过。」 那是副兵马使石敢,六十多岁,头发已经全白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末将打了四十年仗,从没见过那样的军队, 他们的甲,咱们的刀砍不动。他们的刀,咱们的甲挡不住, 他们的投石机,五百步外能炸塌城墙,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杀人不眨眼。」 他抬起头,望着马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光。 「将军,真的打不过。」 话音落下,武将队列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打不过……」 「真的打不过……」 「别打了……」 那些声音很轻,很弱,却像无数根针,扎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第428章 降了 文官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看着那些曾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勇士,看着他们此刻低着头丶红着眼丶说着「打不过」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石豹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石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那……那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文官们低着头,武将们低着头,宰相也低着头。 偌大的朝堂,数十名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石虎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终于—— 「他日再议。」 他喃喃着说出这四个字,然后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后殿走去。 那身影佝偻着,步伐蹒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满殿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当日深夜,石崇的使者再次从赤狼关方向赶回。 这一次,消息更糟。 「石大人……石大人被秦王扣下了!」 信使跪在大殿上,浑身是血,满脸是泪。 「秦王大军三日之内,连破我十二城!沿途守军得了朝廷不准先动手的命令,一箭都不敢放! 秦王的人马就跟逛自家后院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十二座城,全降了,全降了!」 石虎瘫坐在王座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十……十二城?」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三天……十二城……」 信使拼命点头,点得眼泪横飞。 「是,三天!十二城!现在秦王前锋,距离王都已经不足两日路程了!陛下,快想办法吧!再不快,就来不及了!」 石虎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望着那满殿噤若寒蝉的文武,望着那片死一般的沉默。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殿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石崇。 六十有七的老臣,此刻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他的官帽没了,朝服破了,靴子也丢了一只,赤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进殿来。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臣……臣无能……未能完成使命……」 他走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 石虎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石爱卿……」他的声音发颤,「你……你怎么……」 石崇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 「陛下,臣见到了秦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秦王让臣给陛下带一句话。」 石虎的身子猛地一颤。 「什么话?」 石崇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只要陛下愿意投降,去除王位,秦王不为难辰国王室。」 这句话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石豹猛地站起身,那张脸上满是扭曲的愤怒。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我辰国是什么?!陛下,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可这一次,没有人附和。 那些文官们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些武将们低着头,一言不发。 连石豹自己也愣住了。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沉默的同僚,看着那些低垂的脑袋,看着那些躲避他目光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 那是他二十年来积攒的权威,是他引以为傲的底气,是他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此刻,全没了。 石虎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跪在殿中央的石崇,望着那张苍老的丶满是泪痕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 「石爱卿,」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你……你怎么看?」 石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石虎点了点头。 石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这一辈子的所有勇气都吸进肺里。 「陛下,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臣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以为人定胜天,以为只要有志气,什么都能做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可臣现在老了。老了才明白,有些事,不是靠志气就能做到的。有些对手,不是靠勇气就能战胜的。」 他抬起头,直视着石虎的眼睛。 「陛下,秦王不是人,他是魔,他是那种能让沙漠孤狼几万人一个不剩, 能让羽霜覆灭的魔,跟他斗,只有死路一条。」 石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可……可去除王位……那丶那朕还剩下什么?」 石崇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陛下,您还有命。」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五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石虎愣住了。 他望着石崇,望着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臣,望着他那张苍老的丶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什么?是恐惧?是绝望?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他曾经以为重要的东西,王位丶权力丶尊严,此刻都变得那么可笑。 石豹还在喊着什么,可他听不见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殿顶那巨大的藻井,望着那一条条盘踞的金龙,望着那一盏盏摇曳的宫灯。 良久。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石爱卿,你再去一趟吧。」 石崇愣住了。 石虎看着他,那张虚浮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罕见的平静。 「告诉秦王,朕……愿意投降。」 这句话落下,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石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王座上的那个人,望着那张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都白活了。 石崇重重叩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遵旨。」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后,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身后,殿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两日后,辰国王都南门。 沈枭骑在追影驹上,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门,望着城门外那一片黑压压跪伏的人群。 石虎跪在最前面,一身白衣,没有王冠,没有玉带,只有一袭素白的麻衣。 他身后,是石豹,是马军,是那些曾经在朝堂上争吵不休的文武。 他们全都跪着。 额头抵着地面。 不敢抬头。 沈枭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抬起头,望向那座城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没意思。」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苏柔策马上前,低声问:「王爷,让他们起来吗?」 沈枭摇了摇头。 「让他们跪着吧。」 他拨转马头,策马向一旁的营地走去。 那匹通体纯黑的追影驹迈开四蹄,步伐从容。 身后,那一片黑压压跪伏的人群,依旧跪着。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风吹过旷野的呼啸,和那越来越远的马蹄声。 一下一下。 如同历史的脚步,踏过又一个覆灭的王朝,走向不可知的远方。 第429章 斩草除根 当沈枭的靴子踩在石虎脸上时,那颗曾经戴着王冠的脑袋在泥土里陷得更深了些。 这位辰国的王,此刻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四肢匍匐,浑身剧烈地颤抖。 那方象徵着辰国百年基业的王印从他手中滚落出去,在阳光下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最后停在一块碎石旁边。 「十五万大军。」 沈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剜进石虎的耳膜,「怎么不抵抗一下就投降了?」 石虎的脸被踩得变了形,嘴里全是泥土和草屑,可他不敢吐,甚至不敢动一下。 他只是拼命用那双因恐惧而充血的眼睛斜向上看,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看着那张年轻的丶平静得让人心悸的脸,喉咙里挤出沙哑的丶支离破碎的声音: 「秦丶秦王大军……天下无敌……下臣丶下臣不敢造次……不敢……」 那声音卑微得像一条狗在摇尾乞怜。 沈枭低着头,看着脚下这颗曾经高高在上的脑袋,看着那张因屈辱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拼命讨好却又藏不住恐惧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真的,太无趣了。 他松开脚,退后一步。 石虎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模样狼狈得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身后的那些文武百官,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慷慨激昂丶喊着「血战到底」的衮衮诸公,此刻一个个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泥土,浑身抖如筛糠,没有一个敢抬头。 沈枭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个一个,慢慢掠过。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那光芒叫什么?失望?还是厌倦? 「令人失望。」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跪着的人,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有人裤裆已经湿了一片,有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有人直接晕了过去,栽倒在旁边的人身上。 沈枭没有再看他们。 他弯下腰,捡起那方滚落在地的王印。 那方玉玺在他的掌心里显得小巧玲珑,雕工精细,龙纹栩栩如生。 他随手掂了掂,然后——扔了出去。 那方王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一个跪在人群最后面的官员面前。 那官员姓甚名谁,沈枭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人穿着五品文官的青色袍服,生得獐头鼠目。 此刻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忽然见那方王印落在自己面前,整个人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你。」 沈枭的声音从那片死寂中响起。 那官员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满脸惊骇地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从现在起,你就是辰国的王。」 这句话落下,满场皆惊。 那些跪着的辰国文武,一个个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地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又望向那个跪在人群后面的五品小官,眼里满是震惊丶困惑,还有一丝—— 一丝隐隐的丶谁也不敢说出口的庆幸? 那官员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惊恐丶困惑丶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丶一闪即逝的狂喜。 「王丶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下臣丶下臣何德何能……」 「闭嘴。」 沈枭只说了这两个字。 那官员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本王什么都不要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当你的王,辰国还是辰国,朝廷还是朝廷,军队还是军队,一切照旧。」 那官员愣愣地听着,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只一件事。」 沈枭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每年,向长安缴纳五万车紫砂矿。」 紫砂矿。 这三个字落下,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是这个世界制作合金金属的重要原料之一,是辰国最值钱的特产,是这百年来支撑辰国财政的命脉。 只是辰国生产力落后,没有提炼紫砂矿的技术和能力。 五万车,那几乎是辰国全年产量的七成。 那官员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沈枭那双眼睛,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要是交不出——」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那官员的腿一软,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泥土,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下臣……下臣谨遵王爷之命!下臣一定……一定按时缴纳!绝不敢有误!」 沈枭点了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 然后他转过身,向那匹通体纯黑的追影驹走去。 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 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蓄势待发。 沈枭勒住缰绳,目光从那一片跪伏的人群上掠过,最后落在那个还瘫在地上丶像一摊烂泥一样的石虎身上。 「押走。」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十日后,辰国通往河西的官道上。 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缓缓前行。 那是石氏全族。 石虎丶石豹丶石安,还有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皇族亲贵——男女老少,共计三百七十三人。 他们被锁链串成一串,像一串被绑在一起的蚂蚱,在押送士卒的驱赶下,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 甚至没有人敢抬头。 他们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是崎岖的山路,两旁是光秃秃的荒山,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石虎走在最前面,脚上的镣铐磨得他脚踝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 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还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从那天跪在那个人脚下开始,他就已经不是王了。 夜里,队伍在一处山谷中扎营。 说是扎营,不过是选一片开阔地,让这些人就地坐下。 没有帐篷,没有被褥,甚至连块乾草都没有。 他们彼此就那么坐在土里,背靠着背,挤成一团,借着彼此的体温熬过漫长的夜。 押送的士卒们围着篝火坐着,喝酒吃肉,大声说笑。 那些笑声在夜空中飘荡,刺耳而张狂。 石虎蜷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看那些士卒。 不敢看那些酒肉。 更不敢看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丶如今和自己一样沦为阶下囚的亲人们。 他只是蜷缩着,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藏起来。 夜色渐深。 篝火渐渐熄灭。 那些说笑声也渐渐远去。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狼嚎。 石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他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四周火光通明。 无数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一张张冷硬的脸——那是押送士卒的脸,是监军的脸,是那个一直骑在马上丶从不说话的校尉的脸。 那些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石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起来。」 那校尉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所有人被从地上拖起来,一串一串,踉跄着站成一排。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那一张张惨白的丶满是惊恐的脸。 石虎站在最前面,望着那校尉,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军丶军爷……这丶这是……」 那校尉没有看他。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高高举起。 火光照在那黄绫上,照亮了上面那几个朱红色的字—— 秦王令。 石虎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身后,三百多人也跟着跪了下去,黑压压跪了一地。 那校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秦王有令,石氏全族谋逆不轨,意图叛逃,罪无可赦,即行处决,以儆效尤。」 谋逆不轨? 意图叛逃? 石虎瞪大眼睛,望着那校尉,望着那张冷硬的脸,望着那卷在火光中微微飘动的黄绫,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喊「冤枉」,想说他根本没有谋逆,没有叛逃,他只是老老实实地被押着走,什么都不知道。 可话还没出口,那校尉已经挥了挥手。 刀光亮起。 石虎只看见一道寒光从眼前闪过,然后—— 世界开始旋转。 他看见天空在旋转,夜风在旋转,远处的群山在旋转。 他看见那些跪着的亲人们,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那些熟悉的脸,那些惊恐的眼睛,那些张开的丶无声呐喊的嘴——全都在血光中渐渐模糊。 他看见那校尉站在火光里,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他看见那卷黄绫还在风中飘动,那上面的「秦王令」三个字,在血光中格外刺目。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天明时分,山谷里的血腥气还未散尽。 三百七十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 有的倒在血泊里,有的倒在同伴身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伸着双手,仿佛临死前还在挣扎。 鲜血汇成溪流,蜿蜒流淌,染红了这片山谷。 那校尉骑在马上,望着这一地尸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边的一个士卒低声问:「大人,怎么处置?」 那校尉沉默了片刻。 「就地埋了。」 他拨转马头,向谷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满地尸骸,看了一眼那蜿蜒的血溪,看了一眼那片渐渐被阳光照亮丶却永远照不进光明的山谷。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策马,向谷口奔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晨光中。 身后,山谷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和风中隐约传来的丶若有若无的呜咽。 那是亡魂的哀嚎。 还是风的声音? 分不清了。 三日后,消息传到辰国王都。 那个被沈枭随便一指丶当了三天国王的五品官员,此刻正坐在王座上,听着信使的禀报,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 「全……全死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信使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三百七十三人,全死了。据说……据说罪名是谋逆叛逃。」 那官员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谋逆叛逃? 谁都知道那是藉口。那些人被锁链拴着,被士卒押着,怎么可能谋逆?怎么可能叛逃? 可藉口又怎样? 秦王说是,那就是。 他坐在王座上,望着这空荡荡的大殿,望着那满殿噤若寒蝉的文武,望着殿外那片阳光明媚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天空。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攥得指节泛白。 攥得青筋暴起。 可他没有动。 也不敢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望着那片让他从骨子里恐惧的远方。 良久。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传令下去……紫砂矿……加紧开采……明年……明年一定要凑够五万车……」 没有人回答他。 也不需要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天起,辰国,不再是辰国了。 它只是一座矿场。 一座每年要向长安缴纳五万车紫砂矿的丶巨大的矿场。 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替秦王看管这座矿场的奴仆。 仅此而已。 第430章 路遇奇女子 解决大荒隐患,灭掉沙漠孤狼,消灭辰国后,沈枭班师进入河西境内时。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张浸了水的旧宣纸,压得人心里发闷。 他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那片看不见太阳的天,眉头微微蹙起。 身后是绵延数里的凯旋之师,旌旗猎猎,甲胄铿锵,可那股子热闹是属于将士们的,不属于他。 「大军先回长安。」 「本王去各地巡视一圈,不必等了。」 陆七一愣:「王爷,您一个人……」 话没说完,沈枭没有任何停留,直接一夹马腹。 那匹通体纯黑的追影驹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向东方向疾驰而去。 陆七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大军继续前行。 马蹄声渐渐远去,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军阵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沈枭策马狂奔,任由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单独离开。 似乎自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每日都在经历重复的杀戮和征服,已经让他有些疲惫,需要暂时放下一切来调整心态。。 上一次是化身「南疆武魁」。 这一次…… 驰骋江湖就是沈枭来到这个世界,调整心态最好的方式。 追影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跑得越发快了。 四蹄翻腾,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黑色闪电,将沿途的风景全都甩成模糊的光影。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沈枭勒住马,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一片从未踏足过的密林。 四周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本就昏暗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丶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与外面那片灰蒙蒙的荒原截然不同。 追影驹放缓了脚步,蹄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枭没有催它。 他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那片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心里那股烦闷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这地方,倒是有些意思。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搭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负手向密林深处走去。 追影驹打了个响鼻,乖乖地站在原地,低头啃食地上新发的嫩草。 林中越发幽静。鸟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连风声都变得轻缓,仿佛这片天地在刻意营造某种静谧的氛围。 沈枭的脚步忽然停住。 前方十余丈处,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林间空地中舞剑。 那是一名女子。 一袭白衣胜雪,长发如瀑,以一根素白的丝带松松绾着,随着她旋身舞剑的动作,在风中轻轻飘荡。 她的剑法很美,美得不像是杀人的技艺,倒像是仙人临凡时随手挥洒的云霞。 剑光流转间,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轻吟,与这幽静的密林融为一体,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可沈枭的目光,没有落在她的剑上。 他落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 纵使阅女无数,沈枭此刻也不由微微怔住。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 鼻梁挺秀而不失柔和,唇形完美得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幽暗的林中仿佛会发光。 美若天仙。 沈枭第一次感受到这四个字的真实分量。 可真正让沈枭移不开眼的,不是那张脸的完美,而是那张脸上此刻正挂着的神情。 那是一丝深深的丶化不开的忧虑。 那忧虑让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睛黯淡了几分,让那张本该明媚动人的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愁雾。 那剑势轻盈飘逸,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比任何沉重的叹息都让人心悸。 沈枭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她舞剑。 女子舞着舞着,剑势忽然乱了。 不是那种行云流水间的变化,而是真正的乱。 剑招衔接处出现了生涩的停顿,剑锋划过时带起的风声也不再纯粹,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滞涩。 她脸上的忧色越发浓了,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沈枭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出来了,她的心乱了。 果然—— 女子猛地一剑刺出,那剑势在半空中忽然顿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她的身子猛地一晃,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噗——」 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殷红的血雾在幽暗的林中弥漫开来,如同绽放在暗夜里的诡异花朵。 她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沈枭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紧。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从暗处掠出,快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在那女子即将倒地的前一瞬,一只手已经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温软入怀,却罕见没有任何淫念。 沈枭低下头,望着怀中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一刻,比方才更近。 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唇角残留的血迹,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寸肌肤透出的丶令人心疼的苍白。 美。 真的很美。 可此刻让他移不开眼的,不是这份美,而是这份美之上笼罩的那层死气。 她的脸已经没有了方才舞剑时的光彩,只剩下惨白如纸的颜色。 那双眼睛紧闭着,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也摆脱不了某种痛苦。 沈枭抬起手,三指搭在她腕间。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真气反噬,走火入魔之兆。 而且不是刚刚开始。 从她体内那紊乱不堪的真气流动来看,至少已经反噬了有一段时间。 方才那口血,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不是他恰好在这里—— 沈枭没有往下想。 他只是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些,目光扫过四周。 密林幽深,不知来路,不知归途。 可他记得,方才策马狂奔时,曾在二十里外见过一处城镇的轮廓。 他没有犹豫。 一手揽住女子的腰,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那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怀中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沈枭低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张惨白的脸埋在他胸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眉头依旧紧蹙着,唇边那一缕血迹在昏暗中格外刺目。 「看来,又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他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不知是在问怀中的女子,还是在问自己。 追影驹早已察觉到主人的动静,主动跑了过来。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怀中那个人的虚弱,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响鼻都没有打一个。 沈枭翻身上马,将女子小心地安置在身前。 那匹通体纯黑的马无需指令,便迈开四蹄,向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渐深。 马蹄声在寂静的密林中回荡,惊起几只夜栖的飞鸟。 它们扑棱棱地飞向天空,在昏暗的天幕上留下一串模糊的影子。 沈枭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她的呼吸很浅,很轻,若有若无。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那蹙起的眉头证明她还活着。 「再快些。」 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追影驹仿佛听懂了一般,速度又快了几分。 二十里路,对于追影驹来说不过是一炷香的工夫。 当那座城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稀疏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沈枭策马直奔镇中最大的那家客栈。 店小二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抱着一个人冲进了店里。 「一间上房,快。」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压。 店小二看了一眼那人怀中的白衣女子,又看了一眼那人冷峻的脸,识趣地什么都没问,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带路。 「客官这边请,楼上左转第一间就是上房——」 话音未落,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沈枭将怀中的女子轻轻放在床上。 那张脸依旧惨白,眉头依旧紧蹙。唇边的血迹已经干了,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在床边坐下,再次探上她的手腕。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丹药,那是系统赠予的镇灵丹。 给女子服下,沈枭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再探脉搏,原本紊乱的真气逐渐平复,只需静静等待恢复即可。 烛火摇曳,将那道玄色的身影和床上那道白色的身影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深一浅,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安宁。 沈枭坐在床边,没有离开。 看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掩不住绝色的脸,看着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色中飘荡。 沈枭靠在床边的椅子上,望着那张苍白的脸,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床上的女子忽然动了一下。 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说着什么。 沈枭俯下身,侧耳倾听。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别走……念之……」 「陪陪我好么……」 「对不起,念之……」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痛苦。 沈枭看着这张即使在昏迷中也满是痛苦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什么?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这女子身上有故事。 一夜无话。 烛火渐渐燃尽,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 沈枭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床上 那张脸,依旧苍白。 可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 正静静地望着他。 第431章 愿意听我讲个故事么? 见女子已醒,沈枭微微一笑,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 「你醒了?」 柳云汐怔怔地望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化为一丝微不可察的警觉。 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能靠在床头,微微喘息。 「你是何人?」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沙哑,却掩不住那股天生的柔美。 即便此刻面色苍白丶唇无血色,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沈枭眼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和温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先喝口水,你昏迷了一夜,是我救了你。」 柳云汐没有接,那双眼睛里依然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沈枭也不恼,只是将茶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退后一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 「在下姓秦,单名一个骁字。」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坦诚,「西武林(河西)江湖人士, 昨日路过附近密林,见姑娘昏迷在地,这才出手相救,至于姑娘的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柳云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警惕渐渐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我姓柳,名云汐,出身碧落谷。」 碧落谷。 沈枭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了一遍,河西丶大盛丶西洲丶中洲…… 他所知的宗门势力,大大小小不下数百家,却从未听说过「碧落谷」这三个字。 「碧落谷?」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请恕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听闻过这个宗门,不知碧落谷位于何处?」 柳云汐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那双手白皙纤长,却微微颤抖。 良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在河东地界,你未听闻也正常。」 沈枭看着她那副模样,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多谢秦公子搭救。」柳云汐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已经收敛起来,只剩下一种疏离的客气,「他日若有机会,必定报答。」 说完,她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可她的脚刚沾到地面,身子便猛地一晃,整个人向前栽去。 沈枭眼疾手快,一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手臂纤细得让人心惊,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肤下微微颤抖的骨骼。 「柳姑娘。」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体力未复,还是再休息一阵为好。」 柳云汐咬着唇,想要推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扶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必须要离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沈枭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姑娘要去何处?」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给她留出空间,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若是顺路,在下可以送姑娘一程。」 柳云汐愣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望着这张年轻的丶平静的丶让人看不透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要去何处? 她也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良久。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这寂静的房间里。 沈枭也有些愣神,这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在昏迷中说的那些话。 于是沉默了片刻后,主动开口 「既然柳姑娘不知该去何处,不妨再歇息一日,等养好身子再走也不迟。」 说完不等她回答,便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店小二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丶几碟清淡小菜丶一碟切好的时令水果,被端了进来,摆在她床边的矮几上。 沈枭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饮着。 「先吃点东西。」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等有力气了,再说去哪的事。」 柳云汐望着那些冒着热气,清淡的饮食。 她只觉命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不是那种带着目的的好,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 一种平淡不着痕迹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照顾。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拼命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沈枭没有看她。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柳云汐喝完了那碗粥,又吃了两块水果,便放下了筷子。 她吃得不多,但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沈枭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看来姑娘的底子不错。」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一夜之间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应该是先天修为吧。」 柳云汐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沈枭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安静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两个人都不急着打破这份沉默。 良久。 沈枭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姑娘眉宇间忧心忡忡,是有什么心事,不妨可以说与在下听么?」 柳云汐的身子微微一颤,她张了张嘴,本能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该说什么? 她能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吗? 可她不说的那些话,全都写在她脸上。 沈枭看着她,看着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忽然闪过的那一抹哀伤。 那哀伤太深了,深得让人心惊。 不像是一时一事的痛苦,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它像是一道隐藏在冰层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见,可一旦冰层裂开,便会将一切吞噬。 对于杀伐成性的沈枭而言,哀伤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但不知为何,在看到柳云汐那种近乎于心死的哀伤时,他心底某种情绪似乎也被触动了一下。 昨夜昏迷中,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温柔,和一种同样让人心悸的痛苦。 那是她爱的人吗? 那是她失去的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叫什么?是怜悯?是好奇?还是…… 柳云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沈枭,望着这张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丶陌生的脸。 「秦公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吗?」 沈枭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愿闻其详。」 柳云汐垂下眼帘,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破碎。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来自碧落谷……」 那一刻,窗外的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丶深不见底的空洞,看的让人心碎。 第432章 触动 窗外传来客栈后院马匹偶尔的响鼻声,混着远处街市隐约的叫卖,在这间不大的上房里,织成一片异样的宁静。 柳云汐的声音很轻,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听了便不忍打断的温柔。 「我自幼便被师尊收养,在碧落谷长大,那地方秦公子没听过也正常,那里地处河东地界,异常偏僻, 只有一条隐秘的山径能通进去,谷中终年云雾缭绕,外人寻不到,也进不来。」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上,眼神却像是穿透了那片天,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整个碧落谷,就我们三人, 我,师尊,还有一个从小照顾我的老仆,我叫她孙婆婆, 师尊待我极好,教我读书识字,习武练剑,只是好景不长。」 沈枭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只是静静地听着。 「七岁那年,师尊仙逝,临终命我成为碧落谷新的谷主。」 柳云汐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怀念,有苦涩,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从那以后,碧落谷就剩我和孙婆婆两人相依为命,日子过的倒也清闲。」 「我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过去,守在碧落谷里, 然后像师尊一样,在某一天安静地闭上眼睛,可五年前那天,一切都变了。」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柔软下来。 「那天傍晚,孙婆婆出去采药,回来时怀里抱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进气少出气多,眼看就不行了, 孙婆婆自己也受了伤,肩上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把她整件衣服都染透了, 可她顾不上自己,只是抱着那少年,跪在我面前。」 柳云汐闭上眼睛,仿佛那一幕还在眼前。 「她说,小姐,这孩子可怜,您收下他吧,我问她这是谁,她说,小姐,这孩子跟您一样,是个苦命人,您就收下他吧,说完这话,她就倒下了。」 沈枭的手指微微一动。 「孙婆婆……没救过来?」 柳云汐摇了摇头。 「她本来就有旧伤,那一趟出去又伤了根本,加上失血太多,撑了三天,还是走了,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一直说,小姐,您别怪老婆子多事,那孩子…… 那孩子您留着,以后做个伴也不会孤单,我答应后,她才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我本不想收他。」柳云汐睁开眼,望着窗外,「碧落谷从没有收男子的先例,师尊若在,定不会答应,可我看那孩子…… 他才多大?十三四岁的样子,瘦得像根柴,脸上全是伤,可那双眼睛……」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意。 「那双眼睛,不像个孩子,太沉了,太苦了,像是装着一辈子的东西,我看着他,就想起自己的人生, 我也是被师尊捡回去的,也是无父无母,也是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留下了他,成为了他的师傅,教他读书识字,也教他碧落谷我会的所有功法武学。」 沈枭的眉头微微蹙起。 全教了? 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倾囊相授? 「起初他只是我的徒弟。」柳云汐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教,他学,他很聪明,一点就透,学什么都快, 有时候我看着他的剑,会觉得,他比我更适合碧落谷, 他的剑里有锋芒,有杀意,有我没有的东西, 我师尊说,碧落谷的剑法是杀人的剑,可我的心太软, 练不出真正的杀意,他不一样,很多我不明白的剑招他都能了如指掌。」 「就这样过了四年,他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挺拔的青年, 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越来越不一样了。」 柳云汐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长,此刻却微微颤抖。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粘我,也许是某个黄昏, 他坐在我旁边,跟我讲他编的那些故事,讲着讲着,我忽然发现他的侧脸很好看, 某个夜里,我练功走火,他冲进来守了我一夜,天亮时我睁开眼, 看见他靠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皱着,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知道不应该,我是他师父,比他大……大个三四岁,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沈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柳云汐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声音重新平稳下来,「一些变故,让我和念之离开了碧落谷,来到这片我从未来过的江湖, 我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认识,是念之一路护着我,带着我,教我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我们走过很多地方,遇见过很多人,打过很多仗,慢慢的,我们有了些名头, 江湖上开始有人知道,有一对师徒,剑法了得,专门惩恶扬善。」 她说到这里,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笑容太美了,美得让沈枭这样见惯了绝色的人,心里都微微一动。 「后来有一天,在一场英雄宴上,当着几十位江湖同道的面, 他忽然站起来,端起酒杯,说要敬大家一杯,大家以为他要说什么场面话,可他开口说的却是——」 柳云汐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说,诸位作证,我杨念之今日,要娶我师父柳云汐为妻。」 沈枭的手指猛地一顿。 「我……」 柳云汐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但语气却是没有丝毫悲伤,异常的平静。 「我那时候……真的,真的很开心,那些什么师徒名分, 什么江湖规矩,什么比我大几岁,我全都不在乎了,我只知道,他终于愿意把我当成了妻子……」 她说不下去了。 沈枭只是坐在那里,脑子里总觉得这剧情怎么那么熟悉,好像穿越前在哪里见过,只是想不起来了。 良久,她才平复下来,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泪痕,继续往下说。 「可后来,流言就起来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说念之其实和江南郭家的大小姐郭语嫣,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说他们自小就认识,是青梅竹马,两家早有婚约,说我是横插进来的人, 是我用师父的身份绑住了他,是我仗着那点恩情控制他,是我不要脸,赖着他不放。」 沈枭的眉头微微皱起。 「起初我不在意,我信念之,我知道他心里有谁, 那些流言,不过是些无聊之人嚼舌根罢了, 可那些话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听,有人说我去郭家闹过,有人说我不许念之和郭小姐见面, 有人说我为了霸占他,什么下作手段都用过。」 「我从来没有。」她的声音沙哑,「我什么都没有做过,念之要怎么交朋友,要见什么人,我从来不过问, 我相信他,可那些人不信,他们宁愿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也不愿意信一个女人的清白。」 「后来,郭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柳云汐闭上眼睛,两行清泪再次滑落。 「郭家是江南大族,势力很大,他们来的人很多,话也说得很难听, 说念之是郭家的钦定的女婿,说当年两家指腹为婚,说我不识相,说我是碧落谷的野丫头,配不上念之,念之和他们吵起来,差点动手,是我拦住了他。」 「那天夜里,我想了很久,也许……也许他们说得对, 他们才是门当户对的一对,我算什么,师徒相恋本就为江湖所不齿。」 「他的命已经够苦了,跟着我也只会颠沛流离,现在终于有机会回到郭家,过上好日子,我又凭什么绑着他?」 「所以那晚,我放下佩剑离开了他。」 柳云汐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天,那双眼睛里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陷入久久的沉默。 那沉默压得很低,低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枭神色平静。 柳云汐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不想却是经历了这么多苦难。 良久,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柳姑娘,这件事,你告诉过你徒弟吗?」 柳云汐愣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告诉他?告诉他什么?」 沈枭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心里的想法。」 柳云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望着沈枭,望着这张平静的丶陌生的脸,望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眼眶里的泪又涌了上来。 「我怎么能告诉他?」她的声音沙哑,「他要是知道了,会疯了一样来找我的,那样的话,他和郭小姐……不就……不就……」 「那是他的事。」 沈枭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替他做决定,你觉得是为他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要不要你这个好?」 柳云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娶你,你以为是一时冲动?」 「你走以后,他会怎么做?是欢天喜地去娶郭小姐,还是发疯一样满世界找你?」 「他命苦,你心疼他,可他心里的人是谁,你替他想过吗?」 柳云汐坐在床上,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流了满脸,却连擦都忘了擦。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从来没有。 她只想着他不能受苦,不能被她拖累,不能因为她得罪郭家。 她只想着他应该去过更好的日子,娶更好的女人,有更好的前程。 她从来没有想过—— 他愿不愿意。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沈枭站在窗前,那道玄色的背影在斜阳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良久,他才转过身,看着她。 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 那是希望,是不敢相信的希望,是害怕希望落空丶却又忍不住要相信的希望。 沈枭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是萧景桓说起那个女人的时候。 那个女人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萧景桓,你就不能成全我么」。那一刻,萧景桓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可眼前这个女人,和萧景桓不一样。 她不是在成全别人。 她是在牺牲自己。 沈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找你。」 他顿了顿。 「可如果是我,我会。」 柳云汐愣住了。 她望着他,望着这张平静的丶让人看不透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什么?是感激?是温暖?还是…… 沈枭没有再看她。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柳姑娘。」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你好好歇着,我去喂马。」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的一切。 沈枭站在走廊里,望着外面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动不动。 这一刻,沈枭不知为何,起了恻隐之心。 他要了解更多有关杨念之和柳云汐以及郭家之间关系。 「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吧,成天杀戮算计,偶然也放下这些包袱,当个合适旁观者吧。」 「既然有了南疆武魁,为何不能有秦骁呢?」 沈枭总算找了个理由,说服了自己。 第433章 不该问的别问 暮色四合时,沈枭从马厩出来。 追影驹方才跑得太急,此刻正低头啃着草料,时不时打个响鼻,那模样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牲畜该有的憨态。 沈枭拍了拍它的脖颈,正要转身回客栈,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王爷。」 身后三丈外,一道黑色的身影单膝跪地。 那是个女子,一身铁旗卫独有的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跪姿笔挺如松。 暮色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练与锋利。 正是铁旗卫三统领,林望舒。 沈枭侧首看了一眼,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怎么找来的?」 「回王爷,属下顺着追影驹留下的蹄印一路追过来的。」林望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追影驹的蹄铁是特制的,留下的印记与寻常战马不同,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沈枭没有说话。 林望舒单膝半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知道王爷的习惯。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镇上人家炊烟的气息。 良久,沈枭终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二十三岁的姑娘,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那张脸被暮色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眉眼间有股子寻常女子少见的英气,那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十几年前,他在山村人贩子的地窖里把她捞出来时,这丫头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 如今却是成长为能主宰自己命运,位高权重的铁旗卫统领之一。 「起来吧。」沈枭收回目光,「你我私下里无需这般客套,你不嫌累本王都看的累了。」 林望舒这才起身,依旧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说吧,什么事。」 「王爷,长安一切安好。」林望舒的声音平稳,「大军凯旋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百姓们都在议论王爷这次又灭了哪个国, 萧城主那边一切照常,羽霜那些亡国奴也安分得很,这一个月没有闹事的。」 沈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望舒继续道:「西洲那边,叶司丞传来消息,西洲联军已经凝聚一堂, 各国主将被叶司丞的手段压得服服帖帖,如今四十万大军驻扎在羽霜边境,粮草调配丶防线布置都已经安排妥当, 叶司丞说,请王爷放心,只要大乾那边没有大幅动作,他能稳住西洲局势。」 沈枭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极淡:「还行,没辜负本王栽培,不过还是太稚嫩了,不受点挫折无法成长。」 林望舒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另外,叶司丞已经和中洲的大业国君取得了联系, 大业那边透露,大乾名将秦言已经率领三十万大军,先锋部队已经进入中洲西面边境, 他们的行军速度极快,步兵日行二百里,骑兵日行六百里,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主力就能抵达大业边境。」 沈枭的眼睛微微眯起。 三十万。 秦言。 那个大乾近卫军统领,先天境大圆满的猛人。 「叶川的意思是?」沈枭问。 「叶司丞请示王爷,是否需要提前做出反击部署,或者主动出击,牵制秦言?」 沈枭沉默了片刻。 「让他守住羽霜就行,以西洲各国军队现在的水平,出兵给人送军功还差不多。」 顿了顿,他才继续解释起来。 「羽霜那地方,进可攻,退可守,只要那三座边镇在他手里,秦言就翻不起大浪,至于主动出击? 暂时不必,大乾那边两股叛军还在,秦言这次来是平叛的, 不是来打西洲,只要叶川不主动招惹他,他不会分心对付联军。」 林望舒抱拳:「是,属下这就传信给叶司丞。」 沈枭点了点头。 林望舒等了一会儿,见王爷没有别的吩咐,正要行礼告退,却忽然想起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客栈二楼那扇亮着灯火的窗户。 那目光只是一瞬,极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在看什么?」 沈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林望舒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却稳得很:「属下斗胆,敢问王爷不回长安……可是为了楼上那位姑娘?」 夜风忽然停了。 周围一片死寂。 林望舒站在那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两柄实质的刀,从头顶一直划到脚底。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躲。 王爷问,她就答。 王爷不问,她就等着。 这是她跟着王爷十几年,从那个地窖里爬出来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良久。 「林望舒。」 沈枭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剜进她耳朵里。 「你跟了本王多年,应该知道本王脾气,本王不想让你们知道的事最好少问,少想,需要再重复一次么。」 林望舒的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去。 「属下知错。」 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没有颤抖,却比任何颤抖都让人心悸。 沈枭低头看着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条绷得笔直的脊背,看着那头垂落下来遮住脸的黑发。 他没有叫她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客栈走去。 「早点回去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退下吧,有事飞鸽传书。」 林望舒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直到二楼那扇窗户里透出的灯火被什么东西遮了一瞬,她才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抬头再看那扇窗户。 只是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身向镇外走去。 夜色里,那道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最后消失不见。 只有那匹拴在客栈外的马,偶尔打个响鼻,提醒着这个小镇,今夜曾有过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来过。 沈枭推开房门时,柳云汐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动。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被那层淡淡的疏离盖住。 「秦公子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沈枭「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顺手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饮了一口。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柳云汐看着他,看着这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开口。 「秦公子,刚才楼下……是不是有人来找你?」 沈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 「是。」他没有隐瞒,「一个朋友。」 柳云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夜色,望着那些稀疏的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枭放下茶杯,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绝美的脸照得愈发温婉动人。 可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那层挥之不去的哀愁,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雾。 「柳姑娘。」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 柳云汐转过头,看着他。 沈枭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在她身侧。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那股淡淡的丶混合着夜色和风尘的气息。 「在下在洛阳城内有一处宅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先在我那宅院里养伤,那里清静,没有外人打扰,你想住多久都行。」 柳云汐愣住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望着这张年轻的丶平静的丶让人看不透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滋味。 那是感激?是警觉?还是……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枭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那宅院空着也是空着,正好缺个人照看, 你若是愿意,就当替我看两个月宅院,到时等我回来,你想走想留,随你。」 柳云汐沉默了。 她望着窗外那片夜色,望着那些稀疏的灯火,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峦轮廓,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松动。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一个藉口,一个让她能安心接受帮助的丶拙劣的藉口。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帮她。 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她只知道,从昨天夜里睁开眼睛,看见他坐在床边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更不是什么儿女之情。 而是一种…… 一种她也说不上来的丶莫名的信任。 就像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屋里的主人不认识她,却推开门,让她进去避一避。 那种感觉,叫温暖。 「秦公子。」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夜色,望着那些越来越暗的灯火,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江湖同道,相互扶持不是应该的么?」 「既然相逢即是缘分!」 柳云汐微微一愣,随即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春风里第一朵花开的声音。 那东西叫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沈枭看着她,看着那张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的脸,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抒怀。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明日一早出发,先带你去洛阳。」 他转推开门,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柳云汐一人。 她坐在窗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着门外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可她的心,却是暖的。 第434章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两日后,沈枭带着柳云汐策马来到洛阳城。 这座城坐落在洛水北岸,城墙是新筑的,青灰色的砖石还透着几分新鲜,不像长安那般雄浑厚重,却自有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楼,尚未完全竣工,脚手架还搭在那里,工匠们正在忙碌地作业。 柳云汐勒住马,望着眼前这座城池,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洛阳城占地方圆二百七十里,比长安要小得多,但放眼整个神洲,除开大盛朝的京师天都外,就属这座城最大。 城门口没有设卡盘查,进出的商旅络绎不绝,有赶着马车的商贾,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书篓的学子,还有三五成群丶说说笑笑的寻常百姓。 「走吧,进去看看。」沈枭轻轻一夹马腹,追影驹迈开四蹄,向城内走去。 柳云汐跟在他身后,目光从那一片繁华的景象上掠过,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自幼在碧落谷长大,后来又跟着杨念之在中原各地游历,也见识过不少繁华的城池。 天都城的巍峨,江南水乡的温婉,河东边陲重镇的粗犷——她自认为见过世面。 可眼前这座洛阳城,与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不一样。 街道宽阔得出奇,能让六辆马车并排奔跑。 路面平整如镜,铺着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灰色材料,坚硬而乾净,没有泥泞,也没有积水。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没有一家占道经营,没有一个小贩堵在路口。 更让她惊讶的是那些行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她熟悉的麻木和愁苦,反而带着一种她许久没有见过的神采。 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 柳云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自己也说不上是何缘故。 「秦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沈枭勒住马,回头看她。 柳云汐望着他,轻声说道:「我在中原游历时,素闻秦王治下河西严苛峻法,百姓民不聊生,可如今亲身至河西一见,又觉得……」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沈枭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挑:「又觉得怎样?」 柳云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自己的思绪整理清楚:「又觉得似乎与传闻不一样。」 柳云汐的目光从那些行人身上掠过,从那些店铺的招牌上掠过,从那些正在修建的箭楼上掠过,最后落回沈枭脸上。 「我虽未去过长安,但仅洛阳如今的局面,可以断定,秦王绝非中原传闻那般残暴不仁。」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一个只会杀戮的屠夫,是断不会有这样的规划,造出如此繁华的城池,至少他是有底线的。」 沈枭却不以为意。 「也许残暴和治国之间,并不冲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柳云汐微微一怔。 「秦公子,可以带我去你家中做客么?」 对于繁华的市井,柳云汐除了惊艳外,并没有太多情绪。 自小在碧落谷长大的她,更喜欢的是静谧的环境。 「走吧。」 沈枭拨转马头,策马向城内走去。 柳云汐跟在他身后,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心里那团迷雾似乎淡了几分,又似乎更浓了。 半个时辰后,沈枭带着柳云汐来到一处远离街市喧嚣的宅院前。 宅院坐落在洛水北岸的一处缓坡上,四周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叶茂密,将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 院墙不高,是寻常的青砖铺成刷了层白漆,墙头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院门是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流云小筑」四个字。那字迹飘逸洒脱,带着几分出尘的意味。 沈枭翻身下马,推开院门。 柳云汐跟在他身后,迈步跨过门槛。 然后她愣住了。 院子里,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旁种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木。 有开着粉色花朵的,有结着青色果子的,有枝叶繁茂如伞盖的,有枝条纤细如柳丝的。 那些花木错落有致,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小径尽头,是一座三间宽的瓦房,灰瓦青砖,朴素而雅致。 房前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石桌旁边,有一架紫藤,藤蔓爬满了架子,垂下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曳。 更远处,有一条小溪从院墙外引进来,在院子里蜿蜒流淌,最后汇入一个小小的池塘。 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游动。池塘边种着几丛竹子,竹叶青翠欲滴,风一吹,沙沙作响。 柳云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个地方,太像碧落谷了。 碧落谷里,也有这样的小径,这样的花木,这样的石桌,这样的紫藤。 也有这样的小溪,这样的池塘,这样的锦鲤,这样的竹子。 甚至连那种宁静的氛围,都一模一样。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与世隔绝的山谷,回到了那个与师尊相依为命的童年,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秦公子……」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枭站在她身侧,看着她那副模样,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柔和。 「这宅子是我一个朋友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常年在外游历,很少回来, 我偶尔路过洛阳,会来这里住几天,平日里也没人打理,就托了附近一户人家,隔三差五过来照看一下。」 说完转过身望着她。 「柳姑娘若是不嫌弃,就先住下,日用所需,宅内都有,柴米油盐在厨房里,被褥衣物在厢房里,你自取便是。」 柳云汐望着他,望着这张平静的丶让人看不透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从昨天夜里睁开眼睛,看见他坐在床边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师尊还在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回到碧落谷,回到师尊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而现在,站在这个男人身边,她竟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安心。 「秦公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 沈枭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向屋里走去。 「进来看看吧,认认门,以后就你自己住了。」 柳云汐跟在他身后,迈步走进屋里。 屋内的陈设同样简朴而雅致。堂屋正中摆着一张黑漆方桌,几把硬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近水,云雾缭绕,颇有几分仙气。 旁边是一架书,书卷有新有旧,有的还夹着签子,显然是有人翻阅过的。 东边是卧房,一张木板床,铺着乾净的褥子被褥。 西边是书房,一张书案,一把椅子,案上文房四宝俱全。 厨房在后头,灶台乾净,柴火整齐地码在墙角。 旁边是一间小小的库房,堆着米面粮油,还有几坛腌好的咸菜。 柳云汐走了一圈,心里那点陌生感渐渐消散了。 这个地方,真的很好。 「秦公子。」她回到堂屋,看见沈枭正站在那幅山水画前,望着画上那片云雾出神。 沈枭转过身,看着她。 柳云汐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依旧让人看不透。 可此刻,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丝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是关切?还是…… 「你……」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你什么时候走?」 沈枭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 「晚上。」 柳云汐的心,微微一沉。 晚上。 这么快。 「你要去哪儿?」 「有点事,要去一趟中原。」 柳云汐愣住了。 中原。 那是她来的地方,是让她心碎的地方,也是……也是杨念之所在的地方。 良久,她问了一声:「秦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枭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刮过,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不过一个江湖人而已,柳姑娘别多想。」 他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柳姑娘,你在这里好好养伤,别想太多,秦王治下其他不好说,但治安还是可靠的。」 「最迟两个月我就回来,别乱动。」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 半道上,沈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柳云汐一瞬间,心中就莫名的心疼。 本以为这是欲望,但仔细想想似乎不是。 纯粹是对柳云汐遭遇,感到一股莫名烦躁和不平。 「罢了,就让本王当一次愚蠢的人吧。」 就在这时,系统声音在脑海响起。 「恭喜宿主获得本月特别奖励,《虚空劲》一部,是否立即开始修炼?」 第435章 各方逐利 玄武关的晨雾还未散尽,沈枭策马而过时,守关的校尉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玄色的身影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追影驹四蹄翻腾,如履平地。 沈枭勒着缰绳,任由北风灌进领口,那股子凉意反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洛阳城里那个白衣女子。 柳云汐。 那张苍白的脸丶那双空洞的眼睛丶那段痛彻心扉的故事,还有最后那一刻终于浮现的笑意。 这些东西不知为何,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罢了。」沈枭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来到了江湖,就融入江湖人这个角色吧。」 抛去脑内一些可笑的想法,他加了一鞭,追影驹长嘶一声,速度更快了几分。 此去江南,明面上是游历散心,实则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被中原武林传得神乎其神的郭家,到底有几分成色。 尤其是那位郭峥,四十出头便已臻至天人境,一身先天真罡与威龙神掌据说有开山裂石之威。 若真如传闻中那般…… 沈枭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极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如果有必要,那他倒不介意,让这位郭家家主,也尝尝失败的滋味。 …… 河东,范阳节度使府。 康麓山站在庭院中央,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十几口大箱子,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这箱是给右相的——千年血玉参一对,《洛神赋图》真迹一幅,外加黄金三千两。」 他指着最前面那口雕花紫檀木箱,语气里满是得意。 「这箱是给左相王希烈的——东海夜明珠一对,和田玉璧一双,黄金一千两。」 「这箱是给兵部尚书的——北地良马十匹丶上等狐皮五十张……」 「这箱是给吏部侍郎的……」 「这箱是给……」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身后的幕僚捧着礼单,手都在抖。 「节帅,这……这得多少银子啊?」 康麓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管多少银子做什么?本官这是在铺路,懂吗?铺路!」 他走到那口最大的箱子前,亲手抚摸着箱盖上雕刻的龙凤纹样,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圣人六十大寿,过了大寿,圣人就要去骊山温泉宫静养,朝堂上的事,往后可都得仰仗右相了, 本官若不趁现在把路铺好,往后还怎么在天都混?」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给贵妃娘娘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幕僚连忙点头:「准备好了准备好了,按节帅吩咐, 特意从江南定制的云锦一百匹丶南海珍珠一斛丶还有那套点翠头面,都是顶好的东西。」 康麓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严太真今年才二十四岁,比自己小了十几岁,论辈分却是自己的乾娘。 这事说起来荒唐,可谁让贵妃娘娘得宠呢? 他康麓山能从一个范阳节度使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该跪的时候绝不含糊。 要不然他也不会从萧策丶张守规丶林骁等河东众多名将权臣中立足至今。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乾娘那边,还有什么喜好没有? 这次去天都,本官想亲自去请安,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幕僚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属下听说,贵妃娘娘最近迷上了棋艺,时常召宫里的供奉对弈……」 康麓山眼睛一亮:「棋?好!去,把河东最好的棋具找来,要最好的玉做的,不惜代价!」 「是!」 康麓山转过身,望着那十几口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心里那点不安终于彻底消散了。 李子寿再厉害,也是人。 是人,就有弱点。 有弱点,就能被收买。 他康麓山别的本事没有,送礼丶讨好人这一套,自问还是不输任何人的。 「备车。」他大手一挥,「明日启程,去天都!」 …… 天都皇宫,御书房。 李昭靠在椅背上,望着面前这个跪着的少女,眼里满是欣慰。 「曦儿,你可想好了?」 李曦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坚定。 「父皇,儿臣想好了。」 她今年十八岁,是李昭第十个女儿,生母早逝,自幼在宫中长大,性子却出奇地沉静,不似其他公主那般娇纵。 也因为这个性子,在她十三岁时李昭便将宫廷内务的帐目交给她打理。 「儿臣虽为女儿身,却也读过几年书,知晓朝廷安危关乎社稷, 那位郭峥郭家主,既已臻至天人境,又素有侠名, 若能为我朝所用,必是一大助力,儿臣愿往江南,替父皇游说。」 李昭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女儿,他平日里关注得少,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是她第一个站出来。 「曦儿,」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你可知道,那郭家虽在江南,却与河西并无瓜葛, 沈枭那逆贼,势力虽大,手还伸不到那么远, 但此行若是顺利,你便是为父皇立下大功一件。」 李曦叩首:「儿臣不求立功,只愿能为父皇分忧。」 李昭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 「曦儿,你可知父皇为何要拉拢郭峥?」 李曦想了想,试探着说:「因为郭家主修为高深,可为朝廷助力?」 「是,也不是。」李昭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种奇异的光芒,「沈枭那逆贼,这些年为何能横行无忌? 不就是仗着修为高深丶手下能人异士多吗?天人境又如何?朕若有天人境的高手,何惧他沈枭?」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那张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其实,他身边的确有天人境巅峰的高手存在,但那供奉只负责皇帝本人在最危难时刻才会出手,其余时候绝对跟死人没什么区别,只能当一张保障的底牌。 而郭峥这样的豪杰大侠,却是李昭眼下迫切需要的。 「郭峥四十出头便已臻至天人境中期,先天真罡和威龙神掌更是威震江湖, 这样的人,若能入朝,朕就有了和沈枭叫板的底气, 就算他不愿入朝,只要愿意与朝廷交好,肯与沈枭为敌,那也是天大的助力! 而且得到了郭家支持,那就等于得到了大盛半个江湖的势力支持,到时……咳咳咳……」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曦连忙起身,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李昭抬手止住。 「无妨,无妨……」他喘息着,那张脸因咳嗽而涨得通红,「曦儿,此去江南郭家,你打算如何着手,毕竟皇室与郭府往日并无交集。」 李曦道:「父皇安心,儿臣会从郭家主女儿,郭语嫣处落手,再借其与郭家主相会。」 李昭点头:「倒也是个谨慎的法子,此去路途遥远,你可得小心啊。」 李曦重重叩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李昭看着她,看了很久。 良久,他挥了挥手。 「去吧,去准备准备,明日启程。」 李曦又叩了一个头,起身退出御书房。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的一切。 李昭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宫阙,望着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 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枯井里的落叶。 可那笑意里,有算计,有期待,还有一种深沉的丶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沈枭啊沈枭……」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朕不会就这样甘心,还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窗外,暮色渐深。 远处传来宫人们忙碌的声音——那是为即将到来的六十大寿做最后的准备。 那些声音热闹得很,带着一种即将过节时特有的喜庆。 可李昭听着那些声音,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天空,一动不动。 第436章 武林大会前夕 七月上旬的苏州城,暑气正盛。 府城西隅的郭家大宅占地六十余亩,粉墙黛瓦,飞檐翘角,在葱茏的梧桐与槐树掩映下,自有一股百年世家的沉静气度。 此刻宅内却是一派忙碌景象:下人们穿梭不息,有的在庭院中搭设棚景,有的在廊下摆放桌椅,厨房方向各色山珍海味络绎不绝往里送。 再过几日便是江南武林大会的正日子,郭峥作为南武林盟主,自然是要将规矩做到极致。 此刻,郭峥站在正厅前的石阶上,负手而立。 他年方四十,身形魁梧,一张方正的脸上剑眉入鬓,显得一身正气凛然。 此刻那双虎目正望着院中来来往往的人影,目光却有些飘忽,眉宇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重。 一只温软的手从身后探来,轻轻覆在他搭在身前的手背上。 「峥哥。」 郭峥回过头,看见妻子黄月华正站在身侧。 她今日穿着一袭藕荷色的褙子,发髻高挽,露出一张保养得当的脸。 四十岁的年纪,眼角虽已生出细纹,但那双眼眸依旧明亮灵动,透着年轻时的聪慧劲儿。 黄月华握着他的手,柔声道:「武林大会就要召开了,各路英雄这两日便会陆续抵达,你身为东道主,怎么倒愁眉苦脸的?」 郭峥叹了口气,反握住妻子的手,与她并肩望向院中。 「还不是最近江湖上那些流言蜚语。」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对柳姑娘而言实在太不公平了。」 黄月华的神色也黯了黯。 她自然知道夫君说的是什么。 这半年来,关于碧落谷柳云汐与徒弟杨念之的闲话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柳云汐不知廉耻,以师父身份勾引自己徒弟。 有人说她仗着救命之恩要挟杨念之,不许他与郭家往来。 还有更难听的,说她手段下作,用邪术迷了那幼年孩子的心智。 更有说柳云汐是采阳补阴的妖女,要把杨念之吃干抹净。 黄月华轻轻摇头:「柳姑娘是个苦命人。」 「是啊。」郭峥的目光望向远处,声音里带着感慨,「念之那孩子叛出师门,身负重伤时,若非遇到柳姑娘,哪有今日的成就? 这些年在江湖上闯出的名头,一手碧落剑法使得出神入化,根基都是在碧落谷打下的,那些流言太过分了。」 黄月华沉默片刻,轻声道:「峥哥,我知你心里过意不去。」 郭峥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虎目里有感激,也有歉疚。 「华儿,我虽极力反对师徒相恋这种超脱伦理的事,但一是一,二是二,柳姑娘待念之有恩,这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她因此被被千夫所指,我这个做念之师门长辈的,若坐视不理,日后有何面目见人?」 黄月华微微一笑。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个男人表面看着粗犷,心却细得很,最重恩义二字。 「峥哥放心。」她握紧他的手,「等这次武林大会结束, 我就亲自安排下去,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 郭家在江南几十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郭峥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这个女人。 当年他不过是个耿直憨厚的武夫,从大荒回中原查找身世偶遇了黄月华。 黄月华看中了他的人品,不顾家族反对下嫁于他,又拿出自己的嫁妆资助他闯荡江湖。 那些年,她替他出谋划策,替他结交豪杰,替他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女中诸葛」的名号,便是那时传开的。 二十余年过去,她从一个聪慧机灵的少女,变成了如今这个风韵犹存的妇人。 鬓边添了几缕白发,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当年那个在桃花树下对他嫣然一笑的姑娘。 「华儿。」 他轻唤一声。 黄月华嗔了他一眼:「都老夫老妻了,还这般黏糊。」 郭峥咧嘴一笑,正要说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爹——」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如同一只蝴蝶般飞了过来。 郭语嫣今年十七岁,生得娇俏可人,一双眼睛像极了年轻时的黄月华,灵动得会说话。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角绣着几朵小小的白梅,跑起来时裙摆翻飞,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她跑到郭峥面前,气喘吁吁地拉住他的袖子:「爹,你知道念之哥哥在哪儿吗?我去他院子里找了好几趟,都没见着人!」 郭峥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他看着女儿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烦躁。 「语嫣。」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找他做什么?」 郭语嫣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要找他玩儿啊,可人都不见了,真是说话不算话!」 郭峥深吸一口气,压着心里的火气:「语嫣,爹问你,当初那些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郭语嫣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你告诉爹,那些话是不是从府里传出去的?」 郭语嫣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不说话。 郭峥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 他当然知道女儿对杨念之的心思——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些年来杨念之在郭家进进出出,女儿看他的眼神,当爹的岂能看不出来? 可就是因为这丫头那点小心思,府里的下人添油加醋,把话说得满江湖都是,害得人家师徒分离,柳姑娘至今下落不明。 「当初就是因为你。」郭峥的声音严厉起来,「害得人家师徒分离,你现在还找他做什么?还嫌事情不够乱么?」 郭语嫣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黄月华连忙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同时朝郭峥使了个眼色。 「好了好了。」她一手揽着女儿,一手在背后冲郭峥摆了摆,「语嫣你先回房歇着, 你爹这几天忙着武林大会的事,人都忙坏了,你给他省点心,啊?」 郭语嫣靠在母亲怀里,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朝郭峥扮了个鬼脸。 「爹你凶我!」 说完,她一扭身,一溜烟跑了。 郭峥看着女儿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又好气又好笑。 他转过身,对着黄月华摇头道:「华儿,这孩子都快被你惯坏了,再这么下去如何是好。」 黄月华嗔他一眼:「我惯的?也不知是谁,她小时候学走路摔了跤,心疼得三天没睡好觉,半夜爬起来偷偷给她揉腿。」 郭峥老脸一红,乾咳一声,转身就走。 「我去前院看看,后日的筵席可不能出差错。」 黄月华站在原地,望着丈夫那故作镇定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 同一时刻,苏州城南门外的官道上,一匹通体纯黑的骏马正缓缓行来。 马背上端坐着一名年轻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适。 他骑着马,目光从路旁的行人丶摊贩丶田舍间掠过,仿佛只是一个初到苏州的寻常江湖客。 正是沈枭。 追影驹在他刻意压制下,步伐沉稳,不显神骏,与寻常良驹无异。 他在南门外下了马,牵着缰绳,随着人流慢慢走进城门。 一入城,那股子江南水乡的繁华气息便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绸缎庄丶瓷器铺丶茶楼丶酒肆丶南北杂货,幌子招牌密密匝匝。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花的姑娘提着竹篮穿行在人流中,篮里是清香的栀子与茉莉。 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不知是哪家青楼勾栏正在排演新曲。 沈枭走得不快,目光在街边的店铺和行人身上流转。 江南果然与河西不同。 河西寻常的街市,热闹归热闹,却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买卖双方讨价还价,说定便付钱拿货,绝不拖泥带水。 这里的街市却多了几分闲散的气息——茶楼里有人摇着摺扇听评弹,酒肆里有人对着窗外发呆,绸缎庄的老板娘正与隔壁的熟人嗑着瓜子聊家常。 沈枭嘴角微微勾起。 倒是个有趣的地方。 他在城里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寻到一处位置尚可的客栈。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鸿运老店」四个字,字迹倒是端正,漆色也还鲜亮。 沈枭将追影驹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迈步走进客栈。 店堂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几张方桌擦得鋥亮,桌上摆着竹制的筷筒和醋壶。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夥计,正低头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脚步声,那夥计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沈枭走到柜台前,淡淡道:「一间上房,清净些的,住几日再说。」 「好嘞!」夥计麻利地翻出帐本,提起笔,「敢问客官从何处来?姓甚名谁,小店得登记一下。」 「河西,万年县,秦骁。」 沈枭丝毫没有隐瞒,说还同时,顺手还为自己倒了杯茶。 夥计闻言,笔却顿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不过只是一瞬,那神色便收了回去。 他低下头,在帐本上刷刷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笑。 「原来是河西来的朋友,欢迎欢迎,楼上左转第三间,清静得很,窗外能看见后巷的桂花树,这会儿开得正好呢。」 沈枭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挑。 也没说什么,直接拍下五两银子当店钱,不顾小二那震惊的眼神说道:「算这三天的房钱,多余的就当赏你了,带路。」 夥计愣了一下,激动地收起银子随即笑道:「多谢客人,小的这就给您引路,请小心。」 他说着,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在前头引路。 楼梯咯吱咯吱响着,夥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客官远道而来,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吧?」 沈枭随口应道:「听闻郭大侠威名,特来看看。」 夥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那客官可来对了, 郭峥郭大侠,那可是咱们苏州的活招牌,待人最是和气,又肯提携后辈, 这武林大会年年办,一年比一年热闹,今年听说连北边的英雄都来了几位。」 说话间,二楼到了。 夥计推开一间房门,侧身让路。 「客官看看,可还满意?」 沈枭迈步进屋。 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衣柜。 窗户开着,果然能望见后巷那株桂花树,淡黄色的小花开得密密麻麻,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沈枭点了点头。 「就这间。」 夥计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好嘞!客官先歇着,有事尽管吩咐,楼下随时有人。」 沈枭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这夥计,倒是个机灵的。 「下去吧。」 夥计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大约是那夥计在同旁人议论新来的河西客人。 沈枭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桂花树的香气随风飘来,后巷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远处隐隐传来丝竹声,与这巷弄里的烟火气混在一起,织成一幅江南小城的寻常画卷。 他望着那片景色,嘴角微微上挑。 郭府,武林大会,江湖流言,郭家大小姐…… 有意思。 江湖的确是个调整心态,转换心情的好地方。 第437章 茶楼趣闻 翌日清晨,苏州城在薄雾中醒来。 沈枭推窗望去,后巷那株桂花树上的露珠折射着初升的日光,晶莹剔透。 楼下已有挑担的货郎经过,叫卖声悠长而富有韵律,混着远处传来的评弹调子,织成一片江南独有的市井晨曲。 他简单洗漱一番,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寻常长衫,推门下楼。 店堂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客人,有的低头吃面,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 昨夜那机灵的夥计正在柜台后擦算盘,见他下来,连忙堆起笑脸。 「秦爷起得早啊,可要用早膳?小店有蟹黄包丶焖肉面丶糖粥——都是苏州地道的吃食。」 五两银子的魔力就这样大。 沈枭摆了摆手:「不忙,出去走走,这附近可有什么热闹的去处,可以探听江湖消息的地方?」 夥计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秦爷是想听书吧?出了门往东走两条街, 有座醉仙居,那儿的说书先生老陈,可是咱们苏州城的一绝, 这几日讲的正是郭大侠当年在无极峰上力挫群雄的旧事,座无虚席,您得赶早。」 沈枭点了点头,随手扔下一块碎银,转身出门。 苏州的清晨比他想像中更热闹。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幽幽的光。 挑着竹篮卖花的姑娘从他身边经过,篮里是清香的茉莉与白兰。 拐过街角,一阵浓郁的蟹粉香气飘来,是有人在现拆蟹粉,准备今日的食材。 醉仙居在一条巷子深处,三层小楼,门面不大,却收拾得雅致。 门口已排着七八个人,都是来赶早场听书的。 沈枭排在队尾,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大门打开。人群涌入,沈枭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寻了个座,要了一壶新茶,一碟瓜子,一碟茴香豆。 楼下堂中摆着一张乌木书案,案上醒木一块,摺扇一柄。 几位茶博士穿梭其间,给早到的茶客斟茶添水。 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多是些本地的老茶客,也有像他这样操着外乡口音的过客。 辰时三刻,楼梯响动。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了上来。 他手中握着一柄乌木摺扇,不紧不慢地走到书案后,朝四周拱了拱手。 「诸位老客,久候了。」 堂中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叫好声。 老者落座,醒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满堂皆静。 「今日咱们接着讲郭峥郭大侠的旧事, 上一回说到,郭大侠初入江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这一回——」 他顿了顿,摺扇潇洒一展,动作熟练的让人心疼。 「咱们就说说,他是如何在苏州城,遇到那位改变他一生命运的黄家大小姐。」 沈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楼下堂中,耳朵却竖了起来。 说书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苏州评弹特有的韵味,将那几十年前的旧事娓娓道来。 「这郭峥郭大侠,说起来也是个苦命人, 他本是我中原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刚出生那年, 家乡遭了兵灾,父母死于乱军之中, 他被大荒草原上一个游牧部落捡了去, 养在帐篷里,当了十几年的草原汉子。」 「草原上日子苦啊,风餐露宿,茹毛饮血, 可这孩子命硬,不但活了下来,还跟着部落里的萨满学了些粗浅的吐纳功夫, 后来他才知道,那萨满传他的,竟是道家失传已久的先天真罡残篇, 虽然不全,却也为他日后武道大成打下了根基。」 堂中茶客们听得入神,有人小声议论:「这郭大侠习得先天真罡,据说还是先天境时期便能硬扛天人境高手全力一击而无恙。」 说书人继续:「十七岁那年,郭峥偶然从部落俘虏的一个中原商人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他跪在草原上朝着东南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辞别养大他的部落,孤身一人,踏上了寻找故土的漫漫长路。」 「他走了一年,从大荒走到河东,从河东走到河北,又从河北走到江南, 一路上风餐露宿,不知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白眼,最后,他来到了苏州。」 说书先生摺扇轻摇,语气转为柔和。 「郭大侠初来乍到,盘缠用尽,饿得两眼发昏,蹲在街边啃干饼子,也就在那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 堂中有人忍不住问:「可是黄家大小姐?」 顿时引来成片笑声。 说书先生捋须一笑,卖了个关子。 「那一日,黄家大小姐黄月华带着丫鬟上街采买,那年她才十六岁,生得那叫一个,面若芙蓉,眉如远黛,一双眼睛,灵动得像是会说话, 她走过街角,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汉子蹲在那里啃饼子,啃得狼吞虎咽,像是几辈子没吃过饱饭。」 「黄家大小姐心善,停下脚步,让丫鬟递过去一包点心, 那汉子抬起头,满嘴都是饼屑,愣愣地看着她,连谢都忘了说。」 「就这一眼,对了上去。」 说书先生摺扇一合,在案上轻轻一点。 「诸位,这世上的缘分,说来就是这么奇妙, 有人相识几十年,形同陌路,有人只一眼,便是一生。」 沈枭似乎想到什么,轻笑摇摇头。 因为他所探知的郭峥和黄月华初遇,完全和说书人相反的。 不过人嘛,总喜欢相信自己所相信的,真相如何不重要,哪怕已经摆在台面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东西,也能从字里行间给你抠出一个阴谋论来吸引眼球。 「从那以后,黄大小姐便时常接济这个落魄的年轻人, 今日送些银两,明日送些衣物,郭峥呢,也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 有了余力,便帮黄家做些粗活,劈柴挑水,什么都干。」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郭峥虽出身草莽,为人却憨厚耿直,从不藏着掖着, 黄大小姐呢,聪明伶俐,胸中自有丘壑,渐渐看出这个年轻人非池中之物。」 「有一日,黄大小姐问他,你这身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郭峥老实,便把自己在草原上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 黄大小姐听完,眼睛一亮,说,你那先天真罡虽好,却不完整,我黄家藏书楼里,有几本道家典籍,或许对你有用。」 说书先生顿了顿,醒木一拍。 「这一拍,拍出了一段武林佳话!黄大小姐不顾家族反对,偷偷从藏书楼里取出典籍,交给郭峥研习, 郭峥也是争气,不到一年,便将那残缺的先天真罡补全,功力大增!」 「可这事儿,终究瞒不住, 黄家得知后,勃然大怒,将黄大小姐禁足在闺中,不许她再与郭峥往来, 黄家是什么人家?江南百年世家,诗礼传家,就算是清河崔氏说起黄家也是竖起大拇指, 他怎么可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娶自家金枝玉叶的大小姐?」 堂中茶客们听得愤愤不平,有人低声道:「黄家主当年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 说书先生摇了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世家有世家的规矩,门户之见,自古难免, 可黄大小姐是什么人?那是女中诸葛,岂是关得住的?」 他的语气渐渐激昂起来。 「她趁着月黑风高,翻墙出了黄府,跑到郭峥栖身的破庙里,问他,你愿不愿意娶我? 郭峥当时就愣住了,半晌才说我郭峥何德何能,怎敢高攀? 黄大小姐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说什么高攀不高攀?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有没有我?」 堂中一片寂静。 沈枭端着茶盏,手指微微收紧。 他尴尬的快要抠出一个三室一厅。 美女投怀送抱落魄少年的故事,无论什么时代都有人津津乐道愿意听取,哪怕老掉牙的剧情也是甘之如饴。 「郭峥摸了摸被扇红的脸,看着眼前这个眼泪汪汪却倔强得不行的姑娘,忽然笑了, 他跪下去,对着苍天磕了三个响头,说我郭峥此生,定不负黄月华!」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那一夜,两人私奔了!」 堂中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有茶客拍着桌子,连声叫好。 沈枭差点一口茶吐出来。 他不得不佩服市井说书人的想像力,苏州首富,江南四大富商之一,海外拥有一整座岛屿归属权的黄家千金居然会去私奔? 要不要这么夸张? 事实上,郭峥和黄月华之间的感情的确历经不少波折,但也是水到渠成,黄家也没有阻止这桩婚事。 「后来呢后来呢?」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说书先生饮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后来啊,两人离开苏州,浪迹江湖, 那些年,郭峥一边寻找名师,一边苦练武功,也是他命中有贵人相助,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药王谷的药如来。」 「这药如来,是江湖上顶顶有名的医道圣手,一身武功也出神入化, 他见郭峥根骨奇佳,又为人憨厚,便将毕生绝学威龙神掌倾囊相授, 这威龙神掌共十二式,一式比一式霸道,练到极致,据说能开山裂石。」 「郭峥也是争气,三年便将十二式掌法融会贯通, 出师那天,药如来说你掌法已成,缺的只是火候,往后行走江湖,多行侠义之事,积攒功德,掌法自然大成。」 「从那以后,郭峥便带着黄月华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他掌法霸道,为人却谦和,从不以武力压人,渐渐闯出了名头,便成了郭大侠。」 说书先生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起来。 「真正让郭大侠名震天下的,是二十年前的无极峰之战。」 堂中气氛顿时一凝。 沈枭的目光也微微凝起。 无极峰之战,他在长安的案牍卷宗里读过。 那是一场改变了南武林格局的大战,也是郭峥真正奠定南武林盟主地位的成名之战。 可卷宗里只记载了结果,过程语焉不详。 「二十年前,南武林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勾心斗角,你争我夺, 毒王谷的毒王万蛊毒君,仗着一身毒功,横行无忌,荼毒无数生灵, 他放出话来,要在无极峰上摆下擂台,邀南武林十大高手一决高下,胜者生,败者死。」 「那一年,郭大侠不过二十出头,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 可他却第一个站了出来,说要亲上无极峰,会一会那个毒王。」 「有人劝他,毒王成名数十年,一身毒功出神入化,你年纪轻轻,何必去送死? 郭大侠却说,毒王残害无辜,我辈侠士若不去,天理何在?」 说书先生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那一战,打了三天两夜!」 「十大高手轮番上阵,一个接一个倒在毒王的毒功之下, 有人七窍流血而亡,有人浑身溃烂而死,有人被毒虫噬咬成一具白骨, 毒王站在峰顶,哈哈大笑,说:南武林,不过如此!」 「可就在那时,郭大侠站了出来。」 「他没有废话,上去就是一掌,那一掌,正是威龙神掌第十二式——群龙无首!」 「掌风呼啸,如同万千真龙降世,毒王被他一掌震退三步,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竟有如此霸道的内力!」 「两人从日出打到日落,从日落打到日出, 毒王的毒功层出不穷,郭大侠的掌法也越战越勇, 打到第三天,毒王终于撑不住了,被郭大侠一掌拍在心口,当场毙命!」 说书先生醒木猛地一拍,「啪」的一声巨响。 「从此,南武林第一人,便是郭大侠!」 第438章 这郭大侠有意思 堂中掌声雷动,叫好声震得房梁都在颤。 沈枭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挑。 这故事,与他在长安卷宗里看到的大相径庭。 除开无极峰这段结果符合,其余完全不同。 比如其实是黄月华当年跟家族闹矛盾,赌气离家出走扮作乞丐,后才遇到寻亲的郭峥,是郭峥给黄月华身上所有银钱和坐骑,这才打动了黄月华。 私奔也是真的,但才三天就被黄府追上,且黄父也没有过多为难二人,答应他们在一起。 至于药如来传授威龙神掌和先天真罡来历更是与案牍信息显示的严重不符合。 郭峥的先天混元气(先天真罡)残篇的确是在大荒所学,但传授人乃是流云宗的长老冯元英,不是什么萨满大师。 至于全篇先天真罡的确是黄月华在帮他一起寻找,只是其中波折不是那么三言两语就能说清。 威龙神掌是黄月华盗取药王宝典后,迫使药如来教授给郭峥,只是中途发现郭峥的确是习武天才人也忠厚,加之黄月华为自己行为诚恳致歉,这才倾囊相授。 最后无极山大战,沈枭认为过程不重要,因为那时的郭峥已经身兼无相神功丶先天真罡丶威龙神掌三大绝学一身,再配合自创的左右开弓绝学,击败鏖战过十大高手的毒王并不意外。 除开这三大绝学,郭峥的金刚伏魔掌丶通臂拳以及龙爪擒拿手都是平日里常用的招式。 不过这些无所谓,结果一样便行。 只是卷宗里冷冰冰的文字,被这说书先生用一张嘴,讲成了一个荡气回肠的传奇。 传奇背后,总有看不见的东西。 郭峥能从一个草原弃儿走到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和天赋。 黄月华的扶持,药如来的传授,还有那些年在江湖上积累的人脉和声望——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扎实。 这个郭大侠,比他想像的更有意思。 「诸位老客,」说书先生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今儿个时辰差不多了,咱们明儿个接着说,说说这位郭大侠的另一桩事——」 「别啊,陈先生!」有茶客嚷道,「再说一段,再说一段,今儿个咱们听得不过瘾!」 「就是就是,再说一段,讲讲那位杨少侠的事!」 沈枭的目光微微一动。 杨念之。 这个名字,他在洛阳听柳云汐说起过。 可从这些江湖茶客嘴里,又会是怎样的版本?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须,笑道:「既然诸位想听,那老头子就再说一段, 这段不讲郭大侠,讲的是他那位义侄,杨念之杨少侠。」 堂中安静下来,茶客们纷纷竖起耳朵。 「说起这位杨少侠,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说书先生叹了口气,摺扇轻轻摇着。 「他本是郭大侠义弟之子,那义弟当年与郭大侠一同闯荡江湖, 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可惜英年早逝,留下一个遗腹子,便是杨念之。」 「那孩子九岁那年,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流落街头,有一日,郭大侠路过街市, 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蹲在墙角,眼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他走过去,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昔日义弟之子。」 沈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可这孩子,自小就性情顽劣,不受管束, 郭府上上下下,没人能管得住他,郭大侠也是头疼,思来想去, 便把他送到了流云宗,拜在流云宗长老张志清门下,想让他学些规矩,收收性子。」 说书先生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沉。 「谁知这一送,却差点送了这孩子的命。」 「那位张志清张长老,表面上一派宗师风范,背地里却是个心胸狭隘之人, 他见杨念之天赋异禀,武功进境奇快,短短几年便超过了他那些亲传弟子,心里便生出嫉妒。」 「他明面上对杨念之和颜悦色,暗地里却处处刁难,克扣用度,甚至在他练功时故意干扰,险些让他走火入魔, 杨念之忍了几个月,终于忍无可忍,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逃出了流云宗。」 有茶客忍不住问:「那他是怎么逃出来的?流云宗守卫森严,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怎么可能逃得掉?」 说书先生神秘一笑:「这就是他命不该绝,他逃出宗门后,一路往西, 不知跑了多少天,最后误入了一片云雾缭绕的深山,那山,便是碧落谷。」 沈枭的手指微微一顿。 碧落谷。 柳云汐口中的碧落谷,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这碧落谷,是个隐世之地,不在任何舆图上,外人根本寻不着入口, 可杨念之偏偏就进去了,跌跌撞撞,摔进了一片开满桃花的谷地。」 「谷里住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子,一个年迈的老婆子,那女子,便是碧落谷主柳云汐。」 说书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柳云汐见这孩子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便收留了他,替他疗伤,传他武功, 杨念之这一待,就是好几年,等他从碧落谷出来时,已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一个剑法出众的青年。」 堂中有人小声嘀咕:「听说那柳云汐是杨念之的师父,可江湖上都在传……」 说书先生轻咳一声,打断了他。 「今天先不提那些糟心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杨念之从碧落谷出来之后,便带着他师父柳云汐,开始在江湖上闯荡, 两人行侠仗义,打抱不平,渐渐有了些名头,真正让他们名扬天下的,是一年前在武圣关的那一战。」 「武圣关是什么地方?那是河东进入燕云的咽喉要道, 那日,万邪教的三位长老,带着一群教徒,想在武圣关搞事,被杨念之和柳云汐撞上了。」 说书先生的声音越来越高。 「那一战,打得是天昏地暗, 万邪教那三位长老,都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个个心狠手辣, 杨念之不过二十出头,柳云汐也是个年轻女子,可两人联手, 硬是将那三个长老打得落花流水,当场击毙了两个,活捉了一个!」 「消息传出,江湖震动!从此,杨念之和柳云汐的名字,便传遍了整个武林。」 堂中响起一阵惊叹声。 有人问:「那后来呢?他们现在在哪儿?」 说书先生摇了摇头,叹道:「后来,师徒相恋,为江湖所不齿, 想来那柳云汐自知礼数不符,便黯然离去。」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沈枭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堂中那些议论纷纷的茶客,嘴角微微上挑。 师徒相恋,为江湖所不齿。 可谁又知道,真正让柳云汐离开的,不是那些流言,而是她自己的牺牲? 一想起洛阳城里那个白衣女子,想起她说起杨念之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温柔与痛楚,想起她为了所谓的「为他好」,独自一人远走他乡。 杨念之呢? 那个年轻人,现在在哪里?他知道自己的师父为他承受了多少吗? 就在这时,茶楼四周开始窃窃私语起有关柳云汐的谣言。 第439章 王爷的毒舌 沈枭搁下茶盏,楼下的说书先生已经收了摺扇,正与熟客闲话家常。 他本打算起身离去,邻桌的议论声却像一群苍蝇,不请自来地钻进耳朵。 「嗳,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柳云汐,啧啧……」 「怎么没听说,碧落谷那位嘛,收了个徒弟叫杨念之,听说在谷里那几年,管得那叫一个严,比张志清还狠十倍!」 「说起来那张志清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毕竟也是杨小侠的师尊,结果第一天给杨小侠立规矩反而被咬断了手指,换位想想, 要是我的话,怕是早把杨小侠打死了,叛师反教就该死,但张志清人家后来虽然没教他什么本事,却也没有为难他,至少还传授了心法。」 「可不是,我听河东来的朋友说,那杨小侠在流云宗好歹还能喘口气, 到了碧落谷,那是从早练到晚,连口热水都不给喝,这哪是师徒,分明是当下人使唤……」 「你说怪不怪,杨小侠性格如此偏执的人,怎么到了碧落谷就老实了呢?还是人柳谷主会调教人呐……」 他们声音压低了,却故意压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沈枭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面上不动声色。 另一桌又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股故作高深的神秘:「要我说,这柳云汐怕不是什么正经人, 你们想想,她姓什么?姓柳!又在碧落谷那种潮湿的地方, 这柳字在可是蛇鬼的象徵,我听说啊, 她本是深山里的蛇精化身,专门迷惑年轻男子,采阳补阴……」 「有道理有道理!我就说嘛,一个年轻女子,守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突然收个少年徒弟,能有什么好事?」 「何止是蛇精,我还听说她练的是邪功,专吸人精血的……」 哄笑声四起,愈发不堪入目。 沈枭端起茶盏,茶汤在唇边停了一瞬。 第三桌的声音更不堪入耳,那是几个穿着绸衫的富家子弟,摇着摺扇,笑得一脸猥琐。 「要我说啊,那柳云汐肯定是个骚货,你们想,她一个人在谷里待了多少年?突然来了个年轻力壮的小子,她能忍得住?」 「哈哈哈,王兄此言深得我心,我听说有人看见那杨念之从谷里出来买日常所需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极其难看,怕是日日被榨乾了精血啊!」 「啧啧啧,这样的师父,倒也是天下奇闻,徒弟的剑法有没有长进不知道,床上的功夫肯定是一日千里……」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沈枭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肥头大耳的富家翁,尖嘴猴腮的商贾,油头粉面的纨絝子弟,还有那几个穿着粗布短褐丶却一脸兴奋跟着起哄的闲汉。 他们有的连剑都握不稳,有的这辈子没杀过一只鸡,有的甚至可能连江湖都没真正踏进去过。 可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那种神采,那种满足,那种找到了某种共鸣的得意,比那些真正在刀尖上舔血的江湖客还要生动百倍。 「哈……」 沈枭忽然忍不住笑了。 他端起茶盏,旁若无人,似乎在自言自语: 「当一群虫豸在流言蜚语中沾沾自喜时,这苏州城的空气里,都充满了令人绝望的愚蠢气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楼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说书先生手里的摺扇停在半空。 那几个富家子弟的笑容僵在脸上。 角落里窃窃私语的茶客们,一个个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那样背对着说了一句话,所有人心里都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无视的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羞耻。 仿佛他们刚才那些自以为是的议论,在他眼里,不过是路边一滩狗屎散发的臭气。 半晌,一个声音炸开了。 「你他娘的说什么?!」 一个穿着劲装的年轻剑客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他腰悬长剑,眉宇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傲气,显然是有几分修为在身的。 他大步走到沈枭身后三步处,手按在剑柄上,怒目而视:「你是何人?敢在这苏州城里胡言乱语?!」 沈枭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郭府方向若隐若现的飞檐,声音依旧平淡: 「废物巨婴唯一的寄托便是精神胜利法,在流言蜚语中寻找自己被关注的满足感。」 他顿了顿。 「至于后果是什么,那不是巨婴会去思考的问题。」 那年轻剑客的脸,一瞬间从通红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手指猛地握紧剑柄,剑身「锵」的一声出鞘三寸,寒光闪烁。 「找死!」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那一剑刺得极快,剑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沈枭后心。 满堂惊呼。 有人捂住了眼睛。 可下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柄剑,在距离沈枭后背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那剑客自己停的,是它自己停的。 剑尖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剑身剧烈地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剑客的手臂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刺,可那剑就像被钉在了半空中,纹丝不动。 沈枭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端着那盏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咔嚓。」 一声脆响。 剑身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迸溅开来,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打在剑客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剑客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握剑的手还在剧烈地发抖,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满堂死寂。 落针可闻。 那些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茶客们,一个个张大了嘴,瞪圆了眼,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惊恐丶不敢置信丶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丶无法掩饰的恐惧。 那几个富家子弟,腿已经开始发抖,有人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之前几个跟着起哄的闲汉,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只蚂蚁钻地缝里去。 那年轻剑客捂着虎口,瞪大眼睛望着窗边那道依旧纹丝不动的背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枭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平静得像在看一群蝼蚁。 「剑都握不稳的废物,你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忘了告诉你,你出剑的姿态比你那张笨拙的嘴,更让人感到绝望。」 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 沈枭收回目光,放下茶盏,向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踩在每一个人心上。 那些挡在他前面的人,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没有人敢挡他的路。 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就这样穿过人群,走下楼梯,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茶楼里依旧一片死寂。 良久,说书先生手里的摺扇「啪」地一声掉在桌上,惊醒了满堂的呆滞。 有人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人扶着桌子,才勉强站住。 有人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那人……是谁?」 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没有人回答。 …… 二楼角落的雅座里,一个身穿素白襦裙的年轻女子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她容貌秀丽,气质温婉,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寻常闺秀不同的沉静。 身后站着两个便装打扮的护卫,虽穿着寻常,却难掩那股子久在宫闱行走的谨慎与干练。 正是大盛朝十公主,李曦。 方才那一幕,她从头看到尾。 那柄剑碎裂的瞬间,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剑气外放,护体成罡,这至少也是先天大圆满的标志。 甚至可能已经迈入了天人境。 因为那人从头到尾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单凭护体罡气就震碎了一柄精铁长剑——这份功力,寻常先天境界根本做不到。 她这次悄悄来江南,是为了替父皇拉拢郭峥。 可没想到,刚到苏州第一天,就在这间茶楼里,遇见了这样一个奇人。 「公主,」身后一个护卫压低声音,「此人来历不明,功力深不可测,要不要……」 「不要。」 李曦轻轻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楼梯口的方向,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可她的目光却没有收回来。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而且是敌是友尚未明朗,还是暂时不要招惹徒生事端,暗中留意便是。」 护卫低声应了。 李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那道身影已经融入了人群,再也寻不见。 她忽然想起天都城里那些所谓的「名士」。 那些从未踏出过京城一步,却对天下大事指点江山的人。 很多连刀都没摸过,却对江湖侠客评头论足。 还有那群在酒席上高谈阔论丶言之凿凿,其实不过是道听途说丶以讹传讹的人。 他们说的那些话,和今天茶楼里这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去郭府。」 身后两个护卫应了一声,随她下楼。 茶楼里的喧嚣渐渐恢复,却比方才收敛了许多。 那些茶客们说话时,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目光时不时瞥向楼梯口,仿佛那道青灰色的身影还会随时出现。 只有那几个富家子弟,腿还在发软,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第440章 拿捏 沈枭离开醉仙居后,苏州城的街市依旧热闹如常。 黄土路上人来人往,吴侬软语的叫卖声混着评弹的调子,织成一片温软的江南市井图卷。 郭语嫣从郭府后门溜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鲜红色襦裙,头上挽了个俏皮的垂云髻,髻边簪着一朵新鲜的栀子花,衬得那张本就娇俏的脸愈发鲜嫩欲滴。 她今日出门是有正经事要办的——找杨念之。 可杨念之住在城东的别院,要穿过好几条街。 她一个人去,又怕被父亲知道了责骂,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个丫鬟陪着,一抬头,便看见街对面的茶摊旁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容貌秀丽,气质温婉,一袭素白襦裙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她身后跟着两个便装打扮的护卫,虽穿着寻常,却自有一股子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气度。 郭语嫣多看了两眼,觉得这女子生得真好看,比苏州城里那些官家小姐都好看。 那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微微一笑,朝她走了过来。 「可是郭家大小姐?」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天都官话的韵味。 郭语嫣眨了眨眼,点头道:「你是?」 那女子走到近前,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体:「在下李曦,从京师而来,久仰郭姑娘芳名,特来拜会。」 郭语嫣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眼睛亮了起来:「李曦?你是当今十公主殿下?」 李曦含笑点头。 郭语嫣顿时笑了起来,那笑容天真烂漫,没有半分做作,却也没有半分对皇室的敬畏。 「你也是来拍我爹爹马屁的呀?」她笑嘻嘻地说,「最近好多人来找我爹爹,这个送帖子, 那个递名帖,都说是慕名而来,其实就是想巴结我爹爹,你贵为公主,怎么也干这事儿?」 李曦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只是一瞬,便恢复了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郭姑娘真是快人快语。」李曦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递了过去,「初次见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郭姑娘不要嫌弃。」 郭语嫣好奇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锦盒里躺着一件软甲,通体银白,轻薄如蝉翼,上面以金丝绣着精美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伸手摸了摸,触感柔软光滑,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是……」她惊讶地抬起头。 李曦微笑道:「这是天都匠作监以蜀地锦丝和精金织就的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我见郭姑娘正值妙龄,又常在江湖走动,便想着送件护身的物件,也算是一份心意。」 郭语嫣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伸手就要去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和小心翼翼。 「小姐,使不得。」 郭语嫣回过头,看见跟在身后的家丁福伯正朝她使眼色。 福伯是郭府的老人了,跟了郭峥几十年,最是忠心耿耿。 他凑到郭语嫣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姐,老爷吩咐过,朝廷若是有人相送任何东西,一律拒绝, 您忘了?上回那个什么节度使派人送礼来,老爷连门都没让人进,东西全退回去了, 您要是收了这位公主的礼,被老爷知道了,免不了又要一顿责罚。」 郭语嫣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锦盒里那件漂亮的软甲,又抬头看了看李曦,又低头看看软甲,又看看李曦,那副纠结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看着鱼乾却吃不着的小猫。 「这……」她咬着嘴唇,满脸不舍,「可是这软甲真的好漂亮……」 李曦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她在天都时就听闻郭家大小姐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等性子,说好听是单纯,说难听些,便是好哄得很。 「郭姑娘不必为难。」李曦将锦盒又往前推了推,笑容温婉而真诚,「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并非朝廷之意, 我只是仰慕郭姑娘的爽利性子,想交个朋友罢了, 朋友之间送些小礼物,便是郭家主知道了,想来也不会责怪。」 「朋友?」郭语嫣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是呀。」李曦点头,「我在天都时,就听闻江南郭家有位大小姐,性子最是爽快,与人交往从不虚与委蛇, 心中便十分向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郭姑娘不嫌弃,我们便交个朋友,如何?」 郭语嫣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接过锦盒,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那当然好!」她喜滋滋地说,「我最喜欢交朋友了,而且你是公主,我还从来没跟公主做过朋友呢!」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软甲,忍不住又摸了摸,爱不释手。 「谢谢你呀,曦姐姐!」她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曦姐姐」,叫得倒是真心实意。 这位郭大小姐,当真是单纯的紧。 「那我带你去逛逛街吧!」郭语嫣忽然来了兴致,一把拉住李曦的手,「苏州城可好玩了,好多好吃的,好多好看的, 曦姐姐你是第一次来苏州吧?我带你去尝尝我们这儿的蟹黄包,可鲜了!」 李曦被她拉着往前走,两个护卫想跟上来,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郭语嫣拉着她穿过两条街,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蟹黄包说到桂花糕,从桂花糕说到丝绸庄,又从丝绸庄说到最近城里来了个变戏法的,本事可大了。 李曦含笑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心中却暗暗观察着这位郭家大小姐。 她发现郭语嫣虽然拉着她逛了好几条街,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路过那些绸缎庄丶首饰铺丶胭脂铺时,她连看都不看一眼,脚步反而越来越快,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眉宇间竟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愁。 这可不像是逛街该有的样子。 李曦心中微动,轻声问道:「语嫣妹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郭语嫣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丶没有呀。」她别过脸去,声音却有些发虚。 李曦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我虽与你初见,却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你若有什么烦心事,不妨与我说说,总好过一个人闷在心里。」 郭语嫣咬着嘴唇,脚步越来越慢,脸上的忧愁越来越重。 又走了一阵,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张娇俏的脸上,竟浮起两团红晕。 「曦姐姐,」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你在天都,有没有听说过杨念之这个人?」 李曦心中一动。 杨念之。 这个名字,她在天都时就听说了。碧落谷主柳云汐的徒弟,近年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小的名头。 武圣关一战,与柳云汐联手逼退万邪教,更是一战成名。 而江湖上那些风言风语,她自然也听说了不少。 当然她是不信的,除开师徒恋这个禁忌之外,其余完全就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自然听说过。」李曦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杨少侠在武圣关逼退万邪教的事迹,连天都都传遍了,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和修为,着实令人钦佩。」 郭语嫣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那丶那……」她吞吞吐吐地说,「你觉得他……他怎么样?」 李曦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郭家大小姐,怕是早就对那位杨少侠芳心暗许了。 那些从郭府传出去的流言蜚语,什么「青梅竹马」「两家早有婚约」,十有八九就是从这丫头嘴里漏出去的。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喜欢上了父亲义弟的儿子,心里又藏不住话,被人三言两语便套了出来。 府里的下人得了这些「内幕」,添油加醋往外一传,便成了满江湖的风言风语。 而那位柳云汐,便成了这风言风语里最大的牺牲品。 「杨少侠自然是人中龙凤。」李曦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趣,「能成为郭姑娘的意中人,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曦姐姐!」郭语嫣的脸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跺着脚嗔道,「你丶你胡说!谁丶谁说他是我的意中人了!」 她嘴上否认,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却藏不住那一汪春水般的欢喜。 李曦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暗暗摇头。 这位郭家大小姐,当真是将心思都写在脸上的。 高兴便笑,烦恼便愁,喜欢一个人便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这样的人,单纯是真单纯,可要说她有心害人,那是绝无可能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单纯,才最是伤人。 她不过是藏不住自己的心事,那些流言蜚语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柳云汐心上。 李曦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语嫣妹妹,姐姐问你一件事,你可要老实回答。」 郭语嫣红着脸点头。 「那些关于柳云汐的流言,」李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可是从你们府上传出去的?」 郭语嫣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了白。 良久,她才小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跟春梅说了几句……谁知道她就……」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曦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李曦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心下有了判断。 这丫头,确实不是什么坏人。 「也不是什么大错。」李曦拍了拍她的手,「只是往后说话要注意些,有些话,说出口容易,收回来就难了。」 郭语嫣使劲点头,那模样乖巧得很。 「那……那曦姐姐,你说念之哥哥他现在在哪儿?」她小声问,「我找了他好几天了,都找不到他,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李曦摇摇头:「你别多想了,杨少侠住哪儿,要不我陪你一起去找他?」 第441章 刁蛮暴躁 郭语嫣领路在前,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稍窄的街市。 两旁店铺渐密,卖糖炒栗子的丶卖桂花糕的丶卖绸缎首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曦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道鹅黄色的背影若有所思。 「曦姐姐,你发什么呆呀?」 郭语嫣回过头,笑嘻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前面就是观前街了,苏州最热闹的地方,念之哥哥的别院就在那条巷子里。」 李曦回过神来,含笑点头。 就在这时,街角忽然冲出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许是赶着去占个好位置,脚步又急又慌,扁担两头挂着两只木桶,桶里装满了热腾腾的豆浆。 他转弯时没留神,一头撞向郭语嫣的方向。 「小心——」 李曦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郭语嫣往旁边闪。 那货郎也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躲避,扁担一歪,桶里的豆浆晃荡出来,几滴白花花的浆液溅在了郭语嫣鹅黄色的裙摆上。 街市上嘈杂依旧,可这一刻,郭语嫣的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裙摆上那几个小小的丶几乎看不出来的白点。然后—— 「我的裙子!」 这一声尖叫尖利得刺耳,把旁边卖糖炒栗子的老翁都吓得手一抖,铲子「哐当」掉进了锅里。几个路人纷纷侧目,不知出了什么事。 那货郎连忙放下担子,点头哈腰地赔不是:「郭大小姐,对不住对不住,小的走得太急,没留神……」 「这可是最新款苏绣的做工,你赔的起么?」 话音未落,郭语嫣已经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啪!」 那一声脆响,清脆得让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 货郎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捂着脸,还没站稳,郭语嫣又是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那货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只是连连磕头。 「郭大小姐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不是故意的!求大小姐开恩!」 郭语嫣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几个几乎看不见的污渍,越看越气。 她左右一望,瞥见旁边肉铺案板上搁着一条赶苍蝇的细竹鞭,二话不说抄起来,扬手就要抽下去。 「语嫣妹妹!」 李曦一步上前,抓住她举着鞭子的手腕。 那竹鞭停在半空,鞭梢带起一阵风,刮过货郎那张已经肿得老高的脸。 货郎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额头死死抵着青石板,汗水混着血水滴在地上。 「算了算了。」李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他也不是故意的,你打也打了,踢也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郭语嫣咬着嘴唇,手里的鞭子还扬着,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了看裙摆上那几个白点,又看了看地上瑟瑟发抖的货郎,再看看李曦那双平静的眼睛,终于—— 「哼!」她把鞭子往地上一扔,「看在姐姐的份上,今日就饶你这一回!还不快滚!」 货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挑起担子,一溜烟消失在巷子口。 围观的人群见热闹散了,也纷纷散去,只是走出老远,还有人回头张望,窃窃私语。 李曦松开郭语嫣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鹅黄色的裙子。 几个白点已经被她方才那一巴掌震得晕开了一些,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心里暗暗摇头,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弯腰替郭语嫣擦了擦。 「回去用清水漂一漂就看不出来了,别往心里去。」 郭语嫣「嗯」了一声,脸上那点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 只是还有些不忿地嘟囔:「这可是新做的裙子,头一回穿……」 李曦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方才在茶楼里,她见郭语嫣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以为她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丶有些单纯的少女。 那些流言蜚语从郭府传出去,她以为不过是这丫头嘴快,被下人添油加醋传了出去。 可方才那一巴掌丶那一脚丶那抄起鞭子就要抽人的架势——这不是单纯,这是跋扈。 一个货郎,不过是无心之失,溅了几滴豆浆在裙子上,就值得这样打? 一巴掌扇得人嘴角流血,一脚踹得人跪倒在地,还要用鞭子抽? 这是苏州城,是郭家的地盘,这货郎得罪了郭家大小姐,往后还能在这城里做生意吗? 他那张肿了的脸丶那条磕破的腿丶那副在街市上跪地求饶的狼狈相,会被多少人看见丶记住丶传扬? 李曦想起父皇曾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恶人,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正在作恶的人。 郭语嫣就是这样的人。 她打人丶踹人丶要用鞭子抽人,在她看来不过是「教训一个不长眼的贱民」。 「曦姐姐?」郭语嫣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你想什么呢?走呀,前面就是了。」 李曦回过神来,笑了笑,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条巷子,前面出现一座青砖小院,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橙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开得热热闹闹。 郭语嫣正要上前敲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语嫣。」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迈不动步子的沉稳。 郭语嫣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她慢慢转过身,像一只偷了腥被抓住的猫,缩着脖子,小声叫了一句:「娘。」 黄月华站在巷口,一袭藕荷色褙子,发髻高挽,露出那张保养得当的脸。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垂手低头,大气也不敢出。 她的目光从郭语嫣脸上掠过,落在那条鹅黄裙子上,落在裙摆那几个已经晕开的污渍上,又落回郭语嫣那张心虚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目光转向李曦。 那双眼睛,温和而锐利,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平静之下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李曦迎着她的目光,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体:「晚辈李曦,见过郭夫人。」 黄月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曦。 大盛朝十公主。 郭峥对这些皇室宗亲向来敬而远之,她作为妻子,自然也是夫唱妇随。 可这位公主,竟然悄悄到了苏州,还跟自己的女儿搅在了一起。 「原来是十公主殿下。」黄月华微微欠身,还了一礼,语气客气而疏离,「殿下远道而来,民妇有失远迎,失礼了。」 「夫人客气了。」李曦笑容温婉,「晚辈不过是路过苏州,久仰郭家侠名,特来拜会,不想与语嫣妹妹一见如故,便多聊了几句。」 黄月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郭语嫣脸上。 那目光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郭语嫣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身子不自觉地往李曦身后缩了缩。 「殿下,」黄月华转向李曦,语气依旧客气,「府上近日忙于武林大会诸事,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开身,一时无法招待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李曦心中微微一沉。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郭家不欢迎皇室中人。 她面上不显,依旧笑意盈盈:「夫人言重了,晚辈不过是慕名而来,不敢叨扰,改日若有闲暇,再登门拜访便是。」 黄月华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请柬,递了过去:「殿下若不嫌弃,今夜府上有场小宴,专为远道而来的几位武林同道接风,殿下若是有幸,可来坐坐。」 李曦接过请柬,心中大喜。她本以为今日要空手而归,没想到黄月华竟主动邀她赴宴。 虽说是「小宴」,可既然是郭家设的宴,座上宾必是南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藉此机会与郭峥见上一面,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多谢夫人。」她将请柬收好,欠身告辞,「那晚辈今夜便来叨扰。」 黄月华微微颔首。 李曦又看了郭语嫣一眼,笑道:「语嫣妹妹,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找你玩。」 郭语嫣「嗯」了一声,有些不舍地挥了挥手。 李曦转身,带着那两个护卫,沿着来时的路,渐渐走远了。 那袭白裙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安静下来。凌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落了几朵在青石板上。 黄月华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郭语嫣耳朵里。 「语嫣,过来。」 郭语嫣身子一颤,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站在母亲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你知不知道,你爹最厌烦的是什么?」 郭语嫣小声说:「最厌烦跟朝廷的人打交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那位公主走在一起?」 郭语嫣抬起头,满脸委屈:「是她来找我的嘛,又不是我找她,她送了我一件软甲,好漂亮的,我就……」 「你就收了?」黄月华的声音微微提高,「你爹怎么教你的?朝廷的人送的东西,能收吗?」 郭语嫣嘟着嘴,小声嘟囔:「收都收了,还能退回去不成?再说了,她人挺好的呀,又不是坏人……」 黄月华看着女儿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不让自己操心? 那位十公主,从京师千里迢迢跑到苏州,说是「路过」,谁信? 大盛朝那么多公主,怎么偏偏是她来了?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来了? 自己和郭峥在江南经营了二十年,从不与朝廷深交,为的就是保住这份超然同时也不想卷入朝堂是非。 南武林盟主,靠的是武功丶是侠名丶是人望,不是靠攀附权贵。 这道理她跟语嫣讲过多少遍,可这丫头,从来听不进去。 「回家。」 黄月华转过身,向巷口走去。 郭语嫣跟在后面,垂头丧气,像一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安静的巷子,正要拐上主街,迎面却走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不快,步伐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都踩得不轻不重,却让人心里莫名发紧。 黄月华顿时如临大敌,她在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丶更加危险的气息——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明明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却让方圆百丈内的所有生灵都感到窒息。 她下意识地侧身,将郭语嫣挡在身后。 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掌心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那人走到近前,在距离她们三步处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从黄月华脸上掠过,又落在她身后的郭语嫣身上,只是一瞬,便收了回去。 黄月华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安压下去,拱手问道:「阁下何人?为何拦住我母女去路?」 她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十年江湖历练出来的从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全是汗。 那人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在下姓秦,单名一个骁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河西人氏,初到苏州, 久闻郭家主侠名在此召开南武林大会,那我西武林之人自然也是特来拜会。」 河西。 这两个字落在黄月华耳朵里,像两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河西在大盛实控南北地区是绝对的敏感词汇。 尤其那个名字,更是禁忌。 而这次的南武林大会号召的议题,河西也在其中。 想到这里,光月华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原来是西武林来的朋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知阁下要见拙夫,所为何事?」 沈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没什么,素闻郭夫人的飘云剑法和摘星手乃是南武林一绝,在下今日想要好好会一会。」 第442章 切磋 沈枭话落,直接一甩披风,抬掌主动近身发起攻势。 那披风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如同一片翻涌的黑色云霞。 纵使已经隐藏了大部分修为,可这一掌在黄月华看来还是充满危机。 那股凌厉气势已经压得她衣袂翻飞,发髻上的珠钗叮当作响。 她瞳孔微缩,一把将郭语嫣这个累赘推到身后巷墙边。 「退开!」 话音未落,她已挪转逍遥步,身形如烟似雾,在狭窄的巷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抬掌欲要以巧化力,四两拨千斤——这是她浸淫二十年的看家本事,不知化解过多少江湖豪杰的雷霆一击。 可就在双掌即将相接的那一瞬,黄月华的脸色变了。 她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从对方掌中涌出,深不见底。 却又控制得精妙绝伦,只在掌沿三尺之内激荡,竟未泄出半分波及街巷。 电光石火之间,黄月华已明白对手实力远超自己预料。 她当即提劲,五指如钩,手腕一翻,施展出郭家绝学摘星手。 这套掌法以巧破巧,以快打快,专克内力强横之辈。 她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五道凌厉的弧线,每一道都暗含先天真罡的震荡之力。 当五指从沈枭掌侧掠过,试图扣住他的脉门,卸去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 沈枭唇角一勾,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掌势化拳,拳劲如山崩,破开黄月华的守势。 那一拳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 可就是这一拳,却让黄月华感觉整条巷子的空气都被抽空了,所有的压力都凝聚在那只拳头之上,如同千钧巨石从天而降。 她咬紧牙关,双手交叉格挡。 「砰——」 闷响声中,黄月华被震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寸许深的裂痕,直到后背撞上巷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手臂发麻,虎口震裂,一缕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沈枭收回拳头,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名满江湖的郭夫人,就只有这点实力?还是说切磋该肃杀,郭夫人才能全力以赴?」 黄月华没有受他言语挑拨。 二十年的江湖历练让她比谁都清楚,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被情绪左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右手按上腰间那柄跟随了她几十年的软剑。 剑名「素影」,是当年父亲花重金请龙泉铸剑师为她量身打造的,薄如蝉翼,柔如柳枝,却削铁如泥。 剑刚出鞘,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巷中回荡,如同深山古寺的钟声,悠长而空灵。 飘云剑法起手势——流云初挽。 剑光如匹练,带着一股子飘逸出尘的仙气,直取沈枭周身要害。 剑气冲荡间,巷墙上的凌霄花被震得簌簌落下,花瓣在剑气中碎成齑粉,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沈枭嘴角微微一抽,不是惊惧,而是一种见猎心喜的愉悦。 他周身气流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 剑气在触及沈枭身前三尺之处,瞬间化为虚无。 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黄月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毕生心血,在对手面前,连一道涟漪都激不起来。 随即剑势再起。 飘云剑法的精妙之处,正在于连绵不绝,一招未尽,一招已起。 「流云初挽」的剑气尚未完全消散,第二招「素月分辉」已至。 这一招比方才更加凌厉,剑势从飘逸转为凌厉,如同一弯新月破云而出,清辉洒落,却暗藏杀机。 剑光分化成数十道,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向沈枭周身大穴,每一道都是虚招,又每一道都可能化为实招。 巷墙上被剑光划出数十道深痕,碎石飞溅。 凌厉飘逸的剑气在靠近沈枭一瞬,却直接被他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柄削铁如泥的素影剑,被沈枭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纹丝不动。 黄月华用尽全身力气想抽回剑,可那柄剑就像焊在了那两根手指之间,任她如何催动内力,都纹丝不动。 沈枭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然后他手指一送,轻轻一弹。 「嗡——」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黄月华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被那股力量震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咯吱作响。 她稳住身形,低头看手中的素影剑。 剑身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只受了惊吓的鸟儿。 而她的手,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沈枭收回手,负手而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丶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不差。」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见惯了高山大海后,偶尔看见一座还不错的丘陵时,随口而出的评价。 「再来。」 黄月华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将颤抖的手稳住,将素影剑重新举起来。 她知道自己绝对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差距太大了。 大到她连对方用了多少功力都看不又。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隐隐感觉到,这个人虽然有敌意,却没有杀意。 他若想杀自己,方才那弹指之间就能做到,显然是留了手,甚至留了很大的余地。 于是她剑势一转…… 飘云剑法第三式——烟霞漫卷。 这一招是飘云剑法中最具气势的一式,剑势如烟霞升腾,又如云海翻涌,一旦施展,方圆三丈之内尽是剑光,密不透风,避无可避。 黄月华手腕翻转,素影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那些弧线交织在一起,如同一片绚烂的云霞,将沈枭笼罩其中。 巷墙上的凌霄花被剑风卷起,花瓣漫天飞舞,在剑光中旋转丶碎裂丶飘散,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让人胆寒。 可那片绚烂的「烟霞」,在触及沈枭身前三尺之处时—— 再次被他用手指轻轻弹开。 「叮——」 一声脆响。 素影剑被弹得高高扬起,黄月华整个人踉跄后退,险些握不住剑柄。 这一次,她没有再进攻。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混着方才被剑气震落的凌霄花瓣,顺着脸颊滑落。 虎口的血还在流,手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她脸上,却没有半分沮丧。 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收剑归鞘,动作乾净利落,然后双手抱拳,朝沈枭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坦荡。 「阁下武功盖世,民妇自叹不如。」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多谢阁下手下留情。」 沈枭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 这个妇人,倒是比他想像的更有意思。 武功不算顶尖,可这份识时务,化解危机的能力,和绝不拖泥带水的坦荡,在如今这江湖上已经并不多见。 他轻笑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他身后炸开。 「你站住!」 沈枭脚步一顿。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郭语嫣从巷墙边冲出来,那张娇俏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含着泪,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她跑到母亲身边,看见黄月华虎口的血,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那柄还在微微颤抖的素影剑,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一下子炸了。 「你!你竟敢打我娘!」她指着沈枭的背影,手指都在发抖,「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郭峥! 南武林盟主郭峥!你敢在苏州打我娘,我爹知道了,一定活剥了你!」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巷中回荡,惊起屋檐上几只鸽子。 沈枭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黄月华的脸色瞬间吓的惨白。 「语嫣!」她厉声喝道,一把将女儿拽到身后,「住口!」 郭语嫣被母亲那一声厉喝吓了一跳,可她还是不服气,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瞪着沈枭,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娘!他打你!他——唔唔——」 黄月华直接伸手捂住了女儿的嘴。 她转向沈枭,深深欠身,姿态比方才更加恭谨,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阁下恕罪。」她的声音沉稳,却掩不住那一丝压抑的紧张,「小女年幼无知,口无遮拦,是民妇疏于管教,得罪之处,还望阁下海涵。」 她顿了顿,直起身,看着沈枭,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转动。 「阁下武功卓绝,远胜民妇,若是不嫌弃,可否赏脸前往郭府,参加明日拙夫的南武林大会?」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冒险。 可她必须这么做。 西武林尽数被沈枭所控,这是江湖上公开的秘密。 眼前这个自称来自西武林「秦骁」的人,武功深不可测,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苏州,偏偏又出手试探自己——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他十有八九与河西那位秦王脱不开关系。 这样的人,放在外面,太危险了。 不如请进府里,放在眼皮底下,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郭峥虽然不喜与朝廷往来,可这种来路不明的高手,总比放在暗处强。 沈枭侧首微微一笑,这妇人,倒是个聪明人。 他本就是要参加这武林大会的,只不过换个方式进去罢了。 「既然是郭夫人盛情,那在下却之不恭。」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下一句话,让黄月华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 沈枭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还在瞪着眼睛丶满脸不服的郭语嫣身上。 那目光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冷得像刀锋上的霜雪。 「郭夫人,你若不想以后为郭府招来无妄之灾,还是早些将这草包处理乾净,趁着你和郭大侠还有余力,再生几个吧。」 草包。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把刀,狠狠扎进郭语嫣的心口。 她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反驳想骂回去,可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黄月华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她何尝不知道沈枭这话用意。 也怪自己把这女儿养坏了,造成她无法无天的性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压下去,朝沈枭再次欠身。 「阁下教诲,民妇铭记于心。」 沈枭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了郭语嫣最后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身,向巷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青石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巷中回荡,一下一下,踩在黄月华心上。 走到巷口时,那道玄色的身影忽然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明日,在下定当登门拜访。」 声音从巷口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然后他迈步,消失在巷口外的街市中,融入那片熙熙攘攘的人流,再也寻不见。 巷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凌霄花瓣落地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街市上小贩的叫卖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黄月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在抖,虎口的血还在流,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试探自己? 他来苏州,到底要做什么? 他说的「血光之灾」,是随口一说,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娘……」 郭语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委屈。 「他……他凭什么骂我草包……」 黄月华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巷口那片越来越亮的日光,望着那些来来往往丶浑然不知刚才发生过什么的路人。 良久。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语嫣。」 「嗯……」 「回家。」 她转过身,握住女儿的手,一步一步向巷子另一端走去。 第443章 我们归隐吧 夜风拂过郭府门前的石狮,将檐下两盏大红灯笼吹得微微摇晃。 李曦踏入郭府正厅时,堂中已是一片灯火辉煌。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郭某有失远迎。」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厅后传来。 李曦循声望去,便见一中年男子大步走出。 他身量魁梧,剑眉入鬓,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条普通的青布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玉装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正是南武林盟主,郭峥。 他身后跟着黄月华,已换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发髻高挽,露出那张保养得当的脸。 她步履从容,面带微笑,却不知为何,李曦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收起思绪,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体:「郭大侠,郭夫人,晚辈冒昧来访,还望大侠不要见怪。」 「殿下说哪里话。」郭峥爽朗一笑,大手一挥,「请坐,看茶。」 三人分宾主落座。 丫鬟送上茶来,是上好的碧螺春,茶汤清澈,香气清幽。 李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这是拙荆亲手焙的。」郭峥看了黄月华一眼,眼中满是温柔,「殿下若是喜欢,待会儿离开时可以带些走。」 李曦含笑称谢,心中却暗暗打量着这位名震天下的南武林盟主。 与天都传闻中那个豪气干云的「郭大侠」不同,眼前这个人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热情却不谄媚,亲近却不逾矩。 她想起父皇说过的话:郭峥能从一个草原弃儿走到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武功,更是得益于有黄月华的相助。 「殿下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郭峥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李曦也放下茶盏,正色道:「不瞒郭大侠,晚辈此来,是受父皇所托。」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郭峥。 「父皇素闻郭大侠侠名,心向往之久矣, 常说,若我大盛多一些郭大侠这样的豪杰,何愁天下不太平? 此番特命晚辈前来,是想请郭大侠得闲时入京一叙,父皇愿以国士之礼相待。」 郭峥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张方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汤入喉,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歉意,更多的是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从容。 「殿下抬爱了。」他的声音依旧浑厚,却不紧不慢,「郭某不过一介江湖草莽,粗人一个,哪懂得什么宫廷礼仪? 在江湖上打打杀杀惯了,进了宫怕是连路都不会走,给圣人丢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曦脸上。 「殿下回去替郭某转告圣人,郭某感激圣人的美意, 只是郭某自在惯了,受不得约束,还是在这江湖上逍遥快活的好。」 他拒绝的客气乾脆,没有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李曦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那片刻的失态。 可她不知道,那一瞬的变化,已经被另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黄月华坐在丈夫身侧,手中端着茶盏,茶汤的热气氤氲在她面前,模糊了她的脸。 可那双眼睛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曦。 从这位公主踏入郭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看。 看她进门时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门槛正中。 这是宫廷礼仪训练出来的痕迹,可那步伐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自信,一种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对场面的绝对掌控感。 看她落座时的姿态——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二,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端庄得体,无可挑剔。 可那交叠的手指,在郭峥说出「一介江湖草莽」那几个字时,微微收紧了一下。 看她方才那转瞬即逝的表情变化—。 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什么,随即被那层温婉得体的面具盖住。 那一丝什么,黄月华看得很清楚。 野心。 对权力欲望向往的野心。 朝堂之事,黄月华也了解过一些。 当初李臻成为太子,得益于李朔和李曦退让。 本以为是皇家难得兄友弟恭的亲情,但很快李朔被封京王后,展露一系列野心给打破。 而李曦她虽然不了解,但能让李臻设法劝阻争嫡的人,又岂是泛泛之辈? 想到这点,黄月华心下微微一沉。 这位公主,怕是绝对不简单。 甚至,也极有可能是三人之中隐藏最深的那位。 既然如此,那就赶紧与她撇清关系,以免遭受无妄之灾。 江湖人一旦卷入到皇家之事,是没有任何好的结果可言。 黄月华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响不大,却让李曦的目光不自觉地转了过来。 「殿下,」黄月华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这天色也不早了,殿下今晚住在何处?可安排妥当了?」 李曦收回目光,笑道:「多谢夫人挂念,晚辈已在鸿运客栈订了房间。」 「客栈到底不如家里方便。」黄月华转头看向郭峥,「峥哥,咱们西跨院不是空着吗?让下人收拾出来给殿下住下可好?」 郭峥看了妻子一眼,点了点头:「就依夫人所言,殿下若不嫌弃,便在府中住下,也好让郭某一尽地主之谊。」 李曦本要推辞,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 住在郭府,意味着更多的接触机会,意味着能更好地观察这位南武林盟主,找到他的软肋。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欠身致谢,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 黄月华微微一笑,唤来丫鬟带李曦去西跨院歇息。 李曦起身告辞。 等她离去后,黄月华立马对郭峥道:「峥哥,这次武林大会过后,我们就带着语嫣一起离开苏州,去东海桃源岛归隐吧,不要再管江湖之事了。」 郭峥:「华妹,你这是怎么了?」 黄月华:「峥哥,你若是愿意听我话,就按我说的做,这个江湖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江湖了。」 说着脑海里划过「秦骁」的身影。 那人修为根基这般深厚,纵使自己丈夫也绝计不是对手。 关键是河西武林势力介入,以及李曦到来必定会让郭峥从中做出抉择。 而一旦选错对象,后果就不堪设想。 郭峥摇摇头:「华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如今万邪教气势汹汹残害武林同道, 河西秦王又陈兵百万,对大盛中原虎视眈眈,在这种时候,我身为南武林盟主,又岂能退缩?」 黄月华摇摇头,满脸忧愁:「可是峥哥,我真的有些害怕。」 「别怕华妹。」 郭峥将黄月华搂在怀中轻声安慰道。 「你放心,有我在,是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语嫣的,我发誓,谁也不能伤害你们。」 「峥哥……」 黄月华紧紧贴在郭峥胸膛,努力想把心头那股不安挥去。 第444章 英雄大会1 翌日,郭府门前,晨光初透。 门前那两株老槐树下已挤满了人,从府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黑压压一片。 有腰悬长剑的名门弟子,有背负铁鐧的江湖豪客,有锦衣华服的地方豪绅,也有粗布短褐的游侠散修。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声丶议论声丶笑声丶吆喝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岳阳千机楼周掌门到——」 门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率着十几名弟子大步走进府门,正是万剑宗掌门周岳山。 此人一身青袍,腰悬古剑,步履沉稳,在南武林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郭语嫣站在门内,一身鹅黄襦裙,发髻上簪着昨日那朵栀子花,笑盈盈地朝周岳山福了一福:「周伯伯来了,快里面请。」 周岳山捋须一笑,打量了她一眼:「语嫣丫头越来越水灵了,你爹呢?」 「爹爹在后头准备着呢,周伯伯先进去喝茶。」 周岳山点了点头,目光从郭语嫣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侧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不到二十,身量修长,面容清俊,一袭青衫,腰悬长剑。 他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姿态从容,与郭语嫣并肩而立,看起来倒是一对璧人。 「这位便是杨念之杨少侠吧?」周岳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武圣关一战,杨少侠与令师力挫万邪教,老夫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雄。」 杨念之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周掌门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周岳山又看了他几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带着弟子们进去了。 「念之哥哥,你看,连周掌门都夸你呢。」郭语嫣笑嘻嘻地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杨念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勉强。 他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郭语嫣怀里抽出来,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郭语嫣撇了撇嘴,正要说什么,门房又喊了起来。 「太湖帮姚帮主到——」 「点苍派陆掌门到——」 「青城派陈道长到——」 一个接一个,名头越来越响,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郭语嫣应接不暇,渐渐顾不上杨念之了。 她像一只花蝴蝶似的在人群中穿梭,这个叫伯伯,那个叫叔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关注。 杨念之退后一步,站在廊柱旁边,维持着脸上那丝笑意,与每一个经过的人点头致意。 可他的目光,始终是空的。 沈枭坐在正厅侧廊最深处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盏茶,一碟瓜子。 看那些衣冠楚楚的江湖豪杰们,如何在郭府门前寒暄客套,如何互相吹捧,如何在笑声里藏着算计。 看郭语嫣如何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在人群中展示她的骄傲和天真。 看杨念之如何站在她身侧,维持着那丝快要维持不住的笑。 沈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有意思。 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着的人,怕是根本不在这个府里。 辰时三刻,正厅前的空地上已经摆了数十张桌子,座无虚席。 各色人等济济一堂,有老有少,有僧有道,有男有女,将这座江南第一府的庭院挤得满满当当。 「郭大侠到——」 一声高喊,满院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厅方向。 郭峥大步走了出来。 今日他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青布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玉装饰。 可就是这份朴素,反而衬得他愈发英武逼人。 他身后跟着黄月华,一袭绛紫色褙子,发髻高挽,面带微笑,步履从容。 两人并肩站在正厅前的石阶上,一个如山岳巍峨,一个如春风和煦。 满院群侠纷纷起身,抱拳行礼,声浪如潮:「郭大侠!郭夫人!」 郭峥拱手还礼,目光扫过院中诸人,声音浑厚如锺:「诸位远道而来,郭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郭大侠客气了!」 「郭大侠召我等前来,必有大事!」 「正是正是,郭大侠但说无妨!」 郭峥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院中渐渐安静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顿住了。 沈枭坐在角落里,看得分明。 这位名震天下的南武林盟主,站在千军万马前都不会皱一下眉头,此刻面对满院江湖同道,竟有几分不知如何开口的窘迫。 黄月华似乎察觉了丈夫的异样,正要上前一步替他解围,人群中却已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量不高,穿着一件灰色僧袍,须眉皆白,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拇指一颗一颗拨过去,发出细微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天龙寺住持,空渡禅师。 这位老僧在江湖上辈分极高,佛法武功俱臻化境,却极少露面,今日竟也来了。 他走到郭峥身侧,朝众人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郭大侠让老衲替他代劳几句,诸位还请见谅。」 院中群侠纷纷拱手:「空渡大师请讲。」 空渡拨动佛珠,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今日邀诸位前来,所为者有二。」 他顿了顿。 「其一,万邪教。」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院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些方才还在寒暄说笑的江湖客们,一个个收起了笑容,眉头紧锁,有的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兵器。 空渡继续道:「诸位想必也都听说了,万邪教近年愈发猖獗,毒害武林同道不说,更是对无辜百姓下手。」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去年常州之事,诸位可还记得?」 院中一片死寂。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闭上了眼睛。 空渡的声音在这死寂中继续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常州府下辖四镇,分别是青石镇丶杨柳镇丶太平镇丶永安镇,四镇百姓,合计一万三千七百余口。」 他顿了顿。 「尽数被万邪教掠去,做了药人。」 「药人」二字落下,院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砰——」 一个粗犷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眼眶通红。 「大师,那些畜生把活人当药材炼, 青石镇三百多户人家,老少一千多人,全没了,我表舅一家就住在那儿,去年我去看,只剩一片焦土!」 「杨柳镇也是。」又一个声音响起,沙哑而疲惫,「我师弟去年路过那里,亲眼看见万邪教的人把镇上百姓像赶牲口一样赶进山里, 有老人走不动,当场就被砍了脑袋,小孩子哭,他们嫌吵,直接一刀一个……」 「太平镇更惨,」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站起身来,声音发颤,「我听说万邪教把那镇子上的人, 从老到小,一个没留,全炼成了药人,那些药人浑身是毒,被驱赶着去攻打别的村镇,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愤怒的丶悲痛的丶恐惧的,各种情绪在院中翻涌,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沈枭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万邪教,算的上是沈枭的「老朋友」了。 当初西洲轮回海之战,万邪教在西部的分舵被自己连根拔起,那让人闻风丧胆的圣瘟也被铲除的乾乾净净,并在钞能力支持下,总算让道衍和尚研究出了解药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看那些义愤填膺的江湖豪杰们,在听到「一万三千七百余口」这个数字时,脸上的愤怒有多真实,又有多苍白。 一万三千七百人。 这个数字从他脑海里掠过,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他的目光,从那些愤怒的脸上移开,落在郭语嫣身上。 那黄毛丫头站在廊下,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又惊又怕的模样。 而她身旁,杨念之脸上那丝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苍白。 沈枭看着杨念之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柳云汐。 那个白衣女子,在洛阳的宅院里,此刻应该在做什么? 他收回思绪。 空渡禅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情绪压了下去:「诸位,老衲今日提起此事,不是为了勾起诸位的伤心事,而是要设法解决此事。」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 空渡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朝廷对此事,至今未有回应。」 这句话落下,院中又是一静。 那安静与方才不同,不是愤怒,不是悲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丶更让人不安的东西。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欲言又止。 角落里,李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坐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从空渡说起万邪教开始,她就一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此刻她抬起头,望向石阶上那个老僧,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空渡没有看她,继续说道:「老衲曾托人上表朝廷,恳请朝廷发兵剿灭万邪教,可那奏表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里,分明藏着几分压抑的失望。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老衲理解,可我辈正义之士,岂能因为朝廷不管,便也坐视不理?」 他拨动佛珠,声音忽然高了几分。 「万邪教屠我同道,害我百姓,今日若无人站出来,明日便会有更多的青石镇丶杨柳镇丶太平镇丶永安镇, 今日死的是别人,明日死的,便可能是你我,是诸位的弟子门人,是诸位的至亲好友!」 院中群侠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大师说得对!」 「不能坐视不理!」 「朝廷不管,我们自己管!」 「剿灭万邪教!为死去的同道报仇!」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那些方才还只是愤怒的脸,此刻已经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着熊熊的火。 空渡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待声音稍歇,才继续道:「剿灭万邪教,非一人一门之力所能及,需我南武林同心协力,方可成事。」 他转向郭峥,微微欠身。 「郭大侠身为南武林盟主,德高望重,武功盖世,老衲斗胆, 请郭大侠登高一呼,率领我南武林同道,共讨万邪教,为死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郭峥身上。 第445章 英雄大会2 郭峥起身,那魁梧的身形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目光如炬,扫过院中数百位武林同道,声如洪钟:「诸位!万邪教荼毒生灵,以活人炼药,残害我武林同道,屠戮我无辜百姓, 此等邪魔外道,为天下所不容,郭某承蒙诸位抬爱,担这南武林盟主之责,自当扛起扫荡妖邪的重任, 今日,郭某在此立誓,与万邪教,势不两立!」 话音落下,满院沸腾。 「郭大侠说得好!」 「郭大侠威武!」 「扫荡万邪教!为死去的同道报仇!」 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高过一波。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涨红了脸,拍着桌子,振臂高呼。 郭语嫣站在廊下,望着父亲那如山岳般巍峨的背影,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她的嘴角高高翘起,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下意识地转头想与杨念之分享这份荣耀。 可杨念之不在她身侧。 她愣了一下,四下张望,才在廊柱后面寻见那道青衫身影。 他站在那里,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姿态从容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杨念之看着郭峥站在石阶上,被数百位武林同道仰望,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心中翻涌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那不是嫉妒,郭伯伯待他恩重如山,他心里只有感激。 只是看到这一幕,他就忍不住想起碧落谷,那个终年云雾缭绕的山谷,想起那条青石小径,想起那架紫藤,想起池塘里悠然游动的锦鲤。 想起师傅教他剑法时,从不夸奖,只在他说出剑招精要时微微点头。 她替他疗伤时,眉头紧锁,却从不说一句心疼。 她在他练功走火冲进来守了一夜,天亮时他睁开眼,看见她靠在床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里念叨着什么。 可他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多人为她喝彩。 她也从来没有期待过。 「师傅,你到底在哪里啊?念之想你想的好辛苦。」 杨念之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面上那丝笑意险些维持不住。 角落里,沈枭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得像这院中热闹之下深藏的寒意。 他的目光从郭峥身上移开,从那些群情激愤的江湖客身上移开,从廊下那对各怀心事的年轻人身上移开。 院中的喧嚣丶激愤丶豪情壮志,在他耳中不过是一阵无意义的嗡鸣。 说到底,他根本没把这群江湖人士放在眼里。 空渡禅师待声浪稍歇,抬起手,那串檀木佛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深山古寺的钟声,沉稳而悠远:「诸位,第一件事,诸位已有了决断,老衲甚慰,那么这第二件事——」 他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眼睛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河西沈枭。」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院中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方才还热血沸腾的江湖客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有人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有人低下头,避开旁人的目光。 方才那山呼海啸般的热闹,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压住,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沈枭,那可是真正的杀神,人屠一个。 关键是他不是一个人,代表的是一个可以和整个大盛王朝抗衡的可怕势力。 空渡的声音在这沉默中继续回荡,一字一句,沉甸甸地砸在每一个人心上:「诸位都知道,河西沈枭, 陈兵百万,觊觎我大盛江山已非一日, 此贼势大,不独朝廷为之寝食难安,便是我中原武林,也深受其害。」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 「诸位可还记得,河东七剑联盟?」 院中有人低声应道:「怎么不记得?那是咱们中原武林近年来最大的一桩事。」 空渡点了点头:「河东七剑联盟,以河东七派宗门为主,汇集中原北方几十个大小宗派, 为的是共抗河西势力的渗透,当年七剑齐出,声势何等浩大?可结果呢?」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几分压抑的悲愤:「七剑联盟分崩离析,七位宗主或死或伤或隐。」 「尤其东州剑仙白轻羽。」又一个声音接道,沙哑而疲惫,「白宗主何等风采?天剑宗威震东州,门下弟子三千,那是何等的气象? 可如今呢?天剑宗销声匿迹,白轻羽生死不知,东州武林群龙无首,成了一盘散沙。」 「我听说,就是沈枭派人下的手。」 「何止是下手?那是连根拔起!天剑宗上上下下,一夜之间就没了。」 「可我怎么听说是白宗主爬上了沈枭的床,为了富贵出卖了河东江湖?」 「我也是,当初在东煌山上,白轻羽为了活命主动跟沈枭翻云覆雨……」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却不像方才那般激昂。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恐惧丶愤怒丶无力,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空渡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诸位,老衲今日提起此事,不是为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只是沈枭之患,不在万邪教之下,万邪教害我同道,屠我百姓,其罪当诛, 可沈枭若得势,我大盛千万子民,都要陷入兵燹之祸,到那时,有多少人要妻离子散?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质问。 院中一片死寂。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却没有人敢接话。 万邪教再凶,不过是一群邪魔歪道,各路武林同道齐心协力,未必不能剿灭。 可沈枭…… 那是坐拥百万雄兵,且皆是百战精锐啊。 尤其他麾下铁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麾下让人闻风丧胆的七剑之主,在东煌山上灭尽了河东武林的威风。 「大师说的在理,可……」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几分犹豫。 「可咱们都是江湖中人,手底下这些弟兄,对付万邪教尚可,要对付河西那百万大军,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让人心头发堵。 有人附和道:「是啊,朝廷都拿沈枭没办法,咱们这些江湖人,能做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粗犷的声音炸开,「打不过就不打了? 就眼睁睁看着沈枭打过来,看着咱们的妻儿老小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沈枭再凶,还能把整个大盛上下万民全杀了不成?」 「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想投降?」 「谁说要投降了?我说的是不能蛮干!得想个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有什么办法?你倒是说啊!」 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却始终烧不开。 郭峥站在石阶上,看着院中这场混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 「呵呵呵呵呵……」 一阵笑声从府门外传来。 那笑声不高,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穿过院中嘈杂的争吵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像猫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让人心里发痒,又隐隐发毛。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一阵香风先于人影飘了进来。那香气不是寻常脂粉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浓郁丶更幽深的芬芳,像深夜里盛放的曼陀罗,美得让人沉醉,却暗藏杀机。 香风过处,有人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脸色微变,连忙屏住呼吸。 一道绝美的身影从府门外飘然而入。 她落地的姿态极美,像一片被风托着的花瓣,轻飘飘地落在院中空地上。 一袭绛红色的长裙,裙摆绣着金线勾勒的狐尾纹样,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 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丝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腰衬得愈发楚楚动人。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只在发尾松松地绾了一个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容貌,让院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而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美。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点樱。 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可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却又冷得像千年寒冰。 她站在中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从院中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石阶上的郭峥身上。 「奴家青丘女帝姬瑶,见过郭大侠。」 她的声音像天籁,又像魔咒。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让人浑身酥麻的韵味。 有人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呼吸急促了几分。 可她的眼睛,在说出「郭大侠」三个字时,瞳孔深处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红芒。 那红芒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却直直地射向石阶上的郭峥。 郭峥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修炼的是道家上乘功法先天真罡,四十年的功力早已将这门功法打磨得炉火纯青。 那红芒触及他身前三尺之处,便如泥牛入海,消弭于无形。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姬瑶脸上掠过,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警惕。 姬瑶的笑容微微一顿,那丝红芒彻底隐去。 她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女帝大驾光临,郭某有失远迎。」 黄月华的声音从郭峥身侧响起,温和而得体,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一瞬间的微妙。 她从石阶上走下来,步履从容,面带微笑,在距离姬瑶三步处站定,微微欠身。 「原来是狐血一族的女帝驾到,不知女帝此来,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姬瑶,温和之下藏着只有女人才懂的锋芒。 姬瑶的目光从郭峥身上移开,落在黄月华脸上。 她打量着这个年近四旬丶风韵犹存的妇人,嘴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 「郭夫人好眼力。」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心痒的妩媚,「奴家方才在府外,听诸位要对付河西沈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方才还在争吵,此刻却噤若寒蝉的武林群侠,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嘲讽。 「所以,奴家特来献上一份薄力。」 院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黄月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女帝有此心意,我南武林同道感激不尽。」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姬瑶的眼睛。 「不知女帝与那沈枭之间,有何成见?」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让院中安静了一瞬。 姬瑶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刻凝固了。 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她眼底翻涌上来的东西,让院中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那是刻骨的恨意,是沸腾的杀意,是压抑了不知多久丶终于找到出口的疯狂。 「沈枭——」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凄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在嘶吼。 「灭我青丘狐族几十万族人……」 她向前迈了一步,那绛红色的裙摆在风中翻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更是将我爱女——」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不让那泪落下来。 院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美得不像凡人的女子,看着她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丶却死死压住的泪。 「将我爱女送与其部下,活活凌辱至死,她只有十六岁啊!」 「此仇——」 「此恨——」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那沙哑的嗓音在院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不共戴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的气息猛地一变。 香风还在,却带上了一股凌厉的杀意。 第446章 英雄大会3 姬瑶的经历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激起千层波澜。 满院群侠,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 那些方才还在为万邪教义愤填膺的汉子们,此刻望着这个美得近乎妖异的女人,望着她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丶却死死压住的仇恨,心里都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灭族之恨,辱女之仇。 换作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怕也早就疯了。 「沈枭这厮,当真是……」 周岳山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措辞。 说残忍?这二字太轻了。 说禽兽?可那只怕连禽兽都不如。 点苍派陆掌门叹了口气:「本以为那秦王再凶,也不过是割据一方的枭雄,没想到,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青云派陈道长拂尘一甩,面色铁青:「一个可以将河西一百零八股势力尽数屠灭的人,干出这种事一点都不意外, 此子自小就是心狠手辣,只叹当初圣人没能直接将其诛杀,这才有今日之祸患。」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愤怒,有人同情,有人怜悯,也有少数几个面面相觑,眼底藏着几分将信将疑。 可不管什么态度,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郭峥身上。 郭峥魁梧的身形如山岳般巍峨,可那双虎目里的光芒,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听着那些议论,眉头越皱越紧。 灭人几十万族人的族群,还让自己部下凌辱他人亲生女儿至死—— 这等残忍手段,天怒人怨。 他在江湖上行走二十年,什么恶人没见过? 可像沈枭这般,动辄屠城灭族丶视人命如草芥的,还是头一遭。 黄月华站在姬瑶面前三步处,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方才的温和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种见惯了风浪的平静。 对于沈枭,众人印象只有一个。 残暴。 但却没人留意这残暴之后,让河西迎来了十几年的和平,让大荒马首是瞻不敢再南下半步。 更让河西百姓吃饱穿暖,组织超大规模的基建工程,让泥泞的道路变成了宽敞坚硬的水泥路。 他们当然不会愿意留意这些,只想听沈枭生性残暴的案例。 「女帝殿下的遭遇,在下深表同情。」 黄月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的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悯,却没有半分激动。 姬瑶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一头受伤的母狼,在黑暗中寻找最后一丝光。 「郭夫人——」她的声音沙哑,「你肯帮我?」 黄月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姬瑶,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敢问女帝打算让我们怎么做?」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让院中安静了一瞬。 姬瑶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绛红色的裙摆在风中翻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只要南武林各位豪杰能助我一臂之力——」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呐喊,「一定可以杀掉沈枭这个魔头!」 她转过身,面向院中那数百位武林同道,张开双臂,声音凄厉而慷慨:「诸位可知,大荒各部子民在沈枭掌控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生不如死,连猪狗都不如!河西势力全系沈枭一人,只要他死,一切苦难都能终结, 那六十万铁骑群龙无首,十万虎贲军心涣散,河西一夜之间便会分崩离析!」 她的声音在院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到那时,大盛危机自解!朝廷再无后顾之忧! 诸位也不用再担心河西铁骑东进,无论江湖还是天下皆能重归和平!」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与方才不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是心动,是犹豫,是那种明知不可为丶却被她说得心痒难耐的蠢蠢欲动。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她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沈枭一死,河西确实群龙无首……」 「可怎么杀?那是天人境的高手,身边更是高手如云……」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群蜜蜂嗡嗡嗡地围着这棵大树打转,却始终不敢真正落下去。 就在这时—— 「呵呵呵。」 一声轻笑,从石阶上传来。 那笑声不高,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满院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黄月华站在石阶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无奈,有嘲讽,还有一种见惯了世面的丶过来人的从容。 「女帝此举,未免太过莽撞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姬瑶的笑容微微一僵。 黄月华没有看她,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江湖客们,最后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沈枭何许人也?十三岁平定河西,十八岁横扫北疆,其用兵如神天下共知,修为更是登峰造极, 当年一掌灭萧策何等恐怖,蜀地天玄宗,六百年基业一朝毁于沈枭一人之手, 纵使我等侥幸冲至沈枭身边,又有多少可能撼动的了他分毫?」 黄月华声音依旧温和,可那温和之下,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冷静。 「另外,诸位可知道,北庭丶安西两军,六十万甲卒皆是百炼之师, 镇守长安的十万虎贲,更是悍不畏死的精锐中的精锐——」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姬瑶脸上。 「南武林豪杰虽众,可冒然行动,岂非自寻死路?」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让人心头发堵。 院中那些方才还蠢蠢欲动的江湖客们,一个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去。 是啊,六十万铁骑,十万虎贲,那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南武林这些宗门丶帮派丶散修,加在一起能凑出多少人?拿什么去跟河西的铁骑拼? 姬瑶闻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最后一丝力气都压下去。 「郭夫人说得对。」她的声音沙哑,却努力稳住,「单靠南武林诸位豪杰,确实无法轻易撼动沈枭分毫,可若是,有联合对象一起行动呢?」 黄月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联合对象?」 姬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嘴角那丝笑意,渐渐变了味道。 那不再是悲愤,不再是凄厉,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丶成竹在胸的笃定。 下一刻—— 一股阴邪之气,从天而降。 那气息来得毫无徵兆,像一片乌云,突然遮住了午后的太阳。 院中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那些修为稍弱的弟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四道黑色的身影,从院墙外掠入,落在院中四个角落。 那是四个脸色阴沉的武者。他们穿着式样古怪的黑色长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像是扭曲的蛇,又像是枯萎的藤蔓。 他们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发青,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阴邪之气。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活人的。 瞳孔深处,泛着一丝诡异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像两团鬼火,在眼眶里幽幽地燃烧。 「万邪教——」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院中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下意识地拔出兵器,有人连连后退,有人脸色惨白如纸,有人握紧拳头丶青筋暴起。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江湖客们,此刻像一群受惊的羊,挤在一起,惊恐地望着那四个不速之客。 可这还不是最让人恐惧的。 最让人恐惧的,是正门。 「咚——咚——咚——」 脚步声从府门外传来,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却像一面鼓,重重地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那脚步声太沉了,沉得像一座山在移动。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望向那个方向。 一个身影,从府门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量不高,却给人一种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件暗灰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却没有沾上一丝尘土。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色,不是活人的白,也不是死人的青,而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丶让人毛骨悚然的灰。 尤其那张脸,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发凉飞恐惧。 那股阴邪之气,在他踏入院中的一瞬,浓烈了十倍不止。 院中那些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丶发黄丶凋零。 池塘里的锦鲤翻起了白肚皮,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就连那几株老槐树,树叶也开始簌簌落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乾了生命力。 他走到姬瑶身侧,停下脚步。 那双紧闭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像一座大山,压得院中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姬瑶站在他身侧,嘴角那丝笑意,终于彻底绽放。 「诸位——」她的声音在死寂的院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这是万邪宗的同道,他们愿意与诸位联合,共诛沈枭!」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院中所有人都浑身一颤。 那四个角落里的万邪宗武者,脸色也微微一变。 就连那个僵色男子,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郭峥从石阶上大步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可每一步落下去,院中的青石板都发出沉闷的丶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走到院中央,站在姬瑶和那僵色男子面前,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那双虎目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简直岂有此理!」 他的声音在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郭某行走江湖二十年,虽未曾有功于同道,却深知正邪誓不两立。」 他的目光从姬瑶脸上扫过,落在那僵色男子脸上,又扫过那四个角落里的万邪宗武者,最后回到姬瑶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凛然正气。 「姬瑶,你方才说你的遭遇,郭某同情,满院武林同道,也同情,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与万邪宗沆瀣一气!」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那浑厚的嗓音在院中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你可知道,去年常州府下辖四镇,一万三千七百余口无辜百姓,是被谁掠去做了药人?! 你可知道,青石镇三百多户人家,老少一千多人,一夜之间化为焦土,是谁下的手?! 你可知道,那些被炼成药人的百姓,生不如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是谁的杰作?! 沈枭虽然跋扈,却至今未伤我大盛子民一人,孰轻孰重,郭某还是分的清!」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而你们这些万邪宗的妖孽却是视人命如草芥!」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那僵色男子,指尖距离那人的鼻尖不过三尺。 「你让我郭峥,与邪魔外道联手?你让我南武林的英雄好汉, 与这些屠戮无辜丶残害百姓的邪魔外道称兄道弟? 你让我郭峥,为了名利,连做人的底线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院中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板。 有人握紧了剑柄,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眼眶泛红,有人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看着郭峥笔直站在院中央,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不可动摇的山岳,那凛然正气,那铁骨铮铮,让每一个人心里都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这才叫大侠。 这才是他们愿意追随的人。 暗处观察的沈枭也是默默点了头。 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个郭峥不是什么沽名钓誉之辈,的确有侠之大者的风范。 郭峥深吸一口气,把满腔的怒火压下去。 他转过身,面向院中数百位武林同道,张开双臂,声音沉稳如山。 「诸位,郭某今日把话说清楚,如果为了对付沈枭与邪教同流合污,在下实在做不到!」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谁要是愿意与万邪宗联手就是我郭某的敌人, 若是你们觉的郭某这南武林盟主名不符实,那现在就可以退位让贤。」 话音落下,院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 「郭大侠说得好!」 一个粗犷的声音炸开。 「对!不能与邪魔歪道为伍!」 「万邪宗害了多少人?跟他们联手,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郭大侠,我们跟着你!」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那些方才还在犹豫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涨红了脸,振臂高呼。 这时,那僵色男子站在院中央,紧闭的眼睛终于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那道缝隙里,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意。 他看向郭峥,目光像两柄生锈的刀,缓慢而沉重地划过那张方正的脸。 「辱骂圣教——」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你想找死么?」 那声音不高,却让院中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447章 英雄大会4 话音一落,郭峥自知再言无意,直接先发制人。 那道魁梧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掌势未至,劲风已压得方圆三丈内的草木齐齐伏倒。 而僵色男子依旧闭着眼,直到那掌风已触及衣襟,才不疾不徐地抬起右手。 双掌相接。 没有预想中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得近乎诡异的闷响。 那声音不像是肉掌相击,倒像是两座冰山在水底相撞,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在方寸之间,不得宣泄。 空气开始扭曲。 以两人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波纹所过之处,石板龟裂,桌椅崩碎,杯盏碗碟无声地化为齑粉。 院中群侠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修为稍弱者已然面色惨白,踉跄后退。 郭峥的瞳孔微微收缩。 此人修为根基,竟不在自己之下。 他那经过先天真罡千锤百炼的四十年功力,此刻竟如泥牛入海,半数被对方化解于无形,半数被硬生生顶了回来。 更诡异的是,对方的内力里裹着一股子阴寒之气,正顺着他的掌缘往里渗透,像无数条冰冷的蛇,试图钻进他的经脉。 「哼——」 郭峥沉喝一声,丹田中那团温养了四十年的先天真气猛地炸开,如同火山喷涌,顺着双臂倾泻而出。 那股阴寒之气被这股至刚至阳的内力一冲,顿时节节后退。 僵色男子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诧异。 像是不相信这世间还有人能用纯阳真气撼动他的阴寒内力。 他足下一顿。 那一步踩得不重,可整座院子的青石板都跟着颤了一颤。 一股阴寒霸道的内力从他掌心涌出,与郭峥的先天真罡狠狠撞在一起。 「轰——」 无形的气浪炸开。 震得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树干直接开裂,池塘里的水炸起三尺高,气浪席卷的那些站在前排的江湖客们纷纷以袖掩面丶连连后退。 郭峥连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爬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他稳住身形时,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 那股阴寒之气虽然被逼退了,却有少许残留顺着经脉往上蔓延,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肩井穴上。 他的脸颊微微抽搐,那是他在用内力压制那股寒气时,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僵色男子也退了三步。 他的步伐比郭峥更轻,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三步之后,他稳稳站定,双手负在身后,那副闭目养神的姿态纹丝不变,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掌,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可若有人站在他身后,便能看见他那负在身后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指尖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色,那是先天真罡的纯阳之气侵入经脉后的反应。 他在消化,在化解,在用他那一身阴寒内力,一点一点磨掉郭峥留在他体内的那团火。 「峥哥!」 黄月华的身影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云,飘到郭峥身侧。 她的手稳稳地扶住丈夫的手臂,顺势将真气从掌心渡过去,替他驱散肩井穴上残留的寒意。 郭峥深吸一口气,朝妻子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盯着那个依旧闭目负手的僵色男子。 「阁下好身手。」他的声音沉稳如山,却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僵色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院中的风停了,连那些被气浪掀翻的落叶都静止在地面上,仿佛这片天地都在等他开口。 良久。 「圣教——」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天地双司——地理司。 这几个字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清楚。 万邪教教主之下,设天地双司。 天理司主外,负责征伐扩张。 地理司主内,负责刑罚与内务。 传闻地理司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因为那张脸已经被药石之力腐蚀得不成人形。 也有人说,地理司根本没有脸,他那张僵色的面孔,不过是一层药泥糊成的面具。 「地理司——」 黄月华上前一步,将郭峥挡在身后。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沉稳。 「你们今日到此,究竟什么目的?」 地理司没有回答。 他依旧闭着眼,依旧负着手,依旧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还在消化体内那团先天真罡留下的火种。 姬瑶笑了。 那笑声从她唇齿间溢出,像银铃,又像夜枭。 她往前迈了一步,绛红色的裙摆在风中翻涌,像一团即将吞噬一切的火焰。 「郭夫人问得好——」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心痒的妩媚,可那妩媚底下,此刻分明藏着刀锋。 「奴家今日来,是给郭大侠两个选择。」 她伸出两根手指,那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上涂着蔻丹,在日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第一。」她收起一根手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与圣教联手,共诛沈枭,事成之后, 南武林还是郭大侠的南武林,圣教绝不染指半分。」 院中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为郭峥喝彩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面色铁青,却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看着姬瑶,又看着那四个角落里的万邪宗武者,最后看着那个闭目负手丶如同一尊死神般矗立的地理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与万邪教联手? 那跟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 姬瑶似乎没有看见那些铁青的脸,她只是笑着,笑盈盈地收起最后一根手指。 「第二。」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交出南武林盟主之位,郭大侠带着妻女,从此归隐江湖, 再不过问武林之事,南武林盟主,由地理司担任。」 这话落下,院中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放屁!」 「凭什么?!」 「南武林盟主是大家公推的,你们万邪教算什么东西?!」 骂声丶怒吼声丶拍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 但却没有人敢站出来去当着万邪教面怒斥。 郭语嫣站在廊下,那张娇俏的脸涨得通红。 她看着姬瑶,看着那个美得不像人的女人,看着她嘴角那丝让人恶心的笑意,胸腔里那把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你算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满院的喧嚣。 「南武林盟主只能是我爹!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灭了族的丧家犬,也敢在我郭家指手画脚?!」 话音未落—— 一道寒光,从院中角落激射而出。 那寒光太快了,快得人的眼睛根本追不上。 它不是直线飞来的,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像一条活着的蛇,绕过人群,绕过桌椅,绕过所有障碍,直取郭语嫣的额头。 郭语嫣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那道寒光在眼前急速放大,看见那寒光里裹着一枚三寸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见血封喉。 瞬间脑海一片空白。 「语嫣!」 黄月华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 她的身形已经掠出,可距离太远了,远得她连那枚银针的尾巴都摸不到。 「嫣儿!」 郭峥的怒吼像一头受伤的雄狮。他体内的真气还在翻涌,那团残留的阴寒之气还没有完全驱散,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 千钧一发。 一道青衫身影,从廊柱后面掠出。 那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却不是冲向郭语嫣,而是冲向廊下那柄被她随手挂在柱子上的佩剑。 他的手指触及剑柄的一瞬,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猛地弹了回来。 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的身形也随之旋转,剑背贴脊,剑尖朝上—— 苏秦背剑。 那是碧落剑法中最精妙的一式守招,以剑身护住后背与后脑,专克从背后袭来的暗器。 可他此刻面对的,是正面的丶致命的寒光。 他没有犹豫。 旋转的身形猛地一顿,那柄佩剑从他背后翻转过来,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光幕—— 「叮——」 一声脆响,清越得像深山古寺的钟声。 那枚淬了毒的银针,不偏不倚,钉在剑身中央。 针尖与剑身撞击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力量从针尖炸开。 那不是单纯的物理之力,而是一股裹挟着阴邪内力的暗劲,顺着剑身蔓延开来,如同一把无形的铁锤,狠狠砸在那柄佩剑上。 「咔嚓——」 剑身从中央开始,寸寸碎裂。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迸溅开来,有的落在地上,有的划过杨念之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更多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如同漫天飞舞的银蝶。 杨念之握着那柄只剩剑柄的残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形如山,他的目光如炬,他的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脸颊那道血痕,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郭语嫣站在他身后,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 她看着眼前这个背影,看着那道青衫在风中微微飘动,看着那柄碎裂的剑柄还握在他手中,看着那些银蝶般的碎片还在半空中缓缓飘落。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里,化作两团热乎乎的丶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念之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呢喃。 杨念之没有回头。 他手握残剑,目光穿过满院的狼藉,穿过那些惊恐的丶震惊的丶不敢置信的脸,落在一个角落。 落在一个穿着暗灰色长袍丶面容阴鸷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修长,面容称得上英俊,可那英俊里透着一股子阴邪之气。 他的眉毛很浓,浓得像两把刀。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鬼火。 此刻他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另一枚银针,那银针在他指间翻转跳跃,像一条活着的银蛇。 「呵呵——」 他笑了,那笑声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位想必就是杨念之杨少侠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磁性,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 可那好听里,藏着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东西——那是猫戏耍老鼠时,才会有的慵懒与残忍。 杨念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在下白烁。」他微微欠身,那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江湖人抬爱,称一声丧英公子。」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杨念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方才那一针,不过是想试试郭大小姐的胆识,没想到,杨少侠的剑,比传闻中更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念之手中那柄只剩剑柄的残剑上,笑意里多了一丝玩味。 「可惜,剑碎了。」 第448章 英雄大会5 另一边,黄月华站在石阶上,衣袖无风自动。 她的目光从姬瑶脸上掠过,又落在那四个角落里的万邪教武者身上,最后在那具闭目负手丶如同死神般矗立的地理司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便收了回来。 她知道,今日这局面,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郭峥方才与地理司对那一掌,表面平分秋色,可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此刻还在微微发抖。 先天真罡至刚至阳,正是一切阴邪之力的克星,可地理司那一身功力太过深厚,那股子阴寒之气已经侵入经脉,若不调息半个时辰,根本压不下去。 可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这一点。 「女帝殿下,」黄月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死寂的院中回荡,「您方才说的那两个选择,我南武林同道,怕是哪一个都不会答应。」 姬瑶嘴角那丝笑意微微一顿。 黄月华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与万邪宗联手?那是与虎谋皮, 我南武林百年清誉,岂能毁于一旦?让郭某让出盟主之位? 南武林盟主是天下英雄公推,不是哪一家的私产,更不是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姬瑶那双泛着红芒的眼睛。 「不若彼此各退一步,殿下若真想争这盟主之位,不妨按江湖规矩来, 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摆下擂台,能者居之, 我南武林若技不如人,这盟主之位拱手相让,绝无二话!」 这话落下,院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郭夫人说得对!」 「擂台比武,能者居之!」 「万邪教要是有本事,就光明正大打一场!」 那些方才还被地理司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江湖客们,此刻像被点燃了火把,一个个挺直了腰板。 擂台比武是江湖上最古老的规矩,输赢都摆在明面上,谁也说不了二话。 姬瑶的笑容终于有了变化。 她偏过头,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望向地理司,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地理司依旧闭着眼,依旧负着手,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可他那张僵色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是默许,也是不屑。 在他眼里,南武林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结局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姬瑶读懂了那个细微的表情,嘴角的笑意重新绽放,比方才更深,也更冷。 「郭夫人说得有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心痒的妩媚,却多了一丝猫戏老鼠的从容,「那就依夫人所言,摆擂比武,能者居之。」 她转过身,朝白烁微微颔首。 白烁靠在廊柱上,手里那枚银针在指间翻了个花,收入袖中。 他直起身,摺扇「唰」地展开。 「既然要比,那就先从在下开始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磁性,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 下一瞬他飞跃至高台前, 「不知哪位英雄愿意赐教?」 院中安静了一瞬。 那些方才还在叫嚷着比武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 丧英公子白烁,万邪教天理司副司主,先天初期修为,一手毒针功夫出神入化,死在他手上的武林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方才那枚射向郭语嫣的银针,不过是他随手一掷,便逼得同是先天初期的杨念之碎剑才堪堪挡住。 这等人物,谁敢轻易上前? 「我来!」 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大步走了出来。 他一身青袍,腰悬古剑,步履沉稳,正是岳阳千机楼掌门周岳山。 周岳山今年六十有三,在南武林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这一身剑法也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三十年前便已踏入先天境,这些年虽年事渐高,功力却愈发精纯。 他走到场中央,朝白烁抱了抱拳,声音不卑不亢:「白公子,老夫周岳山,讨教几招。」 白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摺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敲,笑道:「久闻周掌门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请。」 一个「请」字出口,场中的气氛骤然一凝。 周岳山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左手负在身后,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整个人如同一株扎根千年的古松,纹丝不动。 可那股子气势,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缓缓向白烁压过去。 这是千机楼的独门心法「千机引」,以气机锁定对手,只要对方一动,便可在瞬息之间后发先至。 白烁依旧摇着摺扇,嘴角挂着那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那股气机的压迫。 「周掌门,您这把年纪了,何必呢?」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在下这毒针可不长眼睛,万一伤着您老人家,传出去还说我白烁欺负长辈。」 周岳山面色不变,淡淡道:「白公子尽管出手,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白烁笑了。 那笑声很轻,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依旧站在那里,依旧摇着摺扇,可整个人忽然变得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随时会暴起噬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 「念之,是你么?」 一个声音从府门外传来,很轻,轻得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轻得像春风里第一朵花开的声音。 可那声音落在杨念之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这半年来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在梦里听过一千遍,一万遍。 熟悉到每一次听见,都会从梦中惊醒,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空荡荡的屋顶,一直到天亮。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回头,却发现自己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怕。 怕那又是梦。怕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念之,是你么……」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方才更轻,更柔,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杨念之终于转过身。 那一刻,他看见了一袭白衣。 柳云汐站在府门口,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那一袭白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长发依旧如瀑,只用一根素白的丝带松松绾着,几缕发丝被风吹起,拂过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那双眼睛,那双他梦了无数遍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 杨念之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 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跑起来,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奔跑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丶淡淡的草药香。 那是碧落谷的味道,是她身上的味道,是他这半年来发了疯一样想念的味道。 「师傅……」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去哪儿了?徒儿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话音未落,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可那触感是真实的,真实得让他胸腔里那颗快要死去的心,又重新跳动起来。 柳云汐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看着他满眼的泪,看着他眼底那压抑了半年的丶快要溢出来的思念与委屈,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满院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个人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两张泪流满面的脸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有怜悯,也有鄙夷。 有人想起那些关于柳云汐的流言,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想起方才在茶楼里丶在酒肆中丶在街角巷尾说过的话。 此刻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可杨念之不在乎。 他不在乎那些目光,不在乎那些议论,不在乎这世上任何人怎么看他。 他只知道,他的师傅回来了。 他找了半年,念了半年,哭了半年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手被他握着,泪流了满脸。 「师傅,你别走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不喜欢江湖,我们就回碧落谷,你不喜欢那些人,我们就再也不出来了,你……」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廊下,郭语嫣站在那里,脸色已经从方才的惨白变成了铁青。 她看着杨念之的背影,看着他跪在柳云汐面前,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地说着那些话,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起这些日子,他总是一个人站在廊下发呆,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笑笑,说没事。 她以为他是为武林大会的事操心,还特意去厨房吩咐给他炖了汤。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原来他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武林大会。 原来他那些笑,都是装出来的。 郭语嫣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角落的阴影里,沈枭靠在廊柱上,手里还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也是意外柳云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看向柳云汐,她被杨念之握住的玉手,见她脸上那终于不再空洞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千里迢迢,从洛阳到苏州。 沈枭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盏,像这满院的喧嚣底下深藏的寒意。 他没有再看那两个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四个角落里的万邪宗武者身上,落在白烁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落在地理司那张僵色的丶没有表情的脸上。 有意思。 本王倒要看看,今日这出戏,到底该怎么收场。 就在这时,白烁开口了:「秀恩爱的滚一边去,别打扰我万邪教扬名立万!」 第449章 邪涌掀涛 师徒重逢的那一幕,终究只是乱世中的一瞬温情。 当杨念之扶着柳云汐退到廊下,满院的目光便重新聚回了场中央。 周岳山与白烁的比试,正式开始。 千机楼掌门一出手便是成名绝技「千机引」。 他左手负后,右手五指微张,气机如无形的丝线,将白烁周身三尺尽数笼罩。 这位六十有三的老者,剑尚未出鞘,剑气已纵横。 白烁依旧摇着摺扇,嘴角噙着那丝玩世不恭的笑。 他脚下的步法却忽然变得诡异,近乎鬼魅的滑步,每一步都踩在周岳山气机的缝隙里,如同一条游走在网眼中的蛇。 「周掌门,您这千机引练了四十年,可惜……」白烁的声音从摺扇后面飘出来,带着几分慵懒的嘲讽,「可惜只会放线,不会收线。」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猛地一晃。 周岳山瞳孔微缩,右手化掌为爪,五指间气机猛地收紧。 可白烁那一晃竟是虚招,他的身子在气机合拢的前一瞬,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从爪缝间飘了出去。 摺扇「唰」地合拢,化作一柄短尺,直点周岳山眉心。 周岳山不退反进,右手一翻,古剑出鞘三寸。 「叮——」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剑锋与扇骨撞在一处。 白烁被震得倒飞出去,却在空中一个翻折,稳稳落在三丈之外。 摺扇重新展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扇骨上那道浅浅的剑痕,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 「好剑法。」 周岳山没有追击。 他依旧站在原地,古剑只出鞘三寸,整个人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 可他心里清楚,方才那一击,他已用了七成功力,而白烁接得从容,退得潇洒,分明还有余力。 白烁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 摺扇一收,他的身形再次飘起。 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毫无轨迹地翻飞。 周岳山的剑气追着他的影子,一剑快过一剑,却始终差了半寸。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白烁始终没有出手,只是不停闪避周旋。 他的身法越来越快,快到在场众人只能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在剑光中穿梭。 可他的呼吸始终平稳,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他在消耗对手体力。 周岳山明白这一点,可他停不下来。 千机引的精髓在于「引」字,以气机牵引对手,使其露出破绽。 可白烁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只是一味地游走,让他的气机无处可落,如同握了一把抓不住的沙。 第五十招。 周岳山的剑势终于慢了一瞬。 那一瞬,白烁动了。 他的身形从剑光中炸开,摺扇在指间翻了个花,三枚银针无声无息地射出。 两枚从左右包抄,一枚从上而下,封死了周岳山所有的退路。 周岳山暴喝一声,古剑终于完全出鞘。 一道凌厉的剑气横扫而出,将左右两枚银针震成齑粉。 可那枚从上而下的银针,却在触及剑气的前一瞬,忽然改变了轨迹。 银针在空中炸成数十片细如牛毛的碎片,如同一蓬银色的雨,兜头盖脸地洒下来。 周岳山的剑再快,也挡不住这漫天花雨。 三片碎针刺入他的右肩,两片没入左肋,还有一片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古剑「当啷」一声落地。 白烁已经落回地面,摺扇重新展开,轻轻摇着。 「周掌门,承让了。」 他的声音依旧慵懒,仿佛方才那场激战不过是一场游戏。 周岳山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右臂已经抬不起来。 那些碎针上淬的似乎不是致命的毒,而是一种麻痹神经的药物。 他不甘地瞪着白烁,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下擂台。 满院寂静。 郭峥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黄月华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第一场输了,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白烁退回角落,依旧靠在廊柱上,仿佛方才不过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身旁,第二个身影站了起来。 那人身量极高,瘦得像一根竹竿,却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袍角拖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沙沙作响。 他的背上斜背着一柄造型古怪的武器。 那是绑着铁链的一柄镰刀,刀身长达四尺,弯如新月,刃口泛着幽蓝的光。 鬼夜叉。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场中央站定。 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像两口枯井。 青云派陈道人提剑上场。 这位道长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可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他走到鬼夜叉面前,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沉稳:「陈某一介方外之人,本不该沾染这红尘是非, 可万邪教害我同道,屠我中原百姓,今日这一战,贫道要为无辜惨死的百姓讨要一个公道。」 鬼夜叉没有还礼。 他只是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陈道人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像看一个死人。 陈道人不再多言,剑出鞘。 青云剑法以轻灵着称,陈道人浸淫此道三十年,一招一式早已炉火纯青。 他的剑势如行云流水,剑气如烟霞升腾,将鬼夜叉周身三丈尽数笼罩。 鬼夜叉没有拔刀,任由陈道人的剑光将自己包围。 那柄镰刀依旧挂在身后纹丝不动,只有铁链狂动声才让人感觉到它的存在。 陈道人的剑越来越快,剑气越来越密,可他的额角已经渗出汗来。 因为他的每一剑,都刺在空处——鬼夜叉的身法比白烁更诡异,不是快,而是一种近乎预知的闪避。 他的脚几乎没有移动,只是身体微微侧转,便让陈道人的剑锋从身侧滑过,相差不过毫厘。 这不是轻功,这是对剑路的绝对洞察。 陈道人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遇到的是真正的高手。 那种已经将杀人技巧练到极致丶出手便是绝杀的真正的高手。 第四十招时,陈道人的剑势微微一滞。 那是青云剑法中唯一一处破绽,转换剑招时的半息停顿。 这个破绽极细微,细微到他练了三十年,从未被人抓住过。 「好机会。」 而鬼夜叉却抓住了。 那柄一直静默的镰刀,忽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它是施展的,只看见一道幽蓝的弧光从黑袍下炸开,如同一弯新月从乌云中劈出,带起一阵冰寒金属的晃动。 那弧光太快了,快到陈道人的剑还悬在半空,快到他的身体还来不及反应,快到他的意识还停留在那一滞的破绽上—— 弧光划过。 陈道人的人头,连同他头顶那支木簪,一同飞上半空。 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喷涌而出,在空中炸开一团浓烈的血雾。 那具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站了足足三息,才轰然倒下。 人头落地,滚了几圈,停在擂台边缘。 那张脸上的表情,甚至还凝固在出剑时的专注与决绝中。 满院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瘫坐在椅子上。 陈道人的弟子们扑上前去,抱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嚎啕大哭。 「妖孽——」 一个粗犷的声音炸开,有人拔出了刀,有人抽出了剑,群情激愤,几乎要一拥而上。 郭峥的脸色铁青,他大步走到场中央,挡在鬼夜叉面前,朝那些冲动的江湖客厉声喝道:「都住手!」 他的声音如惊雷炸响,震住了场面。 「擂台比武,生死各安天命。」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是江湖规矩。」 可他负在身后的手,已经攥得指节泛白。 姬瑶站在场边,那袭绛红长裙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的嘴角挂着笑意,那笑意里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畅快。 「郭大侠说得对。」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心痒的妩媚,「擂台比武,能者居之,可没说过不能死人呐。」 郭峥猛地转过头,那双虎目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江湖规矩就是如此。 鬼夜叉已经退回了角落,那柄镰刀重新背在身后,袍角拖在地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那是饥渴,是对更多鲜血的饥渴。 第三场。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从万邪宗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量极壮,足有寻常人两个宽,浑身肌肉虬结,将一身黑色的劲装撑得几乎要裂开。 他的光头在日光下泛着青光,脸上横七竖八的伤疤如同地图上的河流,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武器是一柄金刚杵,杵身通体乌黑,足有碗口粗,杵头铸成怒目金刚的造型,獠牙外翻,面目狰狞。 那杵少说也有三百斤重,可他提在手里,却像提着一根竹竿。 铁狂屠。 与鬼夜叉不同,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阴邪之气。 他的气息沉稳如山,每一步踏下去,青石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是一个纯粹的外功高手,一身蛮力已臻化境。 空渡禅师走了出来。 老僧今日穿了一身灰色僧袍,手中捏着那串檀木佛珠,步履从容,面色平和。 他走到场中央,朝铁狂屠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如山:「施主,请。」 铁狂屠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握杵,往地上一顿。 「轰——」 一声巨响,青石板炸裂,碎石飞溅。 那柄金刚杵杵头没入地面半尺,杵身嗡嗡震颤,如同一头苏醒的凶兽。 空渡只是将佛珠往腕上一缠,双掌合十,闭目垂首,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 铁狂屠拔杵,横扫。 那一杵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扫,可那力道太恐怖了——杵风呼啸,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向空渡碾压过去。 场边的桌椅被这杵风掀翻,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空渡睁眼,抬掌便是天龙寺代代相传的「大般若掌」。 以佛法入武学,以慈悲化杀机。 那一掌推出时,掌风轻柔如春风拂面,可当它撞上铁狂屠的杵风时——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掌杵相交处炸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空渡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铁狂屠纹丝不动,可他的杵势,被那一掌生生化解。 铁狂屠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是他上场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变化。 他再次挥杵。 那柄三百斤的金刚杵在他手中如同一杆长枪,杵尖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空渡胸口。 空渡侧身,让过杵尖,右手一翻,一掌拍在杵身上。 「嗡——」 金刚杵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铁狂屠的虎口一震,几乎握不住杵柄。 他暴喝一声,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将那股力道压了下去,顺势一记回旋,杵尾横扫空渡腰际。 空渡不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进了铁狂屠的怀中。 老僧的身形在这一刻忽然变得灵动起来,如同一条游鱼,在铁狂屠的杵影中穿梭。 他的掌法不再刚猛,而是变得绵柔如水,每一掌都拍在金刚杵的侧面,借力打力,将铁狂屠那恐怖的力道一点一点卸去。 五十招。 一百招。 一百五十招。 铁狂屠的攻势越来越猛,金刚杵在他手中舞成一团黑色的旋风,每一杵都足以开山裂石。 可空渡始终不退,他的掌法越来越慢,却每一掌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杵势的转折处,将那股蛮力消弭于无形。 场边,有人开始叫好。 那些方才被鬼夜叉吓破胆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涨红了脸,为这位老僧喝彩。 可郭峥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出来了。 空渡的掌法虽然精妙,可他的内力和体力也在一点一点消耗。 铁狂屠的每一杵都带着恐怖的力道,空渡每一次化解,都要消耗比对方多十倍的内力。 一百五十招下来,老僧的额角已经渗出汗来,呼吸也不再平稳。 而铁狂屠,依旧面不改色。 第二百招。 铁狂屠忽然变了招数。 他不再横扫直刺,而是双手举杵过顶,以泰山压顶之势,直直砸下。 这一杵,用了他十成的力道。 空渡双掌上迎,硬接这一杵。 「轰——」 巨响震天。 空渡脚下的青石板炸成齑粉,他的双腿没入地面三寸,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可他没有退,依旧死死撑着那柄如山岳般压下来的金刚杵。 铁狂屠的眼中闪过一丝狞色。他猛地收回金刚杵,在空渡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又一杵横扫。 这一杵太快了,快到空渡的掌势还没来得及变换。 杵身结结实实地扫在他胸口。 「砰——」 空渡整个人被这一杵扫飞出去,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撞在院墙上。 那堵青砖砌成的院墙轰然倒塌,将老僧埋在一片碎砖瓦砾之中。 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那件灰色的僧袍。 「大师——」 有人惊呼着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空渡从瓦砾中扒出来。 老僧面色惨白如纸,胸口的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依旧平静如水。 他看了铁狂屠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又吐出一口血来。 铁狂屠收杵,转身,走回队列。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仿佛方才那二百招的激战,不过是日常的功课。 就在这时,姬瑶的笑声从场边传来,那笑声放肆而张狂,在死寂的院中回荡。 「哈哈哈哈,南武林,无人了吗?」 她的声音尖利而得意,如同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空渡大师败了,周掌门败了,陈道人也败了,还有谁?还有谁愿意上来送死?」 她张开双臂,那袭绛红长裙在风中翻涌,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郭大侠,您若是怕了便直说,这南武林盟主的位置,让出来便是,何苦让这些老人家上来送死呢?」 满院寂静。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攥着拳头,却没有人敢出声。 连空渡都败了,他们上去,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 郭峥站在石阶上,脸色铁青。 可他不能出手。他是南武林盟主,是最后一道屏障,若他也败了,南武林就真的完了。 角落里,李曦端着茶盏,手指微微发颤。 她看着场中那一片狼藉。 周岳山的伤丶陈道人的尸丶空渡的血。 心里那点对江湖豪杰的期待,彻底碎了。 这些江湖人,平日里高谈阔论,什么行侠仗义,什么替天行道,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不过是一盘散沙。 靠他们?靠他们能做什么?能挡住河西的铁骑?能挡住沈枭的剑?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李曦收回目光,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郭府。 身后,那两个护卫紧紧跟着,她走出巷口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依旧巍峨的府邸,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回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江湖终究是江湖,成不了大事,要掌权护国,还是得靠军队才行。」 她转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场中,姬瑶的笑声还在继续。 此时,第四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量中等,面容普通,穿着件半旧的青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可他的腰间,悬着两柄剑——一长一短,一红一白。 饮血双剑,司马琼。 他没有看郭峥,也没有看黄月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廊下那两道白色的身影上。 「柳云汐,杨念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丶压抑了整整一年的平静。 「一年前,武圣关前,你们杀了我师父。」 他顿了顿,缓缓拔出腰间那柄红色的长剑。 剑身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红芒,仿佛它饮的不是铁,而是血。 「今日,这笔债也该还了。」 廊下,正在互诉情肠的柳云汐和杨念之,不由齐齐蹙眉。 第450章 饮血双剑 司马琼点名的那一刻,场中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廊下那两道身影上。 杨念之的手还握着柳云汐,指节泛白,掌心却是一片温热。 「念之,你且退下,我来。」 柳云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杨念之没有松手。 他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找了半年丶念了半年的脸,看着那双终于不再空洞的眼睛。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决绝,有一种压抑了太久丶终于可以释放的东西。 「师傅,我们一起。」 他松开她的手,却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已经转过身,面向场中那个腰悬双剑的青衫人。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青衫在风中微微飘动,如同一株破土而出的青竹。 「司马琼,今日你要复仇就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场边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攥紧了拳头。 杨念之的修为虽然有精进,但也不过先天初期,与司马琼相差整整一个大境界。 那饮血双剑下死过多少人? 武圣关一战,万邪教三位长老伏诛,可那是在柳云汐与他联手,以碧落剑法的精妙才勉强取胜。 今日司马琼孤身前来,分明是有备而来。 柳云汐跟了上来。 她的脚步很轻,白裙在风中如云如雾。 她走到杨念之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却不再发抖。 「念之,一起。」 她只说了四个字,杨念之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跃上场中,身法轻盈如燕,一左一右,在司马琼面前三丈处站定。 两柄长剑同时出鞘。 杨念之的剑名曰「听涛」,柳云汐的剑名曰「漱玉」,皆是碧落谷历代谷主相传之物。 剑身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如同两泓秋水。 司马琼看着他们,那张平庸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他缓缓拔出腰间两柄剑,红色的名「饮血」,白色的名「断肠」。 双剑出鞘的瞬间,一股阴寒之气弥漫开来,场边的花草又枯了几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瞬,剑光暴起。 杨念之先动。 听涛剑化作一道青虹,直取司马琼左肋。 这一剑又快又疾,正是碧落剑法中的「风起萍末」。 以快打快,以轻制重。 剑锋破空,带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柳云汐几乎同时出剑。漱玉剑从右侧划出一道弧线,剑势绵柔如水,却暗藏杀机。 正是「云出岫心」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两柄剑,一刚一柔,一疾一徐,将司马琼的退路尽数封死。 三十余招,转瞬即过。 场边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那两道白色的身影在场中穿梭,剑光交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司马琼笼罩其中。 碧落剑法本就是以轻灵飘逸见长,师徒二人同出一脉,配合起来更是天衣无缝。 杨念之的剑刚猛凌厉,柳云汐的剑绵里藏针,一攻一守,一进一退,竟隐隐有大家风范。 可司马琼始终没有退。 他的脚步几乎没有移动,只是手腕翻转,饮血与断肠在身前交错格挡。 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师徒二人的攻势,剑身相击,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第三十七招。 杨念之一剑刺出,剑势已尽,正要变招。 那一瞬间的停顿,比眨眼还短。 司马琼动了。 饮血剑猛然炸开一团血红色的剑芒,如同一轮红日从地平线升起,向四面八方炸裂。 断肠剑紧随其后,剑芒惨白如骨,将那片血红撕成无数碎片,血影双飞。 这一招来得太快,快到杨念之的剑还没来得及收回,快到柳云汐的救援还在半路。 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气交织在一起,如同血海与白骨的交响,向师徒二人席卷而来。 「退——」 杨念之暴喝一声,听涛剑横在身前,硬生生挡住那团血芒。 柳云汐的漱玉剑从侧面刺入,试图将那股剑气卸开。 可那剑气太强了,强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两人被震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印记。 杨念之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柳云汐面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司马琼站在原地,双剑斜指地面,血红色的剑芒还在剑身上流转。 他看着那对师徒,终于开口了。 「碧落剑法,不过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那事实落在这对师徒耳中,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杨念之咬着牙,与柳云汐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百句话。 他们同时动了。 杨念之的听涛剑高高扬起,剑身上凝聚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华。 那是碧落剑法中最刚猛的一式——「星垂平野」。 剑势如同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从九天之上坠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直劈向司马琼。 柳云汐的漱玉剑却在同一时刻化作一片朦胧的剑影。 那是「碧落惊鸿」——剑势如烟如雾,如鸿雁掠过长空,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两式剑招,一刚一柔,一明一暗,同时攻向司马琼。 场边有人惊呼出声。 这一击,足以斩杀先天中期的强者。 司马琼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那不是恐惧,是兴奋。 是猎手看见猎物终于露出破绽时,那种压抑不住的丶嗜血的兴奋。 饮血剑横斩,断肠剑竖劈。 两柄剑在空中划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弧线,一道血红,一道惨白,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十字。 残虹饮血。 十字剑气与那两道碧落剑光撞在一处。 「轰——」 一声巨响,气浪炸开。 杨念之的「星垂平野」撞上那血红的横斩,剑光寸寸碎裂。 柳云汐的「碧落惊鸿」却被那惨白的竖劈生生劈开,如同云雾被狂风撕碎。 师徒二人再次被震退。 这一次退得更远,杨念之的后背撞上廊柱,柳云汐踉跄着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两人的剑上都沾了血。 杨念之的虎口已经血肉模糊,柳云汐的唇角溢出的血迹顺着玉颊滴落,在白裙上洇开几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司马琼依旧没有追击,双剑斜指地面,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嘲讽,有轻蔑,还有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 「还有吗?我师尊就是死在这样平平无奇的招式之下?那也只能怪他们学艺不精。」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师徒二人脸上。 杨念之正要再上,柳云汐却伸手拦住了他。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决绝,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念之,换招。」 杨念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人心生默契同时收剑,剑势一转。 这一次,杨念之的剑慢了半拍。 慢得像暮色四合时最后一缕晚风,慢得像深冬里最后一朵将落未落的梅花。 那是「云阶月地」——碧落剑法中最柔的一式,剑势如云中阶梯,月下庭院,让人不忍破坏,却又无处可逃。 柳云汐的剑却快了。 快得像流星赶月,快得像白驹过隙。 星河倒悬。 剑势如同九天之上的星河倾泻而下,浩浩荡荡,沛然莫御。 两式剑招,一慢一快,一柔一刚,与方才截然相反,却又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 慢的剑为快的剑铺路,柔的剑为刚的剑蓄势。 两柄剑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幕,如同星河倒映在云阶之上,美得让人窒息。 双剑合璧。 这一招,是碧落剑法的精髓。 不是简单的配合,而是真正的心意相通。 两柄剑如同一个人的两只手,攻防一体,进退同步。 威力何止倍增? 是十倍,百倍! 场边,郭峥的眼睛亮了。 他看得出,这一招的威力,已经超越了先天中期的极限,足以与先天后期的高手一较高下。 司马琼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有退,也不能退。双剑在身前交错,饮血剑划出一道血色的圆,断肠剑在圆中刺出无数惨白的剑影。 那是「血月当空」——饮血剑法中的守势,以圆化力,以点破面。 可那星河倒悬的力量太强了。 强到那血色的圆在一瞬间被撕成碎片,强到那惨白的剑影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碎成漫天光点。 司马琼被逼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场边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可那喝彩声还没落下,司马琼的眼神一变。 他手中双剑猛然回收,然后在同一瞬间刺出。 饮血剑在前,断肠剑在后,两柄剑的剑尖几乎抵在一起,剑身上的血芒与白芒交织融合,化作一道巨大的丶旋转的剑气漩涡。 血河倒卷。 这一招,是他压箱底的绝学。 以自身精血为引,将饮血与断肠的全部力量凝聚在一击之中。 剑气旋涡所过之处,青石板被绞成齑粉,空气都在剧烈地扭曲。 那旋涡撞上师徒二人的双剑合璧。 「轰——」 一声巨响,如同天崩地裂。 杨念之的「云阶月地」在一瞬间碎裂,柳云汐的「星河倒悬」被那漩涡绞成碎片。 两人如同被巨浪拍中的小船,同时倒飞出去。 杨念之的后背撞上廊柱,那碗口粗的柱子应声而断。 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摔在地上,听涛剑脱手飞出,落在三丈之外。 柳云汐比他好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踉跄着退了十几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最后撞上院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漱玉剑还在手中,可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剑身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司马琼没有停。 血河倒卷的余势未尽,那巨大的剑气旋涡已经转向柳云汐。 他的眼睛血红,嘴角挂着疯狂的笑,双剑催动着那旋涡,如同一条血色的巨龙,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她吞噬。 「师傅——」 杨念之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浑身的伤,顾不得断了的肋骨,顾不得还在流血的虎口直接挡在柳云汐身前。 柳云汐的瞳孔猛地收缩。 「念之!不可!」 她的声音撕裂了,沙哑而凄厉。她想推开他,可她已经来不及了。 那血色的漩涡已经到了眼前,巨大的压力压得她几乎站不稳,压得杨念之的青衫猎猎作响,压得他的嘴角溢出更多的血。 就在那一瞬间——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耳畔响起。 「柳姑娘莫慌。」 柳云汐娇躯一震,这个声音…… 「我这里有套早年游历江湖时顿悟所创出的剑法,名为《十景江湖》,可助你扭转局势,你且记好每一招口诀——」 柳云汐的眼眶一瞬间热了。 这声音如此熟悉。 原来他也在这里。 瞬间,原本焦躁的情绪迅速稳定,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第451章 十景江湖 心神凝定的刹那,柳云汐的手已牢牢握住杨念之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却稳得出奇。 她用力一拽,将杨念之整个人从血色的旋涡前拉开。 那团由饮血与断肠交织而成的剑气旋涡擦着杨念之的肩头掠过,将他青衫的袖口撕成碎片,却终究落了空。 司马琼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血河倒卷」自练成以来,从未失手。 这一招以自身精血为引,双剑合击,威力足以将一块丈许方圆的青石绞成齑粉。 他亲眼见过这一招将一位先天后期的老前辈逼得吐血溃逃,可眼前这个女子。 这个方才还被他一剑震得踉跄后退丶嘴角溢血的女子,竟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速度。 那身法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快到当他的剑气落空时,柳云汐已经站在了三丈之外,将杨念之护在身后。 她的白裙在风中翻涌,上面还沾着方才被震出的血迹,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破雪而出的白梅。 手中的漱玉剑微微震颤,剑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师傅……」 杨念之的声音沙哑,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柳云汐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司马琼身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耳畔传来那道熟悉的丶低沉而平淡的声音。 「《十景江湖》第一式——」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时间,让每一个字都烙进她的脑海。 「孤峰拔地冲霄汉,剑破流云天地宽……」 柳云汐的手指在剑柄上猛地收紧。 这口诀,与她自幼修习的碧落剑法截然不同。 碧落谷功法讲究轻灵飘逸,如云出岫心,如风起萍末,每一招都带着一种不沾尘埃的出尘之气。 而这十四个字里,没有半分飘逸,只有一种从大地深处喷薄而出的丶不可遏制的力量。 是千万年风雨侵蚀丶雷火焚烧,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孤峰。 是刺破苍穹,撕裂流云,俯瞰天下的孤峰。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句口诀里蕴藏的所有力量都吸收,融进血里,刻进骨里。 漱玉剑在她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那声音与方才截然不同。 不再是碧落剑法那种如泣如诉的幽咽,而是一种金石交击般的铿锵,如同深山古寺的钟声,悠远而浑厚。 她的身形跃然而起。 那一跃,没有碧落剑法的轻灵,挟裹飘云步法的飘逸同时,多了一丝泰岳般的沉稳。 脚下的青石板在她借力的瞬间炸裂,碎石飞溅,她的白裙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柄被强弓射出的利箭,直直地冲向天空。 司马琼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丶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撤剑回挡。 饮血与断肠在身前交叉,十字剑身上血芒与白芒交织成一面盾。 这一式「血月当空」是他压箱底的守势,曾挡下过先天圆满强者全力一击,从未失手。 但…… 电光火石之间,柳云汐的剑已至。 「十景江湖·孤峰一剑破云海。」 漱玉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剑身上凝聚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华,如同被千万年风雨打磨过的山岩,沉默而坚硬。 一剑刺下。 司马琼的十字剑盾迎了上去。 「咣——」 巨响震天。 那声音不像是金铁交鸣,倒像是两座山岳在半空中相撞。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剑盾相交处炸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场边的桌椅被掀翻,杯盏碗碟碎成齑粉,那几株早已开裂的老槐树枝叶被气浪撕碎,漫天飞舞。 司马琼的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 他的膝盖弯曲,腰背弓起,整个人被那一剑压得几乎要跪下去。 饮血与断肠在他手中剧烈震颤,剑身上的血芒与白芒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他被那一剑生生逼退了七步。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每一步都有碎石从他脚下飞溅而出。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角溢出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满院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惊恐丶愤怒丶绝望中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瞪圆了眼,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周岳山捂着受伤的右臂,站在人群前面,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惊。 他在江湖上行走四十余年,见过的高手数不胜数,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 犹如孤峰,是天地间最古老丶最沉默丶也最不可动摇的力量。 「这……这是什么剑法?」 点苍派陆掌门站在他身侧,那张方正的脸上,震惊之下还藏着一丝贪婪。 一个习武之人,面对一种远超自己认知的力量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丶无法抑制的敬畏。 「碧落谷……居然有这样的剑法?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郭峥站在石阶上,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山岳,可那双虎目里的光芒,此刻却剧烈地闪烁着。 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剑,绝对不是碧落剑法。 碧落剑法他见过,杨念之在郭府住了半年,他看过那孩子练剑,也指点过几招。 碧落剑法的精妙在于一个「化」和「快」字。 可眼前这一剑除了快之外,没有任何「化」的痕迹。 只有一个字。 压。 不是化解对手的力量,而是用更强大的力量,将对手的一切——剑势丶内力丶意志全部碾碎。 这种剑道,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黄月华站在他身侧,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从容。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峥哥……」她的声音很轻,「这一剑……」 郭峥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望着她手中那柄布满裂纹却光华越来越盛的剑心道:「柳姑娘的剑法果真精妙,换做是我,是无论如何施展不得的。」 场中,柳云汐没有给司马琼任何喘息的机会。 落地的瞬间,身形再次暴起。 这一次不再是直上直下的冲天,而是一种更加诡谲,更加让人防不胜防的突进。 她的脚步在青石板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极轻,轻得像蜻蜓点水,可她的整个人却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向司马琼射去。 白裙在风中拉成一道白色的残影,快得像一道闪电。 耳畔,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不疾不徐,平淡如水,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十景江湖》第二式——」 「寒江独钓霜天晚,剑挽冰轮碎玉盘……」 柳云汐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第一式是孤峰从大地深处崛起的丶不可阻挡的力量。 那第二式寒江,是千万里冰封雪覆的撤寒。 消化剑诀,柳云汐的身形在距离司马琼三尺处猛然一顿。 那一顿太突然了,突然到司马琼的十字剑盾还没来得及调整方向,突然到他的内力还在方才那一剑的震荡中没有平复。 漱玉剑的剑锋一转,那层青蒙蒙的光华瞬间变了颜色,从山岩的厚重,变成了冰雪的凛冽。 剑身上泛起寒芒,冷的仿佛让方圆三丈之内的空气都凝固。 「十景江湖·寒江独钓碎月波。」 她的声音在剑鸣中炸开,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丶压抑了太久的平静。 是千万年寒江之下丶从不流动的丶能将一切冻结的冰。 漱玉剑在司马琼的十字剑盾上轻轻一点。 那一「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可就在这一点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声脆响,清越得如同冰面破裂。 司马琼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剑盾相交处涌来,那寒意不是从外面侵入的,而是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 他的双手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手指僵硬得如同被冻住的枯枝。 饮血与断肠,在他手中同时震颤了一下。 「当啷——」 两柄剑,同时脱手。 司马琼站在那里,双手空空,面色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相信,纵横江湖二十年,饮血双剑下亡魂无数。 他师尊死在武圣关,他忍了一年,练了一年,等了一年,就是为了今日。 他以为自己的功力已经超过了师尊,他以为碧落剑法不过如此,他以为—— 可眼前这个女子,只用了两剑便震碎了他的自尊。 他抬起头,看着柳云汐。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被彻底击溃后的丶空洞的绝望。 场边,那些方才还在死寂中的江湖客们,此刻终于炸开了锅。 「这……这到底是什么剑法?!」 「碧落谷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剑法了?柳谷主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功力了?」 「不是碧落剑法!我见过碧落剑法,完全不一样!」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没有人见过。 郭峥站在石阶上,魁梧的身形纹丝不动,可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黄月华站在他身侧,她的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臂,掌心也是一片冰凉。 场中,柳云汐没有停。 她的身形在震飞司马琼双剑的同一瞬间,再次动了。 这一次,她的步伐比方才更慢,慢得像在雪地里行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耳畔,那个声音第三次响起。 「《十景江湖》第三式——」 「断桥残雪风萧瑟,剑凝寒芒映素峦。」 柳云汐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在那碎裂中重生。 那是江南冬日里最凄美的景象。 一座断了的石桥横在江面上,桥面上积着薄薄的雪,风从江面上吹来,萧瑟而凛冽。 桥断路绝,只剩下孤零零的桥墩,和桥墩上那层将化未化的残雪。 可正是这断桥,正是这残雪—— 才是最致命的。 因为断桥之下,是万丈深渊。 因为残雪之下,是千年寒冰。 她的剑势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不再是孤峰的厚重,不再是寒江的凛冽,而是一种更加虚无丶更加飘渺丶也更加让人无法捉摸的东西。 漱玉剑在她手中缓缓抬起,剑尖指向司马琼的心口。 可就是这一剑,让司马琼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是断桥尽头丶残雪之下丶万丈深渊中,永恒的死亡。 他本能地想退,可他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剑势太强了,强到他的意志在一瞬间被压垮,强到他的身体在剑尖指向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放弃了抵抗。 「十景江湖·残雪封桥凝霜芒。」 柳云汐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可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整座院子的气温骤降了。 不是感觉上的冷,而是实实在在的丶能看得见的冷。 那些方才被气浪掀翻的落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池塘里残余的水面上,浮起一层细碎的冰碴。 那几株老槐树的枝干上,挂起了白茫茫的雾凇。 就连那些站在前排的江湖客们的眉毛和胡须上,都凝起了细密的水珠。 满院皆惊。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人抱紧了双臂,有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剑的威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郭峥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向前迈了一步,那双虎目里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场中,漱玉剑已经刺到了司马琼心口前一尺处。 剑尖上的寒芒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白线,那白线直直地指向司马琼的心脏,不偏不倚。 司马琼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线。 他的双手已经失去知觉,他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他的内力在这一刻如同被冻结的江河,纹丝不动。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白线一点一点靠近,看着那柄布满裂纹的剑一点一点刺向他的心脏。 他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噗嗤——」 一声轻响。 漱玉剑的剑尖,没入司马琼的心口。 那一剑刺得不深,只有一寸。 可那一寸,已经足够了。 鲜血从伤口涌出,在白色的剑身上洇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司马琼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在瞬息之间黯淡下去,如同两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柄剑,又抬头看了看柳云汐。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吐出一口血来。 然后他的身子软软地向前倒去,如同一座终于坍塌的雕塑,重重地摔在碎裂的青石板上。 鲜血从他身下洇开,在冰冷的石板上缓缓蔓延,如同一朵正在绽放的丶暗红色的花。 满院死寂。 第452章 郭峥VS地理司 司马琼倒下的那一刻,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柄布满裂纹的漱玉剑还插在他心口,剑柄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鲜血从伤口涌出,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洇开,缓缓爬向四面八方,像一朵正在绽放的丶暗红色的曼陀罗。 柳云汐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方才那三剑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精力,此刻她的丹田空空如也,正在努力回气,靠一股意志撑着才没有倒下。 杨念之从身后扶住她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勉强稳住身形。 「师傅……」 「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场边,那些方才还在震惊中的江湖客们,此刻终于回过神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有人张大了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岳山捂着受伤的右臂,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骇然。 他在江湖上行走四十余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 三剑,只用了三剑,便将一个先天后期的高手斩于剑下。 「你找死!」 万邪宗三人中,那个光头铁塔般的汉子最先反应过来。 铁狂屠的眼睛瞪得铜铃大,那张横七竖八伤疤的脸上,此刻满是不可遏制的暴怒。 他双手攥紧金刚杵,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颈,浑身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 「你,你竟敢——」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凄厉,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蛮牛。 鬼夜叉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阴影中走出来,那柄幽蓝的镰刀已经握在手中,铁链在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他的眼睛依旧空洞,可那空洞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那是杀意,是压抑了太久丶终于找到出口的杀意。 角落里那个一直闭目负手的地理司,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而灰暗,像两口枯了千年的老井,可那枯井深处,此刻正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升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出了一步。 院中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那股阴邪之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比方才浓烈了十倍不止。 那些方才被气浪掀翻的落叶,此刻在地面上瑟瑟发抖,仿佛连它们都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 场边的江湖客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铁狂屠第一个动了。金刚杵在他手中舞成一团黑色的旋风,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直直砸向柳云汐。 鬼夜叉紧随其后。 镰刀在地上拖出一道火星,铁链哗啦啦作响,他的身形如同鬼魅,从侧面切入,封死了柳云汐所有退路。 地理司没有出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大山。 可那股无形的压力,比铁狂屠的金刚杵丶比鬼夜叉的镰刀更加致命。 柳云汐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想退,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杨念之挡在她身前,听涛剑横在胸口,可他浑身是伤,虎口的血还在流,肋骨不知断了几根,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千钧一发。 「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响。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天而降,挡在柳云汐与杨念之面前。 郭峥的身形在半空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双掌齐出,掌风呼啸,带着一股子排山倒海的力量。 「郭某在此,岂容尔等邪祟放肆!」 威龙神掌,至刚至阳。 一掌推出,掌风炽热如烈日,将铁狂屠的金刚杵生生震偏了三寸,将鬼夜叉的镰刀连人带刀逼退了五步。 「砰——」 「砰——」 两声闷响。 铁狂屠踉跄后退,金刚杵杵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鬼夜叉的身形在半空中一个翻折,镰刀在地上一点,借力稳住,可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郭峥落地,魁梧的身形纹丝不动,将杨念之和柳云汐护在身后。 他的双掌还保持着推出的姿势,掌心隐隐泛着金光,那是先天真罡运转到极致的标志。 「你们想以多欺少?」他的声音浑厚如锺,在死寂的院中回荡,「那就先过郭某这一关!」 黄月华从石阶上走下来,步履从容,面带微笑。 她走到郭峥身侧,目光越过铁狂屠和鬼夜叉,落在那具依旧闭目负手的地理司身上,最后落在姬瑶脸上。 那目光温和而锐利,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平静之下藏着刀锋。 「女帝。」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方才擂台比武,白公子自己说了, 擂台比武,能者居之,可没说过不能死人,这话,您应该还记得吧?」 姬瑶的笑容微微一僵。 黄月华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既然白公子自己都说了,比武难免伤亡,那柳姑娘这一剑,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罢了, 怎么,白公子赢了便是天经地义,柳姑娘赢了便是罪该万死?万邪宗的规矩,原来是这样定的?」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字字如刀。场边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郭夫人说得对!」 「擂台比武,生死各安天命!」 「万邪教输不起就别来!」 那些方才还被地理司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江湖客们,此刻像被点燃的火把,一个个涨红了脸,振臂高呼。 姬瑶的脸色变了。 那笑意从她嘴角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 「郭夫人果然好算计。」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从头到尾,你根本没打算按规矩来。」 黄月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从容:「女帝殿下说笑了,规矩从一开始就定好了, 擂台比武,能者居之,我们南武林输了前三场,自然是认了,可我们从来没说过,只打三场。」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姬瑶那双泛着红芒的眼睛。 「是殿下自己以为,三场定胜负。」 这话落下,院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那些江湖客们你看看我丶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解气,有佩服,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姬瑶的脸,一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从头到尾,她都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什么擂台比武,什么能者居之,全是幌子。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给她下套,为的是让郭峥有时间调整状态。 「你——」她的声音发颤,手指指着黄月华,指尖都在抖,「你竟敢戏弄万邪教?」 「戏弄?女帝言重了,民妇不过是按江湖规矩办事罢了。」 死寂。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姬瑶,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丶却死死压住的疯狂。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院中响起。 「敢戏弄万邪教,这个后果,你们承担的起么?」 地理司终于开口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一步落下,院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炸开,如同一座大山从九天之上坠落,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杨念之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不是他们能对抗的力量。 他一把抓住柳云汐的手腕,用力一拽,将她从场中央拉开,拉到廊柱后面,拉到安全的地方。 「师傅,退开!」 柳云汐没有反抗,她的内力已经耗尽,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只能任由杨念之扶着她退到一旁。 可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场中那道魁梧的身影。 郭峥依旧傲立,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不可动摇的山岳。 威龙神掌的余劲还在掌心流转,先天真罡在他体内奔涌如江河。 那一掌推出时,掌风炽热如烈日,金光大盛,如同一轮红日从地平线升起。 威龙神掌第九式——回龙贯谷。 掌势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在燃烧。 那些方才被地理司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江湖客们,此刻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胸口的压抑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砰——」 一声闷响,二次对掌。 如同铁锤砸在败革上。 那声音不像是肉掌与肉身相击,倒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所有的力量都被吞噬丶化解,消弭于无形。 郭峥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只觉虎口一阵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地理司退了。 他只退了一步。 一步之后,他稳稳站定。 胸口那件暗灰色的长袍被掌力震碎了一片,露出底下僵灰色的肌肤。 郭峥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上,一片漆黑。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愤怒,「不坏之身?」 地理司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片被震碎的长袍,又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七岁那年,我就被扔进毒池淬炼肉身。」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至今足足五十年。」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他抬起手,那只手青灰如铁,指甲漆黑如墨。 「我经历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这才成就了今日的一切。」 他放下手,看着郭峥,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看着他掌心那片还在蔓延的黑色。 「纵使你郭峥修为胜我半筹,先天真罡也确实是我这具身体的克星,可那又如何? 你的掌力破不了我的肉身,我的毒却能要你的命,你拿什么跟我斗?」 场边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为郭峥喝彩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郭峥掌心的黑色还在蔓延,已经从虎口爬到了手腕。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寒之气正在顺着经脉往上走,所过之处,内力滞涩,气血不畅。 虽然此毒奈何不得自己,只要稍运转半个周天就能驱除,但对手显然不会给自己时间。 何况他是南武林盟主。 身后是数百位武林同道的性命,有他的妻女需要守护。 那些信任他丶追随他丶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人,也需要他来肩负。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去,将掌心的毒气压下去,将丹田里最后一丝先天真罡全部调动起来,凝聚在右掌。 就在这时—— 「呵呵呵——」 一声轻笑,从场边传来。 那笑声不高,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满院的死寂。 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角落里,廊柱旁,那道玄色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步出。 沈枭放下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不轻不重,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节奏走。 「这场闹剧,既然因秦王而起,不如,就由秦王亲自来做个了结吧。」 秦王。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院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第453章 气场全开 沈枭从廊柱阴影中步出的那一刻,整座郭府庭院的光线仿佛都暗了一瞬。 不是天色变了,而是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太过浓烈,浓烈到连午后的日光都被迫退避三舍。 玄色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每一步踏在碎裂的青石板上,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 满院数百双眼睛,此刻尽数落在这道身影上。 柳云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那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与敬畏。 她挣开杨念之搀扶的手,踉跄着向前迈出两步,白裙上沾染的血迹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恩公——」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双膝弯曲,她竟要在满院江湖豪杰面前,向此人行跪拜大礼。 「柳云汐,见过恩公!」 她的额头触地,长发散落一地,如同一朵凋零的白花落在尘埃里。 那一声「恩公」,喊得满院皆惊。 杨念之愣在原地,浑身的伤痛在这一刻仿佛都感觉不到了。 他看着心爱的师父跪在那个陌生人面前,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满是感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师傅……」他艰难地开口。 柳云汐直起身,回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绝处逢生的感激。 「念之,快过来。」 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这位秦公子,不,这位恩公,便是那日在洛阳城外救我一命之人, 我练功走火入魔,命悬一线,若非恩公出手相救,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杨念之浑身一震,脑中那些怀疑尽数抛去。 他踉跄着走到柳云汐身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碎裂的青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 「恩公在上,请受杨念之——」 「够了。」 一只玄色靴子不轻不重地踩在他将要磕下去的位置。 那力道恰到好处,既制止了他屈膝动作,又没有伤到他分毫。 「举手之劳而已,你又何必践踏自身膝下黄金?」 杨念之抬起头,对上沈枭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柳姑娘,先带你徒弟退下歇息。」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接下来,本王要处理一些私事。」 本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柳云汐的瞳孔微微收缩,却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深深看了沈枭一眼,然后扶起杨念之,踉跄着退到廊柱后面。 杨念之被她拉着,一步三回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复杂的情绪。 感激丶疑惑丶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枭没有再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满院的狼藉,越过那些惊恐的丶震惊的丶不敢置信的脸,落在那道绛红色的身影上。 姬瑶。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 恐惧。 深入骨髓的丶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丶无法抑制的恐惧。 沈枭缓缓向她走去。 他在姬瑶面前三步处站定。 「你个贱人。」 「上次本王在迷雾森林剿灭青丘狐族侥幸让你逃脱,实在可惜。」 姬瑶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没想到……」沈枭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你倒是主动现身,看来这趟江南之行,本王收获颇丰,正好可以连你这狐族余孽,一起了结。」 迷雾森林。 青丘狐族。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落在姬瑶耳朵里,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震颤,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一瞬间褪尽。 她的嘴唇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的声音—— 「是你,沈枭!」 那声尖叫太尖利了,尖利得像一把刀,划破了满院的死寂。 那声音里有恐惧,有仇恨,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疯狂。 她的手指指着沈枭,指尖剧烈地颤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沈枭。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院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些方才还在惊恐中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如同被掐住了喉咙。 周岳山捂着受伤的右臂,那张苍老的脸上,震惊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点苍派陆掌门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望着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 那个让整个大盛朝堂寝食难安的名字。 那个让西洲诸国丶大荒诸部闻风丧胆的名字。 那个代表着屠城灭族丶血流漂杵的名字。 此刻,就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 而沈枭,似乎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负手而立,玄色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脸上没有丝毫被揭穿后的波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地理司身上。 「血火燃尽九重霄——」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吐出来的瞬间,整座院子的空气都在震颤。 第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他脚下炸开。 那气浪不猛烈,甚至算得上温和,可它所过之处,那些碎裂的青石板被压得更碎,那些散落的枝叶被碾成齑粉,那些倒在地上的桌椅无声地化为尘埃。 满院数百人,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了一下。修为稍弱者已然面色惨白,连连后退。 「军威踏破旧河山——」 第二句诗号出口的瞬间,那股气浪猛地拔高了一倍。 如同一条无形的巨龙从大地深处苏醒,昂首向天。 沈枭的玄色劲装在这一刻无风自动,衣袂猎猎作响,他的发丝被气流托起,在脑后飞扬。 「霸业功成枯万骨——」 以沈枭为中心,一个巨大的丶无形的旋涡在院中成形。 那旋涡裹挟着碎裂的青石板丶散落的枝叶丶满地的狼藉,将它们全部卷入其中,绞成齑粉,再抛向天空。 「吾名所至皆秦川——」 最后一句诗号落下的瞬间,整座郭府都在颤抖。 天空中那层浓重的云层在这一刻猛地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不偏不倚,正好照在沈枭身上。 那一刻,他站在满院的狼藉中央,玄色劲装在金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飞扬的发丝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看不出喜怒哀乐,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那是自信,是狂妄,是一个站在巅峰的人俯瞰众生时,才会有的丶睥睨天下的从容。 满院死寂。 落针可闻。 那些方才还在惊恐中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如同泥塑木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枭的目光,在院中缓缓扫过。 那目光不凌厉,甚至算得上平和,可它所过之处,每一个人都低下了头。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没有人敢在那双眼睛面前挺直腰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地理司身上,又转向郭峥。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手顺势一指。 「你们今日在这里聚会,共同的目标,无非都是为了商议如何除掉本王。」 「南武林要为整个江湖和大盛子民杀本王。」 「万邪教要为西洲分舵覆灭,杀本王复仇。」 「狐族,更是有一万个理由要致本王死地。」 「很好,本王理解你们这群蝼蚁此刻的心情。」 「那么——」 他的手抬起来,修长的食指不紧不慢地指向地理司,又转向郭峥,指尖在两人之间轻轻一点。 「本王如今立身于此,你们又能有何作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当传闻中的沈枭真正现身的时候,仅仅那股身上因为常年征伐所散发的气势,已经压的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河西凶神的风采么? 远比传闻中更加具有压迫感。 第454章 心理博弈 见到沈枭现身,地理司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越过满院狼藉,直直落在沈枭身上。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西洲万邪教分舵,真是因你而灭?」 沈枭负手而立,玄色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研制瘟疫丶妄图制造混乱, 本王不把这群阴暗蝼蚁清理乾净,难道还留着等他们臣服,上演一出王霸外泄,主仆情深意重的戏码? 可惜了,本王确实惜才,但唯独你们万邪教的素质太低,招揽入治下只会败坏我河西名声, 所以只能选择料理了。」 这话落下,地理司那张僵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那不是什么愤怒或仇恨,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圣教主有令——」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若秦王愿意与圣教合作,圣教上下,愿以秦王马首是瞻。」 这句话像一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满院哗然。 那些方才还被沈枭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 周岳山捂着受伤的右臂,苍老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点苍派陆掌门手里的剑第二次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而反应最剧烈的,是姬瑶。 她那袭绛红色的长裙在风中剧烈地翻涌,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血色在一瞬间褪尽,只剩下惨白如纸的颜色。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的声音—— 「你说什么?!」 她冲上前,一把抓住地理司的衣袖,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那暗灰色的袍角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你们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帮我报仇!你说圣教愿助我一臂之力,共诛沈枭!你说——」 地理司没有看她。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只青灰色丶指甲漆黑如墨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像一把生锈的铁钳,不紧不慢地扣住了姬瑶纤细的脖颈。 姬瑶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掐住了喉咙,而是被那只手上传来,冰冷如蛇的触感吓得忘了呼吸。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地收缩,那张惨白的脸上,恐惧与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荒诞的表情。 「你——」 「一条丧家之犬。」地理司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剜进她心里,「谁准许你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姬瑶的脸瞬间涨成青紫色,双手徒劳地抓住那只铁钳般的手腕,指甲在上面划出一道道白痕,却连一层皮都刮不下来。 「圣教收留你——」 地理司低下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落在她脸上,可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漠然。 「不过是看你狐族女帝的身份,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他松开手。 姬瑶的身体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蛇,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她双手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丶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那袭绛红色的长裙散落一地,裙摆上沾满了碎裂的青石板粉末和方才比武时溅落的血迹,狼狈得像一朵被人踩进泥里的花。 地理司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落在沈枭身上,嘴角甚至微微上挑了一点。 「秦王殿下,考虑得如何?」 沈枭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玄色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 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转。 那是审视,是掂量,是一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猎手,在决定下一步该咬断谁的喉咙之前,那种近乎冷酷的从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姬瑶,本王今日必杀。」 「任何人都别怀疑本王要斩草除根的决心。」 他的目光越过地理司,落在那团瘫倒在地上的绛红色身影上。 那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你保不住她。」 地理司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脚边那团还在喘息的绛红色。 「只要秦王点头。」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近乎谄媚的柔和,「这贱人,便任你处置。」 姬瑶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撑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掌心被碎石扎得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疼。 她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她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盟友」,看着他那张僵色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丝近乎谄媚的笑意。 她忽然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都是一颗棋子。 一颗可以用来对付沈枭的棋子。一颗可以在必要时毫不犹豫丢弃的棋子。 什么复仇,什么合作,什么「圣教愿助一臂之力」。 全是假的。 她从来不是万邪教的客人。 她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一扇门,一张可以用来跟沈枭讨价还价的牌。 而现在,牌已经打出去了。 刀已经用过了。 她还有什么价值? 什么都没有了。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另一边,沈枭没有再理她。 他的目光从地理司身上移开,缓缓转向石阶上的郭峥。 「郭大侠。」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满院的死寂,「你和尊夫人呢?现在是什么想法?」 郭峥的身形猛地一僵。 沈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万邪教和本王,都是你们的敌人, 现在万邪教摆出了跟本王合作的诚意,那么你们呢?」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是拉拢本王,还是拉拢万邪教?又或者,郭大侠有足够的自信,能以一敌二,又或者保持可笑的三足鼎立平衡?」 这话落下,郭峥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他那魁梧的身形站在石阶上,如同一座被人架在火上烤的山岳。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峥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颈。 他那张方正的脸上,愤怒丶羞耻丶无力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痛苦的表情。 黄月华站在他身侧,她的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臂,掌心也是一片冰凉。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从沈枭现身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算。 算沈枭的意图,算地理司的底牌,算万邪教突然抛出橄榄枝的真实目的。 可现在,她算不清了。 因为沈枭的问题,就不是一个问题。 而是一种站队的选择。 她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就在这时—— 「看来你们一时难以抉择,本王可以把自己的底牌,透露你们。」 沈枭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记惊雷,劈开了这满院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玄色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亮起来——那是猎手在黑暗中点亮火把时,眼中倒映的光芒。 「本王与万邪教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从郭峥脸上扫过,从黄月华脸上扫过,从地理司那张僵色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团瘫倒在地上的绛红色身影上。 「断无和解可能。」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六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地理司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秦王这话——」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是什么意思?」 沈枭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地理司身后的虚空里,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本王的意思,还不够清楚么?」 他迈出一步。 那一步踩得不重,可整座院子的青石板都跟着颤了一颤。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炸开,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沈枭却背过身,单手负背,轻描淡写:「不要误会,本王不是君子,谁又能确定本王刚才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呢? 不如你猜一猜,本王现在到底在盘算什么, 是跟你合作先铲除南武林所有威胁,还是在考虑跟万邪教合作将你们一网打尽 又或者本王所言是真,打算先联合郭峥夫妇将万邪教涂众镇杀此地? 哪一种可能都能发生,唯一问题是掌握主导权的是谁,你们认清了么?」 满院死寂。 地理司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脸上布满杀意同时,却多了一丝质疑。 沈枭不再看地理司,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石阶上的郭峥身上。 「郭大侠。」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现在你知道本王的底线了, 虽然这个底线可能在误导你的判断,那么,你现在又要作何选择呢?」 郭峥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被雷劈中的山岳,纹丝不动,可那双虎目里的光芒,此刻剧烈地闪烁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沈枭已经亮明了态度,他与万邪教势不两立,若南武林选择与万邪教联手,那就是与沈枭为敌。 以沈枭的脾性,南武林的下场十分凄惨。 与沈枭合作?那是与狼共舞。 南武林百年清誉,他郭峥二十年的侠名,从此要打上一个问号。 那些追随他的江湖同道,那些信任他的武林朋友,会怎么看他? 不合作?地理司还站在那里,万邪教的獠牙还露在外面。 若没有沈枭制衡,今日郭府上下,满院群侠,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三个选择,三个地狱。 他选不了。 他选不了任何一个。 郭峥的手在袖中剧烈地颤抖,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黄月华站在他身侧,她的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臂,掌心也是一片冰凉。 她第一个明白过来,这个问题的关键其实不在自己和万邪教如何选。 而是在沈枭的决定。 这个男人三言两语之间,就掌握了会场主动权。 太可怕了,黄月华第一次觉的自己的那些所谓计谋在沈枭面前不过是小儿科。 第455章 杀人还要诛心 短暂的沉寂,犹如度日如年。 满院数百双眼睛,尽数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之上。 地理司那张僵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正有某种东西在急速流转。 是警惕,是算计,是一个在刀尖上行走数十年的老狐狸,面对未知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郭峥的手依旧负在身后,掌心那片黑色已经褪去大半,可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看不懂沈枭。 这个传闻的河西暴君从现身到现在,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迷雾中掷出的石子,听得到回响,却摸不透方向。 黄月华站在丈夫身侧,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比郭峥看得更深一层, 想到这里额角不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姬瑶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碎裂的青石板,掌心被碎石扎得鲜血淋漓。 她抬起头,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望着地理司那张僵色的脸,望着这满院的狼藉与死寂。 她忽然很想笑。 气氛压抑到将近窒息。 就在这时—— 「看来,让你们做出正确选择,还是有些苛刻了。」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切开了这满院的死寂。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玄色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既然如此……」 他的目光从地理司脸上掠过,从郭峥脸上掠过,从姬瑶那张惨白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自己抬起的右手掌心。 「就有本王来打破这无聊的僵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那一掌推出的速度并不快,可整座院子的空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所有人只觉得胸口一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九天之上探下,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掌势之中,隐隐有龙吟之声。 龙吟所过之处,那些碎裂的青石板被震得更加细碎,那些散落的枝叶被碾成齑粉,那些倒在地上的桌椅无声地化为尘埃。 降龙十八掌·密云不雨。 这一掌,融合了擒龙功的牵引之力,掌未至,劲先到。 地理司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吸力从对方掌心涌来,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一寸,紧接着便是绵绵不绝的掌劲汹涌而至。 地理司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来不及多想,右脚猛地一跺地面,青石板炸裂,碎石飞溅。 借着这一跺之力稳住身形,双掌齐出,掌心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如同腐败的血肉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光——尸血掌。 这一掌是他淬炼五十年的看家本事,以自身毒血为引,掌力所过之处,金石腐朽,草木枯荣。 他自信,以自己不坏之身的防御,加上尸血掌的侵蚀之力,即便对方修为在自己之上,也休想轻易撼动。 双掌相接。 「轰——」 一声巨响,如同两座冰山在水底相撞。 龙吟与血光在方寸之间炸开,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人掌心迸射而出,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郭峥下意识地抬臂护住面门,那股气浪撞在他手臂上,竟震得他连退两步。 黄月华被这股气浪推得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廊柱上才稳住身形。 那些站在前排的江湖客们更是不堪,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直接被掀翻,杯盏碗碟碎了一地。 而地理司—— 一步,两步,三步…… 每退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爬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五步,七步,十步。 他退了整整十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掌。 掌心那层暗红色的光芒已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紫色的淤痕。 他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五十年淬炼的不坏之身,在这一掌面前,竟如此不堪。 地理司抬起头,望向那个依旧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沈枭的玄色劲装纹丝未乱,他甚至没有挪动半步,仿佛方才那一掌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你——」 地理司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在摩擦。 「这就是你秦王的选择?和那些虚伪的南武林联手?」 「现在说这话不觉可笑么?」 沈枭笑了。 「不过你错了。」 他迈出一步。 「本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跟蝼蚁合作。」 地理司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枭的声音在死寂的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从你们庇护本王要杀的人那一刻开始——」 他的目光越过地理司,落在那团瘫倒在地上的绛红色身影上。 「万邪教的结局,已经注定。」 地理司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片刻失神,沈枭的第二掌已经到了。 这一掌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的「密云不雨」是蓄势待发,是暴风雨前的压抑。 而这一掌,是雷霆万钧,是狂风暴雨本身。 降龙极意·双龙掌·突如其来。 这一掌,融合了双龙取水和突如其来二式配合擒龙功,出其不意同时,掌势更加刚猛。 掌势未至,两条无形的气劲已经从沈枭掌心迸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丶盘旋丶缠绕,化作两条张牙舞爪的巨龙。 龙吟之声震天动地,满院的瓦片被震得哗啦啦作响,池塘里残余的水面炸起三尺高的水柱。 地理司咬紧牙关,双掌再次迎上。 尸血掌的暗红光芒比方才更加浓烈,他将丹田中每一丝内力都逼了出来,压进这一掌里。 双掌再次相接。 「轰——」 这一声巨响比方才更加猛烈。 地理司的双臂在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是骨裂的声音。 他的身体如同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院墙,那堵青砖砌成的院墙轰然倒塌,将他埋在一片碎砖瓦砾之中。 绿色液体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在灰蒙蒙的尘埃中炸开一团触目惊心的红雾。 他的双臂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骨头已经断了。 他那淬炼了五十年的不坏之身,在沈枭的掌下,连两招都没有撑住。 地理司挣扎着从瓦砾中爬出来,那张僵色的脸上满是血污,双臂如同两条死蛇般垂在身侧。 他抬起头,望向沈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与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 「你……你的修为……」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沈枭已经迈出了第三步。 地理司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知道,自己接不住第三掌。 绝对接不住。 「动手!」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 姬瑶本能从地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那袭绛红色的长裙在风中翻涌,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的十根手指上弹出寸许长的指甲,指甲泛着幽蓝的光,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直取沈枭后心。 白烁同时出手。 他的摺扇「唰」地展开,三枚淬了毒的银针从扇骨中激射而出,不是直线,而是弧线,两枚从左右包抄,一枚从上而下,封死了沈枭所有的退路。 鬼夜叉的镰刀在地上拖出一串火星,铁链哗啦啦作响,他的身形如同鬼魅,从侧面切入,镰刀带着一道幽蓝的弧光,直取沈枭咽喉。 铁狂屠的金刚杵在他手中舞成一团黑色的旋风,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从正面砸向沈枭的天灵盖。 四个人,四个方向,四种截然不同的杀招,在同一瞬间,同时攻向沈枭。 廊下,柳云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心——」 她的声音撕裂了,沙哑而凄厉。 杨念之的手猛地握紧听涛剑,可他浑身是伤,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四道致命的攻击同时落向那个救了师父一命的人。 郭峥迈出一步,想出手协助沈枭,可距离太远了。 黄月华的手按上腰间素影剑的剑柄,可她知道自己修为不可能加入这样的战圈。 所有人都来不及。 四道掌劲丶四件兵器丶四种致命的杀招,在同一瞬间,击中了沈枭。 柳云汐闭上了眼睛。 可预想中的悲剧没有出现。 那四道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在触及沈枭身体的一瞬间,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虚空劲。」 沈枭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将那四道攻击中蕴含的所有内力丶所有杀意丶所有破坏力,尽数吸纳,涓滴不剩。 姬瑶的脸色变了。 她想撤手,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枭的双臂张开,如同太极图中那一条分割阴阳的弧线。 他的身体缓缓旋转,那四道被吞噬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丶交织丶融合,然后—— 「太极玄·太极化生碎星辰。」 他的双掌猛然推出。 一股比方才猛烈十倍的气浪从他掌心炸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那气浪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将姬瑶丶白烁丶鬼夜叉丶铁狂屠四人的力量融为一体后,再以太极之道反哺回去的丶不可阻挡的天威。 白烁首当其冲。 那三枚还没来得及射出的银针被气浪倒卷回去,钉入他自己的眉心丶咽喉丶心口,三处致命要害。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如同一截被抽去骨头的蛇,软软地瘫倒在地上,那双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有了光。 铁狂屠的金刚杵被气浪震得脱手飞出,杵身在半空中旋转着,狠狠砸在他自己的胸口。 三百斤的重量加上那股气浪的冲击力,他的胸骨在一瞬间塌陷下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炸开一团浓烈的红雾。 他那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得青石板碎裂,溅起一片尘埃。 鬼夜叉的镰刀被气浪震成碎片,那些碎片在半空中翻转着,如同漫天飞舞的银蝶,然后——它们同时转向,如同一蓬暴雨,全部钉入鬼夜叉自己的身体。 他的黑袍在一瞬间被撕成碎片,露出底下那张瘦骨嶙峋的丶满是伤疤的身躯。 眨眼间,他浑身插满自己的兵刃碎片,鲜血从数百处伤口同时涌出,将脚下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暗红。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吐出一口血来,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去,如同一座终于坍塌的雕塑。 三个人,三具尸体,几乎在同一瞬间倒地。 而姬瑶…… 沈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掐住了她的脖颈。 那只手不紧不慢,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她窒息,却让她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她的双手徒劳地抓住那只铁钳般的手腕,指甲在上面划出一道道白痕,却连一层皮都刮不下来。 沈枭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美得近乎妖异,可此刻上面只有恐惧。 深入骨髓,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恐惧。 「你知道么?」沈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女儿临死前有多惨?」 姬瑶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 「她腿上,肚子上,还有背上……」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从姬瑶那张惨白的脸上掠过,落在她身后那片虚无的空气中,仿佛在回忆什么。 「刻满了一个个『正』字,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对吧?」 姬瑶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多到——」 沈枭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根本数不清。」 那一刻,姬瑶眼中的光,灭了。 杀人诛心。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的丶不似人声的嘶鸣。 「你——你——」 她想挣扎,想反击,想把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撕成碎片。 可她的双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内力已经被虚空劲吞噬殆尽。 她的眼泪流了满脸,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表情——那是比死亡更深的痛苦。 沈枭看着她,看着这张扭曲的脸,看着这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见惯了死亡之后的丶近乎麻木的平静。 「咔嚓。」 一声脆响,轻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姬瑶的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下去。 她的身体在沈枭手中僵了一瞬,然后如同一截被抽去骨头的丝绸,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那袭绛红色的长裙散落一地,裙摆上沾满了碎裂的青石板粉末和方才比武时溅落的血迹,在午后的日光下,如同一朵被人踩进泥里的丶枯萎的花。 满院死寂。 那寂静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瘫坐在椅子上。 四具尸体,横陈在碎裂的青石板地面上。 鲜血从他们身下洇开,缓缓爬向四面八方,在冰冷的石板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第456章 镇杀 望着万邪教众和姬瑶的尸体,地理司自知今日厄运难道,索性决定殊死一搏。 「沈枭,即日起,万邪教上下,将对你展开永无休止的报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气势猛然暴涨。 那股阴邪之气本已浓烈得让人窒息,此刻竟又拔高了一倍不止。 他原本僵灰色的躯体上,皮肤开始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如同烧红的铁块,又像是腐败的血肉在烈火中焚烧。 那不是单纯的运功,而是将尸血掌催动到极致后,体内五十年来积攒的所有毒素与内力同时燃烧的徵兆。 尸血焚身。 这是万邪教地理司一脉最后的搏命之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将五十年淬炼的毒素与内力尽数点燃,换取短时间内的修为暴增。 代价是寿元大幅缩短。 但地理司显然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眼眶深陷处,那两只浑浊的眼睛此刻变成了两团燃烧的鬼火,幽幽地跳动着。 「五十年的淬炼……」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烈火烤裂的岩石,「今日,尽数用在你身上!」 尸血掌·血海无涯。 这一掌已不是单纯的内力攻击,而是将五十年积蓄的毒素与内力同时引爆。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地面上的青石板被腐蚀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在接触到那股暗红色气劲的瞬间便化为齑粉。 院中群侠只觉得一股腥臭扑鼻而来,修为稍弱者已然头晕目眩,连连后退。 有人捂住口鼻,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忍不住乾呕起来。 郭峥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一掌的威力,已经远超方才与自己交手时的水准。 尸血焚身后的地理司,修为至少暴涨了三成。 那种以命换命的打法,是真正的困兽之斗,是毒蛇临死前最后的反噬。 可沈枭却纹丝不动。 玄色劲装在腥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发丝被气流托起,在脑后飞扬。 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坏之身?」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在本王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话毕抬掌瞬间一股磅礴到近乎恐怖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 「体验下龙象菩提劲加持下的降龙掌到底能不能轰破你那身皮。」 用时,降龙十八掌中最为霸道的一式奋然而出——龙战于野。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这一掌,没有花哨的变化,没有精妙的技巧,只有最纯粹,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力量碾压。 龙吟之声震天动地。 那不是寻常的掌风呼啸,如同远古巨龙苏醒般的咆哮,震得满厅震晃,震得那些站在前排的江湖客们纷纷捂住耳朵丶面色惨白。 沈枭的掌势在半空中与地理司的尸血掌撞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如同天崩地裂。 那声音不像是肉掌相击,倒像是两座冰山在水底相撞,又像是九天之上的雷霆劈在了大地上。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双掌相交处炸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郭峥双臂交叉挡在面前,被那股气浪推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黄月华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那些修为稍弱的江湖客们,有的直接被掀翻在地,有的撞在廊柱上口吐鲜血,有的被气浪推出去七八步远,狼狈不堪。 尘埃落定。 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望向场中央。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地理司的右臂——那条刚刚还带着排山倒海之势丶暗红色光芒浓烈如血的右臂,此刻从肩关节处被震碎,血肉丶骨骼丶筋脉,在这一掌的力量下如同被投入绞肉机,碎成了无数片。 地理司低头,看了眼自己血淋淋的断臂。 那个断面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液从断裂的血管中喷涌而出,在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 碎裂的骨茬从伤口深处戳出来,白森森的,像野兽的獠牙。 他那张僵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不敢置信。 五十年的淬炼。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不坏之身。 在这极致的力量面前,竟然连骨头都被震出了体外。 这不可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沫。 那血沫里有他自己的血,还有被震碎的内脏碎片。 「蝼蚁就是蝼蚁。」 他负手而立,玄色劲装纹丝未乱。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掌,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地理司的眼睛里,那两团燃烧的鬼火剧烈地跳动着。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那条还完好的左手,猛地抓住自己右肩的断口处。 五指深深嵌进血肉之中,指甲扣住碎裂的骨茬,然后—— 「咔嚓——」 他用力一扯。 那条已经碎了大半的残臂,连同肩膀上最后一点连着的血肉,被他硬生生从身体上撕了下来。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涌出,溅了他自己一脸。 那张僵色的脸被自己的血染成一片暗红,配合着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狰狞得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握着那条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的残臂,像握着一把刀,左手翻转,残臂上那些碎裂的骨茬朝外,暗红色的血液从断口处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沈枭,今日纵使我死,也要拉你一起共赴黄泉!」 一声暴喝,尸血掌的余劲还在他体内燃烧,那条残臂上沾染的血液中蕴含着剧毒,每一滴溅出去,都在青石板上腐蚀出一个浅浅的坑洞。 可沈枭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他侧身,躲过地理司那疯狂的一击,旋即右手再次抬起。 这一次的掌法,与方才的霸道截然不同。 掌势轻柔如风,绵柔如水,可那轻柔之中,蕴含着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 那是龙象之力被压缩到极致后,从至刚中化出的至柔。 覆霜冰至。 他的手掌不偏不倚,拍在地理司的左肩上。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地理司的左臂从肩关节处应声而断,整条手臂如同一截被折断的枯枝,软软地垂在身侧,只剩下几根筋脉还连着,晃晃悠悠地挂在肩膀上。 他手中的残臂「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泥。 地理司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的双臂已经全废了。 右臂被撕掉,左臂被震断,鲜血从两处伤口同时喷涌而出,在他脚下汇成一片暗红色的血泊。 可他还在笑。 那笑容狰狞而疯狂,配合着那张满是血污的丶僵色的脸,让人不寒而栗。 「我天人境中期——」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都撼动不了你?」 沈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天人境中期?」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挑,「可惜了,本王修为在你之上。」 地理司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枭抬起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张。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掌心弥漫开来,那威压不猛烈,却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那是天人境后期的力量。 地理司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这个男人都没有认真过。 方才那两掌,不过是随手施为。而他拼了命丶燃烧了五十年修为丶以尸血焚身为代价换来的力量,在这个男人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结束的游戏。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简直是魔鬼。」 沈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手掌,重新负手而立,低头看着跪在血泊中的地理司,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本王说过——」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放你走。」 地理司跪在那里,双臂尽废,浑身是血。 他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此刻已经黯淡了大半。 五十年的修为,尸血焚身的代价,换来的不过是对方轻描淡写的三掌。 三掌。 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沈枭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沈枭迅速抬起右脚,一脚踢出。 「砰——」 一声闷响。 地理司的头颅,从脖颈上被踢飞出去。 那颗头颅在半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满院的狼藉,越过那些惊恐万状的脸,越过倒塌的院墙,飞向院外。 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处喷涌而出,在午后的日光下炸开一团浓烈的丶触目惊心的血雾。 那具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跪姿,在原地僵了三息。 然后,如同一座终于坍塌的雕塑,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碎裂的青石板上。 鲜血从他身下洇开,缓缓爬向四面八方,在冰冷的石板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满院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瘫坐在椅子上。 五具尸体,横陈在碎裂的青石板地面上。 白烁的银针还钉在自己眉心,铁狂屠的胸口塌陷成一个大坑,鬼夜叉浑身插满自己的兵刃碎片,姬瑶的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 而地理司,此刻身首异处,血染青石。 沈枭站在原地,玄色劲装上没有沾上一滴血。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满院的狼藉,看着那五具横陈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惊恐万状的江湖客,越过那些碎裂的桌椅和倒塌的院墙,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万邪教的报复?」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连微风细雨都算不上。」 院中,没有人敢接话。 没有人敢动。 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郭峥站在石阶上,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被雷劈中的山岳,纹丝不动,可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他的手在袖中剧烈地颤抖着。 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丶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寒意。 他看着场中那五具尸体,看着那个依旧负手而立的年轻人,脑海中只回荡着一个念头—— 这样的力量,真的有人能阻挡吗? 第457章 秦王千岁 万邪教众的尸体横陈在碎裂的青石板上,鲜血汇成暗红色的小溪,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沈枭收回目光,负手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越过满院的狼藉,落在那道魁梧的身影上。 郭峥站在石阶上,脊背挺得笔直,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 「郭大侠。」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切开了这满院的死寂,「万邪教已经出局了,现在该算我们之间的帐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院中那些方才还沉浸在劫后余生庆幸中的江湖客们,一个个脸色又白了几分。 周岳山捂着受伤的右臂,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点苍派陆掌门低下头,不敢与那道玄色的目光对视。 那些方才还在高呼「郭大侠威武」的江湖豪杰们,此刻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郭峥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一道绛紫色的身影从他身侧走了出来。 黄月华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她走到石阶中央,面对着沈枭,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弯腰。 那一躬,弯得极低。 她的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王爷息怒。」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仔细斟酌过才吐出来的。 「南武林无意与您为敌。」 院中一片死寂。 沈枭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无意?」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从黄月华身上移开,扫过满院那些低垂的头颅,扫过院墙上还未乾涸的血迹,扫过那几具横陈的尸体。 「今天的武林大会,似乎就是为针对本王而设啊,郭夫人是在跟本王开玩笑么。」 这话说出来,院中几个胆小的已经腿软了。 黄月华直起身,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慌乱。 她抬起头,目光与沈枭对视,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王爷明鉴,南武林大会的议题有二,其一为万邪教, 其二确与王爷有关,可那只是江湖上以讹传讹,不明事理之人的妄议,南武林上下,从未有人真敢与王爷为敌。」 「哦?」沈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方才那位空渡大师在台上慷慨陈词,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黄月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歉意,还有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从容:「空渡大师方外之人,耳根子软,听了几句闲话便当了真,回去之后,民妇自会与他分说清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否认南武林对沈枭的敌意,又将那敌意归结为「以讹传讹」的误会,给了双方台阶下。 沈枭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这妇人,确实很聪明。 但也仅限于聪明了。 对于战略层面的考量和布局,显然和沈枭不在一个位面。 郭峥深吸一口气,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很沉,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黄月华身侧,他站定,双手抱拳,朝沈枭郑重一揖。 那一揖,行得极重。 「王爷。」他的声音浑厚,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万邪教荼毒生灵万千,今日若非王爷出手搭救, 我南武林同道不知还要死伤多少,此等恩义,郭某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直起身,那双虎目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在翻涌。 「今日若是郭某对王爷出手,无论胜负不说,皆是背叛恩人?」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实不相瞒,郭某对王爷依然有成见, 但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与王爷为敌,这是做人的本分,也是郭某行走江湖二十多年的底线。」 这话说得硬气,却不失分寸。 承认有成见,却不掩饰。 拒绝为敌,却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恩义。 沈枭看着这张方正的脸上那抹倔强的神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刮过湖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也就是说,你们暂时不想与本王为敌了?」 「暂时」二字,咬得极重。 郭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反驳。黄月华站在他身侧,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院中又是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 「踏踏踏踏——」 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府门外传来,那声音太整齐了,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路,可那震动的频率分明告诉所有人,来的是一支军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府门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兵刃在鞘中晃动的闷响。 下一刻,一队官兵从府门外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修长,面容英武。 他穿着一身明光铠,甲片在日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腰间悬着一柄制式横刀,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绦。 他的步伐很快,却不慌乱,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一进门便将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丝毫惧色。 「在下苏州折冲府参将崔敬!」他的声音洪亮如锺,在死寂的院中回荡,「本将接到线报,说有万邪教妖人在此肆虐生事,你们可有他们的踪迹?」 这话落下,院中那些江湖客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折冲府的人。 这是朝廷的兵马。 黄月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飞快地打量着他,明光铠,制式横刀,腰间悬挂的铜鱼符上刻着「折冲府参将」的字样。 崔敬。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 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自幼习武,十六岁从军,二十岁便做到了折冲府参将。 崔氏是大盛数一数二的世家门阀,族中子弟遍布朝堂,根基深厚。 这样的人,她得罪不起。 黄月华快步上前,欠身行礼,姿态恭谨而得体:「崔将军大驾光临,民妇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万邪教妖人已伏诛,多亏——」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崔敬没有看她。 这位年轻的参将从进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只在一个人身上停留。 沈枭。 崔敬的目光越过黄月华,越过满院的狼藉,越过那几具横陈的尸体,直直地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亮光,不是警惕,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猎手在荒野中忽然发现猎物时才会有的丶锐利到近乎灼人的光芒。 他大步走上前,步伐比方才更快,甲叶碰撞的声响在死寂的院中格外清晰。 走到沈枭面前三步处,他站定。 「你是谁?」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枭没有看他。 他甚至没有转动眼珠,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仿佛眼前这个英武的年轻将军,不过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河西,秦王。」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崔敬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又猛地放大。 那张英武的脸上,先是惊愕,再是不敢置信,然后—— 然后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丶压抑不住的狂热。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你——」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你当真是秦王?」 沈枭没有回答。 他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崔敬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见回应。 他没有恼怒,反而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江湖客,那些惨白的脸丶惊恐的眼神丶低垂的头颅。 他看见了郭峥。 看见了这位名震天下的南武林盟主站在石阶上,面色铁青,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他看到那五具横陈的尸体后,什么都明白了。 下一刻,这位苏州折冲府参将丶青河崔氏的嫡系子弟丶大盛朝堂堂的从五品武官。 单膝跪地。 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他的右膝重重磕在碎裂的青石板上,碎石扎进膝盖,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双手抱拳,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放下,额头触地。 那一跪,行得极重。极重。 「苏州折冲府参将崔敬——」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丶近乎癫狂的崇拜。 「见过秦王殿下!秦王千岁!」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那上面还沾着地理司的血。 可他不在乎。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满院死寂。 落针可闻。 那些江湖客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折冲府的参将。朝廷的命官。世家子弟。 跪在沈枭面前。 跪得心甘情愿,跪得五体投地,跪得狂热而虔诚。 第458章 狂热的崇拜者 满院死寂。 那些江湖客们还沉浸在沈枭方才那三掌灭敌的震撼中,尚未回过神来,便又眼睁睁看着一个朝廷命官丶世家子弟,跪在了这个「大盛叛逆」面前。 沈枭低头看向崔敬。 这个年轻人跪在碎裂的青石板上,膝盖压着地理司尚未乾涸的血迹,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 良久,沈枭问道:「你似乎很了解本王?」 崔敬抬起头。 那张年轻的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给人一种信仰崇拜者的狂热感。 「回王爷,末将自束发起,便听闻王爷威名!」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望着沈枭,仿佛在仰望一座他攀登了十年丶却始终只能仰望到山脚的高峰。 「王爷八岁入河西,十三岁平定河西一百零八国二百年之乱,乃震古烁今之功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自本朝太祖皇帝开国以来,河西混乱了整整二百七十余年!多少任河西节度使折戟沉沙? 多少位朝廷命官有去无回?河西百姓流离失所,雪原丶大荒,各部胡骑年年南下劫掠, 朝廷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土地沦为法外之地!」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王爷是您!以十三岁之龄,扫平了这一切!」 院中,那些江湖客们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沈枭的认知仅限于「屠夫」「叛逆」「暴君」这些标签。 他们听说他屠城灭族,听说他杀伐果断,听说他让大盛朝堂寝食难安。 但是什么缘由却从未听说过这些。 甚至连沈枭生平都不知道。 八岁入河西,十三岁平定混乱,建立新的秩序。 那是何等的概念? 崔敬没有停。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崇敬与仰慕,一次性全部倾倒出来。 「此后,王爷西征西洲七十二国,灭其国者五十六,余者尽数臣服!」 他张开双臂,那姿态近乎狂热。 「西洲诸国,盘踞西域数百年,互相攻伐,民不聊生, 是王爷的铁骑,让那片土地重归太平,因此丝绸之路畅通, 万邦可来我神洲之地贸易朝拜。」 院中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如同被掐住了喉咙。 万万没想到沈枭这么强。 崔敬的声音在死寂中继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骄傲。 「王爷十八岁那年,挥师北上,征伐大荒四万里山河!」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低沉得像在讲述一个神圣的传说。 「大荒胡族,自前朝起便是我大盛心腹之患, 年年南下,年年劫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沈枭,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炽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是王爷率铁骑深入大荒深处数万里,犁庭扫穴,尽灭其王庭, 胡族诸部,尽数跪服,立誓永不南下。」 「自此,大盛北疆,再无胡骑之患。」 「河西丶河东丶河北等地边境百姓,再未受胡骑劫掠之苦!」 这句话落下,院中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那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件半旧的青袍,腰悬一柄古剑。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哆嗦着。 他是河东人。 他的家乡,就在大荒边陲。 他记得小时候,每年秋天,胡骑都会像蝗虫一样南下。 村里的男人被杀了,女人被抢了,粮食被烧了,房子被点了。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被胡人的弯刀砍下头颅,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被拖上马背,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逃难到了中原,拜师学艺,成了一名江湖客。 四十年来,他再也没有回过河东。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知道,那些毁了他一生的胡骑已经被一个少年在十年前尽数扫平,彻底沦为河西附庸。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在满是沟壑的脸上淌出两道浑浊的泪痕。 院中,越来越多的人低下了头。 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是从北方逃难到江南的。 他们的家乡,也曾被胡骑践踏。 他们的亲人,也曾死在胡人的弯刀下。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江湖客们一个个低着头,面色惨白,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枭站在石阶上,负手而立,玄色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 被一个陌生人在这样要灭杀自己的场合夸赞自己战绩,对他而言有一种微妙感觉。 只是,也仅仅只是微妙而已。 沈枭早已过了被人夸几句就能轻易带起情绪的年纪。 他抬手轻声道:「起来吧。」 崔敬浑身一震,连忙站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沈枭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他身后那些府兵身上。 那些府兵站在院门口,甲胄整齐,刀枪如林。 他们的姿态与寻常官兵截然不同,不是那种站得笔挺却空洞的僵硬,而是一种更自然丶更有力的挺拔。 他们的目光沉稳,呼吸均匀,握刀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沈枭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兵练得不错。」 这五个字从沈枭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崔敬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张英武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狂热到近乎癫狂的潮红。 「王爷看出来了?」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末将的练兵之法,尽数效仿河西军制, 末将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丶关于王爷练兵之道的记载,末将……末将……」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像一个被老师夸奖的学生,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院中那些江湖客们看着他这副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方才还觉得这个年轻将军英武不凡丶气度从容,此刻却觉得他像一个狂热的信徒,在神像面前失去了所有的矜持与克制。 可崔敬不在乎。 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只知道,沈枭是他追随了十几年的信仰。 就在这时—— 「崔将军。」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几分犹豫,几分试探。 崔敬转过头,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中年侠士,穿着件灰色的劲装,腰悬长剑,面容方正,看起来颇有几分正气。 他站在人群前面,被崔敬的目光一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又硬生生站住了。 「崔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却还是说了出来,「您是朝廷命官,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这沈……这位秦王,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可是大盛的反贼啊。」 这话落下的瞬间,院中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灰衣侠士身上,有惊讶,有恐惧,有一种「你怎么敢说出来」的骇然。 崔敬的脸上,那方才还狂热得近乎癫狂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那个灰衣侠士。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头猎食的猛兽在黑暗中缓缓转头,慢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在无声地逼近猎物。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那声音里,没有方才对沈枭的狂热与崇拜,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平静。 那灰衣侠士的额角渗出汗来,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说的是实话,秦王他坐拥河西,拥兵自重,朝廷上下谁不知道他——」 「放肆!」 他没说完,直接被崔敬一拳放倒在地。 那一拳太快了,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那江湖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鼻梁塌陷,鲜血从鼻孔和嘴角同时涌出,在脸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崔敬没有停。 他一步跨上前,右腿高高抬起,然后—— 狠狠踩下。 「砰——」 那一脚踩在那灰衣侠士的胸口,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侠士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可那哀嚎还没落地,崔敬的第二脚已经踩了下来。 「砰——砰——砰——」 一脚接一脚,一下比一下重。 他的靴底踩在那侠士的胸口丶腹部丶肩膀丶脸上,每一脚都带着十足的力道,踩得那人在地上翻滚哀嚎,鲜血从口鼻中喷涌而出,溅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溅在崔敬的靴面上。 院中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看着这个方才还英武不凡的年轻将军,此刻如同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踩踏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亮得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就连沈枭都不由凝眉。 「你……你……」 那灰衣侠士在地上挣扎着,双手徒劳地护住头脸,声音沙哑而凄厉。 「你是朝廷命官!你怎么能——」 「朝廷命官?」 崔敬的脚停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你也配跟本将军谈朝廷命官?」 「就凭你们这群江湖人敢聚众在此妄议国事这条,本将军就可以上书朝廷,将你们一网打尽!」 这话一出,所有人心里一阵后怕。 崔敬弯下腰,一把揪住那灰衣侠士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那人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鲜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狼狈得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王爷是圣人亲封的秦王!」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圣人亲封!圣人金口玉言,昭告天下,河西秦王,镇守西疆,代天子守国门! 这是朝廷的旨意,是圣人的恩典,是大盛的法统!」 那灰衣侠士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崔敬一把甩在地上。 崔敬直起身,右手按上腰间那柄制式横刀的刀柄。 「唰——」 刀出鞘。 刀身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映着崔敬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也映着那灰衣侠士因恐惧而惨白如纸的脸。 「你一个江湖草莽,也敢污蔑王爷是反贼?」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算什么东西?」 「朝廷都没说秦王是反贼,你们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江湖人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你们口中的反贼,至今没有伤害过我大盛平民百姓一人!」 「苏州知府年崇尧,霸占民田五千亩,私吞官银一百二十万两, 近在咫尺的贪官污吏你们不去杀,却对着开疆拓土的大盛功臣极尽污蔑?」 「还他妈侠义心肠?我呸!一群造谣生事的东西,就不配活!」 刀光落下。 噗嗤—— 一声闷响。 那灰衣侠士的头颅,从脖颈上被斩断,滚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人群脚边。 那张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与不敢置信。 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处喷涌而出,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缓缓爬向四面八方。 满院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瘫坐在地上。 崔敬横刀斜指地面,刀刃上的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溅出一朵朵细小的血花。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扫过院中每一个人。 那目光太可怕了,可怕到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丶近乎疯狂的坚定。 那是一个信仰者,在捍卫他的神明时,才会有的丶不惜一切的决绝。 「谁——」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院中回荡,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字剜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再敢无端造秦王的谣——」 他顿了顿,将横刀缓缓举起,刀刃上的血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就是跟我清河崔氏作对!」 「有想要试试的么?」 这话落下,院中有人终于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侠客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 另一个穿着绸衫的富家子弟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自己也摔倒在地,却连爬都爬不起来。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沈枭是「屠夫」丶是「叛逆」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只蚂蚁钻地缝里去。 崔敬看着这些噤若寒蝉的江湖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丶带着嘲讽的笑意。 然后他收刀归鞘,转过身,重新面对沈枭。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杀气与疯狂尽数褪去,只剩下虔诚与恭谨。 他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王爷,末将失态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向长辈认错。 沈枭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方才还如同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丶此刻却温顺得像一只猫的年轻人,嘴角微微上挑。 「你先退下,本王还要处理一些私事。」 「是,王爷!」 沈枭这才把目光望向柳云汐师徒:「柳姑娘,现在该处理你们这对师徒的事了。」 第459章 成全 沈枭的靴底碾过一片碎裂的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负手走到柳云汐与杨念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劫后重逢的师徒。 柳云汐被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望,下意识地低下头,苍白的脸颊浮起两团薄红。 杨念之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像是在向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宣告什么。 「柳姑娘。」沈枭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廊下那些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本王在洛阳替你备下宅院, 让你好好养伤,你倒好,伤还没好利索,就跑到这苏州城来了。」 这话说出来,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兄长在数落一个不听话的妹妹。 柳云汐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愧疚。 「王爷离开洛阳后,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蛛丝,「我在坊间听闻江南要召开武林大会, 心想念之喜欢热闹,可能会去吧,于是我心中挂念他,便想着来看看。」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杨念之那边飘了一瞬,又飞快地收回来。 那一眼里藏着太多东西:半年的思念,千里奔波的疲惫,还有此刻终于见到心上人的庆幸。 沈枭看着这个女子,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抹终于不再空洞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挑。 「所以现在……」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一杯陈年老酒。 「你不再选择逃避了?」 柳云汐的身子微微一颤。她抬起头,与沈枭对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奇异的丶近乎温和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半年的委屈丶恐惧丶自我折磨都从肺里挤出去。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这满院的日光都暖。 「不逃了。」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逃了半年,逃到洛阳,逃到您的宅院里, 把自己关起来,以为时间长了就能忘掉,可我忘不掉,每天夜里闭上眼睛,眼前都是他的脸。」 她的目光转向杨念之,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我离开他,是以为这样对他好,我以为他回到郭家,会迎娶郭大小姐,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我离开后才发现做不到,每天都在想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练功有没有偷懒,夜里会不会着凉。」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替他做决定,替他选路走,却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意,我这哪里是为他好?分明是自私。」 杨念之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把她的手指捏碎。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柳云汐一个眼神止住。 「所以我不逃了。」她重新看向沈枭,那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坚定,「不管前路多难,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逃了。」 沈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杨念之。 那目光落在杨念之脸上时,多了几分审视。 这年轻人不到二十,面容清俊,可那张脸上此刻没有少年人的青涩与惶恐,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握着柳云汐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你呢?」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你真的愿意娶你师父为妻?」 杨念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转头看了柳云汐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只有一种灼热的丶毫不掩饰的深情。 然后他重新面对沈枭,松开柳云汐的手,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王爷容禀。」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乾净,却没有半分怯懦,「杨念之自幼命苦,流落江湖,朝不保夕, 是师父收留我,教我读书识字,传我武功,把我从一条野狗养成了人。」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沈枭。 「碧落谷四年,我与师父朝夕相处。她教我剑法时,从不多话,可我每一个动作错了,她都比我自己还着急, 我练功走火,她守了我整整一夜,天亮时我睁开眼,看见她靠在床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里念叨着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稳稳地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 不是什么师徒名分,不是什么救命之恩,就是她这个人, 从今以后,无论她去哪里,我都会寸步不离跟着她。」 院中一片死寂。 那些江湖客们听着这个年轻人用最朴素的话,说着最炽烈的情话,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眼眶泛红。 杨念之重新握住柳云汐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所以,我愿意。」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是因为她是我师父, 不是因为她救过我的命,是因为她是柳云汐,这辈子,我只愿意娶她为妻。」 柳云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杨念之的手背上。 那滴泪是热的,烫得杨念之的手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泪,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欢喜。 「师父。」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在碧落谷的夜里,他坐在她身边,听她讲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以后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柳云汐抬起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指尖冰凉,可当她触到杨念之额前那缕垂落的发丝时,忽然稳了。 她将那缕发丝轻轻别到他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一片落在花瓣上的尘埃。 「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我答应你,再也不分开了。」 她的指尖从他耳后滑下来,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那一瞬间,她指腹的温度留在他脸上,像一枚烙上去的印。 廊下,郭语嫣站在那里,鹅黄色的襦裙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看着那两个人十指交扣的手,看着柳云汐替杨念之整理发丝的动作,看着杨念之脸上那她从未见过的丶毫无保留的笑。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枭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只一瞬便收了回来。 他看着柳云汐,那张冷峻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与他方才杀地理司时的冷酷截然不同,倒像是猎手在荒野中偶然看见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心里升起的那点欣赏。 「柳姑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满院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句话,本王真的想说。」 「既然都是彼此相爱之人,就没必要为了世俗目光委屈自己。」 沈枭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那些江湖客的心上。 「这世上最可笑的事,就是两个活人,为了死人的规矩,把自己活成一个活死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柳云汐,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说实话,今日若是你不来,本王也会让杨念之主动去找你, 本王会用权势逼你为妃,然后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王要娶碧落谷主柳云汐, 届时,本王倒要看看,你在他心中到底有多重,他愿不愿意为了你,与本王为敌。」 这话落下,满院倒吸一口凉气。 杨念之不由握紧柳云汐的手,冲沈枭露出一抹敌意。 郭峥的脸色变了。 黄月华的手猛地握紧丈夫的手臂。 那些江湖客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河西秦王,要娶碧落谷主为妃? 这是玩笑,还是威胁? 柳云汐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抬起头,望着沈枭,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奇异的丶近乎温和的认真。 沈枭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挑。 然后他话锋一转,那锋转得太快,快到满院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从柳云汐身上移开,落在杨念之脸上,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欣赏。 「好在你没让本王失望。」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杨念之的脊背猛地一僵。 沈枭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压抑的紧张与决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日光,却清清楚楚。 「以后好好照顾你的妻子。」 妻子。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杨念之的眼眶红了。 他松开柳云汐的手,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那一揖行得极重,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脊背弓成一道弧线,像一张终于被拉满的弓。 「多谢王爷成全!」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感激。 柳云汐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弯腰行礼的姿态,看着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枭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向石阶上的郭峥夫妇。 「郭大侠,郭夫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这满院微妙的气氛,「柳云汐师徒,本王要带走,你们没意见吧?」 郭峥的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黄月华站在丈夫身侧,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在权衡,在计算,在飞速地转动着她那颗被江湖人称「女中诸葛」的头脑。 其实对于杨柳二人的师徒情,她是不在乎的。 至于世俗礼仪什么,她要在乎当初也不会跟郭峥在一起了。 「我有意见!」 忽然,一道声音划破沉寂的氛围。 那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划破了满院的寂静。 所有人循声望去。 郭语嫣从廊下冲了出来,鹅黄色的裙摆在风中翻涌,发髻上那朵栀子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披散的长发在脑后飞扬。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含着泪,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一只要扑火的飞蛾。 她冲到院中央,挡在沈枭面前,那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那道玄色的身影。 「我不答应!」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死寂的院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郭峥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臂:「语嫣!退下!」 「我不退!」 郭语嫣猛地甩开父亲的手,那力道大得出奇,竟把郭峥推得踉跄了半步。 她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在涨红的脸上淌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 她转过头,看着杨念之。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一种被背叛的丶撕心裂肺的痛苦。 「念之哥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她跟在他身后,叫他带她去放风筝时的语气,「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杨念之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却没有犹豫。 「语嫣,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从始至终,我心里只有师父一个人。」 「你骗人!」郭语嫣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几乎要撕裂,「我不信你不喜欢我!」 「那是礼貌。」杨念之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坚定得像铁,「郭伯伯收留我,我很感激,因为你是他的女儿,我对你像是亲妹妹一样,可那不是喜欢。」 郭语嫣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泪流了满脸,那眼泪把她的妆冲得一塌糊涂,在脸上淌出两道黑乎乎的痕迹,狼狈得像一只被人遗弃的猫。 黄月华上前一步,想把她拉回来。可郭语嫣又一次甩开了母亲的手,转过身,面对沈枭。 「你——」她指着沈枭,手指剧烈地颤抖,「你是秦王,你有权有势,你想带谁走就带谁走,可你凭什么?凭什么把我的念之哥哥也带走?」 沈枭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哦?郭大小姐很勇啊,只是不知道你的这份勇气配不配的上你的实力。」 郭语嫣愣住了。 沈枭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继续道:「你得庆幸本王现在给自己放假,不想再造无妄杀端, 不过你要是执意找死,本王不介意破例指点你几招,好让你下去后能跟牛头马面和孤魂野鬼切磋几招。」 话音一落,崔敬直接拔刀:「无需秦王动手,末将愿意代劳,将这草包枭首献于秦王!」 瞬间,郭语嫣吓的面色惨白。 而黄月华忙拉过这个不省心的女儿,立即对沈枭道:「秦王息怒,小女不知礼数口无遮拦,冲撞了王爷,民妇替她赔罪。」 说话时,她已经全神贯注准备殊死一搏。 她也知道女儿被自己娇纵惯了,虽然知道她就是个连独自出海回桃源岛都做不到的草包,但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不能眼睁睁看她去死。 第460章 武林大会落幕 沈枭见黄月华一脸防备,那模样像极了一只护崽的母狐,将郭语嫣牢牢挡在身后,不由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却让院中本就紧绷的气氛又紧了几分。 「郭夫人放心,本王若是真要动手,你们在场所有人联手都留不下那草包的性命。」 沈枭的目光越过黄月华,落在她身后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鹅黄色身影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还是那句话,令女若是不再好好调教,早晚必成祸端。」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郭语嫣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张被泪水冲花了的脸上,恐惧与不服交织在一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黄月华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让她吃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枭不再看她。 他转过身,面对石阶上的郭峥。 郭峥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山岳,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郭大侠,本王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江湖人,就莫要管庙堂事,纵使心怀侠义心肠,也要量力而行。」 郭峥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反驳。 沈枭继续说下去,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像是在与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叙旧:「这些年,你暗中资助受灾百姓,开设粥棚, 开办学堂之事,为蒙冤的百姓升冤这些事,本王也都知道,说实话本王对你很是敬佩。」 这话落在院中,那些江湖客们纷纷抬起头,目光在郭峥和沈枭之间来回转悠。 有人面露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位南武林盟主做过的善事竟被远在河西的秦王所知。 有人低下了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更多的人,则是沉默。 郭峥站在那里,那张方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寸。 沈枭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挑:「但有些事,不是仅凭个人之力可以扭转的,你应该明白本王什么意思。」 院中一片死寂。 风吹过倒塌的院墙,卷起几片沾了血的落叶,在碎裂的青石板地上打着旋儿。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上的叫卖声,与这满院的狼藉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郭峥沉默了很久。 也许是在想这些年走过的路丶做过的事丶帮过的人。 也许是在想,如果今天没有沈枭出手,南武林会是什么下场,郭府上下数百口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负在身后的手,向前迈出一步。 他双手抱拳,朝沈枭深深一揖。那一揖行得极重,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 他的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脊背弓成一道弧线,像一座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的山。 「秦王气度,让郭某汗颜。」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直起身,目光与沈枭对视,那双虎目里,方才的愤怒与不甘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后的苍凉。 「今日之后,郭某就和妻女归隐,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这句话落下,院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江湖客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惋惜,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摇头叹息。南武林盟主,二十年的招牌,说放下就放下了? 可郭峥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终于完成了使命的灯塔,灯灭了,塔还在。 他身侧,黄月华的身子微微一颤。 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先是惊愕,再是不敢置信,然后便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心底涌上来的欢喜。 她紧紧握住郭峥的手臂,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十年了。 她跟着这个男人二十年,看着他一步一步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看着他扛起整个南武林的担子,看着他为了「侠义」二字耗尽心力。 她心疼,她劝过,可她从来拦不住他。 今日,他终于放下了。 她的手在发抖,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丶终于可以释放的颤抖。 沈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点了点头,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极淡,极快,一闪即逝。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面向廊下那两道白色的身影。 柳云汐白裙上还沾着方才与司马琼激战时溅落的血迹,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她握着杨念之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那姿态自然而坚定,仿佛从出生起就是这样握着的。 杨念之站在她身侧,青衫被剑气撕破了几处,脸上还带着方才激战留下的伤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沈枭,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丶不服输的倔强。 「走吧。」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已经没你们的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柳云汐脸上掠过,落在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上,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本王的假期,也该结束了。」 假期。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院中那些江湖客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灭万邪教地理司丶杀青丘女帝丶压服南武林——这对他来说,不过是「假期」里的消遣? 柳云汐没有多问,只是深深看了沈枭一眼,然后扶着杨念之,缓缓走下石阶。 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方才那三剑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内力,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经过郭峥身侧时,她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郭大侠,这些年,多谢您对念之的照顾。」 郭峥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弱的丶苍白的丶却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女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保重。」 柳云汐直起身,扶着杨念之,继续往前走。 身后,郭语嫣站在那里,鹅黄色的襦裙在风中微微飘动,发髻散了,长发披在肩上,那张娇俏的脸上满是泪痕。 她看着杨念之的背影,看着那道青衫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她想叫他的名字,想冲上去拉住他,想问问他为什么,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黄月华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铁钳,让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她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出她的世界。 「念之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呢喃,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杨念之的背影顿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郭语嫣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院门口,崔敬已经整顿好了队伍。数十名府兵甲胄整齐,刀枪如林,在暮色中站成两列,如同一道银色的河流。 崔敬站在最前面,那身明光铠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他看见沈枭走出来,连忙迎上前去,单膝跪地,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王爷,车驾已备好。」 沈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追影驹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心绪,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踏,显得格外安静。 柳云汐和杨念之被扶上后面的马车。 车厢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还放着一壶热茶。 柳云汐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郭府,望着那道还站在石阶上的魁梧身影,望着那个还在流泪的鹅黄色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师傅。」杨念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你后悔吗?」 柳云汐转过头,看着这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压抑了半年的丶快要溢出来的思念与心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这世上所有的花都好看。 「不后悔。」 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坚定得像山。 杨念之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把她揽进怀里,把脸埋在她散落的长发里,像小时候在碧落谷的夜里,她守着他丶护着他丶把他从一条野狗养成一个人的那些年。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队伍渐渐远去,郭府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郭峥站在石阶上,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黄月华站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 「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回家吧。」 郭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府内走去。 身后,那些江湖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 院中的狼藉还在,那几具尸体已经被抬走,只留下地上几滩暗红色的血迹,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第461章 送别 苏州城外的林子浸在暮色里,枝叶筛下的光斑像碎金撒了一地。 远处郭府的喧嚣已经彻底听不见了,只有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一两声归鸟的啼鸣。 沈枭背对着柳云汐,玄色长袍的下摆沾了些许尘埃,那是方才在郭府三掌灭敌时溅起的碎石粉末。 柳云汐站在身后,她的白裙还带着擂台上的血迹,发髻散了大半,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多谢王爷成全,若非王爷,我至今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是真心的。 人这一生能遇到贵人十分不易,沈枭就是她的贵人。 沈枭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发不耐烦的声音:「快走吧,本王的传闻你也该知道了,不是你想的那种善男信女, 在本王改变主意之前赶紧离开,找个没有世俗袭扰的地方,安静过你们的日子。」 这话看似不耐烦,可在柳云汐耳中,那重话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这世上所有的温柔都暖。 她抬起头,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淡淡一笑。 「嗯。」 柳云汐起身轻轻应了一声。 杨念之站在她身侧,这个年轻人在擂台上面对司马琼时都没有怕过,此刻眼眶却红了。 他松开柳云汐的手,退后一步,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咚丶咚丶咚。」 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 额头磕在泥土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直起身时,额上沾了泥,还有一小片被碎石划破的血痕,可他浑然不觉。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王爷,保重。」 然后他站起身,牵起柳云汐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两人转过身,沿着林间小道向林子深处走去。 白裙与青衫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两片被风吹远的云。 走了十几步,柳云汐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沈枭依旧背对着她。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转过身,与杨念之并肩消失在了林子尽头。 暮色四合,林子里暗了下来,只有风声还在继续。 听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风里。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可那霜雪底下,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丶极淡极淡的暖意。 「出来吧。」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林中的寂静。 「从河西开始跟了一路,真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存在么?」 林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落叶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林子深处闪身而出。 那身法极快,快得像一道掠过水面的燕子,落地时却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带起一丝尘土。 林望舒。 一身铁旗卫独有的玄色劲装,腰悬长刀,发髻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线条利落的脸。 她的眉眼间有股子寻常女子少见的英气,那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此刻她单膝跪地,右膝重重磕在落叶上,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参见王爷。」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铁器碰撞般的乾脆。 沈枭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哈,你胆子可真大,连本王都敢跟踪。」 林望舒的脊背微微一僵,却没有低头。 她跪在那里,目光平视着沈枭靴尖前三寸的地面,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忧心王爷安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沈枭是什么人? 这个姑娘十岁被他从人贩子手里捞出来那天起,就看着她长大。 她那些藏在恭谨底下的小心思,在他眼里从来藏不住。 他没有点破,只是轻哼了一声。 「起来吧。」 林望舒应声而起,垂手站在一旁,姿态依旧恭谨,可那双眼睛在起身的一瞬间,飞快地往林子尽头瞟了一眼。 那个方向,柳云汐和杨念之刚刚消失。 她以为这一眼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可沈枭看见了。 「假期结束了,是时候该回去了。」沈枭的声音打断了她那点小心思,「你来得也正好,铁旗卫人呢?」 林望舒收回目光,正色道:「八百铁旗卫将士在十里外恭候。」 沈枭点了点头,转过身,正要说什么,林望舒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王爷。」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就这么放柳云汐走了?」 这话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一个铁旗卫统领该问的话。可她还是问了。 因为她想不通。 她跟了沈枭这么多年,见过他杀人如麻,见过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见过无数女子想方设法靠近他丶讨好他丶甚至不惜用命去博他一个眼神。 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让王爷对待这般温柔,就连最亲近枭苏柔都没有过。 这种温柔足以让了解沈枭的那些女人感到嫉妒。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暮色将他冷峻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与方才杀地理司时截然不同。 「对待感情纯粹乾净的人,走到哪里都值得人敬佩。」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坦然的笑意。 「可惜本王这么一个手染鲜血的屠夫,此生注定不配拥有爱情这种消磨意志的东西。」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雪,连涟漪都没有。 「但对于他们这样彼此真心相对的人,本王自然乐见其成。」 他转过身,面对林望舒。暮色在他身后铺开,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若从了本王,将会终日活在权势争斗的漩涡中,最后要么在沉默中郁郁寡欢,要么被权势吞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不是属于她的命运,就当是本王闲暇之余一个小小的恻隐,成全他们吧。」 林望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沈枭,看着这个她从十岁起就发誓追随的男人,看着他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看着他眼底那抹一闪即逝的温柔。 一时间,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拼命压下去,压到喉咙里,压到胸腔里,压到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王爷,你值得最好的。 这句话在她心里翻涌了无数遍,可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沈枭不需要这些。 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怜悯,甚至不需要理解。 「好了。」 沈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方才那丝柔软在一瞬间被收得乾乾净净,像一把归鞘的刀。 「琐事已了,该谈正事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林子外走去。林望舒跟在身后,她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可她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时,心里那句话还是没有压住。 王爷,你值得最好的。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把这句话连同方才那点不该有的情绪,一并锁进了胸腔最深处。 因为她是铁旗卫的统领。铁旗卫不需要柔软,只需要忠诚。 林子外,崔敬已经等候多时。 他依旧穿着那身明光铠,甲片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身后数十名府兵站成两列,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他看见沈枭走出来,连忙迎上前,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王爷,车驾已备好。」 沈枭看着眼前这位恭敬的有些不知该如何挑剔的豪门子弟,不由唇角一勾。 「正好,崔参将,本王有些事想跟你讨教。」 崔敬闻言,忙道:「王爷有事只管问末将,末将一定知无不言,但请千万别用讨教二字,末将愧受!」 沈枭拍拍他的肩膀:「好,忙了一天,本王也累了,方便带去你军营伙房用顿便饭么?」 崔敬忙道:「王爷言重了,能得王爷指点,末将三生有幸。」 说完,直接在前方为沈枭引路。 第462章 大盛府兵都吃这个 最后一抹夕阳落下时,沈枭跟着崔敬踏入了苏州折冲府的大营。 营门是两扇褪了漆的杉木栅栏,顶端削尖,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守门的两个士卒见崔敬回来,挺直腰板行了个军礼,甲叶哗啦响了一声。 营内的校场倒是宽敞,夯土的地面被踩得硬实。 角落里的兵器架上搁着几排长矛,矛杆是新削的,矛头却锈迹斑斑。 几排低矮的营房沿着校场两侧排开,土墙草顶,窗户糊着半透明的油纸,有几扇已经破了洞,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空间。 崔敬走在前面,步伐依旧虎虎生风,那身明光铠在暮色中格外扎眼,甲片碰撞的声响清脆得有些刺耳。 「王爷,末将这就让人去备些酒菜。」他回头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城里有家老店,卤牛肉做得极好,还有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 「不必。」沈枭打断他,脚步不停,「本王既然到了军营,就该尝尝你们伙营的东西。」 崔敬的脚步一顿,那张英武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这……」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对上沈枭那双平淡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三分。 「王爷既然执意如此,末将遵命便是。」 他转过身,继续往营房深处走。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方才慢了些,脊背似乎也没有那么直了。 伙房在校场最里头,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还没走近,沈枭便闻到了一股子寡淡的丶带着几分焦糊气的味道。 那不是饭菜的香,更像是把什么东西反覆煮了很久之后,水汽里透出的那种近乎空洞的气味。 伙房门口摆着几张粗木长桌,几十个士卒正端着碗蹲在地上吃饭。 听见甲叶声响,有人抬起头,看见崔敬,又看见他身后那个玄色劲装的陌生年轻人,连忙站起身,嘴里的东西都来不及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行礼。 「将军——」 「都吃你们的。」 崔敬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脸上却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自在。 他领着沈枭径直进了伙房。 伙房里光线昏暗,几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底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锅沿。 一个穿着围裙的老军头正拿着木勺在大锅里搅动,见崔敬进来,连忙放下勺子,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将军,您怎么这时候来了?要添些什么?」 崔敬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沈枭。 老军头愣了一下,目光在沈枭脸上转了一圈,又飞快地低下去。 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但能让崔敬亲自领路丶还走在前面的人,必定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将军,这……这位是……」 「别多问。」崔敬的声音有些发紧,「去把今晚的饭菜各打一份来。」 老军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见崔敬那张紧绷的脸,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从灶台边拿了两个粗陶碗,走到那几口大锅前,开始打饭。 沈枭的目光越过老军头的背影,落在那几口锅里。 第一口锅里是粥。 说是粥,其实更像是在水里撒了把米煮开,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锅底,面上的汤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第二口锅里是菜。几根腌过的野菜叶子泡在灰绿色的汤水里,蔫头耷脑地浮着,散发出一股子酸涩的气味。 第三口锅里的东西最像样,一锅豆子汤,但豆子已经煮得稀烂,汤色浑浊,上面连油星都看不见。 老军头手脚麻利地打了三碗,用木托盘端着,小心翼翼地放在靠墙的一张矮桌上。 「将军,您请。」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崔敬没有动,只是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沈枭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他没有立刻看那三碗东西,目光先落在伙房角落里那排士兵身上。 十几个士卒蹲在地上,端着碗,正埋头吃饭。 他们的动作很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事。 有人察觉到他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把脸埋进碗里。 沈枭收回目光,端起那碗粥。 粥碗是粗陶烧的,碗沿磕了好几个缺口。 粥是温的,不烫手,端起来能看见碗底那层薄薄的米粒。 他凑近闻了闻,没有米香,只有一股子水煮久了之后的寡淡气。 他看了崔敬一眼。 崔敬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枭将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粥入口的瞬间,牙齿咬到了一粒硬物。 咯吱。 他停下动作,舌尖将那粒东西从粥里拨出来,是砂子。 不止一粒,粥里混着细细碎碎的砂砾,每一口都咯吱咯吱地硌牙。 他将那口粥吐在地上,把碗放下。 然后夹起一筷子野菜。 腌过的菜叶子入口的瞬间,一股子又咸又涩的味道直冲嗓子眼,那咸味不像是正经盐巴腌出来的,带着一种粗粝的丶发苦的回味。 他嚼了两下,菜叶子已经烂得没有筋骨,在嘴里化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随后直接吐了出来。 「粗盐?」 沈枭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让伙房里所有吃饭的士卒都停下了动作。 「苦涩发腥,吃多了伤胃不说,还会闹出人命!」 他抬起头,看着崔敬。 「这他妈是给人吃的?」 话落,猛地将装有野菜的碗狠狠反扣在桌上。 伙房里一片死寂。那几个蹲在地上的士卒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人把碗藏到身后,有人低着脑袋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崔敬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杨,挺拔依旧,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 「都出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那几个士卒如蒙大赦,端着碗就往外走。 老军头也放下木勺,低着头要往外退。 「你留下。」 崔敬看了他一眼。 老军头停住脚步,站在灶台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伙房里只剩下四个人。 灶台里的火苗还在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沈枭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崔敬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盛世么?你们大盛的折冲府兵,就吃这个?」 林望舒指着这些伙食,阴阳怪气问道。 这话一出,崔敬的身子微微一震。 良久,崔敬才开口道:「王爷误会了,是末将故意让将士们吃这些的。」 林望舒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崔敬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三碗残羹上,落在那碗混着砂砾的粥上,落在那碟腌得发苦的野菜上。 「不光他们吃。」他的声音平稳了些,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自嘲,「末将自己也吃这些。」 他转过身,走到灶台边,从老军头手里拿过木勺,从锅里舀了半碗粥,又夹了一筷子野菜,就着碗沿喝了一口。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放下碗,抹了抹嘴角。 「王爷,」他抬起头,看着沈枭,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却亮得惊人,「您知道如今各地折冲府,是什么光景么?」 沈枭没有说话。 崔敬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募兵制推行之后,朝廷的银子全往那些募兵营里砸, 一人一年三十两,管吃管住管兵器,精兵强将,看着威风, 可府兵呢?府兵没有饷银,只有操练时折冲府管一顿饭,往日靠自己耕种过活。」 他走到灶台边,手指敲了敲那口粥锅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府兵每日的标准,是米面一斤二两,细盐一合,油半合,肉乾一两, 如今呢?一斤二两的米面,到了下面先扣两成,再扣两成,层层盘剥, 到末将手里,能剩五两就不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至于盐,自朝廷禁止与河西商贸来往后,眼价飞涨,一斤官营的细盐需要一百五十文,根本买不起。」 他转过身,看着沈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过苏州折冲府的伙食还是可靠的,朝廷也给我崔家颜面,每年的军饷还是给足的, 只是末将在以大盛上下现实情况展开操练,试问在这种伙食影响下,大军开战能坚持多久。」 林望舒的眉头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沈枭靠在桌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良久他问道:「所以你得出结论了?」 崔敬摇了摇头。 「没有。」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叹息。 「末将试了几个月,得出的结论是这撑不了多久, 一天两顿粥,腌菜管够,最多三天人就脱力,七天,连刀都举不起来。十天, 别说打仗,走三里路都喘,远远无法跟王爷麾下的安西丶北庭步军日行一百六十里相提并论。」 沈枭没有说话,实际上日行一百六十里是北庭丶安西步军最基础的科目,在每月战神酒加持下,单兵行军一日极限可以达到二百二十里。 他当然知道大盛府兵是什么光景,但亲眼看到和听说是两回事。 「募兵制。」 沈枭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品一个陈旧的名词。 崔敬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募兵待遇好,军饷足,吃的都是白面精粮,隔三差五还有肉, 可那得多少银子?一个人一年三十两军饷,足额给的,可朝廷养得起三万五万,养不起三十万五十万, 真要打起仗来,大规模战事靠的还得是府兵。」 他抬起头,看着沈枭,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却亮得吓人。 「康麓山在河东屯田,养了二十万大军, 范阳丶营州两镇富户的田,全被他占了改为军田,种出来的粮食养他的募兵,养他的亲卫,养他那十几万大军。 朝廷知道,可谁管?没人管,因为康麓山会来事,他年年往天都送礼,圣人和贵妃都对他十分信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在把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股脑儿往外倒。 「可万一呢?万一哪天康麓山不听话了呢?万一他要反了呢? 到那时候,朝廷拿什么去挡?靠那几万给钱就是主子的募兵?还是靠我们这些喝粥的府兵?」 他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他低下头,垂手站在沈枭面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股子紧绷的劲儿,已经泄了大半。 第463章 府兵败坏缘由 崔敬站在桌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他不敢看沈枭的眼睛。 方才那一番话像一把刀,把他这些年压在心底的东西全剖开了,血淋淋地摊在桌上,摊在那三碗混着砂砾的粥里,摊在那碟腌得发苦的野菜上。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末将……末将失言了。」 沈枭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伙房低矮的门楣,落在外头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校场上。 几个士卒蹲在墙角吃饭,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们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着米粒下肚。 「你没失言。」沈枭的摆手,「你只是说了实话,而在这所谓盛世之中,敢于说实话的人实在太少了, 到处都是掩饰太平,努力营造一幅海晏河清的景象,为的是取悦谁,你应该很清楚。」 崔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枭转过身,重新在桌边坐下,顺手将那碗之前被他倒扣的菜碗重新端起。 「府兵为何崩坏?」 这话问得突然,崔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 沈枭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府兵制,说白了就是取自耕战而来, 授田养兵,朝廷给府兵分田,府兵自备粮草器械,战时为兵,闲时为农, 这套制度能立起来,靠的不是朝廷的钱财,关键就是土地, 只要土地充足,就能源源不断拉起兵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敬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可土地从哪里来?从那些无主荒田来,从那些被查没的豪强田产来,从朝廷手里握着的那点官田来, 太祖时期天下初定,战乱留下的荒地遍地皆是,府兵人人有田种,家家有余粮,战力自然强盛,可现在呢?」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天下承平二百多年,人口翻了几番, 荒地早就开垦完了,那些当初分给府兵的田,一代代传下来,兄弟分家,越分越碎, 遇上个灾荒年景,卖田活命的府兵比比皆是,田没了,府兵还是府兵吗?连家都养不活,谁替你卖命?」 崔敬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想起自己折冲府里那些士卒,有人一家五口挤在三间破屋里,有人孩子病了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有人把口粮省下来寄回家里,自己饿得连刀都举不稳。 「可朝廷不是有法令吗?」他的声音发涩,「律法规定,府兵之田不得买卖,违者——」 「违者怎样?」沈枭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杀头?抄家?那些买田的是谁? 是地方上的豪强,是世家大族,是那些在朝堂上有人撑腰的乡绅,你一个折冲府的参将,能拿他们怎样?」 崔敬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苏州城外的良田,十之七八握在那几大家族手里。 那些田契上的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地里的庄稼,从来不是为府兵长的。 「说到底,府兵崩坏,是因为地方基层官僚已经失控了。」 沈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朝廷的旨意根本无法在基层展开实行, 旨意到了府里再被歪曲一层,到了县里,还能剩几分真? 那些县令丶县丞,哪个不是世家举荐的? 哪个不是朝中有人撑腰的?他们坐在县衙里, 想的不是替朝廷办事,是怎么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经营好, 朝廷要清丈田亩?行,报表报上去,数字写的那叫一个明亮, 可那些被豪强吞了的田,还是回不到府兵手里, 奏疏可以写的龙飞凤舞,什么海晏河清,五谷丰登,但每年逃往河西讨生活的流民不会撒谎。」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重重敲了一下,那声响不重,却让崔敬的心跟着跳了一拍。 「土地兼并,是府兵制崩溃的根子,府兵无地,便无恒产,无恒产者无恒心,你让他们拿什么去拼?拿什么去战?」 伙房里一片死寂。 灶台里的火苗不知什么时候熄了,最后一点红光在灰烬里挣扎了一下,彻底暗下去。 锅底那点残粥不再冒泡,只在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丶发灰的膜。 崔敬闻言,眉头一挑,忽然想到了什么。 「所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募兵取代府兵,不是军事上的需要,是政治上的必然。」 沈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赏。 「你总算看明白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伙房门口,望着外头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 「募兵制多好啊,不用分田,不用跟地方豪强争利, 朝廷只要拿出银子来,就能养一支听话的军队,那些银子从哪里来? 从商税来,从盐铁专营来,从加征的赋税来, 可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腰包?募兵手里能落到几成?」 他转过身,那张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这所谓的盛世,不过是皇权向世家妥协,进而隐性盘剥百姓换来的, 朝廷不碰世家的田,世家便不闹事,朝廷加征的赋税, 可以用几千种理由转嫁到百姓头上, 百姓想要造反,有府兵在前面挡着, 现在府兵撑不住了,便改募兵,募兵要银子,银子不够,再加征赋税, 一圈一圈,兜兜转转,苦的永远是几亿最底层,最遵纪守法的那批良家子。」 崔敬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枭说的,是实话。 是那种所有人都看得见丶却没有人敢说出口的实话。 他的祖父在清河老家有三万两千亩田,佃户三百余家。 那些田里有一半,是近三十年兼并来的。 其中有多少是从府兵手里买的丶抢的丶用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弄来的,他从来不敢问。 他的父亲是崔氏这一代的家主,在朝中做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每年往天都送的年礼足够养活折冲府半年的兵。 他的叔伯兄弟,有的在地方做官,有的经营商铺,有的打理田产。 崔氏一族,就是靠着这些,才在大盛屹立数百年不倒。 而他,崔敬,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吃着崔家的饭,穿着崔家的衣,用着崔家的关系做到了折冲府参将。 他有什么资格指责世家? 「王爷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末将无话可说。」 他低着头,不敢看沈枭的眼睛。 沈枭没有多说什么,负手望着外头的夜色,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很久,崔敬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却亮得吓人。 「可太子殿下,正在改变这一切。」 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王爷有所不知。」崔敬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丶近乎虔诚的热切,「太子殿下被贬灵武之后,非但没有消沉,反而在灵武推行新法, 他清丈田亩,查没豪强侵占的官田,重新分给无地的府兵和流民, 他在灵武开办学堂,不问出身,只要有才学便可入学,他在灵武设立招贤馆,广纳天下寒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在把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股脑儿往外倒。 「末将有个同窗,去年从灵武回来,说灵武如今变了天, 那些流落异乡的百姓,在灵武有了安身之所, 那些被豪强夺了田的府兵,重新拿回了自己的地, 灵武的折冲府,如今兵强马壮,士气高昂,太子殿下他——他真的在做事。」 沈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都快忘了还有李臻这个人存在。 伙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烬冷却的声音。 沈枭忽然笑了。 「昙花一现罢了。」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六块巨石,狠狠砸在崔敬心上。 崔敬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爷……」他的声音发颤,「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重新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在手里转了一圈。 碗沿的缺口刮着指腹,粗糙的触感像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粗糙的日子。 「灵武有多少田?能安置多少人?」他放下碗,看着崔敬,「太子再能干,灵武就那么大, 他清丈出来的田,能养一万府兵,能养十万,能养二十万? 可这天下有多少无地的府兵?有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 崔敬无言以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所有浓烈的颜色都化开了,只剩下惨白的底色。 圣人会怎么做? 崔敬不敢想。 沈枭走出伙房,站在校场上,抬头望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太压抑了,本王去附近转转,不必跟来了。」 「是。」 崔敬不敢拒绝,朝沈枭拱手,目睹他和林望舒离开了军营。 第464章 暗娼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马蹄踩在官道外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两旁的树影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枝丶哪是叶,只偶尔有夜风拂过时,才响起一阵沙沙的低语。 沈枭勒住缰绳,追影驹放缓了脚步,打了个响鼻,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他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前方那片黑沉沉的田野,落在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上。 苏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蹲在那里。 「王爷。」林望舒策马跟在他身侧,声音不高,「我们现在去哪?回铁旗卫营地么?」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依然策马前行。 两人沿着官道又走了一阵,沈枭忽然拨转马头,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那条路通向城外的村庄,白天或许还有人行走,此刻却被夜色吞得乾乾净净,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林望舒没有多问,只是催马跟上。 村庄在望时,已经过了二更天。 说是村庄,其实不过是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田埂边上,像一把被人随手撒出去的棋子,东一个西一个,没有章法。 大多数屋子都黑着灯,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从深处传来,证明这里还有活物。 沈枭的目光从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 那间屋子与别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土墙草顶,一样的矮小逼仄。 可它门前绑着一块青布,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屋里还亮着烛光,昏黄的一小团,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出来,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沈枭翻身下马,动作很轻,靴子踩在泥地上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 林望舒跟着下马,她的目光也落在那块青布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身为铁旗卫统领,自然认得那布条绑在门口是什么意思。 那是暗娼的标记,门头挂青布,夜里亮着灯,便是「今夜有人」的意思。 「王爷。」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犹豫,「这地方……」 「敲门。」 沈枭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 林望舒没有再说什么。她上前一步,抬手叩了叩那扇歪斜的木门。 「笃丶笃丶笃。」 三声,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片刻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谁呀?」 「过路的。」林望舒的声音放得温和,「嫂子,我们赶路错过了客栈,饥肠辘辘的,能不能讨口吃的?」 门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然后门闩「咯吱」一声被拉开,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 那女人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姿色中等,姿态算得上端正,却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憔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领口磨得起了毛,袖口打着补丁,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绾着,有几缕散落在颊边,被烛光映得发黄。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先是落在林望舒脸上。 这姑娘一身劲装,腰悬长刀,眉宇间那股子英气让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林望舒,落在后面那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一身玄色劲装,布料是她这辈子没见过的成色,暗纹在烛光下隐隐流转,像水波一样好看。 他的面容冷峻,眉目深邃,站在那里不说话,便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度。 女人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指攥着门框,攥得指节泛白。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家里没什么吃的了,只有一些自家腌制的咸菜,怕几位客官吃不惯。」 林望舒微微一笑:「没事的嫂子,有什么吃什么,我们不挑。」 她说着,伸手去解腰间的钱袋,摸到一锭五两重的银锭刚要取出来却犹豫了。 想了想,她拇指在银子上轻轻一按,内力顺着指尖透进去,无声无息。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那锭五两的银子在她掌心裂成七八块。 她取出两块,每块约莫有七八钱的样子,递到女人面前。 「嫂子,这是饭钱,您收着。」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银子,是丈夫当兵那年官府发的安家费。 二两碎银,她用手帕包了又包,藏在枕头底下,一直到丈夫战死的消息传来都没舍得花。 后来消息来了,那二两银子也花光了。 买棺材,买纸钱,买香烛,一样一样,流水一样从手里淌出去,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她盯着林望舒掌心里那两块碎银子,银光在烛火下晃得她眼晕。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手却不自觉地伸了出去。 手指触到银子的那一刻,她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抬头看了林望舒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这……这太多了……」她的声音发颤,「就是口吃的,用不了这么多……」 林望舒把银子塞进她手里,掌心覆上去,轻轻握了一下:「嫂子拿着吧,大晚上的打扰您,是我们过意不去。」 女人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把那两块银子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那丶那你们快进来。」她侧身让开门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热切,「外头冷,屋里好歹暖和些。」 沈枭迈步跨过门槛,低头进了屋。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 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对面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上面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发黑,火光摇摇晃晃的。 角落里堆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叠得倒也齐整。 地上是夯实的泥地,扫得乾乾净净,连一根草屑都看不见。 穷,却穷得乾净。 沈枭的目光从屋里扫过,最后落在灶台上。 灶是土灶,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上面坐着一口铁锅,锅盖盖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女人手脚麻利地蹲到灶前,往灶膛里塞了把乾草,又添了几根细柴,吹了几口气,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灶膛里顿时亮堂了不少。 她从灶台下摸出一个陶罐,罐子不大,釉色斑驳,盖子用布条缠了好几圈。 她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罐白米,犹豫了一下,往锅里倒了两勺。 想了想,又添了小半勺。 水是现成的,灶台边的水缸里存着,她用葫芦瓢舀了两瓢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便「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米香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 女人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 「客官,饭要等一会儿,你们先坐。」她指了指床沿,又觉得不妥,连忙把那把缺了腿的椅子搬到沈枭面前,「您坐这儿,这儿稳当些。」 沈枭目光落在女人脸上,看得她又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屋子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你也坐,我们说说话。」 女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 她不知道该坐哪里,最后只是挨着灶台蹲下来,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角。 「你叫什么名字?」沈枭问。 「秀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陈秀春。」 「家里就你一个人?」 秀春的手指在围裙上绞得更紧了。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男人……男人两年前没了。」 「怎么没的?」 「打仗。」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在北边,说是跟胡人打,一仗下来,死了好多人, 后来官府的人来报信,说人没了,让家里去领东西,我去了就领回来一身衣裳,一双鞋,还有一封信。」 她顿了顿,嘴唇微微哆嗦着:「信是别人代写的,说他一切都好,让家里别挂念,信到的前一天,报丧的人先到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脚边,很快就灭了。 「后来呢?」林望舒问。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秀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后来就一个人过呗, 家里早就没地了,男人活着的时候给人帮工,能挣几升米,男人没了,我一个妇道人家,谁要?」 她的目光往门口那块青布的方向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后来有个婶子教我,说挂块布,夜里亮着灯,就有人来, 来的都是过路的,做小买卖的,扛活的,给不了几个钱, 有时候给几个铜板,有时候给半升米,也不常有人来,十天半个月能碰上一个就不错了。」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枭脸上。 那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客官……」她的声音发颤,却努力稳住,「您给的银子太多了,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您要是不嫌弃,我……我陪您……」 她没说完,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沈枭望着那张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光泽的脸,无奈笑了笑。 「你坐下。」沈枭指了指面前那把椅子,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我问你几个问题,就当是你陪我了。」 秀春愣了一下,慢慢站起身,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先生提问的学生。 沈枭在她对面坐下,隔着那张缺了腿的桌子,看着她。 「你男人叫什么?」 「陈大。」秀春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比方才稳了些,「家里排行老大,就叫陈大。他爹娘死得早,就剩他一个,也没个正经名字。」 「他当兵之前,家里靠什么过活?」 「帮工。」秀春说,「镇上有个米行,农忙的时候缺人手,他就去扛麻袋, 一天能挣三文钱,管一顿饭,农闲的时候就上山砍柴,挑到镇上卖,一担柴能卖五文钱。」 「够用吗?」 秀春摇了摇头:「勉勉强强,只是冬天难熬,缺柴禾,好在这里是南方,冬天真正冷的也没几天,躲地窖里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男人就去当兵了。」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那年官府来招兵,说折冲府需要增兵, 一人给二两安家费,管吃管住,立功回来就能分得永业田, 他去之前跟我说,等他回来家里就有地,再也不用挨饿犯愁,到时再生几个孩子。」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就没回来。」 灶膛里的火苗渐渐小了,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米香越来越浓。 秀春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去掀锅盖,借着那个动作,飞快地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 「粥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们趁热喝,暖暖身子。」 她手脚麻利地找出两只碗,都是粗陶烧的,碗沿有缺口,却洗得乾乾净净。 她用木勺舀了粥,一碗递给林望舒,一碗端到沈枭面前。 「客官,您请。」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碗里的粥晃了晃,差点溢出来。 沈枭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粥熬得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白花花的,在碗里冒着热气。 没有菜,没有咸菜,连盐都没放。就是一碗白粥,清清白白,乾乾净净。 他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可那米香是实在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团小小的火。 林望舒也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喝。 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秀春站在一旁,两只手绞着围裙,看着他们喝粥,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丶满足的笑。 第465章 折返长安 林望舒会意,立刻走到灶台前,用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粥,双手端到秀春面前。 「嫂子,你也吃。」 秀春愣住了,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这是给客官们做的,我一个——」 「嫂子。」林望舒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锅里还有,你不吃,我们也不好意思吃了。」 秀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她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碗壁,烫得缩了一下,却死死捧住,像捧着一团火。 林望舒解下腰间那只灰布乾粮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秀春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那是她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先是肉乾,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暗红色的肉条上撒着细碎的香料末子,油光在烛火下泛着润泽的光。 然后是菜乾,翠绿的丶金黄的丶暗红的,什么颜色都有,切得细细的丝,一看就是好几种蔬菜晒制的。 接着是面条,已经蒸熟了又晒乾的,黄澄澄的,盘成一个个小卷,像一朵朵金色的花。 还有烧饼,巴掌大小,两面烤得焦黄,芝麻粒密密地嵌在表面,香气隔着袋子都透出来。 精盐,雪白细腻,在桌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尖,秀春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白的盐。 奶酪,乳白色的小方块,用油纸包着,打开来一股子醇厚的奶香直往鼻子里钻。 白糖,也是雪白的,细得像面粉,秀春只在镇上药铺的柜台上见过一回,那是给买贵药的人配的「引子」,一小撮就要几十文。 林望舒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那张缺了腿的桌子顿时满满当当,五颜六色,像过年时摆的供桌。 秀春端着粥碗的手在发抖,粥面晃出一圈圈涟漪。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那些东西,眼睛瞪得滚圆,喉头上下滚动。 「嫂子,」林望舒把一块肉乾递到她面前,「尝尝这肉乾。」 秀春没有接。她把粥碗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咚丶咚丶咚。」 三个响头,磕得实打实,额头撞在泥地上,闷响。 「两位贵人——」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哽咽,「你们是活菩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秀春这辈子……这辈子——」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林望舒一把将她扶起来,她的手臂很有力,像铁箍一样稳稳托住秀春的胳膊。 「嫂子,别这样。起来说话。」 秀春被扶起来,腿还在发软,整个人靠在灶台边上,手抹着脸上的泪,抹了一把又一把,怎么都抹不乾净。 沈枭坐在桌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磕头,看着她被林望舒扶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秀春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他才开口。 「最近时节能过么?」 他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秀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她的目光在桌上那些东西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 「贵人,」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努力稳住,「您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苦处。」 她转过身,从灶台边拉过那张缺了腿的凳子,坐在沈枭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要交代什么要紧的事。 「这两年……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不敢大声说的事。 「自从朝廷……朝廷不让河西的货过来,我们这儿什么东西都涨了价,涨得吓人。」 她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数。 「往年啊,河西来的精麦面粉,一石——就是一百斤——只要三百钱。我听人说过,在河西本地,最贵也就一百钱,八十五钱也能买到。三百钱运到我们这儿,加了运费,可大伙儿还吃得起。」 她的手指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怀念,又像是痛惜。 「现在呢?一石糙米,就是那种带壳的丶煮出来拉嗓子的糙米,要六百钱!六百钱啊贵人!」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懑。 「六百钱什么概念?以前够买两石精白面,现在连一石糙米都买不到。我们这些穷人家,哪吃得起?粥里的米粒,一颗一颗数着下锅,能省一把是一把。」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碗粥,粥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皮。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望舒从袋子里倒出来的那些东西,喉头动了一下。 「还有盐。」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河西的青盐,以前虽然也贵,可一斤最贵也就一百二十文,咬着牙还能买几两,一家子吃几个月。 现在呢?青盐不让卖了,官盐一斤要三百文!三百文啊贵人,还未必买得到。盐铺子门口天天排长队,天不亮就有人去等着,等一上午,轮到你了,盐卖完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围裙,攥得指节泛白。 「后来我就去买那种苦盐,六七十文一斤,黑乎乎的,涩得很,吃多了嗓子疼,可总比没盐强。镇上王大哥家,去年冬天断了盐,一家人吃了半个月淡饭,大人还好,小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沈枭靠在椅背上,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秀春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募兵的捐税……」她抬起头,看了沈枭一眼,又飞快地低下,「这两年官府催得紧,说朝廷要养募兵,要保家卫国,每户都要交。我们家没有男人了,可还是要交,不交就来人,把家里的东西搬走。」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隔壁王家,您知道吗?王大哥两口子,三个孩子,五口人,家里穷得只剩一件像样的衣裳。谁出门谁穿,男人出去扛活,男人穿;女人要买菜,女人穿;孩子要去镇上,也穿那一件。一家五口,轮着穿一件衣裳,在家里就裹着破棉絮,盖着稻草。」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哭出声。 灶膛里的火苗已经完全熄了,只有几粒火星子在灰烬里忽明忽暗,像远处田野里萤火虫最后的挣扎。 沈枭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原来如此。」他轻轻说了这四个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下结论。 他没有再问什么。 右手伸进怀中,取出两锭银元宝。 五两一锭,成色极好,在烛火下泛着白花花的光,亮得晃眼。 秀春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十两银子。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沈枭把两锭银子放在桌上,右手覆上去,五指微微收紧。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折断一根枯枝。 他抬起手,那两锭银子已经碎成了十几块,大大小小,摊在桌上,银光闪闪。 秀春的嘴张开了,合不拢。 沈枭把那些碎银子在桌上拢了拢,推到她面前。 「多谢你的粥。」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这些银子,就当是见面礼。」 秀春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沈枭站起身,低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日子实在过不下去——」 他的声音顿了顿。 「可以去河西讨个生活。」 秀春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这些钱,就当盘缠吧。」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 转过身,迈过那道低矮的门槛,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玄色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靴子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秀春还愣在那里,嘴巴张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堆碎银子,银光在烛火下晃得她眼晕。 又抬头看着门口那片黑洞洞的夜色,那个玄色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林望舒站在桌边,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弱的丶憔悴的丶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自己腰间解下钱袋,把方才捏碎后剩下的那几块碎银子也取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放在那堆银子旁边。 「嫂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保重。」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出门去。 秀春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油灯火苗摇摇晃晃。 桌上的银子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一河的星星,又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伸手,指尖触到一块碎银子。 冰凉的,沉甸甸的,硌手。 是真的,不是梦。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朝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望去。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贵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们是好人,好人啊……」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把桌上的碎银子一块一块捡起来,用手帕包好,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回凳子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一口一口喝下去。 粥是凉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是热的。 桌上的肉乾丶菜乾丶烧饼丶奶酪丶白糖,一样一样摆在那里,五颜六色的,像过年。 她看了很久,伸手拿起一块肉乾,咬了一小口。 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混着香料末子的辛香,是她这辈子没尝过的滋味。 她嚼得很慢,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又拿起一块烧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芝麻的香,麦面的甜,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窗外,夜风还在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像是有人在赶夜路。 秀春坐在桌前,吃着那些她从没吃过的东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 官道上,追影驹的步伐很快,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两旁的树影连成一片黑色的墙。 林望舒策马跟在沈枭身后,落后半个马身。 她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看着他在夜色中绷成一条直线的脊背,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开了口。 「王爷。」 「嗯。」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形?」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勒了一下缰绳,追影驹的速度慢了下来,从疾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慢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村庄里隐隐约约的犬吠。 「本王想了解的情报,已经了解了。」 林望舒愣了一下。 「情报?」 「大盛每年往河西方向流失多少人口,本王心里有数, 可那些人是为什么走的,走了之后原来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光是看奏报,看不出细节」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得亲眼看看。」 林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看完了?」 「看完了。」 「然后呢?」 沈枭没有回答。 他策马又走了一阵,忽然勒住缰绳,停在官道中央。 追影驹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 那个方向,是长安。 是他用十年时间,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根基。 「传令铁旗卫。」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淡如水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林望舒的脊背猛地挺直:「属下在!」 「即刻集结,返回长安。」 「是!」 第466章 雁苍北 另一边,李曦离开郭府后,一路向天都折返。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半日,李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面色平静如水。 她本以为这趟江南之行即便不能招揽郭峥,至少也能结个善缘,为日后铺路。 只是郭府那些江湖人士表现,着实让她失望透顶,第一次觉的江湖人士终究不靠谱。 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也的确如此,即便天人境这样的高手,在面对三千训练有素的甲士依然难有作为,又何必非要执着于此? 正想着回去该如何跟李昭交差,李曦不由掀开车帘一角。 窗外是江南深秋的景色,稻田已经收割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和几堆枯黄的稻草。 远处的山峦层叠如黛,官道两旁偶尔闪过几株老柿子树,挂着红彤彤的果子,像一盏盏没人点的小灯笼。 「殿下。」护卫统领策马靠近车窗,声音压得很低,「再往前三十里便是苍雁山庄的地界, 庄主雁苍北与郭峥齐名,在南武林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要不要绕道?」 李曦沉吟片刻。 雁苍北,这个名字她自然听说过。 南武林「北郭南雁」,郭峥坐镇苏州,雁苍北盘踞苍雁山,两人并称南武林双璧。 可世人提起南武林,首先想到的永远是郭峥。 雁苍北,反而成为籍籍无名之辈。 「不必绕道。」她放下车帘,「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他还能拦本宫的车驾不成?」 话虽如此,李曦心里却有些不安。 江南是郭峥的地盘,苍雁山庄虽与郭府齐名,名声却远不及郭家。 此番她在郭府碰了钉子,若是雁苍北也要给她难堪…… 她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自己可是大盛十公主,圣人亲封的郡主,还不至于怕一个江湖草莽。 车队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已经偏西,官道两侧的山势渐渐陡峭起来,林木也变得茂密。 李曦正要从暗格里取本书来翻,马车忽然停了。 「殿下,前面有人拦路。」 护卫统领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李曦掀开车帘,便见前方百步外的官道中央,站着七八个灰衣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量修长,面容清俊,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气度从容,不像拦路打劫的匪徒,倒像是有备而来的迎客之人。 他看见车队停下,拱手为礼,声音清朗地传过来:「敢问可是十公主殿下的车驾?」 护卫统领没有答话,只是手按刀柄,警惕地看着对方。 那男子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在下苍雁山庄管事,奉庄主之命,特在此恭候殿下大驾。」 李曦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此行是微服出行,知道的人不多,苍雁山庄却提前得了消息,还专门派人来恭候。 这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她的行踪一直在人家的眼皮底下。 「殿下远道而来,我家庄主仰慕已久,特意备下薄酒,请殿下入庄一叙。」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护卫统领回头看了李曦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李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躲不过,不如去看看。 她倒想知道,这位雁庄主,到底想干什么。 苍雁山庄建在苍雁山半山腰,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白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车队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盘旋而上,两旁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石亭,亭中有人值守,见车队经过便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李曦在车里观察着这一切,心里暗暗掂量。 这雁苍北能把一座山庄经营得如此井然有序,绝非等闲之辈。 这样的人,甘愿被郭峥压一头这么多年,心里的不甘可想而知。 山庄正门大开,两排灰衣弟子分列左右,手持长剑,剑穗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石阶最高处,负手而立。 一袭青衫,面相祥和,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颇有宗师风采。 他看见马车停下,缓步走下石阶,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踩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走到车前,他拱手为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草民雁苍北,见过十公主殿下。」 李曦由侍女扶着下了车,微微颔首还礼:「雁庄主客气了,本宫不过是路过贵地,不想惊动了庄主,实在过意不去。」 「殿下说哪里话。」 雁苍北直起身,那张清瘦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殿下千金之躯,肯屈尊入庄,是苍雁山庄的荣幸,殿下,请。」 他说着侧身让路,右手一引,姿态优雅从容。 李曦点了点头,由侍女搀着,缓步向庄内走去。 经过雁苍北身侧时,她感觉到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那是天人境高手才会有的气息,内敛而深沉,不刻意释放,却让人无法忽视。 雁苍北今年四十三岁,刚步入天人境中期。 这个年纪丶这个修为,放在整个大盛江湖,都是绝顶的存在。 可惜他生在了郭峥的时代,郭峥三十七岁那年便已是天人境中期,如今更是隐隐摸到了后期的门槛。 雁苍北再怎么追赶,似乎永远差那么一步。 两人虽然从未交过手,但雁苍北自知哪怕现在都是天人境中期,自己依然不是郭峥对手。 山庄内堂,灯火通明。 宴席摆在正厅,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 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茶盏,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角落里一尊博山炉正燃着沉香,袅袅青烟在烛光中缓缓升腾。 雁苍北亲自为李曦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李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甘醇,她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雁庄主如此盛情,本宫实在惶恐。」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雁苍北,「庄主有话不妨直说。」 雁苍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尴尬,几分释然,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丶终于找到出口的如释重负。 「殿下快人快语,那草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放下茶盏,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目光与李曦平视。 「草民听说,殿下此番南来,是为了招揽郭峥郭大侠?」 李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苍雁山庄却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其消息之灵通,可见一斑。 「殿下不必多心。」 雁苍北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草民在江南经营多年, 虽比不得郭大侠,却也有几分耳目, 殿下此行在郭府碰了钉子,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李曦没有说话。 雁苍北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李曦深深一揖。 「殿下,苍雁山庄上下三百余口,愿听从殿下差遣。」 李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雁庄主这是何意?」 雁苍北直起身:「实不相瞒,草民在江南二十余年, 与郭峥齐名,被世人并称北郭南雁,可殿下知道,这齐名二字,有多可笑吗?」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双眼睛里有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翻涌。 「世人提起南武林,想到的永远是郭峥,他的侠义,他的武功,他的气度,他的贤内助, 所有的赞誉,都给了他,我雁苍北,永远排在第二,永远是那个也不错,永远是那个差一点。」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 「二十年了,我拼了命地练功,拼了命地经营山庄,拼了命地行侠仗义, 可他郭峥,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所有人就都觉得他比我强,殿下,您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 李曦看着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那些话。 帝王心术,制衡之道,永远不能让一个人独大,永远要给他找个对手。 雁苍北的对手,却从来不是郭峥。 因为世人眼里,雁苍北根本不配做郭峥对手。 是这天下人根深蒂固的偏见。 「雁庄主的意思,本宫明白了。」李曦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了几分,「你想投靠朝廷,本宫自然欢迎, 不过想必你也定有所图吧,说出你的条件。」 雁苍北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的愤懑与不甘,而是一种更加炽烈丶更加执拗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草民听闻, 李氏皇族世代秘传一部《九龙真经》,乃是天下四大上乘功法之一,草民斗胆,想请殿下恩准,让草民有机会观摩此秘籍。」 这话落下,堂中先是一静,随即护卫统领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李曦却只是微微挑眉,那惊讶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九龙真经?」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雁庄主可知道, 莫说这是我李氏皇族不传武学,这部功法自太宗皇帝之后,便再无人能练成?」 雁苍北点了点头,那张清瘦的脸上,那执拗的光芒反而更盛了。 「殿下,草民知道。」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笃定的事。 「九龙真经自太宗之后无人练成,这不是什么秘密,可草民要的不是练成,只是想看看。」 他的目光直视李曦,那目光里有坦诚,有渴望,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草民练武三十多年,自问天资不输郭峥,可为何始终差他一步? 草民想了二十年,想明白了,不是天赋不够,不是努力不够,是草民缺一门真正顶尖的内功心法, 草民修习的《浑天真气》虽好,却终究是二流货色, 若是有幸观摩《九龙真经》,哪怕只悟得一二,也足以让草民突破瓶颈,更进一步。」 他说着,忽然又弯下腰,深深一揖。 「殿下,草民不是贪心,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被人压一头,不甘心明明有实力,却永远只能做那个也不错的人, 殿下若能成全,苍雁山庄上下,愿为殿下效死。」 李曦沉默了很久。 堂中只有博山炉里的沉香在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在烛光中变幻出各种形状。 她看着雁苍北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鬓边几缕早生的白发,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忽然有些理解他。 「雁庄主。」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雁苍北的身子微微一震。 「本宫可以答应你。」 雁苍北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李曦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不过,本宫有言在先, 九龙真经自太宗之后无人练成,这是事实, 你观摩之后能悟出多少,本宫不做保证,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凌厉了几分。 「你既投靠朝廷,便要听从本宫调遣,本宫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本宫不需要不听话的刀。」 雁苍北闻言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苍雁山庄雁苍北,叩见殿下。」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带着二十年压抑,终于找到出口的决绝。 「从今往后,苍雁山庄上下,唯殿下马首是瞻。」 李曦看着他跪伏在地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烛火里一闪而过的光。 「起来吧,明日随本宫一同回天都,等面圣之后,本宫自会安排你观摩九龙真经之事。」 雁苍北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谢殿下!」 窗外,暮色已深。 第467章 李昭大寿 李曦的车驾进入天都城时,正是十月二十六,圣人六十大寿的正日子。 马车从南门入,刚拐进正德门,便被一片刺目的金黄晃了眼。 黄土铺路,从城门一直延伸到皇城脚下,厚厚一层,马蹄踩上去扬起细细的尘雾,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街道两旁每隔十步便扎着一座彩棚,红绸绿缎,锦旗招展,棚下摆着茶水摊丶糕点摊,有差役正在给围观的百姓分发糖果。 「让让,让让——」 几个金吾卫的士卒骑着马在前头开道,声音却不像平日里那般凶神恶煞,反倒带着几分过节的和气。 李曦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车窗外那片热闹景象,嘴角微微上挑。 六十大寿,父皇是真高兴。 这一年多来,沈枭没再找麻烦,河东康麓山服服帖帖,西南又打了胜仗,朝贡的队伍已经在路上。 父皇终于可以过一个舒心的大寿了。 「殿下。」护卫统领策马靠近车窗,声音压得很低,「宫门那边好像出了点事,围了好多人。」 李曦眉头微蹙,正要问,马车已经拐进了宫门前的长街。 她看见了一幕让她愣住的景象。 宫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都寻常百姓,有穿粗布短褐的丶打赤脚的丶挑着担子的丶抱着孩子的,把宫门两侧的石道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冯神威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挂着从未见过的和煦笑容,正指挥几个小太监抬着竹筐,筐里满满当当全是鸡蛋。 「莫急莫急,人人有份——」老太监的声音尖细而响亮,在宫门前回荡,「今朝圣人六十大寿,与民同乐,特意赐予诸位鸡蛋,每人一枚,排队来取,拿好咯——」 话音刚落,人群便像炸开了锅。 无数只手伸向那些竹筐,有抢到的举着鸡蛋在头顶,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有没挤进去的在外头踮着脚往里看,急得满头大汗。 几个小太监被挤得东倒西歪,鸡蛋在筐里哐当作响,有人喊「别挤别挤」,可根本没人听。 李曦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会儿。 「从侧门入。」 马车绕开那片喧嚣,从宫城西侧的安福门进去。 车停稳时,她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山呼万岁之声,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从太和殿的方向涌来。 太和殿内,气氛正酣。 李昭端坐在御座上,头戴通天冠,身着明黄团龙袍,腰间系着十二环金玉蹀躞带,整个人容光焕发,与往日那个沉郁寡言的帝王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跪伏的百官,扫过那些恭敬低垂的头颅,扫过那些举过头顶的贺礼,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文东武西,肃然有序。 「圣人万年!大盛万年!」 又是一阵山呼,声震屋瓦。 李昭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最前排那个绯色官袍的胖子身上。 康麓山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三品武官袍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蹀躞带,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 「康爱卿,」李昭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你今年又给朕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康麓山连忙出列,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肥硕的身躯深深弯下去,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他直起身,朝殿外拍了拍手。 四个内侍抬着一口巨大的紫檀木箱走了进来。 箱子通体雕花,四角包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箱盖开启的瞬间,满殿惊呼。 那是一尊通体碧绿的玉山子,高约三尺,底座是紫檀木雕的海浪纹,山体上浮雕着九条蟠龙,或隐或现,姿态各异,龙须龙爪纤毫毕现。 最奇的是山子顶端,一团天然的翡色被巧匠雕成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圣人在上,」康麓山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这是臣托人从辽东购得的老坑翡翠,重逾三百斤, 请了三十名工匠,耗时半年雕成,名曰『九龙献瑞』,愿圣人福寿绵长,江山永固!」 李昭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玉山子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凉温润的玉质,又抬头看了看那九条盘旋的龙,满意地点了点头。 「康爱卿有心了。」他拍了拍康麓山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康麓山的腰弯得更低了,「朕甚是喜欢。」 康麓山连连躬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圣人喜欢,便是臣最大的荣幸!」 他退回队列,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容还未收尽,目光便与身旁的王希烈碰了一下。 左相王希烈今日穿着一身紫色仙鹤官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见康麓山看过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便移开了目光。 京王李朔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玄色蟒袍,头戴金冠,腰佩玉带,整个人英气勃勃。 他双手捧着一只锦盒,走到御前,单膝跪地,将锦盒举过头顶。 「儿臣恭祝父皇圣寿无疆。」 李昭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卷轴。 他展开来,是一幅工笔山水,画的是骊山温泉宫的全景,亭台楼阁,飞檐斗拱,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几个小人在山间游玩,笔法细腻,设色典雅。 「这是儿臣命宫廷画师依骊山实景所绘,」李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李昭,「父皇常去骊山休养,儿臣想着,将骊山画下来,父皇在宫中时也能时时赏玩,聊解思山之意。」 李昭看着画,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和:「京王有心了。」 李朔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极淡,却清清楚楚。 他退下时,目光与康麓山碰了一下,两人交换了一个旁人看不懂的眼神。 严国忠第三个出列。 这位国舅爷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一品武官袍服,腰间的玉带比康麓山的还要宽,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他身后的内侍抬着两口大箱子,箱子打开,满殿珠光宝气。 「圣人在上!」严国忠的声音洪亮,「臣从西南带回的,都是当地土特产,不成敬意,还望圣人笑纳!」 土特产。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殿中几个老臣差点没绷住。 第一口箱子里是十颗夜明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第二口箱子里是一尊白玉观音,高约两尺,通体温润无瑕,观音的面容慈祥而庄严,一看便是名家手笔。 李昭看着那些土特产,笑了。 「国忠啊,」他摇了摇头,「你在西南辛苦,朕心甚慰,下次不必带这些了。」 严国忠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感激,还有一种「下次我还带」的理直气壮:「臣遵旨!」 他退下时,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却没找到。 李昭的目光也在殿中扫了一圈。他看了文官队列,又看了武官队列,再看了亲王队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右相呢?」 这话问出来,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文官之首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王希烈出列,拱手道:「回圣人,右相正在忙碌今日午时华清宫盛宴的准备事宜,已遣人告假,说忙完了便来给圣人贺寿。」 李昭的眉头舒展开来,摇了摇头,笑道:「这大盛朝,缺谁都行,唯独不能缺了右相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殿中诸人耳中,却各有一番滋味。 康麓山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严国忠的嘴角抽了抽,低下头去。 李朔面无表情,只是垂着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王希烈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拱了拱手,退回队列。 李昭似乎没有注意到殿中那微妙的气氛变化,他笑着转过身,正要走回御座,冯神威忽然从殿外小跑进来,脚步急促,袍角带起一阵风。 老太监走到御阶下,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圣人,太子殿下在宫门外求见。」 殿中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李昭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刀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方才还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来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压抑的冷意,「谁允许他回京的?」 殿中百官,噤若寒蝉。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笏板,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康麓山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那张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严国忠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殿外的天色。 李朔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寸。 王希烈出列了。 这位左相今日似乎格外活跃。他走到殿中央,拱手道:「圣人,太子殿下千里迢迢从灵武赶来, 也是一片孝心,今日是圣人六十大寿,普天同庆,太子殿下身为长子,岂能不在?圣人就成全了他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昭沉默了片刻,那张阴沉的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却也有几分松动。 「让他进来。」 冯神威叩首,退出殿外。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望着殿门的方向,望着那片明晃晃的日光,望着那个即将出现的身影。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一道身影从日光中走出,逆光而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 他走进殿中,在御阶下站定。 阳光从他身后退去,露出那张脸。 太子李臻,今年三十岁。 两年多未见,他比离京时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火。 「儿臣叩见父皇。」 三个响头,磕得实打实,额头撞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直起身时,额上有一小片红印,可他浑然不觉,只是跪在那里,目光平视着御座上的李昭。 李昭看着他,看着这个两年多未见的儿子,看着这张清瘦的脸,看着这双明亮的眼睛,看了很久。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昭的脸上,先是阴沉,再是复杂,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愤怒?是心疼?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看得懂。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最后,他挤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勉强,勉强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被人生生展平。可它毕竟是一丝笑容。 「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努力维持着帝王的从容,「回来了就好。」 李臻叩首,站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儿臣在灵武,日夜思念父皇,今日父皇六十大寿,儿臣特来贺寿。」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过头顶,声音平稳而恭敬,「这是儿臣为父皇准备的寿礼,还望父皇笑纳。」 李昭看了冯神威一眼。老太监连忙走下御阶,接过锦盒,打开来,呈到李昭面前。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锦盒上。 锦盒里,躺着一株稻穗。 那稻穗与寻常稻穗不同,通体金黄,粒粒饱满,最奇的是顶端的稻粒排列成一个奇异的形状——像一只微微昂起的龙头。 龙须丶龙角丶龙眼,皆由稻粒天然排列而成,栩栩如生,浑然天成。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李昭看着那株稻穗,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再皱起,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次。 「这是灵武今年新出的祥瑞。」李臻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平稳而恭敬,「农人收割时偶然发现, 当地官员说是百年难遇的吉兆,寓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儿臣想着,父皇六十大寿,正需这等祥瑞,便亲自带了来,献于父皇。」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着李昭,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愿父皇福寿绵长,愿大盛国运昌隆。」 殿中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昭和李臻之间来回转悠。 李昭把那株稻穗从锦盒里拿起来,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稻穗在他手中微微晃动,那龙头的形状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久到殿中有些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然后他开口了。 「灵武这种地方。」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殿中那微妙的气氛,「能长出如此奇迹的稻穗,连京师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从稻穗上移开,落在李臻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来,此地当真是有皇者之气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康麓山的嘴微微张开,又飞快地闭上。 严国忠的手在袖中抖了一下。王希烈的眉头紧紧皱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李朔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李臻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重新跪了下去。 「咚——」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额头触地,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塑,一动不动。 「父皇明鉴!」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想着父皇大寿,献上一份祥瑞,以表孝心, 儿臣在灵武,日夜所思,皆是父皇的恩德,大盛的江山,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儿臣若有一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那件空荡荡的太子袍服,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忽然李昭笑了。 「起来吧。」 「朕不过是开个玩笑,看把你吓的。」 李臻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起来。」 李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臻这才慢慢直起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恐惧与庆幸交织在一起。 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笑道:「这才说明我大盛在朕治理下,处处皆是盛世啊, 灵武能出祥瑞,正是朕的福泽所及,是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明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声音拔高了几分:「朕在位三十二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连远在灵武的荒地都能长出龙头稻穗,这不是朕的功劳,是列祖列宗的庇佑,是天下万民的福气!」 百官齐声应和:「圣人圣明!大盛万年!」 山呼之声在殿中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第468章 右相的野望 华清宫坐落在骊山北麓,依山面水,占地数百亩。 此刻宫门前的广场上,数百名内侍与工匠正忙碌地穿梭。 暮色将整座宫殿染成一片暗金色,飞檐斗拱的轮廓在夕照中格外巍峨。 李子寿坐在正殿前的石阶上,一袭紫袍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身边没有随从,只有那份尚未批覆完的明日宴饮宾客名单搁在膝上,墨迹已干,他却一个字都没有再看。 想得很深,深到连眉心的皱纹都比平日多了几道。 这位权倾朝野的右相,此刻不像那个在朝堂上谈笑风生丶翻云覆雨的权臣,倒像一个坐在自家门槛上发呆的寻常老人。 「相爷。」 李九郎从殿侧快步走来,脚步轻而急,在石阶下站定,拱手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恭喜相爷,贺喜相爷。」 李子寿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宫阙轮廓上。 「喜从何来?」他的声音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李九郎直起身,那张精明的脸上堆满了笑:「今日过后,圣人将大权下放,相爷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丶万人之上,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 李子寿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李九郎的笑容却僵了一瞬。 「八字还没一撇。」李子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声音里带着几分嫌弃,「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份名单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况即便是真,也有京王共同辅政,我等身为臣子,想的当是为社稷安稳着想,而不是什么一人之下丶万人之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李九郎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听得懂那平淡语气底下藏着的东西。 不是谦虚,是警告。 是在告诉他: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说出来就是祸。 可李九郎今日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得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 「相爷说的是。」他赔着笑,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不过依下官看,京王虽然得宠,但其为人莽撞暴躁, 虽有小聪明,却无大臣服众之威望,若无相爷从旁辅佐,他岂能压得住那些日益强盛的藩镇?」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让李子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行了,你就少说几句吧,先把宫宴设好,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李九郎连忙躬身:「是,下官这就去盯着。」 他正要退下,另一道身影从殿侧的廊柱后闪了出来。 那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袍角带起一阵风。 他在石阶下站定,气喘吁吁,面色发白,一双眼睛里的神色急切而慌张。 吉温。 李子寿的另一个心腹,专司情报刺探之职。 此人平日里最是沉稳,从不轻易在人前露出慌乱之色。 此刻这副模样,让李子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相爷——」吉温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石阶上下的几个人能听见,「刚收到消息,太子殿下回到了京师。」 李子寿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已经在太和殿上见过圣人了。」吉温的声音在微微发颤,「比我们收到消息早了整整两个时辰,据说……」 吉温将太和殿发生的事简单跟李子寿说了一遍 石阶上下,一片死寂。 「为何现在才来报?」 李子寿的声音不高,可那平淡的语气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吉温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相爷恕罪!」吉温的声音发颤,「消息是从宫里的暗线传出来的,沿途被耽搁了,下官一收到便立刻赶来,一刻都不敢耽误。」 李子寿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解释。 他重新在石阶上坐下,右手撑着膝盖,拇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画着圈。 李九郎和吉温站在石阶下,大气都不敢出。 远处的工匠还在忙碌,敲敲打打的声音隐约传来,与这石阶上的死寂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最近太忙……」李子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倒是把太子给忘了。」 这话说出来,李九郎和吉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太子李臻,被贬灵武两年多,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被圣人遗忘,被朝堂遗忘,被这天下遗忘。 李子寿自然也这么以为。 这两年多来,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京王李朔,盯着河东康麓山,盯着西南严国忠,盯着河西那个远在天边却无处不在的沈枭。 唯独把灵武那个地方给遗忘了。 太子李臻,似乎自蜀地之乱平息后,被人给遗忘了一般。 李子寿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日光,却让李九郎和吉温同时打了个寒颤。 「太子一日不废——」李子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相就一日无法真正掌控朝局。」 他顿了顿,站起身,负手望着远处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宫阙。 「不过无所谓。」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淡如水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既然太子回来了,那就顺便让圣人给废了吧。」 这话落下的瞬间,李九郎和吉温同时跪下。 「相爷英明!」 李子寿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大步向殿内走去。 紫袍在夜风中翻涌,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 李九郎和吉温连忙起身,跟在他身后。 三人穿过空旷的大殿,穿过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门户,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偏殿前停下。 李子寿推开门,走了进去。 偏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李昭登基之初命人绘制的《天下州县图》,如今已经旧得发黄,边角处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 李子寿在书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案角那只紫檀木匣。 木匣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沓厚厚的文书。 他从中抽出一份,展开来,放在案上。 李九郎和吉温凑上前去,只看了几眼,脸色便都变了。 那是太子李臻在灵武这两年多来所有活动的详细记录。 清丈田亩丶查没豪强丶分田给府兵丶开办学堂丶设立招贤馆——事无巨细,一一在列。 甚至连太子每日几时起床丶几时用膳丶见了什么人丶说了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李九郎的声音发涩,「相爷,您什么时候……」 「你以为本相真的忘了太子?」李子寿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本相只是忘了告诉你们。」 他的手指在那份文书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子在灵武做的一切,本相都知道,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了他,可他忘了这天下,还没有本相伸不到的手。」 他抬起头,目光从李九郎和吉温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猎手在黑暗中点亮火把时,眼中倒映的光芒。 「他在灵武收买人心,颁布新政,培植自身势力,就是蓄意谋反。」 「朝廷已经决定逐步裁撤折冲府,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这是公然藐视朝廷,分明不把圣人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重重敲了一下。 李九郎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相爷的意思是……」 李子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天下州县图》前,负手而立,望着那张泛黄的舆图,望了很久。 「太子回京,面圣献祥瑞,这就是在打圣人的脸,明着告诉圣人,王道在他李臻这边,这……这就是死罪!啊」 李九郎小声道:「右相,卑职觉的这是不是太过了?今日过后,圣人就和严太真搬到骊山温泉宫, 朝堂大小事务唯右相马首是瞻,何必还在乎太子脸色?」 吉温也劝:「是啊右相,圣人素来不喜太子,但再如何说也是自己子嗣,万一逼急了岂不是……」 「你们懂个屁!」 李子寿直接沉因一声,阻止二人说下去。 「你们两个跟了本相这些年,难道还没看清局势么?亲生儿子,前太子谋逆,圣人下手可曾有过半分心软? 满朝文武上书劝诫,圣人都没有心软半分,在圣人心中,太平才是最重要的,明白么?」 「是,右相教训的是。」 李九郎和吉温二人连忙低头称是。 李子寿长叹一口气:「只要渡过今天,本相就能成为新政第一人, 届时大盛与河西和解,再无外患,太平盛世能长久持续,此乃大盛之幸,万民之幸也!」 说这话的时候,李子寿眼神满是亮光。 第469章 奢靡至极 午时将至,骊山北麓的华清宫在秋日暖阳下熠熠生辉。 宫门前的汉白玉石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三百名千牛卫甲士分列两侧,明光铠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银光。 从宫门到正殿,沿途铺着崭新的猩红地毯,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座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氤氲之中。 李昭的銮驾抵达时,钟鼓齐鸣,声震山野。 三十六名内侍抬着那顶明黄色的龙凤步辇,沿着宽阔的御道缓缓而行。 严太真坐在李昭身侧,今日盛装,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宫装,外罩一件织金凤纹的霞帔,云髻高耸,正中插着一支赤金九凤步摇,垂珠细长,随着步辇的微微晃动而轻轻摇曳,光华流转。 「圣人,今日这排场,臣妾都有些眼花了。」 严太真抿唇一笑,那笑容比满山的红叶都娇艳。 李昭握着她的手,拍了拍,笑道:「朕六十大寿,若不办得热闹些,岂不叫天下人笑话?再说了。」 他目光扫过远处黑压压跪伏的人群,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朕这一生勤政,也该到了好好享享清福的时候了。」 步辇在宫门前停下,冯神威一甩拂尘,高声道:「圣人驾到——」 宫门外,数百名官员黑压压跪了一地。 最前面,李子寿一袭紫色仙鹤官袍,腰佩金鱼袋,率着所有负责宴会筹备的官员,齐齐跪伏在地。 「臣等恭迎圣人!圣人万年,大盛万年!」 山呼之声整齐划一,在骊山群峰间回荡。 李昭由内侍搀扶着下了步辇,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落在最前面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李子寿跪得端端正正,额头触地,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发髻上,那几缕银丝格外醒目。 李昭的嘴角微微上挑。他松开严太真的手,缓步走上前去。 「右相——」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跪伏的人群微微骚动了一瞬。 李子寿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李昭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手臂,亲自将他搀了起来。 「快快请起。」 全网首发更新????看书????????.???? 李子寿直起身时,那张清癯的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眶泛红,声音发涩:「圣人如此厚待,臣……臣如何敢当?」 「如何不敢当?」李昭拉着他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这些年,大盛朝堂上下,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你在替朕操持?朕今日六十大寿,头一杯酒,该敬你。」 李子寿的腰弯得更低了:「圣人言重了,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本分?」李昭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这满朝文武,能把本分做到你这个份上的,找不出第二个。」 他说着,拉着李子寿的手,转身向宫门内走去。 「走吧,陪朕一同进去。」 李子寿被他拉着,半个身子落后半步,姿态依旧恭谨。 他的脸上挂着感激涕零的神色,可那双眼睛在低下去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丶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两人并肩迈过宫门高大的门槛。 身后,数百名官员这才起身,按照品级依次鱼贯而入。 大殿之内,饶是见惯了皇家气派的官员们,也忍不住暗暗咋舌。 整座大殿被重新装饰过,四壁悬挂着苏杭织造局进贡的七彩云锦,锦上织就的百鸟朝凤图案在烛光下栩栩如生。 殿顶藻井新绘了一幅《万寿无疆图》,以金粉勾勒,宝石点缀,光是那藻井便耗费了半年的工时。 大殿两侧,整整齐齐摆着上千张乌木案几,每张案几上都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桌布,上面摆着银盘玉盏,烛台花瓶,一应俱全。 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御座之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方桌摆在御阶之下,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应有尽有,光是那道道菜的香气,便让人口舌生津。 更不用说那些点缀其间的奇珍异果:岭南的荔枝丶西域的葡萄丶辽东的人参丶海外的波罗蜜,都是用冰鉴保鲜着,耗费海量巨资,千里迢迢运到天都的。 李昭在二楼主位落座。 那位置居高临下,可以将整座大殿尽收眼底。 御座是整块金丝楠木雕成,背刻九条蟠龙,镶嵌着十二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椅背上铺着整张白熊皮,柔软而温暖。 严太真在他身侧落座,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的目光从殿中扫过,在某个方向停留了一瞬,那是严国忠的位置。 严国忠今日穿得格外体面,正与身旁的官员说笑,红光满面。 李昭端起面前的玉杯,冯神威连忙上前斟满御酒「玉露春」。 酒色澄澈,酒香四溢,在殿中弥漫开来。 「诸卿——」李昭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上千名官员丶宗室丶嫔妃齐齐起身,垂手肃立。 李昭站起身,举杯环视四周,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意:「今日是朕六十大寿, 诸卿能来,朕心甚慰,这一杯,朕敬诸卿,敬大盛,敬这天下太平!」 「圣人万年!大盛万年!」 山呼之声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在微微发颤。 李昭一饮而尽,开怀大笑:「好!今日不必拘礼,诸卿只管尽兴!」 他重新落座,殿中这才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李子寿从文官队列中走出,双手捧着一只锦盒,走到御阶之下,跪地叩首。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那身紫色官袍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圣人在上——」他的声音清朗,在殿中回荡,「臣李子寿,恭祝圣人福寿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将锦盒举过头顶。 冯神威连忙走下御阶,接过锦盒,打开来,呈到李昭面前。 锦盒里是一方玉玺,通体墨黑,温润如脂。 印纽雕成一只螭虎,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印面上刻着八个篆字——「天命在身,万寿无疆」。 李昭拿起那方玉玺,在手中掂了掂,又凑近看了看那印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蓝田墨玉?好东西,好东西啊。」 李子寿叩首道:「圣人慧眼,此玉乃是蓝田老坑所出,臣托人寻了整整三年才寻到, 又请了玉雕大师李文甫亲自操刀,耗时半年乃成,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圣人笑纳。」 「三年?」李昭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子寿那张清癯的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感慨,「右相有心了,这满朝文武,论忠心,你是头一份。」 李子寿连忙叩首:「臣不敢当圣人如此夸赞,这都是臣的本分。」 李昭摆了摆手,笑道:「起来吧,赐座。」 李子寿谢恩起身,退到一旁。 冯神威连忙命人搬来一把紫檀木椅,放在文官之首。 李子寿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垂手站在椅旁,姿态依旧恭谨。 王希烈第二个出列。这位左相今日穿着一身紫色仙鹤官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他走到御阶下,跪地叩首,声音沉稳:「臣王希烈,恭祝圣人圣寿无疆。」 他的贺礼是一幅字,写在一整张宣纸上,展开来足有丈余。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是臣用三个月时间抄录的《孝经》全文。」 王希烈的声音不卑不亢。 「圣人以孝治天下,臣便以此经为贺,愿圣人身体康健,愿大盛国泰民安。」 李昭看着那幅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左相有心了,这礼,比金银贵重。」 王希烈叩首谢恩,退到一旁。 接下来是皇子们。 李臻第一个出列。 太子今日换了一身明黄色的蟒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整个人清瘦了不少,却精神奕奕。 他走到御阶下,双膝跪地,三叩首。 「儿臣恭祝父皇圣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平稳而恭敬,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起来吧。」 李臻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他始终没有抬头,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李朔第二个出列。 京王今日一身玄色蟒袍,英气勃勃。 他走到御阶下,跪地叩首,声音洪亮:「儿臣恭祝父皇福寿绵长,江山永固!」 李昭看着这个儿子,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起来吧。」 李朔站起身时,目光与李臻碰了一下。只是一瞬,便各自移开。 几个年幼的亲王丶郡王也依次上前行礼,稚嫩的童声在殿中响起,惹得李昭开怀大笑。 皇子们退下后,便是宗室亲王。京王李朔为首,带着几位亲王丶郡王上前行礼。 然后是百官。 六部尚书丶侍郎丶九卿丶各卫大将军丶地方节度使丶各省布政使……按品级依次上前,黑压压一片,行礼如仪。 康麓山排在武官前列,那肥胖的身躯跪下去时,动作倒是出奇的利落。 他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能听见:「臣康麓山,恭祝圣人万寿无疆!」 李昭看见他,笑了:「康爱卿,今日的宴席,可还满意?」 康麓山连忙道:「圣人恩典,臣感激涕零,这宴席之奢华,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足见圣人治下何等盛世!」 李昭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起来吧,今日不必拘礼。」 最后是后宫嫔妃。 严太真带着一众妃嫔,跪在御座旁,齐齐叩首。 那些年轻的妃嫔们个个盛装打扮,珠翠满头,跪在那里如同一片绚烂的花海。 李昭看着这一幕,看着这满殿的衣香鬓影,看着那些恭敬低垂的头颅,看着那些举过头顶的贺礼,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好,好啊。」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殿中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教坊司的舞伎们翩翩起舞,彩袖翻飞,如同天上的仙女落入凡间。 李昭靠在御座上,望着这满殿的繁华,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三十二年前,自己登基时,大盛是什么光景?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坐在这样的宫殿里,看着这样的歌舞,喝着这样的美酒? 河西的沈枭安分了,河东的康麓山听话了,西南打了胜仗,万邦来朝,祥瑞频出。 这不是盛世是什么? 如果这都不算盛世,那什么才是盛世!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严太真。贵妃正含笑望着殿中的歌舞,那张侧脸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太真。」 他轻声唤了一句。 「圣人?」 严太真转过头来,目光温柔如水。 「今日高兴吗?」 「高兴。」她笑了,那笑容比这满殿的灯火都亮,「臣妾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圣人治下的大盛,真好。」 李昭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柔软而温暖。 他忽然觉得,这一生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殿中的歌舞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的声音丶丝竹管弦的声音丶欢声笑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 …… 与此同时,天都城北门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而行。 「唏律律——库次——」 沈枭勒住缰绳,追影驹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 他抬起头,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那个方向,是一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老人,正在做一场关于「盛世」的美梦。 「王爷。」林望舒策马跟在他身侧,声音不高,「今日是李昭六十大寿,华清宫那边正热闹着呢,要不要转道去天都看看?」 沈枭沉默半晌,忽然说道:「命人去给我们的圣人通知一声, 本王为大盛镇朔西陲,自八岁至今二十年,却未曾得到一文军饷, 列封清单送去,将我河西实控西洲国土报予圣人,就当本王祝贺他六十大寿的礼物。」 说完,他快马加鞭,飞速向玄武关方向疾驰。 第470章 宴无好宴 华清宫内,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教坊司的舞伎们刚刚退下,新一拨杂耍艺人正在殿中献技。 吞剑的丶吐火的丶顶碗的丶走索的,花样百出,惹得殿中笑声不断。 李昭靠在御座上,手里捏着玉杯,酒已喝了七八分,那张苍老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今日是真的高兴。 三十二年了,登基三十二年来,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畅快过。 河西安分,河东听话,西南打了胜仗,万邦来朝,祥瑞频出。 他正要再饮一杯,冯神威忽然从殿侧快步走来,脚步急促,袍角带起一阵风。 老太监走到御座旁,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圣人,十公主殿下在殿外求见,还带了个人来。」 「曦儿?」李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下酒杯,「速速让她进来。」 冯神威应声退下。 片刻后,殿门处一阵轻微的骚动。李曦一身素白襦裙,头戴帷帽,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青衫长袍,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可那沉稳底下,分明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紧张。 殿中诸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陌生人身上。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雁苍北?苍雁山庄的雁苍北?」 「是修为步入天人境的雁苍北?他怎么来了?」 「跟十公主一起来的……」 议论声如蜂群嗡嗡,在殿中弥漫开来。 李曦走到御阶下,跪地叩首,声音清朗:「儿臣叩见父皇,恭祝父皇圣寿无疆。」 雁苍北跟在她身后,双膝跪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他的心跳得很快,却努力稳住呼吸,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紧张。 「起来吧。」李昭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李曦,落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上,「曦儿,这位是?」 李昭已经从之前百官议论中猜出此人身份,却还是明知故问。 李曦站起身,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雁苍北。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父皇,这位是苍雁山庄庄主雁苍北,南武林与郭峥齐名的人物,江湖人称北郭南雁便是此君。」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李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重新打量起这个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郭峥的名字他当然听说过,南武林盟主,天人境高手,他让李曦去江南拉拢的就是此人。 没想到郭峥没来,倒是这个与郭峥齐名的雁苍北来了。 「雁庄主,」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帝王特有的矜持,「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雁苍北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李昭碰了一下,又恭谨地低下去。 那一瞬间的交汇,李昭看见了一双沉稳而克制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敬畏,有紧张,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丶近乎灼热的东西。 「草民雁苍北,叩见圣人。」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郑重,「圣人万年,大盛万年。」 李昭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曦,带着几分询问。 李曦会意,上前一步,将江南之行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从抵达苏州说起,到郭府武林大会的经过,到万邪教的挑衅,到郭峥的态度,到柳云汐与杨念之的师徒重逢,再到沈枭的突然现身—— 「沈枭?」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昭的脸色微微一变,握着玉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那些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笏板,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沈枭,这个名字带给大盛朝堂的只有屈辱和不堪,一度成为禁止在公开场合提起的名字。 李昭听完李曦讲述后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只握着玉杯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所以,郭峥不愿来?」 李曦低下头:「是,儿臣以为郭峥此人迂腐不化,便放弃了招揽他的念头。」 这话说得客气,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那拒绝的乾脆。 李昭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却没有发作。 他的目光落在雁苍北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这位雁庄主呢?他是来做什么的?」 雁苍北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重新跪正,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圣人在上!」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沙哑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草民久仰圣人威德,心向往之久矣, 今日得十公主殿下引荐,方能一睹天颜,草民三生有幸,草民愿为圣人效犬马之劳,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 那些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李昭微微一笑,让雁苍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雁庄主愿意为朝廷效力,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来吧,赐座。」 雁苍北重重叩首,站起身,退到一旁。 冯神威命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武官队列的末尾。 雁苍北坐下时,手心全是汗。 李曦也退到一旁,在宗室的席位落座。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在太子李臻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京王李朔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文官之首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李子寿坐在那里,面不改色,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宴席继续。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伎们再次登场,可殿中的气氛已经不如方才那般轻松了。 沈枭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李昭又饮了几杯,脸上的潮红更深了。 他的目光在殿中游移,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最后落在太子李臻身上。 李臻坐在皇子席位上,一袭明黄蟒袍,清瘦而安静。 他正低头饮茶,姿态从容,仿佛这满殿的热闹与他无关。 李昭看了他很久。 「太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的丝竹声都停了一瞬。 李臻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御阶下,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儿臣在。」 李昭靠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段时间在灵武,可好?」 这话问得平常,平常得像一个父亲在问候久别的儿子。 可殿中那些敏锐的人,已经从那平淡的语气底下,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李臻跪在地上,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托父皇之福,儿臣一切安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李昭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丶压抑着什么东西的表情。 「托朕之福?」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太子的意思是,没有朕托福,你就过的不好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臻跪在地上,那张清瘦的脸上,血色在一瞬间褪尽。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父皇明鉴。」他的声音发颤,「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昭的声音猛地拔高,那苍老的嗓音在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李臻心上。他的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意!」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儿臣只是想着父皇恩德,感激涕零,绝无二心。」 他说不下去了。 殿中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觥筹交错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殿外的天色。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的身影从文官队列中站了起来。 李子寿。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走到殿中央,他整了整衣冠,朝李昭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圣人容禀。」 李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阴沉的脸色微微缓和了几分:「右相有何话说?」 李子寿直起身,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李臻身上掠过,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他转向李昭,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圣人,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子寿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太子殿下在灵武这两年,臣也有所耳闻, 灵武本是苦寒之地,土地贫瘠,百姓困顿,可自太子殿下去了之后,倒是焕然一新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往李臻那边飘了一下。 「清丈田亩,查没豪强,分田给府兵,开办学堂,设立招贤馆, 太子殿下在灵武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臣虽愚钝,却也佩服得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殿中那些聪明人,已经从那赞美的语气底下,听出了别的东西。 第471章 剑拔弩张 李臻的身子微微一僵。 李子寿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奏摺:「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子殿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跪在地上的李臻,那张清癯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灵武的新政,殿下可曾向朝廷请旨?那些清丈出来的田,殿下可曾上报户部备案? 那些新设的学堂丶招贤馆,殿下可曾经过吏部丶礼部的核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李臻心上。 「两年来,殿下在灵武培植自己的势力,已经有了气候,灵武之地,尽是未经朝堂议可的新政,这——」 他顿了顿,转向李昭,深深一揖。 「这是致圣人颜面于不顾,还是另有心思,臣不敢揣测, 只是臣身为宰相,职在辅政,有些话不说,便是失职,圣人明鉴。」 这话说完,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昭脸上,落在那张因酒意和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李昭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李臻,盯着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丶又亲手贬黜的儿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太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李臻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那寒意从额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李子寿的话像一把刀,把他这两年多来所有的努力丶所有的坚持丶所有的理想都剖开了,血淋淋地摊在这满殿的君臣面前。 他在灵武做那些事,的确是为了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但要说有谋逆之心,那是万万没有的。 他只想证明给父皇看,想证明给天下人看,他李臻储君之位实至名归,父皇的眼光没错。 但他现在要怎么解释? 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李臻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可那双眼睛,那双在灵武磨砺了两年多的眼睛,却比方才更加明亮。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这两年的委屈丶不甘丶惶恐,全都压进肺里。 「父皇,儿臣有话说。」 李昭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李臻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可那动作却坚定得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父皇,儿臣这里有右相结党营私的罪证。」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像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叠文书上,又飞快地转向李子寿。 李子寿脸颊抽搐一阵,眼神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被他巧妙的掩盖过去。 然而…… 「朕现在没问你右相是不是结党营私!」 他的声音忽然炸开,像一记惊雷劈在华清宫的大殿里,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朕是在问你,有没有不臣之心!」 李臻的身子猛地一僵。 李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双因酒意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怒火。 「说,你有没有不臣之心?!有没有想要取而代之,坐在朕这位置上?」 连声的质问,一刀一刀剜进李臻的胸口。 话落同时,御林军统领丁颜,禁卫军统领梁赞同时带着一队士卒进入大殿。 气氛瞬间变的凝重。 李臻跪在地上,双手还举着那叠文书,可他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中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康麓山坐在武官队列里,那张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从李臻身上掠过,又从李子寿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 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自己没必要入局。 他身旁的几个藩镇将领,也和他一样,漠不关心。 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有的甚至微微打起了哈欠。 对他们来说,谁当太子,谁做皇帝,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地盘丶他们的兵马丶他们的银子。 天都的事,离他们太远了。 李朔坐在皇子席位上,脸上的表情很淡。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李臻身上,看着这个曾经压在他头上的兄长,此刻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梁的野狗,伏在尘埃里瑟瑟发抖。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笑意里,分明藏着幸灾乐祸。 李子寿依旧站在那里,面不改色。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一个旁观者。 可他的目光,在低下去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丶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李臻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殿中每一个人的神经。 然后他动了。 他将那叠文书放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金砖,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沉闷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不臣之心!」 他的额头抵着金砖,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塑,一动不动。 「儿臣在灵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盛的江山, 为了父皇的基业,儿臣若有半分私心,甘受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可李昭的脸色,没有半分缓和。 「你撒谎!」 三个字,像三记耳光,狠狠扇在李臻脸上。 李昭绕过御案,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苍老的脸上,愤怒与失望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痛苦的表情。 「你以为你在灵武的一举一动,朕不知道么?」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蜀地天玄王氏投靠了你,出资给你建造的宫殿,比朕的太极殿还要奢华!你以为朕不知道么?!」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李臻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父皇,那是有人在构陷儿臣!儿臣只是为自己建造了太子府。」 「够了!」 李昭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辩解。 「你当朕是三岁小孩么?!六层楼,十三丈高的大殿,里面陈设皆是仿造君臣见礼,你敢说你没别样心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李臻心上。 「天玄王氏,五姓七望,其势力遍布蜀地,朕前年好不容易趁乱将王氏控制起来,你却跟他们联合是要打朕的脸么?」 李臻跪在地上,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李昭说的都是对的。 其实他被李昭折磨的实在太久,本以为成为太子后就能好过一些。 谁曾想却是如履薄冰,每日都要遭受折辱,甚至连自己太子妃都要被他霸占。 「今日你入宫来做什么?」 李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叹息,可那叹息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怒吼更可怕。 「你给朕献祥瑞,你在百官面前表孝心,你口口声声说没有不臣之心,可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朕的感受?」 他的手指着李臻,指尖都在发抖。 「你就是在挑衅朕!」 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李臻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父皇——」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儿臣没有……儿臣真的没有……儿臣只是……只是来给父皇祝寿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低得像一声叹息。 「只是来祝寿的……」 总之,打死也不能承认,否则今日就是自己死期,纵使不死也注定无缘大统。 康麓山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面不改色。 他身旁的几个藩镇将领也端起了酒杯,互相碰了一下,无声地饮尽。 仿佛这殿中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戏台上的一出折子戏,看过了,也就看过了。 李朔坐在皇子席位上,嘴角那丝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袍,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几个有心人的眼里。 李子寿站在文官之首,面不改色,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局外人。 第472章 这所谓的盛世 眼看殿内气氛已经压抑到快要炸裂,心思敏锐的冯神威立马悄悄退到贵妃席侧。 他弯着腰,步子碎得像踩在针尖上,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谨慎。 等走到严太真身侧半步处,这才弯下身去,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贵妃娘娘——」 严太真正望着殿中那个跪伏在地上的太子,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听见冯神威的声音,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这位跟了圣人几十年的老太监脸上。 冯神威不敢抬头,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娘娘,今天大喜的日子不该闹成这样, 圣人的脾气您最清楚,再这样下去怕是不好收场,老奴斗胆,求贵妃娘娘想个法子。」 严太真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冯神威花白的头顶,落在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李昭站在御阶边缘,脸上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只是这张年华韶逝的脸,配合如此认真的神情,在严太真看来十分着迷。 「这个男人果真有魅力,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厌啊。」 严太真收回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 她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 冯神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又碎步退了下去。 严太真沉思片刻,这才站起身。 那动作不疾不徐,优雅得无可挑剔。 大红宫装的裙摆从椅边滑落,在烛光下泛起一层柔软的光泽。 她从贵妃席上缓步走出,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踩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殿中那些低垂的头颅,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道红色的身影上。 她走过御阶,走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走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珍馐美味,走到李昭身侧。 「圣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泓清泉,在这压抑得快要炸裂的殿中缓缓流淌开来。 李昭没有回头。 他依旧盯着跪在地上的李臻,胸膛起伏的幅度已经比方才小了些,可那股子怒气还在,像一锅已经烧乾了的锅底,火灭了,余温还在滋滋作响。 严太真也不急。 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温婉而从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等着,像往常无数次那样等着。 殿中又安静了片刻。 李昭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还有未曾散尽的怒意,可当他看见她那双安静的眼睛时,那怒意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爱妃,你先退下。」他的声音还是硬的,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朕在处理朝事。」 严太真没有退。 她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天衣礼。 那动作做得极标准,极好看,像是练了千百遍。 礼毕,她直起身,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圣人,臣妾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生厌的温柔。 「只是前日臣妾去长春宫为圣人祈福,碰巧遇见清尘道人在说法,便听了一会儿,甚是觉得有趣,故而想要说给圣人听。」 这话说出来,殿中那死一般的寂静微微松动了一下。 有几个老臣抬起头,目光在严太真和李昭之间转了一圈,又飞快地低下去。 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人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 李昭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严太真这时候站出来是什么心思。 「朕说了退下。」 声音比方才又软了几分,却还端着帝王的架子。 「这里没你的事。」 可那语气,分明已经不是呵斥了。 那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殿中那些敏锐的人都听出来了,那不是生气,那是宠溺。 是一个被磨得没了脾气的男人,在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说「别闹」。 严太真没有退。 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固执,还有一种只有她知道怎么用的丶恰到好处的撒娇。 「圣人。」 她又唤了一声,没有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却更加坚定。 良久。 「唉——」 李昭一声叹息。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怒意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转过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白熊皮的褥子被他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他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李臻,目光落在严太真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丶无可奈何的纵容。 「罢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今日是朕的寿辰,不说这些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低垂的头颅,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珍馐,扫过那满殿的衣香鬓影,声音拔高了几分。 「午宴就到这里吧。」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那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开了。 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有人端起酒杯,把那已经凉透的酒一口饮尽。 李昭继续道,声音恢复了帝王的从容:「晚宴在花萼楼,亥时末,子时前, 诸卿必须准时到,今日是朕的六十大寿,当与民同乐。」 最后那半句话,咬得重了些。 李子寿闻言便要出列,扳倒太子就差临门一脚,此刻若是放弃,那就徒生无数变数。 可他的嘴刚张开,便迎上了一道袭来目光。 是李昭的目光。 那目光从御座上落下来,不重,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李子寿所有未出口的话。 李子寿的嘴唇合上了。 他迈出去的那半步,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弯下腰去,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臣等遵旨。」 他的声音平稳,平稳得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殿中百官跟着他弯下腰去,黑压压一片,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那声音在殿中回荡,整整齐齐,恭恭敬敬,与方才山呼「圣人万年」时别无二致。 李昭这才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向严太真。 那张苍老的脸上,方才的阴鸷与疲惫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爱妃。」他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走,给朕说说怎么个有趣法。」 严太真含笑点头,将那只手轻轻搭进他的掌心。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像一团刚刚晒透的棉花。 李昭握住她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牵着她,绕过御案,向御阶下走去。 经过李臻身侧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昭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太子。 李臻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额头还抵着冰凉的金砖,那叠文书散落在一旁,纸页在殿中的微风里轻轻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明黄色蟒袍上沾了金砖的凉意,鬓角那缕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李昭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心疼?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看得懂。 「你先回东宫吧。」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一个寻常父亲在对儿子说话。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雷霆之怒,也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从灵武到天都,这走了一路,想来也是累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好好歇息,晚宴时候再议。」 说完,他不再停留,牵着严太真的手,向殿外走去。 大红宫装与明黄龙袍并肩而行,在烛光下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 那些官员们还弯着腰,保持着方才恭送圣驾的姿态,一动不动。 李臻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李臻没有动。 「殿下,圣人已经走了,您起来吧。」 李臻这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上有一小片被金砖硌出的红印,鬓角那缕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那双眼睛,那双在灵武磨砺了两年多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看见冯神威弯着腰站在身侧,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神色。 「殿下,您……」冯神威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您先回东宫歇着吧,圣人那边,老奴会替您留意的。」 「多谢冯公。」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膝盖跪得太久,已经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冯神威连忙伸手去扶,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那叠文书。 那是他花了一年多时间收集的丶李子寿结党营私的罪证。每一页纸,每一个字,都是他小心翼翼丶如履薄冰地弄到手的。 如今,它们散落在这华清宫的金砖上,纸页在微风里轻轻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在收拾自己最后的家当。 冯神威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敢动。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此刻像一个被人遗弃在荒野里的孩子,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纸页。 李臻捡完最后一张,把那叠文书拢在怀里,直起身。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殿中那些官员们终于直起身来。 有人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有人低下头,继续喝自己杯里已经凉透的酒。 有人凑到同伴耳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目光却不住地往李子寿那边飘。 李子寿站在那里,面不改色。 他的双手依旧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局外人。 可他看着李臻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只是一瞬,便收了回去。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向殿外走去。 紫色的官袍在烛光下翻涌,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 身后,那些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沉默,有人低语,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康麓山从座位上站起身,那肥胖的身躯挤过狭窄的过道,与身旁几个藩镇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便各自离去。 李朔坐在皇子席位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李臻离去的方向,看着那道明黄色的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嘴角那丝笑意终于彻底绽放开来。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释然,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丶终于可以释放的东西。 他站起身,整了整那件玄色蟒袍的衣领,大步向殿外走去。 步伐矫健,虎虎生风,与方才李臻离去时的蹒跚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几个内侍在收拾残局。 他们轻手轻脚地撤下那些几乎没动过的菜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些银盘玉盏。 没有人说话,只有瓷器碰撞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殿门口,日光倾泻进来,将那道门槛照得明晃晃的。 方才那场几乎要将整座大殿炸裂的暴风雨,终究是过去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来临前的丶短暂的宁静。 殿外的日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可那光照不进这华清宫的深处,照不进那些人心底最暗的地方。 它只是照着,照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照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照着那道已经远去的丶明黄色的丶佝偻的背影。 照着这所谓的「盛世」。 第473章 困兽 东宫,内室。 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可那光亮落在李臻脸上,却照不散他眼底的阴翳。 他坐在书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态与方才在太和殿上跪伏时别无二致。 可若有人凑近了看,便能发现他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正在微微发颤。 李臻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可压下去的东西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波一波,没完没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太和殿上的那屈辱一幕。 李臻猛地睁开眼,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神经质。 灵武经过两年发展,广纳因蜀地之乱而流落的百姓达五十万,更是从中操练两万士兵,五千甲卒。 还有那支他倾尽心血打造的丶完全仿效安西铁骑的千人骑兵卫队。 那些马,是他花了大价钱从河西走私运来的。 想起那些马,李臻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他知道那些马在河西不过是被淘汰的二等马,远不如安西军骑兵用的日行超过五百里的一等军马。 可这些二等马在大盛境内,哪怕是在藩镇边军眼里跟神驹没什么区别,可日行超过三百里。 他的骑兵骑着这些马训练了半年,已经能与灵武边军最精锐的骑兵营不分上下。 至于银子从哪里来—— 自然是王氏。 天玄王氏,五姓七望之一,势力遍布蜀地。 父皇前年趁蜀地之乱将王氏打压下去,族中子弟四散奔逃。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氏在蜀地经营数百年,明面上的产业没了,暗地里的渠道还在。 在王景行支持下,王氏旁支基本都投靠了自己,作为交易就是李臻必须要登基大统。 这笔交易,他做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如今想起来,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父皇说他在灵武建造的宫殿比太极殿还奢华,那的确是事实。 但灵武那种贫瘠之地,若是没有震慑人心的手段,又如何服众,又如何有如今开垦三十多万亩良田的景象? 而且那图纸是王氏的人画的,工匠是王氏的人找的,连那些所谓的「仿造君臣见礼」的陈设,也是王氏的人安排的。 他知道王氏在借他的势,在利用他的名头恢复势力。 可他需要王氏的银子和人脉。 李臻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父皇在灵武安插的眼线到底有多少,李臻不敢再想下去。 他站起身,在内室里来回踱步。步子很快,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丶凌乱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像他此刻的心跳,又急又乱,找不到节奏。 他必须想办法。 否则今夜过后,他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听说了父皇大寿后要放权给李子寿,由京王李朔辅助。 李臻的脚步顿了一下。 父皇这是要把自己彻底架空的节奏。 李臻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 他不能坐以待毙。 可他能做什么? 在灵武起兵? 那是所有退路都断后,唯一的手段,且现在来看成功率极低。 还有什么办法? 焦躁和恐惧席卷李臻,促使他在内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刮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就在这时—— 「殿下。」 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李臻的脚步猛地停住。 「何事?」 「前兵部尚书韩朝宗求见。」 李臻的身子微微一震。 韩朝宗。 「快请。」 李臻快步走回书案后坐下,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脸的焦虑与恐惧压下去,换上一副从容沉稳的神色。 他伸手整了整衣冠,又将桌上散落的文书归拢整齐。 门帘掀起,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两年不见,韩朝宗相比从前更加老迈。 「韩公,你是如何进来的。」 李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韩朝宗叹口气,指着腰间金鱼袋说:「太子折煞草民了,圣人恩旨,赐草民金鱼袋,允今夜赴宴贺寿,可在宫中走动。」 「韩公请坐。」 李臻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在书案侧首,又亲手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到韩朝宗面前。 韩朝宗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他只是静静望着李臻。 「殿下。」韩朝宗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您为何要回京?」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 李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放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韩公此言差矣,父皇六十大寿,儿臣身为人子,岂能不来贺寿?」 「贺寿?」韩朝宗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落在李臻脸上,那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殿下,草民虽已不在朝堂,可这双眼睛还没瞎,耳朵也没聋。」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殿下此番回京,怕不只是为了贺寿吧?」 李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可指尖还是凉的。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将两个人笼罩其中。 良久。 「韩公。」 李臻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与方才在太和殿上跪伏时截然不同。 那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丶近乎绝望的东西。 「今日华清宫事宜,想必你也听说了,您觉得今日太和殿上,父皇的态度如何?」 韩朝宗没有说话。 李臻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父皇不信我,从始至终,他都不信我,他信李子寿,信李朔,信康麓山,信严国忠,唯独不信他的亲生儿子。」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苦笑更深了。 「我在灵武两年多,清丈田亩,查没豪强,分田给府兵,开办学堂, 设立招贤馆,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为了大盛的江山?哪一件不是为了李氏的基业?」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又飞快地压下去。 「可父皇看都不看一眼,宁可信李子寿只言片语,我……」 他说不下去了。 韩朝宗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殿下,如今的京城,已经不是两年前的天都了。」 李臻抬起头,看着他。 韩朝宗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 「右相李子寿,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九卿,连翰林院都有他的人, 京王李朔,这两年借着圣人的宠爱,拉拢了一批少壮派官员,又在军中安插了不少亲信, 康麓山,坐拥河东二十万大军,年年往天都送礼,圣人和贵妃都拿他当心腹, 就连严国忠这个酒囊饭袋,都被封了安国公,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 他放下手,看着李臻。 「殿下,您在这时候回来,不是来贺寿的,是来送死的。」 这话说得重,重得像一记耳光。 李臻的脸色白了几分,却没有反驳。 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泛白。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可我能怎么办?」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韩公,您知道父皇大寿之后要做什么吗?他要把朝政大权交给李子寿,到那时候,我这个太子,还算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李子寿要是掌了权,这大盛的江山还是李家的吗?」 韩朝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臻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声音也稳了几分。 「韩公,我此番回京,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不是为了贪图富贵, 我是李家的子孙,是大盛的太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的基业毁在李子寿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着韩朝宗。 「今夜花萼楼夜宴,我要当着百官的面,公布李子寿结党营私的罪证。」 这话落下的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韩朝宗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沉思,从沉思到无奈,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您那些证据,今日在太和殿上,已经拿出来了。」 李臻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圣人连看都没看。」 韩朝宗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李臻心上。 「殿下,您以为圣人不知道李子寿结党营私?您以为圣人不知道他在朝中培植势力丶安插亲信?」 他摇了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无奈。 「圣人什么都知道,可圣人需要他,需要他来平衡朝局, 需要他来压制藩镇,需要他来处理那些圣人不想沾手的脏事。」 他顿了顿,看着李臻。 「您那些证据,圣人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 李臻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所以——」他的声音发涩,「所以父皇宁可信他,也不信我?」 韩朝宗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臻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可指尖凉得像冰。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枯井里的落叶。 「韩公,我知道您说的都对,可我还是要做,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山社稷落入奸臣之手。」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光里有决绝,有固执,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孤勇。 「我若什么都不做,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做不到坐以待毙。」 韩朝宗沉默半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李臻深深一揖:「殿下,草民人微言轻,帮不了您什么,可草民有一句话,想请您记住。」 李臻连忙站起身,双手扶住他:「韩公请讲。」 韩朝宗直起身,目光直视李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今夜发生什么,殿下都要以大局为重。」 李臻愣了一下。 韩朝宗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继续说道:「大盛的江山,是李家的,也是天下万民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殿下,答应老朽,无论今夜结果如何,必须尽快离开京师。」 李臻点点头。 「韩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答应您。」 「好,此地人多眼杂,草民不便久待,先行告辞了,请太子留步莫送」 韩朝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第474章 烦躁的李子寿 李子寿的府邸坐落在承天门街最深处,与中书省政事堂不过一坊之隔。 这宅子是他升任右相那年圣人亲赐的,五进五出的规制,朱漆大门,铜钉铮亮,门前两株老槐树据说还是前朝遗物。 可李子寿住进来两年,从未在府中办过一次像样的宴席,也从未让人重新修缮过一砖一瓦。 外头瞧着巍峨气派,走进去才知道,那廊柱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好几处,台阶的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连门房的窗户纸都是去年才换的。 节俭。 朝中上下都知道右相节俭。 当然这是给人看的,事实上李子寿的生活起居都是按照官爵最高标准定的,算不上奢靡但绝对不会亏待自己。 此刻这位权倾朝野的右相,正坐在内堂东厢的书房里,怀里抱着一口鼙鼓,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李子寿的手指搭在鼓面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鼓皮,发出闷闷的丶断断续续的声响。 这模样,不像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相,倒像一个寻常的丶在家含饴弄孙的老翁。 可他的眉宇紧皱,拧得眉心那两道竖纹像是刀刻上去的,怎么也抚不平。 堂下,李九郎和吉温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正低声说笑。 两人正说到今日寿宴上那些藩镇将领的贺礼。 李九郎掰着手指头数,康麓山送了玉山子,严国忠送了夜明珠,淮南节度使送了一对白鹤,剑南节度使送了一尊玉佛,一个个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这些个节度使,平日里哭穷叫苦,说什么地方财政吃紧丶军饷发不出来,一到给圣人贺寿,出手倒是阔绰得很。」 李九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那一尊玉山子,少说也值十万两银子,十万两啊,够地方折冲府吃一年的了。」 吉温嘴角微微上翘,那笑意里有几分嘲讽,也有几分了然:「人家那是会做人, 今朝投进去十万两,明日圣人高兴了,没准把整个河东军权都给康麓山。」 「倒也是。」 李九郎放下茶盏,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往李子寿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压低声音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藩镇再能折腾,也翻不出右相的手掌心。」 吉温也压低了声音,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可不是,今夜过后, 右相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代圣人治国,可谓古往今来第一相,开创社稷之先河。」 说着朝李子寿行了一礼。 李九郎会意,也提高了声音,笑着应和道:「正是正是,右相这些年殚精竭虑, 为朝廷操碎了心,如今总算熬出头了,这是天道酬勤,是圣人的恩典,也是右相的福分。」 两人的笑声在堂中回荡,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热络,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争着要往上窜。 「砰——」 一声巨响,在厅堂内响彻。 李九郎的笑声戛然而止,吉温嘴角那丝笑意也僵在了脸上。 李子寿的手掌按在鼙鼓鼓面上,五指张开,指节泛白。 那面鼓被他这一掌拍得歪在膝上,鼓身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发出压抑的丶痛苦的哀叫。 他的脸色很难看,阴沉,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们懂什么?懂个屁!」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充满了烦躁和不耐。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李九郎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吉温嘴角那丝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李子寿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 可那平和底下藏着的东西,让李九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让吉温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你们可知道,今日华清宫午宴,发生了什么事么?」 李九郎和吉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他们今日没有资格参加午宴。 华清宫的寿宴,四品以上才有座,四品至七品以下只能在殿外用餐。 而李九郎和吉温一个从七品,一个八品,连殿门外吹冷风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可能知道宫内发生的事。 「下官……下官不知。」 李九郎的声音有些发涩。 李子寿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面歪倒的鼙鼓,看着自己按在鼓面上的那只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将午宴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太子献祥瑞说起,到李子寿当殿质问,到李昭震怒,到太子跪地辩解,到李昭历数太子在灵武的种种「罪行」——每一桩,每一件,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丶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最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叹息:「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便能让圣人废了太子。」 这话落下的瞬间,李九郎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他浑然不觉,只是张着嘴,瞪着眼,脸上满是惊骇。 吉温比他镇定些,可那张清秀的脸上,血色也褪了几分。 「所以——」吉温的声音发涩,「太子殿下此番回京,不是来贺寿的?」 「贺寿?」 李子寿冷笑一声,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日光,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以为太子是什么善男信女么?你要不要看看他在灵武所做每一件每一桩,城府深的很啊。」 李九郎回过神来,连忙掏出手帕擦桌上的茶水,手忙脚乱的,擦了半天也没擦乾净。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吉温比他沉稳些,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那半途是出了什么岔子?」 李子寿的手指在鼙鼓上敲了两下,「咚丶咚」两声响,短促而沉闷,像两颗石子砸在深潭里。 「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太子跪在那里,圣人的火气已经上来了,只要再添一把柴……」 他忽然抬起手,又在鼓面上狠狠拍了一下。 「砰——」 这一声比方才更响,更猛,震得书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可偏偏这个时候,严太真居然站了出来!」 李九郎和吉温同时打了个寒颤。 「严太真?」李九郎的声音发颤,「贵妃娘娘?这事她来掺和什么?」 李子寿闻言,脸上不停抽搐:「说什么前日在长春宫遇见了清尘道人,听了几句说法,觉得有趣,想讲给圣人听。」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冷笑又浮了上来,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几分苦涩。 「就这么一句话,圣人就宣布午宴结束了。」 「就这么走了?」李九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就这样?」 「就这样。」 李子寿把鼙鼓从膝上拿开,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本来一切都计划好的,可严太真一开口,之前一切努力就功亏一篑,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完全压抑不住的焦躁。 「她一个后宫妇人,平日里从不插手朝政,今日偏偏站出来阻止了圣人废太子,你说,这是巧合么?是巧合么?」 他转过身,看着李九郎和吉温,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焦躁,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李九郎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低下头,不敢对视。 吉温却没有躲,他只是坐在那里,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嘴角那丝习惯性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只是比方才淡了许多。 「右相多虑了。」他的声音平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管怎么说,圣人金口玉言, 明日您就是权倾天下的权臣,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改不了。」 这话说得有理,有理得让人无法反驳。 可李子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椅子上的鼙鼓,狠狠摔在地上。 「砰——」 李九郎和吉温吓的同时站了起来。 「明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本相能不能活过今日,还是两说!」 这话落下的瞬间,李九郎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吉温的脸色也白了几分,可他还站着,还努力维持着那副沉稳的模样。 「右相此言……何意?」他的声音发涩。 李子寿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双手撑着桌面,十根手指张开,指节泛白。 「太子手里……」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有本相结党的证据。」 这话说出来,李九郎的腿彻底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吉温的脸色也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他咬着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子寿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这算什么证据嘛。」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在向大人诉苦,「本相兼任吏部丶兵部,两部尚书, 为大盛选举人才是应尽之责,怎么就成了结党? 藩镇那边要保持关系,不也要打点么?难道空口白话说几句客套话就能拉拢他们拱卫京师了? 天真!」 他摊开双手,那姿态无辜到了极点,无辜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他是被冤枉的。 可李九郎和吉温都知道,李子寿乾的那些勾当,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真要追究起来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圣人……圣人看了那些证据么?」李九郎的声音发颤。 李子寿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李九郎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太急,带着一声明显的丶劫后余生般的叹息。 他的眼珠转了转,那张精明脸上,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丶老于世故的算计。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稳了下来,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那便得想办法,将那份证据搞到手。」 李子寿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去通知康麓山。」 这话来得突然,李九郎愣了一下,吉温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吉温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右相,此事为何不请京王殿下?京王殿下如今深得圣眷,若是他出面——」 「京王?」 李子寿打断他,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有勇无谋的东西,你喊他办得了这么心细的事么?是嫌本相命太长? 别以为办好了几桩不温不火的差事就觉得他是一个人物了, 这些年谁在给他背后鼓捣的破事兜底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 这话说得重,重得像一记耳光。 李子寿摆了摆手,那动作里有几分不耐,几分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还不赶紧去?愣着做什么?」 李九郎和吉温连忙躬身,脚步急促地退出大厅。 大厅里安静下来,李子寿独自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第475章 蠢人的天真 安国公府内,铜雀衔环的熏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将整间起居室熏得暖意融融。 严国忠站在那面从波斯商贾手中购得的落地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下巴上那几根不甚齐整的胡须。 镜面是用纯水晶磨成,从河西私下采购而来,仅仅镜面就花了八万两白银。 他凑近了些,用镶金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每剪一根都要歪头看半天,生怕剪多了破坏脸型。 他今日心情不错。 华清宫的午宴他虽然只坐在第三排,但圣人夸他那句「土特产」时的笑容,他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太子那档子事闹出来,满殿的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他却稳坐如山——反正火也烧不到他身上。 「赵大啊。」 严国忠放下剪刀,退后两步,左右偏头打量镜中的自己。 四十岁的人了,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看起来倒像三十出头。 他满意地点点头,从托盘里拿起一柄玉梳,开始梳理鬓角。 「今日华清殿上那出戏,你听说了吧?」 赵大垂手站在三步之外,腰弯得恰到好处。 他在严家当了十几年管家,从当年那个小绸缎铺子跟到如今这座五进五出的国公府,深知这位主子什么脾气。 听他这语气,便知道是憋着话要说,当下赔笑道:「小的听说了几耳朵,说是太子殿下惹了圣人大发雷霆,差点——」 「差点废太子。」 严国忠接过话头,从镜子里看着赵大的反应。 他将玉梳插回梳妆匣,又拿起一把小刷子,仔仔细细地扫着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屑。 「你说说,本公该怎么看?」 赵大的腰弯得更低了:「小的愚钝,哪敢在老爷面前妄议朝政……」 「让你说,你就说。」 严国忠转过身来,在铺着白熊皮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赵大斟酌着措辞:「小的以为,太子殿下这事,跟咱们府上没什么干系, 老爷您想啊,太子被贬灵武两年多,跟咱们府上从无往来,他在灵武做什么,咱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圣人要废太子,那是圣人的家事,咱们掺和不上,也不必掺和。」 严国忠闻言,眼珠转了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赵大啊赵大。」他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赵大,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优越感,「你说得对,也不对。」 赵大连忙躬身:「请老爷指点。」 严国忠将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倒真有些像在朝堂上议事的大员。 「本公和太子确实素无往来,可你想想,太子此番回京是做什么的?是来给李子寿添堵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子寿那个老东西,把本公发配到西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拼命, 这口气本公一直咽不下,如今太子能给他添堵,本公高兴还来不及,所以……」 他坐直身子,眼睛亮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本公打算帮太子一把,没准能藉此扳倒李子寿。」 赵大的脸色变了。 严国忠不但贪,还蠢,更是有一种可以掌握一切的莫名优越感。 可每次觉得看准了风向,便要扑上去搏一把,结果十次里有九次半要踩坑。 上次在花萼楼被李子寿当众羞辱的事才过去多久?这位爷又忘了。 「老爷——」赵大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小的斗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赵大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老爷,您想想,右相是什么人?他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 六部九卿,哪个衙门没有他的人?如今圣人又要放权给他,等过了今日,他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丶万人之上, 太子殿下再怎么说,也是被贬过的人,手里能有多少筹码? 跟右相比起来,一个是天上的太阳,一个是地上的萤火虫。」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严国忠的脸色。 严国忠的笑容渐渐淡了,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赵大见状,知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便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老爷,您想帮太子,太子领不领情另说, 万一惹恼了右相,那可就得不偿失啊, 府上能有今天,全靠圣人和贵妃娘娘的恩典,只要安安稳稳的, 谁也不敢动您,可若是站错了队,那可就是万劫不复啊。」 严国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眼睛,此刻慢慢瞪大,瞳孔里映出赵大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 「你是说本公差点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赵大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弯下腰去。 严国忠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帮太子一把」的豪言壮语,在李子寿面前,不过是一只蚂蚁在向大象挥舞触角。 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痒痒的,他却没有去擦。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本公差点就……差点就……」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连连摇头,脸上那副指点江山的得意劲儿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中年商人面对未知风险时本能的恐惧。 赵大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这位主子算是转过弯来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严国忠又愣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赵大面前。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郑重其事的神色。 他拍了拍赵大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激。 「赵大,还是你提醒得对。」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庆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愧,「本公身边要是没有你,那可真是……真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过身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角落里的钱柜。 「去帐房领二十两赏钱吧,今儿这事,本公记在心里了。」 赵大双手接过钥匙,连连躬身:「谢老爷赏,谢老爷赏,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老爷言重了。」 严国忠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镜中自己那张还有些发白的脸,忽然觉得那面价值八万两的镜子也没有那么好看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今日花萼楼夜宴,本公要献的寿礼都准备好了?」 「老爷放心,都备齐了。」赵大连忙道,「那尊白玉观音像,已经请白马寺的高僧开过光, 还有那一百匹蜀锦,都是上好的料子,每一匹都查验过了。」 严国忠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贵妃娘娘那边, 再加一匣子南海珍珠,要大个儿的,圆润的,上次送的那匣子,娘娘说成色不错。」 「是,小的这就去办。」 赵大退了出去。 严国忠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望着那面落地镜中自己的倒影。 镜中人锦衣华服,面白无须,看起来确实像个富贵闲人。 他看了很久,忽然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自嘲,有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帮太子一把?」他喃喃自语,摇了摇头,「我连自己都帮不了,还帮别人……可笑啊……」 严国忠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又走到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仪容。 他抬手抚了抚鬓角,扯了扯衣领,确认每一处都妥帖之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安国公,还是贵妃娘娘的堂哥,还是圣人的小舅子。 只要安安稳稳的,谁也动不了他。 想到这里,他那张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笑模样,迈着方步,慢悠悠地朝门外走去。 那背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倒真有几分国公爷的派头了。 第476章 李曦的秘密 另一边,慈云宫内,烛火将整间偏殿照得通明。 李曦换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方才在华清宫时的盛装判若两人。 她坐在书案后,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却没有动一口。 雁苍北站在堂下,方才在华清殿上的激动与亢奋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殿下——」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草民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雁苍北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刀,从他脸上轻轻划过。 「雁庄主但说无妨。」 雁苍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殿下,草民久闻李氏皇族世代秘传一部《九龙真经》, 乃是天下武学至高宝典,草民斗胆,想请殿下恩准,让草民有机会观摩此经。」 这话说出来,堂中安静了一瞬。 李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她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烛火里一闪而过的光。 「雁庄主。」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雁苍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今日才入京,寸功未立,就想看我大盛镇国神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雁苍北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雁苍北的脸微微一红,他知道自己确实太急了。 「殿下教训的是。」 他弯下腰,深深一揖。 「草民确实是心急了些,还请殿下见谅,只是草民痴迷武学数十载,如今年岁渐长, 若不抓紧时机,只怕此生再无望突破,恳请殿下给草民一个机会,草民定当竭尽全力,报效朝廷,报答殿下的恩典。」 他的声音沙哑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李曦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鬓边那几缕早生的白发,沉默了片刻。 「雁庄主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不熟悉。」 她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九龙真经》的事,不急在这一时,等过完今日父皇的寿宴,再议不迟。」 雁苍北直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他看见李曦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见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丶不容置疑的东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殿下说的是。」他拱手道,「是草民太心急了,一切听殿下安排。」 李曦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神色。 「雁庄主能在江南经营二十年,与郭峥齐名,想必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本宫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只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时机未到,急不得。」 雁苍北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公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本以为投靠朝廷就能立马得到《九龙真经》,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可他别无选择。 「草民明白,草民告退。」 李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开合间带起一阵风,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殿中安静下来。 李曦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望着那座巍峨的华清宫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轮廓,望着花萼楼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宇间凝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今日华清宫的事,她虽然没有在场,却已经听人说了。 父皇差点废了太子。 那个在灵武经营了两年多的太子,那个她曾经以为已经彻底失势的兄长,竟然还能让父皇如此震怒,可见他在灵武做的那些事,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李子寿当殿发难,步步紧逼,分明是要将太子置于死地。 而父皇,差一点就遂了他的愿。 李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父皇需要有人替他盯着这朝堂上下的风吹草动,需要有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替他守住李家的江山。 她不能只做一个替父皇管帐的公主。 既然父皇对太子生出了嫌隙,为何自己就不能搏一搏,成为皇太女呢? 李曦转过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块铜牌。 那铜牌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赦」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父皇亲手赐给她的。 她将铜牌收入袖中,走到殿门口,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侍女快步走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备车,本宫要出门。」 「是。」侍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曦叫住她,沉吟片刻,「不要从前门走,走侧门。」 侍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是,碎步退了下去。 李曦回到殿中,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将头发重新绾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不起眼的银簪。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公主的派头之后,这才走出殿门。 马车已经从侧门驶出,停在宫墙外的巷子里。 车是寻常的青帷马车,不显眼,拉车的马也是寻常的驽马,车夫穿着半旧的短褐,看起来与天都城里那些富户家的马车没什么两样。 李曦上了车,放下车帘。 「去天牢。」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车夫能听见。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宫墙外的巷子,拐进了天都城的街市。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市上却比白日里更加热闹。 花萼楼方向的灯火将半边天都映成了金红色,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混着街市上的叫卖声丶说笑声丶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李曦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车窗外那片繁华景象。 那些百姓不知道,就在几个时辰前,这座城池的储君差一点就被废了。 他们更不知道,今夜过后,这大盛的朝堂将迎来怎样的变数。 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几步便有一座石砌的灯台,里头燃着不灭的油灯。 巷子尽头,是一座黑沉沉的门楼。 门楼不高,却给人一种森然的压迫感。 两扇铁门紧闭,门上铆着密密麻麻的铜钉,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刻着两个大字—— 天牢。 李曦下了车,走到铁门前,从袖中取出那块铜牌,递给守门的狱卒。 狱卒接过铜牌,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李曦,那张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单膝跪下。 「卑职参见……」 「不必多礼。」李曦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开门。」 狱卒连忙起身,推开那两扇沉重的铁门。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曦站在门内,望着那条幽深的丶通往地底的甬道,深深吸了一口气。 甬道里的风从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丶腐朽的气息,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丶令人作呕的腥臭。 她迈步踏入。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 远处,花萼楼的灯火还在亮着,丝竹之声还在继续。 这座城池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而这座城池的阴影里,有些东西,也在慢慢苏醒。 第477章 囚徒丶野心 阴暗的天牢内,寂静的犹如乱葬岗。 没有传闻中的喊冤声,也没有鞭笞斥骂声,有的只是冰一样的死寂。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这石壁本身在流血。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丶腐朽的气息,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 那是多年积攒下来的丶渗入石缝深处的血腥气。 李曦踱步前行,身后跟着两个狱卒,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手里的灯笼摇摇晃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李曦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向地下三层牢房走去。 通往第三层的阶梯是石头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每一级都高得离谱,像是专门为惩罚那些还能走路的人设计的。 石阶上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踩上去脚底打滑,李曦不得不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冷不是寻常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丶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寒。 李曦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却发现那冷意根本挡不住。 直到甬道尽头,一间漆黑的铁门前众人这才站定。 狱卒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丶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像是这扇门已经太久没有被打开过,连锁芯都生了锈。 「嘎——吱——」 铁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烈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李曦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迈步跨过门槛。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长明灯,灯油不知是什么做的,燃着幽幽的绿光,将整条甬道照得如同黄泉之路。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一次,门前左右贴墙站着八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悬长刀,站姿笔挺如松,呼吸平稳得像是在沉睡。 可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锐利如鹰,在李曦踏入这条甬道的第一时间,便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李曦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八把无形的刀同时架住了脖子。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心跳漏了一拍。 八个人,八道目光,没有一丝敌意,却有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丶近乎机械的警觉。 他们不像活人,倒像是八尊被安放在这里的雕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在这扇门前,寸步不离。 李曦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块铜牌,双手捧着,举到身前。 「开门。」 为首的男子上前一步,接过铜牌,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看书????????.????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辨认一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物事。 看了许久,他将铜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小字,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李曦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打量都算不上,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退后一步,单膝跪下。 「殿下请。」 其余七人也跟着跪下,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脆。 李曦点了点头,收回铜牌,走到那扇铁门前。 为首的男子从腰间取出另一把钥匙,插入锁孔。 这一次没有生涩的摩擦声,锁芯转动得极为顺畅,像是经常被人打开。 「嘎吱——」 铁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烈的丶几乎令人作呕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李曦皱眉顿了片刻,这才迈步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室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孤灯燃着豆大的火苗,将整间石室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冷得像冰窖,每一次呼吸都能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 李曦站在那里,让眼睛适应了片刻,这才看清室内的景象。 石室不大,方方正正,约莫两丈见方。 四壁是粗糙的石块,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色光泽。 那是不知道多少年前丶用不知道多少人的血画上去的禁制。 而石室中央——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盘膝坐在地上。 那人披头散发,长发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面容,也遮住了身形。 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衣,破破烂烂,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肩胛骨。 两根粗长的铁链从他的琵琶骨穿过,铁链的一端固定在墙壁上,另一端垂在地上,拖出去老远。 他的双手被镣铐锁着,那镣铐不是寻常的铁,而是一种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 千年寒精,比寻常精铁石坚硬十倍不止。 他的双脚也被同样的镣铐锁着,脚踝处的皮肤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暗红色的痂一层叠一层,新的盖着旧的,旧的压着新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腰间那根粗重的铁链。 铁链的一端系在他腰上,另一端系着一颗巨大的铁球。 那铁球少说也有五百斤,黑沉沉的,搁在地上,将青石板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琵琶骨被穿,手脚被锁,腰坠千斤。 这是大盛律法中最严酷的刑囚方式,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修为高深到寻常手段根本无法约束的重犯。 李曦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被层层禁锢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皇叔。」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那身影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懒得理会。 李曦也不急,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进来吧。」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 李曦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绢帛,双手捧着,举到身前。 「皇叔,我想求要《九龙真经》。」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父皇手里也有,为何不直接问他要?」 「皇叔,你应该清楚,自那件事后,皇族已无人能练成九龙真经。」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因为,我能让皇叔你,重见天日!」 「哈哈哈哈——」 一阵蕴含精纯内力的笑声回荡,纵使修为被压制,还是让李曦耳膜震痛。 「你太天真了,你的野心和你的能力不成正比!」 「不过,你想要九龙真经,成全你又有何不可,但之后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皇叔请吩咐。」 「天山所产的天君丝。」 李曦一愣,天山位置处于河西与西洲交界处,那是属于沈枭的地盘。 「怎么,让你很为难?」 「不,我可以办到。」 「很好,那我先将九龙真经第一卷心法告诉你,你听好了。」 李曦立即取出纸笔,开始随着囚徒的口述进行抄录…… 半个时辰后。 「今日先到这里吧,什么时候拿到天君丝,什么时候再告诉你其余几卷内容。」 「多谢皇叔,我先告辞了。」 李曦站起身,将那卷抄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绢帛收入袖中,转身向门口走去。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 另一边,吉温来到康麓山下榻的行辕。 吉温坐在客座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动一口。 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笑意温和而得体,可那眼底深处,分明藏着几分不耐烦。 康麓山坐在主位上,那张胖脸上阴晴不定,像是在权衡什么极难决断的事。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几下,又停下,又敲几下,反反覆覆,没个消停。 「吉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右相的意思, 下官明白了,可,太子那是圣人的儿子,这事万一圣人怪罪下来,下官如何担待得起?」 吉温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安抚。 「康节度多虑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右相的意思是, 只要把太子手里的证据拿到手就行,其余的,不会让康节度为难。」 康麓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怎么拿?太子住在东宫,身边侍卫重重,下官总不能派人去偷去抢吧?」 吉温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康节度说笑了,以您在河东经营多年的手段,这点小事,还难得住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如今被圣人猜忌, 身边能有多少人肯替他卖命?康节度只需在花萼楼夜宴时, 安排几个人手,趁着东宫空虚,将那些证据取出来便是。」 康麓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急了,咚咚咚,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 他的额角渗出汗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吉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话, 右相如今权倾朝野,何必非要置太子于死地?太子再怎么说,也是储君,万一……」 「康节度。」吉温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您是在教右相做事?」 康麓山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敢不敢。」他连忙摆手,脸上的肉都在抖,「下官只是……只是有些担心,怕坏了右相的大事。」 吉温看着他那副惊恐的模样,脸上的冷意渐渐收了回去,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笑容。 「康节度放心,右相说了,只要办好这件事,往后河东的事,右相自然会多加照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明日过后,右相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丶万人之上,您办好了差事,右相一高兴,没准把东州节度使的帅印也给您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康麓山脸上的恐惧,像退潮的水一样,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贪婪。 东州节度使。 那是比范阳丶营州加起来还要大的地盘。 富庶的江淮平原,繁华的运河商路,数不尽的盐场丶茶山丶丝绸庄——那才是真正的肥肉。 若是三镇在手,那便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吉先生。」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而急切,「右相此言当真?」 吉温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康麓山拱了拱手,笑容温和而得体。 「康节度,右相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康麓山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那张胖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容比方才热络了十倍,写满了令人作呕的贪婪。 「吉先生说得是,说得是。」他连连点头,双手抱拳,朝吉温深深一揖,「下官这就去安排, 请吉先生转告右相,下官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右相失望。」 吉温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吉先生慢走,慢走……」 康麓山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门口,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始终没有淡下去。 吉温走后,康麓山站在门口,望着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可那双眼睛,那双被贪婪烧得通红的眼睛,亮得吓人。 范阳丶营州丶东州。 三镇在手,他实力至少膨胀一倍。 到那时,自己手里可就握有三十万大军,几千万百姓水符。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贪婪,有野心,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丶近乎疯狂的亢奋。 「来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屋内,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断。 「我要入宫面见太子。」 第478章 一切尽在掌控 东宫,内室。 康麓山进去的时候,太子正坐在书案后批阅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李臻抬起头,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搁下笔,将面前的文书合上,不紧不慢地摞在一旁。 「康节度。」他的声音平淡,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寻常来客,「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康麓山那肥胖的身躯弯下去,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太子殿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谄媚,「下官是来给殿下道贺的。」 李臻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康麓山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从他脸上轻轻划过,刮得他脸上的肉微微发颤。 「道贺?」李臻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烛火里一闪而过的光,「康节度这话从何说起,如果本宫没记错,本宫似乎和你没有什么交集?」 康麓山脸色一变。 他知道太子不好糊弄,可没想到话还没说几句,便被堵得死死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乾笑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内室里回荡,带着几分尴尬,也带着几分心虚。 「殿下说笑了,下官此来,是受右相所托。」 「右相。」 李臻那双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寸。 「右相说了,殿下今日在华清宫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实在不合适,若是传出去, 对殿下丶对右相丶对朝廷,都不好,右相的意思是,殿下若是愿意将那些东西交出来,一切都好商量。」 他说完,便站在那里,等着李臻的回答。 内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株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的声音,能听见书案上那盏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臻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康麓山那张堆满笑的胖脸,看着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那副小心翼翼又志在必得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枯井里的落叶。 「康节度。」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康麓山的笑容僵了一瞬,「莫非你已经和右相同流合污了?」 「殿下误会了,下官只是受右相之命而已,右相身兼兵部丶吏部尚书,我等身为臣子,自然是要奉其令行事,至于忠心——」 康麓山顿了顿,挺了挺胸膛,那副模样倒真有几分忠臣良将的派头。 「下官只忠于圣人。」 「只忠于圣人?」 李臻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康麓山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康节度有没有想过,右相弄权,终有一日会让大盛陷入万劫不复?」 康麓山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张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惶恐到犹豫,从犹豫到坚定,最后化作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 「殿下。」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奏摺,「下官只是一介武夫,只懂为圣人固守边疆丶上阵杀敌, 朝堂上的事,下官不懂,也不敢管,下官只知道, 圣人让下官做什么,下官便做什么,朝廷让下官听谁的,下官便听谁的。」 他顿了顿,目光与李臻对视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殿下,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话,您手里那些东西,留着也无用, 今日华清宫的事,殿下也看见了,圣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您何必为了这些东西,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劝一个执迷不悟的人回头。 「只要殿下交出来,一切都好谈,右相说了,往后灵武的事,朝廷自然会多加照拂, 殿下在灵武经营了两年多,也不容易,何必为了意气之争,把一切都毁了?」 这话说得软,软得像一团棉花,可那棉花底下藏着的是针。 康麓山说完,便垂手而立,等着李臻的答覆。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够委婉了,够给太子留面子了。 可李臻的回答,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康节度。」李臻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淡如水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康麓山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锋芒,「你回去告诉右相,就说今晚夜宴,圣人一定会看到我手中的东西,让他自己掂量。」 康麓山的脸色变了。 他那张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所有浓烈的颜色都化开了,只剩下惨白的底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李臻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还有,康节度,本宫劝你一句,不要把你自己牵扯进来,胜负未分之前,一切后果犹未可知。」 这话落下的瞬间,康麓山的腿软了一瞬。 他站在那里,那张惨白的脸上,恐惧与不甘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荒诞的表情。 他想说什么,想再劝几句,想再威胁几句,可对上李臻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您这是何苦呢?」 李臻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翻开面前那摞文书,仿佛康麓山已经不存在了。 康麓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太子低头批阅文书的模样,看着那盏烛火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那双搁在桌面上的丶不再发抖的手。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圣人猜忌丶被右相打压丶被满朝文武当做弃子的太子,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东西让他心里发慌。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李臻已经不再看他了。 康麓山终于转过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那肥胖的身躯在烛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丶扭曲的影子。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李臻依旧低着头,烛火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那轮廓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康麓山看不懂的丶近乎固执的平静。 康麓山叹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康麓山站在门外,望着远处花萼楼方向那片被灯火映红的天空,忽然觉得背上一阵发凉。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掌心全是冷汗。 「回行辕。」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启动,驶入那片浓稠的夜色之中。 康麓山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反覆回荡着太子最后那句话。 「胜负未分之前,一切后果犹未可知。」 他猛地睁开眼,掀开车帘,望着车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宫阙。 灯火通明的花萼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仙山,美得不真实。可他看着那座楼,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那不安像一条蛇,盘踞在他胸腔里,吐着信子,让他浑身发冷。 …… 骊山,温泉宫,飞霜殿。 殿内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升腾,在烛光中变幻出各种形状。 地龙烧得正旺,将整座殿宇烘得温暖如春,与外界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李昭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 他身上盖着一件明黄色的薄毯,毯子边缘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光。 冯神威站在软榻旁,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可他说的事,桩桩件件,都是足以让这大盛朝堂地动山摇的大事。 「太子殿下回东宫后,韩朝宗去见过他,说了什么,探子没听清,只看见韩朝宗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李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后来康麓山去了东宫,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上了车还在擦汗。」 李昭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康麓山走后,太子殿下便一直在书案前坐着,没有出过门,也没有见任何人,只吩咐内侍准备夜宴的衣裳。」 冯神威说到这里,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李昭一眼。 圣人的眼睛依旧闭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上挑了一点。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色。 「还有。」冯神威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右相府那边,李九郎和吉温进进出出了好几趟, 吉温去了康麓山的行辕,后来又去了京王府上, 李九郎去了吏部侍郎孙元朗家里,待了半个时辰才走。」 他说完,便垂手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殿内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沉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远处花萼楼方向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李昭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冯神威的神经。 他跟了圣人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每次圣人这样沉默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慌。 良久。 「呵呵。」 一声轻笑,从那明黄色的薄毯下传出来。 冯神威的身子微微一震,连忙低下头。 李昭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火。 他嘴角那丝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却依旧淡得让人捉摸不透。 「右相想废太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京王想当太子, 康麓山想两头讨好,严国忠那个蠢货,以为不沾手就没事了。」 他顿了顿,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 「朕的这些臣子们,朕的这些儿子们,一个个都以为朕老糊涂了, 以为朕在骊山泡几天温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可那冷意只是一瞬,便被他收了回去,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只让人看了一眼锋芒,便又退回鞘里。 冯神威的腰弯得更低了,低得几乎要触到膝盖。 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李昭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靠在软榻上,重新闭上眼睛,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梦呓。 殿内又安静下来。 就在冯神威以为圣人已经睡着的时候,殿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冯神威抬起头,看见掌礼张式正站在门槛外,弯着腰,手里捧着一只铜壶,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张式不敢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冯公公,已经戌时五刻了。」 冯神威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张式连忙弯着腰,碎步退了下去。 冯神威转过身,正要开口,却看见李昭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格外清明,清明得不像一个刚刚从假寐中醒来的人。 「等亥时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到那时候再喊朕,朕要先睡一会儿。」 他说完,便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些,像是真的要睡了。 冯神威站在那里,看着圣人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眼皮底下微微转动的眼珠,看着那双搁在薄毯上的丶不再动弹的手。 他忽然觉得,圣人根本没有睡。圣人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该醒来的时候。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垂手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殿外,夜色越来越浓。 花萼楼方向的灯火将半边天都映成了金红色,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混着远处街市上的爆竹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飞霜殿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只有博山炉里的沉香还在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在烛光中变幻出各种形状。 冯神威站在那里,望着圣人那张安详的睡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他禀报的那些事,圣人一件都没有问,一件都没有评。 可他知道,圣人什么都听进去了。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暗流涌动的丶足以颠覆朝堂的东西,全都装进了圣人心里。 第479章 明抢 亥时将至,天都城的夜色浓稠如墨。 花萼楼方向的灯火将半边天穹映成暗金色,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混着夜风中的爆竹碎响,织成一片浮华的盛世乐章。 可那热闹是楼里的,是那些即将赴宴的达官贵人们的,与这宫门外幽深的御道毫无关系。 李臻登上马车时,冯神威派来引路的内侍已经候了许久。 「殿下,圣人已在花萼楼等候,诸公皆已入席。」 李臻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车厢。 车壁上的烛台燃着豆大的火苗,将狭小的空间照得影影绰绰。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态与在华清宫跪伏时别无二致。 可他的胸口,那叠沉甸甸的文书正贴着他的心口,隔着衣料传来纸张棱角分明的触感。 那是李子寿结党营私的罪证。 李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握紧拳头一刹那,便有了决断。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李臻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车窗外,宫墙的阴影在烛火下投下浓重的黑色,墙头上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远处花萼楼的灯火越来越近,那座金碧辉煌的楼阁在夜色中如同一座漂浮的仙山,美得不真实。 他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驶出宫门,拐进承天门街。 这条街宽可并行六辆马车,两侧是高高的坊墙,墙内是各部衙门和权贵府邸。 此刻天色已晚,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车前两盏灯笼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将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侍卫统领策马走在车前,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侍卫,分列马车两侧,甲叶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嗖——」 忽然,一道破空声从街旁的坊墙上炸开,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道掠过水面的燕子。 侍卫统领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刀刚拔出三寸,那道黑影已经从他头顶掠过。 快,太快了,快得人的眼睛根本追不上。 「有刺客!护驾——」 侍卫统领的吼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十二名侍卫齐刷刷拔刀,刀光在灯笼的昏黄光芒中闪过一片刺目的银白。 可那黑影根本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身形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从车顶飘落,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那身法太诡异了,不是寻常的轻功,而是一种近乎鬼魅的滑步,每一步都踩在侍卫们刀光的缝隙里,如同一条游走在网眼中的蛇。 刀光落下,斩中的只是一道残影。 那黑影已经穿过侍卫的包围,掀开了马车的车帘。 李臻睁开眼的瞬间,看见的是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人一身黑色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双眼。 李臻的手刚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那人的掌已经到了。 掌风拂过他的胸口,如清风拂面。 李臻只觉得胸前一凉,那叠贴身藏着扳倒李子寿证据的文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衣襟里抽了出来。 他低头去看,只看见那叠纸页从自己胸口飘出,密密麻麻的文字犹如蚯蚓浮动。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李臻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他的手猛地探出,想要抓住什么,可那黑影已经退出了车厢。 「站住——」 他的声音沙哑而凄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嘶吼。 可他什么都抓不住,那道黑影退得比他出手更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个梦。 黑影落在马车旁,手中握着那叠文书,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得手后,对方转身遁入夜色。 「哪里走——」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街角的阴影中掠出,如同从地底冒出来的山岳。 正是老将丁颜。 他是在宫中巡视时听见这边的动静的,便来查看。 等他赶到时,正好看见那黑影从马车里退出来。 他不假思索右掌一翻,掌心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如同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雷电。 奔雷掌。 这是他浸淫了三十年的看家本事。 至刚至阳,至猛至烈,一掌推出,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劈落,寻常先天高手挨上一掌,不死也残。 那黑影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掌的威力。 他的身形猛地一顿,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随即,他右手一翻,那叠文书被他塞入怀中,空出的手掌迎了上去。 双掌隔空相交。 「砰——」 一声闷响,不像是肉掌相击,倒像是两座冰山在水底相撞。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人掌心之间炸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马车被这股气浪推得向一侧滑出数尺,车轮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那些侍卫们更是站不稳,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连连后退,撞在坊墙上才勉强稳住。 丁颜退了半步。 那半步踩在青石板上,将一块尺许见方的石板踩得粉碎,碎石飞溅,在他脚边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是因为对方的掌力有多强——奔雷掌至刚至阳,正是天下阴柔内力的克星,他这一掌虽然只用了七成功力,但寻常先天高手根本接不住。 可对方不但接住了,还接得从容游刃有余。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掌力中蕴含的那股阴柔之力,在触及他奔雷掌的瞬间,便如同水银泻地般分散开来,从刚猛的缝隙中渗透过去,消弭于无形。 此人修为,至少也是先天初期。 而那黑影借着双掌相交的反震之力,身形如同被风吹起的纸鸢,向后飘出十余丈。 他的身法比来时更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夜色中拉出一串残影。 身体落在街旁的坊墙上瞬间,脚尖在墙头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远处的夜空。 几个起落,那道黑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坊墙和屋脊之间,融入了那片浓稠的丶化不开的夜色。 只有夜风还在吹,吹得墙头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吹得马车前的灯笼摇摇晃晃,吹得那些侍卫们脸上的冷汗一片冰凉。 丁颜站在马车旁,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对方的掌力虽被他的奔雷掌压制,但那阴柔之力如同附骨之疽,顺着他的经脉往上蔓延,直到此刻才被他体内的纯阳真气彻底驱散。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马车,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臣丁颜,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他的声音浑厚如锺,在寂静的御道上回荡。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车帘被掀开。 李臻从车里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丁颜低着头,看不见太子的表情,可他感觉到了一股从车厢里弥漫出来的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 「丁将军。」 李臻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那声音里,没有丁颜预想中的愤怒与崩溃,只有一种奇异的丶近乎麻木的平静。 「臣在。」 丁颜的腰弯得更低了。 「你来得正好。」 李臻深吸口气。 「跑了就跑了,不必追了。」 丁颜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惊愕:「殿下,那刺客——」 「不必追了。」 李臻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浓稠的丶化不开的夜色,望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吹得他鬓角那缕白发在风中飘动,吹得他脸上的苍白又深了几分。 「走吧。」 他转过身,弯腰钻回车厢。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臣,恭送殿下。」 马车重新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碎裂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丶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御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丁颜直起身,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望着那两盏摇摇晃晃的灯笼,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丶孤独的背影。 「将军。」侍卫统领走上前来,声音发涩,「那刺客的武功……末将似乎在哪里见过,您看是不是……」 「不必说了。」丁颜抬起手,打断了他,「今夜的事,谁都不要传出去,除非你想掉脑袋。」 说完转过身,大步向宫中走去。 …… 相府门前三里地,李九郎站在街口的槐树下,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他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丶凌乱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与他此刻的心跳一般,又急又乱。 他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从吉温传话让他在这里等着开始,他就站在这里,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冻得他手脚冰凉,可他不敢走,不敢躲,甚至连靠在树上歇一会儿都不敢。 因为今夜的事,太重要了。 重要到一旦出了差错,不只是他李九郎的人头不保,整个相府上下,甚至右相经营了多年的基业,都可能毁于一旦。 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又往巷口张望了一眼。 还是没有人影。 远处花萼楼的灯火将半边天都映成了金红色,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混着夜风中的爆竹碎响,像是在催什么。 李九郎的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 「飕——」 一道破空声从夜空中炸开。 李九郎猛地抬起头,便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远处的屋脊上掠来,如同一只夜行的枭鸟,无声无息,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几个起落,那身影便落在了他面前。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鬼火,在夜色中幽幽地跳动着。 李九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丶近乎本能的惊呼。 可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那黑衣人已经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到了他面前。 「这应该就是右相要的东西。」 那声音从黑巾后面传出来,沙哑,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李九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叠文书,手指都在发抖。 「多谢壮士!三千两黄金的本额银票已经送到了您下榻客栈。」 李九郎连连躬身,那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膝盖,姿态谄媚得无可挑剔。 「多谢。」 说完转过身,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远处的夜空。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夜色之中。 李九郎站在原地,捧着那叠文书,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愣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向相府的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那叠文书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又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死不撒手。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吹得他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第480章 空册 李子寿坐在客厅内室台阶上,默默等那两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给他带回今夜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到了门口却猛地一顿,像是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门被推开一瞬,李九郎站在门槛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那张精明的脸上,汗水混着灰尘,在烛光下糊成一片。 他的官袍下摆沾了泥,靴子上全是灰,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 可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黑布裹着,被他搂在胸口,搂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相爷——」 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近乎癫狂的亢奋。 「来了!来了!」 李子寿站起身,绕过书案,大步走到他面前。 他的步伐比平日快了许多,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与他自己此刻的心跳一般,又急又重。 「进来,关门。」 李九郎连忙跨过门槛,回身将门关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铜响。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李子寿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东西上,那目光里有急切,有期待,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丶近乎贪婪的渴望。 李九郎会意,连忙将那块黑布解开。 一叠文书露了出来。 纸页有些皱,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人贴身收藏了很久。 李子寿的眼睛亮了。 「太子这么容易见就妥协了?」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发抖,想去接那叠文书,却又停在半空,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九郎摇了摇头,那张被汗水糊花了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那笑容里有邀功,有炫耀,还有一种「我替相爷办了件大事」的理直气壮。 「相爷,太子没有妥协。」 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康麓山那厮劝说失败,太子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肯交出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将怀里的文书又搂紧了几分。 「下官想着,这册子若是真被太子带进花萼楼,当着百官的面呈给圣人,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所以下官自作主张,花了三千两黄金,请了一位江湖高手,在太子赴宴的路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将这东西,从太子身上夺了过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又长得像一辈子。 李子寿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张清癯的脸上,方才的急切与期待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水,露出底下惨白的丶龟裂的滩涂。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剧烈地收缩,像两扇被猛地推开的窗户,又像两盏被狂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你——」 他终于挤出一个字,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 「你说什么?」 李九郎愣住了。 「相爷,下官……下官派人……」 「你派人去抢太子?!」 李子寿的声音猛地拔高,那声音在书房里炸开,震得烛火都跳了一跳。 他的手指着李九郎,指尖剧烈地颤抖,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颈,整张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丶即将爆发的困兽。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李九郎心上。 「光天化日,抢夺太子之物!那是当朝储君!是圣人的亲生儿子!你派人去抢他,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撑着书案,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是要害死我么?」 最后那半句话,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叹息。 李九郎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一记丧钟。 「相爷息怒!下官为了右相,也是不得已啊!」 他的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塑,一动不动。 「右相掌权在即,若是这个节骨眼上被圣人看到这份册子,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急切。 「下官想着,只要把东西拿到手,神不知鬼不觉,太子没了证据,便是想告也告不成了, 圣人那边,右相再替太子说几句好话,这事便揭过去了,谁也不会知道!」 他抬起头,那张被汗水糊花了的脸上,满是惶恐与委屈。 「下下官真的是为了右相着想啊!」 李子寿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的双手撑着书案,十根手指张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桌上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博山炉里的沉香早已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窗外传来远处花萼楼隐约的丝竹之声,与这书房的死寂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过了很久。 「唉——」 一声长叹,从李子寿的喉咙深处溢出来。 那叹息很长,长得像他这几十年的官场生涯,长得像他从一个寒门子弟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所走过的每一步路。 他松开撑着书案的双手,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方才那股暴怒的丶近乎失控的气势,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文书上。 文书就放在书案中央,方才李九郎递过来时,他还没来得及接,便被他那句「派人去抢太子」惊得魂飞魄散。 此刻那叠文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纸页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边缘微微卷曲,上面还沾着几滴不知是谁的汗渍。 李子寿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一页。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李九郎跪在地上,偷偷抬起头,看着相爷的动作,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相爷拿起了册子。 只要相爷看了册子里的内容,便会知道下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等着相爷翻页,等着相爷露出满意的神色,等着相爷说一句「办得好」。 可他没有等到。 李子寿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落了一瞬。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皱法不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内容,倒像是一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辨认字迹时,本能的丶下意识的反应。 他凑近了些,将那页纸举到烛火下,又看了一遍。 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九郎跪在地上,看着相爷的表情变化,心里那点刚刚落下去的石头,又慢慢提了起来。 李子寿翻到第二页。 又翻到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从最初的轻缓变成急促,从急促变成近乎粗暴。 纸页在他手中哗啦啦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张纸被他举在烛火下,纸页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对面烛火的影子。 册子空白,什么内容都没有。 李子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 他的手还举着那页纸,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瞳孔却已经涣散了,目光穿过纸页,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那张空白的纸,白得像死人。 李九郎跪在地上,看着相爷这副模样,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相爷……」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发虚,虚得像一缕烟,「您……您怎么了?」 李子寿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举着那页空白的纸,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惨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一点点碎裂的面具。 「相爷!」李九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李子寿终于动了。 他将那页纸放回桌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放下一件已经碎了的瓷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叠已经被他翻遍了的文书。 不,那叠空白的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枯井里的落叶。 可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深沉的疲惫。 「好一个太子啊……」 「好一个李臻,厉害啊,这等城府,是本相疏忽了。」 他将那叠空白的纸拢在一起,摞整齐,然后双手捧着,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那动作郑重其事,像是在安放一件圣物。 李九郎跪在地上,看着那叠空白的纸,看着相爷那副反常的平静,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的? 怎么会是空白的? 他花了三千两黄金,请了那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亲眼看见他从太子马车里退出来,亲眼看见他手里捧着这叠文书,亲手从他手中接过来,一路抱在怀里,寸步不离。 怎么会是空白的? 「这……这怎么可能?」 李九郎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 李子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被耍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太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去抢他的东西。」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望着那跳动的丶忽明忽暗的光。 「所以他准备了一份假的,一份空白的,等着你们去抢。」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厉害啊,本相还是小瞧太子了,被他摆了一道。」 李九郎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整个人伏在那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恐惧与悔恨都咽进肚子里。 他花三千两黄金,买回来一叠废纸。 还暴露了自己。 还让相爷陷入了被动。 还……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下官——」 「够了。」 李子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他未出口的话。 李九郎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是伏在那里,浑身发抖。 李子寿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被花萼楼灯火映红的夜空。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沉默了很久。 「慌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疲惫的丶认命般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天塌不下来。」 李九郎猛地抬起头,那张被汗水泪水糊花了的脸上,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 李子寿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九郎,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你以为太子赢了?」 他摇了摇头,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不过是把本相逼到了墙角。」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可本相在墙角待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九郎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近乎冷酷的从容。 「本相怀疑,他手里真的有所谓的罪证么?」 李九郎愣住了。 李子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 「就算真有,他手里有证据,却一直藏着掖着,非要等到今天才拿出来,这是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越来越稳。 「因为他知道,这证据一旦拿出来,便再无回旋余地,他与本相之间,便是不死不休。」 他靠近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可本相,不怕与他撕破脸。」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冷了。 李九郎跪在地上,听着相爷这一番话,心里那股恐惧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相爷——」他的声音发涩,「那今夜……」 「今夜。」 李子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望向花萼楼方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 「今夜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紫色的仙鹤官袍,展开来,披在身上。 那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从镜中审视着自己的仪容。 须发已白,可精神尚在。 脸有皱纹,可目光依旧锐利。 「亥时都过了。」 他的声音从镜前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该赴宴了。」 他转过身,面对李九郎。 「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李九郎连忙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是。」 李九郎连忙起身站在一旁。 李子寿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今夜的事,你办得很好。」 这话来得突然,李九郎愣了一下,随即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虽然后果不堪设想,但你也是为本相着想,本相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往后做事,多动动脑子。」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紫色的官袍在夜风中翻涌,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 第481章 夜宴 子时初,花萼楼。 百官已经入座,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有人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酒杯,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御座方向,有人把玩着手中的玉筷,却一口菜都不敢夹。 就连教坊司的乐工们都缩在角落里,手中的乐器抱在怀里,大气不敢出。 午宴上那场风波,所有人都记得,都密切留意今晚的夜宴。 李昭牵着严太真的手,从殿侧缓步走出。 那保养得当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喜色。 眉眼间凝着一层薄薄的阴翳,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在天边的乌云,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严太真今夜换了一身织金凤袍,云髻高耸,正中插着一支赤金九凤步摇,垂珠细长,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扶着李昭的手臂,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疲惫。 午宴上她站出来解围,替圣人挡了那场风波。 可她知道,那不过是把问题往后推了几个时辰。 该来的,终究会来。 李昭在御座上落座。白熊皮的褥子柔软而温暖,可他一坐下,便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的目光从殿中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丶那些闪烁的眼神丶那些僵硬的笑容,全都落进他眼里。 冯神威站在御阶下,一甩拂尘,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夜宴开始,奏乐——」 教坊司的乐工们连忙奏起《太平乐》,丝竹之声在殿中流淌,可那乐声里没有半分喜庆,反倒像一层薄薄的绸缎,盖在一锅即将沸腾的水上,盖得住声音,盖不住底下的翻涌。 舞伎们飘然入殿,彩袖翻飞,裙摆旋转,可没有人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御座与文官之首之间来回游移。 李子寿坐在文官最前排,一袭紫色仙鹤官袍,腰佩金鱼袋,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珍馐,他却一口未动。 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视着御座方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几十年了,改不掉。 李朔坐在皇子席位最前列,一身玄色蟒袍,头戴金冠,英气勃勃。 他的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半壶,脸上泛着淡淡的红光。 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李子寿那边飘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李臻坐在李朔之前。 他的面前也摆着酒,可他一滴未沾。 康麓山坐在武官队列里,肥胖的身躯塞在椅子里,面前的案几被他挤得有些歪。 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热络而谄媚,可他的眼角一直在跳。 严国忠坐在他不远处,一身国公袍服,红光满面。 丝竹之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舞伎们退了下去,殿中重新陷入死寂。 李昭端起面前的玉杯,冯神威连忙上前斟满。 酒色澄澈,酒香四溢,在殿中弥漫开来。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右相。」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死寂的殿中,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冰面上,清晰得刺耳。 李子寿站起身,走到御阶下,跪地叩首。 紫色官袍的袍角拖在金砖上,像一片凝固的暮色。 「臣在。」 「朕当初答应过你。」他的声音很慢,慢得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朕六十大寿后,便永居骊山温泉宫,将朝中大权尽数交由你和京王打理。」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来了一些,那些闪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御阶下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李昭顿了顿,目光转向冯神威。 冯神威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捧着,走到御阶中央。 那绢帛是早已拟好的诏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御玺,墨迹已干,摺痕笔直。 李朔的瞳孔猛地一缩,手在袖中攥紧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从李臻被贬灵武那天起,他就在等。 等父皇厌弃太子,等李子寿倒向自己,等这道诏书。 李子寿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脊背微微发抖。 「臣,叩谢圣恩!」 李朔也站起身,走到御阶下,与李子寿并肩跪下。 玄色蟒袍与紫色官袍并排铺在金砖上,像两道交错的影子。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冯神威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正要宣读—— 「且慢。」 这两个字不高,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殿中那微妙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李臻站起身,明黄蟒袍在烛光下微微飘动。 他站在那里,清瘦而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弯又挺直的白杨。 他的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火。 「父皇。」 他走到御阶下,与李子寿丶李朔并排跪下,却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李昭脸上,那目光里有恳求,有决绝,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孤勇。 「江山社稷,岂能托付给外臣?」 这话落下,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玉筷,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李昭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得能夹住烛光。 「右相是朕肚子里的蛔虫。」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外人。」 「可儿臣是李氏子孙。」李臻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不再颤抖,不再犹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金砖里,「断然无法眼睁睁看着太祖基业,就此落入旁人之手。」 旁人之手。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李子寿的脸色变了。 李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放肆!」 他的声音猛地炸开,在殿中回荡,震得烛火都跳了一跳。 「父皇容禀!」 李臻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李子寿这些年结党营私,看似节俭,实则早已暗中聚敛大量财富,更与各藩镇将领交往甚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举过头顶。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墨迹淋漓,笔锋凌厉。 「范阳丶营州两镇节度使康麓山!」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 康麓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那张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 「朔方节度使安思顺!」 安思顺坐在武官队列里,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溅了一桌。 「蔡州兵马使秦宗权!」 「剑南道节度使冯知元!」 「岭南道指挥使梁英书!」 「……」 一个接一个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每一个都像一把刀,剜进在场某些人的心口。 三十几个名字,三十几个手握重兵的藩镇将领,三十几把架在大盛脖子上的刀。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藩镇将领们,有的面色惨白,有的额头冒汗,有的死死攥着拳头,有的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们手中,拥有足足六十万藩兵!」李臻的声音猛地拔高,那沙哑的嗓音在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一旦让权,我李氏江山将万劫不复!」 李昭一言不发,目光缓缓转向李子寿。 「右相。」 李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会造反么?」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李子寿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臣对圣人,对大盛之心,日月可鉴!」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臣若有二心,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塑。那紫色的官袍铺散开来,像一片凝固的血。 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只是一瞬便收了回去。 「你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李臻跪在那里,看着父皇那张苍老的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看着李子寿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看着满殿百官低垂的头颅。 「父皇,您当真不要这江山社稷了么?您当真要把大权移交给那小人么?」 小人。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李子寿脸上。 伏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僵,却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叩首的姿态。 李昭的脸色变了。 「不用再说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朕意已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臻脸上,那目光里有警告,有威胁,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除非,你能拿出右相结党营私的实证。」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臻身上。 李臻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又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昭。 「父皇,儿臣手里的证据,在赴宴途中为人所夺。」他的声音平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丁颜丁将军可以作证,今夜儿臣遇袭,证据被抢。」 李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转向殿侧。 丁颜大步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他的声音浑厚如锺,在殿中回荡。 「臣丁颜,今夜亥时初,在承天门街巡视时,听见动静赶至现场, 亲眼看见一名黑衣刺客从太子殿下马车中退出,手中持有一叠文书,臣与那刺客对了一掌,被他逃脱。」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昭。 「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昭的目光从丁颜身上移开,缓缓转向李子寿。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猎手在黑暗中点亮火把时,眼中倒映的光芒。 「右相。」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是你乾的么?」 李子寿直起身,那张清癯的脸上满是惊愕与委屈。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发颤。 「臣对太子殿下为何要构陷臣,实在不知。」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臣更不会派人去袭击太子,臣若有此心,叫臣万劫不复,断子绝孙!」 他的额头再次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得咚咚作响,磕得额上一片红印。 李昭看着他磕头的模样,看着他那副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朕也相信,不会是你乾的,你要真对太子不利,也不会用这么愚蠢的办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李臻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他的身体在发抖。 被至亲之人当众抛弃后,那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丶无法抑制的寒冷。 他看着父皇那张苍老的脸上那抹淡淡的丶理所当然的信任,看着李子寿伏在地上那副委屈得恰到好处的姿态,看着满殿百官低垂的头颅和闪烁的目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头到尾,父皇都知道。 知道李子寿结党营私,知道他派人抢夺证据,知道他做的每一件肮脏事。 可父皇不在乎。 因为父皇需要李子寿。 需要他来平衡朝局,需要他来压制藩镇,需要他来处理那些父皇不想沾手的脏事。 而他李臻,这个一心想要匡扶社稷的太子,在父皇眼里,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丶总在添乱的丶让人头疼的儿子。 李昭靠在御座上,目光从李臻身上移开,落在冯神威手中的那卷诏书上。 「继续。」 冯神威刚要再念……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河西秦王,遣使入宫,为圣人贺寿!」 第482章 贴脸挑衅 「河西秦王,遣使入宫,为圣人贺寿——」 这一声通传,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花萼楼内那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些方才还在为太子与右相之争暗暗心惊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脸色骤变。 李昭坐在御座上,方才那副帝王的从容与威严,在这一刻像是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块。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那只保养得当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是那种深埋在骨子里丶无论如何都压不住的丶本能的恐惧。 沈枭。 这个名字,他已经太久没有在公开场合听人提起过了。 是满朝文武默契地绕开,是翰林院的史官小心翼翼地回避,是所有人共同维护的一块遮羞布。 殊不知,这块遮羞布早就被一把扯了下来。 严太真坐在他身侧,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笑容依旧保持着,可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她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的颤抖,感觉到那股从龙椅深处弥漫开来的丶压抑不住的寒意。 沈枭她自然知道,当年在温泉宫时看自己贪婪的眼神丝毫不加掩饰和侵略。 殊不知只这一眼,就成了严太真梦魇,足足持续了半年才好。 冯神威站在御阶下,白净无须的脸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跟着圣人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也慌了。 因为「河西秦王」这四个字,是一座足以压垮一切的大山。 殿中的骚动持续了几息,又渐渐安静下来。 那安静不是平息,是窒息。 是数百人被同一股恐惧扼住喉咙时,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丶无声的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落在李昭那张苍白的丶微微抽搐的脸上。 李昭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反覆几次,终于稳住了。 「宣。」 冯神威连忙直起身,一甩拂尘,尖细的声音在死寂的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宣,河西使臣,觐见——」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花萼楼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年约三旬,面容儒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玉装饰,看起来不像一国使臣,倒像一个游历四方的教书先生。 可那双眼睛,那双含笑的眼睛深处,藏着一种见惯了风云变幻后的从容,是一种站在巨人肩膀上俯瞰众生 正是河西秦王府首席幕僚,上官羽。 他只是微微躬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礼。 那姿态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随意,就像是在街头遇见了一个熟人,点头致意。 「河西秦王府幕僚上官羽,奉秦王之命,特来为圣人贺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殿中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河西使臣,面圣不跪。 这是大盛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可没有人站出来呵斥,没有人敢。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上官羽不跪,是沈枭不跪。 是那个十三岁平定河西丶十八岁横扫大荒丶二十一岁征服西洲三十六国的秦王,不跪。 李昭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站在御阶下的青衣人,看着他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看着他眼中那抹从容的疏离。 他的手还在抖,可他努力稳住,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上官先生免礼。」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帝王的体面,「秦王……可好?」 上官羽直起身,嘴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却依旧淡得像一缕烟。 「劳圣人挂念,秦王殿下一切都好。」 「殿下得知今日乃是圣人六十大寿,特命卑职千里迢迢赶来,献上一份寿礼。」 他说着,转过身,朝殿门外拍了拍手。 「啪啪——」 两声清脆的掌声在殿中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方向。 四名河西侍从从殿外走了进来。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悬长刀,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他们的面容冷峻,目光平视,与殿中那些低眉顺眼的侍卫截然不同。 那是百战余生的锐气,是见惯了尸山血海之后,才会有的丶近乎麻木的平静。 四人肩上扛着一卷巨大的物事,那物事被明黄色的绸缎包裹着,看不清楚是什么,但从四人吃力的步伐和微微绷紧的手臂来看,分量不轻。 他们走到殿中央,将肩上的物事轻轻放下。 「打开。」 上官羽的声音依旧平淡。 四名侍从同时扯住绸缎的一角,用力一拉。 明黄色的绸缎滑落,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 地图展开来,足有数丈见方,从殿中央一直铺到御阶之下,几乎占据了整座大殿的空地。 羊皮是上好的西域羔羊皮,经过特殊处理,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黄色光泽。 地图上,山川河流丶城池关隘丶沙漠草原一一标注,密密麻麻。 那些地名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用汉字书写,有的用其他文字标注,色彩斑斓,精细入微。 可真正让殿中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不是这幅地图的精美,而是它的大小。 地图的中央,是大盛本土。 大盛十三道,数百州府,被绘制在地图的正中央,占据了约莫五分之一的范围。 山川河流丶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比朝廷自己御用的舆图还要精细。 可大盛本土在这幅地图上,不过是一小块。 它的东面,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海中有大大小小的岛屿,标注着「流求」「倭国」等字样。 它的西面,是广袤到令人窒息的西洲大地。 西洲十六国的疆域被一一标注,虚线勾勒边界哪怕不懂地图的人。 那些国家的名字,有些殿中官员听说过,有些闻所未闻。 西洲再往西,是更加广袤的中洲。 中洲的地形标注得不如西洲精细,但那片土地的广袤,已经让人心惊。 地图的北面,是大荒草原。 大荒四万里山河,从大盛北疆一直延伸到极北的冰原,标注着大大小小数百个部落的名称,其中大部分,都已经标注了「河西附庸」四个字。 地图的南面,是茫茫大海和散落的岛屿,再往南,是标注为「未知之地」的空白区域。 整幅地图,大盛本土不过占据了五分之一。 另外五分之四,是河西秦王府的实际控制范围或势力辐射范围。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那些方才还在为太子与右相之争心神不宁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面色惨白,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瘫坐在椅子上。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沈枭的实力只有模糊的概念——知道他强,知道他厉害,知道他让朝廷寝食难安。 可「强」到什么程度,「厉害」到什么地步,没有概念。 现在,他们有了。 这幅地图,就是概念。 不是文字,不是数字,不是奏摺上冰冷的汇报,而是一幅活生生的丶摆在眼前的丶触手可及的现实。 大盛朝引以为傲的万里江山,在这幅地图上,不过是河西秦王府势力范围的四分之一。 四倍。 足足四倍。 康麓山坐在武官队列里,那张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乾乾净净。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那幅巨大的地图,倒映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倒映着那片比他想像中大了无数倍的疆域。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丶近乎本能的吞咽声。 他在河东经营多年,手握二十万大军,自以为是大盛数得着的藩镇。 可此刻,看着这幅地图,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井底的蛤蟆。 他以为自己的井口就是整个天空,却不知道真正的天空,比他的井口大了何止百倍。 严国忠坐在他不远处,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幅地图,盯着那片标注着「河西附庸」的大荒草原,盯着那片标注着「西洲诸国」的广袤土地。 他想起自己在西南打的那场仗,想起封长清和高仙之替他灭掉的呼罗珊国,想起自己因此被封为安国公的荣耀。 可此刻,那些荣耀在这幅地图面前,像一粒尘埃。 他灭掉的那个呼罗珊国,在这幅地图上,不过是一个指甲缝里的泥点大小。 而沈枭灭掉的国家,是几十个,是几百个,是地图上密密麻麻丶数都数不清的一大片。 严国忠的手在发抖,那是后怕。 他忽然庆幸自己没有听赵大的话去「帮太子一把」。 在沈枭这种级别的存在面前,他严国忠算什么?安国公算什么?不过是一只蚂蚁,一只稍微肥一点的蚂蚁。 第483章 绝对实力 李朔坐在皇子席位上,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在剧烈地闪烁着。 他一直在争太子之位,一直在拉拢朝臣,一直在算计李臻,一直在等待父皇放权。 可此刻,看着这幅地图,他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算计都像个笑话。 他争的是什么? 是这大盛十三道的统治权。 可沈枭拥有的,是比大盛大四倍的疆域。 他争的,不过是沈枭看不上的一块地盘。 这种感觉,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人绝望。 李子寿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画圈的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 他在计算河西的实际兵力。 算河西的粮草储备,算河西的战略纵深,算河西对大盛形成的包围态势。 北面是大荒草原,河西附庸; 西面是西洲诸国,河西控制; 南面虽然隔着崇山峻岭,但河西商贸往来已经伸到了西南,压根无视大盛朝堂的禁贸警告。 若是沈枭一声令下,不光河西兵马从玄武关杀出,更要面对几十万大荒胡骑从北面大荒南下的绝望局面。 到时,蜀地丶岭南各道的兵马作何选择还犹未可知。 李昭一动不动,看似稳若泰山,实则他的手抖得比方才更厉害。 此刻,满殿君臣,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看着他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幅地图吸引了,被那片比大盛大数倍的疆域吸引了。 上官羽站在地图旁,负手而立,嘴角那丝笑意依旧淡淡地挂着。 他扫了一眼殿中那些惨白的脸丶惊恐的眼丶发抖的手,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圣人,诸位大人。」 上官羽的手指向地图中央那块标注着「大盛」的区域,从那里开始,缓缓向西移动,划过西洲大地,划过中洲边境,划过那一片片标注着密密麻麻地名的广袤土地。 「秦王殿下八岁入河西,至今二十年。」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二十年间,殿下平定河西一百零八国(多是散乱地方势力),驱逐雪山丶蛮荒异族,让混乱二百年的河西迎来了和平。」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从河西到西洲,从西洲到大荒。 「秦王西征西洲七十二国,灭其国者五十六,余者尽数臣服, 河西子民只需手持户籍凭证,便可自由在河西各地走动,无人可阻拦。」 手指继续移动,从西洲折向北,进入那片广袤的大荒草原。 「秦王北伐大荒万里,犁庭扫穴,尽灭其王庭,胡族诸部尽数跪服,立誓永不南下。」 手指停在大荒北端那片标注着「极北冰原」的空白区域,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此外——」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低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殿下以经济封锁之策,兵不血刃,灭羽霜国, 羽霜国疆域虽小,却是西洲通往中洲的咽喉要道,与大业国边境只隔千里平原,如今,也已尽入河西囊中。」 他说完,退后一步,重新负手而立。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那些地名丶那些数字丶那些灭国的记录,像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剜在每一个人心上。 二十年。 沈枭用二十年时间,打下了一片比大盛朝立国二百八十年疆域还要大数倍的国土。 八岁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已经在河西那片混乱了近二百六十年的土地上,开始了他的征伐。 李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疲惫。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是那种被时代抛弃的丶彻底的老。 但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逝,便打消了。 现在李昭要做的就是探听出上官羽这次来贺寿的真实意图。 他必须要确保沈枭不会选择这个时候来戳破自己用权术和谎言搭建的盛世泡沫。 就在他思索对方来意时,上官羽开口了。 「圣人,秦王殿下的寿礼已经送到,卑职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 「临行前,秦王让卑职转告圣人一句话。」 李昭抬起头,看着他。 上官羽的声音在死寂的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秦王说,自十三岁被圣人重新册封为秦王开始至今快十六年, 这十六年来秦王自认对大盛社稷,对圣人都尽到了戍边军人的职责, 那么圣人难道就不该趁现在大寿之际,赏赐一些东西给秦王? 毕竟朝廷除开册封之外,可是什么都没给,就连王爵该有的俸禄和待遇,似乎也没给啊。」 李昭闻言却笑了:「这个确实是朕疏忽了,这些年朕的确亏待了秦王,秦王为我大盛开拓如此之大的疆土,朕确实要重重赏他, 你回去告诉秦王,朝廷欠他的王爵俸禄,朕一定会给他送去,加倍送。」 天知道说出这句话时,李昭心里到底有多憋屈。 沈枭两度入京,压根就没有把自己这位圣人放在眼里,更是几番贴脸羞辱,自己却敢怒不敢言。 如果自己折寿十年能换沈枭立即去死,或者河西重新陷入混乱,李昭会毫不犹豫选择这一点。 现在,这上官羽更是在自己大寿时贴脸开大,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那幅「九界万方」就是赤裸裸挑衅,用另一种方式展现自己的绝对实力。 这比任何羞辱都让李昭感到难以接受。 上官羽拱手回道:「既然如此,那下官就告退,圣人万年。」 行完礼上官羽就要离开。 「上官先生别急着走。」 李昭忽然叫住了他。 「上官先生难得来一趟天都,不如给朕一个薄面,喝杯寿酒如何?」 上官羽闻言止步,缓缓转身再度拱手。 「既然是圣人所邀,下官自然不敢不从。」 李昭满意点点头,立即吩咐:「冯神威,给上官先生赐座。」 「是。」 冯神威接令后,小心翼翼命两名内侍端来桌椅,布置好果蔬佳肴。 上官羽再度谢过圣人,坦然入座。 李昭留下他也正中上官羽下怀,他可以有更多机会替沈枭了解眼下大盛朝堂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而李昭也想藉机了解更多河西情报,算是彼此心照不宣了。 处理这件事后,李昭让冯神威继续念刚才准备放权的旨意。 冯神威深吸一口气,打开圣旨准备重新宣布。 第484章 潦草收宴 冯神威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卷明黄绢帛,烛火映照下,御玺的朱红印记格外刺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冰面上,清晰得刺耳。 可这五个字刚出口,殿外便炸开了一阵急促的丶近乎疯狂的喊声。 「八百里急报——八百里急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破了花萼楼外那片浮华的夜色。 殿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八百里急报。 那是最紧急的军情,是边关告急,是敌寇入侵,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噩耗。 驿卒不经过任何通传,直接冲进了花萼楼。 他浑身尘土,官袍上满是泥泞与汗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泥是汗还是泪。 靴子跑丢了一只,光着的脚上满是血泡,每跑一步都在金砖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跌跌撞撞冲到御阶之下,整个人扑倒在地,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 「圣……圣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东胡……东胡十万铁骑……举兵南下……」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像炸开了锅。 「连续劫掠河东边境十三县,目前已入颍州地界——」 驿卒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营州告急!赵州告急!邢州告急!三州烽火同日燃起, 康节度使不在,河东群龙无首,诸将不敢擅动,恳请朝廷速派援军——」 他说完,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间转向康麓山。 「气煞我也,哇呀呀呀……」 康麓山坐猛地一拍桌案。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地收缩,嘴唇微微哆嗦着,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河东若是有失,他康麓山就什么都不是了。 「圣人——」 他猛地站起身,那肥胖的身躯从椅子里挤出来时,撞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溅了他一身。 他浑然不觉,踉跄着走到御阶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末将……末将……」 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可那颤抖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河东是末将的防区!东胡胆敢犯境,末将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抬起头,那张胖脸上,恐惧与决绝交织在一起。 「末将恳请圣人,准末将连夜赶回营州,主持大局!」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得咚的一声闷响。 李昭坐在御座上,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 「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康爱卿,河东就交给你了。」 康麓山如蒙大赦,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磕得额上一片红印。 「谢圣人!谢圣人!末将定不负圣恩!」 他站起身,那肥胖的身躯在烛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步伐急促而凌乱,像一只受惊的肥鹅,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李昭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上官羽甚至瞥见他眼底闪过一抹淡淡地得意。 最难受的当属李子寿。 是那种被人在最得意的时候丶从背后捅了一刀的丶压抑不住的愤怒。 本来自己将是真正权倾朝野的名相,可东胡偏偏选在这一天南下,再次打乱了自己计划。 而且偏偏选在这一刻,这实在太巧合了。 上官羽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酒杯,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玉露春,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可他品不出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这酒里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是大盛的酸涩。 是这所谓「盛世」底下,深藏的丶化不开的腐朽气息。 李昭沉默了良久。 「罢了。」 李昭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丶那些闪烁的眼神丶那些僵硬的笑容,最后落在冯神威手中那卷已经念了一半的诏书上。 那卷明黄绢帛还展开着,御玺的朱红印记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那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等河东事定,再议。」 话音落下,殿中那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开了。 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有人端起酒杯,把那已经凉透的酒一口饮尽。 李臻坐在皇子席位上,沉默不语。 可他的眼底,那一闪即逝的庆幸,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怎么也压不住。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不再发抖。 若不是东胡恰好在此时南下,父皇的放权诏书已经念完了。 李子寿已经大权在握了。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李臻闭上眼睛,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东胡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可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 他必须在李子寿卷土重来之前,找到新的筹码。 李朔坐在皇子席位上,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父皇答应过的。 大寿之后放权,他与李子寿共同辅政。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是圣人金口玉言,是满朝文武都听见的承诺。 可东胡偏偏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那么巧?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刺鼻,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那苦笑里有无奈,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 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把那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全都咽进肚子里。 李昭站起身。 严太真跟着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疲惫。 今夜这场戏,她看得心惊肉跳。 太子当殿发难,右相跪地赌咒,康麓山狼狈离去,东胡十万铁骑南下—— 桩桩件件,都像一把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她只是一个贵妃,只想安安静静地陪在圣人身边,享享清福。 可这朝堂上的风浪,一波接一波,怎么都停不下来。 「圣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您累了,臣妾扶您回去歇着吧。」 李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狼藉,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越过那幅铺在地上的巨大地图,落在殿角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上官羽。 「上官先生。」 李昭开口了,声音平淡。 「今夜天色已晚,先生远道而来,不如在宫中歇息一晚,朕还有些事,想与先生细谈。」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那些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来了一些。 那些闪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上官羽身上。 圣人留河西使臣在宫中过夜。 这是礼遇,还是试探? 是笼络,还是威胁? 没有人知道。 上官羽放下酒杯,站起身,整了整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袍,朝李昭微微躬身。 那姿态依旧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随意。 「圣人盛情,下官不敢推辞。」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只是下官粗鄙之人,不懂宫中规矩,若是有失礼之处,还望圣人海涵。」 李昭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上官先生客气了,请。」 他说完,转过身,牵着严太真的手,向殿侧走去。 第485章 棋局揭晓 御书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道人影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深一浅,像两枚被固定在棋盘上的棋子。 李昭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盏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上官羽坐在客座,手里端着茶盏。 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短暂的沉寂,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上官先生。」 李昭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今日之事,让先生见笑了。」 这话说得客气,客气得不像一个帝王对藩镇使臣该有的语气。 上官羽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圣人说笑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李昭的耳朵里。 「今日这场戏,圣人一手主导的精妙绝伦,下官看得叹为观止,何来见笑之说?」 李昭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变化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只留下一瞬间的白,便悄然恢复平静。 「上官先生这话什么意思,朕听不懂。」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诏书。 可那平稳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被人看穿后的丶本能的防备。 上官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圣人,下官斗胆问一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太子殿下,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回京?」 李昭的手指猛地一顿。 上官羽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太子被贬灵武两年多,圣人从未召他回京,朝中大臣也无人提及, 仿佛这位储君已经被天下遗忘,可就在圣人六十大寿前夕, 太子突然千里迢迢赶回天都献上祥瑞,当殿表孝心,这未免太过刻意了些, 刻意到我家王爷只是嗅了下天都郊外的气息,都能判断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 「这背后,若说没有圣人的默许甚至授意,下官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李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方才的疲惫与客套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丶压抑着什么东西的表情。 「先生的意思是,朕故意让人去灵武刺激太子?」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上官羽淡淡一笑:「圣人高明之处,正在于此。」 「太子殿下好不容易才成为储君,自然不甘心权力落入右相之手, 圣人只需让人在灵武透出风声,说大寿之后便要放权于李子寿, 太子必定心急如焚,设法日夜兼程赶回天都。」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这是第一步,引子入局。」 李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越来越冷。 上官羽竖起第二根手指。 「太子一回京,右相必然警觉,右相在朝中经营多年,怎么可能不会关注藩镇一举一动? 以右相的睿智,自然明白太子回京是要阻止他掌权, 但之前却从未听闻右相有哪怕半点阻止太子回京的举动,真的是一点都没有, 而太子回京时,右相一举一动看似镇定,实则早已乱了阵脚,因为他根本料不到太子会在今日回京, 太子回京让他生出了嫉恨之心,自然会想方设法保住自己权势, 代天子治国的诱惑,换天下任何有野心的人都无法拒绝, 储君与宰相相互算计,圣人便可稳坐龙椅居中调停……」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淡了几分。 「这是第二步,制衡之局。」 李昭的手微微发抖。 那种被人当众剥去伪装后,从骨子里涌上来的丶无法抑制的愤怒。 可他没有发作,只是保持冷静,死死盯着上官羽。 上官羽竖起第三根手指。 「至于那份右相结党营私的罪证——」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太子远在灵武,又怎么可能搜集到右相在朝堂与藩镇结党的证据? 北方藩镇或许太子可以查证,但为何太子连南方的藩镇具体情况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在下入宫之前特意察了一阵,南北两地驿站通报中根本没有一份送往灵武的, 足足两边时间,中间还经历过蜀地内乱,太子若是有此能力跑大半个江山去搜集右相罪证而不被丝毫察觉, 那在下只能说大盛的情报网就是一个可笑的摆设。」 这话落下的瞬间,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昭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上官羽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其实那份罪证,本就是圣人搜集的,然后命人悄悄前往灵武, 找机会转交给太子,再由太子在今日寿宴上呈现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进李昭心里。 「圣人要的,从来不是废太子,也不是扳倒右相, 圣人要的,是他们互相制衡丶互相牵制,谁也做不大,谁也威胁不到圣人的龙椅。」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桌上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博山炉里的沉香已经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窗外传来远处花萼楼隐约的丝竹之声,与这书房的死寂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李昭手不再发抖了,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方才暗淡了许多,像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先生好眼力。」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朕小看了秦王,也小看了先生。」 上官羽微微欠身,算是谢过,却没有接话。 李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又长得像一辈子。 「午宴时朕呵斥太子——」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上官羽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近乎认命般的平静。 「先生也看出来了?」 「自然。」 上官羽点头,语气笃定。 「在下虽未亲眼所见,但要知道宫中发生何事,尤其这么大的事,只要肯花银子,自然能轻易了解个大概, 圣人呵斥太子,自然不是为了废太子,而是为了压他,太子在灵武经营两年多,声望渐起, 若任其继续发展下去,难免尾大不掉,圣人当众给他一个下马威, 就是要让满朝文武知道,太子一切都是圣人给的,当然这只是其一。」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至于严太真中途搅局,想必也是圣人事先安排好的吧? 在大盛朝,一介女流一句话就能左右局势,要是没有圣人默许,在下以为这是痴人说梦, 换我家王爷,要是身边的女人莫名其妙站出来阻止他, 哪怕这个女人私下再如何受王爷喜爱,必然也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李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 上官羽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从容。 「圣人让严太真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表面上是替太子解围,实则是替圣人自己解围, 若是圣人自己收手,未免显得心虚太过可以,可若是贵妃娘娘出面, 那便不一样了,既保住了圣人的颜面,又给了太子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昭。 「圣人要的,从来不是太子死,而是太子半死不活, 既不能威胁到圣人的地位,又不能被右相彻底踩死。」 李昭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至于晚宴时太子手里的罪证被夺——」 上官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一方面,的确是右相府派人干的,右相心腹李九郎花三千两黄金请了江湖高手, 在太子赴宴途中动手,这件事,圣人想必早就知道,甚至默许了。」 李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可那江湖高手,不单是右相的人……」 上官羽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怕也是圣人特意安排接近右相的。」 这话落下的瞬间,李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上官羽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圣人故意让右相抢走罪证,目的就是不让右相就此伏罪, 若是罪证由太子落在圣人手里,圣人便不得不处置右相, 这也是午宴时太子献上右相罪证,圣人却故意不看的缘故, 因为圣人一样不想处置右相,右相一旦倒台,朝堂便无人能制衡太子, 更无人替圣人稳住朝堂和藩镇的局面,毕竟很多事看起来简单,实则执行起来一个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而右相就是圣人你的挡身牌,在他的利用价值耗尽之前,圣人一定不会处置他, 哪怕他结党营私中饱私囊也无所谓,毕竟和自身权势比起来,那些东西反而连微风细雨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所以,事后圣人让那江湖人给李九郎送去一份假罪证,让右相以为真的证据还在太子手里, 太子以为自己证据被右相所抢,也会视右相为眼中钉肉中刺, 如此,右相与太子便陷入无休无止的权力斗争,谁也腾不出手来针对圣人。」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烛火都不敢跳动,压得窗外的丝竹之声都仿佛远了几分。 李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那双被上官羽一寸一寸剥去伪装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是愤怒?是羞耻?是恐惧? 还是被人彻底看穿后,那种无处躲藏的丶赤裸裸的狼狈? 他分不清了。 第486章 棋局揭晓(续) 「最后,至于东胡南下这件事……」 上官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淡如水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十有八九也是圣人刻意安排的吧?」 李昭的身子猛地一震。 「先生请慎言!」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上官羽笑了笑,静静地看着李昭,看着这个已经深陷权力漩涡无法自拔不惜的帝王。 「边关遭零星几百上千胡人袭扰是难免的,但足足东胡十万铁骑南下,劫掠河东边境十三县,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实现, 可偏偏在圣人即将放权的关键时刻发生了,若说这是巧合,至少在下是不信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进李昭心里。 「圣人需要这样一个藉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暂缓权力下放的藉口,一个可以避免言而无信之流言的藉口。」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昭的眼睛。 「外敌入侵,朝廷需要集中力量御敌,权力移交之事,自然要无限期往后推, 等河东事定再议,到那时,圣人的权力已经稳了, 右相与太子也已经斗得两败俱伤,圣人依然大权在握,稳坐龙椅。」 「而东胡,怕是圣人早已在布这场棋局之前就已经暗中派人与他们谈妥了筹码, 在下从大荒各地传来消息得知,去年东胡遭遇一场罕见白灾,一百三十七个大小部落,赖以生存的牛羊几乎死绝, 尚未开春时,东胡曾遣使入京,想将东胡所属之地纳入大盛一州,条件就是换取朝廷对东胡各部的赈灾。」 「然而,面对这种能一劳永逸解决北境边患的绝佳机会,圣人却拒绝了,并严令康麓山杜绝与东胡一切交涉, 这太匪夷所思,说实话,在今日这场棋局暴露之前,在下真的没有往这方面细想, 如今反推来看,很多事情就说的通了,东胡使臣离京不到一个月,东胡原可汗离奇暴毙, 由其子轲泰继承汗位,而轲泰上位同一时间,冯神威就曾秘密前往东胡,至于谈了什么在下无从得知, 可冯神威去了东胡以后,原本名望不显的轲泰竟是迅速整合了东胡各部,这是巧合么?」 「想来一定是冯神威向轲泰许诺了什么,从而导致轲泰信心十足,否则绝对不可能让东胡各部归心, 至于许诺了什么,想来就是东胡最缺的粮食和人了,而大盛北境正好有维持东胡生存的人和粮食, 「圣人大寿,举国欢庆,也是边关守军防守最薄弱的时机,所以,咳咳……」 上官羽轻咳两声。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在下个人分析,圣人不认那就当听个笑话。」 他说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李昭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先生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上官羽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圣人,下官有没有证据,这很重要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昭的眼睛。 「重要的是,王爷他从来不需要证据,很多事看透就行了,他没义务出面指证,毕竟他是局外之人。」 这话落下的瞬间,李昭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苍白的脸上,恐惧与愤怒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荒诞的表情。 上官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站起身,整了整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袍,朝李昭微微躬身。 那姿态依旧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随意,可那随意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丶居高临下的从容。 「圣人,秦王让下官带一句话给您,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昭眼神微微一阖。 上官羽也不需要他回答。 「圣人想做什么,想怎么布局,想利用谁,想怎么胡来,都可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秦王殿下,压根不在乎。」 这话落下的瞬间,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李昭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地收缩,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不在乎? 他处心积虑丶绞尽脑汁丶不惜牺牲河东边境十三县百姓布下的这个局,沈枭压根不在乎? 「先生此言——」 他的声音发涩,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当真?」 上官羽直起身,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圣人,秦王殿下若是在乎,就不会只派下官一个人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昭心上。 「秦王殿下若是在乎,就不会只是送一幅地图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昭的眼睛。 「秦王殿下若是在乎,今日来的就不是下官,而是安西铁骑,大盛早在秦王第一次入京时,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不在乎。 他牺牲了河东边境十三县百姓换来的这个局,在沈枭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叫停的游戏。 「圣人。」 上官羽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下官冒昧斗胆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昭脸上,那目光里有悲悯,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深沉的疲惫。 「为了保住自身权力设这个局,牺牲河东边境十三县百姓,这值得么?」 这话落下的瞬间,李昭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值得么? 他问自己。 「当然值得!」 李昭心中十分坚定地认可自己行为。 河东边境十三县,本就是藩镇地盘,东胡南下劫掠打草谷,削弱的是河东各藩镇的力量。 至于那些百姓…… 鲲鹏展翅九万里,难免会扇动那些底层的蝼蚁。 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自己是圣人,不会有错。 上官羽从李昭的眼神变化中看出来此刻这位圣人的心情,心底满是鄙夷和嘲讽。 权术能带来暂时的稳定,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终究只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袍在烛光下微微飘动,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圣人,下官告退。」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对了,秦王让下官再转告圣人一句话……」 他顿了顿。 「兵燹所造成的王朝灾难,远不如掌权者自己作死令社稷崩塌来的赏心悦目,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他朝李昭拱手后,大步走了出去。 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御书房里只剩下李昭一个人。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一点点碎裂的面具。 「呵呵……」 李昭忽然笑了。 「朕乃是圣人,当今世上唯一的圣人,朕一手开创了盛世,无人能及! 以后,大盛只会越来越好,比以前更加强盛。」 「终有一日,朕会让沈枭心甘情愿跪在面前称臣!」 「终有一日,那幅天下疆土,会变成大盛真正的国土!」 「朕,是圣人!万古一帝都不及万一的圣人!」 第487章 新的开篇 长安城,秦王府。 书房内,沈枭站在那幅囊括了西洲丶中洲乃至更西方区域的巨幅地图前,目光如炬。 归来的风尘尚未洗净,玄色劲装的衣角还沾着江南的尘土,可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江南之行不过是一场短暂的休整,真正的棋局,从来都在这片广袤的版图之上。 桌案上摊着两封密信,一封来自羽霜前线,字迹是叶川特有的工整与凌厉。 另一封则是萧溪南从长安城外送回的加急禀报。 沈枭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信纸上来回扫过。 「四十万人马。」 他轻轻念出这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挑。 「一群各怀心思的乌合之众,硬着头皮凑在一起吃喝拉撒,也确实难为他们了。」 身后,萧溪南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他刚从城外赶回,官袍还未来得及换,肩头沾了些许晨露。 「王爷明鉴。」萧溪南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叶司丞在密信中详述了十六国联军的情况, 康国与垣国因水源之争积怨多年,两国主将当众便险些动手, 赵国与宋国因联姻之事结下梁子,看似玩笑,实则两家宿怨已深, 武朝与大周表面客气,可当年伐周一战因王爷介入而割地赔款, 武朝上下对大周哪有什么好脸色?其余诸国,或互相猜忌,或各怀鬼胎,或主将无能,统兵乏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沈枭面前。 「叶司丞连夜整理了各国主将的详细情况,康国王当性情暴躁, 垣国呼延烈同样鲁莽,塞安国王冲头脑简单不堪大用, 武朝楚秀英虽身为主帅却只会夸夸其谈纸上谈兵,十六人中, 唯大周魏轩尚可一用,然其军事能力有限,守成有余却也独木难支。」 沈枭接过那张纸,目光从那一行行蝇头小楷上掠过。 叶川的字迹一丝不苟,每一个人的性格丶背景丶彼此之间的矛盾,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如此联军,人数虽众,实为一盘散沙。」 沈枭将那张纸放回案上,声音平淡如水。 「若大乾军队真的杀过来,唯一好处,就是丧葬一条龙的生意迅速盘活, 光做棺材板的收入都能数钱数到手软,本王光是想想,都忍不住打算在西洲把所有丧葬业盘下来吃独食。」 萧溪南没有接话。 王爷有时这脑回路,虽然万分奇葩,但仔细想想…… 还他妈真都是致富哲理。 比如上回大盛禁商,王爷随口吐槽一句,干走私的怕是要乐疯了。 于是他试着让开盐铺的堂弟将积存的几千石精盐交给长安的黑市处理,结果不到半个月,获利是正规生意的三倍。 秦王府也是靠大盛禁运这点在这两年收入暴增好几倍。 河西产的东西实在太值钱了,而且不少东西都是眼下整个天下都需求,甚至救命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枭转过身,重新走回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长安出发,向西划过西洲大地,落在羽霜边境那片标注着十六国联军驻扎位置的区域。 「叶川想精减人马。」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四十万太多了,光是粮草调度就能把人拖死, 更别说指挥,精减是对的,可问题是怎么精减,精减谁,那些人肯不肯听他的。」 「叶司丞在信中提到,十六国将领对他这个年轻军师大多轻视。」萧溪南斟酌着措辞,「王爷若是以秦王府的名义出示一份声明,或许能让那些人安分一些。」 「声明?」 沈枭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一份狗屁声明,就能让他们乖乖听话?未免太夸张了,本王都不知道自己的字居然这么值钱。」 萧溪南沉默了一瞬,竟然让自己思维跟上沈枭节奏。 「恐怕不能。」他如实答道,「但至少能让他们知道,叶司丞身后站着的是谁。」 沈枭闻言,嘴角微微上挑。 「声明当然要出。」 沈枭重新在书案后坐下,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几个字一气呵成。 「叶川所言,即本王所言,叶川所行,即本王所行。」 力透纸背,笔锋凌厉如刀。 他放下笔,等墨迹稍干,将那张纸折好,递到萧溪南手中。 「连同本王的意思,一并传给叶川。」 萧溪南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沈枭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军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地的碎金子。 「不过光有声明还不够。」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平淡如水,「那帮人就算知道叶川身后有本王, 也不过是面上恭敬,心里还是不服,西洲诸国,都他妈什么德行,本王再清楚不过。」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顺便帮他们回忆回忆,什么叫河西实力。」 萧溪南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属下明白。」萧溪南拱手道,「属下这就给叶司丞传信,让他从安西军借调一支精锐, 驻扎联军营地附近,名义上是协助协防,实则是让那些将领亲眼看看,河西的兵,是什么样的兵。」 沈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萧溪南办事,他放心。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沈枭重新在椅中坐下,目光落在那封关于中洲的密信上。 「那中洲那边的事。」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你怎么看?」 萧溪南知道王爷问的是什么。 叶川在密信中还提到了一件事,大乾名将秦言已经不惜行军数万里,率军进入中洲地界,目标直指希凰城和梵业城的两股叛军。 叛军首领卢剑平与杨在天,皆是当年随大乾先帝征战的老将,结果一年前被沈枭一封信直接搞得彼此翻脸,当了叛军。 「大乾这步棋,走得很稳。」萧溪南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秦言是大乾近卫军统领,先天境大圆满的修为, 用兵如神,胜多败少,他亲自出马,说明大乾皇帝对这两股叛军已经忍到极限了,不除不快。」 沈枭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叶川问本王,是否需要提前开始部署。」 沈枭放下茶盏,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意思是,要不要趁机做点什么,比如联络叛军,比如给大乾添点堵。」 沈枭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幅巨幅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羽霜出发,向西划过,落在那片标注着「中洲」的广袤土地上。 希凰城丶梵业城,两个地名在地图上不过米粒大小的点,可那两点之间,盘踞着数十万叛军,牵动着大乾朝廷的神经。 「本王意见是,中洲的事最好不必插手。」 萧溪南微微一怔。 「王爷的意思是,坐山观虎斗?」 「观虎斗?」沈枭转过身,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那也得是虎才行, 卢剑平和杨在天,现在不过是两条丧家之犬,秦言出手,他们绝对撑不了多久。」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况大乾要平叛,于我们何干?」 萧溪南微微点头,心中暗暗佩服。 王爷的算盘,从来都打得比别人远。 「至于部署——」沈枭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传令叶川,中洲边境加强戒备,但不要主动招惹秦言, 大乾内部问题与我们无关,他秦言是来平叛的,不是来打西洲的, 只要叶川不主动挑衅,秦言犯不着分心对付联军。」 「是。」 萧溪南拱手应道。 沈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睁开眼,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不过——」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叶川既然提到了大业国,那倒是可以顺便做点文章。」 萧溪南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沈枭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面那片深沉的夜色。 「大业国主顾雍复,与希凰城丶梵业城的两股叛军一直有暗中往来, 大乾叛军若是被秦言逼急了,没准会往大业国跑, 到那时候,大业国主是收留还是不收留? 收留,就是与大乾为敌,不收留,就是背信弃义。」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告诉叶川,让他派人去大业国,跟顾雍复透个风,就说……」他的嘴角微微上挑,「河西秦王府,愿意在关键时刻,替大业国主分忧。」 萧溪南的眼睛微微一亮。 王爷这一手,是提前布子。 叛军若真被逼到大业国,顾雍复面临两难选择时,河西伸出的手,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到那时候,大业国对河西的依赖,就不是现在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了。 「属下明白了。」萧溪南深深躬身,「属下这就传信给叶司丞。」 「等等。」沈枭叫住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还有一件事。」 萧溪南站定,垂首恭听。 「叶川想精减人马,光靠本王的声明和安西军的军威还不够,得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让各国都没法拒绝的理由。」 「不如这样吧,告诉叶川,就说联军粮草辎重,统一由河西秦王府调度分配, 各国按实际出兵数量,按月领取粮饷,多出者多领,少出者少领。」 萧溪南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等于直接逼各国裁军,而是用粮草来卡脖子。 四十万人马,粮草消耗巨大,各国自己筹措根本撑不了多久。 若是河西不供粮,这联军不攻自破。 若是想多领粮,就得按河西的标准来,精兵留下,滥竽充数的送回去。 而且,这理由光明正大,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偏偏在河西,最不缺就是粮食,亩产一千三百多斤的麦子让河西粮仓永远都处于溢满状态,谷子都多到办了多家大型畜牧场。 「王爷英明,如此一来,叶司丞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精减藉口, 各国即便心里不情愿,也不敢得罪河西,得罪了河西,联军的粮草谁来供?大乾打过来,谁来挡?」 沈枭点了点头,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一声叹息。 「告诉叶川。」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低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精兵简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些人积怨已深,不是一两句话能化解的,让他慢慢来,本王不急。」 萧溪南深深躬身。 「属下这就传信给叶司丞,定将王爷的意思一字不漏地带到。」 沈枭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萧溪南倒退着走到门口,正要转身离去,沈枭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还有。」 萧溪南连忙停住脚步,垂手恭听。 沈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中洲那边,让叶川盯紧了,秦言的一举一动,本王都要知道, 卢剑平和杨在天能撑多久,撑不住的时候往哪里跑,大业国的态度——这些,都是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猎手在黑暗中点亮火把时才会有的丶灼人的光芒。 「中洲的棋局,本王不急着落子。但不落子,不代表不看着。看得清,才能落得准。」 萧溪南重重叩首。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沈枭一人。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沈枭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面那片深沉的夜色。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远处军营和王府内院的几盏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像是几颗不肯坠落的星。 他忽然想起叶川在密信中提到的那句话—— 「如此联军,人数虽众,实为一盘散沙,若大乾叛军来攻,必溃。」 一盘散沙。 叶川看得准,可要把沙子捏成石头,谈何容易。 「可惜啊,你能看透却未必能解决这个问题。」 沈枭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就让本王看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是怎么把这盘散沙,一点一点,捏成石头的。」 第488章 西洲布局 十二月初一,羽霜边境,联军大营。 晨雾还未散尽,营帐间已是一片忙碌。 叶川站在中军大帐前,手里捏着那份从长安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函,沈枭的字迹力透纸背。 叶川所言,即本王所言,叶川所行,即本王所行。 他将信函收入袖中,目光扫过营中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 武朝丶大周丶康国丶垣国——各色甲胄混杂在一起,操着不同的口音,偶尔因琐事争执几句,又被各自的将官喝止。 这样的联军能打仗? 送死还差不多。 叶川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晨雾里一闪而过的光。 「来人。」 「在!」 亲卫队长上前一步。 「擂鼓聚将。」 「是!」 「咚——咚——咚——」 鼓声在晨雾中炸开,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敲着这西洲大地的心口。 各国主将陆续入帐。 武朝将领楚秀英走在最前面,一袭银色铠甲,腰悬长剑,步伐矫健。 他身后跟着四名亲卫,个个虎背熊腰,甲胄鲜明。 大周将军魏轩紧随其后,他身形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虎目沉稳如水,与楚秀英的张扬形成鲜明对比。 康国主将呼延烈身材矮壮,满脸横肉,一进帐便大咧咧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全然不顾旁人目光。 垣国主将王当性情暴躁,与呼延烈素来不和,见他如此无礼,冷哼一声,在对面坐下。 其余各国主将鱼贯而入,或低声交谈,或沉默不语,或东张西望,或闭目养神。 叶川站在主位,一袭青衫,面容清俊,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与帐中那些久经沙场的将领们相比,显得过于年轻,也过于文弱。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像一把无形的刀,从每一张脸上轻轻划过。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就连楚秀英都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诸位。」叶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秦王殿下的回覆,已经送达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声明,展开来,念道:「叶川所言,即本王所言,叶川所行,即本王所行。」 帐中一片死寂。 叶川收起声明,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秦王殿下还有一道令,联军粮草辎重,统一由河西秦王府调度分配, 各国按实际出兵数量,按月领取粮饷,多出者多领,少出者少领。」 这话落下的瞬间,帐中炸开了锅。 「什么?!」呼延烈猛地站起身,茶杯被他带翻,茶水溅了一桌,「让我们把粮草交给河西?那我们吃什么?」 王当也跟着站起来,声音尖利:「我们千里迢迢来助战,粮草还要受制于人?这叫什么道理?」 楚秀英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落在叶川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魏轩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叶川等那阵骚动过去,才缓缓开口:「诸位,秦王殿下此举,是为了联军大局着想,四十万大军, 粮草消耗巨大,各国各自为政,调度混乱,浪费惊人,统一调配,可以节省三成以上的损耗, 这些省下来的粮食,还是用在诸位的将士身上,同时也杜绝了贪墨的可能。」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当然,谁若是不愿意也不强求,但王爷吩咐了,联军所需粮草不足之处,河西自会补齐。」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架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帐中又安静了。 是啊,没有河西的粮草,他们能撑多久? 武朝还好,毕竟国力雄厚,可康国丶垣国这些小国,粮草储备本就不多,从国内转运更是成本翻倍。 没有河西充足的粮草的供应,这联军不攻自破。 楚秀英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叶先生,秦王殿下的意思,我们明白了,只是这裁军,是必须的么?」 叶川点了点头:「四十万大军,指挥不灵,调度不便,光是每天的粮草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精兵简政,势在必行,秦王殿下的意思是, 各国保留最精锐的部队镇守羽霜,滥竽充数的送回去, 这样既能保证战斗力,又能减轻粮草压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秀英脸上。 「武朝是十六国中实力最强的,兵源素质也是最高的,秦王的意思是,武朝可以保留六万人。」 楚秀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六万。 他原本带了十万大军出来,现在要裁掉四万。 这个数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也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 「其余各国。」叶川的目光扫过帐中,「按实际战力,保留原有兵力的五到七成不等,具体名额,三日之内公布。」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帐中沉默了片刻。 呼延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叶川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当也坐回了椅子上,脸色阴沉,却不再出声。 他们都不愿意裁军,可他们更不愿意失去河西的粮草。 更不愿意得罪河西恐怖的力量,没有人想亲身体验那种绝望。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叶川放下茶盏,站起身,「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轩身上。 「魏将军,请留步,叶某有些事想与你商议。」 各国主将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散去。 楚秀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叶川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帐中只剩下叶川和魏轩两人。 「叶先生留我,所为何事?」魏轩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从容。 叶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魏将军。」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如水,「大周这次出兵多少?」 魏轩微微一怔,如实答道:「五万。」 「五万。」叶川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目光落在魏轩脸上,「这五万人,有多少是魏将军亲自训练的?」 魏轩沉默了片刻。 「两万。」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另外三万,是各地凑来的。」 叶川点了点头,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魏将军,秦王殿下的意思是,这联军的兵权,暂时交给你。」 这话落下的瞬间,魏轩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微微收缩,那张沉稳如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 「叶先生——」他的声音发涩,「这是——」 「魏将军不必多虑。」叶川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挑,「秦王殿下看中的,是魏将军的为人和能力, 眼下十六国三军之中,我唯一能靠的便只有魏将军了,兵权交给你,殿下放心。」 魏轩沉默不语。 大周朝廷内部,对他这个平民出身的武将一直心存忌惮。 女帝沐青幽虽然信任他,可朝中那些文官,那些世家,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他。 如今,河西秦王将联军兵权交给他…… 这是信任,还是利用? 他分不清。 「魏将军。」叶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秦王殿下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魏轩抬起头,目光与叶川对视。 「殿下说,魏将军只管带兵打仗,其余的事,河西来办。」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魏轩听出了那轻描淡写底下藏着的分量。 不是施舍,不是交易,而是一种平等的丶坦荡的信任。 片刻沉思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叶川深深一揖。 「叶先生,请转告秦王殿下,魏轩定不负所托。」 叶川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魏将军言重了,请坐,还有些事,想与将军商议。」 两人重新落座,叶川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上标注着十六国联军的驻扎位置,以及大乾叛军盘踞的希凰城丶梵业城。 「魏将军,大乾名将秦言已经率三十万胜洲大军进入中洲地界,目标直指两股叛军。」 叶川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卢剑平和杨在天,都是跟着大乾先帝征战过的老将,不是等闲之辈,可秦言更不是善茬,这一战,叛军撑不了多久。」 魏轩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叶先生的意思是——」 「叛军败,对我们有好处,可若是败得太快,秦言的刀极有可能就要指向我们了。」 魏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帮叛军,也不是帮大乾,而是设法拖住他。」 「拖?」 「对,拖。」 叶川直起身,靠在椅背上。 「拖到他内部生变即可。」 魏轩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叶先生说得对,只是,我们怎么拖?」 叶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从容。 「魏将军,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练兵。」 「练兵?」 「对,练兵。」 叶川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负手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四十万人裁到二十四万,留下来的都是精锐,可精锐不等于能打仗, 要把这些人捏成一支真正的军队,需要时间,也需要功夫, 在下才疏学浅,对于兵道一事未曾涉猎太深,还需要仰仗魏将军。」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魏轩脸上。 「魏将军,拜托了。」 魏轩站起身,走到叶川身侧,与他并肩望着帐外那片营帐。 晨雾已经散尽,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整座大营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士兵们在营帐间穿梭,有人在操练,有人在搬运粮草,有人在修补甲胄。 嘈杂,混乱,却透着一股子生机。 「叶先生。」魏轩开口了,声音沉稳,「魏某有一事不明。」 「魏将军请讲。」 「秦王殿下为何要帮我们?」魏轩转过头,目光直视叶川,「西洲十六国,与河西非亲非故, 秦王殿下不惜耗费粮草丶军械,甚至派先生亲自坐镇,这到底图什么?」 「以秦王的实力,他完全可以霸占整个西洲,自立为帝只在等闲,他图什么。」 「魏将军。」叶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秦王殿下图什么,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与魏轩对视。 「殿下要的,从来不是西洲的臣服,而是西洲的太平。」 这话落下的瞬间,魏轩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平。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魏轩知道,那轻飘飘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千军万马都重。 西洲乱了太久了。 当初七十二国互相攻伐,百姓流离失所。 若是没有河西,没有沈枭,西洲早就成了大乾的盘中餐。 「魏某明白了。」 他深深躬身。 叶川扶住他,没有再说什么。 第489章 左右逢源 三日后,裁军完毕。 二十四万大军,整编为四个军团,每个军团六万人,分别驻扎在羽霜边境的四个要害位置。 魏轩被正式任命为联军统帅,总揽军务。 楚秀英被任命为副统帅,名义上与魏轩平级,实权却大不如前。 武朝皇帝武雄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摺。 「什么?」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朱笔掉在地上,滚了几滚,「联军盟主由我武朝担任?」 传信的使臣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是,叶先生亲笔书信,说这也是秦王殿下的意思。」 武雄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微微收缩,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惊愕与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 他以为沈枭会趁这个机会彻底架空武朝,以为叶川会把他的人排挤出去,以为联军的兵权会落入大周或者河西自己人手里。 可没想到—— 盟主是武朝的。 兵权却交给了魏轩。 这算什么? 给个虚名,夺了实权? 武雄的脸色阴沉下来,可那阴沉只是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夜煌城。 想起了那场让武朝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噩梦。 他甚至连一句不满的话都不敢说。 「好。」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既然是秦王殿下的意思,那便依先生所言。」 使臣叩首,退了出去。 武雄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望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不过仔细想想,这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盟主之位是属于武朝的,这说明武朝在联军中拥有很大的话语权,只要不跟河西方面起冲突。 想到这里,武雄很快就释然了。 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羽霜边境的大业国。 若是趁这个机会——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 「传旨,召兵部尚书丶户部尚书入宫议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贪婪,有野心,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丶近乎疯狂的亢奋。 「还有,传信给叶先生,就说朕有事与他商议。」 次日,信使快马加鞭,将武雄的亲笔信送到叶川手中。 叶川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写得很客气,先是感谢秦王殿下的信任与支持,然后话锋一转,提到大业国如今处境艰难,首尾不能顾,正是举兵进军的好时机。 武雄的意思是,趁大乾叛军牵制大乾主力,武朝可以出兵大业国,将其纳入版图。 叶川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然后将信放在桌上,没有回覆。 信使跪在帐外等了一天一夜,等到的是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同意,没有拒绝,甚至连一个明确的答覆都没有。 信使不敢追问,只能灰溜溜地回去复命。 武雄得知消息,脸色变了又变,可终究什么都没说。 …… 十二月初八,大周,洛都。 叶川的马车驶入洛都城时,天正下着雪。 雪花纷纷扬扬,将整座城池覆上一层银白。 街市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棉袍的百姓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里头传出零星的划拳声和笑声。 冷清,萧瑟,与长安的繁华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 叶川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车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大周,自从与武朝一战败北,割地赔款之后,国力大损,至今没有恢复过来。 女帝沐青幽虽然励精图治,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粮,什么都做不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叶川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跟着引路的内侍,向宫内走去。 大周的宫殿与长安不同,没有那般巍峨壮丽,却透着一股子古朴典雅。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匠人的用心。 可那用心底下,分明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衰败气息。 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处,台阶的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连宫墙上的琉璃瓦都缺了几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泥胎。 叶川跟着内侍穿过几重宫门,最后在一间偏殿前停下。 「叶先生请稍候,陛下马上就来。」 内侍退了下去。 叶川站在殿中,负手望着墙上那幅山水画。 画的是大周的江山,群山连绵,江河奔涌,气势恢宏。 可那画纸已经泛黄,边角处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 「叶先生久等了。」 一个声音从殿侧传来,清朗而沉稳。 叶川转过身,便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沐青幽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常服,发髻高挽,露出一张清丽而威严的脸。 正是女人最好的年华,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那是被国事磨砺出来的,是肩膀上扛着整个大周江山,才会有的疲惫与坚韧。 「外臣叶川,参见陛下。」叶川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沐青幽摆了摆手,在主位落座,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叶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叶川谢过,在椅子上坐下。 内侍奉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叶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沐青幽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沉稳。 叶川放下茶盏,正色道:「陛下,外臣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沐青幽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先生但说无妨。」 叶川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上标注着羽霜边境的联军驻扎位置,以及一条从大周腹地通往边境的蜿蜒路线。 「陛下,联军二十四万人马,粮草消耗巨大,从河西转运,路途遥远,损耗惊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外臣想请陛下帮忙,修葺一条从大周腹地通往联军大营的后勤要道,确保辎重粮草运输畅通。」 沐青幽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修路?」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大周如今的情况,先生想必也清楚,国库空虚,民力疲惫,哪还有人去修路?」 叶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从容。 「陛下放心,外臣不是来要大周出钱的。」 沐青幽微微一怔。 「所需材料,由河西提供。」叶川的声音不疾不徐,「大周只需出民力即可。」 沐青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只是——」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大周百姓这些年负担已经很重了,若再加征徭役——」 「陛下误会了。」叶川打断她,嘴角微微上挑,「外臣说的是,有偿徵发。」 沐青幽愣住了。 「有偿?」 「对,有偿。」叶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沐青幽面前,「陛下请看。」 沐青幽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三百万石精麦。 两万引精盐。 这是叶川开出的价码,换一条从大周腹地通往联军大营的后勤要道。 沐青幽的手微微发抖。 大周缺粮,缺得太久了。 自与武朝一战败北,割地赔款,大周的粮仓几乎被掏空。 百姓饿肚子,军队吃不饱,连她这个皇帝,都要精打细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三百万石精麦,两万引精盐—— 这是救命的东西。 「先生此言当真?」她的声音发涩,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叶川点了点头:「外臣从不妄言,何况女帝陛下应该了解秦王的脾性。」 沐青幽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她当然了解了,那个男人在床上花样百出,折腾的你是欲仙欲死,完全失去了身而为人的尊严,沉沦在欲望的深渊。 但另一方面出手却是十分阔绰,签好的协议都会按时履行。 前提是对他口头承诺得留个心眼,否则万里狂沙就是个例子。 「好,朕答应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叶川脸上,那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只是,朕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叶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陛下请讲。」 沐青幽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大周如今兵甲匮乏,将士们用的还是十几年前的旧铠甲,锈迹斑斑,破烂不堪。」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朕想请先生,能不能再提供三千套河西铠甲?」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三千套铠甲,河西精钢打造,每一套都价值不菲。 虽然沈枭上回已经通过贸易方式,让大周军队装备了足足两万套河西精甲,但缺口还差不少。 沈枭也不可能因为自己情妇的身份,免费拿出这三千套铁甲,身为大周女帝的自己也不好意思提。 叶川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又长得像一辈子。 沐青幽的心,在那沉默中一点一点往下沉。 看来只能自己亲往河西,在床上满足沈枭后再提出来了。 「好。」 就在这时,叶川终于开口了,只一个字。 沐青幽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 亮得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先生当真?」 叶川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陛下放心,外臣答应的事,一定做到,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沐青幽脸上。 「这路,必须在明年开春之前修通。」 沐青幽猛地站起身,那张清丽的脸上,满是决绝。 「先生放心,朕亲自督工,明年开春之前,路一定修通!」 叶川站起身,朝沐青幽深深一揖。 「多谢陛下。」 沐青幽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第490章 修路 叶川离开洛都的第三天,大周朝廷的告示便贴满了各州县的要冲之地。 告示是用最通俗的白话写的,没有之乎者也,没有骈四俪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连街边的贩夫走卒都能看懂。 「朝廷徵发民夫修路,非为徭役,全凭自愿, 每日管两顿饱饭,白面馒头管够,有菜有汤, 每人每日工钱三十文,当日结算,绝不拖欠, 凡应徵者,家人可领取棉被两套,所有待遇皆由河西秦王府提供。」 这告示一贴出来,整个洛都都炸开了锅。 「两顿饱饭?白面馒头?还给工钱?」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汉蹲在告示牌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回头问旁边识字的后生。 「后生,你给俺念念,这上头说的是真的不?」 后生又念了一遍,念到「棉被两套」时,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汉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家里那床已经盖了三代的破棉絮,想起寒冬腊月里孙子冻得发紫的小脸,想起老伴夜里总是把被子往孩子那边拽,自己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猛地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声音沙哑却坚定:「俺去!俺这把老骨头,还能扛得动石头!」 后生拉住他:「大爷,您都六十多了——」 「六十多咋了?」老汉瞪了他一眼,「六十多就不能挣工钱了?俺还能吃,还能干,还能给家里挣两床被子!三十文钱一天,干一个月就是九百文,够俺家吃到开春了!」 后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告示上那行「自愿应徵,绝不强求」的字样,又看了看老汉那张沟壑纵横却满是决绝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就是大周的百姓。 不是他们不怕苦,不是他们不怕累,而是苦怕了,穷怕了。 别说两顿饱饭丶三十文工钱,就是只管一顿粥,只怕也有人抢着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洛都飞向大周各州县。 青州府,告示贴出的当天,府衙门口便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衙门一直延伸到街尾,黑压压一片,男女老少都有。 有人背着破包袱,有人牵着半大的孩子,有人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兜乾粮。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师爷站在台阶上,嗓子都喊哑了,可人群还是往前涌,像是怕去晚了就没名额了。 「大人!俺叫赵铁柱,青州赵家沟的!俺报名!」 「大人,俺是李家庄的,俺和俺两个儿子都去!家里婆娘身子不好,就指着这工钱抓药呢!」 「大人,我也会干活,我虽然是个妇道人家,可俺力气不比男人小……」 声音此起彼伏,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师爷被挤得东倒西歪,帽子都歪了,却不敢呵斥,只是连连摆手:「都别急,都别急,一个一个来,名额不限,只要愿意去的都收!」 这话一出口,人群的骚动才渐渐平息了一些,可那热切的目光,依旧像一团团火,烧得师爷心里发烫。 短短三天,青州府报名人数便突破了一万。 消息传回洛都,沐青幽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摺。 「多少?」 她放下朱笔,抬起头,那张清丽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回陛下,各州县加起来已有四万余人,且每日还在增加。」 内侍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户部那边统计,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八万人便可招齐。」 沐青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日早朝,朝中那些大臣们的话。 「陛下,隆冬时节徵发民夫,这是要出人命的啊!」 「百姓徭役已重,再加徵发,恐怕激起民变!」 「陛下三思!西洲的冬天虽然不比大盛北方严寒,可也是会冻死人的!」 那些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 可她心里清楚,那些大臣们真正担心的,不是百姓冻死,而是朝廷的威望受损,是地方上的豪强少了劳力,是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佃户被朝廷征走。 可她没有退路。 大周的国库空了太久了。 粮仓里的陈粮已经见了底,军队的铠甲锈迹斑斑,百姓的肚子咕咕叫。 河西给的三百万石精麦丶两万引精盐,是大周来年的储备粮。 她只能赌。 赌百姓愿意去,赌这条路能修成,赌大周能藉此机会喘过这口气。 现在,她赌赢了。 「传旨。」她睁开眼,声音沉稳如水,「各州县应徵民夫,即日起分批开赴工地,沿途官府负责食宿安排,不得有误。」 「另外——」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告诉户部,河西给的那些工钱丶粮食丶被褥, 一文钱都不许克扣,一粒米都不许短缺,谁敢伸手,朕砍谁的脑袋。」 「遵旨!」 内侍退了下去。 沐青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其实她已经从工人待遇中截留了一部分,河西给的工人工钱是八十文一天,沐青幽直接扣了五十文。 毕竟三十文一天对大周普通百姓而言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天价了。 不是她想这么做,而是大周眼下很多政务没有钱根本执行不下去。 雪花还在飘,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无数张纸,洒落人间。 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那是各州府集结的民夫队伍正在集结出发。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案前。 桌上那摞奏摺还等着她批阅,户部的丶兵部的丶工部的,一堆一堆,像是永远批不完。 可她今日的心情,却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第九天的时候。 修路工地的总指挥所设在羽霜边境的一处高地上,占地十余亩,四周用粗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上每隔十步便插着一面红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曹」字。 曹文辉站在指挥所门口,望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工地,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今年四十有三,在河西工部做了二十年的匠师,修过城墙丶建过桥梁丶开过运河,长安建造他都参与过一部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场面,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十万民夫,像蚂蚁一样散落在绵延数十里的工地上。 有人在挖土,有人在挑担,有人在夯地基,有人在铺碎石,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号子声丶吆喝声丶铁锹铲地的沙沙声丶夯土砸地的咚咚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间回荡。 「曹总师。」一个年轻匠人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气喘吁吁,「前段路基已经铺到三十里处, 按这个进度,再有半个月,便能铺到预定位置。」 曹文辉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着远处那条蜿蜒如蛇的路基,眉头微微皱起。 「速度是够了,质量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年轻匠人连忙道:「曹总师放心,每一段路基都按您的吩咐, 先用碎石垫底,再铺粗砂,最后用石灰砂浆浇灌,压实三遍,末将亲自盯着,不敢有半点马虎。」 曹文辉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远处那片工地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些民夫……」他顿了顿,「吃得饱吗?」 年轻匠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曹总师放心,按您的吩咐, 一日两顿,白面烧饼管够,每顿都有菜有汤, 隔天还有一顿肉,那些民夫都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曹文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山下那些民夫。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破棉袄,有旧夹袍,有羊皮褂子,花花绿绿的,像一片杂色的海。 可他们的动作,是那样的有力。他们的脊背,是那样的挺直。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来时那种麻木与绝望,而是一种他许久未见的丶鲜活的神采。 那是一种吃饱了饭丶有了盼头之后,才会有的神采。 「走,下去看看。」 曹文辉迈步向山下走去。 第491章 底层视角 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 「嘿呦——嘿呦——」 数十个赤膊的汉子喊着号子,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桩,一下一下地往地里砸。 他们的肩膀被木杠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可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偷懒。 旁边,几个妇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铁锹,正在往箩筐里装碎石。 她们的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沾着泥土,可动作麻利得很,一锹一锹,又快又稳。 「大姐,歇会儿吧。」一个年轻后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您都干了一个时辰了。」 那妇人抬起头,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笑道:「不累,这点活算啥? 在家比这累多了,还吃不饱,这儿有白面馒头,有热汤, 干一天还能拿三十文工钱,俺恨不得干到天黑。」 后生笑了,接过空碗,又去给旁人送水。 曹文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挑。 他转过身,正要往别处走,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工地东头传来。 他循声望去,便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怎么回事?」他问身边的匠人。 匠人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笑道:「曹总师,那是河西的商户,在那边搭棚子做生意呢。」 曹文辉眉头微皱,迈步走了过去。 工地东头,原本是一片空旷的荒地,如今却变了模样。 十几间简易的木棚沿着路边一字排开,棚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乾乾净净。 棚前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有酒旗,有饭庄的招牌,有浴池的木牌,还有戏棚的彩旗。 最热闹的,是那间饭庄。 饭庄也是木棚搭的,里面摆着十几张粗木桌子,坐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混着酒香丶汗味和说笑声,热闹得像赶集。 「客官里边请,里边请——」店小二站在门口,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扯着嗓子吆喝,「刚出锅的红烧肉,热乎的馒头,还有上好的老白乾,管饱管够!」 几个民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几碟菜,一壶酒,正吃得满嘴流油。 「老李,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慢不了!这红烧肉太香了,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可不是嘛,俺在家连饭都吃不饱,哪敢想什么红烧肉? 河西来的掌柜就是大气,这肉炖得烂,入口就化,比俺婆娘做的好吃多了!」 「哈哈哈,你这话要是让你婆娘听见,回去怕是要跪搓衣板!」 笑声在棚子里回荡,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像一曲热闹的市井乐章。 曹文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旁边的浴池。 浴池也是木棚搭的,却比饭庄讲究得多。 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帘子掀开时,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皂角的清香。 「曹总师?」一个中年妇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曹文辉,连忙行礼,「您怎么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曹文辉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她,往里面看了一眼。 浴池不大,里面用木板隔成几个小间,每个小间里都有一口大木桶,桶里盛着热水,热气腾腾。 几个民夫正泡在桶里,闭着眼睛,脸上满是惬意的神色。 「生意咋样?」曹文辉问。 妇人笑道:「好着呢,从天亮到天黑,就没断过人, 这些民夫干了一天活,浑身是汗,花两文钱洗个热水澡,舒坦得很,都说这钱花得值。」 曹文辉点了点头,又走向旁边的戏棚。 戏棚最大,足有寻常戏台的两倍,用粗木搭成,顶上盖着厚厚的草帘子。 台上,几个穿着花花绿绿戏服的伶人正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唱的是河西地方戏《征昆仑》,其实就是以沈枭为原型,灭雪国的过程改编。 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有民夫,有匠人,有商户,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或坐或站,看得入神,有人跟着哼唱,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 掌声如雷,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曹文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民夫脸上难得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河西修了二十年的路,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些民夫,不再是麻木的丶沉默的丶被驱使的苦力。 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会笑,会累,会花钱买一碗红烧肉,会花两文钱洗一个热水澡,会坐在戏棚底下听一曲《打金枝》。 他们不再是「民夫」这两个字背后那个模糊的丶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有名字丶有面孔丶有故事的人。 「曹总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文辉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站在身后,正是河西商会的代表周文渊。 「周掌柜。」曹文辉拱了拱手,「你们这生意,做得可真是时候。」 周文渊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感慨。 「曹总师,不瞒您说,当初我提出要来工地做生意时,商会里还有人反对,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能有啥生意?可我说,你们不懂,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市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热闹的棚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您看看,这些民夫,干了一天活,累不累?自然是累,饿不饿?当然也饿。他们需要什么?需要吃的,需要喝的, 需要洗个热水澡,需要找点乐子。我们河西商人,做的就是满足这些需求。」 曹文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文渊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说实话,我在河西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这场面,还是让我心里热乎乎的。」 他指了指那些坐在戏棚下的民夫。 「您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的脸。那是一个个活人的脸,不是一张张麻木的丶绝望的丶等死的脸, 他们吃饱了饭,有了工钱,还能看戏洗澡,这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曹文辉脸上。 「曹总师,这条路修好了,不只是联军的后勤线,也是这些民夫的生路啊。」 曹文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生路。」 他转过身,向指挥所走去。 身后,戏棚里的锣鼓声还在继续,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在暮色中飘荡。 第492章 大乾军威 晨雾还未散尽,梵业城的轮廓便在血色中显露出疲惫的苍黄。 这座盘踞中洲腹地二十年的叛军堡垒,曾是卢剑平与杨在天引以为傲的铜墙铁壁。 这一年来,城垣堆垒高逾三丈,外壁以青石包砖,内夯三合土,箭楼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垛口密密麻麻,如猛兽的獠牙。 可此刻,站在城头远眺的杨在天,脸色比城墙上风化的砖石还要灰败。 「还有多少?」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在摩擦。 副将跪在身后,铠甲上满是尘土,声音发颤:「回将军,城中能战之兵尚存十二万,粮草还能撑两个月。」 「十二万。」杨在天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二十万大军,守了七天,折了八万,连对方一半都没换到。」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顾雍那边呢?还是没有消息?!」 副将不敢挣扎,只是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回将军,大业国主回信了。」 「拿来!」 副将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上去。 杨在天一把夺过,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杨将军,大业国小民寡,实不敢与大乾正面为敌,然将军与贵部乃大业之友,孤岂能坐视不理? 孤已命人备下粮草三千石,药品二百箱,不日即可运抵贵部后方,以解燃眉之急, 至于援军一事,孤需先安抚国内诸侯,待局势稳定,再议出兵。」 杨在天看完信,整个人都僵住了。 简而言之就是:我可以提供除了帮助以外的一切帮助。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覆回荡,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而疯狂,笑得眼眶都红了。 「顾雍啊顾雍——」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凄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嘶吼。 「难怪中洲一片散沙,懦弱,首鼠两端!」 他将信纸撕得粉碎,碎片在空中翻飞。 「将军!」 副将猛地抬起头,手指着城外,声音都变了调。 杨在天循着那个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城外,大乾军营的方向,一片黑压压的烟尘正滚滚而来。 烟尘之中,一杆大纛猎猎飘扬。 大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秦」字,在晨光中如同一面燃烧的旗帜。 大纛之下,一支军队正缓缓逼近。 他们的步伐不快,甚至算得上缓慢,可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从脚下传来,穿过城墙,穿过瓮城,传进每一个守军的心口,让他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奏跳动 可这五千人,与杨在天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军队都不一样。 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铁甲,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没有一丝杂色。 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的武器是清一色的精钢长矛,矛尖在晨光下闪烁着刺目的银光,如同五千颗寒星坠入凡间。 他们的步伐整齐得可怕,五千人如同一人,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瞬间,每一口气都呼在同一瞬间。 他们的呼吸平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他们发出的目光冰冷,冰冷得像千年寒潭。 那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才会有的气息。 那是见过太多死亡之后,连死亡本身都不再畏惧的气息。 杨在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戎马二十多年,什么精兵强将没见过? 眼前这支军队就是大乾南宫皇室的…… 「大乾近卫军——」 副将的声音发颤,颤得几乎听不清。 「是南宫皇室的近卫军!将军,那是大乾最强的精锐!」 杨在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杆大纛,盯着大纛下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秦言。 大乾近卫军统领,先天境大圆满,用兵如神,百战百胜。 这个名字,在大乾军中就是战神代名词,在西洲诸国就是噩梦的象徵。 可此刻,杨在天注意的不是秦言。 而是秦言身侧,那个骑着黑色战马丶手持一杆玄铁方天画戟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极高,比寻常人高出大半个头。 他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明光铠,甲片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在晨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 头盔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翎羽,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剑眉入鬓,一双眼睛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手中的玄铁方天画戟,通体乌黑,戟刃如月,寒光四射。 那戟少说也有两百斤,可他提在手里,轻巧得像一根竹竿。 秦破。 秦言之子。 这个名字,杨在天听说过。 大乾军中传闻,此子天生神力,十二岁便能力举千斤石狮,十五岁随父出征,十七岁便以一人之力斩杀先天中期高手,二十岁踏入先天后期,被誉为大乾百年来最杰出的武学天才。 杨在天本以为那些传闻不过是夸大其词。 可此刻,亲眼看见这个年轻人,他忽然觉得,那些传闻不但没有夸大,反而说得太轻了。 「将军——」副将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急切,「他们开始攻城了!」 城外,五千精卒在距离城墙三百步处停下。 那杆大纛猛地一顿,旗杆深深插入地面,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秦破勒住缰绳,黑色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他举起手中一百八十斤重的玄铁方天画戟,戟刃朝前,指向梵业城。 「杀——」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可那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五千精卒同时动了。 他们的步伐从缓慢变成奔跑,从奔跑变成冲刺,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向梵业城席卷而来。 大地在颤抖,城墙在颤抖,空气在颤抖。 杨在天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朝前一指,嘶声吼道:「放箭——!」 城墙上,数千张弓弩同时松开弓弦。 「嗡——」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向城下那片黑色的洪流倾泻而去。 箭雨落下,撞在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如同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可那些箭矢,大多数被铁甲弹开,只有极少数穿过甲片的缝隙,刺入血肉。 中箭者有的踉跄了一下,有的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向前奔跑,仿佛那致命的箭矢不过是蚊子叮咬。 他们的步伐没有乱,阵型没有散,连呼吸都依旧平稳。 杨在天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什么怪物?! 寻常军队,面对如此密集的箭雨,即便不溃散,也会本能地减速丶寻找掩护。 可这些人,完全无视箭雨,无视伤亡,无视一切,只是向前,向前,再向前。 他们的眼中只有城墙,只有目标,只有杀戮。 「投石车——放!」 杨在天嘶声吼道。 城头,数十架投石车同时发射。 巨大的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城下的黑色洪流。 「轰——轰——轰——」 石块落地,砸出一个个深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可那些精卒在石块落地的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向两侧散开,避开了石块的落点,然后迅速合拢,继续向前。 他们的反应太快了,快得不像人类,倒像是一群被训练到极致的猎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机械。 杨在天的额角渗出汗来。 「将军!他们到城墙下了!」 副将的声音都变了调。 杨在天低头望去,只见那片黑色的洪流已经涌到了城墙脚下。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钩爪牢牢扣住垛口。 那些精卒们如同蚂蚁一般,沿着云梯向上攀爬,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的嘴里咬着短刀,双手交替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快,仿佛那陡峭的云梯不过是平地。 「滚木,礌石,金汁!给我往下砸!」 杨在天嘶声吼道。 城墙上,守军们拼尽全力将滚木丶礌石丶烧沸的金汁往下砸。 滚木砸下,砸中攀爬的士卒,有人被砸得从云梯上坠落,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礌石落下,砸碎了云梯,梯上的士卒连同碎木一起坠落,摔得血肉模糊。 金汁泼下,滚烫的粪水浇在士卒身上,铁甲虽然挡住了大部分,却挡不住那股恶臭和灼烫,有人惨叫出声,从云梯上跌落。 可即便如此,那些精卒们依旧没有退。 他们的攀爬速度慢了一些,却没有停下。 云梯被砸碎了,后面的士卒立刻扛着新的云梯补上。 前排的士卒摔死了,后排的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爬。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胆寒的丶近乎疯狂的执着。 杨在天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将军,那边!那边上来了!」 副将指着左侧一段城墙,声音都变了调。 杨在天循声望去,脸色彻底白了。 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攀上了城墙中段。 不是别人,正是秦破。 他一手抓着云梯,一手提着那杆玄铁方天画戟,攀登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那杆一百八十斤重的画戟在他手中,轻巧得像一根竹竿,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 几个呼吸之间,他已经攀到了城墙顶部。 两名守军扑上去,长矛刺向他的胸口。 秦破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 他左手一抓,握住两根矛杆,猛地一拧。 「咔嚓——」 两杆长矛同时断成两截。 那两名守军还没反应过来,秦破的右脚已经踢出。 「砰——砰——」 两声闷响,那两名守军的身体如同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城墙上,口吐鲜血,软软地滑了下去。 秦破跃上城头,玄铁方天画戟在他手中画了一个圈。 那圈不大,甚至算得上随意,可圈内的一切,守军的兵器丶盔甲丶身体——都被那道弧线切割丶撕裂丶粉碎。 血雾炸开,碎肉横飞,方圆三丈之内,再无活物。 杨在天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人如同割草一般收割着他麾下将士的性命,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是面对绝对力量时,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丶无法抑制的恐惧。 秦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隔着血雾,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杨在天的手在发抖,可他咬了咬牙,举起剑,向那道黑色的身影冲了过去。 「纳命来——」 他的声音在城头炸开,如同惊雷。 佩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身上凝聚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华,那是他苦修二十年的内力,全部压进了这一剑里。 秦破看着他冲过来,嘴角微微上挑。 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抬起手中的玄铁方天画戟,轻轻一挡。 「当——」 一声巨响,震得城头的守军纷纷捂住耳朵。 杨在天的剑劈在画戟的戟杆上,火光四溅。 他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整条手臂都麻了,几乎握不住剑。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用了十成功力,二十年的内力,足以开山裂石。 可对方只是随手一挡,便将他的全力一击化为乌有。 秦破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依旧淡淡的。 「就这?」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杨在天脸上。 杨在天咬紧牙关,再次挥剑。 这一次,他不求有功,只求自保。 可秦破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玄铁方天画戟在秦破手中猛地一转,戟刃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从杨在天的剑势缝隙中钻了进去。 戟杆横扫,砸在杨在天的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崩裂,佩剑脱手飞出。 戟刃直刺,挑飞他的头盔,在他额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戟尾倒转,点在他的胸口,将他震退三步,口吐鲜血。 每一招都不快,甚至算得上缓慢,可每一招都精准得像在丈量,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杨在天防线的薄弱处。 杨在天拼尽全力抵挡,可他的防线在一层一层地被剥开,如同一个被拆解的蚕茧,毫无半点反抗之力。 不多时,他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伤口,鲜血染红了战袍,他的内力已经耗尽,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抬起头,看着秦破,看着这个年轻人依旧平静如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他戎马三十年,从大乾叛离,本以为自己是天下有数的猛将。 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连十招都撑不过。 忽然…… 秦破的玄铁方天画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戟刃如同一弯新月,从杨在天的脖颈处掠过。 「噗嗤——」 一声轻响,轻得像刀切豆腐。 杨在天的头颅,从脖颈上飞了起来。 那头颅在半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城头,越过那些惊恐万状的守军,落向城下。 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处喷涌而出,在晨光下炸开一团浓烈的丶触目惊心的血雾。 那具无头的身体在城头僵了一瞬,然后如同一座终于坍塌的雕塑,直挺挺地向前倒去,摔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 秦破收回画戟,戟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城砖上溅出一朵朵细小的血花。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在天无头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城头那些惊恐万状的守军。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它所过之处,那些守军纷纷后退,有人扔下了兵器,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跪地求饶。 「逆贼杨在天已死——」 秦破的声音在城头回荡,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如同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剜进心里。 「降者不杀!」 守军们面面相觑,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已经放下了兵器。 当啷丶当啷丶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一阵短促而凌乱的雨。 秦破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玄铁方天画戟斜指地面,血还在往下滴。 城下,那五千精卒已经攻上了城头,正在逐段逐段地清理残敌。 梵业城的抵抗,在杨在天人头落地的这一刻,彻底瓦解了。 九日。 二十万大军驻守的梵业城,只撑了九天。 从秦破率五千精卒攻城,到杨在天城头授首,不过半日。 秦言的大军甚至没有全部投入战斗,只是他的儿子带着五千人,便撕开了这座要塞的防线。 消息传出,中洲震动。 大业国主顾雍收到战报时,正在御书房与群臣议事。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几乎听不清。 「杨在天……二十万大军……只撑了九天?」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方才还在争论是否出兵的朝臣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顾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后怕。 「退朝,速速退朝,另外向羽霜求援。」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朝臣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出御书房。 梵业城破,杨在天授首。 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大乾的铁蹄,继续向另一个叛将卢剑平所在的希凰城疾驰而去。 第493章 叶川的迷茫 希凰城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同一道凝固的血痕。 卢剑平站在城头,双手撑着冰冷的垛口,目光越过城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荒原,落在遥远的天际线上。 梵业城覆灭的消息已经传来三天了,三天里,他的头发白了大半。 「将军。」副将陈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而疲惫,「斥候刚刚回报,秦言的前锋已经过了青河口,距希凰城不足八百里。」 卢剑平没有回头。 「多少人?」 「骑兵八千,步卒两万,还有……秦破的亲卫营,五千人。」 卢剑平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秦破,秦言儿子。 带着五千人便撕开了梵业城的防线,斩杨在天于城头。 五千人,不过是他希凰城守军的零头。 可他知道,战争从来不是数字的游戏。 「大业国那边有消息吗?」 陈震低下头,声音更低了:「顾雍回信了,说大业眼下国事繁忙, 实在无力出兵,但已经备了粮草三千石,药品若干,不日即可运到。」 卢剑平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部下。 陈震的眼眶通红,嘴唇乾裂,铠甲上满是尘土,显然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 「三千石。」卢剑平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够吃几天?」 陈震没有说话。 「羽霜那边呢?叶川有回信吗?」 「还没有。」陈震摇了摇头,「信使已经出发三天了,按路程算,应该刚到联军大营, 就算叶川立刻决定出兵,大军开拔也需要时间,至少还要十天才能赶到。」 「十天。」卢剑平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那片荒原,「我们能撑十天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等陈震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二十万大军守梵业城,只撑了九天。 他希凰城虽有十二万人,粮草只够两个月,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那些士兵虽然还站在城墙上,握着兵器,可他们的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全城戒严,所有城门只许进不许出, 各家各户,十五岁以上丶六十岁以下男子,一律编入民壮,协助守城,府库中的存粮,统一调配,每日两顿粥,先紧着士兵吃。」 陈震一一记下,转身要去传令,又被卢剑平叫住了。 「还有。」卢剑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把我的亲卫营也编入守城序列,从今天起,我不需要亲卫了。」 陈震的身子猛地一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下城头。 卢剑平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远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从荒原上的村落升起—— 那些村子里的百姓还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向他们逼近。 …… 另一边,叶川收到卢剑平的求援信时,正在营帐中翻阅魏轩刚送来的练兵报告。 信中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没有刻意到虚伪的寒暄,只是用最直白的语言陈述了眼前的绝境。 梵业城破,杨在天授首,秦言大军前锋距希凰城不足八百里,希凰城危在旦夕,恳请联军出兵牵制。 叶川将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营帐间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整座大营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士兵们的说笑声,有人在唱河西的小调,曲调悠扬,与这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来人。」 「在!」 亲卫掀帘而入。 「擂鼓聚将,即刻。」 鼓声在夜色中炸开,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如同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各国主将陆续入帐。 联军副帅,年轻的楚秀英走在最前面,一袭银甲,步伐矫健,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 大周将军魏轩紧随其后,面如重枣,沉稳如山。 康国主将呼延烈依旧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进门便大咧咧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垣国主将王当与他素来不和,冷哼一声,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其余各国主将鱼贯而入,有的还在打着哈欠,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满脸狐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帐中便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叶川站在主位,一袭青衫,面容清俊,可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已经在这座大营里坐了整整一个月,每天面对最累的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这些各国主将们各怀心思的脸。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帐中的嘈杂渐渐平息下来,「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件紧急军情需要商议。」 他从袖中取出卢剑平的信,展开来,将内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出兵?」呼延烈第一个跳起来,那矮壮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一道粗短的影子,「凭什么出兵?那是大乾的叛军,他们自己内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王当难得与他意见一致,也跟着说道:「呼延将军说得对,我们西洲联军是为了防备大乾入侵, 不是去给大乾当剿匪的马前卒。卢剑平是大乾叛将,他死他活,关我们什么事?」 楚秀英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在叶川脸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赵国的年轻主将赵元朗站起身,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年轻人的冲动:「叶先生,末将以为,此事不可轻举妄动, 我们二十四万大军驻扎在此,粮草全靠河西供应,每动一步都是钱粮,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卢剑平,不值得。」 宋国主将宋谦附和道:「赵将军说得对,何况我们连大乾军的底细都不清楚,贸然出兵,万一中了埋伏,谁来负责?」 帐中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各国主将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说出兵是唇亡齿寒,有人说这是引火烧身,有人提议先派斥候去打探,有人说等打探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 叶川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眉头越皱越紧。 他发现自己在说服人这件事上,还是太嫩了。 他以为只要把情况说清楚,这些人就会明白事情的紧迫性。 可他错了。 这些人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愿意明白。 他们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顾虑,各有各的利益。 出兵,对武朝丶大周这些大国或许有好处,可对康国丶垣国这些小国来说,不过是白白消耗粮草丶折损兵力。 他想过用沈枭的名义来压他们,可那封「叶川所言,即本王所言」的声明,他已经用过一次了。 再用,就不灵了。 他想过用粮草来要挟他们,可那是最下策,一旦用了,他与这些人的关系就彻底破裂了。 他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楚秀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安静了下来。 「叶先生,我的意见是,此事不急,从长计议, 卢剑平的信使才刚到,秦言的前锋还在希凰城六百里外,我们还有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叶川听出来了,楚秀英的意思就是—— 反对出兵。 自上回他所部八万大军在夜煌城被沈枭团灭后,楚秀英开始变的格外谨慎。 那一战,直接把刚出新手村的楚秀英打出了心理阴影。 魏轩一直没有说话。 叶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帐中那些各怀心思的脸,心里那股焦躁越来越重。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声音却还是比方才紧了几分。 「既然诸位意见不一,那此事便先搁置,容后再议。」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胸腔里涌上来。 他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不是沈枭,没有那种威望命令这些人效命,也没有足够的利益说服这些人。 各国主将三三两两地散去。 呼延烈走的时候,还故意大声跟王当说笑,笑声在帐外回荡,刺耳得很。 帐中只剩下叶川丶魏轩和楚秀英三人。 楚秀英没有走。 他站起身,走到叶川面前,拱了拱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叶先生,在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秀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在下以为眼下形势,实在不宜出兵。」 他说完,又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中只剩下叶川和魏轩两人。 「叶先生。」魏轩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如山,「您不必太过焦虑,楚副帅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叶川转过身,看着魏轩,那张沧桑的脸上,焦虑与烦躁交织在一起,怎么也压不住。 「魏将军,我不是焦虑。」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他是河西秦王府的幕僚,是沈枭亲手提拔起来的人,是这二十四万联军的实际掌控者。 他怎么能说「不知道」? 第494章 叶川的迷茫(续) 魏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确认外面没有人,才转过身来。 「叶先生,您今年多大了?」 叶川愣了一下:「二十二。」 魏轩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感慨,几分无奈。 「二十二岁。」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末将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大周边军当一个小小的校尉, 手下管着五十个人,每天操心的不过是那点粮饷够不够吃,您二十二岁, 已经坐在这中军大帐里,管着二十四万大军,操心的是一国的存亡。」 他顿了顿,走回叶川面前,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您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有些事,不是了不起就能解决的。」 叶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魏轩,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多岁的将军,看着他眼底那深沉的丶历经沧桑的平静。 「魏将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卢剑平那边,真的不管吗?」 魏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叶先生,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叶川脸上,「卢剑平是死是活,对西洲来说,真的不重要, 他是大乾叛将,不是西洲的人,与我们之间也没有任何利益往来,我们没必要为了他把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叶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秦言若是灭了卢剑平,下一个就是我们。」 魏轩摇了摇头:「不会,秦言是来平叛的,不是来打西洲的, 他的大军一开始目标就是希凰城和梵业城的两股叛军,不是我们, 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他,他不会分心来对付我们。」 「可万一他灭了叛军之后,兵指羽霜国呢……」 「那也是等卢剑平覆灭后再考虑的问题,当务之急就是按秦王所言,练兵为上。」 叶川沉默了片刻,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所以卢剑平的求援,我们就这样置之不理?」 魏轩看着他,那双虎目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先生,末将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想你想的, 可身为联军军师,该考虑的是大局才对。」 叶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理智告诉他,魏轩说得对。 但潜意识深处,他预感若是眼睁睁看着卢剑平覆灭,西洲一定也会被战火波及。 「魏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联军的操练,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魏轩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却没有点破,只是如实答道:「按河西军制的要求,远远达不到预期标准, 要把这些人捏成一支真正的军队,至少需要半年。」 「半年。」叶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太久了。」 楚秀英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 他站在帐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掀着门帘,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叶先生,在下虽然没什么真本事,可有一件事还是看得清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帐中,「我们这二十四万人, 看着人多势众,其实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打打顺风仗还行,真要跟大乾的精锐硬碰硬,那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放下门帘,走了进来。 「所以,在下的意见是中洲的事,我们不要掺和,让他们自己打去, 谁赢谁输,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守好羽霜,守好西洲的边境,就行了。」 叶川望向这个在武朝军中以「纸上谈兵」闻名的将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连楚秀英都看得清的事,他叶川怎么就看不透呢? 难道因为自己骨子里就是一个优柔寡断丶拿不定主意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想法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魏将军,楚元帅,你们说得对。出兵的事,急不得,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卢剑平的求援,我们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就算不出兵,至少也要做点什么,表明我们的态度, 否则,日后西洲各国怎么看我们?河西秦王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魏轩和楚秀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叶川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靴底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焦虑丶烦躁丶犹豫交织在一起,翻涌成一团乱麻。 他忽然停下脚步。 「我要去一趟大业国。」 魏轩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叶先生,您说什么?」 「我要去大业国,面见顾雍。」 叶川的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可那平稳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 「大业国夹在秦言所部和西洲联军之间,想来顾雍对大乾的了解,比我们多得多, 我要亲自去问问他,秦言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到底有什么目的。」 楚秀英的脸色变了。 「叶先生,您这是要亲自涉险?」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大业国现在是什么处境? 首鼠两端,左右摇摆,万一顾雍起了歹心,把您扣下,我们怎么办?」 魏轩也站起身,走到叶川面前,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叶先生,老夫也不赞成您去,您是军师,是联军实际统帅,您若是有个闪失,这二十四万人怎么办?」 叶川沉默片刻 他知道他们说的都对,自己不应该离开这座大营。 应该守在这里,等魏轩把兵练好,等时机成熟,再图谋大事。 可他就是坐不住。 卢剑平的求援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知道出兵没有好处,知道按兵不动才是上策,可他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魏将军,楚元帅,你们的担心,我明白。」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可那放缓底下,分明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大业国这一趟,我必须去, 不是为了卢剑平,是为了我们自己, 秦言三十万大军就在中洲,我们对他一无所知,这仗怎么打? 粮草我们可以自己解决,兵力我们可以自己练,可情报,不是坐在营帐里就能等来的。」 魏轩沉默了片刻。 「叶先生,您说的有道理。」他的声音沉稳,可那沉稳底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可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老夫陪您去。」 叶川摇了摇头。 「魏将军,您不能去,联军的操练离不开您,您要是跟我走了,这二十四万人就真的成了一盘散沙。」 魏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秀英站在一旁,看着叶川那张年轻的脸上那抹倔强的神色,忽然叹了口气。 「叶先生,在下自知才疏学浅,虽然没什么真本事, 可还是知道军事为重,既然叶先生决定了,那就去吧,这里的事你不必担心。」 叶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帐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星火,望着那些星星点点丶如同萤火般的营火。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明日一早,我要启程去大业国, 我不在期间,联军事务由魏将军全权代理,楚将军从旁协助。」 魏轩和楚秀英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单膝跪下。 「末将遵命。」 叶川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桌上还摊着卢剑平的那封求援信,信纸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伸出手,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如果沈枭在这里,会怎么做。 二十二岁的自己,真的能扛起这副担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坐在这里乾等。 自己…… 真的配当未来天下名相么? 叶川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 「来人,备马。」 第495章 成长,是要有代价的 长安,秦王府,书房。 沈枭刚看完萧溪南送来的密报,信纸在手中微微晃动,上面的字迹是叶川亲笔,墨迹尚新,显然是刚从大营发出的。 「叶川去了大业国。」 沈枭将信纸放在桌上,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萧溪南站在书案前,垂手恭立,闻言微微一愣:「王爷,叶司丞在信中说是去探听秦言的情报,顺便试探顾雍对大乾的态度,此举有何不妥?」 沈枭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处事还是太过稚嫩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他把一国之君想得太简单了。」 萧溪南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沈枭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你觉得顾雍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溪南沉吟片刻,如实答道:「据情报显示,大业国主顾雍登基三十五年,政绩平平,既无开疆拓土之功,也无革故鼎新之能, 其人生活奢靡,喜好美酒佳人,宫中妃嫔数以百计,且性格懦弱, 遇事犹豫不决,去年卢剑平丶杨在天叛军攻破大业国都时,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组织抵抗,而是带着金银细软往邻国逃窜,实在逃不掉,就主动投降保住皇位割让土地, 此后不到一个月,因为王爷介入,让卢丶杨二人的东进西洲计划破产,顾雍趁势驱逐大乾驻军正式复国, 但复国的兵力,靠的是各路诸侯的援军,并非他自己的本事。」 他说完,看着沈枭,等待王爷的评价。 可当萧溪南说完,沈枭却笑了。 「你说的这些,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萧溪南微微一怔:「请王爷明示。」 沈枭站起身,负手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顾雍十二岁登基。」沈枭的声音从地图前传来,平淡如水,「十二岁,一个孩子,坐上了大业国的皇位,你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局面吗?」 萧溪南没有说话。 「大业国立国百余年,诸侯割据,尾大不掉,顾雍登基时,国内大大小小的诸侯有十七家, 每家都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官员, 他们表面上臣服于皇室,实际上各自为政,根本不把那个十二岁的孩子放在眼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换作是你,十二岁,坐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皇位上,周围全是想把你当傀儡的诸侯,你能撑多久?」 萧溪南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顾雍撑住了,他不但撑住了,还在接下来的三十五年里,一步步稳住了局势。」 他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活下来了,十二岁登基,面对十七路诸侯的围追堵截,他没有被废,没有被杀,甚至连傀儡都没有当过一天, 那些诸侯想控制他,可他们很快发现,这个看起来懦弱无能的孩子,比他们想像的难缠得多。」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收回了两个诸侯的封地,不是靠战争,不是靠武力,靠的是引动诸侯混乱从中牟利, 过程不重要,因为结果摆在那里,两个诸侯的封地,如今已经成了大业中央直辖的八个府县,至今没有丢过。」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去年卢剑平丶杨在天大军攻破大业国都,大业几乎亡国,可不到一个月,顾雍就驱逐联军复位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不到一个月,萧溪南,你想想,一个已经成为阶下囚的皇帝, 跟奴隶没什么区别,结果却硬生生将大乾驻军驱逐出境,这是昏君该有的能力?」 萧溪南的额角渗出汗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顾雍的判断,可能太过草率了。 「你说靠的是各路诸侯的援军。」沈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诸侯为什么会出兵? 他们之前不是各自为政丶几乎不听朝廷号令吗?怎么大业亡国的时候,他们突然就团结起来了? 是什么力量,让那些互相猜忌丶互相倾轧了上百年的诸侯,在一夜之间摒弃前嫌,共同出兵勤王?」 萧溪南张了张嘴,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快得像一道闪电,却被他抓住了。 「王爷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是顾雍自己引外敌入寇?」 沈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毕竟真假还需要验证,甚至沈枭怀疑那四十万中央军被卢剑平击破,也是顾雍一手设的局。 至于动机不难猜。 任何一个有作为的帝王都不会容忍有诸侯在旁窥伺,顾雍也一样,他要的是一个独掌权势的君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个道理,放眼现在文明世界的丛林法则都是那么残酷现实。 「萧溪南,你记住一句话,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更不要看他故意让你看到什么,要看他不想让你看到什么。」 「顾雍生活奢靡,好美酒佳人,这是他想让你们看到的,一个沉溺享乐的庸主,谁会在意?谁会防备? 那些诸侯见他如此,自然放松了警惕,觉得这个皇帝不过如此,不足为虑, 可正是这个不过如此的皇帝,在三十五年间,从十七路诸侯手中,硬生生收回了两片实控封地。」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至于懦弱怕事,萧溪南,你觉得一个真正懦弱的人,能在十二岁的年纪,面对十七路诸侯的虎视眈眈,坐稳皇位吗?」 萧溪南沉默了。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关于顾雍的所有情报。 生活奢靡,好美酒佳人,这是事实。 遇事犹豫不决,胆小怕事,这也是事实。 可这些事实,拼凑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与「十二岁登基丶三十五年稳坐皇位丶收回两个封地」截然相反的形象。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是懦弱的废物和精明的政治家? 除非—— 「除非他的懦弱,是装出来的。」 萧溪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赞赏,几分感慨。 「总算开窍了。」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图前,负手望着那片标注着大业国的区域。 「顾雍高明就高明在这里,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废物, 一个运气好的废物,一个靠着祖宗余荫苟活到今天的废物, 那些诸侯这么想,卢剑平这么想,杨在天这么想,甚至叶川也绝对会这么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可你想想,一个废物,能在四十万大军攻破国都之后,不到一个月就复国? 一个废物,能让那些各自为政了三十年的诸侯,在一夜之间团结起来,出兵勤王? 一个废物,能在复国之后,顺势将各路诸侯的军队纳入自己的指挥体系,让那些诸侯不得不守护皇权?」 「如果这都算是废物,那天下见九成聪明人可以直接自我了断,以免浪费空气。」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溪南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卢剑平丶杨在天攻破大业国都后,大业朝廷的官员丶百姓丶军队,死了多少人? 没有人统计过。 可那些诸侯出兵勤王之后,他们的军队被重新整编,他们的将领被调离原职,他们的封地被重新划界。 那些诸侯虽然还顶着「诸侯」的名头,实际上已经没有了与朝廷叫板的能力。 一场亡国之祸,让顾雍完成了二十年都没有完成的事业,中央集权。 「王爷——」萧溪南的声音发涩,「您的意思是,那场战争,是顾雍自己设计的?」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地图前,望着那片标注着大业国的区域,望了很久。 「有没有设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如水,「可结果摆在那里, 大业驱逐卢剑平之后,诸侯的军队被整编,诸侯的封地被重划,朝廷的权力,从未像现在这样集中过, 还能迅速和卢剑平跟杨在天两个昔日害他皇威尽丧的大乾将领和解,这种人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废物, 他要什么,在做什么,都有明确的目的,而且反向推理得出这位大业国君绝对有极大的野心。」 他转过身,看着萧溪南。 「一个人,在亡国之祸中,不但没有亡国,反而藉机收拢了权力,巩固了皇位,你还觉得那是废物么?」 萧溪南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是枭雄。」 沈枭闻言,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枭雄?」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枭雄如本王,不会把自己的势力置于亡国险境来收拢权力,顾雍敢这么做,说明他骨子里有赌徒的一面, 他赌那些诸侯会出兵,赌那些诸侯的援军能赶在叛军站稳脚跟之前到达,赌自己能在一个月内复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他赌赢了,可万一赌输了呢?万一那些诸侯不出兵,或者出兵慢了,或者打不过叛军呢? 大业国就真的亡了,他顾雍就真的成了亡国之君,别说收拢权力,连命都保不住。」 萧溪南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王爷说得对,顾雍这一手,确实是豪赌。」 沈枭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叶川此去大业国,面对的是一只伪装成绵羊的老狐狸。」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叶川以为自己是去探听情报的,是去试探顾雍的,可他有没有想过,顾雍也在试探他? 叶川想从顾雍嘴里套出秦言的情报,顾雍何尝不想从叶川嘴里套出想要的情报? 叶川想想看清顾雍的真面目,顾雍何尝不想看清叶川的深浅?」 萧溪南的脸色变了。 「王爷——」他的声音有些急切,「要不要通知叶司丞,让他小心顾雍?」 沈枭摇了摇头。 「不必。」 萧溪南愣住了。 「王爷,叶司丞虽然聪慧,可毕竟年轻,万一被顾雍算计——」 「那就让他被算计一次好了。」 沈枭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萧溪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溪南,你跟我多少年了?」 萧溪南微微一怔,如实答道:「回王爷,属下跟随王爷,已有十二年。」 「十二年。」沈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十二年里,本王有没有让你独自面对过你扛不住的局面?」 萧溪南摇了摇头:「没有,王爷总是替属下兜底。」 「对,本王总是替你们兜底。」 沈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本王不在了,你们怎么办?」 萧溪南的身子猛地一震。 「王爷——」 「本王不是咒自己。」沈枭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本王是说,人不能总奢望凡事都有人兜底, 叶川年轻,有才华,有抱负,可他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一场刻骨铭心的教训。」 沈枭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面那片深沉的夜色。 「本王用二十年,打下了这片江山,可守江山治理国家不是本王一个人能撑下来的,需要的是各方面的人才, 叶川他们,迟早要独当一面,与其让他在本王还在的时候一帆风顺,将来遇到真正的危机时手足无措, 不如现在就让他吃点苦头,受点挫折,栽个跟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相比无数赞美,一场重大挫折,更能让人成长得快一些。」 「只是成长的代价,需要他用余生去背负。」 萧溪南站在那里,看着王爷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496章 昏君顾雍 另一边,白玉神驹踏进大业皇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这座城池坐落在中洲与西洲交界处的平原上,城墙高约三丈,青石包砖,垛口整齐,看起来倒也巍峨。 街市上倒是热闹。 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绸缎的丶卖瓷器的丶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的香气和酒糟的甜味,偶尔有穿着锦袍的商贾骑着高头大马从人群中穿过,身后跟着一长串驮满货物的骡队。 皇城在城池正中央,占地极广,红墙黄瓦,飞檐斗拱,远远望去像一片飘浮在暮色中的金色云霞。 宫门前的广场上,两排禁卫军甲胄鲜明,站姿笔挺,与城门那些散漫的守军判若云泥。 叶川在宫门前下马,将白玉驹的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内侍。 「河西秦王府幕僚叶川,奉秦王之命,求见贵国国主。」 内侍显然早已得到吩咐,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叶先生请随我来,陛下已在后殿等候多时。」 叶川跟着内侍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 大业皇宫的规模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殿宇重重,回廊曲折,每一处飞檐都雕着精美的祥兽,每一根柱子都漆着朱红的生漆,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内侍在一座殿门前停下。 殿门大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和脂粉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丝竹管弦之声,在暮色中飘荡。 「陛下,河西叶先生到了。」内侍站在门槛外,躬身禀报。 「快请!快请!」 一个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几分酒意,几分急切,几分刻意为之的热络。 叶川迈步跨过门槛。 后殿比前殿小得多,却布置得极为奢华。 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四壁悬挂着彩色的纱幔,纱幔上绣着花鸟山水,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殿顶悬挂着数十盏琉璃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中央,十几名舞姬正在翩翩起舞。 她们穿着极薄的纱衣,纱衣下只着一件抹胸和亵裤,雪白的臂膀和修长的腿在纱幔中若隐若现。 她们的身姿柔软如蛇,随着乐声扭动腰肢,旋转丶下腰丶抛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丶挑逗的妩媚。 乐师们坐在殿侧,吹笛的丶弹琵琶的丶敲羯鼓的,一个个摇头晃脑,沉浸在乐曲之中。 而大殿正中的主位上,一个中年男子正斜倚在铺着白熊皮的软榻上。 此刻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殿中那些舞姬,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丶近乎猥琐的笑意。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团龙袍,袍子半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的扣环歪了,显然是不久前被人解开过。 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玉杯,杯中的酒已经洒了大半,溅在他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身旁,两个衣着暴露的侍女正跪在软榻边,一个替他捶腿,一个将剥好的葡萄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接了,连侍女的手指一并含住,那侍女娇嗔一声,轻轻抽回手,脸上却笑得更甜了。 正是大业国主,顾雍。 叶川站在那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拱手,声音平稳如水:「河西秦王府幕僚叶川,参见国主陛下。」 顾雍猛地转过头来,那双方才还黏在舞姬身上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微微收缩,又猛地放大。 他的嘴张开,半颗葡萄还含在嘴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叶先生?!」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丶受宠若惊的腔调。 他猛地从软榻上坐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溅了他一身。 「哎哟——」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赤着脚踩在碎瓷片上,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查看,只是连连摆手,示意那些舞姬和乐师退下。 舞姬们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退下。乐师们也抱起乐器,鱼贯而出。 那两个侍女也站起身来,低着头退到殿侧。 殿中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酒气脂粉气。 顾雍衣冠不整,赤着脚,袖口上沾着酒渍和葡萄汁,狼狈得像一个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浪荡子。 可他的脸上,却堆满了热络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叶先生!朕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盼来了!」 他大步走上前,双手握住叶川的手,那力道大得出奇,握得叶川的指节微微发疼。 他的手心温热,还带着方才握玉杯时残留的酒意,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秦王殿下近来可好?朕日思夜想,做梦都想跟河西拉上些关系呐!」 叶川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退后一步,微微欠身,声音依旧平稳:「承蒙国主挂念,秦王殿下一切都好。」 顾雍似乎没有察觉他抽手的动作,或者说察觉了却假装没有察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搓着双手,那张清瘦的脸上堆满了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精明的光。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连点头,转身朝殿侧喊道,「来人!快收拾收拾,再备一桌酒菜,朕要好好款待叶先生!」 几个内侍连忙跑进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有人拿来新的案几,有人铺上新的桌布,有人端来新的杯盏碗碟,有人捧来热毛巾,跪在地上替顾雍擦拭脚上的伤口。 顾雍也不急,就站在那里,任由内侍伺候着,嘴里还在跟叶川说话:「叶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朕这皇城虽比不得长安繁华,可也有些好东西,今儿个朕做东,先生一定要尝尝。」 叶川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内侍们围着丶手忙脚乱擦脚穿衣的国主,看着他脸上那副热络到近乎谄媚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抹一闪即逝的精明。 「国主。」叶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的嘈杂安静了一瞬,「外臣此来,是有紧急军情相商。」 顾雍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热络的模样。 「先生请坐,坐下说。」 他指了指新摆好的椅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又端起内侍刚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先生有什么事,尽管说,朕洗耳恭听。」 叶川落座后,目光直视顾雍,声音平稳而清晰:「国主,大乾名将秦言率三十万大军进入中洲, 前锋已攻破梵业城,杨在天授首,如今兵锋直指希凰城,卢剑平派人向联军求援,此事,国主可知晓?」 顾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都压进去。 「知道,朕当然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杨在天那厮,虽然跟朕有过节,可毕竟,唉,说起来也是条汉子,就这么死了,可惜了。」 叶川看着他,没有接话。 顾雍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可先生,您说朕能怎么办? 大乾是横跨三洲的大国,兵多将广,秦言更是名震天下的猛将,朕这大业国小民寡,哪招惹得起?」 他抬起头,看着叶川,那双眼睛里满是无奈与惶恐。 「先生,朕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朕不怕您笑话,朕是真的怕啊, 大乾那三十万铁骑,若是调转枪头指向大业,朕这皇城能撑几天?」 叶川的眉头微微皱起。 「国主,大乾此次出兵,目标是希凰城和梵业城的两股叛军,并非大业, 可希凰城若破,秦言的刀便架在了大业边境上,到那时候,国主还能坐得住吗?」 顾雍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奈的模样。 「先生说得对,唇亡齿寒的道理,朕懂。」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可朕是真的有心无力啊, 先生您看看朕这大业,表面上是个国,实际上就是个大一点的城池。」 他放下酒杯,伸出右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数。 「朕手里能调动的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三万,只够维持京畿安危, 至于那些诸侯,唉,先生您也知道,各路诸侯听调不听宣,朕的话,出了这皇城,人家听都不听, 去年卢剑平那厮打过来,朕差点亡了国,还是靠各路诸侯的援军才撑过来的, 可那些援军,来了就不走了,如今一个个赖在朕的地盘上,朕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像是真的被戳中了痛处。 「先生,朕是真的没办法啊,朕也想出兵,也想替卢剑平分担压力, 也想让大乾看看我大业不是好欺负的,可朕拿什么出兵? 兵没有,将没有,粮草也没有,难道让朕赤手空拳上战场吗?」 叶川站在那里,看着顾雍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国主。」叶川声音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外臣不是来逼国主出兵的。」 顾雍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外臣此来,是想请国主帮忙提供一些情报。」叶川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大乾军的具体情报。」 顾雍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的无奈与惶恐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情报?」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几分庆幸,几分释然,「先生早说嘛,朕还以为您要逼朕出兵呢,把朕吓得,哈哈哈——」 他笑了,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笑够了,他转过头,朝殿侧喊了一声:「文柏!」 殿侧,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应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紫色的官袍,腰佩金鱼袋,步履沉稳,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走到殿中央,朝顾雍深深一揖,又朝叶川微微欠身。 「老臣在。」 「这位是河西秦王府的叶川叶先生。」顾雍指了指叶川,又指了指那老者,「这是朕的兵部尚书文柏, 在我大业干了二十多年,对大乾的事了如指掌,先生要问什么,尽管问他。」 他顿了顿,又朝文柏吩咐道:「文爱卿,带叶先生去案牍库, 把那些关于大乾的卷宗都找出来,叶先生要看什么,就给他看什么,不必隐瞒。」 文柏躬身应道:「老臣遵旨。」 顾雍又转过头,看着叶川,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又浮了上来。 「叶先生,朕能帮的就这么多了,您别嫌少,朕真的是有心无力啊。」 叶川拱手道:「国主言重了,外臣感激不尽。」 顾雍摆了摆手,又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目光已经飘向了殿侧那扇半掩的门。 门后,隐约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和丝竹之声。 叶川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手行礼,跟着文柏向殿外走去。 身后,顾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来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丝竹之声重新响起,女子的娇笑声丶酒杯碰撞声丶衣料摩擦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殿中回荡。 叶川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继续向前走去。 文柏走在前面,步履沉稳,一言不发。 第497章 联合御敌 暮色从案牍库的窗棂间渗进来,将满架卷宗染成暗黄。 叶川坐在长案前,手里捏着那份刚从大业兵部调出的最新兵报,已经看了整整三遍。 纸张被他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边角微微卷起,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兵报上的数字不多,可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大乾近卫军两万为核心,皆是百战老兵。 而那沿途受召加入的三十万大乾地方军,同样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卒。 半日破城,斩将夺旗,自身伤亡不足三百。 这样的战损比,他只在秦王军中见过。 远胜眼下羽霜的西洲联军。 他将兵报放下,站起身,在狭窄的值房里来回踱步。 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踏入大业皇城那一刻起就在想丶却始终想不透的问题。 秦言到底想干什么? 是只满足于平定叛军丶掌控中洲,还是…… 叶川的脚步猛地顿住。 羽霜。 西洲的门户。 联军的驻地。 如果希凰城沦陷,大业这个拥有三亿百姓的庞然大物选择臣服大乾,那么秦言的大军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以西洲作为后勤基地,三十万铁骑长驱直入…… 叶川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魏轩说过,秦言是来平叛,不会对西洲下手的。 楚秀英也说过,只要不主动招惹,大乾不会分心来对付联军。 可万一呢? 万一大乾的真实目的不止于中洲呢? 万一他解决了卢剑平之后,顺势西进呢? 西洲十六国,各怀心思,联军二十四万人马,尚未成军。 拿什么去挡大乾的三十万大军? 安西铁军? 不,一旦动用安西铁军,局势就彻底不同了。 等于是把河西势力也从幕后牵扯到台前,自己坐镇西洲联军也就失去了意义。 叶川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转身走出案牍库。 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皇城的回廊里每隔数步便有一盏宫灯,将青石路面照得昏黄。 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踽踽独行的孤客。 「叶先生。」守在门口的亲卫迎上来,「要去哪里?」 「后花园。」叶川的脚步不停,「国主还在那里?」 亲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先生,国主还在斗鸡。」 叶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业皇宫的后花园占地极广,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别有一番韵致。 可此刻,这座精致的园林里,却弥漫着一股与皇家气派格格不入的嘈杂。 「上!上!咬它!」 「左边左边!哎哟你这不中用的东西!」 「哈哈哈——好!赏!重重有赏!」 顾雍的声音最大,带着几分酒意,几分癫狂,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叶川绕过一座假山,便看见了那位大业国主。 此刻他正蹲在地上,明黄色的团龙袍袍角拖在泥土里,沾了草屑和灰尘,他却浑然不觉。 双眼死死盯着场中两只正在激烈搏斗的公鸡,脸上的表情随着鸡爪的起落而变换,时而紧张,时而兴奋,时而暴怒。 两只斗鸡都是上品,羽毛油亮,鸡冠鲜红,喙爪锋利如钩。 此刻它们正缠斗在一起,羽毛纷飞,血珠四溅,发出凄厉的鸣叫。 顾雍身旁围着四五个内侍,有的捧着酒壶,有的端着果盘,有的手里攥着银票,个个伸长脖子,满脸堆笑,嘴里不停地喊着「陛下英明」「陛下神机妙算」之类的奉承话。 「叶先生到——」 引路的内侍高声唱名。 顾雍猛地转过头来,那双方才还黏在斗鸡上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随即浮起一层热络到近乎夸张的笑意。 「叶先生!来来来!快来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大步朝叶川走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朕这只金翅大将军可是花了朕三万两银子呐, 今日连胜三场,打得那些废物落花流水,先生来得正好,替朕掌掌眼!」 叶川被他拉着走到场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斗鸡。 一只羽毛金黄,昂首挺胸,喙上还沾着血迹,正是顾雍口中的「金翅大将军」。 另一只已经瘫在地上,翅膀耷拉着,脖子上的毛被啄得稀烂,发出微弱的丶断断续续的哀鸣。 「国主。」叶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场边的嘈杂安静了一瞬,「外臣有要事相商。」 顾雍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摆了摆手,朝那些内侍道:「都退下,退下,朕与叶先生说几句话。」 内侍们连忙躬身退去,连那两只斗鸡也被拎走了。 后花园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顾雍在石凳上坐下,又示意叶川也坐。 他端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那张清瘦的脸上,方才的癫狂与热络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丶淡淡的从容。 「叶先生。」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您这么晚了来找朕,想必是有要紧的事。」 叶川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国主,外臣想与您说几句推心置腹的话。」 顾雍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放下酒杯,双手交叠在膝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先生请讲。」 叶川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案牍库里反覆思量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那些念头,一一说了出来。 他说秦言的真实目的,说希凰城沦陷的后果,说大业臣服大乾对西洲局势的冲击,说联军目前的困境,说他内心的焦虑与恐惧。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修饰。 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像个沉溺酒色的庸主,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从来没有真正浑浊过。 顾雍听完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偶尔用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两下。 等叶川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叹口气。 「叶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您说的这些,朕何尝不知?」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池塘边,望着水中那轮摇晃的月影。 「谁又希望自己国家被外人掌控呢?朕不希望,大业的百姓也不希望。可——」 他转过身,看着叶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朕没办法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先生刚来大业,很多事情不了解也正常,朕这大业,国土虽大, 人口虽众,可朕能真正掌控的,不到三分之一, 那些诸侯,表面上对朕恭恭敬敬,背地里各怀心思,朕的话出了这皇城,人家听都不听, 去年卢剑平那厮打过来,朕差点亡了国,是靠各路诸侯的援军才撑过来的, 可那些援军来了就不走了,如今一个个赖在朕的地盘上,朕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走回石凳边坐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先生让朕出兵,朕也想出兵,可朕……无兵无将,粮草也没有, 那些诸侯,嘴上说得好听,真要让他们出人出粮,一个个推三阻四,比谁都跑得快。」 「叶先生,朕不是不想帮您,朕是真的有心无力啊。」 叶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国主。」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外臣不是来逼国主独自出兵,而是来请国主与西洲联手的。」 「联手?」 顾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对,联手。」 叶川站起身,走到池塘边,负手望着水中那轮月影。 「西洲十六国联军,加上大业,加上希凰城, 三方联手,先将秦言这个最大的敌人赶出去,之后的事,之后再议。」 顾雍没有说话。 他坐在石凳上,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丶沉闷的声响。 「叶先生。」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稳了几分。 「您说联手,那朕想问一句,您能出多少兵马?」 叶川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了。 联军裁军之后剩下不足二十四万,尚在整编操练之中,真正能拉出去打仗的数量并不多。 而且成军最快也需要半年。 希凰城随时可能陷落,秦言的大军随时可能西进。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 「四万。」 他说。 顾雍的眉头皱了起来。 「四万?」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叶先生,您没开玩笑吧?」 叶川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国主有所不知。」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联军尚在整合,各国兵马良莠不齐,操练不足,无法派遣更多人。」 顾雍闻言,眉头一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一闪而逝的细节,却被叶川忽视了。 「四万……四万确实少了些。」 顾雍放下酒杯故作沉思。 「也罢,朕明日就让兵部调集人马。多不敢说,八万人还是能从各诸侯处借来的,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川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先生,朕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八万人朕出,但粮草方面, 大部分还是要靠河西,先生若是拿不出足够的粮草,朕这八万人出了境,饿着肚子可打不了仗。」 叶川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国主放心,粮草的事,外臣来办,另外出兵一事,外臣希望国主能高调行事,越高调越好。」 顾雍一愣,不解道:「这是为何?」 叶川:「秦言所部大军若是动起来最快十日就可以在希凰城下集结, 此时若是放出声势,说大业将出兵援助定能延缓大乾行军效率,好给我们留足准备时间。」 顾雍闻言大笑:「好,叶先生果然聪明,朕顺你意就行了。」 叶川见任务达成,便起身告退。 顾雍知道事态紧急,也就没有挽留:「好,叶先生,助我们合作成功。」 叶川点头行礼离去。 等人一走,顾雍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走,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芒。 第498章 虚与委蛇 大业国要出兵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大业皇城飞向四面八方。 最先收到风声的,自然是驻扎在希凰城百里之外的大乾前锋大营。 秦言正与诸将商议攻城方略,斥候便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将军,大业方向有异动!」 秦言放下手中的地形图卷,抬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 多年的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可那沟壑之间,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 「说。」 斥候低着头,声音发紧:「据探子回报,大业国主顾雍日前在皇城召见了西洲来使,随后便开始调集兵马, 目前已有数万人在皇城附近集结,粮草辎重也在向边境方向转运,具体意图不明。」 帐中诸将闻言,脸色各异。 有人面露不屑,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交头接耳。 唯有秦言,面不改色,只是用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有节奏的丶沉闷的声响。 「数万人。」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顾雍那个废物,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魄力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副将秦贤站起身,拱手道:「将军,末将愿率轻骑前往大业,当面质问顾雍,若他真有异心,末将——」 秦言抬手打断他,目光落在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大军暂停前进,先派人去打探虚实,希凰城就在眼前,不急在这一两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秦贤。 「既然你愿意前往,那就辛苦你亲自去一趟大业皇城,见到顾雍,不必客气, 该问的问,该敲打的敲打,无需给这老狐狸脸面。」 秦贤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掀开的瞬间,一阵寒风灌进来,将桌上的地图吹得哗哗作响。 秦言伸手按住图卷,目光落在希凰城那个标注着红色标记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 「卢剑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有人来救你,就能活命么?不可能的。」 …… 秦贤率三十骑抵达大业皇城时,已是第三日正午。 三十匹骏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在冬日的阳光下翻涌。 马上的骑士皆着玄色铁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城门守军远远望见这支队伍,吓得连忙关上城门,派人飞报宫中。 秦贤勒住缰绳,在城门前停下。他抬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楼,嘴角浮起一丝鄙夷的笑意。 大业的城墙修得倒是气派,可守城的士卒甲胄不整,兵器锈迹斑斑,站没站相,一个个缩着脖子,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这样的军队,别说打仗,连守城都够呛。 「大乾近卫军副统领秦贤,奉秦言将军之命,求见大业国主!」他的声音洪亮如锺,在城门前回荡。 城楼上,守军将领探出头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请稍候,末将这就去禀报——」 秦贤没有回答,只是骑在马上,闭目养神。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城门缓缓打开。 一个内侍小跑着迎出来,弯着腰,声音发颤:「秦将军,陛下已在正殿等候,请随我来。」 秦贤睁开眼,一夹马腹,率着三十骑鱼贯而入。 马蹄踩在皇城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那些大业的百姓远远地站在街边,缩着脖子,目光里满是恐惧与好奇。 有人小声嘀咕:「大乾的人怎么来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秦贤充耳不闻,只是骑在马上,目光直视前方那座巍峨的宫城。 正殿大门敞开,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内侍垂手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顾雍坐在主位上,一身明黄团龙袍,头戴通天冠,腰系玉带,倒是穿得齐齐整整。 可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惨白,嘴唇微微哆嗦着,一双眼睛不停地往殿外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怕什么人。 他身旁,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一个替他捶腿,一个端着果盘,可他的手一直在抖,连葡萄都捏不住。 「陛下,大乾秦将军到——」 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顾雍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冠,又觉得不妥,乾脆从主位上走下来,站在御阶边缘,双手交叠在身前,做出一副恭迎的姿态。 秦贤大步走进殿来。 他没有卸甲,腰间长刀也未解下,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丶有力的声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像踩在顾雍的心口上。 走到殿中央,他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 那姿态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随意,可那随意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丶审视猎物的从容。 「大乾近卫军副统领秦贤,参见国主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顾雍连忙从御阶上走下来,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容热络得近乎谄媚,可那热络底下,分明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恐惧。 「秦将军免礼,免礼!」他双手虚扶,又转头朝内侍喊道,「快看座,上茶!上最好的茶!」 内侍连忙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殿侧。 秦贤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茶很快端上来,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秦贤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顾雍脸上。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顾雍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从他脸上轻轻划过,刮得他脸上的肉微微发颤。 「国主。」秦贤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末将此来,是有一事不明,想请国主解惑。」 顾雍连忙道:「秦将军请讲,请讲,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贤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有节奏的丶沉闷的声响。 「我军近日收到消息,说国主在调集兵马,集结了数万人于皇城附近,粮草辎重也在向边境方向转运。」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顾雍的眼睛。 「敢问国主,这是要做什么?」 顾雍的笑容微微一僵。 「秦将军误会了,误会了!」 他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 「朕……朕调兵,不是为了跟大乾作对,是……是……」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是河西那边逼的!」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连忙补充道:「秦将军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西洲来了个使臣,叫叶川,是河西秦王府的人, 他到了朕这里,软磨硬泡,非要朕出兵援助希凰城,朕不答应,他就威胁朕,说若不配合,河西便要举兵来犯。」 他摊开双手,那姿态无辜到了极点,无辜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他是被冤枉的。 「秦将军,您也知道,大业国实力不济,哪得罪得起河西这样的势力?朕……朕也是没办法啊!」 秦贤的眉头微微皱起。 「河西秦王府?」 顾雍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河西秦王府的人,叫什么叶川,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说话倒是挺冲,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秦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河西秦王府,沈枭的人。 沈枭这个名字,即便在大乾,也是如雷贯耳。 当年派遣使臣提出二帝分治天下的策略,结果却被沈枭直截了当识破。 自此之后,大乾上层就开始密切留意沈枭的举动。 但是越是了解越是让他们心惊胆颤。 南宫皇室活了一百二十岁的永王直接说沈枭未来就是我们大乾称霸路上最大的对手。 「国主。」秦贤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你大业,跟河西势力勾结?」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架在顾雍脖子上。 顾雍的脸色瞬间白了。那白不是装的,是实打实的丶从骨子里泛上来的恐惧。 「秦将军说笑了,说笑了!」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朕哪敢跟河西勾结?朕对大乾之心,日月可鉴!」 他站起身,走到秦贤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朕虽然是国主,可心里清楚,大业能有今日, 全赖大乾庇护,河西再强,那也是远水不解近渴,大乾就在眼前,朕岂敢有二心?」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秦将军明鉴,朕调兵,不过是做做样子,应付一下那个叶川罢了, 朕心里清楚,西洲那群乌合之众,哪是大乾的对手?朕犯不着为了他们,得罪大乾。」 秦贤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 「真的只是做做样子?」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 顾雍直起身,脸上满是诚恳与惶恐。 「自然只是做做样子。」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朕可以对天发誓,大业绝无与大乾为敌之心,若有半句虚言,叫朕……」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毒誓,最后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叫朕不得好死。」 秦贤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几分嘲讽,几分不屑。 「那叶川,打算怎么办?」 顾雍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他说,要朕保住希凰城,想要在中洲扶植一个可以牵制大乾的势力。」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牵制大乾?就凭西洲那群乌合之众?简直是痴人说梦。 秦贤闻言,嘴角那丝嘲讽的笑意更深了。 「痴人说梦。」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空气中,「中洲只能是大乾的附庸,谁也改变不了。」 顾雍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那笑容里有谄媚,有讨好,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将军说得对,说得对!朕也是这么跟那叶川说的,中洲是大乾的中洲,谁也抢不走,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懂什么?」 他说着,又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那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倒有几分真实。 「朕当时就跟他讲了,说大乾兵强马壮,秦言将军更是天下名将,你西洲那点人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可那小子不听,非说什么唇亡齿寒,说什么大乾若占了中洲,下一步就是西洲。」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回忆一件让他头疼的事。 「朕劝了他半天,劝不动,只好先答应他,敷衍一下, 等他走了,朕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绝不敢真的与大乾为敌。」 「你能识时务就好,放心,这次家秦帅出兵,只是奉命讨逆,不会动你大业一根毫毛。」 顾雍连忙站起身,再次躬身,那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朕明白,朕明白,秦将军放心,大业永远是大乾的朋友,绝不会做对不起大乾的事。」 秦贤站起身,整了整甲胄,朝顾雍微微抱拳。 「既然如此,末将便回去复命了。国主保重。」 顾雍连忙道:「秦将军这就走?朕已经命人备下酒宴,将军吃了再走——」 「不必。」秦贤打断他,声音冷淡,「军务在身,不敢耽搁。」 他说完,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丶有力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顾雍站在殿中,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总算松了口气。 第499章 权力的道路充满算计和血腥 秦贤的马蹄声踏碎了大乾军营外的暮色。 他翻身下马时,甲叶碰撞的声响尚未消散,人已掀帘闯入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被带起的风刮得剧烈摇晃,将秦言那道端坐如山的身影投在帐壁上。 「将军。」秦贤单膝跪地,抱拳道,「顾雍那边,果然如将军所料。」 秦言放下手中那卷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舆图,抬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秦贤将面见顾雍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从城门守军的狼狈,到大殿上顾雍的惶恐,从那个所谓的「河西使臣叶川」的威胁,到顾雍赌咒发誓绝无二心——他说得很细,连顾雍说话时喉结滚动的次数都没有遗漏。 「那顾雍吓得脸都白了,当场对天发誓,说大业绝无与大乾为敌之心,若有半句虚言,叫他不得好死。」 秦贤嘴角浮起一丝鄙夷的笑意。 「一个连自己诸侯都管不住的废物,也就这点出息了。」 帐中诸将闻言,有的面露不屑,有的轻轻摇头,有的交头接耳。唯 独秦破坐在父亲下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西洲联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丶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敢和我大乾为敌,真是不知死活。」 他站起身大声道: 「父亲,末将愿率五千精卒,西进羽霜,踏平那群乌合之众,半月之内,定取叶川首级,悬于营门示众。」 帐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年轻将领的目光已经亮了起来,有人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仿佛只等秦言一声令下,便要跟着秦破去建功立业。 「坐下。」 秦言两个字,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可秦破的脊背却猛地一僵,那方才还张扬着战意的脸,瞬间收敛了几分。 他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扫过帐中诸将。 那些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年轻将领们,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眼下正事要紧。」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帐中那微妙的躁动。 「中洲局势未稳,希凰城还在卢剑平手里,梵业城虽然拿下, 可残兵败将尚未肃清,这个时候分心东进,是想陷入多线战争首尾不能顾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秦破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他不服气,可他不敢顶嘴。 从小到大,父亲的决定从未错过。 每一次他以为父亲过于谨慎丶错失良机,最终事实证明,父亲的判断才是对的。 「将军。」秦贤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斟酌过后的沉稳,「末将说句不该说的话。」 秦言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秦贤站起身,走到那幅悬挂在帐壁上的舆图前,手指从希凰城的位置缓缓向西移动,划过那片标注着「大业」的区域,落在羽霜边境。 「公子的话,也未必没有道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西洲联军实力如何我们尚未可知, 但跟顾雍的交谈时,我能隐隐感受到这支联军战力或许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强大, 不然他们也不会藉助大业国来牵制我们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羽霜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万一希凰城内的叛军与西洲军队来个里应外合,怕会影响整体进程。」 这话落下,帐中安静了一瞬。 秦破抬起头,看了秦贤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感激。 秦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山川河流的羊皮纸上,久久不语。 帐中诸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烛火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将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勾勒得如同一尊石刻的雕像。 良久。 「全军放缓速度。」他的声音从舆图前传来,平淡如水,「继续向希凰城推进。」 秦贤微微一怔,随即抱拳:「是。」 秦破也愣了一下,眉头皱起:「父亲,既然要防着西洲联军,是不是该分兵了?」 秦言走回书案后坐下,从案角那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张行军地图,铺展开来。 羊皮纸上,山川河流丶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的手指从羽霜出发,向西移动,划过一千二百里的路程,最后落在希凰城东南方向的一处标记上。 「西洲羽霜,至中洲希凰城,足有一千二百里。」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课堂上授课的先生,「其中必经之路,只有一条。」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标记上。 「逐日谷。」 帐中诸将的目光都落在那处标记上。秦破凑近了些,眉头皱得更紧了。 逐日谷,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那是夹在两座山脉之间的一条狭长谷地,全长约一百二十里,最窄处仅容两骑并行。 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是伏击的天堂,也是行军的噩梦。 「父亲的意思是——」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在逐日谷设伏?」 秦言摇了摇头。 「设伏?」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逐日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距离希凰城不过百余里路程, 若西洲联军真的来犯,统军者只要不是傻子,必定会对如此险要地形进行探查,那时就全暴露了。」 他的手指在逐日谷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只需放他们全部进入谷内,然后在谷外设伏,反其道而行之。」 秦破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条狭长的谷地上来回扫视。 「谷外设伏?」 秦言看了他一眼 「逐日谷只有两个出口,东口通往希凰城,西口通往羽霜。」 「西洲联军若想援助卢剑平,必从西口入,东口出, 我们只需在东口外设下伏兵,待他们全部进入谷中,封住出口——」 他没有说下去。 可帐中所有人都已经听懂了。 那不是伏击,是瓮中捉鳖。 一百二十里的狭长谷地,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前后出口被封死。 几万人马挤在里面,进不得,退不得,连转身都困难。 到那时…… 秦破的拳头猛地攥紧,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兴奋与战意交织在一起,涨得通红。 「父亲英明!」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秦贤站在舆图前,目光在那条谷地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质疑,而是在计算。 「将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如此一来,就必须分兵了。」 秦言点了点头,重新在书案后坐下,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 「分兵是必然的。」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希凰城那边,卢剑平虽然不是等闲之辈, 若分兵太多,攻城乏力,若分兵太少,又怕堵不住逐日谷的口子。」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秦贤。」 「末将在。」 「你率八万大军,继续向希凰城进军,到了城下,不必强攻,围而不打,困住卢剑平即可。」 秦贤抱拳:「末将遵命。」 秦言的目光转向秦破。 「秦破。」 秦破猛地挺直脊背,双手抱拳,声音洪亮:「末将在!」 「你率一万精卒,外加两万弓弩手,前往逐日谷东口设伏。」 秦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秦破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重重叩首:「末将明白!」 「还有。」秦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多备油脂丶石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破脸上。 「一个都不要放出去。」 「是,父亲!」 秦破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那火里有战意,有兴奋,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丶近乎癫狂的嗜血。 「末将遵命!」 秦贤抱拳:「末将明白。」 帐中诸将各司其职,纷纷领命而去。 帐帘掀开又合上,寒风一阵阵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秦破走在最后,走到帐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父亲。」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那顾雍呢?他答应出兵援助西洲,万一真的派兵来——」 「顾雍?」 秦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一声叹息。 「这老狐狸瞒得了叶川,但瞒不过本帅,他断然不会出兵的,你不必理会。」 秦破点了点头,掀帘大步走了出去。 …… 而此时,一千二百里外的羽霜城,叶川对此还一无所知。 叶川站在中军大帐的舆图前,手指在逐日谷那个标记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叶先生。」魏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如山,「兵马已经点齐,四万精卒,粮草辎重足够支撑三个月,楚副帅在外头等着,该出发了。」 叶川转过身,魏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虎目里,分明藏着几分担忧。 「魏将军。」叶川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魏轩:「末将愚钝,只按先生吩咐行事。」 叶川沉默片刻,走出帐外,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四万大军已经在营门外列阵,黑压压一片,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楚秀英骑在马上,一袭银甲,腰悬长剑,倒是威风凛凛。 王当和呼延烈分列左右,两人依旧互相看不顺眼,隔着几丈远,连眼神都不愿意交流。 「楚将军。」叶川走到楚秀英马前,抱拳道,「此去希凰城,路途遥远,行军之事,我不如你懂,还希望半道多多提携。」 楚秀英在马背上微微欠身,脸上写满了骄傲。 他怕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需要他人协助才行。 叶川点了点头,又转向王当和呼延烈。 「两位将军,此去务必同心协力,切莫因私怨误了大事。」 「是!」 王当和呼延灼极其不满应了一声,明眼人都知道各自不爽。 叶川叹口气,也翻身上马,向楚秀英点点头。 「出发!」 楚秀英一声令下,四万大军即刻向希凰城方向开拔。 叶川策马行出铜雀城大门,回头看了眼城墙上的魏轩等将领,随后一甩马鞭,绝尘而去…… …… 大业皇城,后花园。 顾雍坐在石凳上,面前是一局残棋。 黑子已经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只差最后一手,便要全军覆没。 他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久久没有落下。 「陛下。」文柏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粮草辎重也已在城外备好,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开拔。」 顾雍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白子上,落在棋盘上那片被围困的黑子上,落在那局早已注定了结局的残局上。 「文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说,朕这一步,该往哪里走?」 文柏沉默了片刻。 「陛下,老臣不知。」 顾雍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他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盒,站起身,负手望着远处那片深沉的夜色。 「不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先下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 「这天下,从来不是靠打打杀杀就能坐稳的,靠的是稳住局势的手段——」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仿佛握住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握住。 第500章 七探 当四万联军踏入中洲边境的那一刻,天地间的气息都变了。 叶川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前方黑压压的行军队列,落在远处那道横亘于两座山脉之间的狭长裂口上。 逐日谷。 这个名字他在舆图上看了无数遍,在案牍库里对着地形图研究了整整三个通宵。 可舆图是舆图,当它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才明白什么叫天险。 两座山脉从南北两侧合拢而来,在这里撞在一起,只留下一条蜿蜒如蛇的缝隙。 谷口宽不过十余丈,两侧的崖壁陡直如墙,灰白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像一本被岁月压实的巨书。 崖顶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看不清高低,只觉得那雾像是从山体里渗出来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老天爷……」身后的亲卫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地方,要是有人在上头扔石头,底下的人连跑都没处跑。」 叶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谷口移开,扫向两侧的山脊。 山脊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两条蛰伏的巨蟒,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传令下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身边几个将领的耳朵里,「全军停止前进,原地休整。」 命令像涟漪一样从队列中央向两端扩散。 「停止前进——」 「原地休整——」 传令兵的马蹄声急促地响起,从前军传到中军,从中军传到后军。 四万人的行军队列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长蛇,缓缓停了下来。 最先停下的前锋营士兵们几乎是本能地瘫坐在地上。 有人直接躺在路边的枯草丛里,头盔枕在手臂下,闭上眼睛就再也不想睁开。 有人靠着树干滑坐下去,双腿伸直,膝盖的酸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疼得直抽气。 还有几个老兵甚至懒得找地方,就在原地一屁股坐下,把长矛横在膝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十三天。 从羽霜边境到逐日谷,一千二百里路,他们走了十三天。 这不是寻常的行军。这是强行军,是每天近百里丶日夜兼程的亡命奔袭。 西洲联军的士兵们虽然经过整编,可毕竟不是河西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河西军中,哪怕刚入伍三月的步卒,携甲长途跋涉日行一百六十里是基操) 如今要在隆冬时节,背负着几十斤辎重,每天走将近百里。 能撑到这里,已经是个奇迹。 叶川翻身下马,靴子踩在乾裂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腿也有些发软,膝盖在微微发颤,十三天的马背生涯让他的大腿内侧磨掉了一层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可他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疲态。 他是主帅。 主帅可以累,但不能让人觉得他累。 「叶先生——」 楚秀英从后面策马赶上来,翻身下马的动作倒是利落。 这几日行军,楚秀英虽然嘴上抱怨不断,可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他管的那一万五千人,是四万人中行军速度最快,掉队最少的。 而且他的亲卫营里,有几个老兵是真的见过血的。 「叶先生,怎么停了?」楚秀英走到叶川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道谷口,眉头微微皱起,那张年轻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凝重,「这地方……」 「逐日谷。」叶川说,「舆图上标注过。」 楚秀英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这是逐日谷,出发前叶川把地形图给他们每个人都看过。 可舆图上的线条和眼前这座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庞然大物,完全是两回事。 「这要是有人在上头埋伏……」 他抬起头,望着两侧隐没在雾气中的山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底下的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川点了点头。 「必须探察。」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丶已经瘫软在地的士兵们,深吸一口气。 「斥候营。」 「在!」 一个精瘦的汉子从队列中窜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叶川面前,单膝跪地。 他叫郑锋,斥候营营正,三十出头,六品修为,康国人。 「带四个弟兄,进谷探查。」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谷道有多宽,两侧崖壁有多高, 路面是否平整,有没有适合伏兵的地方,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锋脸上。 「两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 郑锋抱拳:「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向斥候营,点了四个老兵,五个人翻身上马,马蹄声急促地响起,向着那道幽深的谷口疾驰而去。 五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谷口那片灰蒙蒙的雾气吞没,消失不见。 叶川站在谷口外,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身后,四万大军已经开始就地休整。 有人从马背上解下乾粮袋,掏出河西麦饼或者牛肉乾,撕扯下一块放在嘴里嚼了起来。 有人捧着水囊大口大口地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也顾不上擦。 自从河西提供后勤后,联军伙食达到了一个以往不敢想的地步,这也是四万联军能日行百里虽然疲惫却没人放弃的主因。 不过,更多的人连吃都懒得吃,直接往地上一倒,闭上眼睛就睡。 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行军途中,人的困倦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挡都挡不住。 尤其是这种强行军,一旦精神放松就会被无尽困意包围席卷。 叶川也有这种感觉。 他的眼皮在发沉,太阳穴像有人在用针扎,一下一下,又细又密。 可他不能睡。 他站在谷口外的一块巨石上,负手而立,目光始终望着那道幽深的裂口,默默运转太极玄功内力,让自己的状态保持在最佳时刻。 楚秀英在他身侧站了一会儿,实在站不住了,乾脆在石头上坐下来,两条腿伸直,靴尖抵着地面,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天。 「叶先生。」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说大乾的人会在这里设伏吗?」 叶川收功,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可我不能赌。」 楚秀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同龄人,从羽霜出发到现在,十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白天要和魏晚上要查看斥候送回的军报,连吃饭的时候手里都捏着舆图。 楚秀英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沈枭会派这个年轻人来坐镇西洲联军了。 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楚秀英在很多人身上都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责任。 或许当初沈枭也是看到他身上这种难得的品质,这才决定收入麾下。 楚秀英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南边,又从南边开始向西边倾斜。 到了午后更是惨白,像一层薄薄的纸糊在天上,透不出多少暖意。 风从谷口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丶阴冷的气息,吹得人骨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叶川站在巨石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靴底已经冻透了,脚趾麻木得没有知觉,可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跺一下脚。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就在他以为郑锋已经出事的时候…… 「回来了!回来了!」 哨兵的喊声从前方传来。 叶川猛地从巨石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队伍前方。 五匹战马从谷口疾驰而出,马蹄扬起一片尘土。 郑锋在最前面,他的脸色比出发时白了几分,嘴唇发青,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五骑在叶川面前勒住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几步,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 郑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叶先生,谷内没有发现伏兵。」 叶川的眼睛微微眯起。 「仔细说。」 郑锋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逐日谷的简略地形图。 「谷道全长约一百二十里,最窄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 最宽处也不过五丈,两侧崖壁高约二十丈到四十丈不等,崖壁陡峭,几无立足之地。」 他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移动,从西口到东口,沿途标注了几个关键的节点。 「路面多为碎石和黄土,部分路段泥泞难行,有几处因山泉渗透形成沼泽,行军时必须绕道。」 「适合设伏的地方?」叶川问。 郑锋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叶先生,末将仔细看了,谷内没有适合大规模伏兵的地方, 两侧崖壁虽然陡峭,但崖顶地形狭窄,藏不了多少人,而且……」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末将带人在谷内走了约七十里,沿途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连马蹄印都没有。」 叶川的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马蹄印? 大乾军若是在谷内活动过,怎么可能没有留下痕迹? 除非—— 他们根本没有进过这个谷。 「你确定?」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郑锋重重叩首:「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 叶川沉默了。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道幽深的谷口上。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将谷口一侧的崖壁镀上一层暗金色,另一侧则沉在阴影里,明暗分明,如同一道被劈开的阴阳界。 「叶先生——」楚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既然没有伏兵,咱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叶川没有回答。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就是心里那一根弦,绷得紧紧的,怎么也松不下来。 「郑锋。」 他忽然开口了。 「在!」 「换一批人,再探。」 郑锋愣了一下,楚秀英也愣了一下。 「叶先生——」楚秀英站起身,走到叶川身边,眉头拧成一个结,「方才郑营正不是已经探过了吗?他说没有伏兵,你还不信?」 第501章 大意 叶川转过头,看着楚秀英。 「楚将军。」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相信直觉吗?」 楚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相信直觉。 可当初正是因为太相信直觉,导致夜煌城下被沈枭的安西铁军贴脸「军训」。 就如同帝国时代2里竞技对战,新手拉着几队满编的叉叉毛毛,气势汹汹跑进一队满科技的精锐条武中被当场教育薄纱,还怀疑对面作弊,要么就怪自己选的民族太垃圾的场面。 然后,他的八万大军就没了。 自己被打成了光头将军。 不过刚上战场就遇到凶神沈枭,也没人觉的楚秀英输的难看,毕竟换他们上也一样。 「换人再探。」 楚秀英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按叶先生说的办。」 叶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感激。 第二批斥候出发了。 六个人,六匹马,马蹄声急促地响起,再次消失在谷口的雾气中。 叶川重新站上那块巨石,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楚秀英没有再坐回去。 他站在叶川身侧,两只手拢在袖中,缩着脖子,目光也望着那道谷口。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并肩站在冬日的寒风里,像两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不肯倒下的白杨。 又过了一个时辰。 第二批斥候回来了。 「回禀叶先生,谷内没有伏兵。」 叶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再探。」 楚秀英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三批斥候出发了。 这一次,叶川让他们走得更远,至少要走到谷道中段,看看有没有人为活动的痕迹。 太阳开始西沉,天边泛起一层暗金色的暮光。谷口的雾气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一片昏黄的丶黏稠的光,像一碗放凉了的米汤。 第三批斥候回来了。 「谷内没有伏兵。」 叶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再探。」 这一次,楚秀英终于忍不住了。 「叶先生!」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烦躁,「都探了三批了,都说没有伏兵,你还要怎么样?弟兄们在这里冻了一天,再不进去,天黑了更难走——」 「楚将军。」叶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楚秀英的声音戛然而止,「你说得对,弟兄们在这里冻了一天,我很清楚,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秀英脸上,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我们进去了,发现里面有伏兵,到那时候,弟兄们就不是冻一天的问题了。」 楚秀英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那是他们的命。」他低声说,「当兵的,死在战场上,不丢人。」 「可我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 叶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 「楚将军,你也是带过兵的人,你应该知道,一支军队可以战败,可以战死,但不能被白白葬送。」 楚秀英沉默了。 第四批斥候出发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冬日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 谷口笼罩在一片浓稠的墨色中,只有斥候们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跳动,像几点摇摇欲灭的萤火。 叶川命人在谷口外点起篝火。 一堆,两堆,三堆……几十堆篝火沿着谷口外的空地一字排开,火光照亮了方圆百丈,将那道幽深的谷口照得半明半暗。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裹着棉毯,啃着乾粮,喝着热水, 唯有依旧站在那块巨石上,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道被火光照亮的谷口上。 夜风比白天更冷了,从谷口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丶腐朽的气息。他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发丝被吹得凌乱,有几缕贴在脸上,他也懒得去拨。 第四批斥候回来时,已经是戌时末了。 「没有伏兵。」 叶川面无表情:「再探。」 第五批。 「没有伏兵。」 「再探。」 第六批。 「没有伏兵。」 「再探。」 楚秀英已经懒得说话了。 他坐在篝火旁,双手捧着水囊,水囊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喝。 只是望着叶川站在巨石上的背影,望着那道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的玄色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比他想像的更倔。 第七批斥候出发时,已经是丑时了。 夜最深的时候。 天边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浓稠的丶化不开的黑暗。 斥候们的火把在谷口闪了几下,便被黑暗吞没,再也看不见。 叶川依旧站在巨石上。 他的腿已经麻木了,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可他还在等。 等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或者等一个让他死心的答案。 他不能拿四万条命去赌。 丑时末,第七批斥候回来了。 「叶先生,谷内确实没有伏兵。」 叶川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楚秀英从篝火旁站起身,走到巨石下,仰头望着叶川。 郑锋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大气不敢出。 「你确定?」叶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郑锋抬起头,目光与叶川对视,那双钉子般的眼睛里,满是笃定。 「末将带人走完了全程,从西口到东口,一百二十里,每一寸都走过了, 没有伏兵,没有埋伏,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 叶川闭上眼睛。 良久。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楚秀英脸上。 「楚将军。」 「末将在。」 「天一亮,派一队斥候快速通过逐日谷,去希凰城方向打探消息。」 楚秀英抱拳:「是。」 叶川从巨石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伸手扶住巨石边缘,才勉强稳住。 「让弟兄们再歇两个时辰。」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天亮之后,我们进谷。」 他说完,转身走向篝火旁,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皱的地形图,展开来,目光落在逐日谷那个标记上,久久不动。 楚秀英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亮光,然后熄灭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士兵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更远的地方,是那道幽深的丶沉默的丶吞噬了七批斥候的逐日谷。 它在黑暗中张着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天亮得很快。 冬日的夜本就短,寅时末天边便开始泛白。 那白是从东边一点点渗出来的,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墨色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惨白的底色。 「叶先生。」楚秀英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到他面前,「喝点吧,暖暖身子。」 叶川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斥候出发了?」他问。 楚秀英点了点头:「卯时初就出发了,十个人,全是斥候营最好的老兵,郑锋亲自带队。」 叶川「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将那碗浓粥几口喝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膝盖咔咔作响,腰椎像被人拧了一把,疼得他龇了龇牙。 天边越来越亮。 东方的天际先是泛白,然后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像有人在天边烧了一把火。 那火越烧越旺,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暗金色。 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将第一缕阳光投在逐日谷东侧的崖壁上,将那片灰白色的岩石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色。 叶川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这一夜的疲惫丶焦虑丶恐惧,全部压进肺里。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沙哑的低语,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全军整队,准备进谷。」 命令像涟漪一样从中央向两端扩散。 「整队——」 「整队——」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远,在冬日的晨光中回荡。 那些躺了一地的士兵们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有人手忙脚乱地穿铠甲,有人四处找自己的兵器,有人揉着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 但最后还是列队前行。 楚秀英翻身上马,银甲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他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出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口炸开,带着一个年轻人特有的丶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 大军开始移动。 前锋营最先动,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入,走进那道幽深的裂口。 他们的脚步声在谷道中回荡,被两侧的崖壁反射丶放大,变成一种沉闷的丶有节奏的轰鸣,如同远方传来的雷鸣。 叶川骑在马上,走在队列中段。 他抬起头,望着两侧陡峭的崖壁。灰白色的岩石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层层叠叠,像一本被岁月压实的巨书。 崖顶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在晨光中变幻着形状,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一群游荡的幽灵。 他的目光从崖壁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队列上。 黑压压的人马,沿着狭窄的谷道蜿蜒前行,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缓缓游向未知的深渊。 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可为什么,他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一百二十里的狭长谷道,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头顶是一线天。 是卢剑平的求援,是秦言的三十万大军,是未知的丶不可预测的丶可能改变整个中洲西洲格局的——命运。 叶川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丶有节奏的声响,在谷道中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敲着一扇看不见的门。 身后,四万大军鱼贯而入,黑压压一片,将那道幽深的谷口塞得满满当当。 然而,叶川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大业国的动向,至今没有派出一兵一卒…… 逐日谷在阳光下显露出它全部的面貌:险峻丶沉默丶如同一头张开大口的巨兽,安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它的胃里。 谷道的另一端,秦破站在东口外的山脊上,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谷口,望向那片幽深的丶正在被晨光一寸一寸照亮的黑暗。 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来了。」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身后,一万精卒静静地埋伏在山脊的阴影中,鸦雀无声。 他们的呼吸平稳,目光冰冷,手中的弓弩已经上弦,箭簇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第502章 逐日谷之战 叶川骑在马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两侧陡峭的崖壁。 晨光从头顶那一线天缝中漏下来,将灰白色的岩石切割成明暗两半。 谷道蜿蜒如蛇,前方的队列在视野尽头消失,又在下一个弯道后重新出现,像一条缓缓游动的黑色长龙。 一字长蛇阵。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逐日谷最窄处仅容双马并行,宽处也不过三丈,在这种地形上,任何复杂的阵型都是奢望。 一字长蛇阵虽简单,却能最大限度保持行军速度,且首尾呼应,一旦遇袭,可迅速收缩丶展开丶变阵。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楚秀英策马走在队列中段,与叶川并肩。 他的银甲在谷中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幽光,腰间长剑随着马匹的起伏轻轻晃动。 「叶先生。」他偏过头,声音在谷道中回荡,被两侧崖壁反射成重叠的嗡鸣,「这鬼地方,走了一上午还没到头。」 叶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左侧的崖壁上,那里有一道裂缝,从谷底一直延伸到崖顶,裂缝中长着几株扭曲的枯松,像几只伸向天空的丶乾枯的手。 「一百二十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按现在的速度,天黑时分就能走出去。」 楚秀英撇了撇嘴,没有再接话。 大军继续前行。 前锋营由王当率领,策马走在最前面。 「快点快点,别磨蹭,天黑之前要出谷——」 传令兵骑着马在队列中来回穿梭,将他的催促声一遍遍向后传递。 中军是楚秀英亲自率领的一万五千武朝精卒,这是四万人中装备最好丶训练最足丶战斗力最强的部分。 他们的甲胄比其余各国军队更加精良,兵器也更加锋利,行军时的步伐整齐划一,与其他部队的散漫形成鲜明对比。 后军由主将呼延烈率领,负责辎重粮草。 四万大军,就这样蜿蜒在逐日谷一百二十里的狭长谷道中,像一条被塞进窄瓶的蛇,头已经到了瓶底,尾巴还卡在瓶口。 …… 谷道东口外,山脊之上。 秦破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谷口,望向那片幽深的丶正在被阳光一寸寸照亮的黑暗。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还以为对手有多谨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种时候居然敢排一字长蛇阵?」 身后,副将单膝跪地,声音压低:「将军,野牛已经备好,冲车也装配完毕。」 秦破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走向山脊另一侧。 山脊背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 三十辆巨大的冲车并排停在那里,每辆冲车都有丈余高,车身用粗木钉成,表面涂满了油脂,车顶上堆着一大捆捆浸过油的草料。 上百头野牛被拴在冲车前,每头牛体型都有寻常耕牛两倍,浑身肌肉虬结,犄角锋锐如刀。 它们是秦言从中洲北部草原专门搜罗来的,野性未驯,力大无穷。 此刻,这上百野牛正烦躁地用蹄子刨着地面,鼻孔喷出白色的热气,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暴戾。 「将军。」副将走到秦破身侧,手指向冲车后方,「那些东西已经绑好了。」 秦破循着那个方向望去,目光微微一顿。 冲车后方,用粗麻绳捆着十几具尸体。 他们穿着西洲联军的斥候服,身上满是箭伤,血迹已经乾涸,在晨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 正是今早派出去打探希凰城消息的那队斥候。 他们一出逐日谷东口,便被秦破埋伏在山道两侧的弓弩手射杀,一个都没跑掉。 秦破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扫过,没有任何波澜。 「石磷粉呢?」 「已经撒在冲车顶部的草料里,足够多。」副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野牛一旦跑起来,风力会把石磷粉吹散,摩擦生热,自然引燃。」 秦破点了点头。 石磷粉是大乾独有的特产,产自北疆深处的磷矿,粉末细腻如面粉,遇风摩擦便会自燃,是火攻的绝佳材料。 「点火引信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三辆冲车各有一根长杆,杆头裹着浸油的麻布,点燃后从远处伸过去即可,不会伤到点火的人。」 秦破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回山脊边缘,目光重新落在那道幽深的谷口上。 阳光已经彻底照亮了逐日谷东口的崖壁,将那片灰白色的岩石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色。 谷道深处依旧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条蜿蜒的丶愚蠢的长蛇,正缓缓游进他布下的陷阱。 「传令。」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淡的低语,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弓弩手上山,占据两侧高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是!」 命令像涟漪一样向两侧扩散。 山脊两侧,早就埋伏在灌木丛和岩石后的大乾士卒无声无息地站起来,沿着预先探好的山道,向逐日谷两侧的崖顶攀爬。 他们的动作极轻极快,甲片用布条缠住,不会发出碰撞声,兵器用布包裹,不会反光。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壶箭,背上背着弓弩,猫着腰,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不到半个时辰,两万弓弩手便占据了逐日谷东段两侧的崖顶。 他们伏在岩石后,将弓弩架在崖壁边缘,箭簇朝下,瞄准了谷道。 从崖顶往下看,那条狭长的谷道就像一道被劈开的裂缝,联军的长蛇阵清晰可见—— 前锋已经到了东段,中军还在中段,后军刚刚进入西口。 秦破站在山脊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开始!」 「遵命!」 伴随士兵狠命抽打一下牛身。 「哞——」 一阵震耳欲聋的牛嚎响彻虚空,接着这上百头野牛驮着冲车,开始疾速向逐日谷内狂奔。 等三十辆冲车全部入谷后,秦破举起手中方天画戟。 「全军听令,随我入谷!」 他的声音在山脊上炸开,如同惊雷。 一万精卒齐刷刷站起,甲叶碰撞声如同金属的浪潮。 他们从山脊背面翻上来,沿着预先探好的路线,跟在燃烧的冲车后面,向逐日谷东口涌去。 秦破策马在最前面,玄色披风在风中翻涌,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 身后,一万精卒步伐整齐,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涌入那道幽深的裂口。 两万弓弩手已经占据了崖顶,箭簇朝下,蓄势待发。 谷道中段。 叶川骑在马上,目光依旧在两侧的崖壁上巡视。 从进入逐日谷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那些陡峭的崖壁。 他在找伏兵,找那些可能藏在岩石后面丶灌木丛中丶裂缝深处的伏兵。 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崖壁太陡了,陡得连山羊都站不稳。 那些裂缝太窄了,窄得连一个人都塞不进去。那些灌木太稀疏了,稀疏得连一只兔子都藏不住。 他没有伏兵。 可为什么,他心里的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 「叶先生。」 楚秀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 「前面好像有动静。」楚秀英伸手指向前方,眉头微微皱起,「你听。」 叶川勒住缰绳,侧耳倾听。 谷道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沉闷的丶有节奏的轰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远方的雷声,轻得像大地的脉搏,轻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那不是错觉。 因为那声音正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叶川的脸色变了。 「传令——」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促,「全军停止前进!变阵!收缩防御——」 可他的命令还没有传出去,前方的轰鸣声已经变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是野牛的嘶吼,是车轮的碾压,是火焰的燃烧,是死亡的呼啸。 叶川抬起头,望向前方。 他看见了光。 橘红色的丶跳跃的丶越来越亮的光,从谷道前方涌来,将整条谷道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 燃烧的冲车,是疯狂的野牛,是扑面而来的丶不可阻挡的死亡。 …… 谷道前方,先锋营。 王当是第一个看感受到了不对劲。 他正骑在马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两侧的崖壁,心里盘算着出了逐日谷之后该怎么跟呼延烈那个莽夫保持距离。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怪味,接着看见了光。 橘红色的光,从谷道前方涌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他愣住了。 那是什么? 下一刻,他听见了声音。 野牛的嘶吼,车轮的碾压,火焰的燃烧。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整条谷道都在颤抖,响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响得他胯下的战马惊恐地人立而起,差点将他甩下去。 「敌袭——」 他的声音撕裂了,沙哑而凄厉,在谷道中回荡。 可警告来得太晚了。 第503章 惨败 第一头野牛从谷道的弯道后冲了出来。 那是一团燃烧的火球。 牛角和车轮上绑着锋利的刀刃,连车带牛一起被火焰包裹,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直到它狠狠撞进了联军前锋的队列。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无数骨骼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惨叫声丶惊呼声丶兵器落地结合,混成一片嘈杂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前排的士兵像被保龄球击中的木瓶,向两侧飞出去。 有人被牛角刺穿,整个人挂在牛头上,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空中炸开一团浓烈的血雾。 有人被冲车撞飞,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然后重重摔在崖壁上,像一滩烂泥一样滑下来。 有人被火焰点燃,浑身上下都在燃烧,在地上翻滚丶惨叫丶挣扎,可那火怎么都扑不灭,反而越烧越旺。 「列阵!迎敌!」 王当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他拔出佩剑,策马向前冲去。 可他的命令已经传不出去了。 队列已经彻底乱了。 那些没有见过这种阵仗的士兵,在火焰丶鲜血丶死亡的夹击下,彻底失去了理智。 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有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第二头野牛冲了过来。 第三头。 第四头…… 直到三十辆燃烧的冲车,在先锋营的队列中横冲直撞,如同一把烧红的铁犁,在血肉之躯中犁出三道深深的丶冒着烟的沟壑。 王当的眼睛红了。 他咬紧牙关,催动内力,佩剑上凝聚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华。 「畜生,受死!」 他一剑劈下。 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劈在最近的那头野牛的头上。 「咣——」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野牛的头骨裂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王当一身。 可那头牛没有倒下,它只是踉跄了一下,然后更加疯狂地冲撞起来。 它的犄角顶在一名士兵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挑起来,甩向空中。 那名士兵的身体在半空中旋转着,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重重摔在乱军之中,再也没有爬起来。 王当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剑用了八成功力,足以开碑裂石,却杀不死一头牛?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那头牛已经转向了他。 牛角上还挂着那名士兵的碎肉,鲜血顺着犄角往下淌,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牛眼睛里的红光更盛了,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来啊,畜生!」 王当咬紧牙关,再次挥剑。 这一次,他用尽了十成功力。 佩剑上凝聚起一层比方才更加浓烈的青色光华,剑身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承受不住那股力量的灌注。 他双手握剑,从马背上跃起,整个人如同一颗流星,直直地劈向那头牛的头顶。 「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裂。 那头牛的脑袋被这一剑劈成了两半,脑浆混着鲜血炸开,溅了王当一身。 它的身体在惯性下继续向前冲了几步,然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王当落在地上,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牛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可他没有时间休息。 因为下一辆冲车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王当想躲,可他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方才那一剑耗尽了他大半内力,他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轻飘飘的,连站稳都困难。 他想举剑格挡,可他的手在发抖,佩剑重得像一座山,怎么也举不起来。 那头牛越来越近。 火光在它身后燃烧,将它庞大的身影投在王当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王当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那头牛越来越大的身影,倒映着那对锋利的犄角,倒映着刀刃上闪烁的寒光。 「砰——」 一声闷响,伴随一道血箭夺口而出,王当的身体被牛角顶飞了。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紧接着…… 「咔嚓——」 那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他的后背撞在岩石上,脊椎在一瞬间断裂,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从崖壁上滑下来,摔在碎石堆里。 鲜血从他口中丶鼻中丶耳中同时涌出,在脸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了,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穿过燃烧的火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很快王当的身体被后面涌上来的溃兵踩进了尘土里。 那些溃兵已经疯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只知道身后有火,有牛,有死亡。 他们推搡着丶践踏着丶撕扯着,踩过王当的身体,踩过那些还在燃烧的同伴,踩过那些被牛角刺穿的尸体,向谷道后方逃窜。 「快跑啊——」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惨叫声丶哭喊声丶求救声混成一片,在谷道中回荡,被两侧的崖壁反射丶放大,变成一种震耳欲聋的丶令人绝望的轰鸣。 …… 谷道中段。 叶川终于收到了前锋溃败的消息。 传令兵是从前锋营混战中逃出来的,浑身上下满是烧伤和刀伤,左臂已经断了,耷拉在身侧,血肉模糊。 他的脸上满是黑灰,眼睛却亮得吓人,亮得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叶先生,溃了!前锋溃了!王将军,王将军他死活不知!」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凄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叶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目光越过传令兵,望向前方。 他看见了冲天火光,在黑夜里显的格外耀眼。 惨叫声丶哭喊声丶求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丶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叶先生!」 楚秀英的声音从他身侧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快做决定!前锋一溃,中军就是下一个!」 叶川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传令,全军变阵,就地防御! 弓箭手上前面,射住阵脚!盾兵在前,长矛在后——」 叶川的命令像连珠炮一样从嘴里蹦出来,可他的声音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在害怕。 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把这四万人带进了死路。 楚秀英没有犹豫。 他拔出腰间长剑,策马向前冲去,声音在谷道中炸开,如同惊雷。 「武朝将士,随我来!」 一万五千武朝精卒齐刷刷地转向,盾牌举起,长矛朝前,在狭窄的谷道中组成一道钢铁的屏障。 弓箭手爬上两侧的缓坡,弓弦拉开,箭簇朝前,瞄准了火光涌来的方向。 可他们的阵型还没有完全展开,溃兵已经涌了过来。 那些从前方逃回来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中军的阵线。 他们推搡着丶冲撞着丶践踏着,将好不容易组成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稳住!稳住!」 楚秀英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可他的命令根本传不出去。 因为溃兵太多了。 他们像一群受惊的羊,只知道往前跑,不知道往哪里跑,只知道逃,不知道往哪里逃。 他们冲进中军的阵线,撞翻了盾兵,踩断了长矛,将整个阵型搅成一锅粥。 「不许退!退者斩!」 楚秀英一剑砍翻了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溃兵,鲜血溅了他一脸。 可没有人听他的。 因为恐惧比军法更有力量。 而就在这时—— 「飕飕飕——」 箭雨从头顶落下。 不是零星的丶零散的箭矢,而是铺天盖地的丶遮天蔽日的箭雨。 两万弓弩手,从两侧崖顶同时放箭。 箭矢如蝗,密密麻麻,将整条谷道覆盖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之中。 「举盾——」 楚秀英的声音撕裂了。 可来不及了。 箭雨落下,钉在士兵们的头上丶肩上丶胸口丶后背。 有人被一箭穿喉,鲜血从脖颈喷涌而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 有人被数箭同时射中,身体像刺猬一样插满了箭矢,却还站着,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有人举起盾牌,可箭矢从头顶垂直落下,盾牌根本挡不住,钉在头顶,钉进颅骨,钉进大脑。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谷道中回荡,被两侧的崖壁反射丶放大,变成一种震耳欲聋的丶令人绝望的轰鸣。 叶川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知道,他中计了。 从第一批斥候进谷探查开始,他就已经落入了陷阱。 大乾军队根本没有在谷内设伏。 而是在谷外。 他在等联军全部进入逐日谷,然后用火牛阵冲垮前锋,用弓弩手封锁谷道,将四万人困在这条狭长的丶无处可逃的死亡陷阱里。 当叶川摆开一字长蛇阵行军时,正中了敌军下怀。 是他亲手把这四万人送进了死路。 「叶先生——」 楚秀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血,带着火,带着压抑不住的绝望。 「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叶川抬起头,望向谷道前方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望向那些从头顶落下的丶密密麻麻的箭矢,望向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丶惨叫的丶死去的士兵。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撤。」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传令,全军撤退!」 楚秀英如蒙大赦,策马向后奔去,声音在谷道中炸开:「撤退,全军撤退——」 命令像涟漪一样从中央向两端扩散。 可就在这时…… 「撤?你们还能撤到哪里去?都留下吧!」 秦破的一万精卒,已经从谷道前方杀了进来。 第504章 血染逐日谷 秦破策马如风。 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仿佛与他融为一体,四蹄翻腾间,铁甲上的血珠被甩成细密的红雾。 他手中那条一百八十斤的方天画戟,在掌中轻巧得像一根竹竿。 可那「竹竿」扫过之处,便是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 戟刃回旋,脱手而出。 那一掷不带任何花哨,只是蛮横到极致纯粹的力量。 方天画戟在空中旋转成一道黑色的涡轮,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从联军溃兵的队列中横切而过。 「噗——噗——噗——」 戟刃所过之处,十几名士兵的上半身被齐齐切断。 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旋转着丶呼啸着,重新落回秦破手中。 他的手掌在戟杆上猛地一握,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连空气都被他这一握捏碎了。 「挡我者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惊雷,在谷道中炸开,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那些还在挣扎着组织抵抗的联军校尉们,听见这声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秦破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策马前冲,方天画戟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 戟刃划过空气,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将两名刚刚举起长矛的校尉同时挑飞。 那两人的身体被戟刃从腹部剖开,内脏混着鲜血哗啦啦地涌出来,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黏稠的丶暗红色的轨迹。 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已经成了两具在空中翻腾的丶还在抽搐的尸体。 方天画戟在秦破手中一转,戟尾横扫,砸在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校尉胸口。 「咔嚓——」 那是胸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那名校尉的身体如同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崖壁上,整个人嵌进了岩石里。 至死他的眼睛还睁着,嘴里涌出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身体却已经软得像一滩烂泥,从岩石上缓缓滑下来,在灰白色的石壁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丶暗红色的拖痕。 一万精卒跟在秦破身后,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涌进逐日谷狭窄的谷道。 他们的步伐整齐得可怕,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瞬间,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同样的角度丶同样的力道。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有甲叶碰撞的金属声和刀锋切入血肉的闷响。 那种沉默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胆寒。 联军士兵在这道黑色的洪流面前,如同麦田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有人试图举起盾牌格挡,可大乾精卒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精准地刺入,刺穿咽喉,刺穿心脏,刺穿眼眶。 有人转身想跑,可谷道太窄了,跑不了几步便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倒,然后被无数只脚踩过,踩进泥土里,踩成肉泥。 惨叫声丶哭喊声丶兵器碰撞声丶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丶令人绝望的声浪,在逐日谷一百二十里的狭长谷道中回荡,被两侧的崖壁反射丶放大,变成一种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丶永不停息的轰鸣。 叶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瞳孔里倒映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倒映着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丶惨叫的丶死去的士兵,倒映着秦破那杆沾满血肉的方天画戟在火光中闪烁的寒光。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些他在羽霜大营里反覆推演了无数遍的战术,那些他在案牍库里熬了无数个通宵研究的地形图,那些他在出发前对着魏轩丶楚秀英丶王当丶呼延烈反覆叮嘱的注意事项…… 全部,一片空白。 这…… 就是战争么? 「叶先生!叶先生!快走!快走啊——」 楚秀英的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不清,断断续续。 叶川似乎听不清楚秀英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坚持要出兵援助希凰城,是他坚持要亲自率军出征,是他派了七批斥候却依然没有发现埋伏,是他为了省事选择了该死的一字长蛇阵,是他把这四万人亲手送进了这条死亡陷阱。 四万条命。 四万个家庭就因为自己一个决断彻底葬送了。 他就是一个自以为是,刚愎自用,把四万条命当作未来政治赌注的废物。 「你这样的能力,配做天下宰相么?」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是他自己的声音。 从灵魂最底层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撕心裂肺的质问。 「其实一直以来,你都极度自负,觉的可以掌控一切,觉的任何事都能掌控到底。」 「但事实是,你其实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书生,还想当天下名相?你看看现在,好意思说出这句话么?」 陷入灵魂拷问的叶川浑身发抖,忍不住几乎要跪下去。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看见那些士兵的脸,一张一张,从他眼前掠过,仿佛在等待自己拯救他们。 然后,黑色的洪流无情吞没了那些活生生的脸。 叶川的眼眶红了。 自责丶悔恨,一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丶要将整个人吞噬的丶无法承受的重量。 他想喊,想叫,想冲上去跟那些士兵一起死。 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些信任他的士兵,一个一个,一片一片,在他的眼前死去。 秦破越来越近。 那杆方天画戟上的血越沾越多,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联军的,哪些是牛血的,哪些是秦破自己的。 戟刃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弯饮饱了血的丶狰狞的新月。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鬼火,幽幽地跳动着。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丶近乎机械的冷静。 那是猎手在猎场上收割猎物时,才会有的丶见惯了死亡之后的丶近乎麻木的从容。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穿过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联军士兵,直直地落在叶川身上。 像一头猛兽,在万千猎物中,一眼锁定了最肥美的那一个。 「你就是叶川?」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直直地刺进叶川的耳朵里。 「也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他策马加速。 那匹黑色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从一排联军士兵的头顶跃过。 马蹄落下时,踩在一名校尉的脸上,将那人的头颅像西瓜一样踩碎,脑浆混着鲜血炸开,溅了秦破一腿。 方天画戟在秦破手中一转,戟刃朝前,直直地刺向叶川的胸口。 那一刺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戟刃已经到了面前。 叶川甚至能看见戟刃上那些被血染红的纹路,压得他几乎站不稳的劲风。 「算了,这就是我的命,我就是个废物,自欺欺人的废物!」 想到此处,他闭上眼睛选择了等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撞击的脆响和骨骼碎裂的闷响。 叶川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他睁开眼。 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 那是一名年轻的刀盾手。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被烟熏得乌黑,看不清五官。 他的左臂上绑着一面圆盾,盾面已经被方天画戟的刃风撕裂,碎成几块,挂在手臂上摇摇欲坠。 他的胸口被戟刃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鲜血像泉水一样从伤口涌出来,将他的衣甲染成一片暗红。 然后—— 「轰——」 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 不是倒下,是裂开。 方天画戟的刃风将他整个人从中间劈成两半,左半边和右半边向两侧倒去,内脏和鲜血哗啦啦地涌出来,在叶川脚下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丶温热的水洼。 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衣领上,滴在他的手上,滴在他脚下那片暗红色的血泊里。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看着那双还睁着的丶却已经没有了光的眼睛。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不是眼泪。 是血。 是他自己咬碎牙龈时,从牙缝里渗出来的血。 「你这样配做天下宰相么?」 心底深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大,更清晰,更刺耳,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脏。 「因为你的失误,这些人都白白枉死了。」 「赶紧死吧,死了你就可以赎罪,可以解脱了。」 他抬起头,看着秦破。 秦破距离他面前三丈处,方天画戟斜指地面,戟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在碎石上溅出一朵朵细小的血花,四周都是尸体。 叶川眼神空洞地望着秦破。 也对,让这一切结束吧。 他再次闭上眼睛,等着那杆方天画戟再度落下。 第505章 崩溃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他身侧掠过。 一道身影从他身后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喂,看招!」 楚秀英的声音在叶川耳边炸开,沙哑而急切。 然后—— 「噗——」 一团白色的粉末在秦破面前炸开,细细密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是石灰粉。 秦破的眼睛猛地一闭,可已经来不及了。 粉末钻进他的眼睛,刺得他眼球剧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粉末在眼眶里糊成一片黏稠的丶灼热的浆糊。 「啊!我的眼睛,痛煞我也——」 他本能地伸手去揉眼睛,可他的手上有血,有汗,有石灰粉,越揉越疼,越揉越辣,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贼子休走,拿命来!哇呀呀呀——」 方天画戟在他手中猛地一挥,戟风呼啸,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扭曲。 楚秀英趁机拉着叶川向后冲了出去。 「走!快走!」 他的声音在叶川耳边炸开,可叶川的腿还是软的,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被楚秀英拖着丶拽着丶拉着,踉踉跄跄地向谷道后方跑去。 「叶先生!你他娘的醒醒!」楚秀英一边跑一边骂,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想死在这里?你想让那些弟兄白死?」 叶川没有回话,被楚秀英拖着跑,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可他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还是空的,眼睛里还是那片血色的丶模糊的丶什么都看不清的战场。 「这边!往这边!」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副将白跃站在一处缓坡下,指着上方,声音急切:「楚将军,山上有弓箭手,上去就是送死!」 「放你娘的屁!」楚秀英一边跑一边骂,嗓子都喊劈了,「除非敌人有十万,不然不可能把整个山头都占完!赶紧撤!」 白跃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跟着楚秀英往山上爬。 楚秀英把叶川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岩石的棱角,向上攀爬。 他的银甲被岩石刮得吱吱作响,膝盖磨破了,手掌磨破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可他不敢停,不能停,一停就是死。 身后,秦破的怒吼声还在谷道中回荡。 「你们跑不掉的——」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还有一丝被戏弄后的羞耻。 堂堂大乾近卫军统领之子,先天后期的高手,竟然被一把石灰粉迷了眼,让猎物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这对秦破来说,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他愤怒。 可他的眼睛还在流泪,视线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亲卫们围上来,将他护在中间,有人递上水囊,有人用浸清油的湿布替他擦拭眼睛。 「将军,要不要追?」 「追。」秦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一个都别放出去。」 「是!」 一万精卒分出一半,沿着缓坡向上攀爬,追击楚秀英和叶川。 可山势陡峭,植被稀疏,那些精卒虽然训练有素,在这种地形上却施展不开。 楚秀英虽然背着一个人,可他对地形的判断出奇地准。 哪里的岩石可以借力,哪里的灌木可以遮挡,哪里的裂缝可以藏身,他几乎是一边跑一边判断,没有片刻犹豫。 「楚将军——」白跃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 「你要是跟老子一样,在夜煌城与秦王对峙一次,还能领着万余人迂回八百里逃回国内!」 楚秀英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准你比我还懂地形。」 白跃差点被这话噎死。 感情被人打的丢盔弃甲,你还骄傲上了? 可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从下方射上来,钉在他们身侧的岩石上,溅起一片碎石。 楚秀英咬着牙,拼尽全力向上攀爬。 叶川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贴着楚秀英冰冷的银甲,眼睛睁着,瞳孔里却什么都没有。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楚秀英胸前,随着攀爬的颠簸轻轻晃动,像两截断了线的木偶。 他不知道自己在被背着跑。 不知道身后有追兵。 不知道前方是生路还是死路。 他只知道,那片血色的丶燃烧的丶充斥着惨叫与死亡的逐日谷,正在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像一柄永远转动的磨盘,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碾碎。 不知爬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楚秀英终于在一处凸出的岩石平台上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较高,三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与下方相连,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逐日谷。 楚秀英把叶川从背上放下来,扶着他靠在一块岩石上坐下。 然后他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银甲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湿。 他的手掌血肉模糊,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疼得他直抽气。 白跃比他们晚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爬上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楚……楚将军……」他喘着气,指着下方,「追兵……追兵还在下面……一时半会儿上不来……」 楚秀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岩石上的叶川。 叶川目光空洞地望着逐日谷。 谷道里,黑烟滚滚。 黑烟从谷道中升腾而起,在冬日的天空中翻涌丶扩散丶弥漫,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灰色。 火光之中,是残酷的杀戮。 大乾精卒的黑色洪流已经将联军彻底冲散。 前锋营全军覆没,中军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后军已经开始溃逃,可谷道太窄了,跑不了几步便被前面溃退的人堵住,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丶待宰的鸡。 惨叫声从谷道中传上来,断断续续,越来越弱。 不是因为死的人少了,是因为活着的人,已经喊不出声了。 叶川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跪在悬崖边缘,双手撑着冰冷的岩石,指甲嵌进石缝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落叶。 他的目光穿过黑烟,穿过火光,穿过那片正在被屠杀的丶已经不成形的战场,落在那道黑色的洪流上。 落在那杆还在挥动的丶沾满鲜血的方天画戟上。 落在秦破那道玄色的丶如同一尊杀神般的身影上。 「叶先生……」 楚秀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这不是你的错。」 叶川没有回应,嘴唇在微微哆嗦着,像是在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声。 只有眼泪,无声地丶不停地丶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岩石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四万人。 他带出来四万人。 现在,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活着走出这条谷。 也许一万。 也许五千。 也许—— 一个都没有。 「叶先生……」白跃也开口了,声音沙哑,「弟兄们……弟兄们还在下面,咱们……咱们得想办法救他们……」 「救?」 叶川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丶无法承受的重量。 「拿什么救?」 他转过头,看着白跃。 那张年轻的丶满是黑灰和泪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羽霜大营里明亮得如同星辰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暗无天光。 「是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是我把他们带进来的。」 他转过头,重新望向谷道。 惨叫声,几乎听不见了。 「是我害死了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跪在地上。 眼泪无声地流,流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在岩石上。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是我害死了他们!」 「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第506章 亡羊补牢 火终于熄了。 此刻逐日谷的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甜腥的气息。 那是血肉被烧焦后混着石灰粉和油脂的气味,黏腻地附着在鼻腔里,怎么都咳不乾净。 楚秀英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谷道深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一动不动。 他的银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满是黑灰丶血渍和岩石刮出的白色划痕。 左手掌心的伤口还没止血,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碎石上,他浑然不觉。 身后,是残兵们的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不过是这片缓坡上一块相对平坦的台地,三面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与下方相连。 白天楚秀英背着叶川爬上来时,觉得这地方易守难攻,是个天然的避难所。 可到了夜里,寒风从谷道里灌上来,裹着那股焦糊的丶令人作呕的气味,吹得人骨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士兵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背靠着背,缩着身子,用体温互相取暖。 有人还在低声啜泣,有人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有人目光空洞地望着黑暗,嘴唇微微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一万零三百二十七人。 这是白跃和楚秀英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摸黑在山道上一个个清点出来的数字。 前锋营全军覆没,后军大部溃散,中军折损过半,加上零星从谷道两侧逃上来的散兵,勉强凑出了这个数。 四万人出来,剩下一万。 楚秀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股焦糊的气味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楚将军。」白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叶先生他……」 楚秀英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身。 白跃站在三步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泪痕。 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侧过身,朝营地深处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楚秀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营地最深处,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隐约能看见一道蜷缩的身影。 那道身影躲在岩石的阴影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藏进石头缝里,藏进黑暗里,藏进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多久了?」楚秀英问。 「从上来开始,就一直那样。」 白跃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楚秀英沉默了片刻。 「我去看看。」 他迈步向那块岩石走去。 绕过那块凸出的岩石,他看见了叶川。 叶川蜷缩在岩石与崖壁之间的夹角里,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丶浑身是伤的幼兽。 青衫上满是黑灰和血渍,头发散乱,几缕发丝贴在脸上,被乾涸的泪痕黏住,狼狈得让人不忍多看。 膝盖蜷在胸前,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一下一下,像风中残烛上那缕摇摇欲灭的火苗。 面前的地上,放着那只白跃送来的水囊。 楚秀英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个比他小几个月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副被彻底击垮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喊道:「叶先生。」 叶川依然只是蜷在那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丶快要碎裂的泥塑。 楚秀英又往前迈了一步。 「叶川。」 这一次,他叫的是名字。 叶川的肩膀猛地一僵。 那僵硬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细微的丶持续的颤抖。 「我知道你听得见。」 楚秀英在他面前蹲下来,目光平视着他埋在膝盖里的脸。 「你现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因为我也想过。」 叶川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楚秀英没有再说。 他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像等一个掉进坑里的孩子自己伸出手来。 夜风从谷道里灌上来,吹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零星的丶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不知是谁在梦里喊了一声「娘」,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这死寂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不多时,叶川动了。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缓缓伸向腰间。 楚秀英一开始没在意。 他以为叶川要拿水囊,或者要整理衣裳,或者只是换一个姿势。 可当他的手指触到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时,楚秀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炸开,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扑了上去。 他的右手死死攥住叶川握剑的手腕,左手去夺那柄已经出鞘三寸的短剑。 叶川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反抗。 他就那样被楚秀英按在岩石上,一只手被攥得生疼,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眼睛睁着,瞳孔里却什么都没有。 那柄短剑悬在两人之间,剑身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剑刃上已经映出了他苍白的脸。 白跃也冲了上来,他一把夺过那柄短剑,远远地扔了出去。 「你他娘的——」 楚秀英一把揪住叶川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那力道大得出奇,叶川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秀英的脸贴得很近,近得叶川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密布的血丝,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焦糊的丶混着血腥气的汗味。 「不就打了败仗么?你干嘛跟个娘们儿一样就寻死觅活?!」 那声音在夜色中炸开,沙哑而愤怒,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进叶川的耳朵里。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楚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得像一声快要消散的叹息,「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将士……」 他的眼眶红了。 这一天一夜,他把该流的泪都流干了,流到眼睛里只剩下一片乾涩的丶灼热的疼痛。 「四万人……」 他的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四万条命,跟着我从羽霜出来,却都因为我的疏忽而葬送在这山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是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是我把他们带进来的,是我选了那条路,是我一意孤行不听劝阻非要出兵,是我害死了他们……」 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楚秀英揪着他衣领的手背上。 「我还有什么脸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炸开。 叶川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那一巴掌太狠了,狠得楚秀英自己的手掌都在发麻,狠得叶川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白跃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对不起他们?」 楚秀英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叶川,像两团快要熄灭的丶却还在拼命燃烧的火。 「你对不起他们,你就去死?你死了他们就活过来了? 你死了他们就能从谷里爬出来叫你一声先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叶川心上。 「你这是在逃避责任,叶川!」 叶川的身体猛地一震。 楚秀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手指戳着叶川的胸口,一下一下,戳得叶川连连后退。 「你说你对不起他们,好,我告诉你什么叫对不起,你若是死了, 让那一万多个跟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看着你自己抹了脖子,那才叫对不起!」 「你死了就能解决问题么!」 「你已经犯下大错了,大家跟着你到这里来送死, 现在你必须把我们活着的人都带回去,我办不到,现在只有你能办到!」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低得像一个过来人在对自己说。 「再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哪个将军没吃过败仗,更别提你一个不通军务的儒生。」 叶川抬起头,看着他。 楚秀英转过身,走到岩石边缘,负手望着谷道深处那片还在冒烟的黑暗。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那件被刮得不成样子的银甲,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我第一次上战场对战大周,带着八万武朝精锐。」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结果八万人在夜煌城下被秦王当麦子一样收割了脑袋。」 他转过身,看着叶川。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自己真是个废物,也许父亲说的对,我就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公子哥。」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丶淡淡的释然。 「但我就是没想过去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因为我知道就算要死,也得先受军法处置才行,在那之前,我必须把剩下的人都带回去。」 他看着叶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我带着那一万残兵,从夜煌城一路辗转八百里,翻山越岭,走了整整十几天,最后终于活着回到了武国境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十几天里,我脑子一片空白,可我更怕那些跟着我的人,最后连一个带他们回家的人都没有。」 夜风从谷道里灌上来,吹得他鬓角的碎发在风中飘动。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的丶快要熄灭却还在燃烧的火。 「叶川,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杀,那是孬种才干的事。」 他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叶川的心里。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我们这些残兵败将带离这鬼地方,活着带回西洲边境。」 「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不能让好不容易活着的人再度去死!」 叶川沉默不语。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营地深处,那些缩在寒风中的士兵们,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他们望着这边,望着那道站在岩石边的丶狼狈的丶摇摇欲坠的身影,望着那个带着他们从羽霜出发丶走进逐日谷丶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年轻人。 一万多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他,像一万多盏快要熄灭的灯,在等着有人来添一把柴。 叶川缓缓转过身。 他对上了那些目光。 他看见一个断了左臂的校尉靠在岩石上,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可那双眼睛始终望着他。 他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谁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脸被烟熏得乌黑,只有一双眼睛是白的,那白色里有泪光,却没有绝望。 他看见一个老兵坐在人群最前面,头发花白,满脸沟壑,手里还攥着那柄卷了刃的长矛,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却没有哭。 一万多双眼睛。 一万多条跟着他从西洲走出来的活人…… 叶川深吸一口气,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乾涩得发不出声,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好,我发誓——」 那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一定把你们带回家。」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甚至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还在从谷道里灌上来,吹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吹得那些藏在眼底的泪光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 楚秀英看着他眼底那团重新燃起的丶微弱的丶却怎么都不肯熄灭的火,忽然笑了。 「这才像话。」 他转过身,面向营地深处那些士兵,声音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低沉的丶沙哑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都听见了?叶先生说了,带你们回家!都他娘的打起精神来,别一副死了娘的样子,丢人!」 没有人笑,可那些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来了一些。 楚秀英转过身,走到叶川面前,伸出手。 「接下来怎么办,你说了算。」 「先清点粮草。」叶川的声音还在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比方才稳了几分,「看看还能撑几天, 再查探将士伤势,我必须确认军队能否还有一战之力,然后派斥候去探听敌军消息。」 「最后我要知道有多少人落入了大乾军手里。」 「天亮之前我要尽可能了解更多的情报。」 「如果你们还愿意相信我,就按我说的去办,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 楚秀英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第507章 为时未晚 叶川再次睁开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根本没有睡,只是意识在某一个瞬间断了线,又被寒冷和恐惧拉回来,反反覆覆,像一根被反覆拉伸的丶快要断裂的弦。 他坐起身,浑身的关节咔咔作响,膝盖疼得几乎站不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火辣辣地疼。 谷道里的黑烟已经散尽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将逐日谷的崖壁镀上一层惨澹的金色。 「叶先生。」 白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 叶川转过身,见白跃站在三步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没洗乾净。 他的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他手里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的墨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就的。 「斥候回来了。」白跃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这是连夜探明的情报,都写在上面了。」 叶川接过那张纸,展开来。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渍洇开了,模糊不清,可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冷冰冰的事实,每一个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进他的眼睛。 逐日谷东西两侧出口,皆有大乾重兵把守。 东口是秦破的一万精卒,加上两万弓弩手,装备精良,士气正盛。 西口是秦言派来的援军,约两万人,昨日后半夜才抵达,显然是收到消息后从希凰城方向分兵而来,就是为了堵住他们的退路。 如今自己手中只有一万残军,半数带伤。 军中粮草尚能支撑两日,水不足一日。 叶川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被俘者约八千人,呼延烈丶王当在内。 王当还活着。 叶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八千俘虏。 加上他身边这一万残兵,四万人,折损一万,被俘八千,逃出来的不足一万五。 可那些逃出来的,有多少能活着走出这逐日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叶先生。」白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一件事, 呼延将军和王将军被俘后,大乾的人逼他们写了劝降书,今早用箭射上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递到叶川面前。 叶川接过来,展开。 第一封是呼延烈的。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虚弱和屈辱中写成的。 大意是:大乾优待俘虏,已经给了伤药和食物,让他们劝降联军残部,只要放下武器,大乾保证不杀一人,还会给盘缠送回西洲。 第二封是王当的。 字迹更潦草,有些地方被血迹洇开了,看不清。 可那几个字,叶川看得清清楚楚。 「叶先生,弟兄们还活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叶川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望向谷道深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望了很久。 「叶先生。」 楚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川转过身。 楚秀英站在不远处,他双眼布满血丝,嘴唇乾裂,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还要颓废。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又挺直的白杨。 「你打算怎么办?」 楚秀英问,声音沙哑,却稳。 叶川沉默了片刻。 「我要去见秦言。」 这话落下的瞬间,楚秀英的脸色变了。白跃的脸色也变了。 「叶先生——」楚秀英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疯了?你现在去敌营,那不是送死吗?」 叶川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那块岩石旁,弯腰捡起地上的空的水囊。 「秦言要的不是我们的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要的是中洲,是西洲,是整个天下的棋局,我们的命,在他眼里,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直起身,看着楚秀英。 「一颗子,是可以用来交换的,得看我手里还有多少底牌能谈妥这个交易。」 楚秀英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叶川说得对。 秦言若只是想杀他们,昨天那场伏击之后,大乾的精卒早就该追上山来了。 可他们没有。 他们只是堵住了谷口,围而不攻。 为什么? 因为秦言在等。 等他们粮尽水绝,等他们自己崩溃,等他们放下武器走出来。 或者,等一个值得他开口的人,主动走进他的营帐。 「我跟你去。」 楚秀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叶川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军中主帅,还有一万弟兄要带。」 叶川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是他们的主心骨,你得带着他们,活着回到西洲。」 楚秀英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随你去吧!」白跃上前一步,眼眶泛红,「叶先生,我——」 「你也不能去。」 叶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军中需要有人协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固军心,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谈判失败,你需要协助楚将军,带着将士们找路突围,哪怕翻山越岭,哪怕爬也要爬回去。」 白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叶川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平台边缘,望着谷道深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大乾营帐,望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解身上的青衫。 楚秀英愣了一下。 「叶先生,你——」 叶川没有回答。 他将青衫脱下来,叠好,放在岩石上。 然后从白跃手里接过那件从死去的士兵身上扒下来的丶沾满血污和泥土的破旧战袍,套在身上。 那战袍太大了,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袈裟。 肩头的血渍已经乾涸,硬邦邦的,硌得肩膀生疼。 领口有一道被刀划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整了整衣领,将腰间那柄短剑解下来,递给白跃。 「这个,替我保管。」 白跃接过短剑,手在发抖。 叶川转过身,看着楚秀英。 「如果我回不来——」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替我跟秦王说一声,叶川辜负了他的期望。」 楚秀英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叶川,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脑子里。 叶川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楚秀英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沾满血污的战袍在晨风中飘动,看着他那双已经磨破了皮丶每走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暗红色脚印的赤脚。 「叶先生」 白跃的声音忽然炸开,带着哭腔。 「请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不然,若是被秦王知道我们就算回到了西洲,一样承受不住秦王雷霆之怒!」 「就算为了西洲十六国数亿百姓,你也必须活着回来。」 叶川背对他们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摆了摆…… 山下,逐日谷东口外的大乾营帐在晨光中如同一片灰色的森林。 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每一座都一模一样,连营门的方向都分毫不差。 营帐之间是宽阔的通道,通道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灯台,灯台里的油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有力。 叶川站在营门外,赤着脚,穿着那件空荡荡的破旧战袍,手里什么都没有。 守门的士卒看见他,愣了一下。 一个穿着明光铠的校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起。 「你是何人?」 「西洲联军,叶川。」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要见秦言,秦将军。」 第508章 孤注一掷 叶川踏进大乾营门时,赤脚踩在碎石铺就的甬道上,石子硌进脚底磨破的皮肉里,每一步都留下暗红的印记。 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战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的刀口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沾满灰烬的中衣。 两侧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像棋盘上码好的棋子。 帐帘缝隙里透出几道目光,冰冷丶好奇丶轻蔑,像打量一头自己走进屠场的牲畜。 秦破的中军帐设在营地正中央,比周围的营帐大出两圈,帐顶那面玄色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斗大的「秦」字,金线在惨澹的日光下偶尔闪一下,像一头半睁半闭的眼睛。 叶川在帐外停下。 守门的两个精卒上下打量他一眼,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 其中一个掀开帐帘,一股混合着皮革丶汗味和烤肉香气的气流扑面而来。 帐内很宽敞。 正中央一张长案,案上摊着舆图,图角用四柄匕首压住。案后空着,没有人。 秦破坐在案侧的一把胡床上,一条腿曲起踩在横枨上,另一条腿随意伸展。 那杆一百八十斤的方天画戟靠在身后的兵器架上,戟刃上的血迹已经擦乾净了,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他的眼睛还泛着红——石灰粉烧的。 眼皮微微浮肿,眼白上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可那双眼底的东西,比石灰更灼人。 「跪下。」 秦破没有抬头,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在逐日谷那个标记上。 叶川没有动。 赤脚踩在帐内的毡毯上,毡毯粗糙的纤维扎进脚底的伤口,疼得小腿微微发颤。 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那件空荡荡的战袍在身后垂着,像一面打了败仗却不肯倒下的旗帜。 「西洲联军幕僚叶川,求见大乾秦言秦将军。」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没有卑微,没有傲慢,平静的不似一个活人。 秦破终于抬起头。 那双方才还盯着舆图的眼睛,此刻落在叶川身上,从那张被烟熏得发黑的脸,扫到那件沾满血污的战袍,扫到那双血肉模糊的赤脚,最后回到那双平静的眼睛。 嘴角微微上挑。 不是笑,是猎手看见猎物做困兽之斗时那种本能的丶居高临下的玩味。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我父亲?」 手指从舆图上抬起来,在空中轻轻弹了一下,像是在弹掉一粒灰尘。 「父亲说了不见,不过本将军可以给你指明一条活路。」 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叶川面前。 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俯视的角度让他的影子将叶川整个人笼罩其中。 「带着山上那些残兵败将投降,本将军可以保证,你们都能活着。」 「活着」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施舍,像恩赐,像在打发一条上门讨骨头的野狗。 叶川站在毡毯上纹丝不动,脚底的伤口渗出的血在粗糙的毡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抬起头,静静望着秦破。 「秦将军勇冠三军,说出的话自然十分有分量。」 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不错的早晨。 「不过……」 话锋一转。 「将军想过没有,一场战争的输赢,有时候并不能决定整场战争的走向,赢得一时,不代表能赢得一世。」 秦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眯眼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本能反应。 「你个败军之将,现在也配谈条件?」 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帐外腊月的寒风。 手指抬起,点了点叶川的胸口,指尖点在战袍上那道刀口边缘,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用指关节叩一扇将要倒塌的门。 「你那一万残兵,粮草撑不过三天,山上那些带伤的残兵,连刀都握不稳,你拿什么跟本将军谈条件?」 收回手指,转过身,走回胡床坐下。 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只铜杯,杯中酒液微微晃动,映出头顶烛火的倒影。 「就算你现在不投降,最多两日,山上那些人要么渴死饿死,要么自己走下来,本将军不急。」 抿了一口酒,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叶川脸上。 「猎人喜欢戏弄猎物,看猎物在绝境中挣扎,最后徒劳无功。那种滋味,比一刀杀了更有趣。」 叶川没有反驳。 就站在那里,赤脚踩在毡毯上,那件破战袍在身后纹丝不动。 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长,却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帐中嗡嗡作响。 「既然秦将军知道我军目前的窘境……」 叶川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为何不趁势攻上山壁呢?」 秦破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叶川看见了。 「山壁陡峭,易守难攻,你那一万残兵占据高地,本将军若是强攻,少说要折损三五千人, 为了抓一万个快要饿死的残兵,折损一两千精卒,这笔帐,本将军算得过来。」 放下酒杯,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不过这不是本将军不攻的理由。不攻,是因为不需要攻,等你们自己饿死,比攻上去省事得多。」 叶川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秦将军现在大可以攻上山去。」 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刃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叶某保证,你会收获上万俘虏或者人头,但之后你要面对的局面,希望你秦将军能承受得住。」 秦破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皱眉的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缓慢,像是大脑在处理一个意料之外的输入。 眼睛盯着叶川,那双被石灰烧红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你什么意思?」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了几分,像锈蚀的铁器被猛地拉动。 「虚张声势?」 叶川摇了摇头。 「叶某从不虚张声势。」 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踩得不重,靴底的血迹在毡毯上印出一个模糊的脚印。 「叶某要见秦言秦帅。」 秦破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不快,像冰面下的暗流缓缓涌上表面。 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线条。 手指在案沿上停止了敲击,五根手指张开,压在舆图上,指节泛白。 「本将军说了,父亲不会见你。」 「那这逐日谷之战——」 叶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就是秦将军在中洲最后的胜利。」 帐中的空气凝固了。 凝固得像逐日谷两侧的崖壁,像压在头顶的丶灰白色的丶沉甸甸的岩石。 秦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不会真以为……」 叶川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线,逐渐反客为主。 「四万兵力就能让西洲伤筋动骨吧?」 秦破的手按上了案沿。 「西洲十六国,人口六亿,可战之兵数百万, 而河西秦王府,坐拥安西丶北庭两军六十万甲卒,十万虎贲镇守长安, 河西的粮仓堆得冒尖,精铁兵器堆积如山,战马数以十万计, 眼下逐日谷这四万人——」 叶川的声音猛地拔高,拔得像一把刀,从鞘中铮然弹出。 「放眼整个西洲,怕还不如一场瘟疫死的九牛一毛。」 帐中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帐外巡逻队甲叶碰撞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秦破沉默了片刻。 「就算再来四十万丶四百万——」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都改变不了这样的结局,西洲那些乌合之众,来多少,本将军杀多少。」 叶川没有反驳。 就站在那里,赤脚踩在毡毯上,那件破战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目光与秦破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丶近乎虔诚的平静。 「那你可以动手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今日要么让叶某见到秦言秦将军,要么——」 顿了顿。 「叶某就死在你这军营之内,说实话,叶某今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以叶某的命换河西势力介入,想想也值了。」 秦破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瞳孔微微收缩,又猛地放大,像两扇被猛地推开的窗,窗后是一片翻涌的丶压抑不住的怒意。 手从案沿上抬起来,按上了靠在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 「你真以为本将军不敢杀你?」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叶川没有回答。 就站在那里,用沉默回答了一切。 帐中的僵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秦破的手握着戟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呼吸粗重了几分。可那双眼睛里的怒意,在触及叶川那张平静的脸时,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那些会害怕的人,是那些什么都不怕的人, 因为不怕死的人,往往已经找到了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秦破的手在戟杆上停住了。没有松开,也没有握紧。 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帐中几个人能听见。 「将军有令,请叶先生入主帐一叙。」 叶川转过身,淡定向帐外走去。 秦破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方天画戟的戟杆,指节泛白,脸上写满不甘…… 中军大帐在营地最深处,比秦破的帐子大出三倍。 帐顶的大纛更大,玄底的「秦」字用金线绣成,在晨光中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帐帘从两侧撩开,用铜钩固定。帐内的一切一览无余。 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案,一把椅子,案上一盏茶,一卷摊开的书,以及两排兵器架。 秦言坐在椅子,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精神抖擞。 那双眼睛抬起来,落在叶川身上。 叶川在帐门口站定,赤脚踩在门槛外的泥土上。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内的毡毯上,瘦长而单薄。 「西洲联军幕僚叶川,拜见秦帅。」 第509章 放人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冬日的惨澹天光。 秦言目光落在叶川身上,如此年轻的主帅倒是让秦言有些意外。 「坐。」 他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那里只有一张与书案齐平的矮凳。 叶川没有犹豫,在矮凳上坐下。 秦言从案侧拿起一只铜壶,壶身通体乌黑,没有任何纹饰,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壶嘴对准叶川面前那只空茶盏,微微一倾。 一股细流从壶嘴中流出,注入茶盏。 叶川低头看着那盏水,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他自己那张被烟熏得发黑的脸。 「叶先生一路辛苦,先喝口水。」 秦言放下铜壶,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在自家厅堂里招待客人的寻常老翁。 叶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水是凉的,凉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又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滴水未进。 「秦帅。」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与秦言对视。 「叶某今日来,是请秦帅放联军一条生路。」 开门见山。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甚至没有自称「外臣」或「下官」的客套。 秦言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生路?」 秦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指在交叠的双手上敲了一下。 「叶先生,你四万人马,擅闯我大乾军队,袭击我军阵地,如今兵败被困,却来请本帅放你们生路?」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丶审视猎物的从容。 「你凭什么觉得,本帅会答应如此离谱的条件?」 叶川没有躲闪。 「因为秦帅是个聪明人。」 这话说出口,帐中安静了一瞬。 秦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眯眼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头猛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皮,只露出一线幽冷的光。 「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 叶川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秦帅眼下主要目标是希凰城,卢剑平还在城中负隅顽抗, 十五万叛军同样是大乾精锐,秦帅若要强攻,即便能赢也并不轻松。」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秦言的眼睛。 「在这种时候,秦帅自然不愿意看到多面树敌的局面。」 秦言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交叠的双手上又敲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重了些。 「多面树敌?」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也包括西洲联军?」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架在叶川脖子上。 叶川平静分析:「秦帅是大乾赫赫有名的名将,自然清楚,西洲联军定然不止这四万人。」 「羽霜边境,还有五十万大军固守。」 五十万。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秦言耳朵里,分量却重得像一座山。 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秦言那张清瘦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眼睛里的光,在烛火中微微跳动,像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 秦言是沙场宿将,他有自己的情报渠道,知道叶川在夸大。 秦言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 「叶先生,你方才说,本帅不愿意看到多面树敌的局面,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次是你西洲联军主动来招惹我大乾军队, 本帅就算现在把你们这一万残兵全部剿灭, 把山上那些人的人头挂在逐日谷口,西洲各国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他们敢来报仇吗?」 叶川没有退缩。 「秦帅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次是我西洲联军主动来招惹大乾军队,叶某承认这一仗是我们输了,输得乾乾净净,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那双被烟熏得发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可既然错误已经酿成,那就没必要继续一错再错。」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棱角尽去,却坚硬如初。 「至少现在,秦帅把人放了,能给自己也留条退路。」 「退路?」 秦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叶先生,本帅打了四十年的仗,从来不需要退路。」 叶川摇了摇头。 「秦帅误会了,叶某说的退路,不是给秦帅的,是给大乾的退路。」 这话落下的瞬间,帐中的空气又凝固了一瞬。 秦言的手指停住了。 叶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叶某可以保证,只要秦帅放人,西洲联军不会再插手大乾军队在中洲的任何事务。」 「你如何保证?」 秦言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淡如水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你一个打了败仗的幕僚,连自己的兵都带不好,你有什么资格代表西洲十六国做保证?」 这话说得重,重得像一记耳光。 叶川的脸微微白了一下。 可他没有低头。 「秦帅说得对,叶某确实打了败仗,确实连自己的兵都带不好,确实没有资格代表西洲十六国。」 他的声音在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秦帅有没有想过——」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屈辱丶痛苦丶自责全部压下去。 「此战我西洲联军如此惨败,四万人进去,一万残兵出来,折损过半,主将被俘,这个消息,此刻恐怕已经传遍了西洲十六国的朝堂。」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个在课堂上授课的先生。 「西洲各国本就各怀心思,如今吃了这么大的败仗, 他们还会不会继续支持联军,还会不会继续与河西合作,还是选择观望丶退缩,甚至倒向大乾……」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秦言的眼睛。 「秦帅,你觉得,他们还有胆子轻举妄动吗?」 秦言死死盯着叶川,看着这个年轻人眼底那团微弱的丶却怎么都不肯熄灭的火。 「甚至——」 叶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以后也能留下交流空间。」 「交流空间?」 秦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一声叹息。 「叶先生的意思是,本帅现在放了你们,以后西洲就会乖乖听话?」 「叶某不是这个意思。」 叶川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叶某的意思是,就算把所有西洲联军屠戮殆尽,除了能让秦帅泄愤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益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 「秦帅,你想想,杀了我们这一万残兵,对你有什么好处? 除了多出一万颗人头,除了让西洲十六国同仇敌忾,铁了心跟大乾死磕到底,还有什么?」 「秦帅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敌人没有退路。」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今日秦帅若把我们都杀了,西洲十六国便会知道,大乾是要赶尽杀绝的, 到那时他们就算再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可今日秦帅若放了我们,西洲十六国便会知道,大乾军队是仁义之师,很多事是可以谈判,是留有余地的。」 他的目光直视秦言的眼睛,那双被烟熏得发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到那时,就算他们心里不愿意,也会有人站出来说,大乾不好惹,我们别招惹他们。」 秦言沉默了。 一边是近在咫尺的丶唾手可得的胜利。 一万残兵,八千俘虏,这是他秦言的战功,是他大乾铁骑的荣耀。 另一边是更远的丶看不见的丶却真实存在的棋局。 西洲十六国的态度,河西秦王府的反应,以及那个从未真正出手丶却让整个大乾高层都寝食难安的沈枭。 叶川没有催促。 「叶先生。」 一番思量后,秦言终于开口了。 「你说这些,都是虚的。」 叶川的心猛地一沉。 「本帅要听实话。」 秦言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你说服不了本帅,不单你要死,那近万俘虏连同逐日谷内的残部,一样得死。」 叶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将最后一张牌,打了出来。 「秦帅,据叶某了解,希凰城如今已经是孤城。」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卢剑平虽然被困,可他手里还有十几万兵马,而且城内粮草不足, 若是孤军奋战,必然破釜沉舟,秦帅若要强攻,少说还要折损数万精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言脸上。 「秦帅,你真打算让秦先锋(秦破)继续守在这已经成定局的谷道上?」 这话落下的瞬间,秦言的手指停住了。 「希凰城那边,需要秦帅亲自坐镇,需要秦帅手中的精锐去攻坚, 逐日谷这边,已经没有什么仗可打了,我们这一万残兵,翻不起大浪。」 「可八千俘虏——」 叶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每日粮草消耗,也是笔天文数字。」 秦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秦帅想要速胜,这次出征,粮草必然不会多带,多消耗一分粮草,对秦帅也没好处。」 叶川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个在算帐的帐房先生。 「要么,秦帅将这些俘虏全部诛杀——八千条命,八千颗人头,传出去,西洲十六国会怎么看大乾?天下人会怎么看大乾?」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要么,秦帅以此卖西洲一个人情把人放了,八千条命换西洲十六国对大乾的敬畏与忌惮,换日后谈判桌上的一张牌。」 「孰轻孰重,还请秦帅定夺。」 帐中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帐外巡逻队甲叶碰撞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秦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 是权衡,是计算,是一个在沙场上征战了四十年的老将,在面对一个年轻对手时,那种本能的丶近乎冷酷的评估。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秦言伸手拿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八千俘虏,连同你那些残兵败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本帅都可以放。」 叶川的心猛地一跳。 「但——」 秦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山上那些人,必须放下武器。」 叶川的手指微微攥紧。 「本帅可以保证,不杀一人,不辱一人,给他们乾粮和水,让你带他们回到西洲。」 秦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本帅的底线。」 叶川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又长得像一辈子。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叶某答应秦帅。」 秦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一个老将对一个年轻人的丶若有若无的欣赏。 「叶先生。」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你今年多大了?」 叶川愣了一下。 「二十二。」 「二十二?!」 秦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后生可畏。」 秦言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 冬日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将他的身影投在毡毯上,拉得很长。 「回去准备吧。」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如水。 「日落之前,本帅要看到山上的人放下武器。」 叶川站起身。 他的腿有些发软,膝盖在微微发颤,可他还是稳稳地站在那里,朝秦言的背影深深一揖。 「多谢秦帅。」 秦言没有回头。 「不必谢本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本帅放人,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大乾。」 叶川直起身,转过身,向帐外走去。 赤脚踩在毡毯上,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走到帐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秦帅。」 他没有回头。 「叶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今日这份人情,在下记住了,来日——」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秦言没有说话,负手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第510章 怕的是沈枭 逐日谷外的风,带着冬日特有的乾冷,从谷口灌出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联军残兵从山壁上鱼贯而下,动作迟缓而沉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甚至连甲叶碰撞的声音都比平日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万八千多人。 这是楚秀英最后清点出来的数字。 一万八千零三十七人,包括那些从谷道两侧零星逃上来的散兵,包括那些在伏击中奇迹般活下来的伤兵,包括那些眼睛还红着丶嘴唇还在发抖丶却咬着牙没有倒下的年轻人。 他们把兵器整整齐齐地码在山脚下,长矛丶刀剑丶弓箭,一件一件,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人放下佩剑时,手指在剑柄上停留了很久,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最后还是一狠心,松开了手。 「当啷——」 那声响在山谷中回荡,像一声叹息。 大乾的士卒站在不远处,甲胄鲜明,目光冰冷。 他们按照秦言的命令,没有为难这些放下武器的败兵,甚至每人发了一袋干饼和一囊水。 饼是粗粮做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疼。 水是凉的,凉得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可没有人嫌弃。 有人接过饼,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有人把饼塞进怀里,舍不得吃。 有人捧着水囊,小口小口地抿,生怕一口气喝完就没了。 叶川站在队伍最末尾,赤着脚,穿着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战袍。 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从山壁上走下来,看着他们放下武器,看着他们接过乾粮,看着他们低着头丶佝偻着背丶像一群被霜打过的庄稼。 他的眼眶乾涩,已经流不出泪了。 「叶先生。」楚秀英从身后走过来,声音沙哑,「该走了。」 叶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面向羽霜的方向。 来的时候,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改变棋局的人。 回去的时候,他赤着脚,穿着死人的衣裳,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一万八千零三十七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踩在碎石上,踩在黄土上,踩在枯草上,汇成一片低沉的丶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挽歌。 有人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逐日谷。 谷口已经远了,只剩下一道灰白色的丶模糊的裂缝,嵌在两座山脉之间,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疤。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人也没有问。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谷里,躺着两万多弟兄。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哪个国家,没有人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们只是跟着叶川从羽霜出发,走进那条谷,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一万八千零三十七人,在冬日的荒原上缓缓前行,像一条断了脊梁的丶还在拼命蠕动的长蛇。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乾裂的土地上,像一群孤独的丶漂泊的幽灵。 …… 逐日谷东口,山脊之上。 秦破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万多人。 就这么放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父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不解和不甘,「孩儿还是不明白。」 秦言站在他身侧,一袭玄色长袍,负手而立。 冬日的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山脊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看儿子,目光依旧落在那条远去的队伍上,落在那道赤着脚丶穿着破战袍丶走在队伍最末尾的瘦削身影上。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秦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一万多残兵,八千俘虏,这是送到嘴边的肉,一口就能吞下去,为什么要吐出来?」 秦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条越来越远的队伍,望了很久。 夕阳在他清瘦的脸上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将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更加深邃。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像两柄收在鞘中的丶却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剑。 「你觉得,本帅是怕了西洲联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破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父亲纵横沙场四十年,经历大小战事千余,西洲那些乌合之众,自然不在话下。」 「那你觉得,本帅为什么放人?」 秦破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孩儿愚钝。」 秦言转过身,看着儿子。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两盏被点燃的丶却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破儿,你记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打仗,不是只靠刀枪,还要靠脑子,战场上的胜负,从来不是由一场战斗来决定的。」 他顿了顿,重新望向那条远去的队伍。 「本帅不怕西洲联军,怕的是刺激到不该刺激的人。」 秦破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该刺激的人?」 「西洲联军,不过是摆在前头的幌子。」 秦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西洲十六国,各怀心思,一盘散沙,本帅从来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真正让本帅忌惮的,是西洲真正的掌控者。」 秦破的瞳孔微微收缩。 「父亲说的是……」 「河西,沈枭。」 这四个字从秦言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秦破耳朵里,却像四块巨石,狠狠砸在他心口。 沈枭。 这个名字,他在大乾军中听过无数次。 有人说他是人屠,有人说他是战神,有人说他是百年难遇的枭雄,有人说他是大乾未来最大的对手。 秦破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说,可他从来没有真正放在眼里。 因为他不信。 他不信有人能在十三岁平定河西,不信有人能在十八岁横扫大荒,不信有人能带着三千人在正面战场上屠尽十万大军。 他觉得那些都是夸大其词,是西洲人为了给自己壮胆编出来的神话。 可现在,父亲亲口说出了这个名字。 「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个沈枭,真有那么厉害?」 秦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西方。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凝固的血海。 「本帅打了四十年的仗,见过无数对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有大乾的叛将, 有中洲的诸侯,有北疆的蛮族,有海外的盗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人隔着几万里,只是看着了解的情报都觉得脊背发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暗红色的天际线上。 「沈枭,就是那个人。」 秦破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逐日谷这一仗,是我们赢了?」 秦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我们赢了,赢得乾净利落,四万人进去,一万八千人出来,八千俘虏, 主将被擒,这仗放在任何朝堂上,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他转过身,看着秦破。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仗,我们打的只是西洲联军,不是河西的军队。」 秦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叶川是河西秦王府的人,他是沈枭派到西洲联军坐镇的幕僚,不是沈枭本人。」 秦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一个幕僚,带着四万乌合之众,就敢来碰大乾的精锐, 破儿,你觉得,沈枭是不知道西洲联军的实力,还是根本不在乎?」 秦破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秦言轻轻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河西的情报网络,连大盛朝堂上皇帝昨天吃了什么都能打探到,他会不知道西洲联军的底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丶带着苦涩的笑意。 「他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在他眼里,这四万人,就是用来试探大乾深浅的棋子,甚至是以此进军中洲发起战争的藉口。」 秦破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 「所以,父亲放人,是为了——」 「为了不让沈枭有藉口把手伸进中洲。」 秦言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逐日谷这一仗,是我们赢了,可赢的只是西洲联军,不是河西, 如果本帅把叶川也杀了,把这一万八千残兵全部屠尽,你觉得沈枭会怎么做?」 秦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会……」 「他肯定会藉口出兵。」 秦言替他说完,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不是西洲联军那些乌合之众,是他麾下的安西铁军。」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西方那片暗红色的天际。 「安西铁军,二十万甲卒,清一色河西精甲,日行六百里的追风驹,百步穿杨的神臂弩, 还有那些在战场上从未败过的将领,三千屠十万,破儿,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秦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三千对十万,三十三倍的兵力差距。 别说打赢,就是站在那儿让杀,杀完三千人都要砍到手软。 可沈枭的人做到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 秦言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破脸上。 「中洲还没平定,卢剑平还在希凰城里负隅顽抗,十五万叛军虽然被围,可困兽犹斗,真要强攻, 少说还要折损数万精锐在这种时候,若是把河西逼急了,让他出兵中洲,大乾就要陷入两线作战。」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 「到那时,就不是打不打的问题了,是能不能逃出这里的问题了。」 秦破闻言一动不动,心中还是不甘心。 一万八千残兵,八千俘虏,这是送到嘴边的肉,一口就能吞下去。 可他明白,父亲说得对。 打仗,不能只看眼前。 「所以,父亲放人,是为了稳住河西,等拿下希凰城,平定中洲之后——」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期待。 秦言点了点头。 「到那时,再慢慢跟他们算帐也不迟。」 他转过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走吧,希凰城那边,还有硬仗要打。」 「是,父亲。」 第511章 回到起点 叶川领着近两万形同乞丐的残军徒步一个多月,足足走了一千二百里路终于回到西洲羽霜的国土时,所有人都跪下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是悲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一千二百里路上憋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恐惧丶疲惫丶屈辱,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有人趴在地上亲吻土地,有人抱着身边素不相识的同袍嚎啕大哭,有人跪在那里仰天长啸,啸声在冬日的荒原上回荡,像一头头受伤的野兽在对着天空嘶吼。 叶川站在人群最前面,赤着脚。 他的头发打了结,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脸上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团快要熄灭却怎么都不肯灭的火。 他就站在那里,望着前方那座熟悉的边境城池。 一个多月前,他从这座城里带走了四万大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那时候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改变棋局的人。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不到一半的人,赤着脚,穿着死人的衣裳,像一群乞丐,像一群逃兵,像一群被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丶苟延残喘的野狗。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苦涩都压下去。然后他迈步,向城门走去。 城门紧闭。 城墙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人影晃动,旌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叶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现在,他终于要把这一万八千多人带进去,带进这座有饭吃丶有水喝丶有屋顶遮风挡雨的城。 这是他在逐日谷外的营帐里,对着众将士的承诺。 「叶先生——」 楚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 他的身体同样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却是旺盛的。 「城门怎么关着?」他走到叶川身侧,压低声音,「会不会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川知道他想说什么。 会不会是不让他们进城?会不会是朝廷要治他们的罪?会不会是沈枭要拿他们的人头来祭旗? 「不会的。」叶川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楚秀英愣了一下,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身后,那一万八千多残兵渐渐止住了哭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踩在冻土上,像一片沉默的丶缓慢移动的灰色潮水。 城门在距离他们还有百余步时,忽然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是猛地洞开。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向两侧退去,发出沉闷的丶沉重的声响,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它的嘴。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城门内大步走了出来。 魏轩。 一个多月不见,他似乎也瘦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缕,可那双虎目依旧沉稳如渊,面如重枣,不怒自威。他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卫,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急促。 叶川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魏轩越走越近。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该怎么面对这个把联军兵权交给他丶信任他丶等着他凯旋的联军主帅。 「叶先生!楚将军!」 魏轩的声音远远传来,洪亮如锺,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他大步走到叶川面前,站定。 目光从叶川那张瘦削的脸上扫过,从他赤着的脚上扫过,从那件破战袍上扫过,又从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丶沉默的丶衣衫褴褛的残兵队列上扫过。 叶川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末将魏轩,恭迎叶先生丶楚将军回城!」 魏轩双手抱拳,深深一揖。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叶川愣了一下。 他以为魏轩会问他发生了什么,会问他为什么只剩这点人,会质问他丶指责他丶甚至冷落他。 可魏轩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拳,行礼,像迎接一个凯旋的英雄。 「魏将军……」叶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末将……让大家失望了。」 魏轩直起身,看着叶川,看着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眼底那抹快要溢出来的愧疚与自责。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声叹息。 「胜败乃兵家常事,叶公子不必在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叶川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他拼命忍住,不让它落下来。 「魏将军……」 「叶公子别说了。」魏轩打断他,侧身让开,右手一引,「请。」 叶川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转过身,看了楚秀英一眼。 楚秀英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忐忑,也是不安。 是打了败仗的将领面对未知命运时,本能的丶无法抑制的恐惧。 「走吧。」 叶川说。 楚秀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向城门走去。 魏轩走在他们身侧,落后半个身位,一言不发。 身后那一万八千多残兵跟着他们,缓缓移动。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微微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城门洞很深,青石铺就的地面被无数马蹄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 叶川赤着脚踩在上面,冰凉的石头硌着脚底那层厚厚的茧,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城内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是西洲联军各国的士兵。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目光落在那群从城门里走进来的丶衣衫褴褛的丶形同乞丐的残兵身上。 叶川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以为会看见鄙夷,会看见嘲讽,会看见那种打了胜仗的人看败军之将时居高临下的轻蔑。 可他没有。 他看见的,是一双双泛红的眼睛。 第一排的士兵先动。 他们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握拳,贴在胸口——那是西洲军中表达敬意的最高礼仪,只对凯旋的英雄使用。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满城的将士,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从街道两侧一直延伸到城墙之上,黑压压一片,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握拳,贴在胸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没有掌声,只有沉默。可那沉默,比任何欢呼都更震耳欲聋。 叶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了。 「敬礼——」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敬礼——」 「敬礼——」 喊声从城门口向城内蔓延,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 叶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身后,那些残兵们看着这一切,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放声大哭。 可这一次,不是悲伤,是感动,是被接纳丶被尊重丶被当成英雄而不是败类来对待的感动。 楚秀英站在叶川身侧,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 叶川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那些举着右手的士兵,走过那些泛红的眼睛,走过那片沉默的丶却比任何欢呼都更震耳欲聋的敬意。 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针尖上。 街道的尽头,是一辆马车。 可马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让叶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胡彻。 秦王府大管家胡彻。 叶川的心猛地一紧。 胡彻在这里,沈枭就必然在这里。王爷亲自来了羽霜。 他加快脚步,走到胡彻面前,站定。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胡管家……」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您怎么来了?」 胡彻看着他,看着他这狼狈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王爷从知道你决意出兵驰援希凰城开始,就亲自坐镇在铜雀城了,就在你离开第三天就星夜兼程赶到了这里。」 叶川的身子猛地一震。 从一开始,王爷就知道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又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王爷……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样软弱的一面。 可此刻,站在胡彻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强撑的装出来的从容,全都碎了。 胡彻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公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轻得像一声叹息,「老奴只是管家,不敢妄议王爷的心思,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马车已经备好了,叶公子随老奴一起去见王爷吧,见了面,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叶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楚秀英。 「楚将军。」叶川说,「我去见王爷,这边——」 「这边你放心。」楚秀英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坚定,「弟兄们有我照看,你去吧。」 叶川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身后,那些残兵们已经被联军将士们围住了。 有人递上热水,有人拿来乾粮,有人扶着伤员往营房走,有人蹲在地上替那些走不动的人包扎伤口。 没有人嫌弃他们脏,没有人嫌弃他们臭,没有人问他们为什么打了败仗。 只是默默地在做,在做那些本该由叶川来做丶却因为要去见王爷而做不了的事。 叶川的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这些安排,这些招待,这些沉默的丶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温暖的举动,都是沈枭安排的。 王爷在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叶公子,请上车。」 胡彻掀开车帘,侧身让开。 叶川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车厢。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身体适应这久违的温暖。 车厢很大,铺着厚厚的毡毯。 角落里放着一只紫檀木箱,箱盖半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青衫,青衫旁边是一双新的布靴,靴子旁边是一只白瓷药瓶,瓶口用蜡封着。 「叶公子,先洗漱换衣裳吧。」胡彻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热水已经备好了,在后面的车上,老奴让人抬过来。」 叶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很快,几个仆人抬着一只大木桶过来了。 木桶里装着热水,热气腾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木桶抬进车厢旁边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又往里面加了些草药,药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清冽而安神。 叶川脱掉那件穿了一个多月的破战袍,脱下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中衣,赤身走进木桶。 热水漫过他的身体,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那些结痂的伤口丶磨破的皮肉丶冻得发紫的脚趾,在热水的浸泡下传来一阵阵又痒又疼的丶难以忍受的感觉。 他咬着牙,闭上眼睛,把整个人沉进水里。 热水洗去了他身上的污垢,洗去了一个多月的风霜,却洗不去他心里的那些东西。 那些在逐日谷里死去的士兵的脸,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身影,那些在夜里传来的丶断断续续的丶越来越弱的惨叫声—— 它们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这辈子都洗不掉。 他泡了很久,直到水开始变凉,才从桶里出来。 用干布擦乾身体,拿起那只白瓷药瓶,拔开蜡封,倒出里面的药膏。 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的丶带着几分苦涩的气味。 他挖了一小块,涂在脚底的伤口上。 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从脚底蔓延开来,疼痛减轻了大半。 他仔细地将药膏涂遍每一处伤口,然后拿起那套青衫,一件一件穿好。 青衫是新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摸上去柔软光滑,穿在身上轻得像没有穿一样。 他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低头对着琉璃镜看了眼自己。 那个狼狈的丶赤脚的丶穿着死人衣裳的败军之将,不见了。 镜子里的人,虽然瘦削丶憔悴丶眼窝深陷,却终于有了昔日儒士的风采。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钻回马车。 胡彻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他坐在车厢一角,面前是一只黑漆食盒,食盒的盖子打开着,里面是一瓮热气腾腾的肉羹和四碟荤素小菜,以及一盏清茶。 肉羹是羊肉炖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四碟小菜: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边缘泛着暗红色的油光, 一碟清炒时蔬,翠绿欲滴,上面撒着几粒白芝麻, 一碟腌黄瓜,酸脆爽口, 一碟豆腐乾,卤得入味,切成小方块,用竹签串着。 清茶是用紫砂盏盛的,茶汤清澈,香气清幽,袅袅的热气在车厢里升腾,与肉羹的香气混在一起,织成一种温暖的丶让人心安的味道。 叶川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热饭是什么时候了。 这一个多月里,他们靠着干饼丶雪水丶偶尔从荒原上猎到的野味充饥,很多时候连干饼都没有,只能啃冻得硬邦邦的草根,嚼得牙龈出血。 「叶公子,请用饭。」胡彻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叶川没有客气。 他端起那瓮肉羹,也顾不上用勺,直接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肉羹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咕嘟咕嘟地往下咽,烫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不停地喝。 羊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汤汁浓郁醇厚,带着姜和胡椒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团小小的火。 他放下瓮,抓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 牛肉咸香入味,嚼劲十足,他嚼了几下就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一块接一块,根本停不下来。 然后夹起一筷子炒时蔬,脆嫩爽口,带着淡淡的蒜香。 然后是腌黄瓜,酸得他眉头一皱,却又忍不住夹了第二块。 然后是豆腐乾,卤汁的咸香在舌尖上散开,软硬适中,越嚼越香。 胡彻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扰他。 直到整瓮肉羹见了底,四碟小菜也吃得乾乾净净,连碟底的汤汁都被他用馒头蘸着吃完了,叶川才放下筷子,端起那盏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到好处。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淡淡的苦涩,然后是悠长的回甘,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将方才那些浓烈的丶油腻的味道都冲散了。 他放下茶盏,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胃里暖洋洋的,身体也不再发抖了,一个多月来积攒的疲惫,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叶公子。」胡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可以先睡一会儿,等到了目的地,我会喊你。」 「嗯。」 叶川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脑袋靠着身后的车厢板,闭上眼睛。 很快就被困意席卷,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胡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公子,到了。」 叶川猛地睁开眼。 车帘被掀开,铜雀城的暮色涌了进来。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酉时刚过,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城墙上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跳动,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温暖的丶暗金色的光。 马车停在一座宫门前。 那是前羽霜王的宫殿,如今是联军的总指挥所。 宫门高大巍峨,两扇朱漆铜钉大门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门前站着两排侍卫,甲胄鲜明,站姿笔挺,手里的长矛在火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叶川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出马车。 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新靴子的底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他站定,抬起头,望着那座宫门,望着宫门内那片沉沉的丶看不真切的暮色。 「叶公子,请。」 胡彻侧身让开,右手一引。 叶川点了点头,迈步向宫门走去。 第512章 开始检讨 叶川踏入宫门时,暮色已沉得只剩天边一线暗金。 殿内灯火通明。 沈枭正站在书案前,看着手中纷乱的情报。 陆七和苏柔分列两侧,垂手恭立,目光警觉如鹰。 萧溪南站在书案对面,双手捧着刚记录完毕的条陈,姿态恭谨。 「明日辰时,联军到校场集结。」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殿中微妙的寂静。 「所有今日回城的残兵败将,一个都不能少,告诉魏轩,我不看伤残报告,只看实到人数。」 萧溪南抱拳:「是,属下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经过门口时与叶川打了个照面。 那双精明的眼睛从叶川脸上掠过,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是微微颔首,便错身而过。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上官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王爷,大业国方面的情报到了。」 上官羽依旧是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袍,面容儒雅,嘴角噙着那丝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手里捏着三份密信,快步走到沈枭面前,双手呈上。 沈枭接过,展开最上面那封,目光一扫而过,薄薄的纸页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先下去吧。」 上官羽会意,微微欠身,转身退了出去。 叶川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殿内只剩下沈枭丶陆七丶苏柔和一名坐在角落里的老人。 何季真。 他自在长安住下后,体验了河西诸多风土人情,打算顺路到西洲看看不同的面貌得到了沈枭。 三日前何季真才到的羽霜,想看看这个被沈枭覆灭的国度到底什么模样。 沈枭终于处理完手中事务,将那几份密信摞在一起,压在镇纸下面。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侧面的躺椅旁,缓缓坐了下去。 玄色劲装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静静落在叶川身上。 「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叶川一怔,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乾涩得发不出声。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息,终于迈步向前走去,在沈枭面前站定,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王爷,我回来了。」 那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枭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那件新换的青衫下依旧掩不住的消瘦,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窝和眼底密布的血丝。 沉默了片刻。 「苏柔,陆七,你们先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陆七和苏柔同时抱拳,无声地退出殿外。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殿内只剩下沈枭丶叶川,以及角落里那个依旧在翻阅书籍的何季真。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 沈枭靠在躺椅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在自家厅堂里与晚辈闲话家常的长辈。 「惨败的感觉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叶川这一路上拼命筑起的丶那一层薄薄的伪装。 叶川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青石板冰凉刺骨,寒意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整个人伏在那里,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塑。 「王爷——」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请王爷处罚。」 沈枭闻言,目光落在叶川伏地的身影上。 「处罚?可以!」 「不过处罚之前,你有没有好好检讨,在这场战争中,你到底犯了多少错误?」 叶川伏在地上,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回王爷。」 他的声音在发颤,却努力稳住。 「末将……末将检讨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与自责都压下去。 「末将犯了……三次错误。」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极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三次?」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看来你检讨的还不够,跟本王想的不一样。」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川,目光不重,却像两座大山,压得叶川几乎抬不起头。 「叶川,你犯下的错误,要本王用笔记,才能记得下来。」 叶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沈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字剜进叶川的心里。 「少思,错一。」 他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知道秦言军势要进攻希凰城时,你没有预判所有可能性, 只盯着眼前那一条路走,满脑子都是唇亡齿寒,却没有想过秦言此行目标到底是什么。」 叶川的额头紧紧贴着青石板,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淌落 「涉险,错二。」 沈枭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座山,压在叶川头顶。 「无详细作战预案就敢贸然领兵进入中洲地界, 你连逐日谷的地形图都是到了谷口才拿出来看的, 对于大乾军的兵力部署丶将领习性丶粮草补给线都没摸清楚, 就敢带着四万人往里闯,你是去打仗的,还是去送死的?」 叶川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沈枭的眼睛,甚至不敢呼吸。 「失察,错三。」 沈枭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重了几分。 「逐日谷行军,你的注意力只在谷内是否设伏,却忽视了谷外的变化, 你派出七批斥候一一查探看似谨慎,实则不过是做无用功, 对于逐日谷外的局势,你却是一点都没有核实。」 何季真坐在角落里,手中的书籍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正若有所思看向叶川。 「莽攻,错四。」 沈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仿佛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你只想着快速通过逐日谷,故而采取一字长蛇阵, 一字长蛇阵,首尾相应,进退有据,在平原上的确是好阵, 可在逐日谷那样的险峻地形上,你告诉我,你摆这种阵型的目的是什么?」 叶川的手指在地面上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此乃兵家大忌,你居然犯了如此低级错误,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或者说你是觉的逐日谷内没有埋伏,一切都安全了才无所顾忌?」 叶川的额头冷汗直冒,喉结不住滚动。 「遇到秦破进攻,被一鼓作气击破,一字长蛇阵在逐日谷那种地形上, 一旦遇袭,首尾不能相顾,中间的队伍挤在一起,进不得,退不得,连转身都困难, 你的四万人马,就这么被一万精卒冲得七零八落, 叶川,你是军师,你的兵被人像割麦子一样放倒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叶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在干什么? 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 他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他的兵,一个一个,在他的眼前死去。 「寡断,错五。」 沈枭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一潭死水。 「狭路相逢勇者胜,既然遇到秦破进攻,你就该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可你却没有牺牲一切的决心, 但凡你能让那四万大军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染力, 秦破纵使再强,你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被一万人形成一面倒的屠杀。」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川伏在地上的身影。 「你的兵,为什么溃得那么快?不是因为大乾军太强,是因为你慌了,失去了组织反击的能力。」 叶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与那些冷汗混在一起,洇开一片又一片暗色的湿痕。 他想起逐日谷里那些士兵的脸。 那些在箭雨中倒下的丶在火牛阵中燃烧的丶在溃败中被踩进泥土里的脸。 「少算,错六。」 沈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你明明对逐日谷险峻地形起疑,甚至有了明确的了解,为何不充分做好后手准备?」 一直沉默的何季真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竹简,微微欠身,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秦王殿下,战场瞬息万变,叶司丞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哪有时间准备那么充分? 何况大乾军势强盛,秦言又是沙场宿将,这也是未知变数啊。」 沈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何公说得对,战场瞬息万变,大乾军势强盛,这些都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叶川身上。 「可有些事,是他能避免的的。」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既然逐日谷地形险峻,为何不利用此地形做两手准备? 哪怕只派遣一万人沿山壁上行军,居高临下协助谷道行军, 秦破所部两万弓弩手,还有机会控制无人把守的高地吗?」 何季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沈枭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课堂上授课的先生。 「试想,纵使谷内遇伏,你那一万人在山壁上将战况一览无余, 最坏的结局,也能从容退出逐日谷,甚至能牵引敌军注意,为主力制造反击的机会, 两军交战,占据优势地形一方哪怕势微,也能大大提高士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季真脸上。 「何公,你说呢?」 何季真沉默了片刻。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着沈枭,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叶川,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秦王殿下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老夫不懂军事,可老夫懂得一个道理,行军打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自己没有退路, 叶司丞若是能分兵占据高地,即便打不赢,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叶川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是啊…… 自己若是能分兵占据高地,即便打不赢,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 不至于让两万多将士白白死在逐日谷里。 可他没有。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的脑子里只有「快速通过逐日谷」,只有「赶在希凰城陷落之前赶到」,只有「一定要在中洲打开局面」。 他急得连脑子都丢了。 「王爷——」 叶川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末将……末将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啊。」 沈枭盯着这个年轻人伏在地上一脸崩溃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 「你当然想不到。」 「因为你当时完全被秦破的军势搞得失去了分析局势的能力。」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川,你不是输给了秦言,不是输给了秦破,你是输给了你自己。」 「你输给了你的急躁,输给了你的自以为是,输给了你内心深处那个想要一步登天的念头。」 「但天下名相的道路,是没有捷径可以走的,要的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你太贪心了,太想证明自己了。」 「那种你自以为触手可及的巅峰之路,让你失去了客观判断能力。」 「这是致命的!」 叶川伏在地上,听着沈枭的声音在耳畔炸裂,整个人都仿佛在神游太虚一般。 是啊,自己这段时间的确膨胀了,太贪心,太想证明自己。 这才是导致这次惨败的真正根源。 第513章 继续检讨 殿内的烛火又爆了一朵,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轻言错七。」 沈枭的声音依旧不高。 「本王是绝对不会相信,秦言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判断出西洲联军进军中洲, 从而阻扰自己攻克希凰城,而且还能将你军的兵力数量掌握得如此详细,定是你在交涉过程中暴露了西洲联军真实军情。」 一句话,把跪在地上的叶川意识从太虚中拉回。 这也是他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从逐日谷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秦言是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出兵驰援希凰城? 这绝不是战场上临时侦察能获得的情报。 这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们。 可是……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王爷,末将在逐日谷之战前,根本没跟任何一名大乾军有过联系, 甚至连面都没见过,我也能保证麾下将士没有和敌人有过照面。」 沈枭闻言,嘴角微微上挑。 「那你好好想想。」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除开大乾军,你还和谁交涉过?」 叶川的瞳孔猛地一震。 那一震不是缓慢的收缩,而是剧烈的丶近乎本能的震颤,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燃了一根引线,引线烧到头,轰的一声,炸开一片白光。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大业皇城,后殿。 顾雍坐在铺着白熊皮的软榻上,衣冠不整,嘴角还挂着葡萄汁的残渍。他问自己—— 「叶先生,您说联手,那朕想问一句,您能出多少兵马?」 而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四万。」他说,「联军尚在整合,各国兵马良莠不齐,操练不足,无法派遣更多人。」 四万。 这个数字,他只对一个人说过。 叶川的身体猛地一震,那震动从脊背传到膝盖,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顾……顾雍……」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扯出来的。 叶川的眼眶红了。 这一刻他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悔。 是前所未有的懊悔。 「王爷……」他的声音在发颤,颤得几乎听不清,「是末将……是末将在与顾雍交涉时,轻言暴露了联军操练不足和出兵人数……」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更多的东西。 顾雍问了他多少问题? 可每一个问题,都恰好问在了要害上。 「易信错八。」 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不高,依旧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丶深沉的失望。 「对大业国主顾雍真实动机了解不足,轻信其联合出兵的承诺。」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误判错九。」 「当你赶到逐日谷,却依然没有收到顾雍出兵的消息时, 你就应该果断终止这场注定没有收益的战争, 可你没有,你依然笃信大业会里应外合,和你一起对付秦言,保住希凰城。」 叶川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枭说得对。 他本该察觉到这个变数的。 可他太过「自信」。 自信到以为就算大业不出兵,他也能掌控局势。 这两个字代价,是两万多条命。 叶川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无谋错十。」 冰冷的话语打断叶川一切思维,甚至没有时间后悔。 「你除了选择跟大业国合作之外,却没有找另一方势力入局以做备选,直接导致你的计划完全被绑定在大业身上。」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川,目光不重,却像两座大山,压在叶川头顶。 「要知道,战场上任何变数都有可能发生,同盟之间背刺的事情写满了整部史书,身为筹谋者, 就应该预料到这种变数,可你没有新的合作对象,中洲的江湖势力,你有试图收买么? 那些反对大乾的组织,你有争取么? 那些在大国博弈中的诸侯小国你试图拉拢过么?」 叶川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没有,你太过自信,太过自负了,自负到甚至没有想到了,却又不屑这种选择。」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还需要本王继续说下去么,在这场战争中,你到底还犯了多少愚蠢的错误。」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何季真坐在角落里,手中的竹简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叶川,又看了看靠在躺椅上那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叶川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良久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光还在,可那泪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那是决绝。 是一种「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的丶破罐破摔的决绝。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别说了,叶某都知道了。」 他的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身,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那件新换的青衫下,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盯着沈枭,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请王爷杀了叶川,为那两万枉死的冤魂偿命。」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何季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一次挫折都经受不住,就想以死逃避?」 沈枭冷声说道。 「叶川,你这样配得上自己立志要当天下宰相的理想么?」 叶川的身子猛地一震。 沈枭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叶川心口。 「如果要死,那就死远一些,只是你留下的烂摊子,还是得有人来收拾。」 这话落下的瞬间,叶川愣住了。 烂摊子。 他留下的烂摊子。 那一万八千残兵,那八千俘虏,那逐日谷里还没有收殓的两万多具尸体,那西洲十六国对联军信心的动摇,那大乾对西洲的虎视眈眈—— 他死了,这些事谁来管? 谁来把那一万八千残兵带回家?谁来替那两万多枉死的冤魂讨回公道?谁来收拾他一手造成的丶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 叶川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又红了。 沈枭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这就是你实现理想的必经之路,它从来不是浪漫的, 而是充满血雨腥风,关键是你有多大勇气,准备继续走下去?」 「往后会死的人更多,两万,二十万,二百万,甚至上千万。」 「权力的道路注定充满血腥,天下名相的背后是救赎和责任。」 叶川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沈枭没有催促。 他靠在躺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叶川。 像是在看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拼命挣扎,拼命扑腾,拼命想抓住什么。 过了很久。 叶川缓缓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泪光还在,可那泪光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王爷。」 他的声音沙哑,却十分坚定。 「叶某……想活下去。」 沈枭闻言,嘴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却依旧淡得让人捉摸不透。 「想活?」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想活,那就得学会怎么活。」 「你一共犯了二十三处错误,本王方才说了十处。」 「但最大的两大错误,其一,妄动。」 他起身走到窗台边,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明明可以置身局外,安心待在羽霜屯田练兵, 任中洲局势如何演变,你都能看清虚实而后动,不会有任何损失, 可你偏要动,你偏要出兵,偏要驰援希凰城,偏要在中洲打开局面,你急什么?」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其二,误判。」 沈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对大业国以及秦言军的情报搜集严重不足, 你只凭大业国的几份兵部奏疏,就敢妄下结论, 顾雍是什么人?秦言是什么人?大乾军在中洲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你问过吗?查过吗?验证过吗?」 一连串问题,逼的叶川低下了头。 「你没有。」沈枭替他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深沉的失望,「你只是坐在案牍库里,翻了几天兵部的旧档案,就以为自己对中洲了如指掌了。」 他顿了顿,走回躺椅边,重新坐下。 「如果本王是你,在兵败返回途中,会继续试图调查大业,和留意秦言军队的情报。」 他抬起眼皮,看着叶川。 「本王想,你肯定也没想到这一层。」 叶川摇了摇头。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甚至没有想过,顾雍为什么要出卖他。 「王爷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殿内安静了很久。 何季真从角落里站起身,缓缓走到叶川面前。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副被彻底击垮的丶却还在拼命支撑的狼狈模样。 「叶司丞。」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这辈子吃过的盐都多。」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世上,从来没有不犯错就能成大事的人。」 叶川抬起头,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他眼底那抹深沉的丶见惯了世事变幻后的平静。 「秦王殿下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要逼死你。」 何季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要你记住这些错,记到骨头里,记到这辈子都忘不掉,因为只有忘不掉,相同的错误你才不会犯第二次。」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季真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回角落,重新坐下,拿起那卷书籍,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行了,现在你回去休息吧,接风宴想来你也吃不下就不办了,明日辰时,到校场集合,本王有话要交代。」 说完,沈枭摆手示意叶川可以离去了。 「是,属下告退。」 叶川拱手起身,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缓步离开了大殿。 第514章 重振士气 翌日,辰时。 初春的晨光惨澹如一层薄纸,贴在铜雀城上空,透不出多少暖意。 可校场上黑压压站着的一万八千余人,却无一人瑟缩。 他们站得笔直。 昨日从城门走进来时,这些人还是佝偻着背丶低着头丶像一群被霜打过的庄稼。 可此刻,他们的脊背挺得像插在冻土里的标枪,目光齐刷刷地望着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叶川站在队列最前方,青衫整洁,与昨日颓废判若云泥。 楚秀英站在他身侧,崭新的银甲已经重新擦亮了,在惨澹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可右手稳稳地按在剑柄上,站姿笔挺如松。 呼延烈和王当站在武官队列里。 两人身上都带着伤。 呼延烈的左臂吊在胸前,王当的额上缠着一圈白布,隐隐渗出血迹。 他们是昨日随最后一批俘虏被释放回来的,身上还穿着大乾给的粗布衣裳,可此刻,他们也站得笔直。 一万八千余人。 从逐日谷走出来的,从俘虏营放回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衣衫褴褛,甲胄不全,有人还拄着树枝当拐杖,有人用布条缠着溃烂的脚。 可他们站在那里,像一万八千根被风吹弯又重新挺直的竹子。 沈枭站在高台上,玄色劲装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从队列左边扫到右边,从最前排扫到最后一排,从那些甲胄鲜明的将领扫到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卒。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它所过之处,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你们。」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校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冬日清晨凝滞的空气。 「都是胜利者。」 这话落下的瞬间,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丶同时愣住丶同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安静。 胜利者? 一万八千残兵,两万多弟兄死在谷里,八千被俘,粮草丢尽,兵器丢尽,连军旗都丢了大半。 这样的人,配叫胜利者?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眶泛红。 沈枭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寂的湖面,激起千层波澜。 「战死疆场,固然可歌可泣,可你们能活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同样值得敬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泛红的眼眶。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找回尊严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校场上的沉默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冰面,从中央开始碎裂,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浑身发抖。 一个站在第三排的年轻士兵,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旁边的一个老兵,一把将他揽进怀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们以为自己是败兵,是逃兵,是被人唾弃的废物。 可秦王说,他们是胜利者。 是值得敬佩的。 一万八千余人,第一次有人对他们说这种话。 叶川背脊挺得笔直,可他的眼眶也红了。 沈枭只用了一句话,就把这些崩溃的丶碎裂的丶快要散架的人,重新捏在了一起。 不是靠命令,不是靠威胁,是靠一句话。 一句他们这辈子都没听过的丶把他们当人看的话。 沈枭没有催促,没有呵斥,甚至没有皱眉。 等那一波情绪的潮水慢慢退去,等那些哭泣声渐渐低下去,等一万八千双泛红的眼睛重新望向他。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 「至于这次战死的将士,以及你们的抚恤——」 「本王会以河西标准发放。」 河西标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校场上那一万八千余人耳朵里,却像四记惊雷。 西洲各国的军饷丶抚恤丶粮饷,从来都是各管各的。 富国如武朝丶大周,能给士兵一口饱饭,发几两碎银;穷国如康国丶垣国,连军饷都常常拖欠,更别提什么抚恤。 至于战死的人,死了就死了,谁还记得? 可河西不一样。 河西的抚恤标准之高,令人瞠目结舌。 那是能让一个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活下来的标准。 校场上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生怕漏掉一个字。 「战死的两万两千将士——」 沈枭的声音在冬日的晨光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每人抚恤银一百二十两,粳米六十石,精盐二百斤,棉布五匹。由他们的家人代领。」 校场上先是一静。 然后,像一锅被烧开的水,从锅底开始翻涌,咕嘟咕嘟,越来越响,越来越烈,最后—— 炸开了。 「一百二十两?!」 「六十石米?!」 「精盐二百斤?棉布五匹?!」 惊呼声丶不敢置信的抽气声丶压抑不住的哭泣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一百二十两银子。他们中的许多人,家里连一石米都拿不出来。他们的父母丶妻子丶孩子,可能还在啃树皮丶嚼草根。 而秦王说,要给他们的家人送去六十石米,二百斤盐,五匹布,还有一百二十两银子。 那些战死在逐日谷里的弟兄,他们的家人,可以活下去了。 叶川终于明白自己和沈枭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沈枭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命,值钱。 值一百二十两银子,值六十石米,值二百斤盐,值五匹布。 值他们的家人能活下去。 沈枭没有停。 他的声音继续在校场上回荡,盖过了所有的哭泣声丶惊呼声丶不敢置信的抽泣声。 「若战死者有子嗣,可以免费入河西学堂读书。」 「吃住全包,由河西供养到十六岁。」 这一次,没有人惊呼,没有人抽气,没有人哭泣。 校场上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方才的沉默更深,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河西学堂,是整个西洲最好的学堂。 那里教的不只是读书识字,还有算帐丶经商丶甚至兵法武艺。 从河西学堂出来的人,最差的也能在河西的商行里谋个差事,每个月拿几两银子的俸禄。 而那些聪明的丶有本事的,据说还能被选入秦王府,当幕僚丶当管事丶当将军。 他们的孩子,可以读书。 可以不再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当大头兵,一辈子在刀尖上舔血,一辈子被人当牛马使唤。 甚至可以有机会到拿到河西籍贯,哪怕只是一张奴籍也足以看到改变人生的轨迹。 「秦王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那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却像一把刀,划破了校场上那层凝滞的沉默。 「秦王万岁!」 第二个声音响了起来,比第一个更大,更响,更坚定。 「秦王万岁!秦王万岁!秦王万岁——」 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第一万个。 一万八千多个声音,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丶排山倒海的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冲向灰蒙蒙的天际,冲向铜雀城的城墙,冲向这片饱经战火的西洲大地。 他们脸上还挂着泪,可他们的眼睛,亮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那火里有感激,有敬畏,有一种愿意为这个人去死丶去活丶去拼尽一切的决绝。 叶川站在队列最前方,身后那片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得他耳膜发疼,可他没有捂耳朵。 他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颤,感受着那股从一万八千多个人胸腔里迸发出来的丶滚烫的丶炽烈的力量。 此刻他们愿意为沈枭去死,怕是也不会洲下眉头。 沈枭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压了压。 那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随意,可校场上那片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在几息之间便平息了下去。 一万八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亮得像一万八千颗星辰。 「至于活着走回羽霜的你们——」 沈枭的目光从那些衣衫褴褛丶甲胄不全的士卒脸上扫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伤势,都将由我河西免费医治。」 「此外,每人得粳米十石,白银四十两。」 这一次,校场上没有惊呼,没有哭泣,没有不敢置信的抽气声。 只有沉默。 可那沉默,比任何惊呼都更震耳欲聋。 因为四十两银子,十石米,对安西丶北庭丶虎贲河西顶尖三军将士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可对这些从逐日谷里爬出来丶走了一千二百里路丶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的人来说,是一条命。 是他们家人的命。 是他们自己的命。 是他们从今往后,可以挺直腰板活着的命。 「秦王万岁——」 声音又响了起来。 沈枭没有再压手。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玄色劲装在晨风中纹丝不动,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 没人察觉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 那是拿捏掌控人心的手段,尤其是眼前这些受尽屈辱的将士,他们迫切需要得到尊严和认可。 而沈枭给了他们奢求的东西,甚至连他们的后续都想好了。 校场上的声浪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那些士兵的脸上,方才的颓废丶麻木丶绝望,已经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叶川从未在他们脸上见过的神采。 那是被尊重丶被珍视丶被当成「人」而不是「炮灰」之后,才会有的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 叶川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此刻,只要沈枭一声令下,这些一个时辰前还像一群丧家之犬的残兵败将 一定会奋不顾身为沈枭去死。 是觉得自己的命,值得被珍惜;觉得自己的付出,值得被看见;觉得自己的存在,值得被尊重。 叶川低下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羽霜大营里待了一个多月,每天面对各国主将的各怀心思丶推诿扯皮,以为那就是最难的事。 可王爷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做到了他一个多月都没做到的事。 把人心,捏在一起。 他要走的路确实还很长。 …… 辰时末,校场上的欢呼声渐渐散去,士兵们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退场。 有人被扶着去了医帐,有人去领新发的棉衣和乾粮,有人迫不及待地去找笔墨,要给家里写信。 他们脸上的表情,与昨日进城时判若云泥。 叶川站在校场边缘,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叶公子。」 胡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川转过身,见胡彻站在三步外,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 「王爷有令。」胡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给这些归来的勇士,准备最高的待遇。」 「今日午时,铜雀城大宴,凡逐日谷归来的将士,酒肉管饱,不醉不归。」 叶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又涩了。 「另外——」胡彻顿了顿,将手中的木匣递到叶川面前,「王爷让你亲自督办此事,名单丶数目丶分配,一样都不能错。」 叶川接过木匣,打开来。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名册,墨迹尚新,是昨夜连夜整理出来的。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丶籍贯丶所属部队丶伤亡情况。 两万两千个战死者的名字。 一万八千个幸存者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人。 叶川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抚过,指尖触到那些墨迹未乾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告诉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叶川一定办妥。」 胡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第515章 意气风发的顾雍 二月十七日,大业皇城。 顾雍站在新修的勤政殿二楼回廊上,负手望着城北校场的方向。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明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 校场上,新整编的十万中央军正在操练。 那是他从陈州丶离州丶合阳三地收缴来的精锐。 三个最强诸侯的私兵,加上他从各封地搜罗的散兵,经过一个多月的整编,已经初具规模。 五十万大军,两亿白银,十一块封地。 这是大业立国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中央集权。 「陛下。」 文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沉稳。老尚书捧着一摞奏摺,步履蹒跚地走到顾雍身侧,微微欠身。 「安州那边又有消息了。」 顾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校场上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上。 「说。」 文柏展开最上面那份奏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甫徽已经有意将三万私兵撤出安州城,退往城北三十里外的旧营, 只求陛下能网开一面,给他富家翁的待遇。」 顾雍的嘴角微微上挑。 皇甫徽,安州侯爵,大业硕果仅存的几个硬骨头之一。 当年十七路诸侯割据,皇甫家就是最强的一支。 其父皇甫嵩与先帝称兄道弟,在安州经营四十余年,根深蒂固。 可再硬的骨头,也扛不住大势。 「他拖不了多久了。」顾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安州一降,大业诸侯割据的局面,就算彻底翻过去了。」 文柏没有说话。 他跟着顾雍三十五年,从先帝驾崩那年算起,至今已是第三十六个年头。 知道眼前的帝王雄心壮志,绝对不是表面看到的那般酒囊饭袋。 「文柏。」顾雍忽然开口,「你说,朕这一步,走对了吗?」 文柏沉默了片刻。 「陛下,老臣不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老臣只知道,大业立国百余年,从未有今日之强盛。」 顾雍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他转过身,走回殿内。 勤政殿是新修的。去年卢剑平丶杨在天攻破皇城时,把旧殿烧了大半,只剩几间偏殿还立着。顾雍复国后第一件事,不是修皇宫,是把各诸侯的封地重新划界。等十一块封地尽数归附,他才腾出手来,在废墟上建了这座勤政殿。 不奢华,甚至算得上朴素。五间正殿,三间偏殿,青砖灰瓦,与皇城外那些富商的宅院没什么分别。可这座殿立在皇城正中央,像一根钉子,钉在大业百余年割据历史的终点上。 顾雍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新贡的明前龙井,茶汤清澈,香气袅袅。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摊开的大业舆图上。 十一块封地已经被他用朱笔圈去,只剩下安州还空着。安州之南,是已经归附的十一块封地;安州之北,是大业中央直辖的八府县。安州一降,南北贯通,大业两百余州府将连成一片。 到那时,他顾雍手里有五十万大军,两亿白银,万里江山。 什么西洲联军,什么大乾铁骑,什么河西秦王—— 都不重要了。 「陛下。」文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一事。」 「说。」 「逐日谷那边的最新消息,叶川已经带着残兵回到羽霜,沈枭亲自坐镇铜雀城,给那些败兵发了高额抚恤,河西标准。」 顾雍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河西标准?」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淡了几分,「多少?」 「战死者每人一百二十两白银,六十石粳米,二百斤精盐,五匹棉布。活着回来的每人四十两白银,十石粳米。战死者有子嗣的,免费入河西学堂,吃住全包,供养到十六岁。」 顾雍的手指停住了。 「好大的手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四万人,折损两万多,加上抚恤,沈枭这一仗,至少赔进去三百万两。」 「是。」文柏点了点头,「三百万两,足够河西在西洲再建一座城。」 顾雍沉默了。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叶川坐在他后殿的客座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踌躇满志。他问他能出多少兵马,叶川说四万。他说四万少了些,叶川说联军尚在整合,无法派遣更多。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年轻人,太嫩了。 他不需要出兵,甚至不需要拒绝。他只需要把叶川说的每一个字,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大乾,然后坐在皇城里,等着两边打起来。 等他们都打累了,打残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这就是他的棋。 不是靠刀枪,不是靠阴谋,是靠耐心,是靠等。 等对手自己犯错。 叶川犯了错,所以他赢了。 沈枭会犯错吗? 顾雍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枭从八岁入河西,至今二十一年,从未败过。 「文柏。」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说,沈枭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文柏沉默了片刻。老尚书抬起头,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着顾雍,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陛下,老臣斗胆说一句。」 「讲。」 「沈枭此人,老臣虽未谋面,但观其行事,可窥一二, 他十三岁平定河西,十八岁横扫大荒,二十一岁征服西洲,靠的绝对不是什么天运,而是实力, 他麾下安西铁军,三千破十万,放眼天下,无人能敌。」 文柏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他从不轻易出手,西洲十六国联军,他派一个二十二岁的幕僚去坐镇, 逐日谷之战,四万人折损过半,他亲自去铜雀城善后,却没有兴师问罪,他在等什么?老臣不知道。」 顾雍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案沿。 「你是说,他在等朕犯错?」 文柏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顾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一个月前,秦贤带着三十骑冲进皇城,在大殿上质问他为什么要调兵。 他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赌咒发誓说绝无二心,把所有的锅都甩给叶川。 秦贤信了。 或者说,秦言信了。 可他骗得了秦言,骗得了沈枭吗? 「报——」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顾雍的思绪。 一个内侍小跑着进来,跪在书案前,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陛下,宫门外有人求见。」 顾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何人?」 内侍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来人自称叫秦王。」 殿中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顾雍的手指猛地停住了。那只方才还在案沿上轻轻敲击的手指,此刻僵在半空中,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文柏的脸色也变了。 秦王。 这个让人提及就会忍不住颤抖的名字。 顾雍的手缓缓放下来,脸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切,只是淡淡说了句:「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门槛照得发白。 门外,隐约可以看见两道身影站在宫墙的阴影里,一高一矮,一玄一青。 顾雍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 「请他进来吧。」 第516章 撕下伪装 沈枭步入大殿时,殿内的烛火齐齐跳了一跳。 顾雍坐在主位上,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酒,两名侍女跪在两侧,一个执壶,一个捧果。 殿角还立着几名内侍,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 一切都很完美。 慵懒的国主,奢靡的宫廷,醉生梦死的氛围。 沈枭站在殿中央,只看了顾雍一眼,不由冷笑一声。 他顺手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朝侧面角落的方向虚虚一抓。 「呼——」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掌心炸开,殿角那把紫檀木太师椅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凌空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身后十步处,正对着顾雍的方向。 椅脚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枭转身落座,靠在椅背上,隔着十步的距离,再次将目光落在顾雍脸上。 殿中死寂。 内侍们僵在原地,有人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呵斥这个无礼之客。 可他们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没有人敢开口。 甚至没有人敢与那道玄色的身影对视。 顾雍愣了一瞬,随即开始了他的表演。 「秦王殿下到此……」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受宠若惊,双手撑着案几站起身来。 「朕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啊!」 他绕过案几,作势要迎上前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被沈枭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势逼退了一般,搓着双手,脸上堆满了笑。 「秦王殿下大驾光临,朕有失远迎,实在罪过,快,上茶!上最好的茶!」 他转头朝内侍们吩咐,声音热络得近乎谄媚。 内侍们如蒙大赦,一时间手脚忙乱,有人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沈枭却目色平静看着这场闹剧,许久才吐出一句。 「你果然是高手啊,顾雍。」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凝固了。 顾雍的笑容微微一僵。 「秦王这话,朕怎么听不明白呢?」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那节奏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尖叩着这整座皇城的命门。 「能在一个月内,将十四个诸侯国的实权收归中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那层薄薄的伪装。 「你要不是个高手,整个天下又有谁是高手。」 顾雍的笑容还在,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紧。 「将西洲联军和大乾远征军玩弄于鼓掌之间,凭藉几句承诺和虚伪的演技,不出兵也不出力,只出了几张兵部的旧奏摺, 就让西洲和大乾在逐日谷打了个头破血流,自己坐在皇城内趁势收拢诸侯权力,坐收渔利,你是个高手。」 顾雍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抽动极细微,细微得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丶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可沈枭看见了。 「手握重兵,十万中央军已经整编完毕,十一块封地尽数归附,安州侯皇甫徽也快撑不住了。」 沈枭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大业立国百余年,从未有今日之强盛,可在本王面前,你依然选择装傻充愣,装得滴水不漏,装得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顾雍。 「行了,别再装了,本王不是叶川,你这样的情况见了不止一两次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烛火都不敢跳动,压得那些内侍们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蚂蚁钻地缝里去。 沈枭缓缓抬起手。 「啪丶啪丶啪——」 掌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在给一出精彩的戏剧鼓掌。 顾雍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僵硬。 那僵硬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丶本能的丶无法完全控制的反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淡了几分,却依旧热络得无可挑剔。 「秦王殿下如此夸赞——」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朕实在是受宠若惊啊,能被威震天下的秦王夸一句高手,朕这一辈子,值了,值了。」 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烛火都跳了一跳。可那笑声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紧绷的东西。 沈枭看着他笑,没有打断,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演独角戏。 等那笑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你可以继续装傻充愣,本王不在乎。」 顾雍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今日初见,本王自然也不会空手而来,特意准备了两份见面礼。」 顾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见面礼?秦王实在太客气了,朕——」 结果,他没能说完。 「报,陛下!陛下!」 一个急促的丶近乎嘶哑的声音从殿外炸开,像一把钝刀,划破了殿中那层微妙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方向。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浑身尘土,官袍上满是泥泞与汗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泥是汗还是泪。 他的靴子跑丢了一只,光着的脚上满是血泡,每跑一步都在金砖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扑倒在殿中央,整个人伏在地上。 「陛丶陛下!大事不好!陈州……陈州运往京师的粮道坍塌,堵住了陈州运粮队伍!」 顾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粮道坍塌?」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慌张,「怎么回事?说清楚!」 斥候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回陛下,陈州通往京师的粮道不知是何缘故坍塌, 数十里路段尽毁,运输车队的车辆被埋大半,粮草——」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运输至京师的四十万石粮草,全部被山林劫匪哄抢一空,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内侍们面面相觑,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脸色惨白,有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四十万石粮草。 那是大业中央从各诸侯封地徵收的第一批赋税,是顾雍用来养活十万中央军丶稳定京师丶巩固政权的命根子。 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开顾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沈枭依旧低着头,打磨指甲的动作没有停。他甚至没有看顾雍一眼,仿佛这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好——」顾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好一个山林劫匪。」 他没有来得及说第二句话。 「报,陛下!陛下!不好了!」 第二个声音从殿外炸开,比第一个更急丶更响丶更尖锐。 又一个侍卫冲了进来。他没有跑,几乎是连滚带爬,甲叶碰撞的声响在金砖上刮出一串刺耳的丶凌乱的音符。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满是恐惧。 「陛下——」他扑倒在殿中央,与那斥候并排跪着,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得咚的一声闷响,「京师大营发生营啸!」 顾雍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一次,那变化没有被他压下去。那苍白的丶失去血色的脸,那微微收缩的瞳孔,那剧烈哆嗦了一下的嘴唇——一切,都在烛光下暴露无遗。 「营啸?」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刻意为之的热络与慵懒,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本能的急切,「怎么会营啸?说清楚!」 侍卫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回陛下,不知是谁透露了粮草被劫的消息, 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营,各营将士人心惶惶,有人说是朝廷要断粮,有人说是有人要造反。」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今夜丑时,禁卫营与骁骑营因争抢粮仓发生械斗,死伤数十人, 消息传开后,各营相继哗变,将领弹压无用,现在……现在整座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 「陛下,各营将领特请陛下做主指示,再不去,怕是快要压不住了!」 内侍们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人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而顾雍的脸上,那方才还挂着精心伪装的笑容,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看了眼沈枭,却是嘴角微微一扬。 「秦王。」 顾雍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刻意为之的热络与谄媚。 「这是你安排的?」 沈枭没有抬头。 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指甲,仿佛那指甲上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终于肯卸下那可笑的伪装,能和本王坦诚交流了么?」 第517章 内战爆发 顾雍没有接沈枭的话,而是直接转头看向殿侧,沉声喝道:「文柏。」 户部尚书文柏从屏风后快步走出。 这位老尚书显然一直候在那里,手里已经捧着一份拟好的文书,墨迹未乾。 「从京师粮仓调拨十万石粮草,即刻运往大营。」 顾雍的声音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告诉将士们,朝廷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文柏躬身:「老臣遵命。」 顾雍又转头看向另一侧:「孙班。」 工部尚书孙班从殿柱后闪身出来,拱手听命。 「陈州粮道坍塌路段,你亲自督工,徵发附近三县民夫,三日内必须抢通。」顾雍顿了顿,语气森冷,「谁要敢在这时候偷懒耍滑,就地革职,押送京师问罪。」 孙班额头冒汗,连连应是。 「姚崇。」 吏部尚书姚崇从角落里站出来,手里已经捏着一沓空白委任状。 「传令各营将领,所有参战将领官升一级,校尉升都尉,都尉升偏将,偏将升副将。」 顾雍的目光扫过殿中,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日常公文。 「今夜参与平息营啸有功者,另行赏赐,告诉他们,朝廷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姚崇抱拳:「臣这就去办。」 三位尚书领命而去,步伐急促,却没有一丝慌乱。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从沈枭抛出「见面礼」,到顾雍连下三道政令,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全部迎刃而解。 沈枭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不错,这才是大业国主该有的风采。」 顾雍没有说什么,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朕身为大业国君,自然要以大业的国事为重。」 他放下茶盏,目光与沈枭对视,那张清瘦的脸上,慵懒与谄媚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冷硬。 「大业国土延绵万里,朕岂能拱手成为外人傀儡?」 沈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顾雍继续说道:「秦王今日来,无非是为了两件事, 其一,为叶川讨个公道,其二,试探大业的底牌。」 沈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等他说下去。 顾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叶川的事,朕只能说一句抱歉, 但话说回来,就算朕没有欺骗叶川,河西的手就不会伸到中洲,伸到我大业的国土么?」 沈枭冷笑一声:「所以你选择了大乾当靠山对么?」 「大乾是狼,秦王的河西又何尝不是虎。」 顾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乾势力虽然遍布中洲各地,但其中央实力远在胜洲,秦王应该明白朕要表达的意思吧?」 沈枭当然明白。 大乾国离中洲遥远,如今在中洲的大乾势力不过是远征军,补给线漫长,后勤压力巨大,根本威胁不到大业的核心腹地。 而河西不同,河西控制下的西洲与中洲接壤,安西铁军一旦出动,数日之内便可兵临大业城下。 「大乾离得远,河西离得近,两者所需面对的威胁不可同日而语。」 沈枭替他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你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利用,让西洲和大乾在逐日谷拼个你死我活,掩饰你自己躲在角落收拢权力的野心。」 顾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都压出去。 「秦王啊,大业只是不想当任何人的傀儡,想要生存而已。」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大业立国百余年,诸侯割据,中央羸弱,朕登基三十五年, 做梦都想把权力收回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朕岂能放过?」 沈枭却直接点破:「那是因为大业眼下没有完整一统。」 「但凡你大业有了足够实力,野心怕是比大乾还大,到那时,该警惕的就是西洲十六国了。」 顾雍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任何人权力膨胀的时候,自然不会满足现状,只会想要的更多。」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秦王不也是如此么?」 沈枭没有接话。 顾雍继续说:「所以秦王,叶川的事你就当买个教训,至少未来三十年,大业不会与西洲为敌,这是朕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抱歉。」沈枭站起身,玄色劲装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本王的人受了这么大委屈,不讨回点公道,本王又怎么跟人交代?」 顾雍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秦王还是放弃吧。」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大业一统势不可挡,你也不想看到大业彻底倒向大乾吧?」 这话说得很重。 重得像一把刀,架在两人之间。 「天真。」 沈枭笑着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口,背对着顾雍。 「国主难道不觉得,你拢权之路太过轻松么?」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轻松到让你忘乎所以了。」 顾雍的眉头猛地皱起。 「秦王这话什么意思?」 沈枭没有回头。 他微微侧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算算时间,安州的消息应该马上就要到了,你猜皇甫徽是来投诚交出兵权的,还是……」 他不屑一笑,迈步跨过门槛,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日光中。 顾雍站在原地,盯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沈枭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皇甫徽。 安州侯爵,大业硕果仅存的几个硬骨头之一。 他的父亲皇甫嵩与先帝称兄道弟,在安州经营四十余年,根深蒂固。 这一个月来,顾雍通过政治施压丶经济封锁丶军事威慑三管齐下,已经把皇甫徽逼到了墙角。 前日传来的消息,皇甫徽已经有意将三万私兵撤出安州城,退往城北旧营,只求一个富家翁的待遇。 一切都顺风顺水。顺利得让顾雍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沈枭说,太过轻松了。 「陛下,不好了——」 一个急促的丶近乎嘶哑的声音从殿外炸开。 顾雍的心猛地一沉。 又一个斥候冲了进来。 他比前两个更加狼狈,浑身尘土,官袍被荆棘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他扑倒在殿中央,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安州紧急军情!」 顾雍的手按在书案边缘,指节泛白。 「说。」 斥候的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皇甫徽……皇甫徽起兵了!」 顾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杀了朝廷派去的税官,将税官的人头挂在安州城门上。」 斥候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安州地方守军已经全部响应,皇甫徽在城头誓师,说陛下背信弃义,要清君侧,还大业一个朗朗乾坤!」 「他的三万私兵没有撤出安州城,反而连夜开进城内,接管了城防, 周边的永州丶汾州丶晋州,也有地方势力响应,据斥候回报,响应者不下十余家!」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那只按在书案边缘的手,指节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枭说得对。 太轻松了。 轻松到让他忘了,皇甫家族能在安州经营四十年,靠的不是运气。 皇甫徽能在父亲死后稳住安州十余年,靠的也不是运气。 他以为皇甫徽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以为安州已经唾手可得。 可他忘了,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狗,是会咬人的。 「陛下——」文柏从殿外快步走进来,老尚书的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满是凝重,「消息已经确认了, 皇甫徽不仅起兵,还派人联络了另外几家尚未完全归附的诸侯,要组成联军,共讨朝廷。」 顾雍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口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上。 沈枭已经走了,可他的话还留在殿中,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皇甫徽的消息马上就要到了,你猜他是来投诚的,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来造反的。 顾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怒丶震惊丶悔恨都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传旨。」 文柏连忙上前,从袖中取出纸笔,跪在地上。 「命陈州丶许州丶洛州三地驻军,即刻向安州方向集结。」 顾雍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寻常公文。 「调京师左营丶右营各两万人马,由忠武将军赵崇远统领,三日内出发,进驻安州边境。」 「告诉赵崇远,不必急于攻城,先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皇甫徽既然敢反,就要让他知道,造反的代价是什么。」 文柏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另外,传檄各州府,晓谕天下, 皇甫徽杀害朝廷命官,举兵叛乱,罪在不赦, 凡响应附逆者,与皇甫徽同罪, 凡能擒杀皇甫徽者,赏万金,封千户侯。」 顾雍说完,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手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弯又重新挺直的老松。 文柏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顾雍。 「陛下,安州一乱,其他几路尚未完全归附的诸侯恐怕也会蠢蠢欲动,老臣担心……」 「朕知道。」顾雍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坚定,「安州的事,必须快刀斩乱麻。拖得越久,对朝廷越不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幅大业舆图上。 安州的位置,正好卡在大业南北交通的要冲上。 安州一乱,南北粮道丶商道都要受影响。 更麻烦的是,安州一旦竖起反旗,那些已经交出兵权的诸侯很可能会继续跟进。 毕竟,他们在封地的影响力不是刚收复失地的朝廷能比拟的。 「文柏。」 「老臣在。」 「你说,沈枭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文柏沉默了片刻。 「回陛下,老臣不知。但老臣可以确定一件事。」 「说。」 「秦王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安州会反。」文柏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甚至可能,安州的事,八九与他有关。」 顾雍没有说话。 他也这么想。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沈枭前脚刚到,安州后脚就反了。 这是沈枭送他的第二份「见面礼」。 第一份是粮道被劫导致大营营啸。 他接住了,拆解了,稳住了。 第二份,是安州之乱。 这一份,他没有接住。 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皇甫徽会反。 他以为皇甫徽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以为安州已经唾手可得。 他太自信了,自信到忘了,一个能在安州经营几十年的家族,绝不是软柿子。 大业内战,不可避免了。 第518章 希凰城破 安州起兵的消息传到京师时,顾雍正在勤政殿与文柏商议粮道抢通的细节。 「陛下——」 斥候的声音从殿外炸开,比前几次更加急促。 「安州急报!皇甫徽已于昨夜誓师起兵,安州上下军民响应如潮,三万私兵一夜之间扩充至六万!」 顾雍手中的朱笔顿住了。 「陈州丶汾州丶晋州,三州守军已有两部响应,皇甫徽兵锋所指,沿途州县望风而降, 据最新探报,其麾下已集结了至少八万人马,正以每日百里的速度向苍澜水道推进!」 殿中死寂。 文柏的脸色白了几分。 苍澜水道,那是大业南北运输的大动脉,更是朝廷调兵攻打安州的必经之路。 皇甫徽若封锁了水道,中央军便只能走陆路翻山越岭,粮草补给将成倍增加。 「八万人……」顾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朕还是小看了皇甫家。」 他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业舆图前。 安州的位置被朱笔圈出,鲜红如血。 从安州向北,是陈州丶汾州丶晋州,三州之地连成一片,正好卡在大业版图的腰眼上。 南是京师,北是尚未完全归附的诸侯封地。 安州一反,南北交通立断。 那些还在观望的诸侯,很可能会趁势而起。 「陛下。」文柏从袖中取出一份情报,双手呈上,「这是潜伏在安州的探子送回的密报,皇甫徽身边,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顾雍接过密报,展开来。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的。 可那几个字,却让顾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任孤安,年十九,上官羽学生。」 上官羽。 这个名字,顾雍太熟悉了。 河西秦王府首席幕僚,沈枭最为倚重的谋士之一,向来以毒辣着称。 「难怪。」顾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难怪皇甫徽能在短短数日内集结八万大军, 难怪他能第一时间想到封锁苍澜水道,难怪啊……」 一切都说得通了。 沈枭抵达大业皇城之前,就已经布好了这局棋。 不,甚至更早。 安州之乱,不是皇甫徽的垂死挣扎,是沈枭插进大业心脏的一把刀。 「陛下。」文柏的声音发涩,「秦王这是要……」 「要朕知道。」顾雍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平静,「他随时可以让大业陷入内战,也可以随时让这场内战停下来……」 他没有说下去。 可文柏已经听懂了。 条件是,大业只有向河西低头一条路。 这就是权术的短板,在绝对实力面前的阴谋诡计,跟跳梁小丑没什么区别。 顾雍沉默了片刻,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传旨。」 文柏连忙上前,取出纸笔。 「命赵崇远暂缓进军,大军在陈州边境驻扎,不得主动挑衅。」 顾雍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寻常公文。 「另外,修书一封,送交安州,就说朕愿意与皇甫徽和谈。」 文柏的笔顿了一下。 这意味着朝廷要向叛军低头,意味着顾雍不得不承认皇甫徽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格,意味着筹谋几十年的一统大业,极有可能被迫中断。 「遵旨。」 文柏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顾雍一人独坐。 希凰城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同一道凝固的血痕。 四十二天。 从秦言大军兵临城下,到今日城破,整整四十二天。 卢剑平站在城头,双手撑着冰冷的垛口,望着城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荒原。 他的战袍上满是血污,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身后,是燃烧的城池。 四十二天的围城,四十二天的血战,四十二天的绝望。 城中粮草在第三十天就已经耗尽,战马杀光了,树皮啃光了,连老鼠都被抓绝了。 最后十天,守军靠的是吃尸体。 吃死去同伴的肉。 卢剑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股焦糊的丶甜腥的气息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将军。」副将陈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城破了。」 卢剑平没有说话。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秦言派人传话。」 陈震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说将军若是愿意投降,他可以留将军一条全尸。」 卢剑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枯井里的落叶。 「投降?」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转过身,看着陈震,「我卢剑平叛出大乾那一刻开始,就没想过投降。」 他摇了摇头。 「陈震,你跟了我二十年,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陈震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去告诉秦言。」 卢剑平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那片荒原,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就说我卢剑平,要跟他一对一决斗,我想见识一下秦家北冥天罡诀和我的狂风快剑,到底谁更胜一筹。」 陈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放弃了。 他转身走下城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燃烧的城池中。 卢剑平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凝固的血海。 天彻底黑下来,城下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陈震的脚步声从身后重新响起。 「将军。」陈震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秦言说……」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说什么?」 「秦言说,叛国者,不配与他一战。」 卢剑平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让秦破来送您最后一程。」 陈震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一声叹息。 卢剑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近乎认命般的平静。 「没想到,我卢剑平居然沦落到被一个后辈收走自己脑袋,真是不甘心啊。」 …… 城门前,火把通明。 大乾精卒在城门外列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他们的目光冰冷,呼吸平稳,像一群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猛兽。 秦破站在队列最前面,玄铁方天画戟斜指地面,戟刃上的血迹已经擦乾净了,在火把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他的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 卢剑平从城门内走出来。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战袍上的血污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弯又重新挺直的老松。 他在秦破面前十步处站定。 「你就是秦破?」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秦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方天画戟,戟刃朝前,指向卢剑平。 那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卢剑平深吸一口气。 他将腰间那柄跟随了他二十年的佩剑拔了出来。 剑身已经卷刃了,上面满是缺口,在火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可他握着剑柄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来吧。」 他说。 秦破动了。 那一戟来得太快,快到卢剑平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只能凭藉二十年的战斗本能,将佩剑横在身前。 「咣——」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卢剑平的身体被那一戟震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城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虎口震裂,佩剑脱手飞出,落在三丈之外。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一招。 他连一招都没有接住。 秦破站在原地,方天画戟斜指地面,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再来。」 话落长戟再舞。 卢剑平撑着城墙,缓缓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回场中央。 他没有捡佩剑。 因为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就站在那里,赤手空拳,面对着那杆即将夺去他性命的方天画戟。 「来吧。」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秦破没有犹豫。 方天画戟在他手中猛地一转,戟刃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直地劈向卢剑平的胸口。 卢剑平没有闪躲。 那一戟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 「轰——」 一声巨响。 卢剑平的身体被那一戟劈成两半,内脏和鲜血哗啦啦地涌出来。 大乾剑道排名前六的先天大宗师。 就此陨落。 「啐。」 秦破冲卢剑平尸体啐了一口,收回方天画戟,戟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在碎石上溅出一朵朵细小的血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收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城门前,大乾精卒开始有序地撤出。 他们的步伐依旧整齐,目光依旧冰冷,仿佛方才那场战斗,不过是日常的操练。 秦破走在最后。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副将连忙上前:「将军有何吩咐?」 「把他剁碎了喂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大乾的叛徒不配有下葬的之地。」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是。」 秦破扛起铁戟转身就走,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希凰城的火还在烧。 火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像一片凝固的血海。 城中,那些跟随卢剑平二十年的老部下们,有的还在负隅顽抗,有的已经放下了武器,有的跪在地上,望着城头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放声大哭。 哭声在夜风中飘荡,凄厉而苍凉,像一群失去了头狼的野狼,在荒原上对着月亮哀嚎。 可没有人理会他们。 大乾的士卒在清理战场,将俘虏押出城外,将尸体抬走掩埋,将还在燃烧的房屋扑灭。 一切都有条不紊。 仿佛这座城池的陷落,不过是他们漫长的征战生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秦破回到中军大帐时,秦言正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希凰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父亲。」秦破抱拳,「卢剑平已伏诛。」 秦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落在希凰城以西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那里,是大业。 「父亲,接下来——」 秦破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斥候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河西秦王府飞鸽传书。」 秦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接过那封密信,展开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墨迹淋漓,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秦帅亲启:欣闻秦帅剿灭叛军,希凰城克复,卢剑平伏诛,本王不胜欣喜, 明日午后,逐日谷内,本王备薄酒一壶,恭候秦帅大驾,共商中洲大事,河西,沈枭。」 秦言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然后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父亲。」秦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警惕,「沈枭要见您?」 秦言点了点头。 「他这时候约见父亲,怕是不怀好意。」秦破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孩儿陪您去。」 「不必。」秦言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他若是想动手,不会选在逐日谷。」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何况,我也想看看,这个让整个大乾都寝食难安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秦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担忧,是不安,是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对手时,本能的丶无法抑制的紧张。 「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您小心。」 秦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可秦破却觉得那手掌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放心。」 秦言说。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帐外。 夜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秦破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远处,希凰城的火还在烧。 火光映在秦破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第519章 选择 午时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逐日谷两侧的崖壁镀上一层惨澹的金色。 一个多月前,这片谷地还是血与火交织的人间炼狱。 焦黑的土地尚未完全恢复生机,碎石间偶尔还能看见暗褐色的痕迹。 那是渗入石缝的丶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迹。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冬日残存的寒意,吹得崖顶的枯草瑟瑟发抖。 沈枭坐在崖顶边缘,身后是一棵被雷火劈过的老松,半截树身焦黑,另一半却倔强地抽出几枝新绿。 他在松树下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酒器。 一只青瓷酒壶,两只粗陶酒碗,壶身上没有纹饰,碗沿还有几处磕碰的缺口。 这套酒器是他从铜雀城集市上随手买的,花了不到半两银子。卖酒器的老翁认出了他,死活不肯收钱,他最后还是把银子放在摊位上,转身走了。 沈枭拿起酒壶,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他似乎在研究这壶的弧度,又似乎只是在消磨时间。手指从壶颈滑到壶腹,又从壶腹滑到壶底,那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闲适。 他在等。 等一个从山道那端走来的人。 脚步声从崖壁另一侧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那脚步声穿过枯草丛,踩过碎石堆,在距离矮桌十步处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向前。 秦言走到矮桌对面,站定。 他今日没有穿甲胄,只着一件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可就是这身素净的打扮,反而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古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的目光落在沈枭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让整个大乾高层寝食难安的年轻人。 二十九岁。 秦言在来时的路上想过很多次,沈枭会是什么模样。他想过会是一个虎背熊腰的猛将,想过会是一个阴鸷深沉的中年人,甚至想过会是一个满身杀气的屠夫。 可他没想到,会是眼前这副模样。 沈枭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还在摆弄那只青瓷酒壶。 他的面容冷峻,眉目深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帅。」沈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请坐。」 他伸出手,拿起那只青瓷酒壶,微微倾斜。 一道细流从壶嘴中流出,注入矮桌对面那只粗陶酒碗里。 酒是浊酒,色泽微黄,在碗中晃了晃,泛起一圈细碎的泡沫。 酒液注入碗中的声音,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像山涧里的溪水淌过石头。 秦言在矮桌对面坐下,动作沉稳,脊背挺直。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越过矮桌,落在沈枭脸上。 「秦王邀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知有何见教?」 沈枭放下酒壶,将那只斟满的酒碗往秦言面前推了推。 「秦帅这是明知故问么?」 他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秦言,目光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一个多月前,逐日谷两万条人命命丧于此,皆是秦帅一力促成。」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说,本王来此,目的是什么?」 崖顶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那棵老松的残枝吱呀作响。 秦言没有去看那碗酒,目光依旧落在沈枭脸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莫非秦王是要为那些西洲联军讨个说法?」 沈枭靠在身后的岩石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本王若是这个道理都不懂,也不可能掌控河西,影响西洲国策。」 他顿了顿,目光从秦言脸上移开,落在谷道深处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本王今日来,是想确认一个问题。」 秦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问题?」 沈枭重新看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秦帅下一步,有什么动作?」 崖顶安静了一瞬。风从谷口灌上来,吹得矮桌上的酒碗微微晃动,酒液在碗中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秦言沉默了片刻。 「请秦王放心。」他的声音沉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至少目前为止,大乾的手不会伸到西洲地界。」 沈枭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日光,可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本王会让你有机会把手伸进西洲么?」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秦言。 「看来你是误会了本王刚才的问题。」 他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只酒碗,在手中转了转,却没有喝。 「本王的意思是,希凰城既然已经覆灭,秦帅是打算就此班师回朝,还是和历代大乾远征军一样,胜兵必反?」 这话落下的瞬间,崖顶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收缩极快,快得像本能反应,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沈枭看见了。 「本将军和卢剑平丶杨在天他们不一样。」 秦言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了几分,像锈蚀的铁器在缓缓摩擦。 「秦家在大乾,可是世袭家族。」 沈枭放下酒碗,靠在岩石上,双手抱胸,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在本王眼里,世袭贵族不过是一具会说话的尸体而已。」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如果本王所料不错,希凰城之战,就是你秦家在大乾最后的辉煌。」 秦言的眉头猛地皱起。 「秦王这话——」 「此刻南宫苍溟,怕是已经派遣另一支远征军,要来拿你这个叛将了。」 沈枭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秦言所有未出口的话。 崖顶死寂。 秦言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那动作极细微,细微得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丶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可沈枭看见了。 秦言忽然站起身。 那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缓慢,可那缓慢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怒意。 「秦王这是在挑拨我大乾君臣关系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淡如水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沈枭笑了笑:「挑拨?」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挑拨也得有第三人在旁听才对。」 他伸出手,朝四周指了指。 「这里除了你和本王,没有他人。」他放下手,看着秦言,「本王如何挑拨?」 秦言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枭。 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呼吸粗重了几分,可那双眼睛里的怒意,在触及沈枭那张平静的脸时,忽然顿了一下。 秦言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秦王,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沈枭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一饮而尽。 浊酒入口,辛辣粗糙,在舌尖上留下一层涩味。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放下酒碗,抬起头。 「秦帅,大乾皇帝是什么心思,你比本王清楚。」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南宫苍溟,雄才之主,刻薄寡恩,登基以来,杀过的功臣良将多到史书都记载不下。」 秦言的手指又攥紧了一寸。 沈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秦家在大乾经营三代,手握近卫军兵权,功高震主, 南宫苍溟能容你一时,能容你一世?」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梵业城丶希凰城两战,你秦家声威大振,西洲十六国闻风丧胆,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能打,南宫苍溟就越怕你? 你越有功,南宫苍溟就越觉得你是个威胁?」 「够了!」 秦言的声音猛地炸开,在崖顶回荡,震得那棵老松的残枝簌簌发抖。 沈枭依旧靠在岩石上,双手抱胸,仰头看着秦言,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秦帅,你心里清楚,本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进秦言心里。 「你不愿意接受是因为你知道,本王说的都是对的。」 崖顶死一般的寂静。 风从谷口灌上来,吹得秦言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哆嗦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枭,像两柄出了鞘的丶随时会饮血的利剑。 沈枭没有躲。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秦言,目光平静如水,像在看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拼命挣扎,拼命扑腾,拼命想抓住什么。 过了很久。 秦言缓缓坐了回去。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方才那股暴怒的丶近乎失控的气势,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坐在矮桌对面,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方才暗淡了许多。 「秦王。」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你说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沈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那只青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碗酒。 酒液注入碗中,发出细微的丶潺潺的声响。 他放下酒壶,端起酒碗,却没有喝。 「秦帅。」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不如本王和你打个赌。」 秦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打赌?」 「最快一个月时间,大乾讨逆文书就会进入中洲地界。」 沈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而你,将会变成下一个卢剑平。」 这话落下的瞬间,秦言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苍白的丶失去血色的脸,那微微收缩的瞳孔,那剧烈哆嗦了一下的嘴唇。 一切,都在午后的阳光下暴露无遗。 他的手指在膝上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秦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凭什么……」 「凭本王对权力的了解,远比你想的深深。」 沈枭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秦言的身体猛地一震。 沈枭放下酒碗,目光直视秦言的眼睛。 「秦帅,你跟卢剑平丶杨在天他们,没什么区别,都不过是大乾皇室所养的一条狗罢了。」 崖顶的风忽然停了。 连那棵老松的残枝都不再晃动。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两个人,隔着这张矮桌,四目相对。 秦言沉默了很久。 「秦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你想怎么赌?」 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铺在矮桌上。 帛书上画着大业国的舆图。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安州的位置被朱笔圈出,鲜红如血。 「就以大业国为赌注。」 秦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枭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点在安州那个鲜红的圈上。 「如果本王有幸料中,还希望秦帅跟本王合作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秦言。 「本王会助你成为大业国主,让你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不惧大乾军势。」 秦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若是本王输了……」 沈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算了,本王在这种事上从来不会输。」 他靠在岩石上,双手抱胸,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不过本王输了,便可以满足你秦言任何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秦言的眼睛。 「任何条件。」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秦言耳朵里,那是何其有分量。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落在那幅大业舆图上,落在安州那个鲜红的圈上。 「好。」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我愿意赌。」 他伸出手,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浊酒,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一个月后,本将军等秦王的消息。」 「秦帅慢走。」 秦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大步向山道走去。 玄色长袍在风中翻涌,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崖壁的另一侧。 第520章 谈判破裂 沧澜水道的雾气在晨光中一点点散去,露出了那十三条铁锁横江的景象。 张邦彦站在船头,须发在江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手却死死攥着船舷,指节泛白。 这位在大业朝堂上以辩才着称的礼部尚书,此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铁索。 粗如儿臂的铁锁,从两岸的巨型石墩上延伸出来,横亘在沧澜江宽阔的江面上。 十三条,每一条都绷得笔直,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丶铁灰色的光。 铁锁之间用粗大的铁链相连,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 铁网上每隔数尺便悬挂着一口铜钟,江风一吹,铜钟碰撞,发出沉闷的丶悠远的声响,如同丧钟。 「尚书大人。」虎骏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这……这是什么时候建的?」 张邦彦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建的。 三个月前,朝廷第一次派人来安州劝降时,江面上什么都没有。 两个月前,第二拨人来时,两岸开始堆石墩,朝廷以为是寻常的码头工程,没有在意。 一个月前,安州开始徵调民夫,朝廷以为皇甫徽在修城墙,也没有在意。 他们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安州什么时候交出兵权。 现在,他们知道了。 那些石墩不是码头,那些民夫不是在修城墙。 皇甫徽用三个月的时间,在沧澜水道上建起了这道铁锁横江的防线。 十三条铁锁,每一条都重逾万斤,牢牢锁住了沧澜江这条通往安州的唯一水路。 「虎侍郎。」张邦彦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虎骏辉沉默了片刻。 「陆路。」他说,「绕道永州,多走八百里,沿途山路崎岖,大军辎重难以通行。」 张邦彦闭上了眼睛。 八百里山路。 就算朝廷的大军能走过去,粮草也运不过去。 没有粮草,十万大军就是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撑不了几天。 皇甫徽不是要造反,是要割据。 他要让朝廷打不进来,也围不死他。 「尚书大人,船家说不能再往前了。」一个亲卫从船舱里走出来,拱手道,「再往前就是铁锁阵,船过不去。」 张邦彦睁开眼,望着那片横亘在江面上的铁网,望了很久。 「靠岸,我们走过去。」 …… 从江边到天阳城,还有三十里路。 张邦彦弃船上岸,换乘马车。虎骏辉骑马走在车旁,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官道两旁,每隔数里便有一座箭楼。 箭楼不高,只有三层,可每一层的射孔都密密麻麻, 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盯着这支从京师来的队伍。 箭楼下的栅栏半开半合,守军甲胄整齐,站姿笔挺,目光冰冷。 他们不盘查,不阻拦,甚至不开口说话。 只用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经过,目送他们走远,再目送下一座箭楼里的同僚继续这道仪式。 「尚书大人。」虎骏辉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末将粗略数了一下,从江边到这里,已经过了二十三座箭楼, 每座箭楼至少驻兵十人,这还不算沿路的巡逻队和暗哨。」 张邦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二十三座。」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皇甫徽在安州经营了四十年,果真不是白经营的。」 虎骏辉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墙高约五丈,青石包砖,垛口整齐,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比沿途那些更巍峨丶更坚固。 城墙上旌旗密布,黑底红边的「皇甫」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翻涌的血浪。 城门紧闭。 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吊起,河面宽约三丈,水深不可测。 张邦彦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护城河边,抬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楼。 城楼上,一个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量魁梧,面容方正,剑眉入鬓,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青布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玉装饰,可就是这身素净的打扮,反而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皇甫徽。 安州侯,大业最后一块硬骨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这支小小的队伍,嘴角微微上挑。 「张尚书。」他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虎侍郎,二位远道而来,皇甫徽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邦彦深吸一口气,将那一路上积攒的疲惫丶恐惧丶不安全部压下去,换上那副在朝堂上练就的从容沉稳。 他拱手为礼,声音清朗:「安州侯客气了,下官此来,是奉陛下之命,与侯爷商议安州归附之事。」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甫徽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剜进张邦彦的心里。 「归附?」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张尚书,你觉得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归附,还敢归附吗?」 他伸出手,朝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城防指了指。 「你看看这些,箭楼,铁锁,城墙,守军,我花了三个月, 把安州变成了一座铁桶,你觉得,我是为了归附才做这些的?」 张邦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趟,不好谈。 ……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缓缓打开。 两排甲士从城门内列队而出,甲胄鲜明,刀枪如林,站成两道人墙,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城内深处。 他们的目光冰冷,面无表情,握着刀柄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张邦彦走在中间,虎骏辉跟在他身后,二十名亲卫紧紧跟随。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城门洞中回荡,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针尖上。 天阳城比他想像的要繁华。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展,行人如织。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商贾,有穿着绸衫的文人,有背着竹篓的农妇。 叫卖声丶说笑声丶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与城外那肃杀的军阵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可张邦彦注意到,那些行人的目光,在看见他们这支队伍时,都闪了一下。 是审视和掂量。 这些百姓,不把朝廷当朝廷。 他们只认皇甫徽。 节度使府坐落在天阳城正中央,占地极广,五进五出的规制,朱漆大门,铜钉铮亮,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可这府邸与寻常的节度使府不同。没有匾额,没有门联,没有一切彰显身份的东西。 张邦彦在府门前站定,抬头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 「张尚书,请。」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从门内走出来,侧身引路。 张邦彦迈步跨过门槛。 府内与府外截然不同。 没有想像中的奢华,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奇花异石。 只有青砖铺地,灰瓦覆顶,廊柱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好几处,台阶的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可这份寒酸,让张邦彦的心又沉了几分。 一个不贪图享乐的对手,比一个贪图享乐的对手,难对付十倍。 正厅内,皇甫徽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青布袍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张黑漆方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 他没有穿官袍,没有戴官帽,甚至连腰带都没有系。就那么随意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在自家厅堂里招待客人的寻常老翁。 可张邦彦知道,越是随意,越说明他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张尚书,请坐。」皇甫徽抬手指了指客座,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张邦彦落座,虎骏辉坐在他下首。 一个侍女上前斟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张邦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他品不出什么滋味。 「侯爷。」他放下茶盏,开门见山,「下官此来,是奉陛下之命,与侯爷商议安州归附之事, 陛下说了,只要侯爷愿意交出兵权,朝廷可以保证侯爷的爵位和家产, 侯爷可以在京师安享晚年,子孙亦可承袭爵位。」 皇甫徽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安享晚年?」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张尚书,你觉得在下今年贵庚?」 张邦彦愣了一下。 「侯爷正当盛年。」 「正当盛年。」皇甫徽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张邦彦脸上,「一个正当盛年的人,为什么要去京师安享晚年?」 张邦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皇甫徽抬手止住。 第521章 谈判破裂(续) 「张尚书,你不必说了。」 皇甫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来做什么,你也知道我不会答应。」 他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可你不得不来,因为顾雍逼着你们来,因为他不想背上杀害忠良的骂名,所以他让你们来劝降, 让我自己放弃抵抗,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安州,而不用背负逼反诸侯的恶名。」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反?」 张邦彦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安压下去。 「侯爷。」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奏摺,「陛下对各路诸侯,可谓仁至义尽, 交出兵权的诸侯,朝廷都妥善安置,给了爵位,给了宅邸,给了俸禄,侯爷若是不信,可以去京师看看。」 「看看?」皇甫徽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线,「张尚书,你是想让皇甫徽去京师看看,看看那些被软禁在宅邸里的诸侯, 一日三餐都有人盯着,出门要报备,见客要审批,连给家里写封信都要经过朝廷的耳目?」 张邦彦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些诸侯,几代人积攒的家业,被顾雍一口吞下,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皇甫徽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陈州定北侯陈玄龙,在京师连饭都吃不下去,每天靠着几碗粥吊命,你以为我不知道?」 张邦彦的瞳孔微微收缩。 安州与京师相隔千里,皇甫徽的消息,怎么会如此灵通? 「侯爷——」张邦彦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都是谣言,是别有用心之人散布的谣言,侯爷切莫轻信。」 「谣言?」皇甫徽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一声叹息,「张尚书,你在朝堂上待了多少年?」 张邦彦愣了一下。 「下官……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皇甫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张邦彦脸上,「二十三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什么是谣言,什么是事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陈玄龙,在陈州经营了五代人,一百多年的基业,交出兵权不到三个月,陈州的盐铁丶矿山丶良田,全被朝廷接管, 陈家的族人,被分散安置在京师各处,不许聚在一起,不许互相往来, 陈玄龙自己,被安置在城北一座三进的宅子里,门口日夜有人看守,连出门买个菜都要报备。」 他转过身,看着张邦彦。 「张尚书,你告诉我,这叫安置,还是叫囚禁?」 张邦彦的嘴唇微微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甫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陈玄龙在陈州时,顿顿山珍海味,到了京师,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不是朝廷不给他吃,是他吃不下,一个当了四十年侯爷的人,忽然变成笼中鸟,换了你,你吃得下吗?」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张尚书,你今日来,无非是想劝我放弃抵抗,去京师当一只笼中鸟,可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张邦彦的眼睛。 「我皇甫徽,宁可在安州站着死,也不去京师跪着活。」 ……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张邦彦坐在那里,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知道皇甫徽会拒绝,可他没想到,皇甫徽会拒绝得如此乾脆丶如此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侯爷,下官斗胆说一句。」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努力稳住,「侯爷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安州的百姓着想, 朝廷大军一到,安州生灵涂炭,侯爷忍心看着自己的子民死于战火吗?」 皇甫徽闻言,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又长得像一辈子。 「张尚书。」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你以为,我想打仗?」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央,负手而立。 「我在安州四十年,这里的每一条街道丶每一座桥梁丶每一棵树,我都熟悉, 这里的百姓,叫我侯爷,叫我大人,叫我的名字,他们是我的子民,是我的邻居,是我的朋友。」 他转过身,看着张邦彦。 「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他们去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可我没有选择。」 他走回主位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张尚书,你说生灵涂炭,我告诉你,生灵已经涂炭了。」 「顾雍集权这几个月,朝廷的税赋涨了三成, 各州府的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交出兵权的诸侯, 他们的家业被朝廷吞了,他们的族人被分散安置,他们的封地被重新划界, 你以为,那些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吗?」 张邦彦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皇甫徽说的是事实。 「所以张尚书,你回去告诉顾雍,安州不会归附,我皇甫徽也不会去京师当笼中鸟,他要安州,就拿命来填吧!」 他站起身,走到厅门口,背对着张邦彦。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沧澜水道上那十三条铁锁, 只是开胃菜,安州的城墙,安州的将士,安州的百姓,都会替他好好招呼朝廷的大军。」 他转过身,看着张邦彦,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他若是不怕死,就来。」 「皇甫徽!你放肆!」 虎骏辉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在厅中炸开,震得烛火都跳了一跳。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颈,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皇甫徽,像两团燃烧的火。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雄才伟略,一统大业,岂能因为你这不知轻重的小人而阻断?!」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你占据安州,拥兵自重,对抗朝廷,这是造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你就不怕死后无颜面对皇甫家的列祖列宗吗?!」 皇甫徽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侍郎,看着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枯井里的落叶。 「虎侍郎。」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说得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你有没有想过,顾雍,他配当这个君吗?」 虎骏辉的脸色变了。 「你——」 「一个靠出卖盟友丶算计诸侯丶利用外敌才坐稳皇位的皇帝。」 皇甫徽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一个为了集权不惜让西洲和大乾在逐日谷打个头破血流的皇帝,一个为了权力连亲生儿子都不放心的皇帝。」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虎骏辉的眼睛。 「虎侍郎,你告诉我,这样的人,配让我皇甫徽去死吗?」 虎骏辉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甫徽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厅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张尚书,虎侍郎,二位请回吧。」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如水。 「告诉顾雍,安州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邦彦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皇甫徽深深一揖。 「侯爷,下官告辞。」 他转过身,向厅外走去。 虎骏辉死死盯着皇甫徽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几次,终于还是一甩袖子,跟着张邦彦走了出去。 二十名亲卫鱼贯而出,甲叶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厅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府门之外。 第522章 杀手 虎骏辉与张邦彦的车驾沿着沧澜江畔的官道缓缓南行,身后天阳城的轮廓已在暮色中缩成一道模糊的灰线。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张邦彦掀开车帘,望着车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际,久久不语。 「尚书大人。」虎骏辉策马靠近车窗,声音压得很低,「末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一路太平静了。」 张邦彦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 「不踏实又如何?」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陛下交代的事,我们已经办了,皇甫徽的态度,我们也探明了,剩下的,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 虎骏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回京师交陛下定夺吧。」 在朝堂上,他可以舌战群儒,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可以把死人说活。 张邦彦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一线暗金色的余晖。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笼罩其中。 「加快脚程,争取天黑之前赶到驿站。」 「是!」 虎骏辉应了一声,策马向前,朝队伍前方的亲卫们挥了挥手。 「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驿站!」 命令像涟漪一样从队列前端向末端扩散。 二十名亲卫齐刷刷地夹紧马腹,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车驾的速度快了几分。 张邦彦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眼皮越来越沉。 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那一刻—— 「吁——」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张邦彦的身体向前冲去,额头撞在车壁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 他掀开车帘,正要呵斥,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 前方百步之外的官道中央,一道身影正缓缓从虚空中飘落。 那姿态不像是从高处跳下,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轻飘飘地丶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的靴底触及地面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尘土都没有扬起。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可那背负在身后的两件兵器,却格外清晰—— 一柄直刀,刀身狭长,刀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绦,在暮色中像一条蛰伏的赤蛇。 一柄长剑,剑鞘漆黑如墨,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暗绿色的宝石,在最后一缕夕光中闪了一下,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那人站在官道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面容隐在暮色的阴影中,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身量修长,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像一株扎根千年的古松,纹丝不动。 虎骏辉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本能地按上腰间刀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二十名亲卫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们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动作快得像一群受惊的猎犬,眨眼间便在马车前列成一道弧形的防线。 刀出鞘,剑出鞘,盾牌举起,长矛前指,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脆。 「来者何人?!」 虎骏辉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炸开,带着一个昔日驰骋沙场武将久经沙场后的沉稳与威严。 可那沉稳底下,分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来人没有回答。 他静如深渊,让人不寒而栗。 暮色越来越深,最后一线余晖也沉入了地平线。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丶暧昧不明的光,将一切都笼罩在半明半暗之间。 虎骏辉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在军中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山匪丶马贼丶江湖杀手丶敌国斥候——他见过太多试图拦路的人。 那些人要么大声叫嚣,要么暗中埋伏,要么虚张声势,要么色厉内荏。 可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如此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本官再问一次——」虎骏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刀,「你是什么人?为何拦阻朝廷命官的车驾?」 那人终于动了,右手缓缓伸到背后,握住了那柄直刀的刀柄。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在晨光中打太极,慢得像一滴水从屋檐上滑落。 可那股从刀鞘中渗出来的寒意,却在瞬息之间弥漫开来,像一把无形的刀,架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保护尚书大人!」 虎骏辉一声暴喝,拔刀出鞘。刀光在暮色中闪过一道银白的弧线,映出他脸上那紧绷的丶青筋暴起的侧脸。 二十名亲卫齐齐上前一步,盾牌并拢,长矛探出,在马车前筑起一道钢铁的屏障。 可那道屏障,在那人拔刀的一瞬间,便碎成了齑粉。 刀出鞘。 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没有刀锋划过空气的呼啸,甚至连刀身与刀鞘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没有。 那柄刀像是从虚空中抽出来的,无声无息,刀芒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刀芒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像被烧红的铁棍划过水面,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丶久久不散的轨迹。 三名亲卫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们的盾牌还在身前,长矛还在前指,嘴还张着,眼睛还瞪着。 可他们的喉咙,已经被那道刀芒割开了。 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暮色中炸开三团浓烈的丶触目惊心的血雾。 那三人的身体在血雾中僵了一瞬,然后像三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盾牌落地,发出沉闷的丶金属碰撞的声响。 长矛脱手,在碎石路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的草丛里。 快刀连环。 来人的身形在刀芒中游走,像一条在黑暗中穿梭的蛇。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可那极稳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丶近乎机械的精准。 第二刀,从一名亲卫的肋下切入,斜向上挑,刀锋划过胸腔,将心脏切成两半。 那亲卫甚至没有发出惨叫,便已经成了一具还在站着的尸体。 第三刀,横扫。 刀锋从三名亲卫的腰间划过,将他们同时腰斩。 上半身和下半身在半空中分离,内脏和鲜血哗啦啦地涌出来,在碎石路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丶温热的水洼。 第四刀,直刺。 刀尖从一名亲卫的眉心刺入,后脑穿出,快得像一根针扎进豆腐。 那亲卫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了,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 眨眼之间,十名亲卫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十个人,十种死法,每一种都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那人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每一刀的角度丶力道丶速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虎骏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丶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丶本能的颤栗。 这些亲卫,都是他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六品到四品不等,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他们见过刀,见过血,见过死亡,甚至见过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可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他们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是单方面的丶毫无悬念的丶令人绝望的屠杀。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虎骏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可惜没有回答。 来人甚至没有看虎骏辉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那十个还活着的亲卫身上。 只见他将那柄直刀架在肩上,刀背贴着肩膀,刀锋朝上,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架住剑柄。 噌—— 金玉摩擦一瞬,剑已出鞘。 第523章 屠戮殆尽 寒剑入手一瞬,剑芒比刀芒更亮,更冷,更凌厉。 刀剑合击。 那人的身形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 像是他的身体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又像是有两个他在同时出招。 刀从左侧横扫,剑从右侧直刺。 两道截然不同的轨迹,却在同一瞬间抵达了同一个目标。 一名亲卫举起盾牌格挡,刀锋斩在盾面上,将精铁打造的盾牌劈成两半,刀势不减,将那人的手臂连同肩膀一起卸下。 剑锋从盾牌的裂缝中刺入,刺穿咽喉,从后颈穿出。 那亲卫的身体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然后重重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刀剑合击,不过十余招。 最后十名亲卫,像麦田里的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 有人被刀斩首,有人被剑穿心,有人被刀剑同时击中,身体在半空中爆开,炸成一团血雾。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具尸体。 鲜血从他们身下洇开,在碎石路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缓缓爬向路边的草丛。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丶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黏腻地附着在鼻腔里,怎么都咳不乾净。 虎骏辉站在马车旁,手还按在刀柄上,可他的刀,从头到尾都没有拔出鞘。 从那人拔刀,到二十名亲卫尽数毙命,不过数十息的功夫。 他连拔刀的时间都没有,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瞳孔里倒映着那片血色的丶横尸遍野的战场,倒映着那道站在尸体中央的丶浑身浴血却纹丝不动的身影。 「一品……」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品武者……还是将近圆满的那种……」 一品圆满武者,先天之下第一人。 侍卫队伍中最高的四品和一品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修为的差距,是境界的鸿沟,是质的飞跃,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那人缓缓转过身。 刀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薄膜,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剑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碎石路上,溅出一朵朵细小的血花。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虎骏辉和张邦彦身上。 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幽幽跳动的鬼火。 可那亮光底下,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丶近乎机械的平静。 张邦彦站在马车旁,腿在发抖,嘴唇在哆嗦,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他想跑,可他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想喊,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想求饶,可他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你……你到底是……是谁派……」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刀,刀尖指向张邦彦的咽喉。 那一瞬间,张邦彦闻到了刀锋上那股浓烈的丶甜腥的血腥气。 那股气息钻进他的鼻腔,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灌进肺里,呛得他几乎要吐出来。 然后—— 刀光一闪。 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一个念头,快得像一声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叹息。 张邦彦的头颅,从脖颈上飞了起来。 那头颅在半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马车,越过虎骏辉的头顶,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那张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与不敢置信。 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处喷涌而出,在暮色中炸开一团浓烈的丶触目惊心的血雾。 那具无头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倒去,摔在碎石路上,溅起一片尘土。 虎骏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嘴张开,想喊什么,可他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出口—— 刀光又闪。 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利,更不留情。 刀锋从他的脖颈处划过,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天在转,地在转,那些尸体丶那些血泊丶那道浴血的身影,都在转。 他看见了张邦彦的无头尸体,看见了那二十名亲卫横七竖八的尸体,看见了那道站在尸体中央的丶缓缓收刀归鞘的身影。 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 刀剑客收刀归鞘,长剑也无声地滑入鞘中。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算得上优雅,像是在完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仪式。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满地的尸体上扫过,最后落在马车旁边——那里,一个亲卫正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人没有死。 他只是受了伤,腿上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地,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趴在那里,装死。 刀剑客看着他,那双幽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他没有点破。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只是转过身,脚尖在碎石路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远处的夜空。 几个起落,那道浴血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山峦和暮色之中,融入了那片浓稠的丶化不开的黑暗。 官道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满地的鲜血,和那辆孤零零的马车。 风吹过来,带着冬日残存的寒意,吹得车帘猎猎作响,吹得那些尸体上的衣袍微微飘动,吹得血泊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丶暗红色的膜。 那个装死的亲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他怕那人没有走远,怕那人回头发现他还活着,怕那柄刀丶那柄剑再次落下。 他等了很久。 等到风停了,等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等到远处传来第一声狼嚎,他才敢缓缓抬起头。 官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的尸横和无主的战马。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想站起来,可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根本使不上力。 他只能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爬到马车旁,爬到那两具无头尸体旁,爬到那片暗红色的丶还在散发着温热气息的血泊里。 他的手触到了张邦彦的无头尸体,冰凉僵硬,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他猛地缩回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尚书大人……虎侍郎……」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丶无法抑制的恐惧。 「你们……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趴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流了满脸,滴在血泊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浅色的湿痕。 远处,狼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在召唤同伴,又像是在宣告这片荒野的归属。 那个亲卫猛地抬起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南跑去。 「必须回京告诉陛下,出大事了!」 第524章 开解 铜雀城,皇宫。 殿内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十二名舞姬身着彩衣,长袖翻飞,如云如雾。 她们的身姿在烛光下摇曳,每一步都踩在乐声的节点上,仿佛不是凡间的舞者,而是从壁画中走出的飞天。 沈枭半靠在铺着白熊皮的软榻上,一手支着下颌,目光从那些舞姬脸上漫不经心地扫过。 苏柔跪坐在他身侧,一袭水绿色的襦裙,裙摆如荷叶般铺展在软榻边缘。 她低垂着眼帘,纤细的手指从水晶盘里拈起一枚葡萄,那葡萄晶莹剔透,能看见里头淡绿色的果肉和细小的籽粒。 她用指尖轻轻剥开薄如蝉翼的果皮,汁水浸润了她的指腹,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将剥好的葡萄送到沈枭唇边,指尖微微发颤。 沈枭张嘴牙齿轻轻磕在她指腹上,不重,像蜻蜓点水。 苏柔的脸颊腾地红了,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睫毛扑闪了几下,假装去整理膝上的裙摆。 殿中的舞姬们继续旋转,彩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没有人敢往主位那边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 「唳——」 一声尖锐的鹰啸从殿外传来,那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得像一把无形的刀,划破了殿中慵懒的丶纸醉金迷的气氛。 舞姬们的脚步同时一乱。有人惊叫出声,有人踉跄后退,彩袖缠在一起,差点绊倒。 最前面那个领舞的姑娘脸色煞白,手中的花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被鹰盯住的兔子。 一只巨大的雄鹰从殿门外飞了进来。 它的翼展足有六尺,双翅展开时带起一阵狂风,将殿中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晃,几盏灯甚至被扇灭了。 羽毛漆黑如墨,只在颈间有一圈金色的细羽,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戴着一顶王冠。 它的鹰爪锋利如钩,爪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丶野性的力量。 它在殿中盘旋了一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舞姬,像是在审视一群瑟瑟发抖的猎物。 沈枭抬起右臂,那动作不疾不徐。 雄鹰长啸一声,收拢双翅,稳稳地落在他臂膀上。 它偏过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袖口,那模样不像一头猛禽,倒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继续奏乐,继续舞。」 沈枭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可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殿中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像被人用手轻轻抚平了。 乐师们手忙脚乱地重新奏起乐来,丝竹之声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几分仓促。 舞姬们也重新站好位置,彩袖再次翻飞,裙摆再次旋转。 可那舞姿里,少了方才的从容,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没有人敢再看那只鹰,甚至没有人敢再往主位的方向多看一眼。 沈枭也没在意,用左手在雄鹰的背上轻轻抚了两下,那鹰舒服地眯起眼睛。 随后右手探到鹰翅之下,从那一层密实的羽毛中取出一枚细小的竹筒。 竹筒只有小指粗细,用蜡封着口,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任」字。 他捏碎封蜡,从竹筒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卷,展开来。 纸上的字迹极小极密,是任孤安特有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沈枭的目光从那些字上一扫而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大业礼部尚书张邦彦丶兵部侍郎虎骏辉,于安州地界遭遇截杀遇难,大业朝廷得知这一消息后,朝野震动, 主战声浪滔天,群情激愤,满朝文武跪于勤政殿外,请愿出兵讨伐安州叛贼皇甫徽, 顾雍已下令京师三大营集结,不日将亲征安州。 大业内战,不可避免。 沈枭将那张纸卷起来,在指尖转了两圈,嘴角微微上挑。 「苏柔。」 苏柔连忙直起身,垂手恭立:「王爷有何吩咐。」 「把青儿带下去,喂两斤肉,半斤酒。」沈枭又抚了抚臂上雄鹰的背脊,「飞了这么远,它也累了。」 苏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那雄鹰偏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到鹰爪前。 那雄鹰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然后轻轻一跃,落在了她戴着皮护腕的小臂上。 它的爪子扣进护腕的皮革里,力道刚刚好,不疼,却让她清楚地感觉到那股隐藏在平静之下的丶足以撕裂筋骨的力量。 「是,王爷。」 苏柔的声音还在发颤,可她稳稳地托着那只鹰,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雄鹰站在她手臂上,昂首挺胸,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国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高傲地扫视着殿中那些舞姬,仿佛在说: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是一只沙雕。 沈枭靠在软榻上,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中的歌舞还在继续,可他的目光已经不在那些舞姬身上了。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旋转的彩袖,穿过那些摇曳的烛火,穿过殿门那片明晃晃的日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是即将燃起战火的中洲大地。 「王爷。」 一个声音从殿侧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沈枭收回目光,转过头。 叶川站在殿门口,一袭青衫,儒雅随和。 他的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纸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沈枭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底那抹还没有完全消散的阴翳,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依然明亮的丶却多了几分沉稳的光。 「进来。」 沈枭朝身前的软榻指了指。 「坐。」 叶川迈步走进殿中,经过那些舞姬身侧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移。 那些旋转的彩袖丶飘动的裙摆丶摇曳的烛火,在他眼中仿佛不存在。 他走到软榻旁,在沈枭指定的位置坐下,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 「王爷,道路已经修缮完成。」 「从铜雀城到逐日谷,全程一千二百里,路宽两丈,碎石铺底,粗砂垫层, 石灰砂浆浇灌,可并行两辆马车,沿途设有驿站二十三处,每三十里一座,配备马匹丶粮草丶药品,河西的后勤物资输送,不成问题。」 他说得很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才敢说出口的。 沈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叶川继续说下去:「阵亡将士的抚恤,已经全部发放到位, 两万两千户人家,每户一百二十两白银,六十石粳米,二百斤精盐,五匹棉布,一粒米都不少,一文钱都不缺, 有子嗣的一千三百户,孩子的名单已经造册报送河西学堂,开春就能入学。」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伤兵的医治,也接近尾声,重伤的九百余人,已全部转入铜雀城医馆继续治疗,轻伤者大多已经归队,军中士气……」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军中士气已经恢复。」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沈枭听出了那轻飘飘底下藏着沉重。 那是一万八千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性命,用河西的真金白银和足够的尊严,一点一点,重新建立起来的。 沈枭端起茶壶,给叶川倒了一杯茶。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在两人之间升腾。 「喝口茶,慢点说,不急。」 叶川端起茶盏,双手捧着,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继续饮茶。 「王爷。」 许久他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我……」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逐日谷。」 他的声音在发颤,可他没有停。 「看见那些在箭雨中倒下的士兵,看见那些被火牛阵冲散的队列,看见那些在溃败中被踩进泥土里的丶还在挣扎的手。」 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我看见王当被牛角顶飞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我看见呼延烈被俘虏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那个替我挡了秦破一戟的年轻士兵,他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咬着牙,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拼命压下去,压到喉咙里,压到胸腔里,压到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两万两千人。」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因为我的决策失误,两万两千人,死在了逐日谷。」 他抬起头,看着沈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愧疚像两团烧得通红的炭,灼热而刺目。 「王爷,我……」 「你做得比本王预想的要好。」 沈枭忽然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叶川一愣。 「王爷——」 「逐日谷惨败,是你战略规划失误,这一点,本王不会替你开脱, 你自己也不该替自己开脱,两万两千条命,你必须背着,背一辈子,直到你倒下的那一天才算解脱。」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可是——」 沈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能在关键时候,带着那一万八千残兵活着走出逐日谷,走一千二百里路,回到故土,这确实难能可贵。」 叶川的眼眶又红了。 「王爷,您不必安慰我。」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叶川自知罪孽深重,对不起那些枉死的将士。」 「本王不是在安慰你,本王是在陈述事实, 四万人进去,一万八千人出来,折损过半,主将被俘,兵器粮草尽失, 这仗打得确实难看,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看着叶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换一个人在场,那一万八千人,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叶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以为本王是在夸你?」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脸色却异常严肃,「本王是在告诉你,你犯的错没有推卸责任的理由,但及时弥补止损该立一功。」 第525章 你身上独有的气质 叶川低头一言不发。 「王爷。」 片刻沉寂,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 叶川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沈枭,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您有没有打过败仗?」 殿中安静了一瞬。 那些舞姬的彩袖还在翻飞,乐声还在流淌,可叶川觉得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索什么。 「叶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觉的本王如何?」 叶川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丶发自内心的崇敬。 「王爷算无遗策,战无不胜。叶川自小就听闻王爷威名,八岁入河西, 十三岁平定河西一百零八国,十八岁横扫大荒,二十一岁征服西洲三十六国——」 「够了。」 沈枭打断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错了。」 叶川的嘴张开,又合上,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天下间从来没有战无不胜的人。」 「除非他死得太早,死在还没来得及失败的时候。」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王也打过败仗,而且不止一次。」 叶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全网首发更新????看书????????.???? 沈枭,秦王,那个让整个大盛朝堂寝食难安丶让西洲十六国俯首称臣丶让大乾名将秦言都为之忌惮的男人—— 打过败仗? 「九岁那年。」 沈枭放下茶盏,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那片虚无的空气中,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本王刚入长安不久,不对,那时候该称呼万安县, 当时本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以为平定河西混乱是件很简单的事, 于是本王鼓动了三千百姓,发给他们兵器, 操练了几个月,自以为可以横扫长安周边的匪类。」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丶淡淡的释然。 「结果第一战,那三千民兵就被五百悍匪杀得片甲不留。」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本王那时候才九岁,看见那些山匪骑着马冲过来, 看见那些民兵像麦子一样被砍倒,看见血从那些人的脖子里喷出来,喷得比本王还高。」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本王想都没想,直接抛下他们,躲进一口水井里直到深夜山匪跑远了,才算逃过一劫。」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舞姬的彩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乐师们也放下了手中的乐器。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可他们的耳朵都竖着,在听。 听那个让天下闻风丧胆的秦王,亲口讲述他曾经的失败。 「第二次,还是在九岁那年。」 沈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平淡如水。 「经历上次失败,本王不甘心,又组织起五百人,这次都是精壮,操练得更久,准备得更充分,本王觉得这次一定能赢。」 他顿了顿。 「结果交战不到三刻钟,五百民兵就被人三百胡人马队,割麦子一样全宰了。」 叶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本王甚至直接夺过属下的战马,吓的一路狂奔七百多里,才只身脱险回到长安。」 沈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他却面不改色。 「第三次,十岁那年。」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本王带着五千人,以为自己这次准备万全,以为不会再输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叶川脸上。 「结果又是全军覆没,五千人,一个都没剩。」 叶川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乾涩得发不出声。 「本王打扮成一个小乞丐,卑微地蜷缩在死人堆里,才逃过一劫。」 沈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来来回回,直到十二岁,本王与河西各方势力之间的交战,都是败多胜少, 因为本王决策失误而死的人数不胜数,那些人的脸,本王到现在都记得。」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远处街市上隐约的叫卖声,能听见那些舞姬压抑的丶极轻极轻的呼吸。 「可本王从来没有气馁。」 沈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因为每次失败本王就会发誓,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活下去总该为他们的后人改变现状吧。」 他看着叶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于是,本王开始努力分析局势,研究每一次失败的原因,研究对手的战术,研究自己的错误, 直到本王看透了权力包装的虚伪,看透了人性尔虞我诈丑陋的一面, 学会了怎么用人,怎么布局,怎么在绝境中找到那一线生机时,本王才明白怎么做才是最有利的。」 他靠在软榻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 「所以到了十三岁的时候,本王才真正成长起来,成为你们现在所知的人屠。」 「叶川,那时因为本王决策而死的兄弟足有十几万人,当年的河西,人命最不值钱, 你甚至只要花十个大盛通宝就能从帮会组织那里睡一个黄花大闺女, 两升米就有成千上万人为你心甘情愿赴死, 但本王知道,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本王治下的河西子民不该如此低贱, 所以本王发誓必须要改变这样的现状。」 叶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沈枭跟他说这些,不是在炫耀,不是在安慰,而是在告诉他一个道理——一个他花了四年,用无数条人命堆砌才学会的道理。 「叶川。」 沈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你肩负两万多条人命,固然压力很大,可你更要为他们努力活下去。」 「死对你而言很简单,反而是种逃避的解脱。」 叶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一滴一滴,砸在他面前那盏凉透的茶里,溅起细小的丶转瞬即逝的涟漪。 「天下名相之路,哪有一帆风顺的?你要肩负的重责很多, 因为你的一个劲决策,一封文书可能就事关几亿人的存亡。」 「不要总指望有人替你兜底,那样你永远无法成长, 而是努力要做那个为别人兜底的人,这才是天下名相要负起的责任。」 叶川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没有哭出声,可那压抑的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沈枭没有劝他。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目光穿过殿门,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沈枭从来不在乎自己这些过往被人知道,毕竟都是公开的秘密。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深一浅。 过了很久。 叶川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 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尖还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光里有愧疚,有自责,有一种沉甸甸的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责任——可那光里,也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丶坚定的东西。 「王爷。」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叶川记住了。」 沈枭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大业的局面本王已经给你打开,接下来你有多大把握在顾雍丶皇甫徽和秦言之间斡旋,又选择在什么时候正式入局?」 叶川平静回道:「属下心中已有腹案,具体……」 「你有腹案就好,不用和本王解释了,本王只看结果。」 沈枭打断了叶川的解释。 「本王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河西和大荒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西洲联军的事务继续交给你了。」 叶川拱手:「王爷,属下不会再让你失望。」 沈枭转身拍拍他的肩膀。 「叶川,本王麾下智囊如云,说句实话,他们能力比你强的多, 可以视人命如草芥,现在对本王如此器重栽培你都颇有微词, 但本王依然力排众议选择你,可知为什么。」 叶川摇摇头:「叶川愚钝,还请王爷解惑。」 「因为你叶川心中,的确有要为天下百姓做事的恒心,这是本王麾下其余智囊所没有的特性。」 「乱世仁者是灾难,却是天下万民期盼的希望。」 「希望这种东西有时候是种毒药,会让人精神层面产生极度依赖, 却也是让人信仰不崩塌,继续坚持下去实现理想的动力。」 「你身上有这气质。」 叶川喉结滚动一下:「所以王爷当初不杀我和红蝶,是早有谋算?」 沈枭摇摇头:「你很幸运,没有放弃红蝶自己跑路, 如果那晚你没回来,不光红蝶会死,你也一样会死。」 说完,沈枭笑着离开大殿。 「好好努力吧,未来的天下名相。」 「证明给本王看,更证明给天下人看,你叶川坚守的道路是正确的!」 第526章 说实话,本王当时很意外 沈枭启程回长安时,天色还没亮透。 铜雀城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行的只有陆七和苏柔,加上萧溪南带队的十几名铁旗卫亲随。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甚至连一面像样的旗帜都没打。 走得悄无声息,像一个过路的商队。 萧溪南策马跟在沈枭身后半步,忍了一路,出了羽霜地界才终于开口。 「王爷,西洲联军那边,属下要不要回到长安派遣几个人帮衬叶川?」 沈枭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帮衬什么?」 「逐日谷一战,各国主将伤亡惨重,王当丶呼延烈都成了俘虏,虽然放了回来,可威信扫地, 楚秀英虽然还撑得住,但武朝那边对他本就颇有微词, 魏轩倒是可靠,可大周朝廷那边会不会趁机伸手,也不好说。」 萧溪南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叶川毕竟年轻,又刚吃了大败仗,这时候若没有人从旁协助,万一再出岔子——」 沈枭反问:「那你觉得派谁合适?」 萧溪南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秦王府的幕僚名单。 每个人都有长处,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关键是如果换人,叶川在羽霜境内定下的联军内政有很大概率被推翻,那这半年多来的努力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于是他改口道:「属下是说,派几个人协助,不是取代。」 「协助什么?协助他做决策,还是协助他背锅?」 沈枭的声音依旧不高,可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让萧溪南的脊背微微发凉。 萧溪南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角度:「王爷,属下只是担心,叶川经此一败, 那些各国主将恐怕会对他失去信心,若是压不住场子,联军就是一盘散沙。」 「压不住场子?」沈枭终于回过头来,看了萧溪南一眼,「你告诉本王,如果你遭遇逐日谷一战,你能拉下脸面从秦言手里带回一半人么?」 萧溪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在路上想过。 四万人进去被伏击,自己该如何抉择。 「属下……」他斟酌了一下,「属下不会这么疏忽,在那种地形上布一字长蛇阵。」 沈枭打断他:「本王问的不是你疏忽不疏忽,是兵败之后该怎么办。」 萧溪南咬了咬牙:「属下会组织剩余兵力,寻找突破口,与敌军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沈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挑,「然后呢?」 「然后……」 「然后你那一万八千人就全死在逐日谷了。」 沈枭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切开了萧溪南话里那层漂亮的外壳。 「你死得壮烈,死得有骨气,死得让史官给你写上一笔忠勇可嘉,然后呢? 为了史书上那一笔,让剩余近半人为你陪葬? 你倒是青史留名了,可那些死去的将士,谁还会记得他们名字?」 萧溪南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真换你是逐日谷主将,你表现也未必有叶川那么好。」 沈枭这话说得更重了。 萧溪南的脸微微涨红,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在大军被围的情况下,怕是早已失去理智, 一定会率领剩余的兵马去跟秦言所部拼命,做无畏的牺牲, 除了最后留下一个悲壮的名声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萧溪南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可他知道,王爷说的是实话。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的血性,都不允许他向敌人低头。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这是他从军以来一直信奉的信条。 可王爷现在告诉他,这个信条,在身为主帅的时候,可能是致命的。 「身为将士,有舍命死战的勇气值得赞赏的。」 沈枭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不再像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身为猛将,有身先士卒的表率是值得鼓励的。」 「但身为主帅丶决策者,勇气和热血是影响自身判断最可怕的毒药,客观理性外加冷静的品质才是身为主帅该有的基础。」 「所以当年你几次邀功想让本王调你去北庭或安西领一军征战沙场,本王是想也没想就否定了。」 他勒住缰绳,追影驹放缓了脚步。 身后的队伍也跟着慢下来,马蹄踩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对河西军队而言,战场死战到底容易,但要保持清醒认知,重新调度残兵败将,这需要多大的能力?」 「一万八千人从逐日谷走出来,一路辗转千里跟着叶川回到羽霜,换你能做到么?」 萧溪南沉默了很久。 官道两侧的枯树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几片残叶从枝头飘落,在马蹄前打着旋儿。 他抬起头,看着沈枭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摇了摇头。 「做不到。」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属下的骄傲和尊严,做不到向敌人妥协。宁可一死。」 「所以你注定成不了一军主帅。」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像一记耳光。 可萧溪南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王爷说的是事实。 他跟了沈枭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亲卫做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忠诚丶是执行力丶是对王爷命令的绝对服从。 可让他独当一面,让他像叶川那样坐在中军帐里,面对各国主将的各怀心思,面对战场上的瞬息万变,面对惨败后的溃兵和绝望…… 他做不到。 「但叶川可以。」 沈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他拨转马头,继续前行,玄色劲装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说句实话,本王都没想过他还能带着一万八千残兵回来,是真的没想到过,本王收到消息时其实内心是震惊的。」 萧溪南微微一怔。 他听出了王爷话里那层极淡极淡的东西。 不是惊讶,是欣慰。 是一种「我赌对了人」的丶压抑不住的丶却又不愿表露太多的满足。 「逐日谷战报传回来的时候,本王以为他死定了。」 沈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疾不徐。 「以他的骄傲,折损了两万多将士,他一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刀把自己了结了。」 萧溪南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叶川回城时的模样,赤着脚,穿着死人的衣裳,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那样的一个人,确实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的。 「可他撑住了。」沈枭的声音拔高了一线,「他不但撑住了,还带着那一万八千残兵, 走了一千二百里路,活着回到了羽霜,一路上没有溃散,没有哗变,没有把一个伤兵丢在路上。」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了萧溪南一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溪南想了想:「意味着他在残兵中还有威信?」 「不是威信,至少现在他在军中没有威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沈枭收回目光,重新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 「意味着他有很强的组织能力,可以在绝境中爆发无与伦比的力量。」 萧溪南沉默了。 「所以西洲联军继续交给叶川,本王很放心。」沈枭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毕竟经历一次惨败教训的他,一定会行事更加谨慎小心。」 萧溪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王爷已经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队伍继续前行。 晨雾渐渐散去,官道两旁的田野在惨澹的冬日阳光下显露出灰褐色的丶光秃秃的轮廓。 远处有几缕炊烟从村庄里升起,在寒风中歪歪斜斜地飘散。 萧溪南又走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策马靠近了些。 「王爷,大业那边的事,要不要提前布局?顾雍亲征安州, 这一仗不管谁赢,中洲的格局都会大变,秦言那边,您跟他打了赌,万一他真的被大乾朝廷猜忌——」 「那是叶川该负责的事。」 萧溪南愣了一下:「王爷,中洲的事牵扯太大,叶川他——」 「本王说了,那是叶川的事。」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业丶安州丶秦言,这些都是中洲的棋,本王已经把棋子摆好了, 怎么下是叶川的事,他能从逐日谷活着回来,就也必须在中洲把这盘棋下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 「这是给那两万人一个交代,该更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萧溪南不再问了。 他策马跟在沈枭身后,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信任,也是一种考验。 换自己是叶川,一定非常痛苦吧? 叶川能不能扛住,能不能从逐日谷的阴影里走出来,能不能在中洲那个更大的棋盘上落子,萧溪南不知道。 可他知道,王爷已经给出了答案。 车队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铜雀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第527章 收权是要花钱的 勤政殿内,烛火将顾雍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奏摺摊了一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文柏站在书案侧首,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 「文柏。」 顾雍缓缓开口。 「老臣在。」 「张邦彦和虎骏辉的尸首,运回京师了吗?」 文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回陛下,已经运回了,礼部已在筹备丧仪,兵部那边也拟好了抚恤章程,张尚书的家人……已经在灵堂守着了。」 顾雍的手指停了一瞬。 「皇甫徽怎么说?」 「安州那边……没有说法。」文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侯爷只是把人头送回来了,连一封书信都没有附,说是此事与他无关。」 「好一个皇甫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人在他的地界出了事,却说和他无关,这是在挑衅朕么?」 他坐直身子,伸手拿起桌上一份奏摺,那是户部尚书姚崇今早刚递上来的。 奏疏写得很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 可这份奏疏再如何的小心翼翼,也藏不住那些冷冰冰的数字。 大业今年雨量减少,秋粮铁定减产。 这不是猜测,是大农司和天文司联合勘测后得出的结论。 去年冬天雪就少,开春以来只下了两场雨,麦苗长得稀稀拉拉,许多地方连种子都没收回来。 户部的预估是,今年秋粮收成最多只有往年的七成。 七成。 顾雍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数字背后的画面。 乾裂的田地,蔫头耷脑的庄稼,蹲在田埂上抽旱菸的老农,紧锁的眉头,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粮食减产,意味着粮价上涨,意味着百姓吃不饱,意味着流民增多,意味着社会动荡。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内战又要爆发。 「军粮呢?」他睁开眼,看着文柏,「户部说军粮只够撑到十月?」 文柏点了点头。 「是,各地粮仓的存粮,扣除百姓口粮和来年种子,能动用的不足四十万石,加上京师太仓的储备,勉强能支撑三十万大军到十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还是按每人每日一斤半口粮计算,若算上损耗丶转运中的消耗,以及前线不可预知的变数,恐怕撑不到九月。」 顾雍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九月。」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现在是三月,到九月,只有六个月。」 文柏没有说话。 「三十万大军,六个月,皇甫徽在安州经营了三四十年, 沧澜水道被他用铁锁封死,陆路要绕道永州,多走八百里山路,粮草辎重运不上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六个月时间,能收复安州么?」 殿中安静了片刻。 文柏抬起头,看着顾雍,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说。」 顾雍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份奏疏上。 「陛下。」文柏的声音有些发涩,「老臣斗胆说一句,安州之役,不宜速战,只宜缓图。」 「缓图?」顾雍放下奏摺,靠在椅背上,看着文柏,「怎么缓?皇甫徽已经在安州竖起了反旗,不日就要清君侧,你告诉朕,怎么缓?」 文柏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陛下,老臣的意思是,先稳住其他诸侯,切断安州与外界的联系,困他一年半载,待其粮尽援绝,再——」 「困他一年半载?」 顾雍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一线。 「文柏,你告诉朕,朝廷的粮草能撑一年半载吗? 那些还在观望的诸侯,会等一年半载吗? 西洲联军的兵马,会等一年半载吗?」 文柏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顾雍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朕也想缓图,可局势不允许,安州一乱,那些交出兵权的诸侯就会觉得朕言而无信,必然再起其他心思。」 他转过身,看着文柏。 「到那时,就不是一个安州的问题了,是大半个大业都要反。」 文柏深深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陛下圣明,是老臣思虑不周。」 顾雍摆了摆手,走回书案后坐下。 「兵部那边,工部那边,还有什么坏消息,一并说了吧。」 文柏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摺,双手捧着递到顾雍面前。 「陛下,这是工部尚书孙班今早递上来的摺子。」 顾雍接过来,展开。 摺子写得很急,字迹潦草,有几处还被汗渍洇开了,模糊不清。 可那些数字,清清楚楚。 七十万禁军所需的兵甲,尚未备齐。 不是缺一点,是缺很多。 朝廷铁库内的原铁和精钢,库存严重不足。 若要从头铸造,至少需要向外采购原铁和精钢,预算大概是二千四百万两。 这还不包括铸造兵甲的工钱丶运费丶损耗。 一旦开战,前线消耗加剧,兵甲磨损丶丢失丶损坏的速度会成倍增加。 到那时,预算至少还要再翻一倍不止。 二千四百万两,翻一倍,四千八百万两。 顾雍的手指微微发抖。 大业立国百余年,历代皇帝积攒的家底,到了他这一代,竟然连打一场内战的兵甲都凑不齐。 「朝廷铁库的原铁和精钢,怎么会缺这么多?之前不是一直在囤积吗?」 文柏叹了口气。 「陛下,之前囤积的那些,在陛下收拢兵权后就不够用了,一下子多出几十万兵马,工部一时反应不及也是难免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加上去年修路丶建桥丶筑城,工部那边也调拨了不少,一来二去,库存就见底了。」 顾雍闭上眼睛。 他想起去年自己雄心勃勃地推行集权,以为只要把诸侯的权力收回来,大业就能强盛。 可他忘了,收权是要花钱的。 安置诸侯要花钱,整编军队要花钱,修路建桥要花钱,连给那些归附的将领发赏钱,都要花钱。 钱从哪来? 从百姓身上来。 税收已经加了三成,再加重税,不用皇甫徽来清君侧,百姓自己就要反。 虽然从封地抄没的几亿白银减轻了部分百姓负担,可这些白银有不少是要笼络人心用的,真正能动用到刀尖上的并不多。 「四千八百万两。」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那丝苦笑更深了,「朕上哪去弄四千八百万两?」 文柏沉默了片刻,试探着开口。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河西那边,富庶甲天下。秦王沈枭,坐拥西洲十六国,粮仓堆得冒尖,精铁兵器堆积如山,若是能从他那里采购一些——」 「采购?」 顾雍打断他,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文柏,你知不知道,朕刚刚在逐日谷摆了西洲联军一道? 叶川那四万人,是朕出卖给秦言的!你让朕现在去找沈枭买兵甲? 何况沈枭已经来过直接跟朕摊牌,安州之乱也是他一手策划, 目的就是报复我大业国,不让朕能安心做个一统之主!」 文柏的嘴唇微微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丶凌乱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与他此刻的心跳一般,又急又乱。 「不能买河西的兵甲,更不能买他们的粮食,绝对不能,一旦这么做了,朕的颜面何存。」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文柏。 「大业的脊梁骨,不能弯。」 文柏深深弯下腰去。 「陛下圣明,老臣失言。」 顾雍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走回书案后坐下。 「还有呢?户部那边还有什么?」 文柏直起身,从袖中取出第三份奏摺。 「陛下,这是户部关于辎重运输的预估。」 顾雍接过来,没有展开,放在桌上。 「说吧,多少?」 「若陛下打算动用三十万兵力讨伐安州,至少需要百万民夫。」 「百万民夫,每人每日消耗口粮两升,加上运输途中的损耗,仅民夫一项,每日就要消耗两万石粮食。」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还不算民夫途中生病丶逃亡丶死亡造成的损失,不算徵发民夫对各地农事的影响,不算牲口的……」 「够了。」 顾雍打断他,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你告诉朕,如果不动用百万民夫,粮草怎么运到前线?」 文柏沉默了片刻。 「陛下,沧澜水道被皇甫徽用铁锁封死,水运已经不可能了, 陆路只有两条,一条是绕道永州,多走八百里山路,沿途地势险要,大军辎重难以通行, 另一条是从陈州直插安州,但陈州到安州之间是一片沼泽,本就阴湿寸步难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无论选哪条路,都需要大量民夫输送辎重,陆地运粮消耗是水路的好几倍。」 顾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中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远处街市上隐约的叫卖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第528章 出征 殿内再度陷入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过了很久。 「文柏啊。」 「老臣在。」 「你说,朕这一步,走对了吗?」 文柏沉默了片刻。 「陛下,老臣不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老臣只知道,大业立国百余年,从未有今日之强盛, 十六块封地归附,数十万中央军整编,万里江山连成一片, 一统大业只差这一步,这是先帝们做梦都想做到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顾雍。 「陛下,这一步,您不走,谁走?」 顾雍睁开眼,看着文柏,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十五年的老臣,看着他眼底那抹深沉的丶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这一步,朕不走,谁走?」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十根手指张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朕卧薪尝胆三十五年,在大乾和各诸侯之间左右逢源,这才有了今日大业之辉煌。」 「如今大业国基业终将有我顾氏一族彻底掌控,越是这种时候,朕越是不能轻易认输。」 「皇甫徽也好,秦言也罢,就算是沈枭也阻止不了朕的决心。」 「他们以为朕怕战争?错了,朕甘愿为社稷,为江山献出自己的一切。」 顾雍眼神炯炯有神,满脸决然之色。 「传旨。」 文柏连忙从袖中取出纸笔,跪在地上。 「命户部,即日起调集各地粮仓存粮,优先保障军需, 太仓的储备粮,先拨三十万石出来,运往陈州丶永州两处前线粮库。」 「命工部,兵甲铸造不能停,原铁和精钢不足,就从民间采购, 从各州府的库存里调拨,从那些归附诸侯的家产里挪用。」 他说到「归附诸侯的家产」时,声音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继续说了下去。 【记住本站域名????看书????????.????】 「总之,开战之前,三十万大军的兵甲必须配齐。」 「命兵部,即日起徵发民夫,先征三十万,不够再补, 各地官府要妥善安排,不能让百姓饿肚子,也不能让农事荒废, 若有人藉机盘剥百姓丶中饱私囊,杀无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文柏脸上。 「最后,传檄各州府,昭告天下。皇甫徽杀害朝廷命官,举兵叛乱,罪在不赦,朕——将亲征安州,讨此逆贼。」 文柏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顾雍。 「陛下,还有一事。」 「说。」 「秦言那边,要不要派人去联络一下?大乾的三十万大军就在中洲,若是他们趁朝廷平叛之际——」 「不会。」 顾雍打断他,声音笃定。 「秦言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招惹大业。」 文柏微微一怔:「陛下何以见得?」 顾雍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因为大乾的皇帝已经容不下他了。」 他没有再解释,摆了摆手。 「赶紧去吧,就按朕说的办。」 文柏深深叩首,站起身,倒退着走到殿门口,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顾雍一人。 他站在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清瘦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一点点碎裂的面具。 「皇甫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你以为,朕不敢收拾你?」 他直起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幅摊开的大业舆图上。 安州的位置,被朱笔圈出,鲜红如血。 沧澜水道丶永州山路丶陈州沼泽。 每一条通往安州的路线,都被他看了无数遍。 水陆并进,已经不可能了。 沧澜水道被皇甫徽用铁锁封死,那十三条铁锁,每一条都粗如儿臂,牢牢锁住了大业的水路命脉。 岸边的戍堡群封锁了强行登岸的可能。 如今只能走陆路。 绕道永州,八百里山路,沿途地势险要,大军辎重难以通行。 从陈州直插安州,要穿过那片沼泽,雨季一到,寸步难行。 无论选哪条路,都是险途。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安州必须打,皇甫徽必须灭。 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立威。 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知道,大业的皇帝,不是好欺负的。 顾雍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中,那些数字还在转。 粮食只够撑到十月,兵甲还缺四千八百万两,民夫要征百万,百姓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座山,压在他胸口。 可他不能退。 「朕不能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给自己提气。 殿外,暮色已深。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色中飘荡。 顾雍睁开眼,望着殿门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望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向殿外走去。 「备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朕要去大营。」 三月十七日,大业朝廷正式颁布讨逆檄文。 檄文历数皇甫徽十大罪状:杀害朝廷命官丶举兵叛乱丶割据一方丶荼毒百姓丶勾结外敌丶欺君罔上…… 洋洋洒洒数千言,字字如刀。 檄文传遍各州府的当天,顾雍在京师南郊举行了誓师大会。 三十万大军列阵于旷野之上,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顾雍身着明光铠,腰悬天子剑,骑在战马上,从队列前缓缓走过。 他的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从最前排扫到最后一排,从最左边扫到最右边。 那些士兵,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眼神坚定,有的目光躲闪。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他们只知道,皇帝要打,他们就打。 顾雍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朝上,直指苍穹。 「朕——今日起兵,讨伐逆贼皇甫徽!」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如同惊雷。 「凡我大业将士,随朕出征!」 三十万大军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那呼声在旷野上回荡,冲向灰蒙蒙的天际,冲向四面八方。 第529章 戍堡拦路 三月二十七日,宜出征。 顾雍站在京师南郊的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 中央军三十万,连同地方军十二万,共四十二万大军,分三路进发。 中路二十五万,由顾雍亲自坐镇,直取安州; 左路八万,由忠武将军赵崇远率领,绕道永州,从侧翼迂回; 右路九万,由镇军将军韩虎臣率领,从陈州方向推进,穿过沼泽,直插安州腹地。 三十五万民夫跟在大军后面,推着独轮车丶赶着骡马丶挑着担子,绵延数十里,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长龙。 「出发!」 顾雍拔出天子剑,剑锋朝南,直指安州方向。 号角声震天动地,战鼓声如雷鸣,四十二万大军齐声高呼,声浪在旷野上回荡,惊起漫天飞鸟。 顾雍骑在战马上,明光铠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银光。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可他的手,在缰绳上微微攥紧。 四十二万大军。 这是顾雍执掌大业以来,从未有过的兵力。 可他知道,这四十二万人里,真正能用的有多少他自己都不敢深算。 地方军就不说了,装备士气一眼就能看出已经烂到无可救药。 而那些中央禁军,虽然衣着光鲜亮丽,可实际上很多人都是第一次上战场,除了一腔热血,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赌这一仗能速战速决,赌皇甫徽撑不了太久,赌老天爷站在他这边。 大军行进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慢得多。 从京师到安州,直线距离不过八百里,可大军的行军队列太长,前军已经走出了五十里,后军还在京师城外没动。 加上辎重车队丶民夫队伍丶随军匠人丶医官丶粮草押运……整支大军像一头臃肿的巨兽,在官道上缓慢蠕动。 「陛下,按这个速度,到苍耳山至少要半个月。」 兵部尚书姚崇策马走在顾雍身侧,手里捧着一份行军图,眉头紧锁。 顾雍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丶黑压压的人群上。 那些百姓的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兴奋,只有一种深沉的丶麻木的疲惫。 他们不在乎谁赢谁输,不在乎皇帝还是安州侯,他们只在乎今年的收成够不够吃,家里的壮劳力被征走了地谁来种,冬天能不能熬过去。 顾雍移开目光,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四月初九,中路大军终于抵达苍耳山。 苍耳山横亘在安州东北方向,山势绵延百余里,主峰海拔近千丈,是通往安州的必经之路。 顾雍勒住缰绳,抬头望着那座横亘在眼前的山脉,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舆图上的苍耳山,只是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可眼前的苍耳山,是一道从东到西丶一眼望不到头的丶灰白色的屏障。 山势陡峭,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荒地,本该是农田的地方,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轻轻拍打。 没有村庄,没有炊烟,没有人迹。 「斥候呢?」顾雍的声音有些发涩。 姚崇策马上前,拱手道:「回陛下,斥候已经派出三批,第一批刚回来。」 「怎么说?」 姚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陛下,苍耳山……已经变成了一座军事要塞。」 顾雍的瞳孔微微收缩。 「皇甫徽将苍耳山附近的百姓全部迁走了,方圆五十里内,没有一个人,没有一间房,连一口井都被填了。」 姚崇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山上的树木被砍光了,能走人的山道全被挖断, 能攀爬的崖壁被泼了油脂烧过,滑得站不住人,而在那些险要处,他建了几百个戍堡。」 「几百个?」 顾雍的声音拔高了一线。 姚崇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粗略绘制的斥候图,展开来。 图上,苍耳山的山脊丶山腰丶山脚,密密麻麻画满了圆圈,每一个圆圈代表一座戍堡。 那些圆圈沿着山势排列,层层叠叠,像一串串被串起来的珠子,又像一张铺展在山体上的丶密不透风的网。 「斥候粗略统计,至少有三百座。」姚崇的手指在图上移动,「大的戍堡可驻兵百人,小的也能驻二三十人, 全部用石块垒成,坚固异常,戍堡之间有栈道相连,彼此呼应,互为犄角,攻一处则处处应援。」 顾雍盯着那张图,手指在缰绳上攥得指节泛白。 「守军有多少?」 「据斥候估算,戍堡内的守军加上游动哨丶预备队,总数不超过一万人。」 「一万人。」 顾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二十五万大军,被一万人挡住了?」 姚崇没有说话。 顾雍沉默了良久,然后翻身下马,大步向山脚走去。 亲卫们连忙跟上,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山脚下回荡。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处缓坡前停下。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山腰上那座最大的戍堡。 戍堡用灰白色的石块垒成,高约三丈,呈圆形,顶部有垛口,垛口后面隐约可以看见人影晃动。 戍堡的墙壁上开着密密麻麻的射孔,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山下这支庞大的军队。 戍堡与戍堡之间有栈道相连,栈道用粗木搭成,悬在崖壁外侧,每隔数尺便有一根木桩打入岩缝,看起来摇摇欲坠,可那些守军在上面行走如履平地。 更远处,山脊线上,隐约可以看见更多的戍堡,一座接一座,沿着山势蜿蜒起伏,像一条盘踞在山体上的丶灰白色的巨龙。 顾雍知道这是什么。 皇甫徽根本没打算在苍耳山与他决战。 他要的是拖延,是消耗,是把这二十五万大军死死拖在山脚下,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直到粮尽援绝,直到军心涣散,直到另外两路兵马出了问题。 到那时,不战自溃。 「传旨。」 顾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姚崇连忙从袖中取出纸笔,跪在地上。 「命工兵营,连夜赶制攻城器械,云梯丶撞车丶投石车,能造多少造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山腰那座最大的戍堡上。 「再传令前锋营,明日卯时,试探性进攻,摸清戍堡的防御部署和火力配置。」 姚崇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还有。」顾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派人去永州和陈州,催问赵崇远和韩虎臣的进度,告诉他们,朕在这里拖不了太久。」 「是。」 姚崇站起身,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大步离去。 顾雍依旧站在那里,望着山腰上那些戍堡,望了很久。 第530章 进军受阻 四月初十,卯时。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前锋营的一万将士已经在山脚下列阵完毕。 战鼓声在山谷中回荡,沉闷而急促,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着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进攻——」 随着一声令下,一万将士齐声呐喊,向苍耳山发起了冲锋。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山坡,黑压压一片,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可那潮水,在距离第一座戍堡还有三百步时,便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箭矢。 铺天盖地的箭矢。 从那些黑洞洞的射孔里,从那些高高在上的垛口后面,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箭矢如蝗虫般飞出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前排的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有人被一箭穿喉,鲜血从脖颈喷涌而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顺着山坡滚下去,在灰白色的岩石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有人被数箭同时射中,身体像刺猬一样插满了箭矢,却还站着,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山顶那些还在不断吐射的戍堡。 有人举起盾牌,可箭矢从头顶丶从两侧丶从每一个方向飞来,盾牌挡得住前面,挡不住后面,挡得住左边,挡不住右边。 惨叫声丶惊呼声丶兵器落地声丶尸体滚落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丶令人绝望的声浪,在山谷中回荡。 「撤——撤——」 将领的声音都喊劈了,可那声音在箭雨中微弱得像蚊子的嗡嗡声。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前锋营丢下了两千多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山脚。 顾雍站在山脚下的一座小丘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陛下。」姚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伤亡数字出来了, 前锋营阵亡两千三百余人,伤者近四千,工兵营赶制的云梯,损毁了七成。」 顾雍没有回头。 「赵崇远和韩虎臣那边呢?有消息了没有?」 姚崇沉默了片刻。 「赵将军那边,刚刚送来消息,永州山路比预想的更难走,大军行进缓慢,至少还要十天才能抵达预定位置。」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韩将军那边……还没有消息。」 顾雍闭上眼睛。 十天。 他要在这里拖十天。 可这座苍耳山,他能拖十天吗? 皇甫徽设下的几百个戍堡,像几百根钉子,死死钉在这座山上,钉在他通往安州的必经之路上。 每根钉子都不大,可几百根钉子钉在一起,就是一道他迈不过去的坎。 「传旨。」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坚定,「停止正面进攻,改派小股精锐,趁夜摸上山去,能端掉一个戍堡是一个。」 姚崇连忙应是。 可接下来的几天,小股精锐的夜袭同样收效甚微。 那些戍堡之间不仅有栈道相连,还有暗哨丶陷阱丶报警装置。 大业的精锐摸上去,往往还没靠近戍堡,便被暗哨发现,然后灯火通明,箭矢如雨,无功而返。 就算偶尔有几支小队成功摸进戍堡,也很快被戍堡之间的守军围歼,没有一次例外。 四天时间,顾雍尝试了各种方式。 正面强攻丶夜袭丶火攻丶挖地道丶甚至派人从悬崖侧面攀爬…… 但凡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却没有一种奏效。 苍耳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安静地蹲在那里,张开大嘴,等着他把一支又一支军队送进去,然后嚼碎,吐出来。 短短四天,中路大军阵亡五千余人,伤者过万,粮草消耗了十分之一,士气跌到了谷底。 士兵们开始私下议论,说苍耳山是被诅咒的地方,说皇甫徽有神灵庇佑,说这一仗打不赢了。 顾雍知道这些议论,可他弹压不住。 因为他自己,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这一仗,他真的能赢吗? 四月十五,夜。 顾雍独自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苍耳山的地形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戍堡的位置丶高度丶守军数量丶火力配置,可这些冷冰冰的数字,拼凑不出一个答案。 帐帘忽然被掀开。 文柏走了进来,老尚书的脸上满是疲惫,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永州那边有消息了。」 顾雍猛地抬起头。 「赵崇远打过去了?」 文柏摇了摇头。 「不是打过去了,是……」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过不去了。」 顾雍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文柏从袖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捧着递到顾雍面前。 「赵将军的亲笔信,刚到的。」 顾雍一把夺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臣赵崇远叩奏陛下永州山路,已被皇甫徽提前破坏,桥梁尽毁,栈道断绝, 沿途险要处皆有叛军把守,臣率军强攻数次,伤亡惨重,寸步难进,粮草辎重无法跟进, 军中已开始杀马充饥,臣死罪,恳请陛下另图良策。」 顾雍的手指剧烈地发抖。 永州路,断了。 八万大军,被困在永州的山路上,进不得,退不得,连粮草都运不上去。 「陈州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韩虎臣呢?有消息吗?」 文柏沉默了片刻。 「陛下,韩将军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顾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清癯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一点点碎裂的面具。 四十二万大军。 三路并进。 如今,中路被堵在苍耳山,寸步难行。左路被困在永州山路,进退维谷。右路至今没有消息,生死不明。 而皇甫徽,只用了一万人,几百个戍堡,就把他的四十二万大军,钉在了安州的门槛之外。 他忽然想起沈枭的话。 「国主难道不觉得,你集权之路太过轻松么?轻松到让你忘乎所以。」 顾雍睁开眼,望着帐顶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望了很久。 「文柏。」 「老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太过自信了?」 文柏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深深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顾雍没有等他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苍耳山特有的丶潮湿的丶腐朽的气息。远处,山腰上的戍堡灯火通明,像一串串挂在黑暗中的丶冰冷的丶不灭的鬼火。 他望着那些灯火,望了很久。 「传旨。」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停止进攻苍耳山。」 文柏猛地抬起头。 「陛下——」 「朕说不打了。」 顾雍打断他,转过身,看着文柏。 「从今日起,中路大军就地扎营,围而不攻,派人去催韩虎臣, 让他无论如何,必须在月底前从陈州方向突破,再派人去永州,告诉赵崇远,就地固守,不要再强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文柏脸上。 「还有,派人去羽霜。」 文柏的瞳孔微微收缩。 「陛下要……」 「买粮。」顾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买兵甲,买一切能买到的东西。」 文柏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雍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望着那片黑暗中的灯火。 「沈枭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朕这一路,走得太顺了。顺到忘了,这天下,从来不是靠算计就能坐稳的。」 夜风从苍耳山方向吹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远处,戍堡的灯火还在亮着,像一双双冰冷的丶嘲讽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第531章 十公主求见 长安,秦王府。 沈枭换下风尘仆仆的玄色劲装,苏柔端来一盆热水,他正将双手浸入水中,感受着温热驱散千里奔波的寒意。 陆七无声地走进来,垂手站在屏风外,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大盛十公主李曦,携苍雁山庄庄主雁苍北,在府外求见。」 沈枭的手指在水中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搓洗,不急不缓。 「她倒是消息灵通。」 他接过苏柔递来的帕子,将手上的水珠擦乾,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天都来的公主不过是个寻常访客。 「让她在正厅等候。」 陆七应声退下。 沈枭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玄色劲装一丝不苟,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如同一柄归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迈步走出内室,穿过回廊,向正厅走去。 …… 正厅内,李曦端坐在客座上,一袭素白襦裙,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开在尘埃里的白莲。 她身后,雁苍北负手而立,一袭青衫,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的目光在厅中扫视,从那些简朴却考究的陈设上掠过,最后落在正厅主位那张空着的紫檀木椅上。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这是沈枭的椅子。 那个让大盛朝堂寝食难安丶让西洲十六国俯首称臣丶让大乾名将秦言都为之忌惮的男人,就坐在这张椅子上。 「雁庄主。」李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稍安勿躁。」 雁苍北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脚步声从厅外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有人在用指尖叩着这整座府邸的命门。 李曦站起身,雁苍北也转过身。 沈枭迈步跨过门槛,玄色劲装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目光从李曦脸上掠过,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雁苍北,唇角微微一勾。 李曦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体。 「秦王有礼,昔日江南苏州一别,今日再会,当真有缘。」 她的声音清朗,带着天都官话特有的韵味,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主位前落座,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曦脸上。 「本王不记得在南武林大会上与你有过交集。」 他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李曦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从容。 「秦王那时想必有要事在身,本宫又岂会自讨没趣,坏了秦王的雅兴?」 她顿了顿,目光与沈枭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不过,秦王力挫万邪教丶掌毙地理司的事迹,已经在江湖上传开了,南武林上下,对秦王无不敬畏。」 沈枭两眼一眯。 「哦?」 他的声音拉长了几分,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朝廷费尽心机,污蔑了本王二十年,什么屠夫丶暴君丶食人魔,什么恶名都往本王头上扣。结果呢? 本王只在苏州露了一面,那些二十年造好的谣,就这么不攻自破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目光里有嘲讽,有玩味,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丶审视猎物的从容。 「你父皇心里,一定很不爽吧?」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曦的笑容微微一僵,只是一瞬,便恢复了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 可那一瞬的变化,没有逃过沈枭的眼睛。 雁苍北的脸色却变了。 他的眉头猛地皱起,那张清瘦的脸上,青筋微微跳动。 「秦王未免也太过霸道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连当今圣人也敢调侃?」 沈枭的目光从李曦身上移开,落在这个青衫中年男人身上。 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又是谁?」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雁苍北脸上。 李曦连忙侧身,右手一引,介绍道:「秦王见谅,这位是苍雁山庄庄主雁苍北,南武林与郭峥齐名的人物,江湖人称北郭南雁便是此君。」 沈枭「哦」了一声,那声调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丶却分明是装出来的恍然。 「原来是一直被郭峥压了一头的雁庄主。」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久仰久仰。」 「久仰」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久仰的意思,反而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剜进雁苍北心里。 雁苍北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一直被郭峥压一头」这句话,更是他这辈子最在意丶最敏感丶最不能触碰的伤疤。 沈枭轻飘飘地揭开了它,像揭一块已经结痂的伤疤,连麻药都没打,实在是缺了大德。 雁苍北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拳头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断压抑着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怒意。 沈枭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那丝笑意丝毫未减。 「怎么,不服?」 雁苍北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指节几乎要戳破皮肉。 他想反驳,想呵斥,想把这个羞辱他的人撕成碎片。 可他不敢。 因为他面前这个人,是沈枭。 是那个一掌毙地理司丶三招灭万邪教丶让整个南武林噤若寒蝉的沈枭。 是那个他这辈子都惹不起的人。 雁苍北缓缓松开拳头。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溺水的人松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指节上的青筋慢慢消退,可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落叶。 沈枭看着他松开拳头,嘴角那丝笑意里多了一丝不屑。 「哼哼。」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日光,可那笑声里的轻蔑,比任何言语都更刺耳。 李曦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可她毕竟是皇室的公主,见惯了风浪。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脸上重新浮起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秦王见谅。」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奏摺,「雁庄主是江湖人士,不谙朝堂礼数,言语若有冒犯之处,还望秦王海涵。」 沈枭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那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随意,可李曦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说吧。」 沈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大老远从天都跑到长安,想要从本王这里得到什么?」 李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涩。 她定了定神,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安压下去。 「秦王快人快语。」 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也亮了几分。 「那本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本宫这次来河西,是想向秦王讨要一件东西。」 沈枭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曦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天君丝。」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厅中,却像三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沈枭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天君丝?」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淡了几分。 「此物只有天山才有,而天山,是秦王的属地。」 李曦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本宫才千里迢迢来到长安,恳请秦王割爱。」 她说着,又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沈枭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看着那袭素白襦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了很久。 「天君丝。」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你知道这玩意儿是做什么用的吗?」 李曦直起身,目光与他对视。 「本宫知道。」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天君丝,是制作护体软甲的上等材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还能抵御内力侵蚀。」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本宫虽贵为公主,可这天下不太平,出门在外,总得有个防身的物件。」 「哈哈哈。」 不想沈枭忽然笑出声。 「公主殿下,你在跟本王开玩笑么?」 「本王天君丝当护身软甲?真是闻所未闻,你是有自虐倾向么?」 李曦闻言瞬间哑然,她确实不知道天君丝究竟有何妙用。 第532章 不如比试一场 沈枭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却不急着喝。 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天君丝,并非什么异种天蚕所吐之丝,而是天山之上独有的一种奇矿,名为镔晶所炼。」 「一块镔晶,可以锻造出六丈锋利无比的银丝, 炼制出来的丝线就连最坚硬的黑寒铁都能割断,而且韧性丶延展性极好, 六丈长的天君丝,最大可以拉扯至一百二十丈。」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但需要有特制的手套才行,否则那丝线还没等拉长,就先把自己的手给切了。」 李曦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可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天君丝不是护体软甲的材料,而是杀人的利器。 六丈可延至一百二十丈,能隔断黑寒铁,需要特制手套才能触碰。 这东西,分明是制作某种精密机关或者杀人的绝佳材料。 天牢里那自称皇叔,被穿了琵琶骨丶坠着千斤铁球丶连动一下手指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的人,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一个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快得像一道闪电,却被她牢牢抓住了。 天牢那人,要藉助天君丝特性,逃脱天牢。 可那人一旦逃脱天牢,父皇岂不是…… 等等…… 父皇一死,那岂不是说,自己有机会取而代之了? 那念头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便被那层温婉得体的笑容盖住了,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原来如此。」她放下茶盏,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依旧优雅,「本宫倒是孤陋寡闻了,还以为是西域进贡的那种天蚕丝呢。」 她顿了顿,目光与沈枭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不过,无论天君丝是何物,本宫既然千里迢迢来了, 自然是想求秦王割爱,不知秦王可愿意让出此物?」 沈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做这笔买卖。 那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尖叩着一扇看不见的门。 「苏柔。」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一道水绿色的身影从屏风后闪了出来。 苏柔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发髻低挽,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仙。 她走到沈枭身侧,垂手恭立,微微欠身。 「王爷有何吩咐?」 沈枭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附耳过来。 苏柔弯下腰,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沈枭在她耳畔轻声嘀咕了一阵,声音极低极低,低得连坐在数尺之外的李曦都听不清半个字。 苏柔直起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是,王爷。」 她应了一声,转身向厅外走去。脚步轻快,裙摆如水,几个转折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沈枭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他却面不改色。 「公主殿下。」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镔晶并不是非常稀有的东西,河西境内就有好几处矿脉,储量也算可观。」 李曦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是——」 沈枭的话锋一转,那转折极快,快得像一把刀从鞘中猛然弹出。 「天君丝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繁琐,从镔晶到丝线,要经过熔炼丶提纯丶拉丝丶淬火丶退火丶打磨…… 前后几十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分毫出错, 而且成品率低到令人发指,一万块镔晶,能炼出一件成品天君丝,就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李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虽不懂冶炼,可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 意味着就算河西有矿脉,天君丝也是极其稀缺的东西。 意味着她今天想要从沈枭手里拿到这东西,恐怕不会太容易。 「不知秦王库房里,可有天君丝?」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分明藏着几分急切。 沈枭轻笑一声:「公主稍安勿躁。」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穿过厅门,落在回廊尽头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上。 「一刻钟时间就有结果了。」 李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厅中安静下来。 那安静并不让人难受,甚至算得上安宁。 午后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雁苍北站在李曦身后,负手而立。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九龙真经初卷,他已经修炼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一直练到深夜,连吃饭都在练功房里。 苍雁山庄的事务,他全交给了几个管事去打理,自己一头扎进了那卷从李曦手中得到的经书里。 九龙真经不愧是李氏皇族世代秘传的至高宝典。 也是与当今江湖《葵花神功》丶《不毁金身》和《阴阳大悲赋》并列的四大至高绝学。 他才练了初卷短短数月,便觉得体内的真气比之前浑厚了三成不止,浑天真气的运转速度也快了一倍。 以前需要蓄力许久才能施展的混元阴煞掌,现在随手便可打出,威力不减反增。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自己已经摸到了天人境后期的门槛。 只差一步。 只差一个契机。 一个与真正高手过招丶在生死之间突破瓶颈的契机。 而沈枭—— 雁苍北的目光落在主位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人是整个天下公认的天人境后期强者,是他突破瓶颈最好的磨刀石。 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只要藉机突破天人后期,郭峥又如何?南武林就是自己的天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更漏滴答,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在丈量着什么。 李曦端坐在客座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她的脸上挂着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片刻后,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轻快而急促。 苏柔回来了。 她依旧是那副素净的模样,水绿色的襦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手里多了个木匣。 她走到沈枭身侧,弯下腰,将木匣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然后凑到他耳畔,轻声嘀咕了几句。 李曦看见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那细微的变化便消失在那张冷峻的脸上,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恢复了平静。 沈枭摆了摆手,苏柔会意,直起身,退到一旁,垂手恭立。 「你很幸运,本王手里刚好有你要的东西。」 李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那亮光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丶压抑不住的惊喜。 她来河西之前,已经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 天君丝这种东西,沈枭就算有,也不一定会给。 就算给,也一定会开出让她难以接受的条件。 可她没想到,沈枭竟然真的有。 而且听他的语气,似乎并不打算藏私。 「多谢秦王!」 她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欠身。 那一躬行得极重,额头几乎触到膝盖,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多谢秦王成全,本宫——」 「你谢什么?」 沈枭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李曦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枭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那只紫檀木匣在他手中不紧不慢地转着,一下一下,像在把玩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本王有说要给你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什么都不想付出,就想得到想要的东西,公主殿下,你当这里是天都么?」 李曦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直起身,看着沈枭,看着那张冷峻的脸上那抹淡得像刀刃上霜雪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天都时,听人说过沈枭的难缠。可听说是听说,真正面对是另一回事。 「秦王说得对。」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努力稳住,「是本宫唐突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安压下去。 「秦王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本宫能做到的,一定——」 「本王想要的,你给不了。」 沈枭又一次打断了她。 「比如本王要你侍寝,直到肚子里留下本王的种回去,你会答应么?」 李曦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么离谱的要求李曦自然不可能答应。 沈枭没有再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李曦,落在她身后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雁庄主。」 雁苍北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秦王有何吩咐。」 他的声音沉稳,可那沉稳底下,分明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期待。 沈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挑。 「本王素闻雁庄主的浑天真气和混元阴煞掌已至化境,在南武林中,除了郭峥,无人能出其右。」 雁苍北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秦王过誉了。」 「不是过誉。」 沈枭放下手中的紫檀木匣,站起身,负手走到厅中央。 玄色劲装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靴底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雁苍北面前三步处站定。 「不如这样吧。」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随意,可那随意底下,分明藏着一种猎手在黑暗中点亮火把时,眼中倒映的光芒。 「你我与切磋几招。」 雁苍北的瞳孔猛地收缩。 「若是你能胜过本王一招半式——」 沈枭转过身,走回茶几旁,拿起那只紫檀木匣,在手中轻轻掂了掂。 「天君丝,白送你们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曦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雁苍北的声音抢先了。 「秦王此言当真?」 雁苍北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近乎灼热的渴望。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火,那火里有战意,有兴奋,还有一种等了太久太久丶终于等到机会的丶近乎癫狂的亢奋。 沈枭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 「本王从不开玩笑。」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将那只紫檀木匣随手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丶木器碰撞的声响。 「雁庄主,如何?」 雁苍北的拳头在袖中猛地攥紧。 他等了两个月。 练了两个月。 忍了两个月。 就是为了这一刻。 九龙真经初卷的威力,他已经在木人桩上试过无数次了,威力无穷。 可木人桩不会还手,不会躲闪,不会用比他更强的内力反震回来。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对手。 一个能让他倾尽全力丶在生死之间触摸到更高境界的对手。 而沈枭—— 雁苍北的目光落在主位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人,就是他最好的磨刀石。 「好。」 他松开拳头,双手抱拳,朝沈枭深深一揖。 「既然秦王愿意赐教,雁某恭敬不如从命。」 那声音沉稳如山,可那沉稳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兴奋。 第533章 比试(上) 校场之上,两道不世身影傲立。 沈枭与雁苍北相隔十步,宛若两座巍然山岳,矗立不动。 午后的日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两道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前一后,一深一浅,像是两柄被拉长了的神兵。 压抑的气氛瞬间笼罩整个王府上下。 廊下的侍卫们屏住了呼吸,连甲叶都不敢碰撞。 苏柔站在回廊拐角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陆七按着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场中那道玄色的身影,不敢有丝毫松懈。 李曦站在正厅门前的石阶上,一袭素白襦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有种莫名的期待。 她在天都时就听闻雁苍北的浑天真气已臻化境,九龙真经初卷更让他摸到了天人境后期的门槛。 若雁苍北真能与沈枭一较高下,甚至逼出沈枭的底牌,那她此行便赚到了。 片刻的沉寂后,雁苍北率先开口:「听闻秦王的降龙十八掌比之郭峥的威龙神掌更加刚猛,老夫今日有幸领教,可谓不枉此生。」 沈枭没有言语,嘴角微微上挑。 只有一种见惯了高山大海后淡淡的从容。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纹丝不动,玄色劲装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话还是等比试结束后再说也不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使出你的全力,千万不要留手,别让自己输的太难看。」 雁苍北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秦王,得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气息猛地一变。 浑天真气至阳。 这套内功心法他在苍雁山庄浸淫了二十余年,早已练到了阳极生阴的地步。 此刻一经催动,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的温度骤降。 青石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廊下的侍卫们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有人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苏柔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下意识地往陆七那边靠了半步,却发现陆七的眉毛上也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沈枭依旧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望着雁苍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雁苍北动了。 他的身形飘起,快得像一道青色的闪电。 那身法不是寻常的轻功,而是一种近乎鬼魅的滑步。 每一步都踩在冰面上,滑行无声,却带起一片细碎的冰晶。 抬掌便是混元阴煞掌第一式。 寒潮初起。 掌势未至,那股阴寒之力已经先一步压了过来。 雁苍北的右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凝结出肉眼可见的白气。 沈枭没有后退。 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只是微微侧身,让过了这一掌的锋芒。 雁苍北的掌缘擦着他的衣襟掠过,那股阴寒之力撞在他身后的青石地面上,炸开一片细碎的冰渣。 地面被腐蚀出一个小臂深的坑洞,坑洞边缘结着一层白霜。 一击不中,雁苍北的攻势如潮水般涌来。 第二掌丶第三掌丶第四掌…… 一掌快过一掌,一掌狠过一掌。 他的掌法绵柔如水,却又暗藏杀机。 每一掌都带着阴煞掌的寒阴之力,一旦触及,轻则经脉冻结,重则五脏俱裂。 沈枭却依旧没有还手。 他负手的身姿在场中穿梭,步伐轻盈如燕,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雁苍北的掌锋。 那闪避的幅度极小,小到只有毫厘之差,却精准得像在丈量。 他的双手始终负在身后,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碰到过一次。 雁苍北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打了三十多招,每一招都用了七成功力,却连沈枭的衣角都没摸到。 试探够了。 雁苍北的招式猛地一变。 他从绵柔转为刚猛,混元阴煞掌的杀招真正展开。 体内浑天真气疯狂催动,真元外放,掌力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剧烈地扭曲,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轰——」 「轰——」 「轰——」 掌气落空,砸在地面上,炸开一连串的爆炸。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青石地面上被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那爆炸的威力极大,碎石迸溅到廊下,砸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这掌力中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气息浑厚丶霸道丶带着一种皇室特有的威严。 九龙真经。 他侧眸看了李曦一眼。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随意,可李曦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从她脸上轻轻划过。 她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 场中,雁苍北的攻势越来越猛。 他的掌法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绵柔或刚猛,而是刚柔并济,阴阳交融。 九龙真经初卷的心法将浑天真气的阴寒与另一种至阳之力融合在一起,使他的掌力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丶变幻莫测的特性。 沈枭的闪避终于出现了一丝破绽。 那破绽极小,小到只有雁苍北这种浸淫武道二十余年的高手才能捕捉到。 他的右掌在沈枭侧身的瞬间,猛地变向,从沈枭的掌风缝隙中穿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雁苍北的右掌结结实实地拍在沈枭胸前气海穴上。 校场上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苏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差点从回廊拐角冲出来,被陆七一把拽住了手臂。 李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亮光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丶压抑不住的惊喜。 雁苍北胜了? 雁苍北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可那笑意只维持了一瞬。 因为他掌力触及沈枭身体的瞬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排山倒海般的寒阴之力,像泥石流一样倾泻而出,足以将一头蛮牛冻成冰雕。 可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在进入沈枭体内的一瞬间,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雁苍北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自己几十年的浑天真气丶九龙真经初卷修炼出来的至阳之力,全部被一股奇异的内力化解丶吸收丶消弭于无形。 那内力不是刚猛的对抗,不是绵柔的卸力,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丶近乎诡异的吞噬。 「这……是什么功法?」 雁苍北满脸诧异,心生一丝莫名恐惧。 第534章 校场比试(下)完虐雁苍北 「虚空劲,意外么?」 沈枭低下头,看了一眼雁苍北还贴在他胸口的右掌。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可那笑意里,分明藏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这就是你全部实力?」 平静的质问,让雁苍北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瞬间他感到一股可怕的后劲即将爆发。 他欲要抽回手掌,却发现自己的手像被粘在了沈枭胸口,怎么都抽不回来。 那股奇异的内力正顺着他的掌心往经脉里渗透,所过之处,内力滞涩,气血不畅。 沈枭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右手抬起,五指微张,掌心朝前,快的犹如闪电,却能清晰映入雁苍北眼帘。 降龙十八掌·突如其来。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推。 可那一推的力量,却如同整座山岳崩塌,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劈落。 「轰——」 一声龙吟,雁苍北猛地运足十成功力撤掌脱身,但还是被掌力余劲波及,倒退出去。 等双脚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右掌还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可沈枭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沈枭的掌势落地,右掌在青石地面上猛地一拍。 「砰——」 一声闷响,如同惊雷炸地。 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 一掌贯地,掌力透过地面,将方才被雁苍北掌力摧残得支离破碎的碎石飞屑全部震飞悬浮。 沈枭的掌力一催,如同一蓬暴雨,直直地冲向雁苍北。 碎石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每一颗都像是一颗出膛的弹丸,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 雁苍北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来不及多想,浑天真气疯狂催动,在身前凝聚成一面无形的护体气墙。 那气墙是他三十年苦修的结晶,足以抵挡先天圆满强者的全力一击。 碎石撞在气墙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丶如同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脆响。 「叮叮叮叮——」 气墙剧烈地震颤,雁苍北的双臂在微微发抖,额角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将丹田中每一丝内力都逼了出来,死死撑住那面快要碎裂的气墙。 碎石终于停了。 雁苍北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发抖。 然而更大危机接踵而至。 雁苍北定神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一道玄色的身影,正从天而降。 沈枭的身形在半空中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鹏,玄色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右掌朝下,掌心凝聚着一层金色的光华,那光华在日光下流转,如同一条活生生的丶正在咆哮的金龙。 降龙十八掌·飞龙在天。 龙吟之声震天动地,那不是寻常的掌风呼啸,而是如同远古巨龙苏醒般的咆哮。 声音之大,震得廊下的瓦片哗啦啦作响,震得池塘里的水面炸起三尺高的水柱,震得那些侍卫们纷纷捂住耳朵,面色惨白。 雁苍北咬紧牙关,将丹田中最后一丝内力逼了出来。 九龙真经心法疯狂运转,浑天真气与至阳之力在他体内交融丶碰撞丶燃烧,将他的修为在瞬间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双掌上迎,掌心凝聚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华,那光华里有阴寒,有炽热,有阴阳交融后的混沌。 双掌相接一瞬。 「轰——」 一声巨响,如同天崩地裂。 一圈肉眼可见的金丶青气浪从双掌相交处炸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廊下的侍卫们被这股气浪推得连连后退,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撞在廊柱上口吐鲜血,有人直接被掀翻,狼狈不堪。 雁苍北的双足,在这一掌的力量下,深深地陷进了青石地面。 「咔嚓——」 青石板从他的脚下开始碎裂,裂纹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网,如同龟裂的河床。 他的双腿没入地面近七寸,碎石卡住他的小腿,疼得他浑身发抖。 可更疼的,是他的双手。 他的右手,在接掌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是骨裂的声音。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骨,从掌心开始,一点一点地碎裂,像一块被重锤砸中的玻璃,裂纹从中央向四周蔓延。 鲜血从他的虎口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他的手臂在剧烈地发抖,那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骨头已经撑不住那股从天而降的丶如同泰山压顶般的力量。 雁苍北咬着牙,死死支撑。 他是苍雁山庄的庄主,是南武林与郭峥齐名的人物,是那个等了几十年,终于等来机会的人。 他不能就这样倒下。 可他的膝盖,已经开始缓缓弯曲了。 沈枭悬浮在他头顶,右掌压着他的双掌,左掌收在腰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像在看一块正在碎裂的石头。 「能接住这一掌。」沈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确实比本王预想的要强一些。」 雁苍北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他只能咬着牙,死死撑着,撑住那杆快要压垮他的天。 沈枭没有再给他机会。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旋落地,再次拍出一掌。 降龙十八掌·覆霜冰至。 这一掌与方才的霸道截然不同。 掌势轻柔如风,绵柔如水,可那轻柔之中,蕴含着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那是从至刚中化出的至柔,是从天崩地裂中化出的春风拂面。 沈枭的左掌,不偏不倚,拍在雁苍北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 可雁苍北的身体,却像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倒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了整整十丈,才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撞在青石地面上,又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一堆碎石里。 尘土飞扬,碎石飞溅。 雁苍北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指节已经肿得不成样子,暗红色的淤血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侍卫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面色惨白,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瘫坐在椅子上。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 也第一次见到秦王如此强悍。 从雁苍北击中沈枭气海的那一刻起,这场比试就已经结束了。 苏柔站在回廊拐角处,手还捂着嘴,眼眶泛红。 她方才差点冲出去,以为王爷被击中了要害。 可此刻,她看着躺在地上的雁苍北,看着站在场中央丶连衣角都没有皱一下的沈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陆七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松开,指节上还有方才用力过度留下的白印。 李曦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可那笑容已经僵住了,僵得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 她的眼睛盯着躺在地上的雁苍北,瞳孔里满是不敢置信。 雁苍北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乾脆,如此毫无悬念。 她以为九龙真经初卷能让雁苍北至少撑过百招,以为浑天真气与至阳之力的融合至少能逼出沈枭的底牌,以为—— 她以为的一切,都不过是她以为。 沈枭负手站在场中央,玄色劲装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纹丝未乱,甚至连发丝都没有散落。 他的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他迈步向雁苍北走去。 靴底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他在雁苍北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躺在地上的丶比他年长二十多岁的江湖名宿。 「废你三成修为,权当你之前对本王不敬的惩罚。」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雁苍北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道逆光的丶玄色的身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沈枭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回石阶前,从苏柔手中接过一方白帕子,擦了擦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算得上优雅,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比试,不过是饭后的散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李曦,落在正厅深处那张空着的紫檀木椅上。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从石阶下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你的这位客卿很不懂规矩啊。」 李曦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抽搐极细微,细微得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丶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可那波纹底下,分明藏着一种深沉的丶压抑不住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秦王说笑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努力稳住,「雁庄主技不如人,本宫心服口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石阶下那道玄色的身影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天君丝的事——」 「现在可以来谈谈条件了,到厅内说话。」 说完,沈枭解开身上玄色披风,丢到苏柔手里后,大步朝府厅走去。 第535章 天骄李曜 正厅内,紫檀木的桌椅在午后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枭在主位落座,玄色劲装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归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逼视。 李曦坐在客座上,素白襦裙在烛影中如一朵素净的白莲。 她身后的雁苍北面色苍白,右手还缠着绷带,方才那一战对他的冲击显然不只是身体上的。 三成修为被废,至少需要七八年才能修回来,这对他而言,异常难受。 胡彻端着茶盘走了进来,脚步轻而稳,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将两只青瓷茶盏分别放在沈枭和李曦面前,茶汤清澈,碧螺春的香气在热气中氤氲开来。 沈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咽下。 「本王好久没有这样热身了,痛快。」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罕见的丶近乎慵懒的满足。 李曦端起茶盏,也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可她品不出什么滋味。 她的目光落在沈枭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此刻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丶近乎闲适的从容。 「秦王武功盖世。」她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今日让本宫大开眼界。」 沈枭抬起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客套话。 那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随意,可李曦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客套话就不必了。」 沈枭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天君丝?」 开门见山。 李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她知道,这一问,才是今天真正的开始。 「秦王快人快语,那本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她的声音稳了下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本宫早已耳闻,秦王治下民生富足,府库的金银怕是比大盛国库历年积存还要多, 本宫若是用金银交换,必然显得没有诚意。」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可本宫思来想去,却又想不到用何物交换,不如请秦王开口吧。」 这话说得坦诚,坦诚得让人几乎要相信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沈枭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本王之前就说了,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过,本王倒是有些好奇,不如请公主先说下,如今大盛朝堂局势如何?」 李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没想到沈枭会问这个。 她以为沈枭会要钱,要地,要什么稀世珍宝,甚至要她答应某些屈辱的条件。可沈枭什么都没要,只问了这么一句。 「眼下大盛朝堂——」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努力稳住,「自父皇六十大寿之后,发生了很多变故。」 沈枭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右相李子寿病倒了。」 李曦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沈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李曦看见了。 「他怎么会病倒?」沈枭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本宫离开天都前不久。」 李曦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几分嘲讽,几分不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不过,与其说是身体抱恙,不如说是心病,毕竟到手掌控大盛权势的机会没了,换谁都无法接受。」 沈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被权力迷失本性,何其悲哀愚蠢。」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李曦脸上。 「太子呢?」 李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没想到沈枭对太子的关注,似乎比对李子寿还要多。 「太子本被父皇留在京师。」 她的声音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奏摺。 「但还是因为灵武内部需要整合为由,以及诸位大臣的上疏,已于上月离京返回灵武。」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不过,父皇对皇兄始终保持成见。至于京王……」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这段时间也消停了不少。」 沈枭将这些消息默默记在心中,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那节奏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咀嚼什么。 大盛朝堂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要微妙得多。 李子寿「病倒」,太子离京,京王消停。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表面上看是李昭终于稳住了朝局,实际上却是在为更大的风暴积蓄能量。 病倒的老虎,迟早会醒。 离京的太子,更是鱼入深渊。 消停的京王,只是在等机会。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 至少现在无关。 「天君丝……」 沈枭收回思绪,切回正题。 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打算给谁?」 李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犹豫。 「这重要么?」她放下茶盏,目光与沈枭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试探的丶小心翼翼的光。 「当然重要。」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本王要你说实话。」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她看着沈枭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天都时,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沈枭的准备。 可真正坐在他面前,她才明白,那些准备,在绝对的力量和洞察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墙。 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短得像一声叹息,又长得像一辈子。 「实不相瞒。」李曦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却努力稳住,「天君丝乃是本宫的皇叔,李曜所需。」 沈枭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李曜?」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不是说三十三年前就因病而死, 死时只有二十五岁,是李氏皇室自太宗后,唯一练成九龙真经第八重的绝世天骄么?」 李曦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没死。」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三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这些年,他一直都被父皇囚禁在天牢底层。」 沈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止了敲击。 他的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猎手在黑暗中点亮火把时才会有的丶灼人的光。 「把李曜的消息都详细告诉本王。」 这话不是请求,是命令。 李曦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下去。 她知道,既然已经开了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皇叔李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是父皇的弟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厅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六岁开始习武,十岁便摸到了先天之境门槛, 是我大盛朝有史以来最具修炼天赋的绝世天骄,尤其对九龙真经的感悟,更是隐隐有超太宗的趋势。」 沈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曦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九龙真经自太宗皇帝之后,便再无人能练成, 李氏宗室子弟,有的练了第一重便走火入魔, 有的练到第三重便内力失控,有的练到第五重便经脉尽断, 父皇虽有九龙真经全本,但武道天赋奇差,加之迷恋权势, 自然不会下苦心去修炼这镇国神功,可皇叔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沈枭,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皇叔只用了十二年,便练到了第七重,二十五岁,天人境步入中期, 九龙真经第七重,放眼整个大盛朝,除了太宗皇帝,已无人能及。」 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二十五岁,天人境中期。 这个修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足以傲视群雄的存在。 「然后呢?」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然后?呵呵……」 李曦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第536章 李昭也是个狠人 李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沈枭脸上移开。 「五皇叔李曜,是我李氏皇族有史以来最惊才绝艳的武道天才。」 「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六岁习武,十岁摸到先天门槛,但这些不过是世人皆知的东西, 真正让先帝动心的,是他二十五岁便已踏入天人境中期,将九龙真经练到了第八重。」 沈枭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却从李曦脸上移开,落在厅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青石地面上。 「二十五岁,天人境中期。」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挑。 「本王二十六岁才步入天人中期,着实自叹不如。」 这倒不是反讽,沈枭靠着系统相助才有今天这种修为成就。 而李曜却是靠自身努力和天赋达到了武者梦寐以求的传闻之境,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李曦深吸一口气。 「也正是那一年,先帝自觉命不久矣,想要从众皇子中选出储君, 当时先帝最看重的就是五皇叔,二十五岁的天人境中期,首先意味着长寿, 他若是登基,大盛朝至少有百八十年的稳定时局,避免了因为皇位更替带来的动荡, 满朝文武,十之七八也都站在皇叔那边。」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可父皇不甘心。」 沈枭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父皇当时不过是众多皇子中的一个,论母族势力,他排不进前三, 论圣眷,先帝的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若是公平竞争,他连储君的边都摸不到。」 李曦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有嘲讽,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一个女儿对父亲最深的了解,也许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丶对父辈手段的复杂评价。 「所以父皇选了一条谁都想不到的路。」 「他设计强暴了皇叔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崔青荷。」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枭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便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敲击。 「然后呢?」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然后,父皇向先帝请求,迎娶崔青荷为妃。」 李曦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奏摺,可那平稳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 「崔氏是天下名门望族,崔青荷之父崔琰时任御史大夫, 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父皇这一手,一石三鸟,既毁了皇叔的婚事, 又拉拢了崔氏,更在先帝面前展现了孝心, 先帝龙体欠安,父皇说崔青荷精通药理,可入宫侍疾,先帝竟然允了。」 沈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父皇,着实是个狠人,这下本王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李曦那层温婉得体的面具。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皇叔得知此事后,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他去找父皇理论,父皇避而不见,他去求先帝做主, 先帝却说此事朕已应允,你莫要再生事端, 崔青荷被接入宫中那夜,皇叔独坐在崔府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 李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一夜之后,皇叔就变了,他不再笑,不再与人交谈, 甚至连练功都不那么勤了,可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忍着,忍了整整三个月。」 沈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直到父皇与崔青荷大婚当日,皇叔闯入了大婚现场。」 「他穿着一身白衣,腰悬长剑,从宫门一路杀进去,三十六个侍卫齐上挡不住他一招,十二个禁军统领拦不住他半分, 最后他站在太和殿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剑指着父皇,只说了三个字,你不配。」 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严重有了疑似好奇。 「你父皇当时什么反应?」 李曦摇了摇头。 「父皇没有反应,他早就料到皇叔会来,甚至就在等皇叔入戏, 崔青荷就站在父皇身侧,凤冠霞帔,珠翠满头, 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一直望着殿外,望着那道白衣身影。」 「然后呢?」 「然后父皇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拉着崔青荷的手,走到殿门口,站在皇叔面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皇弟,你与青荷自幼青梅竹马,朕岂能不知? 可青荷如今已是本王的妃子,你今日此举,是要让天下人笑话我李氏皇族吗?」 李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厌恶,是敬佩,还是一种「我父皇就是这种人」的无奈,也许都有。 「据说当时情况是,皇叔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崔青荷, 看着那个他从小指腹为婚,等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如今穿着嫁衣,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崔青荷也没有说话,可她落泪了,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一道道泪痕,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然后,父皇做了一件更绝的事。」 李曦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他松开崔青荷的手,退后一步,说青荷,你若不愿,朕不勉强你, 你与皇弟自小情投意合,朕岂能夺人所爱?你若想跟他走,朕今日就成全你们。」 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好手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算准了崔青荷不会走,因为失贞的女人,尤其是名门望族的女人,是没有退路的。」 「没错。」李曦点了点头,「崔青荷若是跟皇叔走了,崔氏一族就是欺君之罪, 她若留下,皇叔便是擅闯宫禁丶大闹婚礼丶藐视君上,按律当斩, 父皇把刀递到了崔青荷手里,让她选,是杀皇叔,还是杀自己全家。」 厅中安静了片刻。 「崔青荷选了第三条路。」 李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她从发间拔下金簪,当着皇叔的面,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沈枭的手指停住了。 「鲜血从她脖颈涌出来,喷了皇叔一身,那血是热的,热得烫手, 可皇叔抱着她,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他抱着崔青荷的尸首,哽咽无声,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说话,连父皇都退回了殿内。」 「后来呢?」沈枭问。 「后来……」李曦的嘴角浮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后来父皇就如愿以偿成为了大盛储君。」 「因为他早已在崔青荷的喜服上,涂抹了致命的炼狱蝰蛇毒。」 沈枭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无色无味,触肤即渗,专破内家真气,天人巅峰之下,沾之宛若废人, 皇叔抱着崔青荷的尸首时,那毒便顺着他的皮肤渗入了经脉, 等他发现时,一身修为无法调动,连站都站不稳了。」 「父皇正要下令将他诛杀,先帝却从病榻上传来口谕,若留他一命,父皇储君之位便可稳坐。」 「于是父皇便将皇叔困在天牢底层,由八名皇族亲卫轮流看护,至今已经三十三年。」 「对外则宣布皇叔练功走火入魔,暴毙而亡,如今知道这个秘密的,少之又少。」 李曦说完最后一个字,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她却面不改色。 沈枭沉默了片刻。 「看来你皇叔是想要脱出生天了。」 这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曦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皇叔被关了三十三年,修为虽被压制,可九龙真经的根基还在, 天君丝能割断黑寒铁,只要有了它,他就能切断琵琶骨上的寒精铁链,重获自由。」 「自由之后呢?」沈枭的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猎物的丶近乎冷酷的光,「你就不怕他第一件事就是杀你父皇?」 李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沈枭抬手止住了。 「别说那些血浓于水的废话。」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个人被关了三十三年,每日每夜都在想是谁害他至此,你觉得他出来之后,会跟你讲兄弟情分?」 「血缘从来不是阻碍复仇的绊脚石,皇族的亲情,更是不如一张草纸值钱。」 李曦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皇叔与父皇之间的恩怨,是他们的事,本宫要做的,只是让皇叔重见天日。」 「至于他出来之后做什么……」她顿了顿,目光与沈枭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本宫能控制的。」 沈枭忽然笑了。 「你可真是虚伪。」 李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就是想要借李曜的手,除掉你父皇,然后你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么?」 「本王面前你还是坦然一点吧,追求权势本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只是你们给自己套了层道德枷锁,既当又要着实恶心。」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辩解,想反驳。 可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枭说的是事实。 她内心深处确实在等父皇死。 确实在盼皇叔脱困嫌弃腥风血雨,也确实在为自己铺路。 「本宫——」 她努力保持镇定,还想辩解。 「本王无所谓。」 沈枭忽然出口打断了她,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你们皇族内部的争权夺势还有那些狗血的伦理纲常,跟本王没半毛钱关系。」 他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那只紫檀木匣,在手里转了转。 「天君丝,本王可以给你。」 话音未落,那只木匣便从沈枭手中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李曦手中。 李曦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紫檀木的匣身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沉甸甸的,压得她手心微微发凉。 她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卷细如发丝的银白色丝线,整整齐齐地缠绕在一根白玉轴上。 丝线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一泓凝固的月光,又像一柄收在鞘中的丶随时会出鞘的利剑。 天君丝。 她千里迢迢从天都赶到长安,费尽口舌,甚至搭上了雁苍北的颜面,终于拿到了这东西。 可此刻,捧着这只木匣,她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沈枭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当然希望沈枭真的不在乎。 可万一他在乎呢? 万一他其实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一直在计算呢? 万一他已经在棋盘上,给她留了位置呢? 李曦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把木匣收入袖中。 「多谢秦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谢恩摺子。 可她没有起身告辞。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沈枭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是犹豫,是试探,是一种「明知不该问却还是想问」的冲动。 第537章 本宫要当大盛女帝 对于李曦的表现,沈枭没有催促,也没有下逐客令。 只是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很久。 「秦王。」 李曦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了。 「本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秦王。」 「说。」 「秦王手中所拥有的实力——」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本宫今日亲眼所见,雁庄主这样沈高手, 在秦王面前连十招都走不过。河西之富庶,本宫一路走来也看在眼里, 百姓安居乐业,商贾云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秦王若是有心,这天下……」 她没有说下去。 沈枭替她说了。 「你是想问,本王若是有心,为何不自己坐那个位置?」 李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枭忍不住笑了:「那个位置就是给蠢人准备的,本王压根看不上。」 李曦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枭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一个皇位,对别人来说是人生终点,对他来说却是阻碍前进的牢笼。 这点李曦是不会明白的,二人格局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李曦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沈枭那张冷峻的侧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道从骨子里透出来睥睨天下的从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的问题。 「秦王,如果大盛内部真的发生争执,秦王会支持谁坐上皇位?」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该问的问题。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沈枭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曦脸上,不假思索。 「如果真有那一天要本王硬选,那本王自然是支持京王李朔。」 李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丶李臻丶李朔三人之中——」 沈枭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带着一种审视的丶近乎冷酷的从容。 「只有李朔和本王接触过,算是有交集,恰好本王对他印象也不差,他要是来求本王,本王未必不会出手。」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 李曦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京王李朔,确实与沈枭有过交集,三年前大盛北方的饥荒就是李朔求沈枭帮忙解决的。 而她李曦呢? 第一她跟沈枭不熟,在江南苏州郭府也没有产生任何交集。 在沈枭眼里,她或许不过是一个从天都来的丶想要从他手里讨东西的公主。 是一个连自己皇叔和父亲都要算计的虚伪女人。 李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她忽然想起了沐青幽。 大周女帝,沐青幽。 她在沈枭的扶持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大周的女帝,西洲十六国中最有权势的女人,仅次于武朝。 她能,为什么本宫不能?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快得像一道闪电,却被她牢牢抓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与沈枭对视。 「秦王。」 她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京王可曾想过,换个支持对象?」 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比如呢?」 「比如?」 李曦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丶恐惧丶不安都压下去。 「比如本宫可以么?」 厅中安静了一瞬。 沈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猎手在黑暗中点亮火把时才会有的丶灼人的光。 「公主殿下为何如此自信?」 李曦迎着他的目光:「秦王既然可以帮沐青幽成为大周女帝,本宫未尝就没有机会,沐青幽能给秦王的,本宫也一样都能给……」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几分破釜沉舟的疯狂。 「为何就不能成全本宫,若是有了秦王相助,本宫成为大盛储君,君临天下易如反掌。」 话音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枭皱紧眉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李曦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保持那副从容得体的微笑,保持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光里有野心,有渴望,有一种「我不会比沐青幽差」的倔强。 沈枭看了她很久。 久到李曦以为他不会回答时。 「公主殿下。」 沈枭的声音很轻,却充满玩味。 「你比本王想像的还要有意思。」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透的茶饮尽,然后站起身,负手向厅外走去。 玄色劲装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靴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走到厅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天君丝已经给你了。」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至于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 他顿了顿。 「等你真的到了那一步,再来找本王也不迟,至于本王想要什么,你不如自己回去好好想一想。」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后面。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曦坐在客座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还攥着袖中那只紫檀木匣,攥得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她的目光落在厅门口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上,落在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上,落在廊柱后面那片空荡荡的阴影里。 沈枭没有拒绝。 他只是把问题抛了回来。 李曦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倔强的光。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转身看向雁苍北。 「雁庄主,我们走。」 雁苍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跟在李曦身后,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穿过正厅,穿过回廊,穿过王府那道朱漆大门,消失在长安城熙熙攘攘的街市中。 长安城的街市依旧热闹。 叫卖声丶说笑声丶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午后的日光下流淌。 李曦坐在马车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那只紫檀木匣还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压得她手心发烫。 她脑海中反覆回荡着沈枭最后那句话。 是让父皇信任到放权的哪一步? 是让朝臣拥护到拥戴的那一步? 是让沈枭觉得,她值得他投资的那一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躲在「公主」这个身份后面,安安静静地替父皇管帐。 她必须走出去。 走到前面,走到那个能让沈枭说「可以」的位置上。 马车驶出长安城,驶上官道,向天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这支小小的队伍越走越远。 李曦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 长安城的城门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城门洞上方,刻着三个大字—— 「长安城」。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挑。 「长安。」 她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总有一天,本宫也要天都变成一座这样伟大的城池。」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 第538章 对峙升级 另一边,大业国,安州边境。 苍耳山前的战壕已经挖了半月有余。 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十里外的中军大营,纵横交错的堑壕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大业京畿道东部的土地上。 战壕里积水没踝,混着泥沙和早已发黑的血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顾雍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目光越过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开阔地,落在苍耳山半山腰那些沉默的戍堡上。 灰白色的石块垒成的堡垒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死寂的光,垛口后面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没有叫骂,没有挑衅,甚至连旗帜都懒得挥舞。 那种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陛下。」兵部尚书姚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今日伤亡数字送来了。」 顾雍没有回头。 「说。」 「前锋营又折了三百二十七人。」姚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强攻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云梯损毁四十三架,撞车被滚木礌石砸坏了十六辆,工兵营那边说,库存的木料已经见底了。」 顾雍的手指在望楼栏杆上攥紧,指节泛白。 半个月。 半个月来,他试过正面强攻丶夜袭丶火攻丶挖地道丶甚至派人从悬崖侧面攀爬——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没有一种奏效。 苍耳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安静地蹲在那里,张开大嘴,等着他把一支又一支军队送进去,然后嚼碎,吐出来。 半个月时间,中路二十五万大军,阵亡六千余人,伤者过万,攻城器械损毁大半,士气跌到了谷底。 而皇甫徽在苍耳山上部署的守军,不过一万。 「赵崇远那边有消息吗?」顾雍终于转过身,走下望楼。 姚崇跟在他身后,步伐急促而凌乱。 「赵将军昨日送来军报,永州山路已经被皇甫徽彻底破坏,桥梁尽毁,栈道断绝, 沿途险要处皆有叛军把守,八万大军被困在山中,进退不得,粮草辎重已经跟不上了,军中开始杀马充饥。」 顾雍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继续向前走去。 「韩虎臣呢?」 姚崇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却让顾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韩将军那边……」姚崇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顾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姚崇。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 「三天没有消息,你为何现在才说?」 姚崇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臣也是刚刚才确认,陈州方向的信使被叛军截杀了, 三批信使,没有一批活着回来,臣派了亲卫队绕道去打探,昨天夜里才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姚崇抬起头,那张清癯的脸上,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荒诞的表情。 「韩将军所部,在陈州沼泽遭遇叛军主力伏击,一战折损三万余人, 韩将军率残部退往瞻望城固守,如今已被围困在城中,危在旦夕。」 顾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九万大军,右路九万大军,一战折损三万,剩下的被围在瞻望城里,生死不明。 加上中路的伤亡丶左路的被困,他的四十二万大军,如今还能机动的,不足二十万。 而皇甫徽,只用了一万人守在苍耳山,六万人去抄他的右路,就把他的四十二万大军钉在了安州的门槛之外。 「好一个皇甫徽。」顾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定是任孤安的计谋。」 他转过身,大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传旨,召集诸将,中军议事。」 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时,帐中的空气闷热而浑浊,混着汗味丶血腥气和劣质菸草的焦臭。 十几名将领分列两侧,甲胄不整,面色灰败,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顾雍在主位落座,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 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都说说吧。」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现在这个局面,该怎么收拾?」 帐中沉默了片刻。 姚崇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其一,解陈州之围,韩将军所部若是全军覆没,右路就彻底完了, 其二,补充攻城器械,没有大型军械,苍耳山这道坎,我们过不去。」 顾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忠武将军赵崇远不在,他的左路军被困在永州山路上,无法脱身。 镇军将军韩虎臣被围在陈州,生死不明。 帐中剩下的,多是些副将丶偏将,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攻城器械的事,朕已经派人去办了。」顾雍终于开口,「中洲各地,能买到的都买,价钱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姚崇脸上。 「陈州瞻望城那边,谁愿意去?」 帐中又沉默了。 那些将领们低着头,有人假装在看自己的靴尖,有人把玩着腰间的佩剑,有人端起茶盏假装在喝水。 陈州现在是什么局面? 叛军六万精锐围城,韩虎臣九万大军被打得只剩不到六万,士气崩溃,粮草断绝。 这时候去解围,谁去谁死。 顾雍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越来越冷。 「怎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朕的四十二万大军,连一个敢去解围的人都没有?」 帐中死寂。 「末将愿往。」 一个声音从帐角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一个年轻的将领站起身,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修长,面容英武,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火。 赵崇远之子,赵元朗。 「末将愿率本部五千人马,前往陈州解围。」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怯懦。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五千人去解六万人的围?这不是去送死吗? 顾雍看着他,看了很久。 「五千人,够吗?」 赵元朗抬起头,目光与顾雍对视。 「陛下,末将不是去打仗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末将是去把韩将军接出来的,五千人,够了。」 顾雍沉默了片刻。 「好。」他点了点头,「朕给你一万精骑,粮草辎重,优先供应,三日之内,必须赶到陈州。」 顾雍手里就两万精锐骑兵,一次给赵元朗一半,可见他十分注重这次救援。 赵元朗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甲叶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帐帘之外。 顾雍收回目光,看向姚崇。 「秦言那边,有回信吗?」 姚崇摇了摇头。 「还没有,信使已经出发五天了,按路程算,应该刚到希凰城,就算秦言立刻回信,也要再过五天才能送到。」 「五天。」顾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太久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丶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声。 当天夜里,子时。 顾雍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陛下!陛下!」姚崇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丶近乎崩溃的恐惧,「大事不好!粮草被烧了!」 顾雍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把掀开帐帘。 火光。 冲天的火光,从大营后方粮草囤积的方向升腾而起,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那不是一处着火,是几十处同时燃烧。 火光照亮了整座大营,将那些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们的脸照得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顾雍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 姚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叛军从苍耳山侧面绕过来了,趁守军不备,摸进了粮草大营,放火烧了粮草, 还烧了工兵营的器械库,所有的云梯丶撞车丶投石车,全部被烧光了!」 顾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一夜,顾雍大营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粮草大营已是一片焦土。 囤积的四十万石粮草,烧掉了近半。 工兵营的器械库,更是被烧得乾乾净净,连一颗完整的钉子都没剩下。 没有了攻城器械,顾雍的中路大军彻底丧失了攻坚能力。 苍耳山上的戍堡,像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墙,死死挡住了他通往安州的路。 第539章 绝境 顾雍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夜里,陈州方向的战局也彻底崩盘了。 韩虎臣站在陈州城头,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丶正在收缩包围圈的叛军,脸色灰败如土。 三天前,他的九万大军在陈州沼泽被叛军伏击,一战折损三万余人,尸横遍野,沼泽都被染成了血泥,犹如地狱浮屠。 剩下的残兵败将退入陈州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叛军就已经追到了城下。 六万精锐,将这座小城围得水泄不通。 更可怕的是,叛军的主将,是皇甫徽的儿子,皇甫华。 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指挥着叛军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先把城外的所有水井填了,把通往城里的所有道路切断,然后在城外的制高点上架起了投石车,日夜不停地向城内抛射石块。 韩虎臣试过突围。 第一次,他亲率五千精兵,从南门杀出,结果被叛军的骑兵拦腰截断,死伤过半,狼狈逃回。 第二次,他让副将率三千人从东门佯攻,自己带八千人从西门突围,结果叛军早有准备,两路同时被堵,副将战死,八千人也折了三千。 两次突围,折损近五千人。 城里的粮草,只够撑七天。 韩虎臣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些沉默的丶冰冷的丶正在一点点收紧的包围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一个小兵爬到镇军将军的位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将军!」一个亲卫从城下跑上来,气喘吁吁,「朝廷的援军到了!」 韩虎臣猛地转过头。 「是谁?多少人?」 「是赵元朗赵将军,带了一万人马,已经从北面突破了叛军的外围防线,正在向城门靠拢!」 韩虎臣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一万人。 虽然不多,可至少,他不用孤军奋战了。 「开城门!接应赵将军入城!」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赵元朗的一万精兵鱼贯而入。 韩虎臣亲自在城门口迎接,看见赵元朗那张年轻的丶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赵将军,你可算来了!」 赵元朗翻身下马,抱拳道:「韩将军,末将奉陛下之命,前来解围,事不宜迟,请将军立刻集结兵马,今夜我们一起突围。」 韩虎臣愣了一下。 「突围?往哪里突?」 「往北。」赵元朗的声音沉稳,「末将来时已经探明,北面是叛军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 只有不到一万人把守,我们两军合在一处,近七万人马,全力向北突围,应该能撕开一道口子。」 韩虎臣沉默了片刻。 「好。」他点了点头,「就按赵将军说的办。」 当夜,丑时。 陈州城北门大开,近七万大军鱼贯而出,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列阵。 没有火把,没有呐喊,只有甲叶碰撞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的声音。 韩虎臣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前方黑压压的队列,落在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叛军营火上。 「出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大军开始移动。 七万人,在夜色中缓缓向北推进,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在陈州城北的旷野上。 一切都很顺利。 叛军的外围哨兵被前锋营悄无声息地拔掉,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 大军穿过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距离叛军包围圈的边缘越来越近。 韩虎臣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再往前十里,只要再往前十里,就能冲出包围圈,就能和朝廷的援军会合,就能活着回到京师。 可就在这时—— 「轰——轰——轰——」 火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 不是一处,不是两处,而是几十处丶上百处,将整片旷野照得如同白昼。 韩虎臣的瞳孔猛地收缩。 「中计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沙哑而凄厉。 可他的警告来得太晚了。 叛军的骑兵从两侧同时杀出,马蹄声如雷鸣,刀光在火光中闪烁,如同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前锋营的队列被骑兵拦腰截断,士兵们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中军被从两侧射来的箭雨压制,寸步难行。 后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后面包抄过来的叛军堵住了退路。 七万大军,在这片旷野上,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韩虎臣的眼睛红了。 他拔出佩剑,策马向前冲去。 「杀,杀出去——」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可那声音很快就被惨叫声丶惊呼声丶兵器碰撞声淹没了。 赵元朗跟在他身后,年轻的脸上满是血污,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韩将军!这边!往这边走!」 他拉着韩虎臣的马缰,带着一小队人马,从叛军两道防线的缝隙中硬挤了过去。 箭矢从两侧飞来,钉在他们身侧的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有人被绊马索绊倒,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进泥土里。 韩虎臣不知道跑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他终于冲出包围圈时,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 赵元朗还在,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可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哼一声。 「韩将军——」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我们出来了。」 韩虎臣回过头,望着身后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望着那些还在血泊中挣扎的丶他带出来的士兵,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九万人。 他带出来九万人。 如今,跟着他冲出包围圈的,不到两千。 剩下的,有的死了,有的被俘,有的散落在旷野上,不知死活。 「赵将军——」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我们去哪里?」 赵元朗沉默了片刻。 「去京师。」他说,「陛下那里,还需要我们。」 韩虎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向北方的夜色中走去。 身后,那片冲天的火光还在燃烧,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消息传到顾雍耳中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韩虎臣所部在陈州城北突围失败,九万大军折损过半,被俘者不计其数,韩虎臣本人仅率两千残兵逃回京师。 加上中路的伤亡丶左路的被困,顾雍的四十二万大军,如今能战之兵,已不足十五万。 而攻城器械被烧,粮草被毁,士气崩溃。 这一仗,已经打不下去了。 顾雍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一份是给秦言的求援信,请求大乾出兵协助讨逆。 一份是给中洲各地商号的采购清单,云梯丶撞车丶投石车丶弓弩丶箭矢,能买到的都要买。 一份是给文柏的密令,让他即刻启程前往羽霜,面见叶川,采购粮草。 他拿起第一份,看了很久。 向大乾求援。 这是他在出征前就想过丶却一直不愿意走的一步棋。 大乾是虎狼之国,秦言更是虎狼之将,请他们来帮忙,无异于引狼入室。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没有秦言的帮助,他连苍耳山都过不去,更别提收复安州丶平定叛乱。 他提起笔,在信纸上写道—— 「秦帅钧鉴:大业逆贼皇甫徽举兵叛乱,朕亲率大军讨伐,然叛军据守苍耳山天险,朕久攻不下,粮草将尽,士气低迷, 恳请秦帅出兵相助,共讨逆贼,事成之后,大业愿与大乾永结兄弟之邦,岁岁纳贡,不敢有忘。」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八百里加急,送往希凰城。」 亲卫接过信,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顾雍又拿起第二份文书。 采购清单上的每一项,他都亲自过目过。 云梯三百架,撞车一百辆,投石车二百架,弓弩五千张,箭矢百万支…… 每一项都标着价格,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全部采购下来,至少需要白银三千万两。 三千万两。 他上哪去弄三千万两? 顾雍苦笑了一声,将那份清单放下,拿起第三份文书。 文柏去羽霜采购粮草,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河西的粮仓堆得冒尖,叶川手里有的是粮食。 只要文柏能谈下来,哪怕只买到二十万石,也能解燃眉之急。 可叶川会卖给他吗? 顾雍想起逐日谷的事,想起自己是如何出卖叶川丶如何把西洲联军的四万人卖给秦言的。 叶川会忘记吗? 不会。 换成是他,他也不会。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传文柏。」 片刻后,文柏掀帘而入。 老尚书已经六十有七,须发皆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清亮得像两口永远不会干涸的古井。 「陛下,老臣在。」 顾雍看着他,看了很久。 「文柏。」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朕要你去一趟羽霜。」 文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羽霜?」 「对,羽霜。」顾雍站起身,走到文柏面前,将那份密令递到他手中,「去找叶川,买粮。」 文柏接过密令,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叶川会卖给我们吗?」 顾雍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可朕没有别的选择了。」 文柏看着顾雍,看着这个他跟了三十五年的帝王,看着他眼底那抹深沉的丶压抑不住的疲惫,看着他鬓角那些在短短半个月里冒出来的白发。 他忽然觉得,陛下老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老」,是在这半个月里,被这场战争丶被那些坏消息丶被那些永远解不开的困局,硬生生催老的。 「老臣明白了。」文柏将密令收入袖中,深深弯下腰去,「老臣这就启程。」 顾雍扶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文柏的身子微微一震。 「文柏。」顾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无论如何,都要把粮买回来。」 文柏直起身,看着顾雍的眼睛。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陛下放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老臣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粮买回来。」 顾雍点了点头,松开手。 文柏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第540章 拒绝 西洲,羽霜国,铜雀城。 文柏坐在驿馆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 三天来,他每日都派人去联军大营递送拜帖,每日得到的答覆都是「叶先生军务繁忙,请文大人稍候」。 他知道这是托词,可他不敢催,也不能催。 因为他是来求人的。 「文大人。」随行的年轻官员孙昭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收到的邸报,脸色有些发白,「京师来的消息,苍耳山那边,又折了三千人。」 文柏接过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死了那么多人,而苍耳山上的戍堡,一座都没有拿下来。 「备马。」文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今日必须见到叶川。」 孙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文柏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那抹不容置疑的决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文柏的马车在联军大营门前停下。 这一次,守门的校尉没有再说「叶先生军务繁忙」。 「文大人请,叶先生已在后堂等候。」 文柏跟着引路的亲卫穿过大营。营中秩序井然,士兵们甲胄鲜明,操练时杀声震天,与苍耳山前那些士气低迷丶甲胄不整的朝廷大军形成鲜明对比。 他在后堂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后堂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黑漆方桌,两把硬木椅子,墙角一架书,桌上有一套茶具。 窗半开着,几枝新绿的柳条从窗外探进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叶川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丝绦,发髻用一根竹簪束着。 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刚从山涧里挖出来的兰草,儒雅,从容,不见半分锋芒。 可文柏知道,那从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锋更利。 「文大人,请坐。」 叶川站起身,微微欠身,右手一引。 那姿态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随意,可那随意底下,分明是一种见惯了风浪后的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文柏在客座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叶川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桌上那只青瓷茶壶,揭开壶盖,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重新盖上。 那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这是我自己焙的茶。」 「神洲大盛朝京师子弟的制法,用的是江南龙井的茶叶,距离此地数万里之遥,一两值百金,请文大人尝尝。」 他提起茶壶,微微倾斜。 一道细流从壶嘴中流出,注入文柏面前的茶盏。 茶汤清澈,色泽金黄,一股清幽的兰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文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淡淡的苦涩,随即便是悠长的回甘,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仿佛整个人的心神都被这茶香洗涤了一遍。 「好茶。」 他放下茶盏,由衷地赞了一句。 叶川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文柏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文大人远道而来。」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不知有何要事相商?」 文柏知道,正题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捧着,放在桌上,推到叶川面前。 「叶先生,下官此来,是想向贵军采购一批粮食。」 叶川没有看那份文书,目光依旧落在文柏脸上。 「多少?」 「四十万石。」 叶川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四十万石。」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挑,「文大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文柏点了点头。 「下官知道。」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奏摺,「所以下官亲自来了。」 叶川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拿起那只青瓷茶壶,又给文柏续了一杯茶。 「文大人。」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你要买粮,我自然愿意卖, 河西最不缺的就是粮食,莫说四十万石,就算四百万石也能从秦王治下任意一个粮仓调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文柏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审视。 「但在谈这笔生意之前,我想请教文大人一个问题。」 文柏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叶先生请讲。」 叶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数月前,我西洲联军与大业国主达成协议,约定共同出兵,左右包抄,驰援希凰城,迎头痛击秦言所部。」 他的目光直视文柏的眼睛,不重,却像两把无形的刀。 「可大业的援军,为何迟迟没有出现?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答案。」 文柏的脸色微微一僵。 那僵硬只是一瞬,很快便被那层恭谨得体的表情盖住了。 可那一瞬的变化,没有逃过叶川的眼睛。 「叶先生容禀。」文柏的声音有些发涩,「陛下也是没料到事情会发生得那么突然, 当时大乾军队进军速度太快,我大业国内的兵马尚未集结完毕……」 「文大人。」 叶川直接打断了他的表演。 「从逐日谷兵败,到我率残兵返回羽霜,前后一个多月。」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文柏的耳朵里。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贵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没有书信,没有使者,没有任何解释,好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文大人,我想请问,这又是为什么?」 后堂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军营里隐约传来的操练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文柏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知道叶川会问这个问题。 来之前,他想了无数种回答, 想了无数种措辞,想了无数种如何把这件事圆过去的办法。 可此刻,面对叶川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叶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此事确实是我大业对不住西洲联军,对不住叶先生,下官——」 「文大人,我要的不是道歉,我要的是你大业国主的真实想法,他是不是利用我,甚至利用秦言藉机收拢权势。」 叶川又一次打断了他,可谓丝毫没留情面。 这一次,那打断不再温和。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可那平淡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 「其实你我都清楚,大业国主为何要买这四十万石粮。」 文柏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业内战已经爆发,贵国军队在苍耳山前寸步不前, 粮草被烧,器械被毁,中路主力王师被困在安州门槛之外,另外二路大军同样进展缓慢, 可以说,一场持久战是在所难免,足可以把大业拖入万丈深渊。」 叶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文大人不信么?那不妨让我说的直白一些, 右路军在陈州被皇甫徽的儿子皇甫华打得溃不成军, 左路军被困在永州山路上,连粮草都运不上去。」 他端起一盏新茶,轻轻晃了晃,看着茶汤在杯中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天文司预测今年雨量减少,粮食减产,这是事实, 可这四十万石粮,不是给百姓,而是给你那四十万大军。」 文柏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恭谨得体的面具,像被人用手揭去,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丶带着几分惶恐的情绪。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川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文大人,我叶川已经在你们国主手里吃过一次亏,可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谁知道你要那四十万石军粮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逐日谷一战,我西洲联军四万人进去,一万八千人出来,两万两千条命,葬送在那条谷里。」 他转过身,看着文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此战固然我这策划者脱不开关系,但更大原因是因为贵国的失信导致了这场悲剧失控。」 文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是他缓缓站起身。 「叶先生,今日我大业是诚心要来采购粮食重新与西洲修好,既然叶先生对大业成见如此之深——」 他顿了顿,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那下官只能告辞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算得上缓慢。 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靴底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等。 等叶川叫住他。 等叶川说「且慢」。 等叶川说「粮食可以卖给你们」。 然而…… 「文大人慢走,在下就不送。」 叶川平静却又冷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即日起,我西洲联军不再过问大业任何事务。」 文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魏将军,送客。」 「是。」 魏轩的声音从堂外传来,浑厚如锺。 文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对着叶川,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魏轩大步走进后堂,甲叶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堂中回荡。 「文大人,请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柏缓缓转过身。 他望着叶川。 叶川依旧站在窗前,负手而立,青灰色的道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文柏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个月前,这个年轻人坐在大业皇城的后殿里,与他促膝长谈,讨论中洲的局势丶大乾的威胁丶联军的困境。 那时候,叶川的眼里有光。 有期待,有热忱,有一种「我想改变这一切」的少年意气。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文柏一时间有些不知去留该如何。 这时,魏轩忍不住又催了一声:「文大人,请。」 文柏无奈只能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针尖上。 那身紫色的官袍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片褪了色的丶快要凋零的花瓣。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叶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陛下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叶川没有回答。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又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可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文柏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后堂里只剩下叶川一人。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大业皇城的后殿里,信誓旦旦地对沈枭说:「王爷,叶川一定不负所托。」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聪明,足够谨慎,就能改变一切。 可逐日谷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也不是真诚就能打动的,更不是道歉就能还清的。 「叶先生。」 魏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浑厚而沉稳。 叶川没有回头。 「魏将军,你说,我方才是不是太绝情了?」 魏轩沉默了片刻。 「叶先生做得对。」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业国背信弃义在先,如今有求于人才想起我们,这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叶川苦笑了一声:「只是这代价太过惨痛,注定此生都要背负。」 魏轩不再言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541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希凰城,议事大厅。 烛火将整座大厅照得通明,却照不散空气中那股凝滞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秦言坐在主位上,一袭玄色长袍,面容沉静如水。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行军路线图,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从胜洲出发时的路线,到梵业城丶希凰城的每一场战役,都用朱笔细细标注。 「快一年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是该回去了。」 秦破站在他身侧,那杆一百八十斤的方天画戟靠在身后的兵器架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的脸上还带着逐日谷大捷后的余韵,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满是志得意满的光。 「父亲,这一仗咱们打得漂亮,西洲联军闻风丧胆, 卢剑平授首,杨在天伏诛,中洲局势尽在掌握, 陛下就算不封赏,也该给咱们秦家一个说法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的张扬,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 秦贤坐在下首,也是一脸喜色。这位跟随秦言二十余年的副将,此刻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 他比秦破沉稳得多,可那微微上挑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畅快。 「将军,公子说得对。」他放下茶盏,拱手道,「此番出征,大小战事数十场,我秦家军未尝一败, 逐日谷一战更是以少胜多,打得西洲联军元气大伤,这等功勋,回朝之后,陛下必有厚赏。」 秦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张行军路线图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落在那条从胜洲出发丶一路向西丶延绵数万里的归途上。 快一年了。 从胜洲出兵至今,快一年了。这一年里,他率军转战数万里,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梵业城丶希凰城丶逐日谷——每一场胜利,都是用将士们的鲜血换来的。 是该回去了。 「报——」 一个急促的丶近乎嘶哑的声音从厅外炸开,划破了这短暂的安宁。 秦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两名侍卫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那个人浑身浴血。 他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暗红色的血从衣角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 他的右手里还攥着一柄已经卷了刃的佩剑,剑身上满是缺口,像一根被啃过的骨头。 可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 三支箭矢深深钉在他的背上,箭杆已经被折断,只留下寸许长的断茬,伤口周围的皮肉发黑发紫,显然是淬了毒。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秦破的瞳孔猛地收缩。 「秦福?!」 他一步跨上前,扶住那个快要瘫倒的身影。 「公子……秦爷……」 秦福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陛下……陛下说……秦爷谋反……」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破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秦贤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秦言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他的手,那只搁在案沿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他以谋反为由……诛杀了秦家上下一千余口……」 秦福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丶无法承受的绝望。 「族长丶老夫人丶二爷丶三爷丶四爷……还有……还有小少爷……全死了……全死了……」 秦破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扶着秦福的手在剧烈地发抖,可他咬着牙,死死撑着,不让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东西把自己压垮。 「如今……如今陛下派了三皇子殿下……率二十万禁军来讨伐秦爷……」 秦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秦爷……您……您早做准备……」 他抬起那只还握着残剑的手,颤抖着,想要抓住秦言的方向,可那只手举到半空,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当啷——」 残剑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丶刺耳的声响。 秦福的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木偶。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了。 秦破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一千余口。 秦家上下一千余口,全死了。 他的母亲,他的祖母,他的叔伯,他的兄弟,他的侄儿。 那些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说笑的人—— 全死了。 「啊~~」 一声嘶吼从秦破的喉咙里炸开,那声音不似人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靠在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戟刃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狗皇帝——」 他的声音在厅中炸开,震得烛火剧烈地摇晃,震得案上的茶盏叮当作响,震得秦贤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秦家为你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你为何要这么待我秦家?!为何?!」 他转身就要往厅外冲,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像两团燃烧的鬼火,那杆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翻涌的丶快要溢出来的杀意。 「站住。」 秦言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可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秦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像被一座大山压在了头顶。 「父亲——」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狗皇帝都杀我全家了,你还——」 「我说,站住。」 秦言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秦破面前。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玄色长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秦破看着父亲,看着这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这张从来都是沉稳如山丶从不表露情绪的脸,此刻依旧沉稳如山,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秦破看见了,看见父亲眼底那一闪即逝的丶快要压不住的丶深沉的悲恸。 「父亲——」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向大人哭诉,「为什么?为什么皇帝要这么对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秦言没有说话,是伸出手,从秦破手中拿过那杆方天画戟。 秦破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抖动极细微,细微得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丶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他将画戟靠在兵器架上,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秦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在部署一场寻常的战役,「秦福的尸首,好生安葬,他拼死赶来报信,是我秦家的恩人。」 秦贤抱拳,声音发涩:「是,将军。」 他招了招手,两名亲卫上前,将秦福的尸首抬了出去。 那具还温热的身体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丶触目惊心的血痕。 秦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把那满腔的愤怒丶悲痛丶不甘,一点一点地咽进肚子里。 秦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千余口。 他想起二弟秦语,那个从小就不爱习武,只爱读书的酸秀才,去年刚中了进士,被派到地方做县令。 临行前还写信来说,等大哥回来,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他想起三弟秦让,那个在马背上长大的粗犷汉子,在北疆戍边十余年,去年刚被调回京师,升了偏将。 他在信里说,大哥,等你回来,咱哥俩好好比划比划,看看是你的戟快还是我的刀快。 他想起四弟秦诺,那个最小的弟弟,才二十一岁,去年刚成亲,新媳妇是清河崔氏的姑娘,长得好看,性子也好。 成亲那天,他因军务在身没能回去,只托人送了一对玉璧作为贺礼。 小侄子秦风,才五岁,胖乎乎的,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驾」,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他想起—— 秦言睁开眼睛。 那些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像被一场大火烧尽,像被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得乾乾净净。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那只搁在案沿上的手,手指已经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父亲——」 秦破的声音从厅中传来,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 「现在怎么办?」 秦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虽香,但此时品之却极苦。 许久他才开口说:「等。」 秦破的眉头猛地皱起。 「等?等什么?等那个狗皇帝的二十万禁军杀过来?等南宫镇宇那疯子来砍我们的脑袋?」 「我说了等。 」秦言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等那个人主动来联系我们。」 秦破愣了一下,秦贤也愣了一下。 「将军说的是——」 秦贤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秦王?」 秦言没有说话。 可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厅中安静了片刻,秦破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那张年轻的脸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痛苦的表情。 「父亲,那个沈枭——」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会帮我们吗?他凭什么帮我们,我们两个月前刚在逐日谷……」 「强权之间维系稳定的方式永远都是利益考量,而而不是感情用事,如果沈枭真的要为西洲联军讨要说法, 以安西铁骑的实力,我们现在早已成为中洲土地上的一滩烂泥,多了解下沈枭这个人吧, 所有看似屠夫般暴虐的行为,实际上都能从中找到合适的藉口和理由支撑, 他走的每一步棋都是仔细思索才下的,包括人屠这个名号。」 秦言说完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秦破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会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上次在逐日谷一会,我能感受到,他对中洲有着非常巨大的野心,只是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介入。」 秦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报——」 又一个声音从厅外炸开,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急促,更加慌张。 一个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单膝跪地,额头上满是冷汗,声音发颤。 「将军,城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大乾使者。」 第542章 绣花针 秦破一听,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狗皇帝还敢派人来羞辱我秦家?」 他一把抓起靠在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戟刃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那寒光里有杀意,有愤怒,有一种压抑了太久丶终于找到出口的丶近乎癫狂的疯狂。 「来得好!今日先杀他使者,明日杀那南宫镇宇,后日杀进胜洲,杀进大乾仙都,取那狗皇帝的项上人头!」 他大步向厅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青石地面微微发颤,那杆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头嗜血的凶兽在低吼。 「站住。」 秦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记闷雷,在秦破耳边炸开。 秦破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转过身,看着父亲,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不甘。 「父亲!狗皇帝都杀我全家了,你还……」 「我说了,站住。」 秦言站起身,走到秦破面前,伸出手,从他手中夺过那杆方天画戟。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方才重了几分,像是在从一头失控的野兽手中夺下它的獠牙。 「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让他进来,先听听他说什么。」 秦破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可他没有再冲动,只是死死咬着牙,把那满腔的杀意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让他进来。」 秦言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在部署一场寻常的战役。 亲卫领命而去。 厅中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丶士兵们操练时的呐喊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秦破站在秦言身侧,他的手还握着画戟的戟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厅门方向,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猛兽,在黑暗中盯着猎物的方向,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秦贤站在另一侧,手按刀柄,面色凝重。 秦言坐在主位上,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沉静如水。 脚步声从厅外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有人在用指尖叩着这整座大厅的命门。 秦破的手又攥紧了一寸。 一道身影从厅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满头白发,白得像雪,像霜,像寒冬腊月里覆盖在荒原上的丶千年不化的冰。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穿着一件黑色披风,披风上没有任何纹饰,黑得像墨,像夜,像深不见底的深渊。 披风下,是一件银灰色的大内官袍,官袍上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在烛光下隐隐流转,如水波,如月光。 他那张脸,看不出年纪。 说他五十岁也行,说他六十岁也行,甚至说他七十岁,也有人信。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皱纹,也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丶冷冰冰的白玉。 来人走到厅中央站定。 黑色披风在他身后垂落,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凝固了的丶永恒的雕塑。 阴柔的目光从秦破脸上扫过,从秦贤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主位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极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淡得像深冬里最后一朵将落未落的梅花。 「秦将军,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独特的阴柔,让人脊背发凉。 秦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方惟海。」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低沉,「三十年过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方惟海微微一笑:「托陛下的洪福,咱家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方惟海。 大乾皇帝南宫苍溟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从南宫苍溟还是皇子时便追随左右,至今已有四十余年。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真正的实力,可每一个见过他出手的人,都已无一不是死无全尸。 秦破的手在画戟上攥得咯吱作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方惟海,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猎物的喉咙。 「狗太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狗皇帝让你来做什么?是想替他送死么?」 方惟海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目光依旧落在秦言脸上,嘴角那丝笑意丝毫未减。 「秦将军,咱家今日来,是代陛下,也是代三皇子殿下,通知将军一声。」 他顿了顿,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秦家谋逆,证据确凿。」 「一派胡言!我秦家满门忠烈,为大乾征伐数百年,昏君背信弃义害我全族,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秦破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那杆方天画戟在他手中震颤得越来越厉害,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头快要挣断铁链的凶兽,在低吼,在咆哮。 方惟海依旧没有理会他,目光依旧落在秦言脸上。 「陛下念在秦家列祖列宗对大乾的功劳,特开恩典——」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只要秦将军识时务,和令郎以及所有秦家残党集体自刎谢罪,可保麾下将士无恙。」 他顿了顿,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否则,三皇子殿下二十万大军一到,这希凰城,怕是要生灵涂炭都是等闲。」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烛火都不敢跳动,压得秦贤的脸色惨白如纸。 秦破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像两团燃烧的鬼火,那杆方天画戟在他手中震颤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响,像一头快要挣断铁链的凶兽,在做最后的丶拼死的挣扎。 「狗太监——」 他的声音炸开,那声音不似人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嘶吼,在咆哮,在对着天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今日先杀你,为我秦家复仇祭旗!」 话音未落,那杆一百八十斤的方天画戟已经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戟刃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直地向方惟海压去。 这一击,用了他十成的功力。 那杆画戟上凝聚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华,戟刃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剧烈地扭曲,发出刺耳的爆鸣声,那是他苦修二十年的内力,全部压进了这一戟里。 然而这足以劈山断浪的一击在方惟海眼里却是等同儿戏。 长戟落下瞬间,他只是微微侧身, 可就在这一瞬间,却在原地留下一个实体残影。 秦破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画戟穿透残影,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也就在这时,秦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来不及收招,来不及变招,甚至来不及思考。 只见方惟海的右手一抬,一枚枚绣花针夹在他食指与中指之间,针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方惟海的嘴角依旧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他的目光落在秦破脸上,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看蝼蚁丶看尘埃丶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时,那种漫不经心的丶居高临下的漠然。 飕—— 绣花针从他指尖激射而出。 那针快得犹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直直飞向秦破的面门。 针尖上凝聚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丶幽冷的光华,那是至阴至柔的内力。 秦破的脑海一片空白,他看见那枚针在眼前急速放大,看见那针尖上那一点刺目的寒光,看见那寒光里裹着的丶足以洞穿金石的力量。 他本能想躲,可他的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了,甚至已经感觉到了针尖带来的那一缕冰冷的丶如同蛇信般舔舐着他额头的杀意。 「住手!」 千钧一发,秦言猛地出手—— 「浑极收化!」 秦破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拽得向左侧移了半尺。 绣花针几乎擦着秦破的右脸颊飞过。 针尖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丶温热的湿痕。 「笃——」 一声轻响。 那枚绣花针钉在秦破身后三丈外的廊柱上,针身没入青石柱中,瞬间出现触目惊心的蛛网裂缝。 第543章 找条活路 刚从死亡边缘脱身的,秦破满脸苍白。 他双目瞪得滚圆,瞳孔剧烈地收缩,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淌。 一双铁手手还在发抖,那杆方天画戟还在他手中,可他现在连握都握不稳了,戟杆在他掌中微微晃动,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枯枝。 良久,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挤出一句话。 「葵花……是葵花神功……你居然……」 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恐惧,有后怕,还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根本无法抑制的寒意。 方惟海依旧站在原地,黑色披风纹丝不动,银灰色官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连呼吸都没有乱。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根刚刚弹射出绣花针的手指,那根手指白皙如玉,修长如葱,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他轻轻吹了吹指尖,随后不知如何变出一把锉刀,细细打磨起指甲。 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一切都没发生。 「秦将军。」 「令郎的脾气,得改改了,年轻人火气太旺,容易伤身。」 「这次咱家就不跟令郎计较了,再有下次,咱家可不会再给你机会救令郎了。」 他顿了顿,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落在秦言脸上,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好了,陛下和三皇子让咱家今日带来的话,已经带到了,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多的咱家也就不说了。」 说完他转过身,向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秦将军,咱家在胜洲,等你的好消息。」 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后,他迈步跨过门槛,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厅外的暮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秦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在发抖,那杆方天画戟还握在手中,可他连举都举不起来了。 他的右脸颊上,那道被绣花针划出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滴在他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丶触目惊心的湿痕。 他想起方才那枚针,想起它在眼前急速放大的那一瞬间,想起那股冰冷的丶如同蛇信般舔舐着他额头的杀意。 如果不是父亲拉了他一把—— 他不敢想下去。 「父亲——」 秦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方惟海……他也是天人境?」 秦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可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方惟海的实力超越了他的认知,从刚才从容来看,可能已经达到了天人巅峰的修为。 毕竟三十年前,仅凭六成葵花神功的方惟海就已经是天人境后期了。 秦破的手指在戟杆上微微攥紧,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葵花神功,传闻修炼时需要彻底斩断七情六欲,方能大成。 方惟海从南宫苍溟还是皇子时便追随左右,至今四十余年,他的七情六欲,恐怕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被他自己斩得乾乾净净了。 这样的人,比任何武功高手都更可怕。 因为他没有弱点。 秦言站起身,走到秦破面前,伸出手,从他手中拿过那杆方天画戟。 这一次,秦破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抵抗,他松开手,任由父亲将画戟拿走,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愤怒还在,恐惧还在,可那愤怒和恐惧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 「破儿。」秦言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你记住。」 他将画戟靠在兵器架上,转过身,看着秦破。 「这世上,武功高低,从来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方惟海再强,也不过是一把刀。真正致命的,是握刀的那只手。」 「我们现在的敌人,不是方惟海,不是三皇子,不是那二十万禁军。」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我们的敌人,是南宫苍溟。」 秦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言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秦贤。」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稳。 「末将在。」 「传令三军,即日起,希凰城戒严,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各营将领,不得擅自离营。」 「是。」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厅外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中,「派人去羽霜。」 秦贤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将军的意思是——」 「告诉叶川。」秦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就说,秦言愿意赴秦王之约。」 厅中安静了一瞬。 秦破抬起头,看着父亲,看着那张依旧沉静如水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逐日谷与沈枭会面的那一刻起,父亲就已经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是,末将这就去办。」 秦贤抱拳,转身大步走出厅外。 秦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秦破站在他身侧,望着父亲,望着他鬓角那几缕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发,望着他眼角那几道比昨日更深了几分的皱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乾涩得发不出声。 「父亲。」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秦言睁开眼睛,看着秦破,看了很久。 「回不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从南宫苍溟举起屠刀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深沉的疲惫。 「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厅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落在那片看不见尽头的丶黑暗的天际线上。 「回不去,不代表活不下去。」 「破儿,你记住,这世上,从来没有绝路。」 「只有不愿意找路的人。」 轰—— 就在这时,方才被绣花针钉中的石柱忽然无预兆的坍塌。 父子二人齐齐骇然。 「不亏是四大神功之一啊,也唯有阴阳大悲赋可以与之抗衡。」 秦言脸色沉重。 「但自大悲老人后,天下间再无人能练成完整的阴阳大悲赋了。」 第544章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 羽霜,铜雀城。 暮色如血,从议事厅的木格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将叶川案上那盏还未来得及点的烛台染成一片暗金。 秦贤坐在客座上,手里的茶已经续了三次,他却一口都没有喝。 那双在沙场上瞪退过千军万马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又被勉强抚平的宣纸。 「叶公子,末将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在缓缓摩擦,「秦家满门一千余口,一夜之间……」 他没有说下去。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后半截话连同涌上来的那股腥甜一起咽了回去。 叶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凉意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他却面不改色。 三天前,秦贤风尘仆仆地赶到羽霜联军大营时,叶川正在校场上看着魏轩操练新兵。 秦贤连驿馆都没有去,直接在中军大帐外求见。 叶川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注意到这位曾随秦言征战数十年的老将,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多了许多。 「叶公子,」秦贤当时单膝跪地,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帐中回荡,「秦家遭难,恳请叶公子从中斡旋,求秦王施以援手。」 叶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扶起秦贤,让他坐下,倒了杯茶,说:「秦将军慢慢说,不急。」 秦贤把大乾皇帝南宫苍溟如何突然翻脸丶如何以谋反之名诛杀秦家满门丶如何派三皇子南宫镇宇率二十万禁军前来讨伐,方惟海如何以葵花神功险些要了秦破的命。 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叶川听得仔细,问得也仔细。 每一个时间节点丶每一处兵力部署丶每一条补给路线,他都反覆确认,直到秦贤能给出的答案都无法再补充。 此刻,议事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门口的侍卫早在叶川的示意下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校场上士兵们收操时的人声鼎沸。 「叶公子,末将知道,逐日谷一战,西洲联军折损两万余人,这笔帐秦家欠着,可如今……」 「秦将军。」 叶川抬起手,打断了他。 「逐日谷之战,我们彼此各为其主,西洲联军和大乾处于敌对状态,若我是秦将军,也不会错过那等歼敌的良机。」 秦贤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如今事情既然已经告一段落,我自然不会为以往耿耿于怀。」 秦贤闻言站起身,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朝叶川深深一揖。 他被叶川的气度深深折服。 「叶公子深明大义,末将感激不尽。」 叶川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秦贤的身子微微一震。 「秦将军不必多礼。」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坐吧,还有些事需要商议。」 秦贤直起身,重新落座。 「秦将军,你说秦王若是出手相助,秦家愿意听从秦王调遣。」 他的目光落在秦贤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话,是秦将军自己的意思,还是秦帅的意思?」 秦贤放下茶盏,正色道:「叶公子,末将虽是奉秦帅之命前来求援, 但方才那句话,秦家愿听从秦王调遣,是秦帅亲口所言,一字不差。」 叶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停止了敲击。 「秦帅可曾想过。」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秦家一旦与河西结盟,在大乾眼中便是坐实了谋反之名, 到那时,就算秦帅有心解释,也再无回旋余地。」 秦贤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叶公子,秦家已经没有回旋余地,所有的退路都已经断了。」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南宫苍溟举起屠刀的那一刻,秦家在大乾的路就走到了尽头, 如今三皇子二十万禁军不日将至,秦家若不能在中洲站稳脚跟,便只有灭族一条路。」 他抬起头,目光与叶川对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丶却也近乎虔诚的恳切。 「叶公子,末将斗胆问一句,西洲联军当真能坐视大乾禁军进入中洲么? 三皇子此来,表面上是讨伐秦家叛逆,可二十万大军一旦在中洲站稳了脚跟,下一步会指向哪里?」 叶川点点头:「秦将军说得没错,西洲联军成立的初衷,本就是为了防范大乾军势侵入西洲, 如今三皇子南宫镇宇领二十万禁军气势汹汹而来,西洲联军断不会坐视不理。」 秦贤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不过——」叶川的话锋一转,那转折极快,快得像刀刃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出兵是大事,不是叶某一个人能决定的, 西洲联军虽由叶某统筹,可出兵中洲与否,出兵多少,必须徵求各国国君的提议。」 这话说得到位,也说得滴水不漏。 也是他用两万条人命换来的经验和教训。 秦贤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知兵的人,更不是不知朝堂之事的人。 十六国联军,各怀心思,叶川能在逐日谷惨败后稳住局面已是不易,要他立刻拍板出兵,确实强人所难。 「叶公子说得是。」秦贤拱手道,「末将理解,出兵大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到叶川面前。 「叶公子,这是秦帅的亲笔信,秦帅说,逐日谷一战,虽是各为其主, 但西洲联军折损两万余人,秦家难辞其咎, 他让我转告叶公子,秦帅说,他欠叶公子一个道歉。」 叶川接过书信,没有立刻打开。他将信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秦贤脸上,看了片刻。 「秦将军,逐日谷之事,我已经说过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时两军交战各为其主, 如今秦家遭难,西洲与秦家虽非盟友,却也并非不能成为盟友, 王爷说过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秦贤陷入短暂沉思。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退后一步,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弯下去的脊背比方才更低。 「叶公子胸襟,末将佩服。」 他的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叶川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秦将军,你且在我这里歇息几日。」 叶川的声音沉稳,沉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出兵之事,叶某会尽快与十六国国主商议,有了结果,第一时间告知将军。」 秦贤直起身,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叶公子,末将还有一事相求。」 「秦将军请讲。」 「三皇子大军不日将至,希凰城那边,秦帅虽然已经做了一些防备,但兵力悬殊,大乾将秦帅打成叛逆后, 中洲各大乾附属必然不会再向秦帅提供粮草和军械辎重,那些地方兵也已经自行撤离,如今希凰城尚有十五万兵马。」 秦贤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末将恳请叶公子,尽快给个答覆,秦家能不能撑过这一劫,就看这一遭了。」 叶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回案后,拿起那封书信,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火漆封口的印记是秦言的私章,篆书的「秦」字,笔锋凌厉如刀。 「秦将军放心。」他将信收入袖中,抬起头,目光落在秦贤脸上,「叶某知道轻重。」 秦贤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那末将就不打扰叶公子了。」他拱手道,「末将回驿馆静候佳音。」 叶川点了点头,唤了一声:「来人。」 门外的侍卫推门而入,垂手恭立。 「送秦将军回驿馆。」 「是。」 秦贤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了一些,却依旧沉重。 等秦贤离开后,沈枭立刻喊来魏轩和楚秀英。 「麻烦二位将军给自家国主写封信,就说叶某想要请几位国主来铜雀城商议出兵事宜,越快越好。」 第545章 西洲十六国会议 五日后,铜雀城。 议事厅,原羽霜王宫的正殿。 此刻殿中此刻坐满了人。 西洲十六国的国主,或亲至,或遣重臣代行,齐刷刷地列坐两侧。 大周女帝,沐青幽。 武朝帝王,武雄。 以二人为中心,其余十四国的国君或使臣,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心不在焉。 叶川站在长案前,青衫整洁,发髻一丝不苟。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的青黑尚未完全褪去,可他的眼神与两个月前截然不同。 没有踌躇满志,没有少年意气,只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丶深沉的平静。 「诸位国主,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中洲大乾军入侵之事。」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来,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大乾三皇子南宫镇宇率二十万禁军进驻中洲,前锋已至梵业城旧址。 希凰城秦言欲要举旗自立,秦家军核心可用人马约十五万。 粮草可支撑半年,大业国内战爆发,顾雍四十二万大军被安州叛军死死拖住动弹不得。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石头,投进本就暗流汹涌的池水中。 殿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端起茶盏假装在喝茶,实则在掩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 叶川念完最后一条,放下文书,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诸位都知道了,中洲现在的局势,很乱。」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但乱,对我们来说,未必就不是机会。」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这个在逐日谷折损了四万大军的败军之将,这个被沈枭亲自保下来的幕僚,此刻站在这里,说中洲之乱是「机会」。 武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有节奏的丶沉闷的声响。 「叶先生,你说得轻巧,中洲现在是三股势力搅在一起,我们如何从中取利。」 叶川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前,伸手点在大业国的位置。 「武皇陛下问得好。」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中洲如今局势,以胜洲大乾为核心的影响力最甚,西洲数十国有七成属于大乾附庸, 其中大业国是所有中洲各国中,受大乾影响力最小的,也是最容易的突破口。」 他的手指从大业国划向希凰城,又划回大业。 「顾雍此人,能忍,能装,能等,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靠权谋就能在虎狼之间生存,可他忘了, 权谋本质是需要实力兜底,而他现在最大的缺陷是没有主导大局的力量, 大业表面看似即将一统,实际上内部极度不稳,致使内战爆发, 说明他眼下没有消化这份权力的力量,也是我们将影响力扩张至中洲最好的契机。」 沐青幽端起茶盏,姿态优雅从容:「叶先生,朕问你,你方才说,秦王既然将联军事宜全权交由你负责, 那肢解大业,扶植秦言这个计划,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秦王的意思?」 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叶川,想从他脸上看出答案。 如果是沈枭的意思,西洲十六国自然二话不说直接唯命是从。 毕竟沈枭为人虽然残忍,动辄屠城灭国。 但有一点却是大家极其认同的。 便是守信,且跟着沈枭步伐的人都得到了巨大好处。 武雄有意无意看了沐青幽一眼,心道:这婊子运气真好,对着沈枭两腿一分,直接从一个落魄被打压的公主成为大周一代女帝,还是手握实权的女帝,真是羡慕无比。 叶川思索半晌,向沐青幽,目光平静如水。「女帝陛下,秦王将联军事宜全权交由叶某负责, 叶某自然要以西洲利益为先,何况阻止大乾势力向西洲扩张,也是西洲组建联军的核心目的, 叶某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危机到眼前而无所作为,也不愿意看到各国到手的利益就此沦为他人嫁衣裳。」 这话说的可谓滴水不漏,丝毫没把沈枭牵扯进来。 沐青幽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她瞬间明白了叶川话里意思。 自己还是受沈枭信任的,说话依然可以代表河西秦王府。 想通这点,沐青幽又抿了一口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武雄闻言,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重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继续敲着。 「叶先生,你说肢解大业,扶植秦言,那朕且问你, 这仗打下来,我们要出多少人?花多少银子?死多少将士?又能得到什么?」 叶川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大业国境内的几处标注上。 「陛下问得好,这也是叶某今天要跟诸位国主细算的帐。」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线。 「中洲人口九亿,地大物博,仅已探明的大型金矿就有三百余处。」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三百余座大型金矿。 这个数字,是叶川从大业兵部的旧档案里翻出来的,又通过秦贤提供的消息进行了多方验证,确认无误。 「诸位国主,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意味着,只要我们在中洲打开一条商路, 哪怕只分到一成利润,也足够让西洲十六国的国库翻上三番。」 殿中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 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丶心不在焉的国主们,此刻一个个坐直了身子,眼睛发亮,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还有不只是金矿。」 叶川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大业国划向中洲腹地。 「中洲还有优质的铁矿丶铜矿,有广袤的平原可以种粮,有数不清的河道可以通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武雄脸上。 「陛下,机会难得,错过可就可惜了。」 武雄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叶先生,你继续说。」 叶川点了点头,走回案前,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 「这是叶某草拟的出兵方略,诸位国主可以传阅。」 他将文书递给身旁的侍从,侍从双手捧着,依次送到各位国主面前。 文书不长,只有三页纸,可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钱粮如何分摊。 按各国实际出兵比例分摊,多出多摊,少出少摊,河西秦王府先行垫付半数,待商路打通后从利润中扣除。 战后利益如何分配:按出兵比例和战功分配,大头归武朝丶大周丶河西三家,其余各国按贡献大小分润。 中洲商路如何经营:由西洲各国共同出资,组建商团,统一管理,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殿中安静了下来。 那些国主们捧着文书,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频频点头,有人犹豫不决。 沐青幽看完最后一行字,这才放下一直端着的茶盏。 「叶先生。」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这个方略,着实写得不错,现在朕只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确定这次能成功么?」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又凝滞了一瞬。 沐青幽问的,是所有人都在想丶却不敢问的问题。 两个月前,叶川带着四万大军走进逐日谷,折损过半,狼狈而归。 如今,他又要带大军出征中洲。 谁能保证,这一次不会重蹈覆辙?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沙沙声。 叶川脸色没有变化,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瞬。 第546章 联合出兵 许久,叶川才淡淡开口:「陛下,叶某不敢保证。」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武雄的眉头皱了起来,沐青幽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叶川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 「叶某不敢保证这次出征一定能大获全胜,不敢保证每一步都算无遗策, 不敢保证不会再有牺牲,不敢保证,不会再有第二个逐日谷。」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可叶某敢保证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 「这一次,叶某不会再犯逐日谷的那些错误,我会用尽一切手段为大家争取足够多的利益。」 殿中安静了片刻。 武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叶先生,你凭什么让朕相信你?」 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天然上位者的压迫感。 「你在逐日谷损失了两万人,虽然这些损失由秦王承担了,但再有下次秦王还会愿意兜底么?」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架在叶川脖子上。 殿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叶川望着武雄,微微一笑。 「陛下说得对,叶某确实没有资格让陛下相信。」 他顿了顿,目光从武雄脸上移开,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可叶某想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逐日谷之败,叶某损失了两万两千名弟兄,叶某的痛苦,不比在场的任何一位要少,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孩子——」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叶某答应过他们,要把活着的人带回家。」 殿中安静了。 那些议论声,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嘲笑丶怀疑丶不信任,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因为叶川说的是事实。 他把那一万八千残兵,从逐日谷带回了羽霜。 一千二百里路,赤着脚,穿着死人的衣裳,像乞丐一样,可他把他们带回来了。 「这次出征中洲。」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叶某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毕竟天下间没有十全十美的计谋,可叶某敢保证,叶某会与将士们同进退,同生死。」 「逐日谷之败,叶某已经付出了代价,叶某已经把这些教训刻进了骨头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武雄脸上。 「陛下,叶某不需要您相信叶某,叶某只需要您相信一件事, 叶某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确保西洲稳定情况下,再牟取新的利益。」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武雄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双虎目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放下茶盏,站起身。 「好。」他的声音洪亮如锺,「叶先生,朕愿意再信你这一次。」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武雄这一表态,等于把出兵的基调定下来了。 沐青幽放下茶盏,站起身。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月白色的宫装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大周也支持出兵大业。」 她说完,重新坐下,端起茶盏,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寻常的寒暄。 其他十四国的国主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眼神。 于是,一个接一个,站起身,表态。 半盏茶的功夫,出兵已经决定。 叶川看着这些方才还各怀心思丶讨价还价的国主们,一个个举起手,说出自己愿意出的兵力。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这些国主答应的不是他叶川,而是他身后站着的那个沉默的影子。 沈枭才是他们向叶川做出保证的唯一筹码。 他必须尽快证明自己,才能重树威信。 「叶先生。」 一个声音从殿中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几分试探。 叶川循声望去,是康国的使臣,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臣,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格外精明。 「老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叶先生。」 「请讲。」 「叶先生方才说,肢解大业,扶植秦言成为大业之主, 可秦言是大乾的叛将,西洲十六国跟他结盟,大乾那边,会不会因此迁怒西洲?」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叶川。 叶川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大乾的位置上,然后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从胜洲到中洲。 「这位大人问得好。」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大乾距离中洲,大军在胜洲出发,要行军数万里才能到达,粮草补给线漫长,一场仗打下来,消耗是天价。」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大业的位置上。 「而我们西洲,与中洲接壤,安西铁军十数日之内便可兵临大业城下,这就是地理优势。」 「大乾有兵,我们有地,谁在中洲更有主动权,诸位国主不妨想一想。」 「事实上,对于中洲这片土地,西洲更比大乾有资格拥有它。」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端起茶盏,掩饰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武雄又开口了。 「叶先生,就算你说的都对,可还有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的议论声瞬间平息。 「南宫镇宇二十万禁军连同仆从军合计七十万已经到了中洲,秦言能不能撑到我们的援军赶到,还是个未知数。」 这是所有人最担心的问题。 秦言若是败了,西洲联军就要独自面对大乾的二十万禁军。 那可是战力爆表的禁军。 叶川点了点头。 「陛下所忧甚是,但是请相信我,秦言能是大乾名将,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我西洲联军结合秦言所部,在大乾主力抵达大业之前先发制人,先占据大业国。」 武雄皱眉。 「那练成葵花神功的方惟海,又该如何应对, 葵花神功和九龙真经,不死神印,以及阴阳大悲赋同为天下至高无上的四大绝学, 我们如何跟他对抗?」 叶川闻言却异常淡定:「个人武力在千军万马之前不过徒劳而已, 纵使方惟海练成葵花神功跨入天人境巅峰,也不可能在上千重装铁骑冲杀下有生还可能, 何况,叶某也会安排西武林人士除掉这个隐患。」 听到叶川这么说,众人也就放心了。 彼此又提出了一些细节后,终于敲定跟秦言联手,一起向大业发起进攻。 第547章 明哲保身 夜色如墨,梵业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方惟海踏进城门时,守城的校尉正靠在门洞下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看见那件黑色披风,吓得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 「方丶方公公——」 方惟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脚步不停,银灰色的官袍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片无声的流云。 他从城门走到城中大营,一路上巡逻的士卒见了他无不垂首避让。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在这座刚刚被大乾禁军接管不到十天的城池里,方惟海这三个字,比三皇子的金印更让人胆寒。 他走过三重哨卡,穿过两道回廊,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帐前停下。 帐帘两侧的侍卫见到他,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方公公,三皇子殿下已在帐中等候多时。」 方惟海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伸出那双保养得宜丶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掀开了帐帘。 帐内暖意融融,铜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将整座大帐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长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酒,两只玉杯,案角还摊着一张半展开的中洲舆图,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 南宫镇宇坐在主位上,一袭明黄色的团龙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蹀躞带,发髻用金冠束起,面容英俊却带着几分阴鸷。 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是大乾皇帝南宫苍溟三皇子,生母是淑妃李氏,虽非嫡出,却因自幼聪慧过人丶弓马娴熟,深得圣眷。 此番领二十万禁军出征中洲,名义上是讨伐叛将秦言,实则是南宫苍溟给这个最锺爱的儿子镀金——二十万禁军对十五万,又有方惟海这等几位绝世高手压阵,此战毫无悬念,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方公公回来了?」 南宫镇宇放下手中的酒盏,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有几分刻意为之的随和。 「秦言那老匹夫,见到父皇的旨意,可曾吓得魂不附体?」 方惟海走到帐中央,黑色披风在他身后垂落,纹丝不动。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那姿态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随意。 「回殿下,咱家已将陛下口谕一字不漏地传给了秦言。」 「哦?」南宫镇宇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他怎么说?」 方惟海直起身,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秦言什么都没说。」 南宫镇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是。」方惟海的声音依旧不高,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秦言听了陛下口谕,只让咱家回来,其余的一概没提。」 南宫镇宇放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那他的那个儿子呢?秦破?孤听说那小子脾气暴躁得很,就没跳起来要跟方公公拼命?」 方惟海想起秦破那杆一百八十斤的方天画戟,想起那枚擦着他脸颊飞过的绣花针,想起那年轻人被拉开后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苍白。 「秦破确实动了手。」他平静地说,「不过被秦言拦住了。」 南宫镇宇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多了一丝得意。 「果然是匹夫之勇,难成大器。」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方惟海脸上。 「方公公,既然秦言已经知道了父皇的意思,那你为何不趁机杀了他们父子?以你的修为和武功,杀他们两个,应该是易如反掌吧?」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架在方惟海脖子上。 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方惟海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殿下此言差矣。」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温和,「陛下让咱家随军一道来中洲,一是为了保护三皇子殿下的安危,二是奉命向秦言传达陛下旨意。陛下的旨意中,从来就没有让咱家出手击毙秦言的意思。」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既然咱家将陛下口谕已经传到,剩下的事该怎么做,就不是咱家能管的事了。」 南宫镇宇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丶带着几分阴鸷的光芒。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方公公,父皇命孤出征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一切必须听从孤的指示。」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孤让你去希凰城之前,是怎么交代你的?你难道忘了?」 方惟海微微侧身,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玩味。 「三皇子说,让咱家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南宫镇宇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方惟海面前,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目光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那你告诉孤,你是怎么见机行事的?」 帐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两侧侍立的亲卫们一个个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方惟海却屹立不动。 他就站在那里,黑色披风纹丝不动,银灰色官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面容依旧平静如水,嘴角那丝笑意甚至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殿下息怒。」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见机行事,不就是看情况而定么?咱家到了希凰城,见到秦言父子,观察了他们的反应, 觉得当时不是动手的良机,便没有出手。殿下也没说一定要让咱家除掉秦言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法律条文里抠出来的,精准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正是这种精准,让南宫镇宇的怒意更加炽烈。 「你——」 他伸手指着方惟海,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指尖距离方惟海的胸口不过半尺,却始终没有戳下去。 不是不敢,是不能。 因为方惟海说对了一点——陛下的旨意中,确实没有「诛杀秦言」这四个字。 南宫苍溟给方惟海的密令,只有两条:保护三皇子,传旨秦言。 至于秦言接旨之后是死是活,南宫苍溟根本没有交代。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南宫镇宇咬紧了牙关,放下手,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 「方公公,」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下去休息吧。」 方惟海欠身行礼。 「老奴告退。」 他转过身,向帐外走去。那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黑色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飘动,像一面无声的丶黑色的旗帜。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那道灼热的目光。 方惟海沿着回廊向外走去,银灰色的官袍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端,又轻得像在丈量这整座城池的命门。 「方公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惟海没有回头。 一道身影从回廊的阴影中走出来,三两步跟上了他。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制式横刀,步伐沉稳有力。 「殿下的人还在帐中发脾气呢。」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方惟海能听见,「您这一走,他怕是要摔不少东西。」 「摔吧。」方惟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些东西反正也不是他的,摔了也不心疼。」 年轻人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叫郑同,是方惟海的义子,随他一道来中洲的。 名义上是侍卫,实则是方惟海一手栽培的亲信,修为虽远不及方惟海,却也算得上一流高手。 「义父,」郑同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您今日在希凰城,当真没见到秦言的反应?」 方惟海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继续往前走去。 「见到了。」 「那——」 「秦言很冷静。」方惟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冷静得不正常,不是强撑的冷静,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冷静。」 郑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义父的意思是,秦言早就知道陛下会对他下手?」 方惟海没有回答。 他走过最后一道哨卡,走出大营的辕门,走进梵业城空荡荡的街道。 夜风从城头灌下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秦家被屠这件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在大乾朝堂上引起了多大的震动,你应该知道。」 郑同点了点头。 「朝中六部,有四部的尚书是秦家门生故旧,十二卫大将军,有五位出自秦家麾下。陛下这一刀砍下去,砍的不只是秦言一家,是整个大乾军方的心。」 「没错。」方惟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个时候,咱家若是杀了秦言,会怎样?」 郑同沉默了片刻。 「所有的不满,都会集中到义父身上。」 「不只是不满。」方惟海摇了摇头,「是仇恨,那些人不敢恨陛下,因为陛下是天子,是君, 他们是臣,臣不能恨君,可他们可以恨咱家,咱家是个阉人,是个奴才,是个可以拿来出气的物件。」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丶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 「咱家可不会蠢到以为修成一门葵花神功,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可以跟千军万马抗衡了。」 郑同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惟海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大乾朝堂上,能杀人的人多了去了,不是只有刀枪剑戟才能杀人, 那些笔杆子,那些舌头根子,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流言蜚语,杀起人来,比刀剑还快。」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深沉的丶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咱家活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练成了葵花神功, 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可不能为了图一时痛快,把自己的退路都堵死了。」 「皇家那些腌臢事,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有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梵业城空荡荡的街道上。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将街边店铺的幌子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色中飘荡。 第548章 一言不和就灭国 另一边,彻底被方惟海激怒的南宫镇宇此时非常生气。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他急切需要发泄,把心头那股怨气尽数宣泄出去。 忽然南宫镇宇喊了一声:「来人。」 帐外的亲卫统领应声而入,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殿下有何吩咐?」 「传军需官雷刚。」南宫镇宇端起酒盏,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随手将玉盏掼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立刻。」 亲卫统领不敢多问,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中安静下来。 南宫镇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前,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雷声。 方惟海那张永远挂着笑意的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个阉人,一条老狗,仗着父皇的信任,竟敢这般无视他的命令。 南宫镇宇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搁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从胸腔里吐出去,又吸了一口,再吐出去。 不急。 等此战结束,等秦言的人头送到父皇案前,等二十万禁军凯旋回朝,到那时,他有的是时间收拾这条不听话的老狗。 脚步声从帐外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 「殿下,军需官雷刚到。」 「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走了进来。 雷刚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 他是大乾军中有名的「铁算盘」,从军二十余年,管过的粮草辎重从未出过差错,深得南宫苍溟信任,此番被特意安排到三皇子麾下,就是为了确保二十万大军的补给万无一失。 他在帐中央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雷刚,参见殿下。」 「雷将军免礼。」 南宫镇宇抬了抬下巴,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却依然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淡。 「孤问你,各路人马的粮草筹备得如何了?」 雷刚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帐册,双手捧着,翻开第一页。 「回殿下,各路人马均已传书回复,粮草已按殿下要求筹备齐全,已经在调运路上。」 南宫镇宇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挑。 这是他今晚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四路大军,加上直属禁军和辅兵,二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若是哪一路出了岔子,整个讨逆计划都要往后推。 他等不起,父皇也等不起。 「不错。」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满意,「让他们加紧运输,前锋部队已经进驻梵业城,后续粮草必须在十日内到位。」 「是。」 雷刚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合上帐册,而是继续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微微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南宫镇宇看了出来。 「怎么?」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雷刚脸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还有哪一路没准备好?」 雷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沙场老将,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本不该对任何事感到恐惧。 可此刻,面对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皇子,他竟觉得喉咙有些发涩。 「回殿下……」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个在汇报日常军务的老军需官该有的样子,可那平稳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各路兵马皆已准备妥当,唯独夏国那边,出了些状况。」 南宫镇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夏国?」 「是。」雷刚合上帐册,双手捧着,垂在身侧,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夏国国主萧景轩传书回复,说……」 他顿了顿。 南宫镇宇的手指在扶手上停止了敲击。 「说什么?」 「说夏国去年遭了灾,粮食歉收,实在凑不出殿下所需的三十万石粮草,恳请殿下宽限些时日,容他另行筹措。」 帐中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像一根绷紧的丝线,悬在两人之间,随时会断。 南宫镇宇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嘲讽,有轻蔑,还有一种被冒犯后的丶压抑着的怒意。 「宽限数日?」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他萧景轩,也配跟孤讨价还价?」 雷刚低着头,没有说话。 南宫镇宇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雷刚面前。 「雷将军,你告诉孤,萧景轩那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雷刚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说话。」南宫镇宇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架在雷刚脖子上。 「回殿下,」雷刚的声音有些发涩,「萧景轩,是与其妻子林薇一起设局密谋,夺取了其兄萧景桓的皇位。」 南宫镇宇冷笑:「孤听闻林薇本是萧景桓的青梅竹马,最后却选择了跟萧景轩这个酒囊饭袋在一起, 说起来这女人也是个狠人,为了助萧景轩上位,不惜给予萧景桓无数希望,最后折磨的他主动让出皇位, 如今萧景桓下落不明,而萧景轩却成为了夏国国主,一个靠女人才能成事的废物,居然有脸跟孤讨价还价? 简直岂有此理,他是不是以为大乾这么好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亲卫新斟的酒盏,一饮而尽。 「狗不听话,那孤又何必给他好脸色?」 雷刚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南宫镇宇放下酒盏,目光落在雷刚脸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阴鸷的光芒越来越盛。 「既然他交不出粮食,那孤就命人亲自去取。」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雷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南宫镇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殿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夏国虽是小国,可毕竟是大乾的藩属,萧景轩这些年每年进贡从未短缺,此番若是处置过重,只怕——」 「只怕什么?」南宫镇宇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一线,「只怕其他藩属国寒心?雷将军,你告诉孤,大乾立国数百年,什么时候需要看藩属国的脸色了?」 雷刚沉默了。 「大乾的铁骑能能让中洲数十国俯首称臣,靠的是什么?」 南宫镇宇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靠的是恩威并施,靠的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靠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大乾的下场是什么!」 他站起身,又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夏国的位置上。 那是一个小国,夹在大乾与中洲之间,国土不过千里,人口不过千万,放在天下的版图上,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可就是这个小点,居然敢对他说「宽限几日」。 「传孤的令。」 南宫镇宇转过身,目光落在雷刚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让藏龙寺衍空法王随吕侃一同行动。」 雷刚的心猛地一沉。 藏龙寺衍空法王,那是大乾军中供奉的武道宗师之一,修为已臻天人境,平日里供奉在藏龙寺中,极少出手,一出手必然心狠手辣。 此番随军出征,南宫苍溟将他安排在南宫镇宇身边,本意是为了保护三皇子的安危。 而现在,南宫镇宇要派他去夏国。 「殿下——」雷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衍空法王是陛下派来保护殿下周全的,若是调走了,万一——」 「万一什么?」南宫镇宇抬手打断他的话,嘴角那丝冷笑更深了,「万一秦言那老匹夫打过来?雷将军,你是不是老了,胆子也小了?」 他走回案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令纸上疾书。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寥寥数语便写完了军令。 他拿起案上的私章,在令纸末端重重一按,朱红色的印泥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吕侃带两万精骑,日夜兼程,五日之内必须赶到夏国都城。」 他将令纸折好,递给雷刚,声音冷淡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不用废话,直接给我打,打到他灭国位置!」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夏国的粮仓,孤亲自去搬。」 雷刚双手接过令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需要南宫镇宇把话说完,也知道那未尽之言是什么。 「殿下。」雷刚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衍空法王身份尊贵,这等小事,末将另派人去即可,何必惊动法王?」 「你懂个屁!」 南宫镇宇索性不装了。 「遇到这种事衍空法王怕是高兴还来不及,这段时间行军,他都快憋出病来了。」 雷刚闻言,不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一名军需官,自然无法替南宫镇宇决定什么。 第549章 昏君萧景轩 夏国,朝元殿。 金柱蟠龙,藻井绘彩,这座耗费民力三年方成的正殿,此刻被萧景轩的咆哮震得嗡嗡作响。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萧景轩将案上的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让殿中群臣齐齐一颤。 他今年二十八岁,面容白净,五官本算得上英俊,可常年纵欲过度让他的眼袋浮肿,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活像一尊被匠人捏坏了的泥偶。 「朕不过要修一座十二丈的玲珑宝塔,只差最后三十万两,你们却跟朕说没钱?」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殿中死寂。 群臣跪了一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户部尚书周明诚跪在最前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国库已经空了,自萧景轩登基以来,这七年来修建二十七座宫殿已经耗尽了民力。 去年御史中丞韩昭上书劝谏,说「民力已竭,国库空虚,请陛下暂缓土木,与民休息」。 萧景轩当场将韩昭拖出殿外,活活杖毙,尸体在午门外暴晒了三天,没有人敢去收尸。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劝谏了。 「陛下息怒。」 一个慵懒的丶带着几分妩媚的声音从殿侧传来。 皇后林薇从屏风后款步走出。 她今年二十六岁,正是女人最成熟的年纪。 一身绛红色的宫装裁剪得极为合体,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乌黑的长发高高挽起,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的垂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 她的面容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唇若涂朱。 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不是母仪天下的温柔,而是一种见惯了权力游戏后,漫不经心的冷淡。 她走到萧景轩身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那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头暴躁的野兽。 「陛下何必发这么大的火?伤了龙体,臣妾心疼。」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可那轻飘飘的声音落在殿中,却让那些跪着的臣子们脊背更凉了几分。 因为他们知道,这位皇后比陛下更难对付。 萧景轩登基七年,朝堂六部尚书换了四任,九卿换了七任,地方刺史丶太守更是不计其数。 每一次人事变动背后,都有林薇的影子。 她的亲信遍布朝野,从京畿到地方,从文官到武将,处处都有她的人。 有人说,大夏国有两个太阳,一个是陛下,一个是皇后。 可真正懂行的人知道,陛下不过是萤火,借的是皇后的光。 「皇后。」 萧景轩转过头,看着林薇,脸上的怒意减了几分,可那股子焦躁依旧没有散去。 「朕就是想修一座塔,十二丈高而已,又不是什么大工程,可这群废物跟朕说没钱,你说气不气人?」 林薇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美,美得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可那美底下,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陛下想修塔,那是陛下的雅兴,臣妾自然支持。」 她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群臣,那目光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可户部说没钱,那就让他们想办法,百姓家里不是还有余粮么? 地方官府不是还有库银么?实在不行,那就再加一成赋税。」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户部尚书周明诚的身体猛地一震。 再加一成赋税。 大夏国的赋税,在萧景桓登基之初是二十税一。 七年过去,已经加到了十税三。 加上各种名目的「献金」「贺礼」「摊派」,百姓实际负担已经超过了收入的五成。 再加一成,那就是六成。 六成的收入被朝廷拿走,剩下四成,够百姓吃什么?穿什么? 周明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开口,想劝谏,想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想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一想起了韩昭的尸体在午门外暴晒了三天,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那画面让他不寒而栗。 「陛下,臣以为——」 一个声音从队列后排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那是礼部侍郎赵恒,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臣,须发花白,面容刚毅。 他是韩昭的同年进士,也是韩昭生前最好的朋友。 韩昭死的那天,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韩昭被拖出殿外,看着廷杖落下,看着韩昭的血溅在白玉台阶上,他一个字都没说。 今天,他要说。 「赵卿有何高见?」 萧景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赵恒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却沉稳。 「陛下,臣斗胆进言。这些年朝廷徵发甚重,民力已竭,各地已有百姓不堪忍受,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而不是再修宝塔。」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景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恒,那双浮肿的眼睛里,怒火正在一点一点地燃烧。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你说朕不该修塔?」 赵恒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可他没有退缩。 他抬起头,目光与萧景轩对视,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陛下,臣只是说,民力已竭,请陛下三思。」 「三思?」 萧景轩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那叹息里没有半分温度。 「赵恒,你是不是觉得,朕好说话?」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赵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登基七年,大夏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你跟我说民力已竭?你跟我说百姓流离失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你这是造谣!是诽谤!是动摇国本!」 赵恒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从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来人——」 萧景轩的声音在殿中炸开。 殿外的侍卫鱼贯而入,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急促。 「把赵恒拖出去,杖毙。」 赵恒没有求饶,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闭上眼。 他只是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向殿外拖去。 拖到门口时,赵恒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陛下,臣死不足惜,可这大夏的江山,经不起折腾了。」 说完,他被拖了出去。 片刻后,廷杖落下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砰——砰——砰——」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萧景轩走回御座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方才不过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薇站在他身侧,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美,美得让人不寒而栗。 「还有谁想进言的?」 萧景轩的目光扫过殿中,扫过那些跪伏在地丶瑟瑟发抖的身影。 没有人敢抬头。 「那就按皇后的意思办,再加一成赋税,各地官府,一个月内必须收齐,谁敢拖延,赵恒就是榜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户部尚书周明诚身上。 「周明诚,你听见了?」 周明诚的额头紧紧贴着金砖,声音发颤。 「臣……臣遵旨。」 「退朝。」 萧景轩摆了摆手,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躬身退出殿外。 脚步匆匆,头也不回。 殿中只剩下萧景轩和林薇。 「陛下,您方才发火的样子,真是威风。」 林薇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那动作轻柔而亲昵,像一对寻常夫妻。 可萧景轩知道,这个女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威风?」他苦笑了一声,「威风有什么用?朕连一座塔都修不起。」 「急什么?」林薇的手停在他衣领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金线绣成的龙纹,「天下这么大,总有办法弄到钱的。」 萧景轩抬起头,看着林薇,看着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 他想起当年,她是萧景桓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嫁给萧景桓。 可她选择了他。 选择了他这个「酒囊饭袋」,选择了帮他设局,帮他夺位,帮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是他的心肝宝贝。 切也是一条阴狠的毒蛇。 「报——」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殿外炸开,划破了这短暂的安宁。 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额头沁出冷汗,声音发颤。 「陛下,边境急报!大乾军队出现在北境,距边关已不足百里!」 殿中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萧景轩的脸色猛地变了。 「大乾?」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有些颤抖,「是三皇子殿下的军队么?」 侍卫跪在地上,声音发涩:「据探子回报,领兵的是大乾将军吕侃,打着三皇子殿下的旗号,应该是来征粮的。」 萧景轩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恐惧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征粮?」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挑,「那就对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脸上那副暴君的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热络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快,传朕旨意,边关守军不得阻拦,打开关门,恭迎天朝大军入关!」 「陛下!」 一个声音从殿侧传来。 御史中丞孙正言从角落里冲了出来,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大乾军队来者不善,岂能轻易放他们入境?万一他们心怀不轨,我大夏——」 「住口!」 萧景轩猛地转过身,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孙正言,目光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置喙朕的决定?」 孙正言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可他咬着牙,不肯退让。 「陛下!臣是大夏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乾军队未经通报便兵临城下,分明是不怀好意啊!请陛下三思!」 「三思?」 萧景轩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孙正言,你是不是也想学赵恒?」 孙正言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赵恒的尸体还在殿外,血还没干。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来人——」 萧景轩的声音在殿中炸开。 侍卫再次鱼贯而入。 「把孙正言拖出去,斩了。」 孙正言被侍卫架着往外拖,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死死盯着萧景轩,那双眼睛里,有绝望,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悲哀。 是为大夏的江山悲哀。 「陛下——」 孙正言被拖到门口时,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大乾是虎狼之国,今日放他们进来,来日亡国的,就是我大夏啊!」 话音未落,他被拖了出去。 片刻后,刀落下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咔嚓」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 萧景轩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提起笔,在纸上疾书。 「传旨:大夏边关各口,不得阻拦天朝大军,沿途州县,须备好粮草辎重,犒劳天朝将士,若有怠慢者,以叛国论处,诛九族。」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令纸折好,递给身侧的侍卫。 「八百里加急,送往边关。」 侍卫双手接过,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林薇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一切,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陛下英明。」 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萧景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皇子殿下要粮,咱们给他就是。二十万大军,吃得多,可大乾国富兵强,不会亏待咱们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得意,几分谄媚。 「等攀上三皇子这棵大树,大夏还用愁没钱修塔吗?」 林薇微微一笑:「陛下英明。」 殿外,赵恒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在金砖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湿痕。 孙正言的头颅滚落在台阶下,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可那双眼睛里,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丶深沉的悲哀。 远处的天际线上,吕侃的两万精骑,正在向大夏国都疾驰而来。 马蹄扬起漫天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像一场正在逼近的丶无法躲避的沙暴。 第550章 坏,但更蠢 吕侃的两万铁骑在夏国境内一路畅通无阻。 夏国边关守将按照萧景轩的旨意,大开城门,恭迎天朝大军入境,甚至还在官道两侧备好了粮草清水,犒劳远道而来的大乾将士。 吕侃所部日行四百里,连续急行军三日。 第四天黄昏时分,大夏国都平阳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城墙上的旌旗在暮色中无力地垂着,守城的士卒三三两两靠在垛口上打盹,浑然不知死神已经降临。 吕侃勒住缰绳,眯着眼睛望了一眼那座城池,嘴角浮起一丝鄙夷的笑意。 「这就是夏国的都城?」他偏头问身侧的副将,「连个望楼都没有派出去?老子两万铁骑走到眼皮底下了,城墙上那群废物还在打瞌睡?」 副将杨森笑道:「将军,这夏国上下,怕是连打仗是什么都不知道了,一群饭桶。」 「哈哈哈,真是可笑,大争之世居然如此清闲,活该他萧景轩今日要亡国。」 吕侃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两万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城墙上,守军终于发现了那片黑压压涌来的骑兵。 「敌袭——敌袭——」 示警的号角声仓皇地响起,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守军们手忙脚乱地去拿兵器,有人连盔甲都没穿,光着膀子就往垛口跑,有人被绊倒在地,爬起来又摔下去,整座城头乱成一锅粥。 可吕侃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两万铁骑在城门前三百步处停住,列阵。 前排是重甲骑兵,连人带马裹在铁甲里,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 中军是弓骑兵,每人腰间挂着两壶箭,弓弦已经拉开。 后排是轻骑兵,手持长矛,随时准备冲锋。 吕侃策马走到阵前,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冷笑一声。 「叫门。」 一名嗓门洪亮的校尉策马出列,仰头朝城头喊道:「大乾吕侃将军奉三皇子殿下之命,前来接收粮草!请夏国国主萧景轩出城迎接!」 城头上一阵骚动,几个将领模样的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随即有人飞奔下城,向着皇宫方向去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城门终于缓缓打开。 萧景轩领着一众百官,从城门内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明黄团龙袍,头戴通天冠,腰系玉带,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 身后跟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足有上百人,一个个穿红着紫,打扮得花团锦簇,倒像是逢年过节聚会,不像是来迎接军队的。 萧景轩走到吕侃马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大乾吕将军远道而来,朕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的声音热络得近乎谄媚。 「朕已在宫中备下酒宴,为将军接风洗尘,将军一路辛苦,快请入城歇息。」 但吕侃连马都没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景轩,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萧国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字割在萧景轩心口上,「三皇子殿下让末将问一声,你备的粮草,今日可以给末将拉走么?」 萧景轩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直起身,搓了搓手,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吕将军,粮草之事,朕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夏国去年遭了灾, 粮食歉收,一时半会儿凑不齐三十万石,还请将军在殿下面前替朕美言几句,再宽限几日……」 「宽限几日?」 吕侃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萧国主,你是不是没听清楚本将军方才的话?」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萧景轩,目光不重,却让萧景轩的脊背一阵发凉。 「三皇子殿下有令,三军粮草为重,拖延了时日影响三军进程,你担待得起?嗯!」 萧景轩的脸都瞬间白了。 「这……朕……不是……」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身后的百官们也一个个面色惨白,有的更是直接吓的晕了过去。 「违抗军令者——」 吕侃直起身,目光从萧景轩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官,扫过城墙上那些目瞪口呆的守军,扫过这座在暮色中显得软弱无力的城池。 「杀无赦。」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了右手。 萧景轩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吕将军,有话好好说!」 他想喊,想求,可他没有机会了。 吕侃的右手猛地挥下。 「飕飕飕——」 弓弦震动的声音如同蜜蜂振翅,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弓箭手们早已将弓弦拉满,箭簇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那一瞬间,上千支箭矢同时离弦,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死亡的黑线,如同暴雨,如同蝗虫,如同死神的镰刀从云端劈下。 萧景轩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箭雨朝自己飞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陛下小心——」 身后的侍卫统领扑上来,将他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箭矢。 「噗噗噗——」 箭矢钉入血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惨叫声丶惊呼声丶哭喊声,在城门前炸开。 那些方才还穿红着紫,花团锦簇的百官们,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有人被一箭穿喉,鲜血从脖颈喷涌而出,在空中炸开一团浓烈的血雾,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了。 有人被数箭同时射中,身体像刺猬一样插满了箭矢,却还站着,摇摇晃晃,像一棵被狂风摧折的老树,然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有人转身想跑,却被箭矢从后背钉入,整个人扑倒在地,手指在地面上疯狂地抓挠,抓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然后渐渐不动了。 鲜血在城门前洇开,从一个个倒下的身体下面涌出来,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在青石板的缝隙中缓缓流淌。 上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有的人还在微微抽搐,有的人已经彻底没有了生息。 萧景轩被侍卫统领压在身下,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能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身体在渐渐变冷,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上面滴落,滴在他的脸上丶脖子上丶手上,黏腻而腥甜,那是血。 「陛下!」 侍卫统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快跑——」 然后,再也没有了声音。 萧景轩从尸体下面爬出来,浑身是血,狼狈得像一条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野狗。 他的通天冠歪了,玉带断了,龙袍上满是血污和泥土。 他的腿在发软,牙齿止不住的发出磨牙的刺响,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落叶。 可萧景轩始终不敢停,因为他听见吕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攻城。」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记惊雷,在萧景轩耳边炸开。 他跌跌撞撞地朝城门内跑去,身后,大乾铁骑已经开始冲锋。 城门大开,守军四散奔逃,根本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重甲骑兵率先冲入城门,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几个还在徒劳抵抗的守军被长矛刺穿,整个人被挑起来,甩向空中,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一群试图关上城门的士卒被军刀砍翻,鲜血溅在城墙上,化作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印迹。 弓骑兵紧随其后,在城门口列阵,箭矢如雨,射向任何还在移动的身影。 轻骑兵从两翼包抄,沿着城墙两侧的街道向城内纵深推进,马蹄声在狭窄的街巷中回荡,如同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萧景轩跑进城门,跑过瓮城,跑过正阳门大街,跑过那些目瞪口呆丶四散奔逃的百姓,跑过那些还在叫卖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贩,跑过那些从店铺里探出头来丶一脸茫然的商贾。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回皇宫,跑回林薇身边,跑回那个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身后,大乾铁骑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奏响一曲亡国悲歌。 第551章 衍空法王 皇宫内,朝元殿。 林薇端坐在偏殿的软榻上,面前跪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宫女。 那宫女不过十五六岁,生得清秀可人。 但此刻却面如死灰,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地上,一只琉璃杯碎成了几片,琥珀色的酒液洇在金砖上,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本宫说过多少次了?」 林薇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可那轻柔底下,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丶漫不经心的残忍。 「这琉璃杯是陛下从大乾花重金买来的,一只价值千金,你打碎了,让本宫怎么跟陛下交代?」 宫女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皇后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娘娘开恩,求……」 「开恩?」 林薇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挑。 「本宫对你开恩,谁来对本宫开恩?这琉璃杯碎了就是碎了, 再也回不来了,就像你的命一样,碎了就没了。」 她抬起手,那只手白皙如玉,十指纤长,指甲染着蔻丹,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本宫听说,年轻宫女的心头血最养颜,用那血洗脸,能让肌肤白嫩如凝脂,今日本宫正好试试。」 宫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的眼睛瞪得滚圆。 「不,皇后娘娘,奴婢真的知道错了,求您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还不拖下去?」 但不管她如何哀求,旁边的两个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按在一张矮几上。 另一个嬷嬷从袖中取出一柄银光闪闪的小刀,刀身细长,刃口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宫女终于发出声来了,那是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的惨叫 林薇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让嬷嬷们带远点动手时……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一个急促的丶近乎嘶哑的声音从殿外炸开。 林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只见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殿中央,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得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官袍上沾着泥土和血渍,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满是恐惧。 「娘娘!大事不好了!大乾军队杀入城了!」 殿中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傲慢与冷漠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丶本能的恐惧。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寒意。 「大乾军队?怎么可能?陛下不是亲自出城迎接了吗?吕侃将军不是来征粮的吗?」 内侍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娘娘,陛下他,他出城没多久,大乾军队就放箭了, 百官被射杀殆尽,陛下在侍卫拼死保护下正往宫里逃, 大乾军队已经杀进城了,见人就杀,见房就烧,已经朝宫门来了!」 林薇猛地站起身,那动作太快,带翻了面前的小案,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溅了她一身,她却浑然不觉。 「来人!来人!」 她的声音在殿中炸开,尖锐而急切,与方才那个要挖人心头血的冷酷皇后判若两人。 「护驾!快护驾——」 殿外的侍卫们涌了进来,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急促,可他们的脸上也满是惊恐,有人连头盔都没戴,有人连佩剑都没带,手忙脚乱,乱成一团。 「娘娘!宫门已经关了!」侍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可大乾军队人数太多,城门守军已经溃散了,末将担心……」 「担心什么?!」林薇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焦躁,「担心他们攻不攻得进来?本宫问你,皇宫里还有多少守卫?」 侍卫统领咽了一口唾沫:「回娘娘,不到三百人。」 林薇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丶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皇后,此刻像一个被抽去了主心骨的小女子,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娘娘……」内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陛下回宫了!」 林薇猛地抬起头。 殿外,萧景轩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他浑身是血,发冠歪了,袍子破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泥是汗还是泪。 他的腿在发软,每跑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侍卫,甲胄不整,兵器残缺。 「皇后,皇后啊……」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丶近乎崩溃的庆幸。 「快收拾东西吧,大乾军队杀进城了,快跑吧,晚了可就什么都迟了——」 林薇闻言顿时脑袋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 萧景轩一把抓住林薇的手:「快跑吧,快跑!」 「跑?往哪儿跑?」林薇的声音也在发抖,「整个城都被围了,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萧景轩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恐惧更深了。 「那就……那就先躲起来—……躲到地道里……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等他们走了?」林薇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拔高了几分,「萧景轩,你清醒一点, 大乾军队杀进城了,他们不是来征粮的,他们是来灭国的,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做什么春秋大梦!」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见萧景轩的眼睛里,那种恐惧已经变成了绝望。 殿外,惨叫声越来越近。 「轰——」 那是宫门被撞开的声音,沉闷而巨大,震得脚下的金砖都在微微发颤。 侍卫统领拔刀冲出殿外,片刻间,惨叫声丶兵器碰撞声丶刀锋切入血肉的闷响,混成一片嘈杂让人头皮发麻的声浪,从殿门方向涌来。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几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从殿外冲了进来。 他们穿着大乾制式的玄色甲胄,手持弯刀,刀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们的眼睛在殿中扫视,从那些瑟瑟发抖的宫女脸上掠过,从那些瘫软在地的内侍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萧景轩和林薇身上。 「找到了!」为首的那个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夏国国主和妖后在这里!」 他们挥舞着军刀,朝萧景轩和林薇冲来。 宫女们的尖叫声丶内侍们的哭喊声丶瓷器碎裂的声音丶桌椅翻倒的声音,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萧景轩的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他拽着林薇的手,想往后退,可腿不听使唤,一步都迈不动。 林薇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荒诞的表情。 就在那几柄军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放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三道身影从殿侧掠出,快得像三道黑色的闪电。 卫龙丶卫虎丶卫豹。 他们是萧氏皇族世代豢养的死士,自小便被送入深山,由皇室供奉的武道宗师亲自教导,二十年来不问世事,只为在皇室最危急的时刻献出生命。 卫龙的动作最快。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流光,从殿侧冲出,右手一探,直接抓住为首那名大乾士卒的面门。 五指收拢,「咔嚓」一声,那人的头颅在他手中如同西瓜般碎裂,脑浆混着鲜血从指缝间溅出,身体软软地倒下。 卫虎紧随其后,双掌齐出,掌风呼啸,将两个试图从侧面夹击的大乾士卒拍飞出去。 那两人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重重撞在廊柱上,胸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将朱红色的柱子染成一片暗红。 卫豹手持一柄短刀,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刀光闪烁间,三个大乾士卒的喉咙被同时割开。 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空中炸开一团团浓烈的血雾,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已经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片刻之间,冲进殿内的十余名大乾武者,尽数毙命。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鲜血从尸体身下洇开的细微声响,和萧景轩急促的丶惊恐的呼吸声。 「陛下——」卫龙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来迟,让陛下受惊了。」 萧景轩回过神来,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快……快护朕和皇后离开,从地道走——」 卫龙正要应声—— 「轰——」 一声巨响,殿外的宫墙猛地炸裂。 碎砖如同炮弹般向四面八方飞溅,烟尘弥漫,碎石如同暴雨般砸落,几个来不及躲避的宫女被砸得头破血流,瘫倒在地上哀嚎。 一道身影从烟尘中缓缓步出。 那是一个和尚,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身量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横七竖八全是伤疤,像一条条蜈蚣趴在脸上,狰狞可怖。 他穿着一件暗金色的袈裟,袈裟上绣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经文,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衲衍空,今日特意来请大夏国主上路。」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从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掠过,从那些瑟瑟发抖的宫女身上掠过,从萧景轩那张惨白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林薇身上。 那一瞬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那光里有贪婪,有欲望,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丶近乎癫狂的淫邪。 「大夏皇后,果然姿色过人。」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丶黏腻的恶意。 「老衲修行四十年,刚好参悟欢喜禅秘法,今日就由你当陪了。」 「哈哈哈哈——」 他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烛火剧烈地摇晃,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萧景轩和林薇的脸色惨白如纸。 卫豹第一个动了。 「妖僧受死——」 他的身形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冲向衍空法王。 双掌齐出,掌风呼啸,先天真气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层青蒙蒙的光华,那是他苦修二十年的内力,全部压进了这一掌里。 衍空法王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起右手,漫不经心地一掌迎了上去。 双掌相接。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 卫豹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只刚刚还带着排山倒海之力的手腕,在一瞬间粉碎,骨头碎成了无数片,从皮肉中刺出来,白森森的,鲜血淋漓。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廊柱上,那碗口粗的廊柱应声而断。 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在空中炸开一团浓烈的红雾,然后身体如同一滩烂泥,从断裂的柱子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第552章 阴势大悲赋 「这是……阴阳大悲赋?!」 卫龙惊呼出声,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四大神功之一。 尤其是阴阳大悲赋,更是天下第一无上绝学,传闻曾是大悲老人所创,至今练成者寥寥无几。 衍空法王能够习得此功,除开天赋之外,更是有不少机遇。 「算你小子有点眼力。」 衍空法王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殿内瓦片簌簌作响。 「老衲所修正是天下第一功法阴阳大悲赋,这四十年的功力,你们能撑住几掌?」 话音未落,他已然纵身而起。 暗金色的袈裟在半空中猎猎翻飞,如同夜色中展开的一面妖异旗幡。 衍空法王双掌翻覆之间,一股青蒙蒙的罡劲从他掌心汹涌而出,那罡劲不同于寻常内力的炽烈或刚猛,而是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冷的丶仿佛从九幽黄泉深处涌上来的阴寒。 卫龙和卫虎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可他们没有退路。 身后就是皇帝和皇后,身后就是他们用命守护了二十年的萧氏皇族。 「杀!」 卫虎暴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他手中那柄精钢锻造的长刀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刀锋破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一刀用了他的全力,先天真气灌注刀身,刀面上凝聚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华,足以将一块丈许方圆的青石劈成两半。 卫龙紧随其后,长剑如虹,直取衍空法王咽喉。 兄弟二人自幼一同习武,一同练功,一同被选入皇室死士营,默契得如同一个人的两只手。 一刀一剑,一左一右,封死了衍空法王所有退路。 衍空法王甚至没有看他们。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他的双掌在半空中交错推出,青色的罡劲如同两条毒龙,从掌心咆哮而出。 「咣——」 刀剑几乎同时砍在衍空法王的手臂上。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可卫虎和卫龙脸上的表情,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们感觉到一股极其霸道阴寒的内力从刀剑与衍空法王手臂接触的地方涌来。 那内力如同来自幽冥的寒流,顺着刀身丶剑身疯狂地蔓延而上,所过之处,精钢铸造的刀剑上迅速凝结起一层白霜,然后—— 「咔嚓——」 刀剑上出现了裂纹。 「咔咔嚓嚓——」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一样从接触点向整个刀身蔓延。 「砰——」 一声闷响,两柄上等精钢锻造的刀剑,在卫虎和卫龙的手中,同时化为碎片。 那些碎片细如齑粉,白花花的,在烛光下像是漫天飞舞的霜雪,纷纷扬扬地洒落。 卫虎和卫龙手中各握着半截刀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 「哈哈哈哈——」 衍空法王狂笑不止。 他的双臂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那暗金色的袈裟袖口被刀剑气劲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灰色的丶如同铁铸般的肌肤。 「老衲这大悲赋内力,凭你们那点微末道行,也敢来试?」 他笑声未落,右手已然抬起,一掌拍向卫龙。 那一掌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缓慢,可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剧烈地扭曲,地面上的金砖被那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寸寸碎裂,碎屑向两侧飞溅,在殿中央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卫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要躲,可那股掌风带来的压力大得惊人,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双腿发软,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压得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卫龙!」 卫虎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身影从侧面扑了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将卫龙撞开。 「砰——」 衍空法王的掌力,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卫虎的后背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卫虎的身体僵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感觉到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从后背涌入,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他的经脉,所过之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内力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寸寸消散。 那是大悲赋中的「九幽阴噬」。 阴阳大悲赋之所以难练,是因为修炼者功力必须达到阴阳同济,万法自然的地步,条件苛刻的令人瞠目结舌。 大悲老人一百八十岁修成这套绝学后天下无敌,但也自知之后怕是无人可以练成,又不想便将大悲赋就此消失,便把阴阳大悲赋分为阴势和阳势两份。 而衍空法王修的正是阴势篇。 「噗——」 卫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后背上,掌印处凸起一块,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那股青紫之色像活物一样,从他的后背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上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咔嚓——」 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三根肋骨,同时被掌力震碎。 断裂的骨茬从皮肉中刺出来,白森森的,带着血丝,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卫虎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接着迅速蒙上一层青灰色的死气,嘴唇发紫,眉毛丶睫毛上都凝起了细密的白霜,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可衍空法王的掌力,不止于此。 「九幽阴噬」的余劲穿透了卫虎的身体,透过他的血肉丶骨骼丶经脉,传导至他身后的卫龙身上。 「轰——」 卫龙的身体被那股余劲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根廊柱上,那碗口粗的朱漆廊柱应声而断,碎木飞溅,整座偏殿都跟着颤了一颤。 他摔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住。 他的嘴角溢出血来,血丝顺着下巴滴在碎裂的金砖上。 可他顾不上自己。 「卫虎!」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腿不听使唤,刚撑起一半又摔了回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卫虎的方向,盯着那个跪在地上丶浑身结霜丶气息奄奄的身影。 卫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 嘴唇在微微哆嗦着,像是在说什么,可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听不清任何声音。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十根手指痉挛般地蜷缩着,指甲在金砖上刮出一道道白痕,发出吱吱的丶令人牙酸的声响。 「哈哈哈——」 衍空法王的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站在那里,暗金色的袈裟纹丝不动,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满是得意的丶近乎癫狂的笑意。 「这才一掌,就撑不住了?老衲还有好多招式没使出来呢!」 他抬起右掌,掌心中青色的罡劲缓缓凝聚,如同一个微型的旋涡,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旋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头饥饿的猛兽在低吼。 「再试老衲一招万劫枯骸!」 衍空法王的身形暴起,如同一道暗金色的闪电,直直地向卫龙扑去。 他太快了,快到卫龙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快到卫龙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他脑海里的「快躲」这个念头还没有成形,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已经到了面前。 卫龙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只越来越大的手掌。 「卫龙——」 一个沙哑的丶近乎嘶吼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卫龙的身体猛地一震,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将他整个人撞得向旁边滚了出去。 「砰——」 他滚了两圈,撞在一张翻倒的案几上才停住。 顾不上浑身的疼痛,猛地抬起头,然后—— 他看见了一幕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卫虎。 那个方才还跪在地上丶浑身结霜丶气息奄奄的卫虎,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跃而起,用他那残破的身躯冲向衍空法王。 「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裂。 衍空法王的「万劫枯骸」,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卫虎的胸口。 那一掌的力量太强了,卫虎身体甚至没有来得及倒飞出去,以掌印为中心,向内凹陷。 不是骨折的那种凹陷,是整片胸骨丶肋骨丶乃至胸腔内的所有脏器,在这一掌的巨力下,同时粉碎丶坍塌丶化为齑粉的那种凹陷。 「噗——」 卫虎的口中喷出一大口血,那血不是暗紫色的了,而是黑色。 随后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解体,化为冰雨。 「万劫枯骸」的掌力将他整个人从内部震碎,骨骼丶血肉丶经脉,在这一掌的力量下如同被投入绞肉机,碎成了无数片。 第553章 死侍终结 卫龙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发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卫虎的头颅,盯着那张他看了二十年的脸,盯着那双再也合不上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卫虎……卫虎……」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下意识地呼唤亲人的名字。 可是没有回应。 「兄弟!」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身后传来。 卫豹拖着那条已经被衍空法王震断的右臂,跌跌撞撞地从殿角冲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顿时目眦欲裂。 衍空法王大笑:「哈哈哈,果然是兄弟情深,那老衲今天就大发慈悲,送你们兄弟去黄泉聚首!」 「我跟你拼了——」 卫豹嘶吼着,用那条完好的左臂从腰间拔出匕首,就要冲向衍空法王。 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就被一只手攥住了脚踝。 卫龙的手。 「卫豹……」卫龙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快……快带陛下和皇后走……」 「我不走!」卫豹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卫虎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要替他报仇——」 「报仇?」 卫龙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卫豹,目光里的东西让卫豹的脊背一阵发凉。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痛,而是一种更深沉丶更可怕的东西,是绝望。 「你我不是他对手,别白白送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赶紧走!」 卫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就在这时—— 「不必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衍空法王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几分被蝼蚁纠缠后的烦躁。 他大步冲了过来,暗金色的袈裟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此刻满是暴戾的丶压抑不住的杀意。 「老衲本来只想取你们皇帝和皇后的命,既然你们这几个蝼蚁非要多管闲事,那老衲就成全你们,送你们一起上路!」 他抬起右脚,那脚上穿着暗金色的僧鞋,鞋底镶着铁片,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那一脚,直直地踩向卫龙。 卫豹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思考。 甚至没有犹豫。 他的左臂猛地一伸,抓住衍空法王的脚踝,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脚向侧面一拽。 衍空法王的脚偏了两寸,从卫龙身边踩了过去,铁鞋底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金砖碎裂,碎石飞溅。 「快走!」卫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快去保护陛下和皇后!快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卫龙,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恳求,有命令,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卫龙看着卫豹的眼睛,里面闪烁着赴死的决心。 他知道,卫豹不会回来了。 「卫豹——」 「快滚!」 卫豹猛地转过头,不再看他。 他的左臂还死死攥着衍空法王的脚踝,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嵌进衍空法王脚踝的皮肉里,渗出血来。 衍空法王低头看着这个断了一条手臂丶浑身是血的蝼蚁,嘴角浮起一丝鄙夷的丶带着几分残忍的笑意。 「就凭你,也想拦老衲?」 他抬起另一只脚,一脚踩在卫豹的胸口。 「砰——」 卫豹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溅在衍空法王的袈裟上。 他没有松手。 「找死!」 衍空法王抬起脚,又是一脚。 「砰——」 这一脚更重,卫豹的胸骨发出咔嚓的脆响,明显已经裂了。 他依然没有松手。 他的左臂像铁铸的一样,死死箍着衍空法王的脚踝,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卫龙,你他娘的还不快走,想看着老子白死是不是——」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可那双眼睛,那双通红的丶布满血丝的眼睛,始终望着卫龙的方向,望着那道还跪在原地丶浑身发抖的身影。 卫龙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殿后跑去。 他的腿还在发软,膝盖还在发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不能停。 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陛下,皇后——」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沙哑而急切。 萧景轩趴在御案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听见卫龙的喊声,猛地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让人不忍多看。 林薇蹲在他身侧,她的脸色也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她比萧景轩镇定些,至少还站得起来。 「陛下,皇后,快从密道走!」 卫龙冲到他们面前,一把抓住萧景轩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密道……密道在……」萧景轩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指向殿后的方向,「在偏殿后面……书架后面……」 「走!」 卫龙拽着萧景轩,另一只手去拉林薇,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向殿后跑去。 身后,衍空法王的怒吼声如惊雷般炸开。 「想跑?你们跑得了吗!」 他抬起右脚,一脚将卫豹踩进地里。 「咔嚓——」 那是卫豹头颅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他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可他的左臂,那条已经断了骨头丶却依然死死攥着衍空法王脚踝的左臂,始终没有松开。 衍空法王皱了皱眉,低头看着这个已经死了还在纠缠不休的蝼蚁,嘴角的鄙夷之色更浓了。 「废物!」 他一脚踹在卫豹的手臂上,将那已经僵硬的尸体踹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殿后那道越来越远的,跌跌撞撞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老衲说过,你们走不了。」 他抬起右掌,掌心中青色的罡劲再次凝聚,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浓烈,更加暴戾,如同一团压缩到极致的丶随时会爆炸的风暴。 「试试我这招,阴冥裂空!」 一掌推出。 青色的罡劲从他掌心激射而出,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疾驰而去。 「轰——」 第一道宫墙被掌罡穿透,青砖碎屑如同炮弹般向四面八方飞溅,烟尘弥漫。 「轰——」 第二道宫墙也被穿透了。 罡劲直冲四十丈。 从偏殿到殿后密道入口,整整四十丈的距离,那道青色的掌罡在衍空法王的催动下,隔着两层宫墙,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卫龙的后背。 「砰——」 一声闷响。 卫龙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差点摔倒。 可他咬着牙,没有松手,死死抓着萧景轩的胳膊,继续往前跑。 他的后背上,掌印处的皮肉在一瞬间变成了青紫色,那股青紫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皮肤上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咔嚓——」 那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卫龙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变成了青紫色,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可他强忍着没有呻吟,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陛下……快……」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快进密道……」 萧景轩和林薇的手在发抖,腿在发软,被卫龙拖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偏殿。 书架后面,那扇暗门已经被打开了。 林薇第一个钻了进去。 萧景轩紧跟其后。 卫龙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回廊尽头,衍空法王那道暗金色的身影正在大步走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暗金色的袈裟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嘴角挂着那丝残忍的笑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杀意丝毫不减。 「跑啊,继续跑,老衲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卫龙咬着牙,将萧景轩推进了密道入口。 「陛下……快走……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萧景轩消失在密道的黑暗中。 林薇也消失了。 卫龙靠在密道口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鲜血从他嘴角丶鼻孔丶耳中同时涌出,在脸上糊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抬起头,望着越来越近的衍空法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子……也算值了……」 衍空法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被「阴冥裂空」震碎了体内大半骨骼丶却还靠着一口气撑着没有倒下的男人。 「愚蠢。」 他抬起脚,一脚将卫龙踢进密道,卫龙的身体在密道中滚了几圈,撞在石壁上,终于不再动了。 衍空法王弯下腰,往密道里看了一眼。 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血腥气,从黑暗中涌出来,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潮湿气息。 「哼,算你们走运。」 为防内有埋伏,衍空没有进密道,转身向外走去。 密道的另一端,萧景轩和林薇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着,根本没有关心卫龙等人的牺牲。 第554章 国破 朝元殿内,烛火通明。 这座夏国天子处理朝政的正殿,此刻成了一座被洗劫一空的仓库。 侍卫们从内库中抬出一箱箱珍玩古董,紫檀木箱盖开启时,珠光宝气映得满殿生辉,那些金玉器皿在烛光下流转着刺目的光芒。 吕侃站在御案前,随手从一只打开的木匣中取出一幅卷轴。 他展开来,是一幅工笔山水,画的是朝元殿全景,云雾缭绕间,一轮红日从地平线升起,将整座殿宇镀上一层金红。 画的左侧题着一行字,是萧景轩亲笔题字—— 「云海迎日出,独照朝元殿。」 吕侃看着这十个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朝元殿,还他妈独照。」 他将画轴随手扔回匣中,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抱着金银器皿进进出出的士卒,发出一声冷笑。 「这萧景轩,还颇懂几分幽默文艺,百姓都他妈饿得吃观音土了,他还尽搞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 副将杨森从殿外大步走进来,抱拳道:「将军,内库已经清点完毕,黄金约三万两,白银五十万两, 珍玩古董两千余件,字画五百余幅,另有各色绸缎丶香料丶药材不计其数。」 吕侃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钱,够大乾二十万大军吃半年的。 「都登记造册,派人押送回梵业城,交给三皇子殿下处置。」 「是。」 杨森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吕侃在御座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 这御座是紫檀木雕的,椅背上刻着九条蟠龙,椅垫是用金线绣的团龙纹,坐上去柔软舒适。 他伸出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将军,衍空法王到——」 侍卫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吕侃没有起身。 一道暗金色的身影从殿门口走了进来。 衍空法王依旧穿着那件绣满梵文的袈裟,步履从容,可他的脸色不太好,阴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那张狰狞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压抑着的丶近乎烦躁的不耐。 他在殿中央站定,目光落在吕侃身上。 「人跑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吕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跑了?」 「势,从密道。」 衍空法王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那宫里有密道,老衲追到密道入口,里面黑灯瞎火,谁知道通向哪里。」 吕侃看着他,没有说话。 衍空法王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懊恼:「那狗皇帝倒是无所谓,跑了就跑了, 一个亡国之君能掀起什么风浪?只是可惜了那娘们儿,哎呀,可惜了……」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嘴角浮起一丝猥琐的笑意。 「那烧样,玩起来一定很爽。」 吕侃靠在御座上,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嘲讽,还有一种见惯了这种事的丶见怪不怪的冷淡。 「跑了就跑了吧。」 他直起身,从御案上拿起一份空白令纸,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传令中洲沿途所有国家——」 他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夏国国主萧景轩丶皇后林薇,篡位谋逆,荼毒生灵,大乾奉天讨逆,现已将夏国并入版图, 萧景轩丶林薇二逆,畏罪潜逃,着沿途各国严加盘查,凡能擒获二逆者,赏万金,封千户侯,敢有收留藏匿者——」 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拿起案上的私章,在令纸末端重重一按。 朱红色的印泥,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夏国就是下场。」 他将令纸折好,递给身侧的侍卫。 「八百里加急,送往中洲各藩属国。」 侍卫双手接过,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衍空法王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不知在想什么。 吕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法王,今日辛苦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殿侧的帷幔后,十名宫女被侍卫带了出来。 她们排成一排,站在殿中央,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 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一个个面容清秀,身段窈窕,穿着宫里统一的粉色宫装,在烛光下像一排被风雨摧残过的丶快要凋零的花。 她们的脸上满是泪痕,有人还在无声地哭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有人紧紧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可那颤抖的肩膀已经出卖了她们。有人瘫软在地上,被两个侍卫架着才勉强站住,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吕侃伸手指了指她们,目光落在衍空法王脸上。 「这些,就当是赏赐法王的。」 衍空法王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方才的烦躁与不甘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丶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的目光从那一排宫女脸上扫过,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在挑选货物。 「哈哈哈——」 他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烛火剧烈地摇晃,震得那些宫女们抖得更厉害了。 「吕将军果然懂得老衲心意!」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一排宫女面前,伸出手,捏住最左边那个宫女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那宫女的脸被抬起来,露出一张清秀的丶满是泪痕的面孔。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剧烈地颤抖,浑身抖得像筛糠。 衍空法王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 他松开手,又看向第二个丶第三个丶第四个。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宫女,都像被蛇盯上的青蛙,本能地想后退,可身后就是侍卫,无处可退。 「这两个,还有这个,这三个,老衲要了。」 他随手点了三个,又觉得不够,又点了两个。 「这五个,都跟老衲走。」 五个宫女被从队列中拖了出来。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尖锐的丶撕心裂肺的哭喊:「法王饶命,饶命啊——」 衍空法王皱了皱眉。 「聒噪。」 他一掌拍在那宫女的脑后,哭声戛然而止。 那宫女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被旁边的侍卫一把捞住,才没有摔在地上。 「带下去,洗乾净,送到老衲房里。」 衍空法王收回手,转过身,一把搂住另外两个宫女的腰。 那两个宫女被他粗壮的手臂箍住,连挣扎都挣扎不动,只能任由他拖着往殿后走。 「哈哈哈——」 他的笑声从殿后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始终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是某种不祥的丶挥之不去的阴霾。 剩下的五个宫女站在原地,面如死灰,没有人敢哭,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吕侃靠在御座上,看着她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都带下去。」他摆了摆手,「别怠慢了,法王玩够了再说。」 侍卫们上前,将那些宫女带了下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吕侃站起身,整了整甲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还在忙碌的士卒。 「传令——」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夏国宗室,皇族亲眷,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押往梵业城三皇子营地,等候发落。」 「是!」 命令像涟漪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不多时,殿外传来哭喊声丶哀嚎声丶求饶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丶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那些方才还住在巍峨宫阙里的皇族们,此刻像被驱赶的牲畜,被士兵们从各自的宫殿中拖出来,推搡着丶踢打着,向宫门方向赶去。 有人还在试图拿出皇族的威仪,大声呵斥士兵:「放肆!朕乃夏国亲王,你们岂敢——」 话没说完,一记刀背砸在脸上,门牙飞出,鲜血直流,再也不敢开口。 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士兵的腿,哭喊着「饶命」,被一脚踹开,拖在地上继续走。 有人抱着年幼的孩子,拼命想护住,可孩子还是被从怀里抢走,扔上了一辆牛车。 哀嚎声丶哭喊声丶惨叫声,在平阳城的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息。 第555章 投奔河西 城外,密道出口。 萧景轩从洞口爬出来时,浑身都是泥土和苔藓。 他的明黄团龙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黑一块灰一块,满是泥垢和汗渍。 发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像一团乱草。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泥是汗还是泪。 他的腿还在发软,膝盖在发抖,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差点又摔倒。 林薇跟在他身后爬了出来。 她比萧景轩好不到哪里去。 那身绛红色的宫装被泥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湿。 脸上的妆容被汗水冲得一塌糊涂,脂粉糊成一片,狼狈得像一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村妇。 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片荒废的菜园,密道出口在一座坍塌的柴房后面,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远处,平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此刻那头巨兽身上到处是火光,浓烟滚滚,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惨叫声从城中传来,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灭。 萧景轩扶着柴房的残墙,浑身都在发抖。 「皇后……我们……我们跑出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恐惧。 林薇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座燃烧的城池上,落在那些火光中隐约可见的丶杀戮的身影上,落在那些从城中涌出的丶四散奔逃的百姓身上。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冰冷的丶见惯了这一切后的丶近乎麻木的平静。 「走吧。」 她转过身,向菜园外走去。 萧景轩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去……去哪儿?」 林薇没有回答。 她从柴房里找出了几件农人留下的粗布衣裳,扔给萧景轩一件,自己拿起一件,也不避讳,就在荒草丛中脱下那身沾满泥污的宫装,换上粗布衣裳。 粗布衣裳又大又旧,穿着身上空荡荡的,可总比那身显眼的宫装强。 萧景轩手忙脚乱地换好衣裳,抱着换下来的宫装,不知该怎么办。 「赶紧扔了,留着不怕暴露么。」 萧景轩闻言将那团沾满泥污的明黄色扔进荒草丛中,转身追上林薇。 两人沿着城外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身后,平阳城的火光越来越远,却越来越亮。惨叫声渐渐听不见了,只有风声,在空旷的旷野上呼啸。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了下来。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奉的土地公已经缺了半个脑袋,身上的彩漆剥落殆尽。殿内满是灰尘和蛛网,墙角堆着乾枯的稻草,地上有烧过的火堆痕迹,显然曾经有人在这里过夜。 萧景轩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薇站在庙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天际线,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了很久。 「皇……皇后。」萧景轩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林薇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渗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的脂粉已经擦乾净了,露出底下素净的丶有些苍白的皮肤。 她的面容依旧很美,可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光芒。 「你说呢?」 萧景轩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要不……我们去找三皇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们向三皇子请罪,把国库里的钱都给他, 把宫里那些珍玩古董都给他,求他开恩,饶我们一命, 三皇子是讲道理的人,他——」 「讲道理?」 林薇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丶深沉的嘲讽。 「萧景轩,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萧景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三皇子派吕侃来,一上来就放箭射杀百官,屠城灭国,连给我们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林薇的声音越来越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你觉得,这是来讲道理的?」 萧景轩沉默了。 「他要我们的命,从一开始就要。」 林薇走回庙内,在萧景轩对面坐下,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求他开恩,是想办法活下去。」 萧景轩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是……可是我们还能去哪里?」 他的声音在发颤,像个被大人遗弃的孩子。 「夏国亡了,中洲各国谁敢收留我们?大乾的令一下,到处都是缉拿我们的告示,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林薇看着他,看着这张懦弱的丶苍白的丶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萧景轩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才十三岁,她十二岁。 他是夏国的二皇子,她是大将军林崇远的女儿。 他们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相遇,他摘了一枝桃花递给她,说:「你真好看。」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是有光的。 虽然那光很弱,很暗,像风中残烛,可它毕竟亮过。 后来,那光灭了。 是她亲手掐灭的。 「去西洲。」 林薇说出了这三个字。 萧景轩愣住了。 「西洲?」 「对,西洲。」林薇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中洲已经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到了西洲,我们才有机会东山再起。」 萧景轩的嘴唇微微哆嗦着。 「西洲……西洲那么大,我们去哪里?」 「先去羽霜。」林薇的目光落在庙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去西洲联军的大营寻求庇护。」 萧景轩的眉头皱了起来。 「羽霜,你是说找叶川?」 「没错。」 「他能帮我们什么?」 林薇冷笑一声。 「叶川是我们重新夺回一切的踏脚石,他帮不了我们,但他身后站着那位要是愿意出手,我们重回夏国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安西铁骑,威震天下,曾有三千破十万,五千屠一国的凶名, 若是能得到安西铁军相助,莫说光复大夏国,就算中洲称霸都不为过, 而且沈枭是什么人?那是连大乾上下都忌惮三分的人物, 大乾影响力横跨胜丶中丶海三大洲,唯独对西洲却无能为力,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沈枭, 你与其去求铁了心要治你于死地的南宫镇宇,不如尝试跟沈枭搞好关系。」 萧景轩闻言,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我们往日从未跟西洲打过交道,更别提远在河西(神洲范围)的秦王,他会愿意为了我们得罪大乾?」 林薇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萧景轩,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大乾已经灭了我们夏国,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河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是打算一辈子这样落寞当个亡国之君?总之我是不可能的, 让我跟贱民过一样日子,那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 萧景轩沉默了。 他坐在稻草堆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将那件粗布衣裳照得发白。 他想起七年前,登基大典那天。 他穿着天子衮冕,站在朝元殿的御阶上,接受百官朝贺。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那一刻,他以为这个皇位,他能坐一辈子。 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好。」 他抬起头,看着林薇,那双眼睛里,恐惧还在,绝望还在,可在那些东西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跳动。 那是求生的本能。 是被人逼到悬崖边丶无路可退时,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丶最后一点倔强。 「去西洲。」 林薇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吧,趁天还没亮,多走些路,大乾的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我们耽误不起。」 萧景轩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膝盖还在发抖,可他咬着牙,撑着墙,一步一步向庙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向西边的方向走去。 身后,平阳城还在燃烧。 火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像一片凝固的血海。 萧景轩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火光。 他的眼眶红了。 「薇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还能回来吗?」 林薇没有回头。 「能。」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我们会带着几十万大军,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萧景轩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件粗布衣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轮廓,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转过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旷野上。 夜风从身后吹来,裹着焦糊的丶令人作呕的气味,在旷野上打着旋儿。 远处传来狼嚎声,凄厉而苍凉,在夜色中飘荡,像是在为这座亡了的国,唱一曲挽歌。 天边,一线鱼肚白缓缓浮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萧景轩和林薇来说,这是一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路。 第556章 出兵大业 当大夏国民处于大乾军队蹂躏之际,西洲联军和秦家军的计划也在悄然展开。 叶川踏入秦言中军大帐时,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正被灰蓝色的云层吞没,帐内已点燃了数十盏铜灯,将整座大帐照得通明如昼。 长案上摆着一座尺余见方的沙盘,山川河流丶城池关隘,皆以细沙塑成,着色分明,一看便知是秦家军用多年之物。 秦言坐在主位上,一袭玄色长袍,面容沉静如水。 而秦破站在父亲身侧,那杆一百八十斤的方天画戟靠在身后的兵器架上,戟刃在灯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他的目光落在帐帘方向,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与不耐。 楚秀英跟在叶川身后,银甲鲜明,左手还缠着绷带,可步伐沉稳,目光警醒。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秦家军的中军大帐,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但面上不露分毫。 叶川走到沙盘前,站定。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发髻用一根竹簪束起,乾净利落。 「秦帅。」 他抱拳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秦言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落座,却没有开口。 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沙盘上,像是在等叶川自己说下去。 叶川没有坐下。 他走到沙盘前,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竹枝,那是他从羽霜带来的,竹枝的一端削得极薄,泛着玉色的光泽。 他将竹枝点在沙盘上一处标注着「苍耳山」的位置,那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下一盘早已算过无数遍的棋。 「秦帅。」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如今顾雍四十二万主力,已被钉在三处,动弹不得。」 竹枝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从苍耳山划向陈州瞻望城,又折向永州山地,在三处位置各点了一下。 每点一下,那竹枝便发出一声轻微的「笃」响,像是敲在一面看不见的鼓上。 「苍耳山,皇甫徽以一万守军,将顾雍中路二十五万大军死死挡在关外,攻城器械被烧,粮草不继,士气低迷,寸步难行, 陈州瞻望城,韩虎臣九万大军被皇甫华打得溃不成军,折损过半,残部困守孤城,朝不保夕, 永州山地,赵崇远八万人马被困山道,桥梁尽毁,栈道断绝,粮草辎重跟不上,已经完全放弃进军。」 他说到这里,竹枝在沙盘上轻轻一顿,停在大业国都的位置。 「三处主力,尽数被牵制,此时大业国都,必然空虚。」 帐中安静了一瞬。 秦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他想开口,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叶川没有看他,竹枝从国都方向缓缓向南移动,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停在大业南境一座标注为「血龙关」的关隘上。 「我们只需遣一支精兵,从大业以南边境穿插进去,以最快速度控制京畿要道,切断顾雍与国都的联系,到那时大势可成。」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将竹枝轻轻放在沙盘边缘,后退半步,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秦言脸上。 秦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座沙盘上,从苍耳山到陈州,从永州到国都,最后落在那座血龙关上。 帐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秦破终于忍不住直接开口:「你是不是忘了? 血龙关足有十万守军,城防坚固,墙高壕深, 你以为是你西洲那些防线?想短时间火速拿下,根本不可能!」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血龙关的位置狠狠点了一下,力道之大,将关墙上的细沙震落了几粒。 「就算是大乾最精锐的禁军,没有十天半月也别想啃下这块骨头, 你拿什么打?拿你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残兵败将?」 叶川抬起头,看着秦破。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秦破,像在看一个在课堂上抢答却答错了题的学生。 叶川:「秦先锋说得对,血龙关确实城防坚固,守军众多, 若是强攻,莫说十天半月,就算给我们一个月,也未必拿得下来。」 秦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 叶川的话锋一转。 「若是一统已久的国家,此策无疑是天方夜谭,可眼下的大业,是什么光景?」 他的竹枝重新点在了血龙关的位置上。 「大业立国百余年,诸侯割据,中央羸弱, 顾雍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在近几个月内把各诸侯的兵权收拢到手中, 可收拢归收拢,他根本来不及整合,来不及消化,来不及把那些诸侯的旧部变成真正效忠于他的军队。」 他的竹枝在沙盘上轻轻一转,点在了血龙关守将的名字上。 「血龙关守将张永望,原是永安侯麾下大将,此人视财如命。」 「当初他背叛永安侯投奔顾雍,只为了八万两白银,而且下属孝敬从来都是来者不拒。」 秦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此等庸人,只要钱给的足,连父母妻儿都能卖, 血龙关的十万守军,名义上是朝廷的兵,实际上是他张永望的私兵, 号称十万,实际不过万余人而已。」 叶川的竹枝在沙盘上轻轻一挑,将血龙关旁标注着「守军」的一小撮细沙挑散。 「以顾雍如今的威望和实力,他根本没有把握让张永望为他死战到底。」 他放下竹枝,目光落在秦言脸上。 「血龙关一开,距离大业国都不到八百里。」 他的手在沙盘上从血龙关划向国都,那动作很轻,却像一把无形的刀,将大业版图拦腰切断。 「以秦帅铁骑的行军速度,最多三日,便可兵临京畿, 届时,顾雍的主力全被拖在前线,京师拿什么来挡?」 帐中又安静了。 这一次,秦破没有开口。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沙盘上那条从血龙关直插国都的路线,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秦言的手指终于停下了敲击。 「京畿各处,还有几十万守军,就算主力被牵制,京师周围的卫戍部队也不是摆设,叶先生,你怎么看?」 叶川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秦言会问这个问题。 「秦帅所言极是,京畿各处确实还有数十万守军,可这些守军……」 他顿了顿,竹枝在国都周围画了一个圈。 「除开声势浩大,皆是未经操练丶兵甲不齐的富家子弟兵。」 楚秀英适时接话:「秦帅,末将在武朝时,曾与这类军队打过交道, 他们大多是京师权贵子弟,靠关系塞进去混资历的,平日里连操练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别提上阵杀敌。」 叶川点了点头:「楚将军说得对,等秦帅大军兵临城下,那些富家子弟兵,怕是跑得比谁都快。」 秦言没有说话。 他又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帐中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高大而沉默,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 「叶先生这个谋划……」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帅觉得没什么问题,但操作起来就另当别论,不过本帅相信叶先生能处理好。」 叶川的心微微一松:「多谢秦帅信任。」 秦言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现在谈些实质的吧,兵力分配,你打算怎么安排?」 叶川深吸一口气。 「此次出兵,西洲联军出五万。」 「由楚秀英楚将军为副将,主将……」 他顿了顿。 「由白扩将军担任。」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秦破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白扩。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那是武朝军中为数不多的真正能打仗的将领之一,与楚秀英那种纸上谈兵的新秀截然不同。 此人出身寒门,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将军的位置,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 更重要的是。 白扩参与了当年武朝与大周之战,若非武雄急功好利,启用从未上过战场的楚秀英替换白扩,大周怕是不灭也已经割地赔款。 秦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我秦家军出兵十万。」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帐中,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波澜。 秦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十万,那是秦家军目前可以机动的最大兵力。 父亲这是要把家底都押上去了。 不过仔细想想,秦家被南宫皇室逼到这种地步,也确实没了退路。 叶川抱拳:「多谢秦帅。」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秦言却抬起手,打断了他。 「叶先生不必急着谢,本帅还有个要求。」 叶川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秦帅请讲。」 秦言的目光落在沙盘上,落在血龙关的位置上,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皮,重新看着叶川。 「换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帐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楚秀英的脸色微微一变。 秦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叶川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睛。 「白扩,调往秦家军,暂为副将。」 秦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作为交换,秦破带两万精锐,入西洲联军为主将,但主要战略规划都听从叶先生调度,若我儿敢有半分违逆,你可按军法从事。」 这话落下的瞬间,秦破的脸色变了。 「父亲!」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和不服,「你让我去他的麾下,凭什么,我哪里不如白扩了?我——」 「住口。」 秦言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秦破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军中无父子!」 一句话压的秦破不敢再说什么。 秦言看向叶川。 「叶先生,这个要求,你答应么?」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帐外巡逻兵甲叶碰撞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楚秀英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他的目光在叶川和秦言之间来回转悠,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换将。 把西洲联军这边最能打的白扩换走,把秦言的儿子塞进来。 表面上是交换,实际上可能是对西洲联军指挥权的变相渗透。 秦破那两万精锐到了联军手中,是听叶川的,还是听他秦破的? 万一战场上意见相左,谁来拍板? 楚秀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正要开口—— 「好。」 叶川的声音在帐中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思考。那个「好」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答应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楚秀英愣住了。 秦破也愣住了。 连秦言的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 「叶先生……」楚秀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此事是不是再商议一下?白扩将军他……」 「不必了。」 叶川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秦言脸上,没有移开分毫。 「秦帅的要求,叶某答应了,三日后,西洲联军从羽霜出兵,秦家军从希凰城出兵,十日后在血龙关下汇合。」 他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至于张永望的问题,交给我处理便可。」 秦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他轻轻点了点头。 秦破急了。 「秦帅!」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我不去,我凭什么听他的?他是我的手下败将!逐日谷我杀了他两万多人,你让我去给他当手下?」 他一把抓起靠在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戟刃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那杆一百八十斤的铁戟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在低吼。 「我秦破宁死不受这等屈辱!」 「放肆。」 秦言起身直接一巴掌扇在秦破脸上。 「这是军令,军令如山!」 秦言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秦破却觉得那目光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头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何况一战成败,并不能说明什么。」秦言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秦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想反驳,想说逐日谷不是简单的「一战」,想说那是他以少胜多丶打得西洲联军丢盔弃甲的大捷,想说他是赢家,叶川是败军之将。 一个被打的丢盔弃甲的人,凭什么来指挥他? 可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在父亲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沉丶更复杂的东西——是忧虑。 父亲在忧虑。 忧虑他的骄傲,忧虑他的固执,忧虑他以为一场胜利就能代表一切的丶致命的浅薄。 「是,父亲。」 秦破低下头,将方天画戟靠在兵器架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可他咬着牙,把那满腔的不甘丶愤怒丶委屈,一点一点地咽进肚子里。 叶川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秦言继续道:「最后一个问题,南宫镇宇的军队会不会在中途破坏原先部署……」 叶川道:「请秦帅放心,叶某心中已经有腹案,可以保证南宫镇宇的军队两个月内不会聚焦至大业城,两个月时间,足够我们掌控大业了。」 秦言点点头:「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那么三日后,出兵大业。」 第557章 未战以立于不败 秦破纵使再如何不情愿,还是跟着叶川来到了西洲联军军营。 他骑在马上,玄色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青灰色的背影,目光里的不甘与愤懑几乎要溢出来。 叶川骑在白玉驹上,青衫整洁,发髻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块被烈火焚烧过丶又被冰水淬过的精铁。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破也下了马,动作比他大得多,甲叶碰撞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他将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亲卫,目光在营中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西洲联军的营寨,比他想像的要好。 帐篷排列整齐,横平竖直,每座营帐之间留有三步宽的通道,通道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营中挖了排水沟,沟边砌着青砖,虽简陋却规整。 士兵们甲胄虽不齐整,可站姿笔挺,目光沉稳,与他印象中那些在逐日谷里溃不成军的乌合之众判若云泥。 「看来这两个月,他们没少下功夫。」 秦破心里暗暗说了一句,却没有说出口。 叶川径直走向中军大帐,步伐不疾不徐。 秦破跟在他身后,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掠过,那些士兵也在看他。 没有人说话,可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逐日谷一战,秦破这个名字,已经刻进了每一个西洲联军士兵的骨头里。 那杆方天画戟下,倒下过他们的同袍。 「白将军。」 叶川掀开帐帘,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帐内,白扩正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竹枝,竹枝点在大业国都的位置上。 听到叶川的声音,白扩目光顿了一下,便迅速恢复了平静。 「叶先生。」 白扩放下竹枝,抱拳行礼,声音浑厚沉稳。 叶川走到沙盘前,转过身,看着秦破。 「秦先锋,请。」 秦破大步走进帐中,目光与白扩对视了一瞬。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没有火花,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同类之间本能的审视,都在掂量对方的斤两。 「白将军。」 秦破抱拳,那姿态说不上恭敬,却也不算失礼。 「家父让我来传话,从今日起,我秦家军两万精锐,暂归西洲联军调遣,我秦破,暂为叶先生麾下先锋。」 这话说得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秦先锋勇冠三军,早有耳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白某这就动身,前往秦帅帐下听令。」 他说完,转过身,开始收拾案上的文书。 那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更没有半分不舍或犹豫。 秦破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白扩会推诿,会不甘,会至少说几句场面话。 可白扩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仿佛调换将帅这种事,不过是军中的寻常事。 「白将军。」 叶川开口了。 白扩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 「此去秦帅帐下,就拜托将军了。」 「叶先生放心,白某知道该怎么做。」 白阔应声抓起案上的佩剑,大步向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秦将军。」 秦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白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一场胜败决定不了什么,人总是会成长的。」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大步走了出去,也不去管秦破听没听进。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帐中安静了片刻。 秦破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叶川没有理会他。 他走到案前,从一摞文书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调令,提起笔,在末尾添了几个字,然后拿起案上的私章,重重一按。 朱红色的印泥,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秦将军。」 他将调令递到秦破面前。 「从今日起,你便是西洲联军的主将,这两万秦家精锐, 连同联军现有的五万人马,七万大军,都由你统一指挥。」 秦破接过调令,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主将」二字,墨迹淋漓,笔锋凌厉。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涩。 他以为叶川会把他当成一个摆设,以为联军的大权还会牢牢攥在叶川自己手里,以为所谓的「主将」不过是一个好听的名头。 可叶川真的把七万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了他。 一个在逐日谷杀了他两万多人的敌人。 「你……」秦破抬起头,看着叶川,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你就不怕我乱来?」 叶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挑。 「秦将军,你父亲把你送到我这里来,不是让你来捣乱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秦家如今是什么处境,你比我清楚,除开我以外没人可以帮你们在这里立足脚跟。」 秦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放心,西洲联军的兵马我还看不上,你不用担心。」 他傲娇的说完这句话,大步向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叶川。」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我答应过父亲,会听你的话,放心我会照做的。」 然后,他迈步跨过门槛,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营帐间的通道里。 帐中只剩下叶川和楚秀英。 楚秀英站在沙盘旁,手里还捏着那根竹枝,可他的目光一直追着秦破的背影,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来。 「叶先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你真的要把七万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他?」 叶川走回案后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不然呢?」 「可是……」楚秀英上前一步,声音更低了,「在秦言营地时,秦破对你是什么态度,你也看见了,他根本不服你,让他当主将,万一战场上他……」 「莫要胡言。」 叶川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楚秀英。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楚秀英脊背发凉的东西。 「秦家现在的情况,不会做出如此自取灭亡的行为。」 说完走到沙盘前,竹枝点在大业国都的位置上。 「何况,秦破也不是没有弱点,骄傲正是他最大的弱点,只要利用得当,未必不能成为手中最锋利的刀。」 楚秀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叶先生的意思是……」 「秦破此人,骁勇冠三军,可太过骄傲,骄傲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轻。」 叶川的竹枝在沙盘上轻轻一转。 「我们越是对他委以重任,他越是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信任,他越是要证明自己,就越会拼命,他越拼命,对我们越有利。」 楚秀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叶川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 「叶先生,你说秦言提出换将,真的只是为了让将领之间快速磨合吗?万一他另有所图呢?」 叶川闻言,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楚将军,你多虑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翻开,推到楚秀英面前。 「你看看这个。」 楚秀英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密报,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的。 上面写着—— 「大乾三皇子南宫镇宇,已令吕侃率两万精骑征讨夏国,衍空法王随行,夏国旦夕可灭。」 楚秀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南宫镇宇的二十万禁军,正在向梵业城集结,粮草辎重已在调运途中。」 叶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最多一个月,他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秦家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秀英脸上。 「秦言现在的处境,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糟糕得多,十五万人马,对上南宫镇宇的二十万禁军, 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何况大乾还有方惟海那样的绝世高手, 他需要盟友,需要西洲联军的支持,否则他凭什么跟南宫镇宇抗衡?」 楚秀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可若是他借换将之名,逐步渗透西洲联军,等到大局已定,再反客为主呢?」 「反客为主?」 叶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楚将军,秦言若是敢在这个时候觊觎西洲兵权,他就是自掘坟墓, 腹背受敌,四面楚歌,若是在这时候得罪西洲,他连唯一的退路都没有了。」 叶川顿了顿,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何况,选择权在我们手里。」 楚秀英抬起头,看着他。 「秦言不愿意合作,我们可以考虑顾雍,顾雍不愿意,我们可以考虑大业国内其他势力, 都不愿意,我们直接跟南宫镇宇言和,大不了把中洲让出来,让他和顾雍去狗咬狗。」 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最差的结果,就是引秦王领安西铁军入中洲。」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帐中安静了片刻。 「我想,最后这个结果,无论是顾雍还是南宫镇宇,甚至秦言自己,都是绝对不愿看到的。」 「安西铁军凶名在外,平日里说说有幸一见,那不过是客套话,现实是有多少人敢真的接受安西铁军冲锋那一幕?」 「三千铁蹄踏破百万沙城,六十万沙城百姓在安西军铁蹄下沦为血骨,这是历史,但却发生在不到十年前。」 楚秀英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叶川的意思。 西洲联军,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 因为他们的身后,站着连整个大乾都忌惮无比的秦王,沈枭。 站着那支三千破百万丶五千屠一国的安西铁军。 这也是为什么叶川折损那么多兵马依然可以再度尝试,但凡换一个君主就算没有身首异处也早已人头落地。 因为沈枭的势力超脱了权谋算计,而是以绝对的实力为底气,容错率远远高于寻常的国度。 「所以,」楚秀英的声音有些发涩,「秦言提出换将,不是要渗透西洲联军,而是要——」 「营造信任。」 叶川替他说出了那四个字。 「第一次合作,时间又紧迫,将领之间彼此磨合,远比士兵磨合更节省时间成本, 他把秦破送到我这里来,我把白扩送到他那里去, 这就是彼此为质的方式,也是一种变向的诚意。」 他站起身,走到帐角。 那里摆着一张黑漆案几,案上供着一尊半尺高的道君像,道君像前是一只青瓷香炉,炉中铺着薄薄一层香灰。 叶川从案旁的木匣中取出一根线香,用烛火点燃。 线香顶端亮起一点橘红色的火光,随即化为一点暗红色的余烬,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丶飘散,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他将线香插入香炉中,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那尊道君像,虔诚地拜了拜。 三拜。 每一拜都弯得很深,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楚秀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认识叶川这么久,从未见他拜过什么神佛。 「叶先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拜的是谁?」 叶川直起身,望着那尊道君像。 道君像的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那双用墨线勾勒出的眼睛,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静静地望着他。 「道君三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是这天地间的规律,是这世道运行的道理,是那些我看不见丶摸不着丶却不得不敬畏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逐日谷一战,我犯了很多错,最大的错,就是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以为自己是超脱世俗的天选之子。」 「可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掌控一切,更没有天选之子,有的只是顺应天势的棋子,或是逆天而行的勇者。」 楚秀英沉默了片刻。 「叶先生说的『势』,是什么?」 叶川转过身,看着楚秀英。 「是大势。」 「顾雍四十二万大军被拖在前线,进退不得,是大势。」 「秦家被逼反,不得不与西洲结盟,是大势。」 「南宫镇宇二十万禁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急于速战速决,也是大势。」 「我们要做的,不是逆势而行,而是顺势而为,借顾雍的势,借秦言的势,借南宫镇宇的势,借这天下所有的势,为我们所用。」 楚秀英看着叶川,看着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年轻人,看着他眼底那团微弱的丶却怎么都不肯熄灭的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逐日谷回来之后,叶川变了。 不是变得畏首畏尾,不是变得瞻前顾后。 而是变得更沉稳,更冷静。 叶川的目光落在帐帘方向,落在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中。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楚秀英一愣。 「什么到了?」 叶川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向外望去。 暮色中,一支队伍正从营门方向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正的脸上锋芒毕露。 他大步走到帐前,站定,双手抱拳,朝叶川深深一揖。 那揖行得很重,额头几乎触到膝盖,青灰色的道袍下摆在暮色中微微飘动。 「中岳派掌教郭嵩阳,拜侯。」 他的声音沉稳如锺,在暮色中回荡。 叶川看着这个四十出头丶正当盛年的中洲五岳派第一人。 看着他眉宇间那抹压抑不住的丶对野心的执着,嘴角微微上挑。 「郭掌教,叶某恭候多时了。」 他侧身让开,右手一引。 「请。」 郭嵩阳直起身,目光与叶川对视了一瞬。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光芒一闪即逝。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大帐。 第558章 中岳掌门郭嵩阳 大帐内,烛火静谧地燃烧着,将两道身影投在帐壁上。 叶川亲手执壶,一道碧绿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下,注入郭嵩阳面前的青瓷茶盏。 水汽氤氲,带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在帐中弥漫开来。 「郭掌门,请。」 郭嵩阳双手接过茶盏,姿态恭谨,却也不失一派掌门的从容风范。 他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赞道:「好茶,叶先生太客气了。」 叶川微微一笑,也在对面落座。 「这次能请到郭掌门,实在三生有幸。」 「在下乃是神洲人士,受秦王信任,暂任西洲联军军师一职,对于中洲江湖武林,在下并不十分了解, 广发邀请函之余,郭掌门肯赏脸,对叶某而言,不下于雪中送炭。」 郭嵩阳放下茶盏,笑着摆了摆手。 「叶先生谦虚了,河西虽属神洲,和中洲隔着一个西洲路途遥远, 但秦王威名,在下这远在中洲的江湖人也是早有耳闻, 既然是江湖人,那也就省去那些弯弯绕绕。」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叶川。 「不知叶先生想让郭某做什么?不妨直言。」 叶川没有急着进入正题。 他端起茶壶,又给郭嵩阳续上一杯,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自家厅堂里招待一位故交老友。 「五岳各派掌门,在下独独欣赏郭掌门为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生疑的真诚。 「秦王也曾对郭掌门赞赏有加,执掌中岳派二十年, 却将中岳势力提升至五岳之首,这份气势,也让秦王深感敬佩。」 郭嵩阳笑着摆摆手,嘴里说着「岂敢岂敢」,可眉宇间那抹掩不住的骄傲,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受用。 叶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 「中岳派除开郭掌门,麾下还有十三位同门,并称为十三太保, 清一色先天境修为,其中费扬和元让二人,已经抵达先天中期,跟郭掌门只差一线, 每一人放到江湖上都能独占一席之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郭嵩阳脸上。 「这其中皆是因为郭掌门推陈出新,不似其余各派那般藏私, 但凡师弟有上进之心,郭掌门皆会传授毕生所学,一起钻研武学,仅凭这一点,也让叶某敬佩万分。」 郭嵩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连连摇头。 「叶先生过誉了,同门师兄弟,本就该守望相助,谈何藏私? 中岳派能有今日,不是我郭某一个人的功劳,是众位师兄弟一起努力结果。」 他说这话时,语气虽然高傲,倒是真诚了几分。 叶川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然后从案侧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和一只白玉小杯。 木匣巴掌大小,通体光滑,没有雕琢任何纹饰,却透着一种内敛的贵重。白玉小杯里盛着大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乃秦王让在下转交给郭掌门的见面礼。」叶川将两样东西推到郭嵩阳面前,「还请笑纳。」 郭嵩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木匣和玉杯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叶先生,此乃何物?」 叶川没有回答,而是先伸手打开了那只紫檀木匣。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冽的药香从匣中弥漫开来,混着烛火的暖意,在帐中扩散。 匣中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药。 丹药呈暗金色,表面隐隐流转着细密的光泽,像一粒被精心打磨过的金石,沉甸甸的,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感。 「此乃烈武丹。」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秦王府独家秘方,服下可以增进修为。」 郭嵩阳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亮光不是刻意的掩饰能藏住的,是一个习武之人面对能突破自身桎梏的至宝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丶本能的渴望。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叶川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手指转而指向那只白玉小杯。 「此药酒同样是出自秦王府独有,名为战神酒, 服用一杯可以增强体魄,让人迅速恢复体力,也能加快修炼速度。」 郭嵩阳的目光从烈武丹上移开,落在那杯琥珀色的药酒上。 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身为中岳派掌门,他见过的好东西不少。 五岳之中,中岳派的库藏虽不算最丰厚,却也攒下了几件压箱底的宝贝。 可那些东西,与眼前这两样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增进修为的丹药,江湖上不是没有。 可那些所谓的「灵丹妙药」,大多不过是用几味珍稀药材熬制而成,能助长三五分内力便已了得,副作用还大得惊人。 而秦王府的烈武丹—— 他没听说过,可他信。 因为「秦王府」这三个字,本身就是高品质或者奢侈品的代名词。 河西的兵甲丶河西的粮种丶河西的军制,哪一样不是冠绝天下? 河西的药材丶河西的酒坊丶河西的工坊,哪一样不是碾压同行? 郭嵩阳的手在膝上微微攥紧了一瞬。 他想要。 太想要了。 一个习武之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不就是修为更进一步? 他卡在先天中期的门槛上已经三年了,足足三年寸步未进,那种感觉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面前,怎么都撞不开。 而现在,这堵墙,可能就裂开了一道缝。 郭嵩阳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硬生生将那抹贪婪压进眼底。 「叶先生。」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个见惯了世面的江湖掌门该有的样子,「无功不受禄,叶先生请说要让郭某做什么。」 叶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却没有半分嘲讽,只有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丶从容的平静。 「适才已经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是秦王送给郭掌门的见面礼, 至于条件要求,得等郭掌门愿意收下这份礼后,我们再详谈。」 郭嵩阳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只木匣,看着那枚躺在丝绒上的暗金色丹药,又看了看那杯琥珀色的药酒,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距离那只木匣不过数寸,却迟迟没有落下。 拿。 还是不拿? 拿了,就等于欠了秦王一个人情。 不拿,这两样东西就从眼前溜走了。 错过这个机会,这辈子还有没有第二次,他不知道。 叶川没有催促。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帐中的烛火跳了跳,将两道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坐一卧,像两尊凝固的雕塑。 过了片刻,郭嵩阳的手还是没有落下。 叶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郭掌门莫非怕其中有诈?」 郭嵩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叶川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生疑的笃定。 「这点大可安心,说句难听的,秦王如果真要害郭掌门,不会用这种阴谋诡计,无论丹药还是药酒,都绝对无毒的。」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 可正是这种直白,反而让郭嵩阳信了。 因为沈枭确实不需要用下毒这种下作手段。 他要杀谁,直接派人解决就是了。 郭嵩阳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叶先生误会了,在下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郭某竟然如此受秦王器重。」 他伸出手,将那只紫檀木匣和白玉小杯一并拿了过去。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将木匣放在膝上,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枚暗金色的丹药,然后合上匣盖,将木匣收入袖中。 又将那只白玉小杯小心地捧在手心,凑到鼻尖闻了闻。 药香清冽,混着酒香,闻之便觉精神一振。 「既然如此,郭某若是继续推托就太不识抬举了,好,请代我谢过秦王。」 郭嵩阳抬起头,目光与叶川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方才的犹豫与贪婪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谈正事时的郑重。 「叶先生,接下来请说正事吧。」 叶川点点头道:「郭掌门应该清楚如今中洲紧张局势,我想请郭掌门协助叶某拖延住大乾三皇子军队的推进时间。」 第559章 六大高手 郭嵩阳一听,面色顿时凝重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叶先生,您未免太抬举郭某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那动作比方才重了几分,茶汤在盏中荡出一圈细密的涟漪,溅了几滴在案上。 「大乾三皇子帐下高手如云,郭某这点微末道行,如何能挡得住那等阵容?这不是为难郭某,是要郭某去送死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躁,手指在膝上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方才收下烈武丹和战神酒时的那点得意与满足,此刻已被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叶川端起茶壶,不紧不慢地给郭嵩阳续上一杯。 「郭掌门,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 「在下既然请郭掌门来,自然不会让郭掌门去送死, 在下已经说过,只要郭掌门愿意配合在下的计划, 在下会设法诱使南宫镇宇与郭掌门进行江湖比试。」 郭嵩阳抬起头,看着叶川。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焦躁未褪,却又多了几分狐疑。 「叶先生的意思是,让郭某与那南宫镇宇麾下高手比武?」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不。」 叶川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不是郭掌门你,而是我们。」 郭嵩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江湖比试,擂台决胜。」 叶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 「三局两胜,或五局三胜,输赢各安天命, 南宫镇宇若是拒绝,便是在天下英雄面前认怂,他丢不起这个脸, 他若是答应,无论输赢,都要按照江湖规矩,在比试期间不得进军。」 郭嵩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叶先生此计甚妙,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叶先生可知大乾三皇子身边有多少高手?」 叶川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 郭嵩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然后开口了。 「其他人不说,其麾下有六大高手,各个实力超强。」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第一便是方惟海。」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瞬间,帐中的烛火仿佛都跳了一下。 「此人修行的葵花神功已经大成,乃是六大高手之中第一高手,修为已达天人境巅峰, 大乾朝堂之上,此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皇子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四十年前他便已名动天下,当年大乾与北疆蛮族一战, 他单枪匹马杀入敌阵,取敌帅首级如探囊取物,蛮族至今闻其名而丧胆。」 郭嵩阳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 「第二是衍空法王,此人修为已是天人境后期,所修更是阴阳大悲赋中的阴势功法, 阴阳大悲赋,天下四大绝学之首,此功法分阴阳两篇,衍空法王所修部分正是阴势篇。」 叶川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此二人实力极其恐怖,放眼整个中洲,能与之匹敌者,屈指可数。」 郭嵩阳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除此之外另有四人。」 他顿了顿,像是需要时间把那三个名字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 「其三是冷傲天,修为先天大圆满,他的玄天掌配合吸功大法已入化境, 此人生性孤傲,极少与人交往,可他的吸功大法,却让整个大乾江湖闻风丧胆。」 「其四名为洛羽飞,先天巅峰修为,他的一手狂风快剑根本让人无法阻挡, 此人剑法以快着称,据说他的剑出鞘到收鞘,不过眨眼之间,对手的喉咙便已被割开, 大乾江湖有言,宁遇阎王,莫遇洛羽飞,其凶名之盛。」 「其五乃是木道人,先天后期,混元无极功早已出神入化, 此人看起来像个寻常老道,可他的混元无极功刚柔并济,攻守兼备,极难对付, 他曾以一人之力,独战大乾江湖十三位高手,毫发无伤,全身而退,自此一战成名。」 「至于最后一人,却也是最神秘的人,名为千面魔君,传闻他一身易容术出神入化,本身修炼灭绝罡气也已登峰造极, 只是他的真面目,至今无人知晓,却是南宫镇宇麾下最器重的高手。」 郭嵩阳说完最后一个字,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帐中安静了片刻。 叶川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压抑不住的恐惧与无奈,嘴角微微上挑。 「郭掌门的意思是,这六人,你一个都打不过?」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架在郭嵩阳脖子上。 郭嵩阳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却没有否认。 「叶先生,郭某不是谦虚。」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论单打独斗,以我的修为,怕是很难胜过他们任何一人, 方惟海和衍空法王自不必说,就是那冷傲天丶洛羽飞丶木道人三人,单凭修为,他们都在郭某之上。」 他抬起头,目光与叶川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一种对自己的实力丶对敌人的实力丶对这场博弈的残酷性定位都有着清醒认知之后的,冷静的评估。 叶川:「郭掌门,这点请放心,在下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扛。」 郭嵩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只要你能击败其中你认为胜算最大的一人就行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郭嵩阳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那亮光只是一瞬,快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可叶川捕捉到了。 「叶先生的意思是——」郭嵩阳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激动,「郭某只需对付一人?」 「对。」叶川点了点头,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三局两胜,或五局三胜,西洲这边自然会请高手助阵, 郭掌门只需专心对付你自己最有把握的那一个,其余的人,自有人去应对。」 郭嵩阳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 良久才道:「好,在下明白了,不过此事我还必须回去跟同门师兄弟商议。」 叶川点头表示理解:「应该的,那在下就不送了。」 郭嵩阳起身拱手:「叶先生,在下就先告辞了,我在中岳派等候您的消息。」 说完大步离开了营帐。 等他一走,楚秀英立马钻了进来问叶川:「你当真要和这种人合作?」 叶川:「说实话,郭嵩阳的野心太大,我很是不喜,但眼下也确实需要他来牵引中洲江湖, 我也不能凭个人喜好就否决布下的大局。」 楚秀英:「叶先生,容我说句实话,你似乎变了很多。」 叶川苦笑一声:「经历过一次地狱,若是再不做出改变,只会重蹈覆辙。」 第560章 金钱攻势 血龙关将军府内,烛火摇曳,将满室的金光映得愈发刺眼。 张永望坐在主位上,一双粗糙的大手在那尊半尺高的纯金佛像上反覆摩挲。 指尖从佛面的慈悲眉目滑到莲座的每一瓣纹路,恨不得把这尊佛拆开来数清楚用了多少两黄金。 对面叶川派来的说客郑刚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看似随意,实则心里慌的一批。 这是他第一次为叶川办事,也是进入河西幕僚层的考验。 办好了前途似锦。 办不好…… 不说其他,光在垣国境内一年二十三两白银的死工资,怕是熬到死那天都出不了头。 郑刚不时用眼角余光注意着张永望沈神情。 这位镇守大业南境门户的将军,在一尊金佛面前露出了一副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的表情。 「张将军,不知您考虑得如何了?」 张永望的手猛地一顿,从金佛上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横肉丛生的方脸上,贪婪之色还没来得及收尽,又被一层「忠义」的面具勉强盖住,两相拉扯,扭曲成一种近乎滑稽的表情。 「郑先生,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他将金佛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那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隆起的小腹前,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忠义」都挤出来。 「血龙关乃是我大业南境门户,陛下将此关托付于我,那是何等的信任? 你让我擅开关口,岂不是让我叛国么?」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做对不起社稷江山的事,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一直往那尊金佛上瞟。 郑刚将他的嘴脸尽数收入眼底,心中将张守望八代雌性祖宗亲切问候了一遍。 老东西,收了金佛还说这种话,真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可他面上不露分毫,适时放下茶盏,双手抱拳,朝张永望深深一揖,脸上写满了「感动」。 「张将军真乃忠义之将,在下在西洲时,便听闻张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直起身,话锋一转,那转折极快,快得像刀刃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然而——」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如此忠义之人,却不被贵国国君重用,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损失啊。」 这话落下的瞬间,张永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话不假,当初要不是本将军临阵倒戈,陛下又岂能坐稳这大业江山?现在倒好,用不到我喽。」 他端起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怨气,几分不甘,还有一种「大业的天都是我扛着,但却没有得到重用」的委屈。 丝毫没提他收了八万两银子才倒戈背主的勾当。 郑刚:「张将军,叶司丞说了,张将军的才华,不该就此埋没, 何况,是他大业国君背信弃义在先,我等对其进行报复,完全合理合规。」 张永望的手指微微一顿。 「叶司丞还说了,不出三天,大军就将兵临城下, 张将军也不想看到血龙关上的兄弟们陷入战火,为那昏君卖命吧?」 张永望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叶川说的是事实。大业国内战爆发,顾雍四十二万大军被拖在前线,南境空虚。 若西洲联军与秦家军真的兵临城下,血龙关这十万守军, 不,号称十万,实不足两万——能撑几天? 三天?五天?还是一年十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想看到战火蔓延到自己头上。 一个月二三百两银子,玩什么命啊? 「郑先生,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郑刚差点没笑出声。 从长计议个屁。 这分明是嫌不够。 郑刚端起茶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抬手…… 「啪丶啪——」 两声轻响,在空旷的厅中回荡。 张永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厅门被推开了。 十七名护卫鱼贯而入,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急促,在死寂的厅中格外刺耳。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紫檀木匣,木匣大小一致,样式相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们走到厅中央,站成两列,然后同时打开了匣盖。 金光。 刺目的丶耀眼的丶几乎要将人眼睛灼伤的金光,从十七只木匣中同时涌出,将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十七尊金佛。 每一尊都与张永望面前那尊一模一样。 半尺高,纯金铸造,佛面慈悲,莲座精美。 十七尊。 加上他面前这一尊,整整十八尊。 张永望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得滚圆。 他的嘴张开,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丶近乎呻吟的声响。 「这……这……」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猛地站起身,那动作太快,带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溅了他一身,可他浑然不觉。 他走到那十七尊金佛面前,伸出手,颤抖着,在一尊尊佛像上摸过去。 指尖触到冰凉的黄金,触到那些精心铸造的纹路,触到那一张张慈悲的丶却比任何东西都更诱人的佛面。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十八尊金佛。 每尊重至少四十斤。 按大业通行的银价,一两黄金兑二十两白银,一斤就是一千两,一尊就是…… 算了,自己不会算数,反正很多就对了。 他一年二百三十两的俸禄,怕是几辈子都赚不到这么个数字。 「张将军。」 郑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张永望那片空白的大脑。 张永望猛地回过神来,转过身,看着郑刚。 郑刚依旧坐在客座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这点东西,不过是叶司丞给将军的一点见面礼。」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枚紫玉珠。」 张永望的瞳孔猛地收缩。 紫玉珠。 那是河西特有的宝物,产自昆仑山脉深处的玉矿,产量极少,每年不过百余枚。 此物不仅能安神定气,辅助修炼,更因其稀有,在西洲丶中洲的权贵圈中价值连城。 一枚紫玉珠,在羽霜边境可换一万两白银,而且是有价无市。 二十枚,那就是二十万两。 「还有——」 郑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他站起身,走到厅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门外,夜色中,三辆马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将军府前的广场上。 每辆车上都堆着十口大木箱,箱盖半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丶五颜六色的光。 翡翠丶玛瑙丶珊瑚丶琥珀丶猫眼石…… 三十箱珍玩珠宝。 郑刚转过身,看着张永望,嘴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 「不知这些,够入将军法眼么?」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烛火都不敢跳动,压得那十七名护卫屏住呼吸,连甲叶都不敢碰出一丝声响。 张永望的脸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尊被人从神坛上推下来的丶快要碎裂的泥塑。 他的手还搭在一尊金佛上,指尖冰凉,掌心却在冒汗。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已经算不过来了。 总之上百万两是有的。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赚的钱…… 出卖了永安侯,投靠了顾雍,用永安侯的人头换来了血龙关守将的位置。 那一次,他得了八万两白银。 八万两,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横财。 可今天,郑刚在他面前摆出了百万两。 百万两。 他能买小半个大业国的土地,能在任何地方过上比现在好十倍丶百倍的日子。 「张将军。」 郑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几分催促,却依旧压得极低。 「叶司丞还在等我的消息。」 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张永望头上。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厅中回荡,震得烛火剧烈地摇晃,震得那十七尊金佛都在微微发颤。 然后一脸正义凛然…… 「大业国主无道,陷害忠良!」 「本将军早已忍他许久了!」 「即便今日没有郑先生到访,本将军也有举义的想法,只是时机未到,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他直起身,目光与郑刚对视,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真诚」。 「请郑先生放心,三日后,血龙关将为贵国军队完全敞开!」 他说完,又朝郑刚深深一揖。 郑刚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深了几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张永望面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张将军深明大义,在下一定如实禀报叶司丞。」 「叶司丞说了,事成之后,张将军的功劳,绝不会被忘记。」 张永望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里有谄媚,有讨好,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多谢郑先生,多谢叶司丞,多谢秦王!」 「一切不过是为了大业亿万黎民。」 他一边说,一边朝郑刚拱手,那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仿佛自己是拯救世界的救世主。 郑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向厅外走去。 那十七名护卫鱼贯跟上,甲叶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张将军。」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三日后,辰时,叶司丞希望看到血龙关城门大开,守军放下武器,列队出迎。」 他顿了顿。 「希望将军不要食言。」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厅中只剩下张永望一人,和那十八尊金佛,和那三十箱珠宝,和满地的狼藉。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横肉丛生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下头,看着手边那尊金佛,伸出手,将它捧起来。 沉。 真他娘的沉。 四十斤的黄金,捧在手里,压得他手腕发酸。 「忠义?」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去他娘的忠义,它能值几个钱?」 「钱捧在手心才是硬道理。」 张守望将金佛小心地放回案上,又从木匣中捧起第二尊丶第三尊丶第四尊…… 一尊一尊,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 十八尊金佛,排成三排,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金光,将整座大厅照得如同佛堂。 张永望退后两步,双手叉腰,看着这一排金佛,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大声,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兴奋。 他转过身,朝厅外喊了一声:「来人!」 亲卫队长从门外小跑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有何吩咐?」 「把这些,还有那些……」 他指了指那三十箱珠宝,又指了指那十八尊金佛。 「全部搬到我寝室里去,一箱都不能少,一尊都不能磕着碰着,听见没有?」 亲卫队长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将军!」 他招了招手,十几名亲卫鱼贯而入,开始搬运那些木箱和金佛。 张永望站在一旁,像个监工一样,盯着每一个人,嘴里不停地念叨。 「轻点,轻点!那箱玛瑙,你他娘的轻点放!」 「那尊金佛,抱稳了,摔了老子要你的命!」 「对对对,放那边,放我床边上,对,就那儿——」 他一路跟着那些亲卫,从正厅跟到寝室,看着他们将一箱箱珠宝码好,看着他们将十八尊金佛在他床前摆成一排,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等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寝室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关上门,插上门栓,转过身,看着那十八尊金佛。 烛火在床头燃烧,将金光映在墙上,将整间寝室照得金碧辉煌。 他走过去,在金佛面前坐下,盘着腿,像一尊弥勒佛。 他伸出手,又摸了摸最近的那尊金佛,从佛头摸到佛身,从佛身摸到莲座,一遍又一遍,像在抚摸一个心爱的女人。 「值了,值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辈子,值了。」 他靠在床沿上,望着那排金佛,目光渐渐迷离。 第561章 郭嵩阳的选择 另一边,郭嵩阳离开西洲联军军营后,并没有立即回转中岳派。 他沿着一条荒废的樵径,在密林中七拐八弯,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洞穴前停下。 洞穴不大,入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内里却别有洞天,约莫两丈见方,地面铺着乾枯的松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郭嵩阳将洞口的藤蔓重新理了理,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这才靠着洞壁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和白玉小杯,放在面前,目光落在那枚暗金色的丹药和琥珀色的药酒上,久久不动。 洞中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覆了三四次,才终于伸出手,先端起了那只白玉小杯。 战神酒。 叶川说,此酒能增强体魄,让人迅速恢复体力,加速修炼。 郭嵩阳将酒杯凑到鼻尖,又闻了闻。 药香清冽,酒香醇厚,二者交融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他的喉咙,催促着他一饮而尽。 他没有犹豫,仰头将杯中酒液尽数入喉。 那酒入喉的瞬间,并不像寻常烈酒那般辛辣灼热,反而带着一股清凉,如同山涧冷泉,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可那股清凉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一股热流从胃中猛地炸开。 那股热流来得太快丶太猛,像一座被压抑了千年的火山,在一瞬间喷发。 热流从胃部向四面八方奔涌,顺着经脉,沿着血管,渗入骨骼,浸透肌肉,所过之处,如同滚烫的铁水在体内流淌。 「唔——」 郭嵩阳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在一瞬间浸透了后背的道袍。 他的双手死死撑在地上,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泥土里,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他感觉到那股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寻找出口。 所过之处,经脉被撑得几乎要裂开,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响,肌肉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又痒又疼,难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热流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如同洪水退去。 郭嵩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重新锻造了一遍,从里到外,脱胎换骨。 「好一个战神酒,秦王府的东西果真极品啊!」 郭嵩阳大喊一声,眼中满是兴奋。 他没有急着服用烈武丹,而是闭上眼睛缓缓运转内力。 内力在经脉中流淌,比从前快了足足一倍,且更加顺畅,没有任何滞涩之感。 数个周天之后,他将体内的热流余韵尽数吸收,将内力重新稳固,这才睁开眼睛。 瞬间他五感比以往敏锐了数倍,十里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感应到。 战神酒已经给他带来太多惊喜,烈武丹呢? 他打开了那只紫檀木匣。 暗金色的丹药躺在暗红色的丝绒上,在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活的。 郭嵩阳将丹药捏在指尖,迟疑了一瞬。 战神酒的效力已经如此惊人,烈武丹又会是什么效果? 他没有再多想。 仰头,丹药入口。 与战神酒截然不同,烈武丹入喉的瞬间,没有清凉,没有灼热,只有一股沉闷厚重的力量。 如同一块烧红的铁锭,从喉咙一路滚进胃里,沉甸甸地坠在那里,纹丝不动。 可那股沉寂只持续了片刻。 片刻之后—— 「轰——」 郭嵩阳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只觉丹田之力犹如排山倒海般四泄而出,像一头被囚禁了千百年的巨龙,终于挣断了锁链,在丹田中翻涌丶咆哮丶横冲直撞。 经脉各处的内力如同被点燃的引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自动运转。 一个大周天,两个大周天,三个大周天…… 快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血气在他体内翻涌,如同沸腾的岩浆,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涌回丹田,往复循环,每一次循环都带着一丝新的力量,将他体内那些陈旧的丶阻塞的丶积攒了四十年的杂质一点一点地冲刷乾净。 他的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黑色汗珠,那是体内积攒多年的毒素和杂质,被烈武丹的药力硬生生逼了出来,黏腻腥臭,在微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整整一个时辰。 郭嵩阳盘坐在洞穴中,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岁月遗忘的石像。 只有他的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沉,越来越有力量。 一个时辰后—— 「哈!」 一声大喝,从洞穴中炸开。 郭嵩阳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精光暴射,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在昏暗的洞穴中刺出两道凌厉的光芒。 他站起身,感觉身体像一片羽毛,从地上轻飘飘地站了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膝盖都没有弯曲。 忍不住抬起右掌,朝着洞外三丈外一块半人高的岩石,随手一掌拍出。 嵩阳神掌·飞云掣电。 这一掌他只用了七成功力,甚至连架势都没有摆足,只是随手一挥。 可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上厚厚的松针被卷起,如同一蓬金黄色的暴雨,在半空中旋转丶翻飞。 「轰——」 一声巨响。 那块半人高的岩石,被掌风击中,从中间炸开。 碎石如同炮弹般向四面八方飞溅,砸在洞壁上,砸在洞穴顶部,砸得碎石乱飞,尘土弥漫。 最大的那块碎岩石,足有成年人头颅大小,被掌风推出十余丈远,撞在一棵老松上,将碗口粗的松树拦腰砸断。 郭嵩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丶近乎呻吟的轻响。 他只用了七成功力。 放在从前,他要用十成功力,近身才能将这样一块岩石震碎。 至于隔空掌力碎岩石,那是不可能,顶多在岩石上留下一个掌印。 而现在这是隔着三丈距离,仅凭掌风就能做到碎石,若是全力一击,他自信可以把掌风拍在在十丈外而不力竭。 「先天后期的修为配合战神酒带来的体魄提升,果然不同凡响……」 他闭上眼,又在体内运转了一遍内力。 内力在经脉中流淌,比服丹前又快了许多,且更加凝实丶更加精纯,如同一泓被反覆淬炼过的精钢,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厚重感。 他睁开眼,抬起双臂,缓缓打了一套中岳派的基础剑法。 以指代剑,每一指戳出,指尖都带着凌厉的剑气,在空气中发出嗤嗤的尖啸。 一套基础剑法打完,他又施展了一套子午十二剑。 子午十二剑是中岳派的镇派剑法之一,以精妙繁复着称,共计十二式,每式又分十二变,一百四十四种变化环环相扣,极考验施展者的内力丶体魄和对剑法的理解能力。 从前他施展这套剑法,到了第九式便开始吃力,到了第十一式便已强弩之末,最后一式往往力不从心,剑意虽到,剑势却跟不上。 今日—— 他的身形在洞穴中腾挪辗转,快如鬼魅。 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凌厉的剑气,将洞壁上的岩石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每一剑收回,都带着一股绵绵不绝的后劲,引而不发,蓄势待动。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一直打到第九式,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内力依旧充沛,甚至连汗都没有出。 第十式,第十一式——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第十二式,子午归元。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一个急转,右掌并指如剑,朝洞壁方向猛地一指刺出。 「嗤——」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快如闪电,将洞壁上凿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好!这才是子午十二剑该有的威力。」 郭嵩阳语气里充满了兴奋。 从前这套剑法只能勉强打完,今日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且威力比从前大了何止一倍。 他没有停下。 万岳神剑。 这套剑法是中岳派最高深的剑法,以「重」为核,每一剑都如同万钧山岳压顶,以势压人,以力破巧。 从前他施展这套剑法,每一剑都要蓄力许久,且最多只能连出五剑,第六剑便内力不济,剑势涣散。 今日—— 他双掌齐出,左手为阴,右手为阳,阴阳交汇,剑气纵横。 第一剑,第二剑,第三剑……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第七剑! 他一口气连出七剑,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剑气在洞穴中横冲直撞,将洞壁上的岩石削下一层又一层的碎屑,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碎石粉末。 八剑! 他咬着牙,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将第八剑硬生生推了出去。 「轰——」 一声巨响,洞壁被剑气劈开一道九尺长,七寸深的裂痕,碎石如同暴雨般飞溅,尘土弥漫了整座洞穴,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随即施展定海剑法。 这套剑法以「稳」为核,剑势如定海神针,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从前他施展这套剑法,往往要花很长时间蓄势,且剑势一旦展开便难以收放自如。 今日—— 他的身形在烟尘中穿梭,双掌翻飞,剑气如虹。 每一剑都稳如磐石,每一式都收放自如,剑势连绵不绝,如同滔滔江水,奔流到海不复回。 中岳派剑法武功特点是能刚不柔,所有招式突出的就是一个刚猛雄劲,施展开来剑气犹如千军万马呼啸,颇有一力降十会的霸道。 一套定海剑法打完,他只觉浑身舒畅,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 他收掌站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股从洞穴外涌进来的空气,清冽甘甜,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灌进肺里,整个人如同被山泉洗涤过一般,神清气爽。 「先天后期……」 三十多年的苦修,三十多年的积累,被两样东西,在一个时辰内,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每一套绝学的威力,都比从前提升了至少五成。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那杯战神酒和那枚烈武丹。 「河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秦王府……」 他轻语一阵,然后走向洞外。 洞外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抹暗金正在被灰蓝色吞没。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暮色中如同一幅泼墨山水,近处的松林在风中轻轻摇曳,松涛阵阵,如泣如诉。 郭嵩阳望着那片暮色,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从服下烈武丹的那一刻起就在想,却始终没有理清楚的问题。 叶川说,这只是「见面礼」。 见面礼而已。 一枚烈武丹,一杯战神酒,就能让一个困在先天中期多年的人,在一个时辰内突破到先天后期,而且体魄丶内力丶剑法都有质的飞跃。 那若是再多几枚呢? 若是给他中岳派的十三太保每人一枚呢?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若真能如此,中岳派面对其余四派出现的就不是简单的「优势」,而是断崖式的丶不可逾越的领先。 五岳盟主…… 他在心里轻轻念出这四个字。 五岳派立派数百年,五岳盟主是七十年前设立,盟主之位一直都由西岳派担任。 近年来中岳派势力渐强,而西岳派到了这一代岳凌风手里却是远不如上一代,听闻三十年前西岳门下弟子为了一本葵花残本大打出手,导致西岳上千弟子凋零,目前也就只有数十名外门弟子撑门面。 这就给了郭嵩阳机会。 不同于其余各派那种上等精妙武学都是掌门或者内定裙带弟子修炼的传统,郭嵩阳可谓是「离经叛道」。 他继承掌门之位后,立即召集了十三位同辈师兄弟,一起钻研中岳派武学,非但没有藏私,还大度将原本只有掌门能练的剑法丶内功和掌法全都拿出来一起练。 同时还大力培养下一代弟子,鼓励上进者可以修炼更上层武学。 经过二十年的努力,中岳派的实力可以说是五岳各派中属于一枝独秀,尤其十三名师兄弟并称十三太保,修为随便拉出一个都能在其他四岳横着走。 不过十三太保虽都是先天境,却大多停留在先天初期,与其余四派的掌门比还是差了点意思。 若是十三太保每人服下一枚烈武丹,哪怕只提升一个小境界—— 先天初期变先天中期,先天中期变先天后期。 到那时,中岳派便有十三位先天中期以上的高手,加上他这个先天后期,放眼整个五岳派,没有任何一派能与之抗衡。 到那时,盟主之位便是铁打的,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郭嵩阳的心跳快了几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他知道,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叶川需要他办事。 办成那件事,才有后续。 办不成,那就什么都没有。 「冷傲天……」 郭嵩阳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丶近乎冷酷的审视。 自离开军营后,他一直在想,比武大会上到底该选谁。 方惟海,不行。 那是天人境后期的绝世高手,葵花神功大成,放眼整个天下都排得上号。 别说他现在先天后期,就算再给他十年二十年,也绝对不是人家的对手。 被降维打击的事他不会做。 衍空法王,自然也不行。 阴阳大悲赋,天下四大绝学之首,此人修为已达天人境后期,且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他一个先天后期去碰人家,和跟方惟海对战没什么区别。 木道人…… 郭嵩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木道人,先天后期,与自己现在同级。 同级相争,胜负难料。 可就算赢了,也不会有太多人瞩目。 赢一个同级,给不出足够的诚意。 洛羽飞,先天巅峰,狂风快剑名动天下。 此人剑法以快见长,而自己擅长的嵩阳神掌,万岳神剑皆是以力取胜,以重破巧。 对上洛羽飞的快剑,他不擅长,也没有把握。 那就是冷傲天。 冷傲天先天大圆满,高出自己足足两级。 他的玄天掌配合吸功大法已入化境。 若是赢了冷傲天,一个先天后期的武者,击败了一个先天大圆满? 那便不是「应该」,而是「奇迹」。 就选他了,这就是投名状。 郭嵩阳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走回洞穴深处,盘膝坐下。 除此之外,他选择冷傲天还有个理由,那就是十二年前二人曾在胜洲边境交过手。 当初的自己面对冷傲天的境界压制以及吸功大法,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只三十招不到就被他踩在脚下。 这口气他憋了十二年,也准备了十二年,是时候找回场子了。 他闭上眼,按照中岳派的内功心法,又开始运转内力。 他将烈武丹和战神酒的药力全部吸收,将先天后期的修为彻底稳固。 洞口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的星斗,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郭嵩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弯腰钻出洞穴。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却让他精神一振。 随即他纵身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第562章 约定比武 三日后,血龙关。 辰时,天刚蒙蒙亮。 张永望站在城墙上,双手撑着垛口,望着远处那条通向边境的官道。 他的身后,站着血龙关的十几名将领,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可他不在乎那些人。 他在乎的是那条官道的尽头。 夜风从关外吹来,吹得他鬓角的碎发在风中飘动,吹得他那件崭新的玄色战袍猎猎作响。 这件战袍是他昨日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压箱底的好货,一直舍不得穿。今日拿出来,是因为他知道,今日穿这身衣裳,值。 「将军——」 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紧张。 「来了。」 张永望的眼睛猛地一亮。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浮现,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从大地深处游来。 越来越近。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西洲联军的两万前锋,由秦破率领,走在最前面。 玄色的战袍,玄色的战旗,玄色的甲胄,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从地平线上涌来,势不可挡。 其后是一万秦家铁骑,紧随其后的是三万西洲联军步卒。 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遮天,刀枪如林。 张永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那种恐惧不是源于理智,而是源于本能。 是一个从未见过真正精锐的人,在面对一支真正的精锐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丶无法抑制的本能。 「打开城门——」 他的声音从城墙上炸开,沙哑而急切。 「放下吊桥!全军列队!出迎!」 城门缓缓打开。 吊桥放下,发出沉闷的巨响,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血龙关的守军从城门内鱼贯而出,在城门前列成两列。 他们的甲胄不整,兵器参差不齐,站姿也松松垮垮,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揉着眼睛,有人交头接耳,与远处那支正在逼近的大军形成鲜明对比。 张永望从城墙上快步跑下来,跑得气喘吁吁,跑到城门口时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他的身后,跟着血龙关的十几名将领,一个个面色僵硬,有人额头冒着冷汗,有人嘴唇在微微哆嗦。 秦破策马走在最前面。 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四蹄翻腾,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官道上疾驰。 他的身后,两万前锋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距离城门还有百余步时,秦破勒住缰绳。 「吁——」 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踢蹬了几下,然后重重落下,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秦破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 他大步向城门走去,那杆方天画戟扛在肩上,戟刃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寒光。 张永望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谄媚到了极点,谄媚得让人看了都有些恶心。 「秦将军!末将张永望,恭候将军多时了!」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秦破走到他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那件崭新的玄色战袍,看着他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就是张永望?」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丶审视猎物的冷酷。 「回将军的话,末将正是张永望!」 张永望的声音热络得近乎谄媚。 「叶司丞让末将在辰时开关迎接将军,末将哪里敢怠慢? 天还没亮就起来准备了,将军一路辛苦,末将已在关内备下酒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不必了。」 秦破打断了他,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堵住了张永望所有未出口的话。 「军务在身,一刻不能耽搁。」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挥了挥手。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不得停留。」 传令兵策马向后奔去,声音在官道上炸开:「将军有令,全军加速前进,不得停留——」 命令像涟漪一样向后扩散,一层一层,越来越远。 六万大军从血龙关城门鱼贯而入,穿过关城,从南门进,北门出,没有片刻停留。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的声响如同金属的浪潮,在关城内回荡,震得两旁的房屋都在微微颤抖。 血龙关的守军站在道路两侧,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大军从面前经过。 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冰冷如铁,步伐沉稳如山,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杀伐之气。 不是刻意为之的杀伐之气,而是在尸山血海中滚过无数遍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丶怎么都洗不掉的气息。 张永望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那支大军从脚下经过,脸上的谄媚笑容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六万大军,从血龙关过境,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血龙关经营多年,手握三万守军,掌控大业南境门户,跺一跺脚半个南境都要抖三抖。 可在秦破眼里,在他身后那六万大军眼里,他张永望,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丶可以不看第二眼的路人。 「将军,酒宴还备着吗?」侍卫问道。 张永望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深沉的疲惫。 「备着吧。」 他转过身,向城楼下走去。 「咱们自己吃。」 …… 楚秀英骑在马上,银甲在雨丝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道清瘦的丶裹在油布雨衣里的身影,压低声音道:「叶先生,你真要跟南宫镇宇那个疯子比武?」 「不是比武。」 叶川摇了摇头,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那座在雨中若隐若现的城池上。 「是赌局。」 楚秀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赌什么?」 「赌他南宫镇宇愿意接受赌局。」 叶川收回目光,看着楚秀英,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二十万大军压境,气势如虹,天下瞩目,这时候有人下战书, 说要在江湖规矩下一决高下,他若是不应,天下人怎么看他? 大乾皇帝怎么看他?朝中那些等着看他出丑的兄弟们,又怎么看他?」 楚秀英沉默了。 「这是一个阳谋,他只能答应。」 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楚秀英的耳朵里。 楚秀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些,可那忧虑还在。 「可万一我们输了呢?」 叶川看了他一眼。 「输?」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淡了几分。 「楚将军你错了,这场比试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争输赢,而是拖延时间。」 「何况,此战我不会输。」 楚秀英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看着叶川…… 梵业城,中军大帐。 南宫镇宇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封刚送到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帐中的气氛很压抑。 方惟海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发出细微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衍空法王靠在另一侧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酒,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 冷傲天站在帐侧,一袭白衣,负手而立,面容冷峻如冰雕,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洛羽飞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南宫镇宇和那封信之间来回转悠。 木道人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面如枯木,仿佛这帐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狂妄!」 南宫镇宇将信纸狠狠拍在案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黄毛小儿,也敢跟孤谈条件?」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还说什么神洲武者比胜洲武者强悍,简直是大言不惭!」 衍空法王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丝猥琐的笑意。 「殿下,那小子既然想找死,老衲成全他就是,正好这几日闲得发慌,手痒得很。」 冷傲天依旧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南宫镇宇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帐帘方向,落在那片被雨幕笼罩的丶灰蒙蒙的天色中,仿佛这帐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洛羽飞「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日光。 「法王,您老要是出手,那还有什么看头?一掌把人拍死了,天下人还以为是殿下欺负小孩子呢。」 衍空法王的脸色微微一沉,正要开口,南宫镇宇抬手打断了他。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帐中安静了下来。 所有目光都落在南宫镇宇身上。 南宫镇宇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负手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雨落在他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想比,那孤就跟他玩玩。」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传令下去,七日后,五月初二,梵业城外设擂比试,孤倒想看看神洲的武学如何胜过我大乾。」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若是叶川输了,羽霜门户洞开,西洲联军退出中洲,我大乾势力顺势进占西洲,父皇知道了一定会高兴。」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血龙关,将军府。 叶川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南宫镇宇的回信,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 「五月初二,梵业城外,设擂比试。」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叶先生——」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叶川抬起头,目光落在厅门方向。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子。 一袭白衣胜雪,长发如瀑,以一根素白的丝带松松绾着,随着她的步伐在风中轻轻飘荡。 她的面容清冷绝尘,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烛光下仿佛会发光。 她手握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雪白,剑柄上缠着银白色的丝绦,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正是天剑宗主,白轻羽。 自从白轻羽举宗迁徙投奔河西后,便在天山之上重开天剑宗。 相比两年前,白轻羽出落的更加清冷。 叶川看着这道白衣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时候他们都效忠太子李臻,大家都以为,只要辅佐太子登基,大盛朝就能焕然一新。 结果,现实却狠狠打了二人的脸。 李臻不是明主,他跟李昭没本质区别。 而且到了河西,跳出棋局才看透,大盛上下早已烂的回天乏术,不需要秦王出手,暴雷也只是时间问题。 叶川不再想那些过往。 「白宗主。」 他抱拳行礼。 白轻羽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收到你的信,便赶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白宗主一路辛苦。」 叶川伸手示意她落座。 白轻羽却没有坐。 她的目光落在叶川脸上,看了片刻。 「叶公子,你需要我做什么?」 叶川沉默了片刻。 「五月初二,梵业城外,设擂比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需要你来帮我。」 白轻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握紧手中流霜剑。 「只要能为秦王效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让我死也心甘情愿。」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叶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轻羽,看着这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子。 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握剑的姿势—— 一切,都让他想起从前。 从前的白轻羽,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白轻羽,东州剑仙,骄傲,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现在的白轻羽…… 叶川不敢想下去。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白宗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先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白轻羽点了点头,转过身,向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叶公子。」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腔调,可那清冷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复杂的东西。 「秦王……现在可好?」 叶川愣了一瞬,想了想道:「白宗主请放心,秦王一切安好。」 白轻羽沉默了片刻,迈步跨过门槛,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563章 兵贵神速 大业王都…… 秦破的铁骑出现在城北官道上时,正值午时,城头的守军正在换防,几个老兵靠在垛口上打着哈欠,浑然不觉死神已至。 一骑斥候从地平线上疾驰而来,马匹浑身是汗,口吐白沫,骑手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如同破风箱般嘶哑。 「敌袭!敌袭!」 城头的守将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睛往北望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脸色便从慵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洪流正在涌来。那不是军队,那是海啸,是铁与血凝成的丶不可阻挡的天灾。 「关城门!快关城门!」 守将的声音撕裂了,整个人从城头连滚带爬地往城下跑。 可来不及了。 秦破的两万铁骑根本没有给守军任何反应的时间。 前锋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没有停顿,没有减速,前排的骑士将事先准备好的沙袋从马背上抛下,一个个沙袋在护城河中迅速堆积,眨眼间便铺出了一条简陋却结实的通道。 战马踏过沙袋,水花四溅,马蹄踩在湿漉漉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 第二排的骑士已经张弓搭箭,箭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秦破冲在最前面。 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四蹄翻腾,快如闪电,将身后的铁骑甩出数十丈远。 他的玄色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杆方天画戟扛在肩上,戟刃上缠着的红缨在风中飘动,如同一面血色的旗帜。 「挡我者死——」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城门前炸开。 城门正在缓缓合拢。 两扇包铁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守军们拼命地推着,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息。 「开!」 秦破暴喝一声,方天画戟在他手中猛地挥出。 一百八十斤的铁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张开了血盆大口。 守将站在城门洞边,手里还握着佩剑,剑刚拔出半截。 他看见那杆戟朝自己飞来,看见戟刃在眼前急速放大,看见那刃口上细密的纹路。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噗——」 一声闷响,如同钝刀砍进湿泥。 守将的身体从腰部被斩成两段,上半身飞出去,撞在城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鲜血和内脏从断口处涌出,喷溅在城门的包铁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丶触目惊心的湿痕。 下半身还站在原地,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倒下。 城门洞里的守军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两截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一地暗红色的血泊,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呀,死人啦——」 「哇呀呀呀——」 「萨日朗,萨日郎——」 短暂的沉寂过后,城头数万守军齐齐丢下手中兵器,吓的四散而跑。 「城门已破,降者不杀!」 秦破的声音在城门前炸开,策马冲入城门洞,用戟尾横扫,将两个还愣在原地的守军打飞。 那两人的身体撞在城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在灰白色的石墙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拖痕。 身后的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没有人能挡住他们。 那些守军,那些在大业王城里养尊处优丶从未见过真正战场的富家子弟兵,在这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军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秦破策马沿着朱雀大街向北冲去。 他的目标是皇城。 那里是秦家重新站起来的根基。 守皇宫的禁军将领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双腿在微微发抖。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喊放箭,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秦破在宫门前勒住马。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楼,望着城楼上那些甲胄鲜明却面色惨白的禁军,嘴角微微上挑。 「破城。」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身后的铁骑如潮水般涌上前去。 攻城槌是从城门口缴获的,原本是大业守军用来守城的器械,现在被秦破的人调转了方向,成了破开他们最后一道防线的利器。 三十名精壮士卒抬着攻城槌,喊着整齐的号子,一下一下撞击着宫门。 「砰——」 每一下撞击,都让整座宫门剧烈地颤抖,让城楼上的禁军将领的心跳漏一拍。 城楼上的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来,钉在铁骑的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如同雨打芭蕉。 那些禁军的手在发抖,箭矢大多偏离了目标,有的甚至射到了宫门外的空地上。 没有人能阻止这道洪流。 「轰——」 一声巨响,宫门终于被撞开了。 两扇包铁木门向两侧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秦破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从倒塌的宫门上跃过,冲入了皇城。 身后,数千铁骑鱼贯而入,黑色的洪流在皇城的广场上铺开,如同一片吞噬一切的丶不可阻挡的潮水。 禁军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没有人组织抵抗,没有人试图挽回局面,所有人都在逃,往四面八方逃,能逃多远逃多远。 秦破在御阶前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大步走上御阶,走到那座空旷的丶没有了主人的大殿前,站定。 方天画戟往地面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传令——」 他的声音从大殿前炸开,在空旷的皇城中回荡。 「封锁王都各处城门,不得放走一人。」 「搜查百官府邸,凡随顾雍出征的将领丶官员家眷,全部集中看管,不得伤害,不得凌辱,违者军法从事。」 「是!」 命令像涟漪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铁骑从皇城中涌出,沿着王都的各条街道,向四面八方奔去。 这一刻,大业王都,彻底落入了西洲联军的手中。 …… 楚秀英策马走进城门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勒住缰绳,环顾四周。 街道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几滩暗红色的血迹,几面被踩碎的战旗,几辆翻倒的民车,几个蹲在路边瑟瑟发抖的百姓。 没有尸体。 秦破的人已经把战场清理过了,尸体被拖走,兵器被收缴,连血迹都被人用沙土盖住了,只留下一些隐约的暗红色印记,像是在青石板上开出的丶诡异的暗花。 楚秀英深吸一口气。 那股混合着血腥气丶尘土味和硝烟的气息灌进肺里,呛得他微微咳嗽了两声。 可他笑了。 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终于赢了一次。 虽然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做,完全躺赢。 秦破的铁骑在前面开路,沿途的守军望风而降,根本没有抵抗。 白扩在秦家军那边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可秦破这边,破城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他楚秀英在夜煌城下,连城门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被打得丢盔弃甲。 「楚将军——」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楚秀英转过头,看见副将楚骏策马走到他身侧,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兴奋,有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丶替自家将军感到的尴尬。 「楚将军,秦先锋的人已经控制了王都各处,皇城那边也拿下了,末将方才去看了,那大殿金碧辉煌的,气派得很。」 楚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们要不要去皇城扎营?那大殿宽敞得很,住着多舒服。」 楚秀英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秦先锋立的功,咱们不添乱,大军在城外驻扎就好,不要进城,免得跟秦家军的人起冲突。」 楚骏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看着楚秀英眼底那抹平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 他拨转马头,策马向城外奔去。 楚秀英独自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 「楚将军——」 来不及发表内心感慨,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秀英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校尉策马奔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将军,秦先锋派人来传话,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说让将军去皇城议事。」 楚秀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了。」 楚秀英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向皇城方向策马而去。 …… 皇城,宣政殿。 秦破站在御阶上,方天画戟靠在身侧的柱子上,戟刃上还残留着未曾擦净的血迹。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那幅巨大的舆图上,落在大业国都的位置上,落在那条从国都通往苍耳山的官道上。 楚秀英走进大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这座大殿,比他想像的还要气派。 他走到舆图前,站定。 「秦将军。」 秦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尊重,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丶冷淡的平静。 「楚将军,城外的人马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楚秀英点了点头,「大军在城外扎营,不进城,不扰民。」 秦破「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对楚秀英没什么好感,但也没什么恶感,保持疏离便行。 「那就好。」 秦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找你来也不是为了什么要事,就是商议下一步行动。」 「请秦将军示下。」 …… 第二天,午时。 叶川抵达王都平阳城。 他骑在白玉驹上,一袭青衫整洁,发髻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如水。 他的身后,跟着五百亲卫,队列整齐,步伐沉稳。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甲胄鲜明,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谁。 叶川策马进入王都,目光从街道上那些三三两两的行人脸上掠过,从那些紧闭的门窗上掠过,从那些还残留着战斗痕迹的青石板上掠过。 身后,五百亲卫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在丈量这座王都的命门。 皇城门口,秦破已经在等着了。 他站在宫门前,方天画戟扛在肩上,玄色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丶锋芒毕露的利剑。 楚秀英站在他身侧,银甲鲜明,左手还缠着绷带。 「叶先生。」 叶川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秦先锋,楚将军,你们辛苦了。」 秦破没有接话。 他昨晚一夜没睡,带着人在王都各处巡查,直到天亮才回皇城。 毕竟现在起,大业就是秦家的基业,他必须要慎重对待。 「叶先生。」 秦破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王都已经拿下,顾雍的主力还在苍耳山前被皇甫徽的大军拖住,此刻正是进军的好时机, 末将愿率铁骑,直奔苍耳山,与皇甫徽前后夹击,一举击溃顾雍的大军。」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末将请令。」 楚秀英站在一旁,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也觉得秦破说得对。 苍耳山那边,顾雍的几十万大军已经被拖了这么久,粮草不继,士气低迷,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若是此刻挥师北上,与皇甫徽前后夹击,胜算极大。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若是这一仗打下来,顾雍彻底溃败,他就真的可以扬眉吐气了。 可他看了一眼叶川,看见叶川眼底那抹平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叶川看着秦破,看了片刻。 「秦先锋说得很对。」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分明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过,我有另外的事要你去办。」 秦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事?」 叶川转过身,目光落在皇城外的王都上。 「你去找人,把随顾雍出征的那些将领丶官员的家眷,都打听清楚。」 秦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打听家眷?这有什么用?」 叶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道。 「把王都里所有能写字的书生都找来,集中在一起,一个都不许少。」 「还有,准备足够的笔墨纸砚,越多越好。」 秦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张年轻的丶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不解与不耐。 「叶先生,末将是在跟你说军务!苍耳山那边战机稍纵即逝,此时不进军,更待何时?你却让我在这王都里打听什么家眷丶找什么书生?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 「末将——」 「秦先锋。」 叶川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可那轻轻的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在秦破头顶,压得他喉咙里的那些话全部堵了回去。 「我是三军军师,西洲联军一切行动,皆需听我调度。」 他抬起头,目光与秦破对视。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丶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至于原因,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秦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反驳,想说「逐日谷是你打的败仗不是我的」,想说「末将不服」,想问「你凭什么」。 可他看着叶川那双眼睛,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秦言的眼睛,也是这样的。 平静,笃定,不容置疑。 「哼——」 他冷哼一声,一把抓起靠在柱子上的方天画戟,扛在肩上,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会去安排。」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不甘的丶带着几分怒意的腔调。 「不过军师,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贻误了战机,我可是要拿你是问。」 说完,他大步跨过门槛,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日光中。 第564章 输的一塌糊涂 苍耳山。 硝烟蔽日,杀声震天。 三千精卒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向那座已经流淌了一个月鲜血的山道。 滚木礌石从山腰的戍堡中倾泻而下,如同死神的镰刀,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沟壑。 强弩从垛口后探出,箭矢如蝗,穿透甲胄,钉入血肉。 一名校尉刚刚冲到半山腰,便被一根滚木砸中了头颅。 铁盔凹陷,脑浆迸裂,尸身顺着陡坡滚下去,压倒了两名跟在身后的士卒。 另一名都尉举着盾牌冲在前头,三支弩箭同时钉入他的胸口,护心镜碎裂,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倒飞出去,摔在碎石堆里,抽搐了两下,再也没有动弹。 三千人在不到半个时辰,犹如麦子一样倒下一半。 顾雍站在望楼上,双手死死攥着栏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尸横遍野的山道,落在半山腰那些沉默的戍堡上。 灰白色的石块垒成的堡垒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死寂的光,垛口后面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没有叫骂,没有挑衅,甚至连旗帜都懒得挥舞。 那种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 他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甚至还调集了水师,试图把沧澜江水道重新打开。 然而十三道铁锁横江。 沉船阻塞航道。 两岸的戍堡上,强弩硬弓严阵以待。 水师连第一道铁锁都没冲过去,便被两岸的箭雨射得丢盔弃甲,三艘楼船被烧,五艘艨艟沉没,剩下的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此路不通。 二十五万大军,在苍耳山下挤在一起,却进退两难。 「陛下。」 兵部尚书姚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 顾雍没有回头。 「说。」 「今日伤亡数字出来了。」 姚崇的喉结滚动一下,继续禀报。 「前锋营折了四百一十三人,重伤的还有二百余人,医帐那边药材已经见底了,军医说……」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说再没有伤药,那些重伤的弟兄,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顾雍的手指在栏杆上又攥紧了一寸。 「攻城器械呢?」 「云梯损毁四十七架,撞车被滚木砸坏了九辆,工兵营那边说,库存的木料已经用光了。」 姚崇的声音越来越低。 「中洲各地的商号,能买的都买了,可那些商人听说我们要买军械, 一个个坐地起价,云梯的价钱比一个月前涨了三倍,还要先付定金,等货到了再付尾款……」 「那就给他们钱。」 顾雍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在这一个月里多了不知多少。 那张清瘦的脸上,疲惫与焦躁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 「朕要的是云梯,是撞车,是能打下苍耳山的攻城器械,钱不是问题, 国库没了,朕从内帑里出,内帑没了,朕从皇后的脂粉钱里扣,无论如何,朕都要打下这座山。」 姚崇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看着顾雍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执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顾雍三十五年,从未见过陛下这副模样。 从前顾雍是隐忍的,是沉得住气的,是能在最艰难的时候还笑得出来的。 可现在,陛下脸上的从容,没了。 「臣……遵旨。」 姚崇躬身,正要退下。 「报——」 一个急促的丶近乎嘶哑的声音从远处炸开。 那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得像一把钝刀,划破了战场上那片凝滞的丶沉闷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一匹快马从营地后方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骑手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枯叶。 他的身后,还有三匹快马,每匹马上都驮着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每个人的脸色都惨白如纸,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恐惧。 顾雍的心,猛地一沉。 那种下沉的感觉不是缓慢的丶渐进的,而是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心在一瞬间坠入万丈深渊,失重感让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陛下,大事不好了陛下……」 为首的那个斥候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踢蹬了几下,然后重重落下。 他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望楼下面,单膝跪地,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陛下,大事不好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捅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西洲联军与秦家军联手,从南境血龙关长驱直入,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守军望风而降,已与数日前——」 他抬起头,那张被尘土糊住的脸上,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攻破王都了啊陛下!」 望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太深了,深得像一口枯井,像一座坟墓,像这世上所有声音都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顾雍站在望楼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他的手,那只还攥着栏杆的手,指节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短短数日王都就攻破了?不可能,朕在王都还有三十万兵马,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被攻破!」 斥候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西洲联军主将秦破,率两万铁骑突袭王都,守军溃散, 皇城也被攻破了,百官家眷尽数落入敌手……」 顾雍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姚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才没有让他从望楼上摔下去。 「陛下!陛下!」 姚崇的声音在发抖,扶着他的手也在发抖,可他还是死死撑着,不敢松开。 顾雍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落在那座他攻了一个月都没有攻下来的苍耳山上,落在那条流淌了一个月鲜血的山道上。 而叶川,只用了一招——策反了张永望,便打开了大业的南大门。 「陛下——」 姚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王都失陷,军心必然动摇,此事……此事必须严密封锁消息,不能让将士们知道……」 「封锁?」 顾雍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怎么封锁?」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斥候。 「你告诉朕,三千斥候,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 斥候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不敢回答。 可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三千斥候。 消息传到他这里的时候,恐怕早已传遍了整个大营。 封锁? 他拿什么封锁? 「陛下——」 姚崇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不能让将士们知道王都失陷的消息,否则——」 「否则什么?」 顾雍打断了他。 「否则他们就会跑,就会溃,就会把朕这二十五万大军变成一盘散沙。」 他转过身,走回望楼边缘,双手撑着栏杆,望着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营帐。 营帐中,士兵们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在暮色中缓缓升腾,再飘散。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这岁月静好的场景维持不了多久了。 「传旨——」 顾雍的声音拔高了一线,沙哑却坚定。 「全军撤围,班师回京,驰援王都。」 姚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陛下!苍耳山的叛军还在山上,若是我们此刻撤军,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十分明显。 前有叶川和秦破的联军,后有皇甫徽。 前有狼,后有虎。 「管不了那么多了。」 顾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王都若是丢了,朕就算打下苍耳山,又有什么用?」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姚崇脸上。 「传令,今夜子时拔营,轻装简行,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烧掉,不得有误。」 姚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看着顾雍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决绝,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臣……遵旨。」 他躬身退下。 顾雍独自站在望楼上,望着山下那片越来越暗的暮色。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硝烟的气息和血腥的气味,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第565章 树倒猢狲散 子时,大营。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顾雍站在营门外,望着身后那片正在燃烧的营地。 重重叹了口气。 「陛下,全军集结完毕。」 姚崇策马走到他身侧,声音沙哑。 「前锋由顾飞将军率领,中军由末将护卫,后军由赵崇远将军殿后。」 顾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苍耳山。 暮色中,山腰上的戍堡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安静地蹲在那里,目送着这支大军灰溜溜地撤退。 没有欢呼,没有追击,甚至没有嘲讽。 只有无尽的沉默。 却比任何嘲笑都更让人难堪。 「出发。」 顾雍一夹马腹,策马向前走去。 身后,二十五万大军,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如同一只受伤的巨兽,拖曳着沉重的身躯,向北方爬去。 沿途的州县知道是朝廷大军,也不敢阻拦。 甚至有几个县还送来了粮草,虽然不多,好歹能撑几天。 然而不久后,就出了问题。 首先是粮草。 二十五万人,一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沿途州县送来的那点粮草,连塞牙缝都不够。 然后是士气。 王都失陷的消息,终究是传开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传出来的,反正军中所有人都知道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 到了第三天,军中出现逃亡事件。 最先跑的是地方部队。 那些从各州府徵调来的辅兵,本来就没什么战斗力,也没什么忠诚度可言。 感觉大势已去的他们二话不说直接跑了,且是跑得心安理得。 一晚上就跑了三千人。 哨兵发现的时候,只看见营帐内外一片空荡荡的黑暗,那些人的铺盖还在,兵器还在,可人不见了。 像是被夜色吞噬了一样。 顾雍下令严加防范,各营将领彻夜值守,抓到逃兵就地正法。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到了第二天晚上,又跑了七千人。 一支从陈州调来的辅兵部队,三千人,趁着夜色掩护,整营整营地开溜。 到了第三天,更是出现大规模逃跑事件,足足跑了上万人。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座大营像炸开了锅。 没有人再掩饰了。 军官们扔下兵器,士兵们脱掉甲胄,所有人都在跑,往四面八方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有人跑回了家,有人投奔了沿途的州县,有人乾脆落草为寇。 没有人知道具体跑了多少。 只知道,从第三天早上到第四天早上,大营里空了近四分之一。 顾雍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官道。 他的身后,还跟着不到八万人马。 二十五万大军,四天时间,跑得只剩十八万。 姚崇策马走到他身侧,脸色灰败如土。 「陛下,昨日夜间,又跑了九千人。」 顾雍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落在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官道上。 「还有多少人?」 「不到十七万,而且末将担心,还会有人跑,若是这样下去,等到了王都城下,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可顾雍知道他想说什么。 等到了王都城下,怕是连五千人都剩不下。 「加速行军。」 顾雍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五日内,必须兵临王都城下。」 姚崇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抱拳,应了一声「是」,便策马向后方奔去。 顾雍独自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条漫长而灰暗的官道。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率四十二万大军出征时的盛况。 旌旗遮天,刀枪如林,甲胄鲜明。 百官夹道欢送,百姓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打下安州,大业百余年诸侯割据的局面就将彻底终结。 那时候,他以为—— 他以为的太多了。 「陛下——」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雍抬起头,看见前方的官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青衫,负手而立,面容清瘦,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就那么站在官道中央,不闪不避,像是笃定这支大军会为他停下。 顾雍勒住缰绳。 身后的亲卫们也纷纷勒马,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个人。 「你是何人?」 顾雍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淡。 那人微微一笑,抱拳行礼。 「西洲联军使臣郑刚,奉叶司丞之命,在此恭候陛下大驾。」 西洲联军。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顾雍的脸色变了。 那张苍白的丶疲惫的丶满是沟壑的脸上,阴沉与冷厉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 「西洲联军?」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你西洲联军,背弃同盟情谊,犯我疆土,破我都城,掳我百官家眷,居然还敢派人来见朕?」 郑刚直起身,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陛下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丶居高临下的从容。 「大业与西洲,从未结盟,何来背信一说?」 顾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而且要说背信,逐日谷一战……」 郑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皆是因为陛下背信弃义在先,我西洲联军两万两千条命,葬送在逐日谷里,这笔帐,陛下打算怎么还?」 「朕——」 顾雍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狡辩,想说那是意外,想说那是大乾的阴谋,想说那是叶川自己决策失误。 大业与西洲,从未正式结盟。 他利用叶川,借叶川的兵力牵制大乾,为自己收拢诸侯权力争取时间。 他把西洲联军当成了棋子,把叶川当成了傻子,把逐日谷四万大军的生死当成了交易的筹码。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以为叶川永远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拿他没办法。 可现在,叶川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陛下。」 郑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几分催促,几分不耐,却依旧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叶司丞让下官转告陛下,大势已去,请陛下趁早认清现实,不要再做无谓抵抗。」 顾雍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看着郑刚,看着这个站在官道中央丶不闪不避丶从容不迫的西洲使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愤怒,是屈辱,是被人踩在脚下却无力还手的绝望。 「告诉叶川——」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朕还没有输。」 「等朕领兵回到京师,整个京畿都会倒戈,重新选择朕。」 他顿了顿,目光与郑刚对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丶破罐破摔的倔强。 「朕是大业天子,是大业的正统,那些百官,那些百姓,那些将士,他们不会忘记,是谁给了他们今天的一切。」 郑刚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亡国之君的垂死挣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既然如此——」 他抱拳,深深一揖。 「那下官就在王都,恭候陛下大驾。」 说完,他直起身,转过身,向官道旁走去。 青衫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走出十余步,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陛下。」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下官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雍没有说话。 郑刚也不需要他回答。 「逐日谷那两万两千条命,叶司丞从来没有忘记过。」 「陛下保重。」 说完,他迈步向前走去,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旁的密林中。 顾雍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两万两千条命。 他以为那不过是自己棋盘上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也以为叶川理解棋子的作用该弃就弃。 但…… 「真是天真。」顾雍苦笑一声,「黎民不就是登顶权力巅峰的棋子么?」 「两万两千人他都记得住,那朕这三十五年来害死了上百万人又算什么,百姓不就是蝼蚁,助我登顶的阶梯么?」 「可笑你叶川居然会为他们向我复仇,天真了,天真了啊!」 顾雍气急之下,嘴角一口鲜血,却又强行咽了回去。 「陛下——」 姚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不能再耽搁了,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需要找个地方扎营歇息……」 顾雍猛地回过神来。 「传令……」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加速行军,五日内必须兵临王都城下!」 姚崇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抱拳,应了一声「是」,便策马向后奔去。 大军继续前行。 顾雍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郑刚与他「对峙」的那短短一刻钟里,郑刚的人已经将几千份家书,偷偷地发到了军中士卒手里。 那些家书是叶川提前准备好的,每一封都写着同一个内容—— 「王都已破,陛下家眷已入西洲联军之手,百官家眷亦同, 陛下已无力回天,尔等何必为其卖命?速速回家,与亲人团聚,莫要再受战火之苦。」 没有人知道这些家书是谁写的,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发到士兵手里的。 它们就那么凭空出现了,像变戏法一样,从一个营帐传到另一个营帐,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 士兵们不识字。 可军需官们识字。 他们念给士兵听,一封一封,一句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念完之后,营帐里便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仰天长啸。 他们打了整整一个月的仗,死了那么多兄弟,饿了那么多天肚子,以为只要打下苍耳山,就能回家。 可陛下却把他们的家,丢了。 当夜,第一批逃兵出现了。 这次跑的可不是地方辅兵,而是中央正规军。 一支三千人的步兵营,在夜色掩护下整营开溜。 哨兵发现却没有阻拦,眼睁睁看他们消失在夜色之中。 有一就有二,大营里跑的绝不仅仅只有一支部曲。 第二天天亮时,大营里少了整整三万人。 顾雍站在营帐前,望着那些空荡荡的营地 姚崇站在他身侧,脸色灰败如土。 「陛下,昨夜跑了整整三万人,加上前几日的,如今军中只剩下不足十五万人了。」 顾雍目光落在远处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上,落在那条他必须走下去丶却越走越窄的路上。 「传令,继续行军。」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加速行军。」 第三天。 逃亡达到了高潮。 足有五万人集体出逃,甚至当着各级长官的面跑。 当夜,又跑了上万人。 没有人拦他们,因为连哨兵都在逃跑队伍之中。 一封家书带来的影响力,无与伦比。 没人愿意为一个即将失去权力的帝王卖命。 天亮时,大营里只剩下了不到八万人…… 一连五日,顾雍不知道跑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当他的大军终于抵达王都城下时,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五千余人。 五千嫡系亲卫。 那是他从大业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忠诚的力量。 他们甲胄齐全,兵器锋锐,站姿笔挺,目光沉稳。 可他们的眼睛里,也没有光了。 顾雍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不由叹了口气。 随后他下定了决心,喊来姚崇,从怀里掏出一份信和印记交到他手里。 「陛下,您这是。」 「姚崇啊,朕要拜托你一件事。」 「陛下有何吩咐?」 「将信交到三皇子南宫镇宇手里,就说云州六郡即日起就归属大乾实控,这是朕的皇印和书信,请你一定要亲自交到三皇子手中。」 姚崇闻言直接跪下:「陛下,不可啊,您……」 顾雍打断他:「这是朕最后的颜面,朕就算是死也不能将大业山河交给西洲,快去吧,算是朕最后一次拜托你了。」 姚崇见此还是不肯走。 顾雍一把抽出长剑抵住自己脖颈怒斥:「你是要朕死在你面前么?」 姚崇见此,犹豫片刻,长叹一声,只得上马带着那五千亲卫向云州方向赶去。 等他离开后,顾雍整理了下自己衣袍,独自走到城下张开双臂。 「朕是大盛天子,要见叶川!」 第566章 顾雍自尽 大业王宫,宣政殿。 昔日顾雍接受百官朝贺的巍峨殿堂,此刻已换了主人。 线香袅袅,檀香清冽。 叶川站在道尊像前,一袭青衫,双手执香,躬身三拜。 殿门大开,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拉得很长,又很淡。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那是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沉闷,有力,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 叶川没有回头。 他将线香插入香炉,整了整衣冠,这才转过身来。 顾雍站在殿中央。 他穿着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团龙袍,发冠歪了,玉带断了,脸上满是尘土与疲惫,眼眶深陷,鬓角的白发在这短短数日内冒出了不知多少。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被风吹弯了无数次丶却始终不肯折断的老松。 他的目光落在那尊道尊像上,落在那袅袅升起的香菸上,又落在叶川脸上。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苦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看透了结局之后丶反而平静下来的丶深沉的疲惫。 「叶先生真是好手段。」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叶川看着他,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陛下过奖。」 顾雍冷笑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日光。 「过奖?朕这万里江山,如今尽入你手,朕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基业,被你用一个张永望就撬得乾乾净净,厉害啊!是朕小瞧你了。」 叶川转过身,走回道尊像前,伸出手,轻轻拂去香炉边一丝不存在的灰尘。 「我想问一句,当初陛下背约时,可曾有过一丝懊悔?」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背约?」 顾雍的声音拔高了一线。 「叶先生,你今日兵临城下,逼朕到如此地步,就是因为当初那些事? 就是因为朕没有出兵驰援希凰城?就是因为逐日谷那两万条命?」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叶川。 「你是因为个人恩怨来报复朕么?你这样实在太不冷静了!」 叶川:「陛下说得对,个人恩怨,确实不冷静。」 「那陛下当初失信于西洲联军时,一定很冷静吧? 冷静地把逐日谷四万大军的生死,当成与秦言交易的筹码, 冷静地把两万两千条命,当成收拢诸侯权力的垫脚石, 冷静地坐在大业皇城的后殿里,看着叶某像个傻子一样带着四万人往火坑里跳!」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顾雍的眼睛。 「陛下,你那时候,冷静吗?」 顾雍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想说什么,想辩解,想说那是大势所趋,想说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想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可他看着叶川那双眼睛,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叶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确实很冷静。 冷静地出卖了叶川,冷静地出卖了那四万人,冷静地把他们的命当成了一笔交易。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以为叶川永远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拿他没办法。 可现在,叶川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顾雍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 「叶先生。」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个在朝堂上面对百官的天子,「既然你今日肯见朕,说明你心中尚有君臣之礼, 朕是大业天子,是大业的正统,只要朕还在,大业的百姓就不会忘记是谁给了他们这一切, 你想要的,无非是中洲的利益,朕可以答应你,大业愿意与河西永结兄弟之邦,岁岁纳贡,年年朝贺,只要你——」 「陛下。」 叶川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堵住了顾雍所有未出口的话。 「你可以活着。」 顾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大业,即日起就要易主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烛火都不敢跳动,压得窗外的日光都仿佛暗了几分。 顾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抖动极细微,细微得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丶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哈哈哈——」 笑声从顾雍的喉咙里炸开。 笑声止住,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叶川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丶破罐破摔的倔强。 「你以为自己真的赢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朕还没输!」 他的手猛地指向殿外的方向,手指在微微发抖,可那指尖的方向,却坚定不移。 「朕的五千亲卫,已经去了云州!云州六郡的守军,皆是朕一手提拔的心腹! 三皇子南宫镇宇的二十万大军,不日便将南下! 你以为你控制了一座空城,就赢了吗? 叶川,你太天真了!这盘棋,还远没有结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向叶川。 等顾雍说完,叶川才开口。 「陛下说的是那五千兵马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很可惜。」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秦言将军的伏兵,已经在半途等候了,他们此去,只会是自寻死路。」 顾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那不是慢慢变白的「白」,而是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的丶如同死人般的惨白。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丶近乎呻吟的轻响。 「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朕的安排?你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你的安排。」 叶川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笃定。 「但有两路人马从血龙关杀入了大业腹地,我这边一路,另一路则是秦将军本部的人马……」 「你……你……你连这都料到了?」 顾雍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目光与顾雍对视。 「秦言将军的部队虽然无法这么短时间攻克云州,但在半道必经之路设伏兵等候姚崇和五千亲卫自投罗网还是没问题的。」 顾雍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荡。 输了。 输得乾乾净净。 他以为那五千亲卫是他最后的底牌,以为云州六郡是他最后的退路,以为南宫镇宇是他最后的希望。 可叶川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从始至终,他都在叶川的棋盘上。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可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朕……」 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朕输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肩上,压得他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尘土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靴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那苦笑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深沉的疲惫。 「输得心服口服」 下一秒,他伸出右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柄跟随了他二十年的佩剑。 他将剑横在身前,低头看着那冰冷的剑身,看着剑身上映出的那张苍老的丶疲惫的丶满是沟壑的脸。 「叶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替朕给秦王带句话。」 叶川没有说话,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希望他早日统领中洲,驱逐大乾!」 话毕剑光一闪,鲜血从顾雍的脖颈喷涌而出,在午后的日光下炸开一团浓烈的丶触目惊心的血雾。 那血雾在空气中弥漫,将道尊像染上了一层暗红。 顾雍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向前倒去。 「砰——」 他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从他身下洇开,在冰冷的金砖上缓缓流淌,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爬向四面八方。 叶川默默闭上双眼,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结局。 殿外,日光照在金砖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殿内,那摊暗红色的血泊一点一点地扩散,将那尊道尊像的影子映在其中,扭曲丶变形,像一幅被揉皱了的丶褪了色的画。 第567章 黄龙寺血战 姚崇策马狂奔,身后五千亲卫铁骑卷起漫天黄尘。 这支队伍是大业最后的本钱。 顾雍从各军中精挑细选出的嫡系,甲胄齐整,马匹雄骏。 他们跟着顾雍征战多年,从苍耳山一路撤下来,虽疲惫不堪,队列却依旧严整。 三日急行军,日行三百余里,云州已近在咫尺。 「加快速度!」 姚崇回头厉喝,花白的须发在风中凌乱,声音却被马蹄声吞没大半。 只要到了云州,短暂休整后,就可以把皇印交给在梵业城的大乾三皇子。 这是顾雍最后的嘱托,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报——」 就在这时,前锋斥候从前方疾驰而回,马匹口吐白沫,骑手的嗓子已经喊劈了。 「姚大人!前方五里,发现大量军队踪迹!观旗帜是……」 「是什么?!」 「秦家军,秦言所部!」 姚崇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停——」 他的声音撕裂了,右手高高举起。 五千铁骑在官道上急停,马嘶人喊,尘土飞扬,队列出现短暂的混乱。 可已经来不及了。 「轰——」 两侧的密林中,火光骤起。 数以万计的箭矢,从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同时射出,铺天盖地,如同一片移动的黑色潮水,遮蔽了半边天空。 箭矢破空的尖啸汇成一片刺耳的嗡鸣,如同死神的蜂群从云端俯冲。 「举盾!」 姚崇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 前排的亲卫本能地举起圆盾,可那箭雨太密了,密得像暴雨,密得像蝗虫,密得像一张没有缝隙的死亡之网。 「噗噗噗——」 箭矢钉入血肉的声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惨叫声丶马嘶声丶甲叶碎裂声丶人体坠地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在官道上炸开。 第一轮箭雨落下,前锋便倒下了上百人。 有人被一箭穿喉,鲜血从脖颈喷涌而出,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去,脚还挂在马镫上,被受惊的战马拖出去十余丈,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拖痕。 有人被数箭同时射中,身体像刺猬一样插满了箭矢,却还死死握着缰绳不肯倒下,直到第二轮箭雨将他和战马一起钉在地上。 有人举起了盾牌,可箭矢从盾牌的缝隙中钻进去,钉入面门丶钉入眼眶丶钉入咽喉。 鲜血在官道上洇开,从一个个倒下的身体下面涌出来,汇成暗红色的小溪,在车轮碾出的沟壑中缓缓流淌。 「散开!散开!冲进树林!」 姚崇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他拔出佩剑,策马向左侧的密林冲去。 留在官道上就是活靶子。 只有冲进树林,与伏兵近身肉搏,才有活路。 亲卫们跟着他,马蹄踏过同伴还在抽搐的尸体,踏过散落一地的兵器和盾牌,踏过那一条条暗红色的丶还在扩散的血泊。 第二轮箭雨落下。 又有数百人落马。 第三轮。 第四轮。 从官道到左侧密林,不过百余步的距离,可这百余步,是用命铺出来的。 姚崇冲进树林时,身后已经倒下了近千人。 树林里,秦言的伏兵已经列阵完毕。 白扩站在阵前,一袭玄色战袍,面容冷峻如铁。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从官道上冲进来的大业骑兵,嘴角微微下撇。 「放。」 一个字。 前排的弓弩手跪姿齐射,后排的立姿抛射。 短距离的弩箭威力更大,穿透力更强,在树林这种狭窄地形上,几乎没有躲避的空间。 刚冲进树林的亲卫们迎面撞上了第三波箭雨。 这一次,距离更近,箭矢更密,杀伤更甚。 有人被弩箭钉在身后的树干上,整个人挂在上面,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了。 有人被箭矢射中大腿,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断了肋骨。 有人终于冲到了秦军阵前,却被长矛手从马背上捅下来,整个人被七八根长矛同时刺穿,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 姚崇的眼睛红了。 「杀,杀出去——」 他的佩剑上凝聚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华,那是他苦修四十年的内力。 他一剑劈翻了一名秦家军百夫长,剑势不停,又将两名长矛手斩于马下。 鲜血溅了他一脸,却满不在乎。 亲卫们被他的勇武激励,发了疯一样往前冲。 他们不再躲避箭矢,不再格挡刀枪,只是拼了命地往前冲。用身体冲,用战马冲,用命冲。 白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变阵,长矛手上前,盾兵掩护,弓弩手后撤待命。」 命令传下去,秦军的阵型开始缓缓变化。 前排的长矛手将矛杆架在盾牌上,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刺猬阵。 后排的弓弩手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弩机,继续射击。 大业亲卫的冲击终于被遏制住了。 他们冲不破那道矛墙,冲不破那面盾阵,只能在矛墙前堆积丶倒下丶死去。 战马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马匹惨嘶,骑手被甩出去,摔在矛尖上。 人与马的血混在一起,在盾阵前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沼泽。 「变阵,推进。」 白扩的声音依旧沉稳。 上万步卒开始缓缓向前推进,盾墙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将大业亲卫一点一点地向西北方向压缩。 矛尖从盾牌的缝隙中不断刺出,每一次刺出,都伴随着一声惨叫,一朵血花。 姚崇被裹挟在溃退的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向后撤。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左臂上中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云州,一定要把信送到云州。 这是陛下最后的嘱托。 推进。 挤压。 屠杀。 秦家军的阵型如同一座精密的绞肉机,有条不紊地将大业亲卫的生存空间一点一点碾碎。 从树林到河边,不过两里路。 这两里路上,躺满了大业最精锐亲卫的尸体。 血肉成林,骸骨堆山,犹如人间炼狱。 黄昏时分,最后的残部被压缩在黄龙寺西北角的河岸边。 三面是秦家军的盾阵和矛墙,一面是湍急的河水。 姚崇站在最前面,浑身浴血,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身后,还跟着不到三百人。 白扩站在河岸上方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困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放下武器,饶尔等不死。」 声音不高,却在河岸上空回荡。 姚崇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浑身是伤丶甲胄不全丶却依然站着的亲卫们。 看着他们眼底那抹已经快要熄灭丶却还没有灭的光。 「兄弟们——」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老夫不能降。」 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从那些满是血污丶疲惫不堪的脸上扫过。 「陛下把信交给老夫,让老夫送到云州,送到三皇子手中,这是陛下最后的嘱托,老夫不能辜负。」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们,不必跟着老夫送死。」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放下兵器。 那三百多人站在那里,甲胄残破,兵器卷刃,浑身是伤,可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姚崇,像是在等他说出那个字。 那个能让他们的死变得有意义的字。 姚崇的眼眶红了。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转过身,面对那密密麻麻的秦军阵线,抬起手中的剑。 「杀——」 那一声嘶吼,不似人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丶伤痕累累的老兽,在做最后的丶拼死的咆哮。 三百残兵,向数倍于己的秦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没有队列,没有战术,甚至没有呐喊。 只沉默中那令人窒息,拼尽一切的决绝。 他们冲进秦军的盾阵,用身体撞,用牙咬,用断了的兵器捅,用拳头砸。 一名士兵被长矛刺穿,却死死攥着矛杆不放,让身后的同伴有机会冲进去。 另一名队官被砍断了右臂,就用左手捡起刀,继续砍。 还有一名到盾兵被砍断了双腿,就趴在地上,用牙咬住秦军士卒的脚踝,死不松口。 秦军的阵线,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白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顶住。」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可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们撑不了多久。」 他说得对。 撑不了多久。 三百人,一炷香的功夫,便倒下了一半。 又过了一炷香,只剩下不到百人。 又过了半炷香,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姚崇浑身是伤,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的剑也断了半截,可他还在杀。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稀,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地飘落。 「姚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往河边跑!快!」 姚崇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亲卫指着河岸的方向。 河岸边,秦军的包围圈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十七名大业亲卫,用命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的尸体堆在那里,垒成了一道矮墙,挡住了秦军的长矛。 姚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有思考,甚至没有犹豫。 他转过身,向那道裂缝冲去。 身后,那最后几十名亲卫拼命挡住秦军的追击,用身体为他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大人快走——」 「别管我们——」 「快走啊——」 声音在身后炸开,然后,被惨叫声吞没。 姚崇冲过了那道裂缝,冲过了那道由尸体垒成的矮墙,冲到了河边。 他的身后,跟着十六个人。 十六个浑身是伤丶甲胄不整丶兵器残缺的人。 河岸上,白扩的目光落在那十七道狼狈的丶正在涉水渡河的身影上。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将军,要不要追?」副将上前问道。 白扩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罢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十七个残兵,翻不起大浪。」 他转过身,望着河岸上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夕阳将整片河滩染成一片暗红,与那些凝固的血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色,哪是血色。 白扩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收兵。」 他转过身,大步向回走去。 身后,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 河对岸,姚崇被十六名亲卫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云州方向走去。 他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不敢停,不能停。 他的手,死死攥着怀里那封信。 信已经被血浸透了,墨迹模糊,可那朱红色的皇印还在,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走……」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杀向云州……」 第568章 不负所托 黄龙寺方向的喊杀声尚未彻底消散,云州西北门户飞云关的城墙上,已是血火交织的另一番人间炼狱。 这座关隘坐落在云州六郡与内陆之间的咽喉要道上。 两山夹峙,一道中开,城墙依山势而建,高约五丈,墙体以青石包砖,历经百年风雨,垛口上布满箭痕刀痕,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老脸。 关前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百具尸体。 有秦家军的,也有守军的,彼此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鲜血浸透了黄土,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暗红光泽。 韦孝武站在城头最高处的望楼上,双手撑着垛口,望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 他今年二十六岁,面容英武,身姿挺拔,浑身散发着一股给人稳定的气质。 他身后,城墙上的守军正在抓紧时间休息。 有人靠在垛口上闭目养神,有人用布条包扎伤口,有人默默地啃着乾粮,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丶血腥和汗臭混合的气息,浓烈得让人作呕,可他们已经习惯了。 三天了。 秦言的六万大军,在飞云关下已经撞了三天。 韦孝武亲自站在城头指挥,调度有方,指挥若定,始终把持着战争节奏。 秦言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年轻守将如此难缠。 他调整了战术,改用云梯攻城。五千精卒扛着云梯,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冲向城墙。 韦孝武将守军分成三班,轮番上阵。 一班射箭,一班砸滚木礌石,一班休息。 箭矢如雨,滚木如雷,城墙下的人像麦子一样被割倒,又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尸体堆在城墙根下,越堆越高,几乎要垒到垛口。 整整一天,秦家军损失了近千人,却始终没能登上城头一步。 第二天,秦言改变了战术。他命人从两侧山壁攀爬,试图从侧面迂回,绕到关后。 可韦孝武早就在山壁上布置了滚石檑木,那些攀爬的秦家军士卒还没爬到半山腰,便被滚石砸落山涧,摔得粉身碎骨。 第三天,秦言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势。 六万大军轮番上阵,从清晨一直攻到黄昏,十几波攻势,一波比一波猛烈,一波比一波疯狂。 但韦孝武依然挺了过来。 黄昏时分,秦言下令收兵。 六万大军三天时间,在飞云关下折损了两千余人,却连城头都没摸到。 而守军却只损失了百余人。 韦孝武望着关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营帐,深吸一口气。 「将军。」副将王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秦家军退下去了。」 韦孝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将军,伤亡实在太大了,再这么下去怕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韦孝武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让将士们抓紧时间休息,能睡的就睡,能吃点的就吃一点,把伤员送到关内,让郎中处理,能救一个是一个。」 王越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看着韦孝武眼底那抹平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 他转身离去。 韦孝武独自站在望楼上,望着关外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在想一个问题。 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没有军令,没有信使,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陛下现在在哪里,不知道王都的情况怎么样了,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他只知道,飞云关不能丢。 云州六郡能否守住,全看这道关隘。关在,云州在。关失,云州门户洞开,秦家军便可长驱直入,云州六郡再无险可守。 「将军——」 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韦孝武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的校尉跑上望楼,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将军,关外抓到一个人,说是有紧急军情要禀报。」 韦孝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带上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浴血的人被两个士兵架了上来。 韦孝武看着那张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姚崇姚大人?」 姚崇抬起头,看着韦孝武,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他是趁秦家军撤退时,从关后的山道摸进来的。 亲卫们用命给他撕开了一道口子,十六个人护着他冲出了包围圈,一路向西,翻山越岭,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飞云关。 可十六个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还活着。 「韦将军……」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陛下……陛下他……」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不能说。 他不能说陛下已经死了,不能说王都已经陷落,不能说大业已经亡了。 这些话若是说出来,飞云关的士气会在瞬间崩溃。 那些拼死守城的将士们,若是知道他们的国君已经死了,他们的国家已经亡了,还会继续卖命吗? 不会的。 他们会在今夜逃跑,或者明天开城投降,或者乾脆在绝望中崩溃。 所以他不能说。 「陛下他……还在路上。」姚崇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他让老臣来传令,云州六郡,务必守住,援军不日即到。」 「姚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身上这些伤,是谁干的?」 姚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是……是秦言,老臣在来的路上,遇到了秦家军的游骑。」 韦孝点点头没有再问。 「来人,扶姚大人下去休息,找郎中给他处理伤口。」 两个士兵上前,架住姚崇的胳膊,将他扶下望楼。 姚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韦将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若是……若是陛下那边有什么变故,韦将军打算怎么办?」 韦孝武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末将是大业的将领,飞云关是大业的疆土,末将守的是大业的江山,不是哪一个人的江山。」 「陛下在,末将守的是陛下的江山。陛下不在,末将守的,是大业的百姓。」 姚崇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下望楼,消失在暮色中。 韦孝武独自站在望楼上,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姚崇在关内的医帐里简单处理了伤口,服下一枚随身携带的辟谷丹,便趁着夜色溜出了飞云关。 他没有告诉韦孝武顾雍的死讯,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传开,飞云关就完了。 云州六郡就完了。顾雍最后的嘱托,也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他在关外找到了一匹快马,那是守军放在关外牧场上的备用马。他翻身上马,辨了辨方向,便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那里,是梵业城的方向,也是大乾三皇子南宫镇宇的大营。 他必须赶在秦家军攻破飞云关之前,把顾雍的皇印和云州六郡的交付书,交到南宫镇宇手里。 这是陛下最后的嘱托。 这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三天。 他用了三天时间,从飞云关赶到梵业城。 这三天里,他没有合过一次眼。辟谷丹撑着他的体力,可撑不住他的精神。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得起了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 三天后,他终于看见了梵业城那灰白色的城墙。 他勒住马,望着那座城池,望着城头上飘扬的大乾旗帜,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陛下,臣不负所托,终于赶到梵业城了!」 第569章 三皇子的体面 南宫镇宇的指挥所设在梵业城原城主府的后花园里。 这座花园原本是大业官员赏花饮酒的所在,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颇有几分雅致。 可自从大乾禁军进驻后,那些花草便被拔了大半,改成了马厩和兵器库。 假山被推倒,填平了池塘,铺上了碎石,成了一片宽阔的演武场。 只有那座八角凉亭还留着,亭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摊着舆图和酒盏,便是三皇子的「行宫」。 此刻,南宫镇宇正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听身侧的乐师弹琵琶。 琵琶声悠扬婉转,在暮色中飘荡,与远处军营里士兵们操练的呐喊声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殿下——」 一个亲卫从园外小跑进来,单膝跪地。 「营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大业国使臣,姓姚名崇,说有要事禀报。」 南宫镇宇的眼睛没有睁开。 「大业国?」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们来干什么?」 「那人说他手中有大业国主的皇印和云州六郡的交付书,要亲手交给殿下。」 南宫镇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放下酒杯,朝那乐师摆了摆手。 琵琶声戛然而止,乐师抱着琵琶躬身退下。 「让他进来。」 片刻后,姚崇被两个侍卫架着,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花园。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血污还没来得及擦,左臂的伤口在三天急行军中又裂开了,布条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南宫镇宇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老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脸上满是厌恶不耐。 「你就是大业的使臣?」 姚崇挣脱侍卫的手,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碎石地面上。 「罪臣姚崇,叩见三皇子殿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血浸透的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陛下……陛下他……已经驾崩了,这是他留给殿下的皇印和云州六郡的交付书,请殿下过目。」 南宫镇宇没有伸手去接。 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看着跪在地上的姚崇,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驾崩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怎么死的?」 姚崇哑口无言。 「行了。」 南宫镇宇不耐烦地挥挥手 「你不愿说就算了,顾雍那个废物,死了也就死了, 大业早晚都是我大乾的国土,把东西留下,去后厨吃两碗面,然后你可以滚了。」 姚崇的身体猛地一震。 「殿下——」 他抬起头,那张苍老的丶满是血污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云州六郡是大业西北门户,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若是被秦言和西洲联军占据,大乾军队怕是难以寸进啊!」 「难以寸进?呵呵……」 南宫镇宇忽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姚崇面前。 「你是在教孤做事?」 姚崇的瞳孔猛地收缩。 「罪臣不敢!罪臣只是——」 「只是什么?」 「你以为孤是什么人?孤的大乾禁军是什么军队,区区一个云州,也敢在孤面前说什么『难以寸进』?」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一把抓起案上的酒盏,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 玉盏碎裂,酒液四溅,溅在姚崇的脸上。 姚崇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可他还是咬着牙,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 「殿下!秦言是你大乾名将,用兵如神,西洲联军也不可小觑, 若是让他们占据了云州,占据了西北门户,大乾的补给线就会被切断,到那时——」 「住口!」 南宫镇宇一脚踹在姚崇的肩膀上。 姚崇的身体像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倒飞出去,撞在凉亭的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跪在地上,额头重新触着冰凉的地面。 「殿下……罪臣不是要教殿下做事……罪臣只是……只是不想看到大乾的将士们白白送命……」 南宫镇宇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丶骨头都断了却还跪着的老人,嘴角浮起一丝鄙夷的笑意。 「白白送命?」 他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揪住姚崇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拉到面前。 「你告诉孤,大乾禁军,天下无敌,什么坚固的堡垒攻不破?军威所致,万邦臣服,怎么可能连座几个破郡都拿不下?」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姚崇的眼睛,目光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与傲慢。 「孤麾下,有二十万大乾禁军,有六十万各国仆从军,中洲半数国度, 几亿子民,都是孤的补给,秦言那个叛徒拿什么跟孤斗?他拿什么?!」 他松开手,姚崇的身体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木偶,软软地摔在地上。 南宫镇宇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转过身,走回凉亭,重新坐下。 「孤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他端起案上新斟的酒盏,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好好挫挫河西的锐气。」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眯起的缝隙里,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丶偏执的光芒。 「让那个沈枭知道,他在我大乾面前,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姚崇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绝望从骨子里泛上来,瞬间弥漫全身。 他千里迢迢,九死一生到这里,就是为了把云州六郡交给南宫镇宇。 可南宫镇宇,根本不关心云州六郡。 他关心的,是自己的颜面。 至于云州六郡,至于飞云关,至于那五千守军的死活—— 在他眼里,什么都不算。 「殿下——」 姚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您会后悔的。」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花园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南宫镇宇手中的酒盏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姚崇。 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冷得像深冬里最后一朵将落未落的梅花。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那叹息里,没有半分温度。 姚恭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与南宫镇宇对视,那双浑浊的丶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我说,您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云州六郡,是西北门户,内有千万大业子民,生活富足。」 「秦言若是占据了云州,等于彻底掌控了大业半壁江山,到时……」 「住口!」 南宫镇宇猛地站起身,一把从身侧侍卫腰间抽出长刀。 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寒光,映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大步走到姚崇面前,长刀举起,刀尖指着姚崇的咽喉。 「你一个亡国之臣,也敢在孤面前大放厥词?简直找死!」 长刀挥下。 「噗——」 一声闷响。 血光迸现。 姚崇的头颅,从脖颈上被斩断,滚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凉亭的台阶下。 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可那双眼睛里,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丶深沉的悲哀。 那具无头的身体还跪在地上,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向前倒去。 「砰——」 一声闷响,溅起一片尘土。 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处喷涌而出,在暮色中炸开一团浓烈的丶触目惊心的血雾,将凉亭的柱子染成一片暗红。 「啐。」 南宫镇宇朝那具尸体啐了一口,将长刀扔还给侍卫,转过身,走回凉亭坐下。 「拖出去,剁碎喂狗。」 侍卫们上前,拖起那具无头的尸体,又捡起那颗头颅,向花园外走去。 尸体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丶触目惊心的血痕,从凉亭一直延伸到园门,像一条蜿蜒的丶暗红色的蛇。 南宫镇宇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传令——」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 「让衍空法王,冷傲天,洛飞羽,木道人他们都好好准备,五日后,孤要在梵业城外,让叶川那黄口小儿,知道什么叫气势凌人。」 「哈哈哈哈——」 第570章 大比 五月初二,天色未明,梵业城外的旷野便已喧腾起来。 大乾禁军两万精卒列阵擂台两侧,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铁色。 擂台高三尺,宽十丈,以青石垒基,上铺硬木,木面钉满防滑的铁蒺藜,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点点寒光。 南宫镇宇端坐高台主位,一袭明黄团龙锦袍,腰系玉带,身后站着衍空法王丶冷傲天丶洛羽飞和木道人四大高手。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茶盏果品,却一口未动,目光始终钉在城门口的方向。 卯时刚过,城门洞开。 叶川策马当先,青衫白马,面容沉静如水。 他身后跟随着三骑:白轻羽一袭白衣胜雪,流霜剑悬于腰间,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郭嵩阳青袍竹簪,面如冠玉,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柄藏在鞘中的利剑。 最后一骑白袍遮面,连面容都看不真切,只露出一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腰间悬着一柄无饰的长剑。 四骑在擂台百步外勒缰。 叶川翻身下马,青衫下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向前走了十余步,站定,抱拳。 「让三皇子殿下久等了。」 南宫镇宇冷笑一声,抬起右手,将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可算来了,孤盼这一战,足足盼了七天。」 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在旷野上空回荡。 叶川直起身,面容依旧平静,仿佛那带着刺的话语不过是拂面而过的微风。 「三皇子殿下海涵,军务缠身,不敢耽搁,今日方得脱身。」 南宫镇宇一挥披风,那件玄色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猎猎作响。 「闲话少说,你打算怎么比?」 叶川的目光越过南宫镇宇,落在他身后那几道武者身影上。 尤其在衍空法王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南宫镇宇脸上。 「往常江湖比武,三局两胜,五局三胜,规矩虽好,却与沙场无涉。」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叶某斗胆,想改一改规矩,按军武比试。」 南宫镇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何为军武比试?」 「上擂比试,胜者可以选择退下,也可以选择继续挑战下一位对手。」 叶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 「直至场上站着最后一人,方为真正的胜利者,胜者一方,赢得此局。」 旷野上安静了一瞬。 南宫镇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那张英俊的脸上,笑意一点一点地加深,最终化作一声大笑。 「哈哈哈——」 那笑声在擂台上空回荡,震得两侧士卒手中的长矛都在微微发颤。 「很好,甚合孤意。」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身子坐正,右手猛地一挥。 「不必浪费时间了,开始吧。」 咚——咚——咚—— 三通鼓响。 鼓声沉闷如雷,从擂台两侧的鼓车上炸开,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一道身影从大乾阵营中掠出,道袍在空气中拉成一道残影,靴底踏在擂台的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台上的铁蒺藜叮当作响。 木道人站定。 他今年八十三岁,可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颇有宗师风范。 手中剑名曰「太乙」,剑鞘通体乌黑,没有任何纹饰,沉甸甸的,像一截从千年古墓中挖出的阴沉木。 人未动,一股无形的气场,已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不知你们何人先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平和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见惯了生死后的丶从容的漠然。 台下,衍空法王靠在太师椅上,眼睛直直地盯着白轻羽,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淫邪。 他的舌头从嘴角伸出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丶黏腻的轻响。 「好一个水灵的小娘子,老衲修了这么多年的欢喜禅,还从未见过这般货色,待会儿老衲要亲自给她传送佛法奥妙。」 冷傲天站在他身侧,面如冰雕,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洛羽飞靠在旗杆上,嘴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目光从衍空法王脸上掠过,又落在白轻羽身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叶川回过头,看了白轻羽一眼。 白轻羽没有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然后她迈步向擂台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白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流霜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银白色丝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丶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尖叩着这整座擂台的命门。 她在擂台边缘站定。 左手按住擂台边缘的青石,轻轻一撑。 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白色羽毛,从擂台边缘飘然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轻轻落在擂台中央。 靴底踩在木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流霜剑出鞘。 剑身通体雪白,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丶如同月光般的光泽。 剑刃极薄,薄得近乎透明,仿佛一口气就能将它吹断,可那透明的剑刃上,流转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丶冰蓝色的光华。 那是天剑宗独有的流霜剑气,以极寒内力凝于剑身,削铁如泥,断金如土。 白轻羽右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左手捏了个剑诀,垂于身侧。 「天剑宗,白轻羽。」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在擂台上空回荡。 「第一战,应战。」 木道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那双清亮的眼睛落在白轻羽脸上,从那袭白衣上掠过,从那柄流霜剑上掠过,最后落在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 没有轻视。 一个在江湖上行走六十多年的老道士,不会轻视任何一个敢站在他对面的人。 可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子,凭什么…… 「好——」 木道人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动了。 太乙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青蒙蒙的剑光从鞘中炸开,如同一轮青月在擂台中央升起。 那剑光不刺眼,不暴烈,却带着一种让人避无可避的丶圆融无碍的力量。 三清六合剑·道生一。 太乙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剑势如太极流转,刚柔并济,阴阳相生。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青色的残影,那些残影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从四面八方向白轻羽笼罩而去。 白轻羽没有半点退缩。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青色剑网,盯着剑网背后木道人那张清癯的丶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流霜剑在她手中微微一转。 剑身翻转的瞬间,一股极寒之气从剑刃上炸开。 天剑十三式·霜天白虹。 流霜剑在白轻羽手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剑势快如闪电,却又不带丝毫烟火气。 剑锋掠过空气,留下一道凝而不散的冰蓝色轨迹,像一条银白色的丝带,在擂台上空飘舞。 两柄剑,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叮——」 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刺耳,甚至算得上清脆,像两块上好的玉器轻轻相击。 可那轻响落下的瞬间,擂台上的气氛骤然变了。 木道人的青色剑网,在白轻羽那一剑面前,像一张被利刃划破的宣纸,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不大,只有三寸。 可三寸,已经足够了。 流霜剑的剑尖,穿过那道三寸的裂缝,直直地刺向木道人的眉心。 木道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身体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后一仰,整个人如同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从腰部向后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流霜剑的剑尖擦着他的额头掠过,剑风将他额前的几缕白发削断,断发在空中飘散,被剑气带起的寒流冻成一根根细小的冰针,叮叮当当落在擂台的木面上。 木道人借着后仰之势,右脚在擂台上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向后弹射出去。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太乙剑在身前舞成一团青色的光幕,护住全身要害,然后稳稳地落在擂台边缘。 靴底在木面上滑出三尺,留下两道焦黑的痕迹。 他稳住身形,抬起头,看着白轻羽。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从容与漠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丶近乎警惕的神色。 只一招,这个年轻女子就用一剑破了他苦修六十年的三清六合剑起手式。 那种剑意没有套路,没有章法,甚至没有固定的招式。 木道人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将心中的惊骇压下去,将丹田中每一丝内力都调动起来。 「好剑法。」 他的声音从擂台边缘传来,沙哑却沉稳。 「老道行走江湖六十三年,还从未见过这等剑意,不知天剑宗,与天山剑派,有何渊源?」 白轻羽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流霜剑的剑身上,落在那冰蓝色的丶正在缓缓流转的剑气上,落在那剑气中映出的丶自己的倒影上。 「天剑宗,源自天山剑派,又非天山剑派。」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木道人脸上。 「多说无益,出剑吧。」 木道人沉默了片刻再度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手。 太乙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那声音不似寻常金铁交鸣,倒像是深山古寺的钟声,悠远而浑厚。 三清六合剑·太极分阴阳。 太乙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青色的弧线,那些弧线交织丶重叠丶缠绕,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丶缓缓旋转的太极图。 剑气从太极图中倾泻而出,如同江河决堤,浩浩荡荡,沛然莫御。 这一剑,不再是试探,誓分生死。 白轻羽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旋即微微侧身,将流霜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上,剑身与地面垂直。 天剑十三式·天芒雪寂。 这一式,是她自将天剑宗迁徙至天山后,根据天山奇景所创出的全新剑势。 流霜剑在白轻羽手中缓缓推出。 那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慢得台下的士卒都能看清剑身移动的轨迹,慢得木道人的太极图已经旋转了三圈,白轻羽的剑才推出不到半尺。 可就在这半尺的距离里,一股极寒至极的剑意,从流霜剑上炸开了。 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剑身内部丶从白轻羽体内丶从天山那万年不化的冰雪深处涌上来的。 它无声无息,无色无味,甚至没有任何预兆。 可它出现的那一刻,擂台上的温度骤降了。 木道人的太极图,在接触到那股寒意的瞬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旋转的速度骤然减缓。 那些青色的剑气,在寒意的侵蚀下,一点一点地凝结,一点一点地变白,一点一点地化为冰晶。 「咔嚓——」 一声轻响。 太极图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木道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太乙剑上。 精血落在剑身的瞬间,太乙剑上那已经暗淡下去的青色光华猛地一亮,像是被人往将熄的炉火里浇了一瓢油。 三清六合剑·三清化一气。 太极图碎裂的瞬间,那些碎片没有消散,而是在木道人的催动下,重新凝聚成一道巨大的丶青蒙蒙的剑气。 那道剑气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流动的云雾,又像一条盘旋的青龙,在半空中翻涌丶咆哮丶膨胀,然后猛地向白轻羽轰去。 这一剑,凝聚了木道人毕生修为。 白轻羽没有硬接,身形在剑气轰来的瞬间转移。 那动作极轻极快,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擂台中央掠向左侧。 流霜剑在她手中翻转,剑尖朝下,猛地刺入擂台的木面。 「嗤——」 剑身没入木中三尺,木面以剑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白轻羽借着这一刺之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从擂台左侧弹射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越过那道青蒙蒙的剑气,直直地扑向木道人。 天剑十三式·霜凝长河。 这一式,是天剑十三式中最为霸道的一招,尤其在天山重新领悟剑意后得出的全新剑道感悟。 只见白轻羽的身体在半空中急速旋转,流霜剑随着她的旋转舞成一团银白色的光球,那光球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后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龙卷风,从半空中直直地砸向木道人。 剑气从龙卷风中倾泻而出,如同天山的积雪崩塌,浩浩荡荡,铺天盖地。 木道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太乙剑还来不及收回,他的内力还在方才那一剑的余韵中没有平复,他的身体还在擂台边缘,无处可退。 他只能咬紧牙关,将太乙剑横在身前,硬接这一剑。 「轰——」 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像是剑与剑相击,倒像是两座冰山在水底相撞。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双剑相交处炸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擂台上的铁蒺藜被气浪掀飞,如同漫天的暗器,向台下激射。 两侧的士卒本能地举起盾牌,叮叮当当的声响密集得如同暴雨打在瓦片上。 气浪散去。 木道人还站在原地,可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他的太乙剑还在手中,可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擂台的木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丶触目惊心的湿痕。 他的对面,白轻羽已经落地。 白衣如雪,流霜剑斜指地面,剑身上冰蓝色的光华缓缓流转。 她的呼吸依旧平稳,面容依旧清冷,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不过是随手施为。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好一个天剑宗。」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老道……认输。」 这话落下的瞬间,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大乾的士卒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木道人,先天后期,居然会输给这么一个女子? 只有木道人自己知道,无论是剑意还是修为,白轻羽都全面碾压自己。 衍空法王靠在太师椅上,脸上的淫邪笑意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丶近乎警惕的神色。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白轻羽,盯着她那张清冷的脸,盯着她手中那柄还在流转着冰蓝光华的流霜剑。 「有意思。」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真他娘的有意思……」 冷傲天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的目光,在白轻羽身上停留了比方才更长的时间。 洛羽飞嘴角那丝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如鹰。 南宫镇宇的脸色很难看。 他端起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将酒盏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一局,西洲胜。」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擂台上,木道人收剑归鞘,朝白轻羽微微抱拳,然后转身走下擂台。 他的步伐有些不稳,右腿微微发颤,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弯又重新挺直的老松。 白轻羽站在擂台中央,目送他走下擂台,然后转过身,看向高台上的南宫镇宇。 「下一战,谁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的丶从容的平静。 第571章 飞霜快剑 白轻羽话音一落,第二战立即开始。 洛羽飞未等木道人的身影完全退下擂台,便纵身掠上。 他的身法太快,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从大乾阵营中激射而出,靴底踏在擂台木面上时,方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他的人比声音更快。 狂风快剑,洛羽飞。 此人剑法以快闻名,大乾江湖传言,「宁遇阎王,莫惹快羽」,因为遇阎王尚有辩解余地,遇洛羽飞只看见一道剑光闪过,喉咙便已被割开。 他没有废话。 剑出鞘的瞬间,擂台上的空气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刀刃切割,发出尖锐的嘶鸣。 本书由??????????.??????全网首发 狂风七十二势·风起萍末。 剑光如一道银白色的匹练,从洛羽飞手中炸开,直奔白轻羽咽喉而去。没有试探,没有留手,一出手便是杀招。 白轻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洛羽飞的「快」是另一种。 没有间隙,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思考,剑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或者说,他的手臂已经成了剑的一部分。 流霜剑横在身前。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白轻羽挡住了这一剑,可她的脚后退了一步,靴底在木面上滑出半尺,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洛羽飞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二势接踵而至,风卷残云。 剑锋在半空中一转,从直刺改为横削,剑刃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划向白轻羽的腰腹。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快到白轻羽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剑锋的轨迹。 她只能凭藉本能,将流霜剑竖在身侧。 「叮——」 又是一声脆响。 这一次,白轻羽的身体被那股迅猛的力道带得向左侧踉跄了两步,白衣的下摆在劲风中猎猎作响。 三招,不过弹指之间。 洛羽飞的狂风七十二势,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一旦展开,便如狂风过境,不留余地。 他的剑法没有木道人的沉稳厚重,没有三清六合剑那种圆融无碍的道意,只有纯粹的丶不讲道理的「快」与「狠」。 每一剑都奔着要害,每一式都封死退路,仿佛他的剑道信条只有一条——在对手出剑之前,先割开他的喉咙。 白轻羽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倒映着洛羽飞越来越快的剑光。 天剑十三式·雪落无声。 流霜剑在她手中一转,剑身翻转的瞬间,一股极寒之气从剑刃上炸开,在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如同一蓬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向洛羽飞扑面而去。 这是白轻羽的应对之招。 洛羽飞快,她便用范围攻击封住他的速度。 那些冰针虽细小,却每一根都凝聚着先天圆满的极寒内力,若是被钉入经脉,寒气会在一瞬间冻僵真气运行的路径。 洛羽飞的剑势果然一顿。 不是他怕了那些冰针,而是他不得不用剑风将它们扫开。 狂风七十二势的精髓在于「势」的连贯,一旦中断,威力便大打折扣。 白轻羽正是抓住了这一瞬间的停顿,流霜剑趁势而出 天剑十三式·冰河倒泻。 流霜剑在她手中如同一道从地面涌起的冰蓝色喷泉,剑势奔涌如江河倒卷,从洛羽飞的剑网缝隙中直刺而入。 洛羽飞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这个已经连战一场丶消耗不小的女子,还能在防守的间隙发动如此凌厉的反击。 他将狂风七十二势催动到极致,剑光在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银白色大网,硬接白轻羽这一剑。 「轰——」 两股剑气在擂台上炸开,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 擂台两侧的士卒被劲风吹得睁不开眼,前排的盾兵不得不用盾牌护住面门。 洛羽飞向后滑出七步,靴底在木面上犁出两道焦黑的沟壑,握剑的右手微微发抖,虎口处有鲜血渗出。而白轻羽只退了三步,呼吸依旧平稳。 修为的差距,在这一刻显现无疑。 先天圆满对先天巅峰,白轻羽的内力更深厚,真气更绵长。 洛羽飞的剑快,可快不能弥补力不足。 狂风七十二势虽凌厉,每一剑的威力却分散在连绵不绝的攻势中,而白轻羽的天剑十三式,每一剑都凝聚着天山万年冰雪的厚重。 洛羽飞的剑势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只能看见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在擂台上穿梭。 可白轻羽的防守却越来越稳,流霜剑在她手中如同一道冰蓝色的屏障,将洛羽飞的每一次攻击都挡在身前三尺之外。 她的剑法没有洛羽飞的花哨,甚至算得上朴素,可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第八十一招。 白轻羽抓住洛羽飞换气的瞬间,流霜剑猛地刺出。 天剑十三式·天地同归。 这一式,是天剑宗剑法中最决绝的一招。 没有防守,没有退路,将全部内力凝聚于剑尖,以命换命,以伤换伤。 白轻羽极少用这一式,因为一旦使出,除非对手倒下,否则自己也会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流霜剑化作一道冰蓝色的虹光,快如流星,从洛羽飞的剑网缝隙中直穿而过。 「噗——」 剑尖刺入血肉的闷响。 洛羽飞的瞳孔猛地收缩,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肩胛。 流霜剑的剑尖已没入三寸,冰蓝色的剑气从伤口处向四周蔓延,将肩胛周围的血肉都冻成了青紫色。 剑身传来的极寒之气顺着手太阴肺经侵入体内,冻得他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他的剑停在半空中,剑尖距离白轻羽的咽喉不过两寸。 这两寸的距离,他却再也递不出去了。 因为右臂已经不听使唤,五指僵硬得像被冻住的枯枝。 洛羽飞松开剑柄,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佩剑「当啷」一声落在擂台的木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擂台边缘。 他左手捂住右肩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白衣上洇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红梅。 「好剑法。」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甘,却也有几分服气。 白轻羽抽出流霜剑,退后一步,剑尖斜指地面。 她没有说话,胸口的起伏比方才大了几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白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轮廓。 连战两场,虽未受伤,体力和内力的消耗却极大。 洛羽飞捡起地上的剑,踉跄着向擂台边缘走去。 他的右臂彻底失去了知觉,像一条死蛇般垂在身侧,剑尖拖在木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丶断断续续的痕迹。 台下,大乾阵营中一片死寂。 两战两败。 木道人的太乙剑法被破,洛羽飞的狂风快剑被伤。 一个年轻女子,让大乾的两位武道宗师接连铩羽。 衍空法王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笑意终于消失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丶压抑不住的烦躁。 冷傲天面无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洛羽飞刚刚走下擂台,还未来得及被医官搀扶到一旁,一道白色的身影便从大乾阵营中纵身掠起,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向擂台。 冷傲天。 他没有等南宫镇宇下令,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玄天掌未至,掌风已到。 那股掌风不是寻常的劲气,而是带着一股诡异的吸力,像是要将对手的内力从体内硬生生抽出来。 吸功大法。 白轻羽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来不及多想,流霜剑横在身前,内力灌注剑身,冰蓝色的剑气在剑刃上凝聚成一层晶莹的冰甲。 「砰——」 冷傲天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流霜剑的剑身上。 掌力刚猛同时,还带有一丝绵绵不绝的侵蚀。 内劲透过剑身传到白轻羽的手臂上,她感觉到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从剑身涌入掌心,顺着经脉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内力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迅速消散。 白轻羽咬紧牙关,猛地催动内力。 流霜剑一转,剑刃从冷傲天掌心的吸力中抽离,剑尖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线,直取冷傲天的咽喉。 冷傲天不退反进,左手一翻,五指如爪,扣向白轻羽的手腕。 这一招又快又刁,五指指尖凝聚着暗灰色的劲气,若是被他扣住,不单是手腕会被捏碎,内力也会在瞬间被吸走大半。 白轻羽撤剑回防,流霜剑从刺改为削,剑刃切向冷傲天的手腕。 冷傲天五指一收,拳化为掌,一掌拍在剑脊上。 「当——」 一声脆响。 白轻羽的手臂被震得一麻,流霜剑差点脱手飞出。 四招。 仅仅四招,白轻羽便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冷傲天与木道人丶洛羽飞截然不同。 木道人沉稳厚重,剑法中有道意流转,是堂堂正正的宗师风范。 洛羽飞快如疾风,剑招凌厉却不失章法,是剑客的极致追求。 而冷傲天—— 指丶掌丶拳丶爪,每一招都像是临时创造出来的,却又衔接得天衣无缝。 上一招还是刚猛的掌法,下一招便化为阴柔的指功。 上一刻还在用吸功大法吞噬内力,下一刻便以玄天掌的霸烈掌力正面硬撼。 变幻莫测。 白轻羽在擂台上游斗,不敢与冷傲天正面硬碰。 她的轻功本就不弱,配合流霜剑的极寒剑气,勉强能在冷傲天的攻势下周旋。 可冷傲天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步踏出,擂台的木面便凹陷一寸,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玄天掌·破云裂空。 一掌拍出,掌风如实质般的铁板,朝白轻羽碾压过去。 「砰——」 白轻羽横剑一挡,身体像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倒飞出去,靴底在木面上滑出数丈,一直到擂台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流霜剑的剑身上,冰蓝色的剑气在剧烈地颤抖,像是随时会碎裂。 四十三招。 白轻羽已经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她的内力在之前连战两场后本就消耗巨大,冷傲天的吸功大法又在每一次对掌中吞噬她本就所剩不多的内力,此消彼长之下,别说赢,再撑二十招都难。 冷傲天没有给她任何调整的时间,身形暴起,双掌齐出,玄天掌劲凝聚成两道暗灰色的气劲,如同一对无形的铁钳,从左右两侧向白轻羽夹击。 这一招,封死了所有退路。 白轻羽咬紧牙关,正准备拼死一搏—— 「白宗主莫慌,我来助你!」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西洲阵营中掠出,快如惊鸿,直插入擂台中央。 正是郭嵩阳。 他的右手并指如剑,嵩阳神掌的掌劲在掌心凝聚成一团炽烈的青色光球,直直地迎上冷傲天的双掌。 「轰——」 双掌相接的瞬间,擂台上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郭嵩阳的身体猛地一震,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冷傲天掌心涌来,那股力量中夹杂着吸功大法的吞噬之力,将他体内的真气搅得翻涌沸腾。 十步。 他连退了十步,每一步都在擂台的木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的木板寸寸碎裂。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自己不过先天后期,与对手差了两个小境界。 就在冷傲天的掌力侵入体内的那一刻,郭嵩阳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他的丹田深处涌起,顺着经脉向四面八方奔涌。 那股力量他太熟悉了,是战神酒药力再度被催发。 那日在山洞中服下的战神酒,药力从未完全融合,一直蛰伏在他的经脉深处,由于时间紧迫,他也没时间去继续吸收药力。 此刻,冷傲天霸烈的掌力如同一把巨锤,将那战神酒药力完全激发出来。 郭嵩阳感觉到体内的真气在疯狂地运转,速度比平日快了数倍,甚至比刚服下烈武丹时还要快。 经脉被那股狂暴的药力撑得几乎要裂开,可就在那撕裂般的疼痛中,一道新的丶更宽阔的真气运行路径,正在一点一点地形成。 再度突破的迹象。 白轻羽稳住身形,流霜剑再次抬起,冰蓝色的剑气在剑身上重新凝聚。 她不打算退让,就算内力耗尽,也要与郭嵩阳联手击败冷傲天。 郭嵩阳抬起左手,挡住了她的剑。 「白宗主,这是在下与他之间的私人恩怨,此战交给我吧。」 白轻羽犹豫片刻,也就不再坚持,下了擂台站到叶川身后。 擂台上二人眼神对峙,一动未动。 十二年前,胜洲边境。 冷傲天只用三招便将他踩在脚下,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 那一战,他足足记了十二年。 郭嵩阳松开白轻羽的剑,转过身面对冷傲天。 那道青色的身影在擂台上挺得笔直,像一株破雪而出的青竹,像一柄出了鞘的丶锋芒毕露的利剑。 体内,战神酒的药力还在沸腾,真气还在疯狂的运转,那道新的经脉路径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型。 郭嵩阳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冷傲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擂台上空回荡。 「十二年前那笔帐,今日该算一算了。」 冷傲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当是谁敢在本座面前这么猖狂,原来是你这手下败将,既然你又想重蹈覆辙自取其辱,那本座就成全你。」 第572章 奇才郭嵩阳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没有试探,出手就是最凶险的根基比拼。 【记住本站域名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嵩阳神掌的炽烈掌力在身前凝聚成一团青红色光球,如同一轮小太阳从擂台上冉冉升起。 这一掌,他用足十成功力。 掌风所过之处,擂台上残留的冰晶在瞬间蒸发。 化作一团团白色的水雾,在晨光中升腾丶翻涌,如同一朵突然绽放的云。 但冷傲天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看着那道青红色的掌力朝自己轰来,嘴角浮起一丝鄙夷的笑意。 「郭嵩阳,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比拼内力?当年还没吃够我吸功大法的苦么?」 话音未落,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没有掌风,没有气浪,甚至没有任何声响。 可郭嵩阳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嵩阳神掌,在触及冷傲天掌心三尺处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所有的掌力丶气劲,都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吸功大法。 那股诡异的力量从冷傲天掌心涌出,如同一只无形的巨兽张开大口,将嵩阳神掌的掌力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 郭嵩阳只觉双掌一轻,掌力石沉大海,整个人都跟着向前踉跄了一步。 冷傲天冷笑一声,功力一催。 「轰——」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之力从冷傲天掌心涌出,将郭嵩阳整个人震得倒飞出去。 郭嵩阳在空中连翻数个跟头,卸去那股巨力,靴底在擂台的木面上滑出数丈,直到擂台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微微发颤,虎口处传来阵阵麻木的刺痛。 「中岳派那么多厉害的剑法你不用,却想跟我徒手比根基修为?」 冷傲天的声音从擂台中央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 「你真是太不知好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形动了。 不是前冲,不是横移,而是纵身跃起。 一十三连踢。 冷傲天的双脚如同两柄开山斧,每一脚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且快如闪电,密不透风。 郭嵩阳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他的双臂已经麻木了,每一次格挡都像被铁锤砸中,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 从擂台边缘退到擂台中央,从擂台中央退到另一侧边缘。 冷傲天的第十三脚,踢向他的太阳穴。 这一脚若是踢实了,就算有先天真气护体,头颅也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却见郭嵩阳猛地弯腰,那一脚擦着他的头顶掠过,脚风将他的发髻震散,长发在风中乱舞。 他借着弯腰之势,右脚在擂台上一蹬,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与冷傲天拉开了三丈的距离。 胸口在剧烈地起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淌,滴在擂台的木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冷傲天的身影。 冷傲天十三连踢落空,身形落地时,双足在擂台上一顿,稳住重心,呼吸微微一沉。 那一沉不过一息。 可就是一息,已经够了。 郭嵩阳动了。 他右手一翻,五指张开,掌心凝聚起一层阴阳二色流转的光华。 正是中岳派另一套掌法,大阴阳手。 刚柔并济,掌力如同一道黑白交织的匹练,从郭嵩阳掌心炸开,直奔冷傲天胸口。 冷傲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右手握拳,拳化为掌,一掌拍出。 玄天掌。 「砰——」 双掌相接的瞬间,擂台上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郭嵩阳的身体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靴底在木面上犁出两道焦黑的沟壑。 「我说过,你太弱了。」 冷傲天收回手掌,嘴角那丝鄙夷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这一瞬间。 「轰——」 郭嵩阳周身的气势,猛地炸开了。 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他身上炸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擂台上的木屑被卷起,铁蒺藜被吹飞,连擂台边缘的旌旗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先天巅峰。 在战斗中,在强敌的压迫下,在生死一线的边缘,他突破了。 擂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青衣身影,看着他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丶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他的呼吸平稳,眼神也变了。 南宫镇宇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战斗中突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点意思。」 衍空法王靠在太师椅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猎物的丶认真起来的目光。 冷傲天看着郭嵩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你居然能在战斗中突破。」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看来,你最近一定得到了不错的武道机缘。」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忌惮,只有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丶漫不经心的从容。 「只可惜——」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中暗灰色的玄天掌劲缓缓凝聚,如同一个微型的旋涡,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在先天圆满面前,你的先天巅峰突破的还是太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郭嵩阳任何喘息的机会。 玄天掌·破空。 一掌拍出,掌风如实质般的铁板,朝郭嵩阳碾压过去。 郭嵩阳没有退。 他的双掌齐出,嵩阳神掌的炽烈掌力在掌心凝聚,硬接这一掌。 「砰——」 两股掌力在擂台上炸开,气浪翻滚。 郭嵩阳退了五步。 冷傲天一步未退,第二掌紧随而至。 玄天掌·裂地。 掌风自上而下,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朝郭嵩阳头顶砸落。 郭嵩阳双掌上举,硬接这一击。 「砰——」 他的身体被那股巨力压得弯了下去,膝盖微曲,脚下的木面寸寸碎裂。 郭嵩阳咬紧牙关,猛地发力,将那股掌力卸开,身子向侧面一滚,躲过了冷傲天的第三掌。 可冷傲天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一掌,两掌,三掌…… 每一掌都带着玄天掌的霸烈之力,每一掌都让郭嵩阳的手臂麻木一分。 郭嵩阳咬牙硬撑,双掌翻飞,与冷傲天在擂台上对轰。 「砰——砰——砰——」 气浪在擂台上接连炸开,碎石丶木屑丶铁蒺藜被震得四处飞溅。 台下的士卒们已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用盾牌挡住那些飞溅的碎片。 有人被碎片击中,闷哼一声,却不敢发出声响。 郭嵩阳只觉双臂从麻木变成了疼痛,又从疼痛变成了一种近乎失去知觉的僵硬。 他的虎口已经裂开了,鲜血顺着掌心往下淌,滴在木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冷傲天的内力和掌法都太强了。 若不是战神酒和烈武丹改造了他的体魄,让他的经脉比从前宽阔了数倍,让他的筋骨比从前强韧了数倍,他恐怕连三掌都撑不下来。 可即便如此,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第十三掌。 郭嵩阳被震得连退七步,胸口一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第十四掌。 第十五掌。 他的双臂开始发抖,掌力越来越弱,格挡越来越慢。 第十七掌。 郭嵩阳的双臂几乎抬不起来了,每一次格挡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冷傲天第十八掌拍出时,郭嵩阳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砰——」 他的身体像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擂台的边缘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喉咙里的那股腥甜终于压不住了,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冷傲天收掌,站在擂台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冰雕般的眼睛里有嘲讽,有轻蔑,还有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 「不跟你玩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这一身修为,我就收下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暴起。 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中暗灰色的吸功大法劲气疯狂旋转,形成一个无形的丶巨大的旋涡。 三丈距离。 那股吸力已经笼罩了郭嵩阳全身,将他牢牢锁定。 郭嵩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不由自主地向冷傲天的掌心飞去。 他的脚在木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可那股吸力太强了,强到他根本无法抗拒。 冷傲天的手掌,距离他的胸口,已经不到半尺。 郭嵩阳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只越来越近,布满暗灰色劲气的手掌。 就在这一刻,冷傲天的掌心已经贴上了郭嵩阳的胸口。 吸功大法催动到极致的那一瞬间,郭嵩阳感觉自己的内力像决堤的洪水,从丹田中涌出,顺着手太阴肺经丶手厥阴心包经,向冷傲天的掌心奔腾而去。 那些他苦修四十年的内力,那些烈武丹和战神酒带来的精纯真气,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抽离他的身体。 冷傲天的嘴角微微上挑。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了,恐惧丶绝望丶不甘。 那些被他吸乾内力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一滩烂泥。 他等着看郭嵩阳脸上露出那种表情。 可他却失算了。 因为他在郭嵩阳的眼睛里,看见的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阴谋得逞的笑意。 只见郭嵩阳的左掌,猛地抬起,掌心覆着一层幽蓝色的寒芒。 冷傲天的瞳孔猛地收缩。 猛然察觉不对,可来不及了。 郭嵩阳的左掌,已经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冷傲天的掌心上。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掌力爆炸的巨响,是寒冰真功的内力,像一根冰针,刺入了冷傲天的经脉。 一瞬间,冷傲天只觉一股极寒之力从掌心涌入,顺着带脉丶冲脉丶任脉疯狂蔓延。 冷傲天闷哼一声,感觉到那股寒意已经侵入丹田。 他的吸功大法在那一刻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可郭嵩阳没有停。 在趁冷傲天失神一瞬,他的右手化指,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层比左掌更加浓烈的幽蓝色寒芒。 夺阴指。 这是他专门为克制冷傲天吸功大法创出的第二门绝学。 寒冰真功负责侵入经脉丶扰乱内力运转,而夺阴指负责引导寒气运行。 「嗤——」 一声轻响。 郭嵩阳的指尖,狠狠戳中了冷傲天的胸口,气海穴。 人体内力汇聚之处,丹田的门户,吸功大法运转的核心枢纽。 夺阴指的寒气如同一条毒蛇,从气海穴钻入,直捣丹田。 那股寒气在丹田中炸开,将冷傲天苦修多年的内力搅得天翻地覆。 冷傲天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变成了青紫色,眉毛丶睫毛上凝起了细密的白霜。 吸功大法的运转彻底紊乱了。 那些从郭嵩阳体内吸来的内力,连同他自己的内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如同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 「呃——」 冷傲天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声音里带着痛苦和不敢置信。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那种抖不是恐惧,而是内力反噬带来的丶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 「你——你——」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可他毕竟是先天圆满的绝世高手。 在吸功大法和内力彻底崩溃的前一刻,他强忍着寒意,将丹田中最后一丝还能调动的内力凝聚在右掌上,一掌拍出。 「砰——」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郭嵩阳的胸口。 郭嵩阳的身体像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在空中炸开一团浓烈的血雾。 他的后背撞在擂台的边缘柱上,那碗口粗的木柱应声而断。 碎石丶木屑丶尘土漫天飞舞。 郭嵩阳摔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住。 他的嘴角溢出血迹,胸口剧烈地起伏,脸色苍白如纸。 可郭嵩阳还是撑着碎裂的木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他抬起右手,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冲冷傲天冷笑一声。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轻蔑,有一种压抑了十二年丶终于释放出来的畅快。 「冷傲天——」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擂台上空回荡。 「十二年前那笔帐,今日算是还清了。」 擂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两万大乾禁军,纹丝不动。 可他们的眼睛,都瞪得滚圆。 木道人坐在场边的椅子上,嘴里还含着那枚止血的丹药,忘记了咀嚼。 洛羽飞靠在旗杆上,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擂台上的那道青色身影。 衍空法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笑意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 南宫镇宇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色。 台上,冷傲天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发抖。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青紫,又从青紫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丶死灰般的颜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那股寒意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从丹田到经脉,从经脉到五脏六腑,所过之处,一切都在被冻结。 他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冰块在烈日下融化,怎么都留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郭嵩阳。 那双眼睛里,愤怒与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 「你,这是什么功法?」 他的声音在发颤,颤得几乎听不清。 郭嵩阳站在擂台边缘,嘴角微微上扬。 「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在思索克制你吸功大法的方法。」 他顿了顿,抬起左掌,掌心那层幽蓝色的寒芒还没有完全散去。 「寒冰真功,以极寒之力扰乱吸功大法的内力运转路径。」 他又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还残留着夺阴指戳中气海时留下的丶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气。 「而这门夺阴指,由纯阳真气逆行而练,专门针对你吸功大法运行脉络,一击破功,引导寒气迅速吞噬奇经八脉。」 他放下双手,目光直视冷傲天。 「这两门绝学,是我用了十二年时间,专门为击败你所创。」 冷傲天闻言,握紧已经逐渐凝冰的手心,眼中满是不甘之色。 第573章 未战先不败 冷傲天被人搀扶着退下擂台,一入座,椅面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身旁的侍从想递上热茶,手指刚碰到他的肩头,便如被蛇咬般缩了回去,那触感不是人类的体温,而是握住了冬天的铁栏。 木道人看了一眼,低声对洛羽飞说了一句「他体内的经脉怕是已经冻伤了七成」,便不再言语。 洛羽飞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自己右肩上那道被流霜剑刺出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青紫,至今仍无半点知觉。 擂台上,只剩下那道暗金色的身影。 衍空法王站定,暗金色的袈裟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丶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笑意。 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叶川身上。 「游戏结束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旷野上空回荡,像钝刀割肉,一字一字,「老衲今日站在这里,看你们谁能撼动分毫。」 高台上,南宫镇宇靠在椅背上,将那盏新斟的酒端到唇边,却不急着喝。 他隔着琥珀色的酒液看着叶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叶司丞。」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带着居高临下的丶猫戏老鼠的从容,「你不该提出这样的规则,三局两胜?五局三胜?生死车轮?呵——」 他将酒盏在手中轻轻一转,酒液荡出一圈细密的涟漪。 「若是按寻常规矩,你现在已经赢了,两胜一负,西洲联军胜出,多光彩, 可惜,你偏要自作聪明,想用一场完美胜利把孤彻底钉在中洲的耻辱柱上。」 他将酒盏放在案上,双手抱胸。 「现在,你输了。」 台下,楚秀英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他身旁的秦破一言不发,那杆方天画戟靠在肩上,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可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天人境后期。 那是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够不到的境界。 郭嵩阳拼了命才击败一个先天圆满,衍空法王实力至少是冷傲天十几倍。 在这等差距面前,任何技巧丶谋略,都不过是螳臂挡车的笑话。 叶川身后的白袍剑客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挑战。 「不可,退下。」 叶川的声音不高,却让那道白影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叶川起身迈步向擂台走去。 白轻羽的瞳孔猛地收缩。 郭嵩阳坐在椅子上,嘴里那枚固气培元的丹药忘了咀嚼,整个人的动作凝固在那一瞬间。 擂台上,衍空法王的那双浑浊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那个青色身影一步一步走近,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 叶川在擂台边缘停下,伸手按住青石台面,轻轻一跃,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擂台中央。 靴底踩在木面上,发出的声响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衍空法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二品武者。」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丶近乎好笑的不敢置信,「你连先天都不是,是来送死么。」 「二品武者。」 衍空法王笑了。 「你站到老衲面前,是要羞辱老衲么?」 他上前一步,暗金色的袈裟在劲风中猎猎作响,天人境后期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的山岳,朝叶川碾压过去。 白轻羽的手按上了剑柄。 叶川皱紧眉头,身体止不住被威压震慑后移了两步。 只是一个威压,他体内已经有了暗伤。 但叶川依然抬起头看向衍空法王。 「此战,在下有不能输的理由。」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擂台上空回荡。 「法王无需顾虑,只管施展绝招便是。」 衍空法王顿时有一种被藐视后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暴怒。 「既然你想死——」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那老衲就成全你。」 「一掌你不死,老衲当场认输。」 他的右手抬起。 掌心朝外。 一霎时,天地变色。 那一掌没有任何花哨,甚至算得上朴素,可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剧烈地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揉碎丶撕裂丶碾成齑粉。 阴阳大悲赋·阴势·万劫枯骸。 这一掌,衍空法王只汇聚了五成功力。 在他看来,杀一个二品武者,三成功力已是抬举,五成功力是对对手足够的尊重了。 但叶川没有躲,甚至没有动过半步。 青衫在掌风中纹丝不动,发丝在掌风中纹丝不动,整个人站在擂台上,像一棵在暴风雪中生根的松。 掌风落下他必死无疑。 可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破空声,从擂台外传来。 衍空法王的瞳孔猛地收缩,主动收手。 就在他撤掌一瞬间,一枚绣花针,钉在了他掌心前三寸处的虚空中。 针身细如发丝,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针尾轻轻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衍空法王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不快,却像冰面下的暗流,缓缓涌上表面。 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暴怒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丶近乎警惕的神色。 他认识这枚针。 这天下,能把绣花针用到这种地步的,只有一个人。 「飕——」 又是一声轻响。 第二枚绣花针破空而来,快如银色闪电,钉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 「轰——」 一声巨响。 那根青石柱从中间炸开,碎石如同炮弹般向四面八方飞溅,烟尘弥漫,碎石砸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尘埃落定后,那根丈余高的石柱只剩下半截,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 一道身影从烟尘中缓缓步出。 黑色披风,银灰色官袍。 方惟海。 那双亮得像灯的目光扫过擂台,扫过衍空法王停在半空中的手掌,扫过那枚悬在空中的绣花针,最后落在叶川身上。 方惟海跃到擂台上,站在叶川和衍空法王二人中间。 「方公公。」 衍空法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这是做什么?」 方惟海没有看他,而是对南宫镇宇方向拱手。 「殿下,叶司丞是河西秦王府的人,你确定要将他击毙在此么。」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高台上的南宫镇宇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河西秦王府。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旷野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惟海转过身,面对高台,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那姿态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随意,可那随意底下,分明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殿下,您请仔细想想。」 南宫镇宇的手指在案沿上猛地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因为那根手指,方才还在案沿上轻轻敲着,有一下没一下,悠闲得像在听一曲小调。 此刻,它僵在那里,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南宫镇宇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殿下,您觉得,若是叶司丞今日死在擂台上,秦王会如何做?」 南宫镇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方惟海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 「大乾与河西,相隔数万里,本无直接冲突,如果这时候翻破脸……」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殿下,您是想让大乾与河西,在中洲,在这个天时地利都不占优的时候跟他们决一死战吗?」 南宫镇宇的手在案沿上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他的目光从衍空法王身上移到叶川身上,又移到方惟海身上,最后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知道,方惟海说得对。 叶川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他手上。 「方公公,依你之见,该如何?」 方惟海转过身,看向擂台上的叶川:「叶司丞,不如此战就此打住,你觉得如何?」 衍空法王闻言脸色最难看。 一个天人境后期,对上一个二品武者,他连一掌都没有拍出去,就要收手? 传出去,他衍空法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他不敢动,毕竟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自己和方惟海必然是两败俱伤局面。 叶川的目光从衍空法王脸上移到方惟海脸上,随后微微一笑,拱手行礼:「方公公深明大义,叶某佩服。」 他直起身,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正合我意,有劳方公公跑一趟。」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衍空法王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方惟海这个老阉狗,什么时候跟叶川通过气了? 他看看方惟海,又看看叶川,看看叶川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又看看方惟海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叶川敢一个人走上擂台。 因为从一开始,叶川就没打算跟他打。 叶川赌的,是「河西秦王府」这五个字的分量。 而他衍空法王从头到尾,不过是这场赌局里的一个道具。 一枚被人用来给叶川脸上贴金,活生生的道具。 他从一开始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咔嚓——」 衍空法王的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将掌心的内力一点一点散去,将那股翻涌的杀意一点一点咽进肚子里。 然后转身走下擂台,暗金色的袈裟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走到擂台边缘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白轻羽站在叶川身后十步处,白衣如雪,流霜剑悬在腰间,目光平静地望着擂台上的一切,没有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另一边,南宫镇宇冷哼一声,将手中金盏捏碎后,直接离开了现场。 这场比试就此落下帷幕。 第574章 主次分明 梵业城的夜风从城头灌下来,带着焦糊的气味。 这座城在数个月前还是叛军杨在天的老巢,如今成了大乾禁军的中军大营。 城中的百姓早已跑了大半,剩下的缩在屋里不敢出门,连灯都不敢点,整座城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丶遍体鳞伤的巨兽。 叶川跟着引路的亲卫穿过三重哨卡。 沿途的大乾士卒目光不善,手按刀柄,像一群被铁链拴住的恶犬,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白轻羽走在他身侧,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流霜剑悬在腰间,她的气息平稳如常,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 郭嵩阳落后半步,青袍竹簪,面色沉静。 他胸口的伤尚未痊愈,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渊。 最后一道哨卡设在城主府门前。 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玄色大纛,绣着斗大的「南宫」二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门前站着八名禁军精卒,甲胄鲜明,长矛如林,目光冰冷如铁。 引路的亲卫在门前站定,侧身让开。 「叶先生,殿下已在厅中等候。」 叶川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大厅不小,可此刻显得空旷。正中央一张黑漆长案,案上点着一盏铜灯,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满室照得忽明忽暗。 南宫镇宇坐在主位上,面前案几上摆着一壶酒,酒盏放在案上,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已经凉了。 叶川在客位坐下,白轻羽和郭嵩阳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如同两柄出鞘的剑。 那道白袍身影没有跟进来,留在了门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厅中安静了片刻。 南宫镇宇的目光落在叶川脸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挑。 「叶司丞,孤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丶猫戏老鼠的从容。 「你不就是想用那场所谓的比武,来牵制孤,让孤没办法腾出手去剿灭秦言那个叛徒么?孤都知道,一清二楚。」 叶川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动一下眉毛。 「既然三皇子殿下明白其中缘由,又为何还要答应这场比试?」 「因为孤想试探一下,你河西的实力,到底如何,能让远在数万里外的胜洲,都瑟瑟发抖, 相比一个小小的秦言,孤对河西更感兴趣。」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叶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挑。 「那现在三皇子殿下试探了,又有什么打算么?」 南宫镇宇靠回椅背,双手抱胸,冷笑一声。 「自然是先要将秦家父子,全部诛杀。」 说完顿了顿。 「莫非你打算阻拦?」 叶川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三皇子殿下说笑了,在下对你们大乾内部的恩怨,没有任何兴趣。」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南宫镇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没有兴趣?」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那你为何要帮秦言夺取大业?」 「因为大业与西洲羽霜边境,仅隔千里。」 叶川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三皇子殿下,难道要叶某坐视大业沦为大乾附属么?」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架在两人之间。 南宫镇宇的手指在案沿上停止了敲击。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丶带着几分阴鸷的光芒。 「也就是说——」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河西对中洲,也是意欲染指了?」 叶川缓缓站起身。 「西洲和平,不容任何人破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大厅中回荡。 「三皇子殿下,最好不要试图激怒秦王,否则,这个后果,整个中洲都承担不起。」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轻羽的手按上了剑柄。 郭嵩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门外那道白袍身影纹丝不动,可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南宫镇宇看着叶川。 看着他眼底那抹平静的丶不容置疑的笃定。 看着他身后那两道蓄势待发的身影。 看着他背后那道看不见的丶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的力量—— 河西。 沈枭。 南宫镇宇忽然笑了。 「哈哈哈——」 哦看了后,笑声渐渐平息。 南宫镇宇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却比方才淡了几分,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狂妄。」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两记耳光。 叶川微微一笑:「三皇子殿下过誉了。」 南宫镇宇:「所以,秦言你是保定了?」 叶川摇了摇头。 「在下说过,在下对大乾内部的恩怨没有兴趣,在下保的不是秦言,是西洲的安危。」 他顿了顿,目光与南宫镇宇对视。 「可有一件事,三皇子殿下似乎没有想过。」 「什么事?」 「秦言若是死了,三皇子殿下,也会在皇族内部,成为众矢之的。」 南宫镇宇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叶川没有立刻回答,走回客座坐下,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他却面不改色。 「大乾立国上千年,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秦家,不过是这些世家中的一个。」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南宫镇宇脸上。 「可秦家,也不是普通的世家,大乾军中,有多少将领出自秦家门下? 朝堂之上,有多少官员受过秦家恩惠? 这些年秦家南征北战,立下多少战功? 这些战功背后,又有多少世家的利益交织其中?」 南宫镇宇的手指在案沿上微微收紧。 「秦家被屠,秦言被迫造反,这已经让朝中许多世家心生不满, 若是连秦言都被斩尽杀绝,那些世家会怎么想?」 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字割在南宫镇宇心上。 「兔死狗烹的道理,谁都明白。」 他顿了顿。 「到那时,三皇子殿下觉得,那些世家是会继续效忠皇室,还是会……」 他没有说下去。 可他没有说下去的那些话,比他说出来的更重。 南宫镇宇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只留下一瞬间的白。可叶川看见了,白轻羽看见了,郭嵩阳也看见了。 「而且——」 叶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秦言手中,握着大乾军方多少秘密?多少世家与秦家往来的书信丶帐册丶暗中的交易?」 南宫镇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些若是落在你父皇手里——」 叶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三皇子殿下觉得,你父皇会怎么用这些东西?」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铜灯里的火焰都不敢跳动,压得门外那八名禁军精卒都屏住了呼吸。 南宫镇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那只搁在案沿上的手,手指已经攥得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他想起父皇。 想起父皇那双永远温和丶永远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想起父皇在处理李相国谋反案时,是如何用那些书信丶帐册丶名单,将相国的门生故旧一个个清洗乾净的。 那些跟着相国起兵的人,死了。 那些没有跟着相国起兵丶却与相国有过书信往来的人,也死了。 那些甚至只是与相国门生喝过酒丶吃过饭的人,同样被罢了官丶流放丶永不叙用。 父皇从不浪费任何东西。 每一封书信,每一本帐册,每一份名单,都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变成最锋利的刀。 「何况——」 叶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打断了南宫镇宇的思绪。 「在下听闻,三皇子殿下的父皇,有四十七个儿子。」 南宫镇宇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南宫镇宇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 四十七个儿子。 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若是逼反了朝中世家,那些世家的怒火会烧到谁身上? 秦言? 不。 南宫苍溟不会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会推一个人出来顶罪。 而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他——南宫镇宇。 「你——」 南宫镇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川看着他,看着这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三皇子,此刻眼中那抹压抑不住的丶本能的恐惧,嘴角微微上挑。 「在下想说的,方才已经说完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三皇子殿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南宫镇宇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大厅中,悬在两人之间,随时会断。 铜灯里的火焰跳了跳,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一坐一立,一深一浅,像两枚被固定在棋盘上的棋子。 「孤——」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该怎么做?」 叶川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放下架子丶放下傲慢丶放下那副「天家皇子」的尊贵皮囊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在下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如果在下是三皇子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与南宫镇宇对视。 「在下一定不会对秦言赶尽杀绝。」 「在中洲,秦言与西洲联军互相牵制,谁也吞不掉谁,可若是秦言死了,就没有势力牵制河西的东进计划……」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皇子殿下,你想想,你是希望面对一个秦言,还是希望面对一个没有了秦言丶可以全力东进的河西?」 南宫镇宇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孤还有个选择——」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与秦言联手,先把河西赶出中洲。」 「三皇子殿下觉得——」 叶川的声音平静如水。 「秦言会信你吗?你父皇屠了他满门,你带着二十万禁军来讨伐他,你现在说联手,他会信吗?」 南宫镇宇沉默了。 「就算秦言信了——」 叶川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 「三皇子殿下觉得,世家会信吗?朝堂会信吗?你父皇会信吗?」 「够了。」 南宫镇宇抬起手,打断了他。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回去吧。」 叶川看着他,看着这个方才还意气风发丶此刻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庄稼般蔫了下去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抱拳,微微欠身。 「在下告退。」 他转过身,向厅外走去。 第575章 大明宫落成 六月初二,大明宫。 耗时五年时间的大明宫终于竣工了。 落成的那一日,长安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如织,从巍峨的殿檐上滑落,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汉白玉台阶蜿蜒而下,将九重宫阙洗得纤尘不染。 沈枭站在紫宸殿最高处的回廊上,负手望着雨中的长安城。 「王爷,雨大了,回殿内歇息吧。」 胡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沉稳。 老管家手里捧着一件玄色的披风,却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站着,等着。 沈枭没有回头。 「胡彻,你说,这雨能下多久?」 胡彻愣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回王爷,依老奴看,这秋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怕是傍晚就能放晴。」 「傍晚……」沈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挑,「那正好,傍晚去新学府的工地看看,地基应该已经打好了。」 胡彻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又道:「王爷,工部那边递了条陈,说新学府的占地规模太大,光是地基就要用掉半年的砖石用量,问能不能缩减一二——」 「不能。」 沈枭转过身,目光落在胡彻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告诉他们,这座学府,本王要的不是够用,是要够好, 五千学子,只是第一批,将来,会有五万丶五十万, 河西要的不是一时的强盛,是百年的根基, 没有足够的人才,再多的粮草丶再精的甲胄,也不过是给别人做嫁衣。」 胡彻躬身,不敢再言。 沈枭走回殿内,在紫檀木书案后坐下。 案上摊着厚厚一沓文书,来自天南海北——大盛朝堂的密报丶西洲各国的国书丶中洲前线的军报丶大乾境内的情报,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最上面那一份,封皮上写着「中洲军情」四个字,火漆完好,尚未拆封。 沈枭拿起那份文书,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撕开封皮,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叶川亲笔所写,字迹比从前稳健了许多,少了少年人的飞扬跋扈,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内容不长,却条理清晰,将一个月来中洲局势的变化一一陈述: 秦言已正式接管大业国都,自领大业节度使,麾下十五万秦家军分驻各要隘,与西洲联军形成犄角之势, 顾雍旧部除少数死硬分子负隅顽抗外,大部已归降, 云州六郡中的飞云关守将韦孝武在得知顾雍死讯后,最终开城投降, 秦言敬其忠勇,仍命其为飞云关守将,所部五千守军编入秦家军序列, 大乾三皇子南宫镇宇自梵业城比武后,二十万禁军按兵不动,再无南下迹象。 最后,叶川写道。 「王爷,中洲大局初定,然隐患犹存,大乾虽暂缓攻势,其志未衰。 秦言虽已归附,其心难测,叶某不敢言胜, 唯求不负王爷所托,前路漫漫,当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沈枭看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胡彻站在一旁,见他看完,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叶司丞在信中说了什么?」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中洲大局初定。」 胡彻闻言,那张老脸上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叶司丞果然不负王爷厚望,一个月时间便稳住中洲局势,还能牵制住大乾二十万禁军,实属不易, 老奴记得,叶司丞今年才二十三岁吧?能在如此年纪有此等手腕,日后必成大器。」 沈枭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还算凑合吧。」 胡彻愣了一下。 沈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信纸上,像是在看叶川那张年轻的丶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终于沉稳下来的脸。 「逐日谷一战,他损失了两万两千人, 本王以为他会在那里学会什么叫不择手段, 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他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只是学会了谨慎,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在棋盘上多算几步,这些东西,任何一个合格的谋士都能学会。」 胡彻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本王原以为——」沈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会在中洲杀个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淡了几分。 「可他没有,他只是逼死了顾雍,收降了顾雍的旧部,把大业江山安安稳稳地交给了秦言, 乾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虽然漂亮,但距离本王预期还差太远,依然没学会如何杀伐果决。」 胡彻抬起头,看着沈枭,那张老脸上写满了困惑。 沈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刮过湖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胡彻,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在骂他?」 胡彻连忙低下头:「老奴不敢。」 「本王不是在骂他。」沈枭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本王是在说他做得还不错。」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胡彻脸上。 「至少真的成长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那份信纸,又看了一遍。 「能牵制住秦言和南宫镇宇的势力在中洲角逐,让他们互相消耗丶互相制衡, 谁也做不大,谁也吞不掉谁,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于血流成河……」 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案旁的木匣中,嘴角微微上挑。 「他现在还没那个能力。」 胡彻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王爷说得是,天下名相的道路,哪里有这么轻松的?叶司丞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历练。」 沈枭没有说话,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殿外,雨渐渐小了。 远山如黛,云雾缭绕,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暮色中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一地的碎金子,在雨后的湿意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王爷——」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安宁。 陆七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甲胄上还挂着雨珠,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王爷,前晋王妃柳青妍,在宫门外求见。」 沈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胡彻看见了,陆七也看见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沈枭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嘴角缓缓浮起一丝轻笑。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柳青妍……」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她一个人来的?」 「回王爷,就她一个人,在宫门外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衣裳都淋湿了,侍卫让她进来避雨,她不肯,说……」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说什么?」 「说她是罪人之妇,不敢踏入王爷的宫城半步,只求王爷恩典,让她见一面王爷。」 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深了几分。 「罪人之妇。」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当初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面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 暮色从远山漫过来,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丶朦胧的光晕中。 殿中的烛火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让她去秦王别院等候。」 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本王晚点再过去。」 陆七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应了一声「是」,起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胡彻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枭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胡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胡彻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那柳氏今日想必是为家人而来,若是王爷就这么强要了她……」 沈枭看着他,没有说话。 胡彻被那双眼睛看得脊背发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老奴多嘴,王爷恕罪, 只是那柳氏,当初在长安时便拒了王爷,如今突然主动求见,怕是……怕是有所图谋。」 「图谋?」沈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一声叹息,「她一个亡国之人,夫君被圈禁在明德坊,连坊门都出不去,她能有什么图谋?」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胡彻,你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投怀送抱, 她柳青妍今日来,自然有她来的道理,至于这个道理是什么——」 他将茶盏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本王不在乎,而且,本王从来不会强迫女人,你是知道的,要不然当初白轻羽在东煌山就能被本王瞪成慕勾……」 胡彻不敢再言,躬身退到一旁。 沈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指尖叩着这漫漫长夜的门。 第576章 学府可快多了 暮色如一层薄纱,从远山漫过来,将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朦胧之中。 沈枭站在龙首原东北角的高地上,负手望着脚下那片占地近千亩的巨大工地。 三万多名工匠正在收工,像一片退潮的黑色潮水。 「王爷,今日地基已经全部夯实,东侧的藏书楼起了半人高,北侧的演武场也平整出来了。」 负责工程的周培躬身后,递上一份今日的进度报告,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照这个速度,明年正月就能完工,比王爷给的期限还能提前一个月。」 沈枭接过报告,没有看,目光依旧落在工地上。 「周培,你告诉本王,若是本王给的工期是一年,现在已经六月,明年三月之前你能不能按期完工?」 周培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咽了一口唾沫,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说:「回王爷,若是无法在来年三月竣工,属下这脑袋您就拿去当个夜壶,还请别嫌弃。」 「你他妈……」 沈枭笑着暴了句粗口,无奈摇摇头。 「本王要你这么大的夜壶有什么用?」 「行,不过质量一定要保证,工期实在来不及,布景可以暂时延迟。」 周培嘿嘿一笑。 「王爷放心,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学府的每一块砖丶每一根梁丶每一片瓦,都由臣亲自验收,绝不会有半点马虎!」 沈枭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沿着工地边缘的临时道路,向高处走去。 陆七和苏柔跟在身后,一左一右,无声无息。 走到一处较高的土坡上,他停下脚步。 从这里望去,整座学府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中轴线上是正殿和讲堂,左右两侧是藏书楼和习武场,后方是规划中的宿舍区,四面围墙已经开始垒砌,高大的门楼已经初具雏形。 这座学府,是沈枭入主河西以来,继大明宫之后最大的工程。 不同的是,大明宫花了五年,徵发了三万余民夫。 而这所学府,工期只有不到一年,工匠同样三万。 「胡彻,这座学府建成之后,能容纳多少学子?」 胡彻躬身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翻开来看了一眼。 「回王爷,按照规划,正殿和讲堂可同时容纳两千学子授课, 藏书楼初期藏书三千卷,后期可扩充至两万卷, 宿舍区可容纳五千学子住宿,若是加上走读,极限可收学子八千至一万人。」 「一万人。」沈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还是太少了。」 胡彻愣了一下。 「一万人,连长安的适龄学子都装不满,更别提整个天下。」 「本王要的,不是一座够用的学府,是一座能改变整个河西丶改变整个西洲命运的学府。」 「五年之内,本王要在河西全境,建起二十座这样的学府。」 「十年之内,要让河西每一个适龄的孩子,都能进学府读书。」 「二十年之内,要让神洲每一个有才学的人,都以进河西学府为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暮色中回荡。 胡彻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座学府。 在沈枭心中,比一座宫殿重要得多。 「王爷。」胡彻的声音有些发涩,「何老先生若是听到王爷这番话,一定……一定很欣慰。」 沈枭没有回答,心想何季真关我屁事。 他的目光落在工地方向,落在那些正在收工的工匠身上。 沈枭给他们的工钱是大盛本地工匠(非徭役)工钱的三倍,包吃包住,还专门从军中调拨了药材和郎中,给生病的工匠免费诊治。 这些工匠,有的是从河西各地徵调来的,有的是从西洲诸国招募来的,还有的是从大盛逃亡来的流民。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拿过这么多工钱,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伙食,一辈子都没有被人当人看过。 所以,他们拼命干。 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的。 「王爷——」 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沈枭转过身,看见工部侍郎周培小跑过来,气喘吁吁,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 「王爷,工地外围聚集了不少学子,站在学府布景图前看了半天了,说什么都不肯走, 臣让人驱赶了几次,他们走了又来,来了又走,赶都赶不散。」 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身向工地外围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工地外围,靠近官道的一侧,立着一幅巨大的布景图。 那是工部按照学府建成后的模样绘制的大图,高约两丈,宽约五丈,图上学府巍峨壮丽,殿宇重重,飞檐斗拱,藏书楼高耸入云,讲堂宽敞明亮,演武场上旌旗招展。 布景图前,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在指指点点。 沈枭在人群外围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目光从那些学子的脸上扫过。 他们大多十四五岁到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粗布或细布长衫,有人背着书箱,有人腰间悬着佩剑,有人手里还捧着一卷书。 他们的衣着朴素,有的人衣裳上还有补丁,可他们的眼睛,却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金银珠宝的亮,不是刀枪剑戟的亮,而是一种对未来的丶对希望的丶对命运改变的渴望。 「你们说,这学府当真能建成吗?」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仰头望着那幅巨大的布景图,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这么大一座学府,一年后就能建成?我听说天都城的国子监,建了整整十年。」 「怎么不能?」他身旁的一个同龄少年撇了撇嘴,「秦王是什么人?秦王说要建,就一定能建成, 你看看大明宫,秦王当初说要建,五年内就建起来了。」 「可那是秦王自己住的宫殿,这学府是咱们读书人用的,秦王会这么上心?」 「你这话说的,秦王什么时候亏待过百姓?」 一个二十出头丶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青年接口道。 「我爹在河西住了一辈子,他说从前河西是什么光景? 马匪横行,官府腐败,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 秦王来了之后呢?马匪剿了,贪官杀了,百姓有饭吃了, 连我们这些穷书生都能免费去县学读书了,你还要怎么样?」 那十六七岁的少年被说得哑口无言,脸红到了耳根,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沈枭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些人中,有许多人曾经骂过他。 可他不不在乎。 只要能缴税,不犯法,爱骂就骂。 他不在乎。 现在,那些骂他的人还活着,还站在他的学府布景图前,对着那座尚未建成的学府,露出艳羡的目光。 「诸位,诸位——」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来。 沈枭循声望去,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儒生站在布景图旁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正对着人群喊话。 「老夫是长安县学的教谕,姓孟,是秦王殿下委派负责此次学府招生事宜的, 今日天色已晚,大家先回去吧,学府的招生简章,县学已经印好了,明日一早,长安城各处都会张贴,大家到时候再看也不迟。」 「孟教谕——」 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人群中挤出来,仰头望着高台上的老儒生,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学生斗胆问一句,这学府,当真不论出身?不论贫富?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入学?」 孟教谕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秦王殿下有令,河西学府,不论出身,不论贫富,只论才学, 考试通过者,成绩优异前二十位学费全免,食宿全包,还有奖学金, 而且家境贫寒者也不必担心,长安三大钱庄有低息助学贷款,保证你能顺利完成学业, 大学一毕业直接就是七品县令待遇,哪怕不入仕,各大商会私业都是三十两白银月薪起步,不用愁还不起学贷。」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人群沸腾了。 欢呼声丶惊叫声丶不敢置信的抽气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暮色中回荡。 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眼眶红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走吧。」 沈枭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胡彻连忙跟上。 「胡彻。」 「老奴在。」 「回去之后,让周培来见我。」 「王爷是要——」 「很多细节必须要再深入研究一下。」 胡彻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 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酒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行人渐渐少了,只有时不时经过的更夫和巡逻的金吾卫,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 沈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穿越到这个世界,无论是大盛还是大乾。 大多数人的一生,是从出生就被定好的。 农民的儿子永远是农民,工匠的儿子永远是工匠,读书人的儿子才有机会读书。 出身决定命运,阶层固化,千年不变。 他要改变这一切。 不是因为悲悯,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要的是最强的河西,是能横扫天下的河西。 最强的河西,需要最强的人才。 而最强的人才,不可能只来自豪门望族,来自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 它来自每一个人。 每一个普通的丶平凡的丶却有着不平凡梦想的普通人。 马车在秦王府门前停下。 陆七掀开车帘,沈枭弯腰钻出马车,玄色劲装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王爷。」王府门前的侍卫统领抱拳行礼,「柳氏已经在别院等候多时了。」 沈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迈步跨过门槛,穿过前厅,穿过回廊,向王府深处走去。 柳青妍被安排在最深处的那座别院里。 那座别院是王府中最幽静的一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种着几株老槐树,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甘甜。 院内铺着青石,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墙角种着一丛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沈枭走到别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七正要上前推开院门,沈枭抬起手,示意他退下。 「都退下吧。」 「是。」 陆七和苏柔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枭推开院门,迈步跨过门槛。 院子不大,青石铺地,老槐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茶已经凉了,茶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茶膜。 正房的门敞开着,灯光从门内涌出来,将门槛照得发白。 一道身影从门内迎了出来。 是柳青妍。 她走到院中央,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民妇柳青妍,拜见秦王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细微的颤抖。 沈枭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袭素白的襦裙上,照在那支素银簪子上。 她的面容依旧清丽,可那双眼睛里,曾经的倔强与骄傲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丶压抑的丶让人看不清的东西。 「起来吧。」 沈枭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直起身,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沈枭迈步向屋内走去,柳青妍跟在他身后,落后两步的距离。 沈枭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柳青妍脸上。 「说吧,你费尽心机要见本王,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丶赤裸裸的审视。 第577章 想清楚了再谈 沈枭说完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玄色劲装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的目光落在柳青妍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柳青妍站在他面前三步处,僵立着。 那袭素白的襦裙已经被夜风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轮廓。 她的发髻有些凌乱,被夜风吹散的几缕青丝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迟迟不敢开口。 沈枭没有催促。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民妇。」 良久,柳青妍开口了。 「民妇斗胆,想向王爷借一笔钱。」 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沈枭端着茶盏的手没有一丝晃动。 「借钱?做什么用?」 柳青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民妇的婆婆最近染病,需要钱医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轻得像一声叹息。 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沈枭将茶盏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河西治下,各医馆都收治本地百姓,先医治后付费,有相关衙署报销八成,你不知道?」 柳青妍:「民妇知道,可那是针对国人籍贯和归化籍贯的待遇,民妇一家……都是奴籍。」 她说出「奴籍」两个字时,声音在发颤,那双眼睛里的光,在那一瞬间黯淡了几分。 「奴籍,无法享受这种待遇,民妇的公公去医馆问过了, 医馆的大夫说,要先交五两银子的押金,才能看病,民妇拿不出这么多钱。」 她低下头,不敢看沈枭的眼睛。 沈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丈夫呢?他不是在驿站做事么?」 柳青妍的身子猛地一颤,那颤抖是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怎么都压不住。 「夫君他给驿站卸货的时候闪了腰,这几天无法再乾重活。」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活干,可他的腰伤一直没好,没人愿意雇他, 民妇也去街上揽过活,给人洗衣丶缝补,可挣的那点钱,也只够维持一家吃饭用……」 她说不出话了,泪无声地流,肩膀在微微发抖。 或许这就是生活转变带来的巨大落差。 「那就没办法了。」 沈枭的声音依旧平淡。 「本王这里不搞慈善。」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柳青妍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双通红的眼睛抬起,看着沈枭,目光里有绝望,有祈求,还有一种走投无路时本能的丶最后的挣扎。 她的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厅中回荡,一声一声,像是砸在人的心上。 「王爷,民妇求您了——」 她的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整个人伏在地上,如同一尊被推倒的雕塑。 那袭素白的襦裙散落一地,在烛光下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丶快要凋零的白花。 「民妇实在没有办法了,婆婆病倒了,夫君这几日扇了腰没去驿站,家里快断粮了,民妇……」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地上,浑身剧烈地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地面上。 沈枭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看着她那瘦削的丶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肩背,沉默了片刻后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出右手点着她的下巴。 烛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张被泪水浸透的丶苍白的丶却依旧清丽绝伦的面容。 「夫人。」 沈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事。 那声音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丶掌控一切的从容。 「你其实有很好的本钱,不光可以救你的家人,还能拥有荣华富贵,只是你不愿用罢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柳青妍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哭肿的眼睛里,恐惧丶屈辱丶绝望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让人不忍目睹的表情。 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有夫之妇。 一个在亡国之痛中挣扎了快一年的女人,一个为了家人的生计四处奔走,受尽白眼的奴籍妇女。 因为公公的病不能再拖了,婆婆也倒了,丈夫的腰伤让他连站都站不稳,家里已经快断粮了。 她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只能来求沈枭 「王……王爷……」 她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民妇不能……」 她的泪水像决堤的河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民妇不能这么做,民妇不能对不住夫君,对不住这个家……」 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指尖上。 沈枭看着她,看着这张被泪水浸透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丶却还在不断渗泪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松开手。 指尖离开她的下巴,带走了那一点微凉的温度。 「那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开始那种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什么时候考虑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谈。」 他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他却面不改色。 柳青妍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道玄色的丶已经回到太师椅上的身影,看着那张平静的丶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那是她作为妻子儿媳,最后也是唯一还能守住的底线。 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那声音很重,重得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血。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她闭上眼睛,让那最后一滴眼泪落尽。 「民妇……告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她站起身,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腿在发软,膝盖在发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针尖上。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是离开了。 ……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银白。 夜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那丛翠竹沙沙作响,吹得她的襦裙下摆在风中翻涌。 柳青妍走出别院,走出回廊,走出那一道道森严的门禁。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穿过最后一道月门,秦王府的朱漆大门已经在前方了。 门前的侍卫看见她,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 她迈步跨过门槛,走出王府,走进长安城的夜色中。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深沉的丶看不见星星的夜空,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丶怎么都捂不热的冷。 她沿着长安城的街道,一步一步向明德坊的方向走去。 夜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更夫从身边经过,梆子声在夜色中飘荡,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她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从走出别院的那一刻起就在想丶却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明德坊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像一地的碎金子。 她走到院门前,推开门。 院子很小,青砖铺地,角落里那株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熟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正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间渗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她身上。 她站在院中,没有进屋。 透过窗纸,她看见丈夫的身影。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弓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着腰。 她听见婆婆咳嗽的声音响起,公公在不断安慰。 柳青妍深吸一口气。 大后天呢? 公公的病还要治,婆婆的身体还要养,丈夫的腰伤还要看,女儿还要吃饭。 推开门,屋内的灯光涌出来,照在她脸上。 司马睿抬起头,看见她,那张苍白的丶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回来了?这么晚,去哪儿了?」 柳青妍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看了快七年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压抑不住的担忧与猜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出去走了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司马睿看着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那双红肿的丶明显哭过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揉他那疼痛的腰。 柳青妍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替他揉着。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按在他腰上时,他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了。 「明天……」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去城南的染坊问问,听说他们那里招女工。」 司马睿没有多想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