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生花》 第一章 休书 第一章休书 沈南枝睁开眼,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明明死了——趴在出租屋的桌子上,胸口疼得吸不进最后一口气。可这会儿太阳毒辣辣地砸在脸上,苍蝇在耳边嗡嗡叫,脚下的泥地被踩得稀烂,烂菜叶子混着鸡蛋壳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有人推了她一把。 “沈南枝!装什么死?休书你接不接?” 她猛地抬头。 晒谷场上围满了人。灰扑扑的衣裳,嗑瓜子的嘴,看猴戏的眼神。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尖着嗓子:“哎哟,被休回娘家,她还有脸活?” 另一个接话:“陆沉舟那样的老实人都忍不了她,可见她多过分。” “听说她还偷白老师的东西?” “可不是嘛,白老师多好的人……” 白老师。 沈南枝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乱糟糟的画面瞬间拼凑完整了——她穿进了那本她死前刚看完的年代虐文《港城往事》。 书里,女主白若溪温柔善良,历经磨难,最终和港城商业大佬陆沉舟终成眷属。而她现在的身份,是那个又蠢又坏的反派女配,也叫沈南枝。 书里这个角色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被丈夫休弃,净身出户,带着女儿到处流浪,最后病死在出租屋里。死了三天没人发现,是邻居闻到臭味才报的警。 书里只写了一句话:“沈南枝这种人,死了也是活该。” 她当时看到这句还觉得解气。 现在她就是那个“活该”的人。 “看清楚了吗?”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来。 沈南枝抬起头。 面前站着的男人一米八几,灰布短袖卷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小臂。脸冷硬,浓眉深眼窝,下颌线像刀裁的——陆沉舟,原书男主角,也是她现在这具身体的丈夫。 他右手捏着一张纸,左手背在身后,腰板笔直。 休书。 原剧情里,这个时候她会扑上去又哭又闹,撕了休书,冲上去打白若溪,骂她是狐狸精,最后被全村人唾弃,灰溜溜滚回娘家。 沈南枝没动。 脑子里两秒钟转过无数念头:她现在的处境是被休、身无分文、带一个五岁女儿、所有人等着看笑话。原书的剧情会把她推向死亡。她必须从这里开始,每一步都走对。 不能闹。闹了就是给人当猴看。 这婚一定要离——离了才能跳出原书的剧情线。 还要让所有人以为她只是“被休后受了刺激变了个人”。 想清楚了。 她伸手,把休书接了过来。 晒谷场上一片哗然。 “她接了?怎么不闹啊?” “是不是傻掉了?你看她那个眼神,怪瘆人的。” 沈南枝低头看休书。毛笔字端正,无非是“七出之条”“合离两宽”。她看了两秒,把休书叠好,塞进口袋。 然后抬头,看向陆沉舟身后。 白若溪穿着一件碎花裙子,两条辫子,脸蛋白净,大眼睛水汪汪的,正用手帕擦眼泪。那眼泪掉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所有人都心疼。 她一边擦一边说:“南枝,你别怪沉舟哥,他也是没办法……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一定帮你。” 声音软得像棉花。 沈南枝笑了。 她知道自己的笑是什么样——眼尾往上挑,嘴角往两边拉,看着明艳,但眼神不对就成了冷笑。她前世在酒局上靠这笑怼退过不少不怀好意的客户。 “白老师。”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若溪的手顿了一下。 “你哭什么?”沈南枝歪了下头,“被休的是我,又不是你。” 白若溪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挤出更伤心的样子:“南枝,我、我是替你难过……” “替我难过?”沈南枝往前迈了一步,“那你为什么站在他那边?你不是应该站我这边吗?” 白若溪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老太太戳着拐杖骂:“沈南枝,你还有脸说人家白老师?你干的那些事谁不知道?偷东西、打人骂人,白老师不跟你计较就算了,你倒反咬一口?” 沈南枝转过脸,看着老太太:“我偷她什么了?” 老太太被她问得一愣。 以前的沈南枝被人怼了只会撒泼,嗓门比谁都大,骂的话比屎还臭。从没这么平静地问过问题。 白若溪赶紧接话:“南枝,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不怪你,真的。” “哪些事?”沈南枝的视线转回她脸上,“你说清楚。我偷你什么了?什么时候?谁看见了?” 白若溪眼眶又红了:“你、你别这样,我不想当众说那些……” “那就别说。” 沈南枝从她身边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休书(第2/2页) 他还在原处,手里捏着印泥,眼神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不像干粗活的人的手。 “印泥给我。”她说。 陆沉舟递过来。她接过去,打开盖子,把右手大拇指按进红泥,然后在休书的空白处重重一按。 指印清清楚楚。 她把休书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叠好,塞回口袋。 “婚我离了。”她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可以散了。”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走。 身后一片安静,安静得连苍蝇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一定在盯着她的背影。 白若溪。 沈南枝没回头,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 上一世你让我死得那么难看。这一世,我要你亲眼看看,我能活得多漂亮。 走出晒谷场,拐过村口大槐树,她脚步慢下来。 手在抖。不是怕——是这具身体太弱了,刚才那几步路走得她腿发软,手心全是汗。她靠在槐树上大口喘气,胃里翻江倒海。 但她不能停。 家里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书里那个孩子跟着她妈吃了不少苦,最后被送进福利院。 她绝不让珠珠再走那条路。 深吸一口气,沈南枝直起身,沿着土路往东走。 推开自家那扇破木门,屋里又暗又潮。木板床上坐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头发黄黄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穿着一件大人旧衣裳改的小裙子,裙子上好几个补丁。她怀里抱着一只胳膊缝了好几次的布娃娃。 听到动静,小女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黑葡萄似的,看到沈南枝的一瞬间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下去,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 “妈……”声音小小的,带着试探。 沈南枝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蹲下来,跟珠珠平视,声音放得很轻:“珠珠,妈妈回来了。” 珠珠眨了眨眼,没动。 沈南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又干又涩,打了好几个结。 “饿不饿?”她问。 珠珠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沈南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锅是空的,碗柜里只有半碗咸菜和几个发霉的馒头。米缸底下还剩一层米,够熬两碗粥。 她先把米淘了煮上,然后开始在屋里翻找。 原书里白若溪派人来翻过这间屋子,想找沈南枝“偷东西”的证据,但什么都没找到。这说明原身有一个很隐蔽的藏东西的地方。 她摸到床头墙面上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泥巴,用指甲抠了抠,泥巴掉下来——里面塞着一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打开。 一沓钱,最大面额十块,最小一毛,一共三百二十六块七毛。 还有一本作业本。封面写着“沈南枝”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 她翻开—— 那不是日记,是账。 “三月十二,白若溪给我五块钱,让我去村长家闹。我去了,回来她没给钱。” “三月二十,白若溪说只要我假装偷她的银镯子,她就给我十块钱,还会帮我在沉舟面前说好话。我拿了镯子,她第二天到处说我是贼。” “四月初五,白若溪让我把沉舟的账本藏起来,说这样沉舟就会觉得是我干的。我藏了,沉舟打了我一巴掌。” “四月十八,白若溪说只要我跟隔壁村的老王头睡觉,她就给我五十块钱。我没干。” 每一笔都写了日期、事情、白若溪给没给钱。 字丑,但记得很详细。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白若溪说让我把镯子藏在这棵树下”,旁边画了一棵树。 沈南枝一页页翻过去。 原身不是天生的泼妇。她是被白若溪一步步推进坑里的。 白若溪给钱,让她去做坏事,转头就把这些事捅出去,让所有人都觉得沈南枝又蠢又坏。而白若溪自己,永远戴着“温柔善良”的面具。 原身也蠢,但她记了账——她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可她已经跳不出来了,所有人都认定她是泼妇了。 最后几页的字迹越来越潦草。 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我不是坏人。我不是。”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用力得把纸都戳破了:“可我活该。” 沈南枝攥紧作业本,指节发白。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偷看。 她没回头,把东西塞回墙洞,重新糊上泥巴,然后故意弄响锅盖。 脚步声离开了。 沈南枝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翻滚,米粒在沸水里上下沉浮。 白若溪已经派人来探过了。 那就让她探。 这笔账,她会一笔一笔地算。 第二章 第一桶金 第二章第一桶金 天没亮,公鸡就叫了。 沈南枝是被珠珠踢醒的——一条腿搭在她肚子上,小脚丫冰凉,梦里吧唧嘴。她轻轻把腿挪开,坐起来。屋外头黑乎乎的,月亮还挂在西山头上。 她先去灶台把昨晚剩的粥热了,往里面加了半瓢水。然后从墙洞里掏出那个布包,把钱数了一遍——三百二十六块七毛,一分没少。账本她没再翻,但揣在了身上。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屋里,白若溪要是让人来翻到了,就是个大麻烦。 粥热好了,叫珠珠起床。小孩赖床,缩在被子里不动,她把被子掀了,珠珠就蜷成一团,闭着眼睛哼哼。沈南枝没惯着,把人捞起来拿湿毛巾擦脸,珠珠被凉水激得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妈,今天去哪?” “县城。赚钱。” 珠珠眨了眨眼,没再问了。 吃完粥,沈南枝把碗刷了,灶台擦干净,锁了门。出了门天刚蒙蒙亮,村里的路上还没什么人。她背着珠珠,顺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外走。珠珠趴在她背上,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气热乎乎的。 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碰见了赵大勇。 村长家的儿子,二十五六,五大三粗,叼着根烟靠在树上,看见她就笑了,笑得跟街上的混混似的。 “哟,沈南枝,这么早去哪啊?” 沈南枝没理他,继续走。 赵大勇两步跨过来挡在前面,上下打量她,眼神让人不舒服:“听说你昨天被休了?不哭不闹的,还挺硬气。” “让开。” “不让。”赵大勇吐了口烟圈,凑近了一点,“你说你,被休了还有什么脸待在村里?不如早点滚蛋。白老师说了,像你这种人,留在村里也是祸害。” 沈南枝抬眼看他。她注意到他说“白老师”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跟条狗看见骨头似的——这家伙喜欢白若溪,被人家当枪使还不自知。 “白老师让你来的?”她问。 赵大勇一愣:“关、关白老师什么事?我自己要来的!” “那你替她传什么话?”沈南枝说,“她是你什么人?你媳妇?” 赵大勇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南枝笑了笑,“那你为什么大清早的在这堵我?吃饱了撑的?还是她让你来探探我去哪?” 赵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南枝从他旁边绕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回去告诉白老师,我去县城摆地摊,不劳她惦记。还有——你对她好她知道吗?她领你的情吗?” 赵大勇站在槐树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灰掉了一地。 沈南枝大步往前走。 出了村,上了去县城的大路,太阳才刚露头。路是石子路,背着个二十多斤的孩子不好走。沈南枝走了一个多小时,后背全是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但她不敢停——县城离村里十五里地,得赶在上午之前到,不然好位置就没了。 珠珠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到了县城,已经快九点了。 沈南枝在汽车站旁边找了个地方把珠珠放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县城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开着各种铺子——裁缝店、杂货铺、饭馆、供销社,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 她先在街上转了一圈,看哪里人多。汽车站门口人最多,但那里已经有人占了——一个老头卖烤红薯,一个中年妇女卖鞋垫。她没跟人抢,往东走了五十米,找了个卖布匹的铺子门口的空地。铺子老板正在卸门板,看了她一眼,没赶人。 沈南枝把背上的布包放下来,打开。里面装着几件原身留下的银饰,还有一把钳子、几根铜丝、一盒彩色珠子——都是原身以前从县城小商品市场买的,想做手工没做成。 她把一块旧布铺在地上,把银饰和珠子摆出来。没有现成的货,那就现场做。 前世她做珠宝设计的时候,最基础的手工串珠和绕线工艺闭着眼睛都能干。 先拿了一对银耳环,把上面旧珠子拆了,换上几颗深红色的玛瑙珠子,又用铜丝绕了两个小圈挂在耳环下面做成吊坠的样子。弄完之后,原本土里土气的银耳环一下子变了样,看着洋气了不少。 旁边经过的一个年轻姑娘停下来,蹲在旁边看。 “这耳环怎么卖?”姑娘问。 沈南枝手上没停,边绕铜丝边说:“这一对贵一点,八块。” “八块?”姑娘皱了下眉,“这也太贵了吧,供销社里新出的耳环才四块。” “你看看这个做工。”沈南枝把耳环递过去,“供销社的耳环是机器压的,这个是手工绕的,每一个都不一样。再说这玛瑙珠子,你看看成色,供销社那种塑料的能比吗?” 姑娘拿着耳环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在耳朵上比了比,犹豫了好一会儿,掏出八块钱,买了。 沈南枝收了钱,心说这姑娘要是放到三十年后,绝对是个爽快的买家。 第一单生意做成了,旁边看热闹的人就多起来。 她又做了几对耳环,还串了几条手链,用的都是原身囤的那些珠子。款式全是80年代末最流行的“港风”——颜色鲜艳,款式夸张,但又不俗气,看着跟港城电影里明星戴的差不多。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一口气买了三对耳环两条手链,花了三十多块,把旁边摆摊卖鞋垫的大姐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到中午的时候,沈南枝带来的材料用掉了一大半,兜里已经揣了六十多块钱。 珠珠蹲在旁边,一直在看她做东西,安安静静的,偶尔伸手摸摸那些亮闪闪的珠子。沈南枝抽空把早上带的两个馒头掰了一半给她,小孩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吃得满脸都是渣。 “妈,”珠珠突然说,“你以前都不会做这些。” 沈南枝的手顿了一下。 “你跟谁学的?”珠珠歪着头问。 “做梦学的。”沈南枝面不改色,“被休了之后做了个梦,梦见一个老师傅教我的。” 珠珠“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继续啃馒头了。 下午两点多,带来的材料用完了,沈南枝开始收摊。 这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脸圆圆的,看着就是个好说话的人。 “姑娘,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女人蹲下来,拿起她做的一串项链看,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这活儿不错,比我以前在广州看到的都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第一桶金(第2/2页) 沈南枝心里一动。这个女人她认识——不是她自己认识的,是原书里写的。桂姨,隔壁村的寡妇,在县城开了间杂货铺,为人热心肠,后来帮过原身几次,但原身那会儿已经烂泥扶不上墙了,没领情。 “桂姨?”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人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是隔壁村的,沈南枝。”她笑了笑,“听说过您。” “哦——”桂姨拉长了声音,上下打量她,“你就是那个……那个被休的?” 话说到一半,可能觉得不好听,又咽回去了。 沈南枝没在意:“是我。” 桂姨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我就是看你手艺不错,想问问你是自己做的还是从哪进的货。我这杂货铺也想进点小饰品卖卖,现在城里姑娘都爱臭美,我这铺子里没什么新鲜货。” “我自己做的。”沈南枝说,“您要是想要,我可以给您供货。” “多少钱一件?” “耳环批发价三块,手链四块,项链七块。您拿回去卖,翻一倍不成问题。” 桂姨想了想:“那我先拿二十件试试?你什么时候能做好?” “三天后。” “行。”桂姨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递过来,“这是定金。三天后我来看货。” 沈南枝接过钱,心里踏实了不少。有桂姨这条线,她就不用天天跑到县城摆摊了,在家做,让桂姨帮着卖,省时省力。 收完摊,沈南枝背着珠珠往回走。走到半路,珠珠在她背上又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流了她一肩膀。她没擦,就那么让她流着。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村口大槐树下聚着一群人,看见她回来,都停下说话,眼神齐刷刷看过来。沈南枝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听说她去县城摆地摊了,能挣几个钱?” “就她?能干成什么事?” “我看就是瞎折腾,过不了几天就得灰溜溜回来。”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最大:“一个女人家,被休了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出去抛头露面,丢不丢人?” 沈南枝脚步没停,但声音传过去了:“老太太,您当年被休的时候在家待了多久?” 身后一片安静,然后炸开了锅。 老太太气得直哆嗦:“你、你这个……” 后面的话沈南枝没听到,她已经拐过弯了。 回到家里,她把珠珠放到床上,开始生火做饭。灶台不好用,烟大,呛得她直咳嗽,但好歹把粥熬上了。她一边熬粥一边想事情。 今天卖了六十多块钱,加上原身存的三百多,她有将近四百块了。这在1988年不是个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十。但她不能坐吃山空,得尽快把生意做起来。 桂姨的订单是个好机会。二十件饰品,成本不到三十块,能卖六十,净赚三十。三天做二十件,平均一天七件,时间够用,但得做得精致,不能糊弄。 还需要更多的材料。今天用的珠子都快没了,银饰也拆得差不多了,明天得去县城小商品市场进货。 粥熬好了,她叫醒珠珠,两个人就着咸菜喝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珠珠喝得很香,一碗接一碗,喝了三碗才停下来。 “妈,”珠珠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我今天吃得饱饱的。” 沈南枝看着她,眼眶发酸,但忍住了。 “以后天天都让你吃饱。”她说。 珠珠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笑得眼睛弯弯的,跟月牙似的。 晚上,等珠珠睡着了,沈南枝把账本拿出来,借着煤油灯的光,又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我不是坏人。我不是。”,沉默了很久。 原身确实不是坏人,她只是蠢,被人利用了还帮人数钱。但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蠢有时候比坏更招人恨。 沈南枝把账本合上,又塞回墙洞里。 这东西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她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白若溪自己把真面目露出来。 灯芯烧得噼啪响,油快没了。她把灯吹了,躺到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明天去进货,明天开始做饰品,三天后交货,拿到钱再进更多的材料,然后慢慢把摊子铺大。不着急,一步一步来。 隔壁屋传来珠珠翻身的声音,被子又被蹬了。沈南枝伸手把被子给她盖好,小孩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拱了拱。 窗外有蛐蛐叫,一声接一声。 沈南枝闭眼,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三遍。 然后翻了个身。 她没睡着。 她在等。 果然,半个时辰后,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在靠近窗户。 沈南枝没动,呼吸放平,装成熟睡的样子。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几秒。然后是更轻的、什么东西在拨门闩的声音。 她眯着眼,看见门缝里伸进一根细铁丝,勾住门闩,一点一点往旁边拨。 白若溪的人。来得比她想的还快。 沈南枝没出声,也没动。等那人拨开门闩、蹑手蹑脚走进来、在黑暗中摸索的时候,她猛地坐起来,划亮火柴。 火光一闪,照亮了王秀兰那张惊恐的脸。 “王婶子,”沈南枝举着火柴,声音不大,“大半夜的,来我屋找什么?” 王秀兰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走错门了……” “走错门?”沈南枝笑了,“门闩是从外面拨开的。你走错门,用得着带铁丝?” 王秀兰转身就跑。 沈南枝没追。她把火柴吹灭,重新躺下。 但她的手已经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账本。 明天,她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它。 还有——她得让白若溪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 不是今天。 但她会让王秀兰带句话。 明天一早,她就去找桂姨。不是为了二十件饰品,是为了让桂姨帮她传个话——在村里传开:沈南枝手里有一本账,记了白若溪这些年让她干的那些事。 不用拿出来,传开就行。 白若溪最怕的,不是沈南枝闹,是名声坏了。 那就让她怕。 第三章 交货 第三章交货 三天后,沈南枝把二十件饰品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用一块干净蓝布盖上,背上珠珠出了门。 这三天她几乎没合眼。 第一天去县城小商品市场进货,玛瑙珠子、铜丝、银钩子、绒布,花了一百三十块,心疼得直抽气。第二天和第三天从早坐到晚,手指被钳子磨出两个水泡,她用针挑了,贴块布条继续干。珠珠就蹲在旁边看,有时候帮她递珠子,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二十件做完,她还多做了五件备用的。 桂姨的杂货铺在县城东街,门面不大,门口挂着“桂香杂货铺”的木板招牌,漆掉了一半。桂姨正在门口扫地,看见她来了,扫把一扔就迎上来。 “来了来了,快进来坐。” 沈南枝没坐,直接把篮子放在柜台上,掀开蓝布。 桂姨拿起一串项链凑到窗口光底下看。深蓝色和银色的珠子串的,中间坠一颗水滴形蓝石头,下面用铜丝绕了两个小圈。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一对耳环,对着光瞧了瞧接口,又拽了拽。 “行。”桂姨笑着点头,“这批货我要了。多少钱来着?” “耳环三块,手链四块,项链七块。二十件,一共九十。上次您给了十块定金,再给我八十。” 桂姨从抽屉里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数出八十块钱递过来。票子旧,有的缺了角,但钱就是钱。 沈南枝接了,没数第二遍,直接揣进兜里。 桂姨看她这爽快劲,笑了:“你这姑娘,跟外面传的不一样啊。” 沈南枝也笑:“外面传我什么样?” 桂姨咳了一声,没接话。 沈南枝知道外面传她什么样——泼妇、懒婆娘、贼、不要脸。她不在乎。 “桂姨,这批货您试着卖。要是好卖,我下批还能做。您想要什么款式跟我说,我给您专门设计。” “专门设计?”桂姨眨眨眼,“你还懂设计?” “懂一点,瞎琢磨的。” 桂姨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两包饼干塞给珠珠:“给孩子吃的,拿着。” 珠珠看了看沈南枝,沈南枝点了头,她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桂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从杂货铺出来,沈南枝没急着回去。她带着珠珠在县城逛了一圈,看了供销社的柜台和街边摆摊的饰品——款式老气,颜色暗沉,最贵的卖四块五,跟她做的东西没法比。心里有了底,她又去了趟邮局,买了十个邮票十个信封,花了三块六。她打算等生意再大一点,就往省城的批发市场寄样品。 从邮局出来,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馄饨。珠珠把汤都喝光了,碗底朝天。 吃完她又去了小商品市场,补了一批货——珠子、铜丝、钳子、绒布,花了一百五十多。兜里剩下的钱不多了,但够用。 回去的路上,珠珠没睡着,趴在她背上叽叽喳喳说话,说桂姨家的饼干好吃,说馄饨好吃,说县城比村里好玩。沈南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嘴里嗯嗯啊啊,其实腿已经快断了。 回到村里,天还没黑。 她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门锁被人动过了。 锁还是那把锁,但位置不对。她走的时候锁头朝下,现在锁头朝上,歪着挂在门鼻上。 沈南枝把珠珠放下来,蹲下跟她平视:“珠珠,你在这等着,妈妈先进去看看,没叫你别进来。” 珠珠点了点头,抱着布娃娃站到一边。 沈南枝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跟她走的时候差不多,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碗筷摆得规规矩矩。但空气里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她用的那种肥皂味,是另一种,带点甜腻腻的香,像雪花膏。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看床底下。她走之前在床底下的地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灰——前世在书上看过的法子,有人进过屋子,灰上就会有脚印。 灰上确实有脚印。不大不小,不像男人的鞋印,倒像是女人的布鞋印。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根,在墙根那里停留了很久,地上有来回走动的痕迹。 墙根那里,就是她藏布包的地方。 沈南枝伸手摸了摸那块墙皮,泥巴还是湿的——有人摸过这里,但没找到东西,又把泥巴糊回去了。 她没动墙里的东西。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出去把珠珠叫进来。 一边生火做饭,她一边想。能干这种事的人,村里就那么几个。赵大勇脑子一根筋,让他来翻东西,他可能直接拆屋子。白若溪不会自己来,她最在意形象。肯定是派别人来的——王秀兰,住村西头的,三十来岁,穷得叮当响,最爱给人传闲话。原书里她就是白若溪的眼线。 白若溪已经动手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怕了。她怕沈南枝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所以急着让人来翻。她怕沈南枝变得不一样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任由她摆布。 怕就对了。 粥煮上了,灶膛里的火苗映在沈南枝脸上,一跳一跳的。 她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木柴,火苗蹿得老高。 第二天一早,沈南枝没去县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交货(第2/2页) 她坐在门口做饰品,珠子、铜丝、钳子摆在面前,手快,做一对耳环用不了二十分钟。珠珠蹲在旁边拿旧珠子穿手链,穿歪了拆,拆了又穿,反反复复不嫌烦。 太阳升到三竿高的时候,村口方向走过来一个人。 白若溪。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发带扎着,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像是去谁家串门的样子。走到沈南枝门口,她停下来,笑着往里看了一眼。 “南枝,忙着呢?” 沈南枝没抬头,手里的钳子夹着铜丝,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嗯。” 白若溪也不恼,把篮子放在膝盖上,站在门口往里看。目光扫过地上摆着的那些做好的饰品,停了两秒。 “你这些东西,做得还挺好看的。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哦?”白若溪笑了一下,“以前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怎么没见你琢磨过?被休了反倒琢磨出来了?” 沈南枝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人总是会变的。”沈南枝说,“白老师,你说是不是?” 白若溪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是啊,人都会变。”她弯下腰,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有些东西变不了。比如——你以前干过的那些事,村里人可都记得呢。” 沈南枝放下手里的钳子,站起来,跟白若溪面对面。 “我干过什么事?” 白若溪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轻柔:“南枝,你别激动。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在村里抛头露面摆地摊,名声不好听。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可以借你。” “不用。”沈南枝说,“你的钱,我怕烫手。” 白若溪的脸色变了一瞬。 沈南枝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白若溪,你让王秀兰翻我家屋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让她带句话给你——我手里有一本账,你让我干的那些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要是再动我一下,我就把这本账拿到村委会去,让全村人看看,白老师到底是多好的人。” 白若溪的脸白了一瞬。 她攥着竹篮的手,指节发白。 “你——” “我什么?”沈南枝笑了笑,“我说的不是实话?要不要我现在就把账本拿出来,念念第一条?三月十二,你给五块钱,让我去村长家闹——” “行了。”白若溪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南枝,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你。”沈南枝退回门口,重新坐下来,拿起钳子,“白若溪,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别再来惹我,我也不动你。你要是再搞这些小动作——” 她抬头看了白若溪一眼。 “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过分。” 白若溪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晃了几下,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珠珠蹲在旁边,抬头看着沈南枝,眼睛亮亮的。 “妈,你刚才好凶。” 沈南枝摸了摸她的头:“妈不凶,妈讲道理。” 珠珠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凶”和“讲道理”有什么区别,低下头继续穿珠子了。 沈南枝坐在门口,手没停,继续做饰品。但她的目光时不时往村口方向扫一眼。 白若溪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知道。 但她也知道,从今天开始,白若溪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她了。 账本的事传出去,白若溪最怕的就是名声坏了。 那就先让她怕着。 晚上,珠珠睡了之后,沈南枝把墙洞里的布包掏出来。钱和账本都在。她把账本贴身揣好,钱分成两份——一份塞回墙洞,一份藏到灶台的砖缝里。 狡兔三窟。 她不能再把所有的东西放在同一个地方。 忙完了,她站在院子里,月亮还没出来,天很黑。远处村口的方向,有一个人影靠在槐树底下,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有人在抽烟。 沈南枝看了两秒,认出了那个轮廓。 陆沉舟。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没走过去,他也没走过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村子,一个在黑暗里,一个在门框里。 沈南枝转身回了屋,关了门。 门闩插上。 这一夜,没有人来拨门闩。 但沈南枝没睡。她坐在床上,靠着墙,把账本翻开,借着窗外的月光,把白若溪让她干的那些事又看了一遍。 王秀兰今天来翻屋子,白若溪明天来试探她——说明对方已经急了。 急了好。 急了就会犯错。 沈南枝合上账本。 第四章 县城立足 第四章县城立足 沈南枝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继续往市场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跟没看见似的。桂姨跟在后头,嘴没停:“南枝,我跟你说,省城那边的房租,我亲戚说一室一厅一个月三十块,地段好的要五十,你要是开店,门面得选人流量大的地方……” 沈南枝“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一眼。 陆沉舟靠在卡车上的样子不像路过。那个位置正对着小商品市场大门口,不是随便停的,是有意选的。他站的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市场进出的人,但又不显眼。 他是在看她。 或者说,他是在观察她。 这一个月来,她偶尔会在村里碰见他。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但谁也不跟谁说话。她走她的路,他干他的活,碰上了就擦肩而过,跟两个陌生人似的。 但她注意到,每次碰见,他的眼神都会在她身上多停两秒。 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那种——琢磨。 像看一个解不开的谜。 沈南枝不打算让他解开。 她在市场里转了一圈,进了常去的那家珠子铺。老板姓李,四十来岁,秃顶,戴副眼镜,人精得很,看见她就笑。 “沈老板来了?上次的货卖完了?” “卖完了。”沈南枝在柜台前站定,“李老板,这次我要的量大,你给我最低价。” “多大?” “玛瑙珠子红的五百颗,白的三百颗,绿的二百颗。塑料珠子各种颜色各一千颗。铜丝十卷。银钩子二百对。” 李老板推了推眼镜,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玛瑙珠子一毛五一颗,塑料珠子一分五,铜丝一卷三块,银钩子一对两毛。加起来——一百三十七块五。” “太贵了。”沈南枝说,“玛瑙珠子别家才一毛三,你给我一毛五,当我冤大头?” “别家那能跟我这比?我的玛瑙都是正宗的——” “李老板,”沈南枝打断他,“我一个月在你这里进了四次货,每次都是一百多块。这次我要的量是上回的三倍,你要是不给我让价,我就去城西老孙那拿。他上回跟我说了,玛瑙珠子一毛一给我。” 李老板脸色变了变,又拨了几下算盘:“一毛三,最低了。” “一毛一。” “你——” “一毛一,铜丝两块五,银钩子一毛五。同意我就拿,不同意我走人。”沈南枝说着就要转身。 “行行行!”李老板赶紧叫住她,脸上挤出笑来,“一毛一就一毛一,你这姑娘,太会砍价了。” 沈南枝没笑,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给他。数完,把货装进两个大编织袋里,一手拎一个出了铺子。 桂姨在门口等着,看她拎着两个大袋子出来,赶紧过来帮忙:“你这姑娘,买这么多?” “做得多,赚得多。”沈南枝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桂姨,“姨,您先回铺子里,我还有点事要办。” “行,那你早点回来。” 桂姨走了,沈南枝站在市场门口,往对面马路看了一眼。 卡车还在,人没了。 她没多想,拐进旁边的巷子,去了邮局。 这次她要寄的不是样品,是信。信是写给京海市小商品批发市场管理处的一封咨询信,问入驻摊位需要什么手续、租金多少。她在原书里看到过,那个市场叫“京海市华东小商品交易中心”,1987年刚建成,是全省最大的批发市场,里面有好几百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她没打算马上入驻,但得先把路探好。 寄完信,她又去了趟新华书店,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关于珠宝鉴定的,一本是关于市场营销的。都是1988年出的新书,前世的她看不上这些老古董,但现在不一样,她得了解这个年代的市场规则和消费者心理。 从书店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背着两个大编织袋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大槐树下照例聚着一群人,看见她回来,有人故意大声说:“哟,沈老板回来了?挣大钱了吧?” 说话的是王秀兰,蹲在树根上磕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沈南枝没理她,继续走。 王秀兰提高了嗓门:“哎,沈南枝,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沈南枝停下来,转过身。 王秀兰三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耸,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看人的时候总带着股算计。她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来的锁骨上有一颗黑痣。 “你跟我说话?”沈南枝问。 “不跟你跟谁?”王秀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听说你在县城卖饰品挣了不少钱?能不能带带我?咱们好歹一个村的,有钱一起赚呗。” “你想做?” “那可不,谁跟钱过不去?” “行,”沈南枝说,“你拿材料回去做,串一串珠子给我,我给你三毛钱。” 王秀兰脸一沉:“三毛?你给别人都是五毛,给我就三毛?” “谁告诉你我给别人五毛的?” 王秀兰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我、我听说的。” “听谁说的?” “反正就是听说的。” 沈南枝笑了:“王秀兰,上个月你帮白若溪到我屋子里翻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听说我屋子里有什么值钱的?” 王秀兰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着她俩。 “你、你胡说什么?”王秀兰声音都变了,“谁去你屋翻了?你有证据吗?” “有啊。”沈南枝说,“你要不要看?” 王秀兰往后缩了一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沈南枝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她没听清,也不想听。她扔出这句话不是为了跟王秀兰吵架,是为了在村里人心里埋一颗种子——白若溪不是表面那么干净,王秀兰帮她干过见不得人的事。 种子埋下了,早晚会发芽。 回到家,珠珠正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小狗玩。那只狗是条黄杂毛,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但脾气温顺,被珠珠抱着也不挣扎,还舔她的手。 “妈!”珠珠看见她,松开狗跑过来,“你今天买了好多东西!” “嗯,给你买了糖。”沈南枝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塞到珠珠嘴里,另一颗放她口袋里。 珠珠含住糖,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妈,刚才有人来咱家了。” 沈南枝蹲下来:“谁?” “那个婶婶,上次来过的。” “长什么样?” “瘦瘦的,高高的,穿着花衣裳,脸上有一颗痣。” 王秀兰。 她又来了。 “她来干什么?” “她说来找你,我说你不在,她就走了。”珠珠眨巴着眼睛,“妈,那个婶婶是不是坏人?” 沈南枝摸了摸她的头:“不关你的事,以后她再来,你别开门。” 珠珠点了点头,含着糖又跑去找狗玩了。 沈南枝进了屋,先检查了墙洞里的东西。钱和账本都在,没人动过。她又看了看床底下的灰,没有脚印。 王秀兰这次可能只是来探路的,没敢乱翻。 但这也说明白若溪越来越急了。 沈南枝把东西重新藏好,开始做饭。 接下来的日子,她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到中午,吃口饭,继续做。下午去县城送货、进货,有时候还要跟桂姨商量新款式。晚上回来再做两三个小时,十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基本不离开凳子。 手上的水泡好了又磨,磨了又好,最后全成了茧子。手指头被铜丝扎了好几个洞,她用布条缠一缠,接着干。 半个月时间,她做了将近四百件饰品,出货给县城的七家杂货铺,净赚了六百多块。加上之前的积蓄,她现在手上有将近三千块。 三千块,在1988年不是小数目。 但她不满足。 县城的市场就这么大,再怎么做也突破不了。她需要更大的市场,需要把产品打进省城,甚至打进港城。 所以她一边做货,一边研究京海市的情况。 邮局寄来的回信到了——京海市华东小商品交易中心的摊位租金是每月一百二十块,押金三百,可以按月交,但需要本地户口或者担保人。 她没有京海户口,担保人也没有。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但她不慌。条条大路通罗马,这条路不通,换一条就是了。 她开始留意京海市的其他渠道。原书里写过,京海市有几家大商场,里面都有珠宝首饰柜台,如果能跟商场合作,把她的饰品放在柜台里卖,比在小商品市场摆摊强多了。 问题是,怎么打进商场? 她需要样品,需要包装,需要一套完整的说辞。 沈南枝开始设计新产品,不是那种简单的串珠,而是真正的“设计”——有主题、有系列、有故事的那种。她设计了三个系列:第一个叫“江南”,用青花瓷颜色的珠子和银饰搭配,走古典路线;第二个叫“港风”,用金色和红色,走华丽路线;第三个叫“童年”,用粉色和白色,走可爱路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县城立足(第2/2页) 每个系列包括耳环、项链、手链、发夹四件套,用统一的包装盒,每个盒子里放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设计理念。 包装盒是她找县城一家印刷厂定做的,硬纸板,外面包了一层绒布,上面烫金印着“南枝手作”四个字。一个盒子成本八毛钱,贵是贵了点,但东西一放进去,档次就不一样了。 第一批样品做出来的时候,桂姨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是咱县城能买到的东西?” 沈南枝笑了:“以后在省城也能买到。” 样品做好那天,她去县城送货,碰上了赵大勇。 不是偶遇,赵大勇是专门等她的。 她刚从桂姨铺子里出来,赵大勇就从对面的巷子里窜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村里的,一个叫刘二,一个叫孙猴子,都是赵大勇的跟班。 “沈南枝。”赵大勇堵在铺子门口,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沈南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大了?”赵大勇叼着根烟,歪着嘴笑,“挣了不少钱吧?”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赵大勇往前迈了一步,“你在县城摆摊,占的是我们村的地盘。县城是龙城镇的地盘,龙城镇归我们村管,你在这做生意,不得交点保护费?” 沈南枝差点笑出来。 保护费。 1988年,一个小县城,一个村长家的儿子,张口就是保护费。 “要多少?”她问。 赵大勇没想到她这么爽快,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五百。” “五百?” “嫌多?那六百也行。” 沈南枝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刘二瘦得跟猴似的,孙猴子也是干巴巴的,三个人加一起可能还没陆沉舟一个人的力气大。 “我没钱。”她说。 “你没钱?”赵大勇脸上的笑没了,“你那破饰品一个卖好几块,一天卖几十个,你会没钱?” “钱进货了。” “那就把货给我。” 沈南枝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铺子里走。 赵大勇伸手就要抓她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铺子里的桂姨冲出来了,手里举着一把扫帚,直接往赵大勇身上招呼:“你干什么!光天化日的,抢东西啊!我报警了啊!” 赵大勇被扫帚抽了两下,往后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老太太,你别多管闲事!” “我管的就是你!你爹是村长了不起啊?村长就能抢东西了?我告诉你,我侄子在县公安局,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赵大勇脸色变了变,瞪了一眼沈南枝,啐了一口唾沫:“你等着。” 说完带着刘二和孙猴子走了。 桂姨气喘吁吁地放下扫帚,拉着沈南枝的手:“南枝,你别怕他,他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 沈南枝拍了拍桂姨的手背:“我不怕他。” 她是真不怕。 赵大勇这种人,在原书里就是炮灰级别的,被白若溪当枪使,脑子一根筋,冲动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但稍微一吓就怂了。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三天后,赵大勇带着人来了。 那天下午,沈南枝正在桂姨铺子里帮忙理货,突然听见外面一阵乱响。她跑出去一看,她放在铺子门口的摊位——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样品——被掀翻了,饰品散了一地,有几个被人踩碎了。 赵大勇站在摊位旁边,手里拎着一条木棍,脸上带着笑,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村里的混混,也有几个不认识的。 “沈南枝,”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我说了,你要是不交保护费,这摊子就别想摆。” 街上有人围观,但没人敢上前。 沈南枝看着地上被踩碎的饰品,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上来了。 不是心疼钱,是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她亲手做的,每一颗珠子都是她亲手穿的,每一根铜丝都是她亲手绕的。她手上那些茧子,那些被扎破的伤口,都是这些东西换来的。 她蹲下来,把碎掉的饰品一个一个捡起来。 赵大勇看她不吭声,以为她怕了,笑得更大声了:“怎么样?想清楚了没有?五百块,不多不少,交了我就让你继续摆。” 沈南枝站起来,手里攥着碎掉的珠子,看着赵大勇。 “赵大勇,你知道砸摊子是什么罪吗?”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罪?你还能告我不成?” “能。”沈南枝说,“故意损坏他人财物,数额较大,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我这摊子上这些货,少说值两百块。你要不要试试看三年牢饭好不好吃?” 赵大勇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开始互相看。 沈南枝继续说:“我已经让桂姨报警了。派出所的人马上到。你要是现在走,我可以不追究。你要是还在这站着,等警察来了,你就跟他们走。” 赵大勇的脸白了一下,但嘴里还硬:“你、你吓唬谁呢?派出所的人会听你的?” 话音刚落,街那头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一辆绿色的边三轮摩托开过来,车上坐着两个穿警服的。 赵大勇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沈南枝一眼,转身就跑,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南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把手里的碎珠子扔进垃圾桶。 摩托车停下来,一个中年警察下了车,走过来:“谁报的警?” 桂姨从铺子里出来:“我报的,有人砸摊子。” “人呢?” “跑了。” 警察看了看地上的碎屑,又看了看沈南枝:“损失多少?” “两百多。”沈南枝说。 “认识砸摊子的人吗?” “认识,龙城村的赵大勇。”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记:“回头我去找他了解情况。你这几天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报警。” “谢谢警察同志。” 警察骑着摩托车走了。 桂姨拉着沈南枝进屋,一边走一边骂:“这个赵大勇,早晚得出事。还有那个白若溪,肯定是她指使的,不然赵大勇跟你无冤无仇,干嘛来砸你摊子?” 沈南枝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赵大勇只是白若溪的前锋,真正的大招还在后面。 果然,当天晚上,她又被人堵了。 这回不是赵大勇,是白若溪自己。 沈南枝从县城回来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她背着包,手里拎着手电筒,一个人走在石子路上。 走到半路,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白若溪站在路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月光照在她身上,远远看着跟个鬼似的。 沈南枝把手电筒照过去:“白老师,这么晚了,在这干什么?” 白若溪用手挡住眼睛,往旁边让了让:“南枝,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的事。”白若溪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软的,“南枝,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想想,你被休,真的跟我有关系吗?是你自己做的那些事,沉舟哥才不要你的。我只是——我只是心疼他,心疼你,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沈南枝看着她,没说话。 白若溪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好像随时会掉眼泪:“南枝,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听了谁的挑拨?” 沈南枝把手电筒关了。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白老师,”沈南枝说,“你不用跟我演。” 白若溪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让王秀兰来我屋子翻东西,让赵大勇来砸我摊子,”沈南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以为我不知道?” 白若溪的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红了:“南枝,你误会了,我没有——” “别哭,”沈南枝打断她,“这路上没别人,你哭给谁看?” 白若溪张着嘴,眼泪挂在眼眶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沈南枝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白若溪,我不管你以前对我做过什么,从今天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再动我一下,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说完,她打开手电筒,大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白若溪的声音,带着哭腔:“南枝!南枝你听我说!” 沈南枝没停。 手电筒的光在石子路上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黑暗中一摇一摆。 她走了很远,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冷笑。 那笑声很短,很轻,但沈南枝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白若溪真正的笑声。 不是哭,是笑。 沈南枝也笑了。 果然。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第五章 站稳脚跟 第五章站稳脚跟 派出所的人第二天就来了。 来的是昨天那个中年警察,姓周,叫周建国,龙城镇派出所的副所长,四十出头,脸圆圆的,看着和和气气,但眼神跟钩子似的,看人一眼能把人看穿。 他骑着边三轮,后座上坐着赵大勇。 赵大勇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知道是被谁打的。他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哪还有昨天砸摊子时的威风。 周建国把沈南枝叫到一边,拿出本子,一边记一边问:“损失统计了吗?” “统计了,”沈南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被踩碎的饰品二十三件,按批发价算,一共六十九块。被损坏的桌子一张,十五块。总共八十四块。” 周建国看了看单子,点点头,把赵大勇叫过来:“人家报的损失八十四块,你认不认?” 赵大勇抬了下头,飞快地看了沈南枝一眼,又低下去了:“认。” “那就赔。八十四块,一分不能少。” 赵大勇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半天,数出八十四块,递给周建国。周建国又递给沈南枝,沈南枝接过去,当着他的面又数了一遍,没错,揣兜里了。 “还有,”周建国合上本子,看着赵大勇,“你这行为属于寻衅滋事,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拘留五天。你有意见没有?” 赵大勇的脸一下子白了:“周所长,我、我赔钱了还不行?” “赔钱是赔钱,拘留是拘留,两码事。”周建国说得很平静,“你要是不服,可以上诉。但上诉期间拘留照常执行。” 赵大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出话来。他扭头看了一眼人群外面——白若溪站在远处的大槐树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撑着一把花伞,正往这边看。 赵大勇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沈南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冷笑了一声。都到这时候了,还指望白若溪来救他?白若溪那种人,用得着你的时候甜言蜜语,用不着的时候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周建国把赵大勇带上边三轮,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开走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有人走的时候看了沈南枝一眼,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不起,现在是有点——敬畏? 说不清楚。 反正沈南枝不在乎。 她回到铺子里,桂姨已经把被砸坏的摊位收拾干净了,新摆了一张桌子,上面铺了一块碎花布,饰品整整齐齐地摆着,比昨天还好看。 “姨,谢谢您。”沈南枝说。 桂姨摆摆手:“谢啥?我跟你说,赵大勇这种人,你就得治他。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这回拘留五天,出来就不敢再来了。” 沈南枝笑了笑,没说话。她倒希望赵大勇再来,再来就有再来的办法。 赵大勇被拘留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龙城村。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赵大勇活该,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他爹是村长,在村里横行霸道,这回踢到铁板了。 有人说沈南枝心太狠,都是一个村的,何必把人弄进去。 还有人把话题扯到了白若溪身上——“你们说赵大勇为啥要去砸沈南枝的摊子?他跟沈南枝又没仇,是不是有人指使的?” “谁指使?” “还能有谁?你们想想,村里谁最见不得沈南枝好?” “你是说白老师?不能吧,白老师多好的人。” “好?好什么好,我跟你说,我上次亲眼看见她在村口跟赵大勇说话,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什么。”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 沈南枝没参与这些议论,但她知道村里人的嘴就是这样——今天说你好,明天说你坏,全靠一张嘴翻来翻去。白若溪以前能在村里建立“善良温柔”的形象,是因为没人跟她唱对台戏。现在沈南枝不配合了,白若溪的戏就不好唱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现在最关心的事。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扩大生产。 赵大勇的事处理完之后,沈南枝在村里贴了一张告示,招女工,做手工饰品,计件付钱,多劳多得,不拖欠工资。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就有八个人来报名。 她挑了三个手脚麻利、眼神好的,加上之前那三个,现在有六个女工。她给每个人发了一套材料,教她们串珠子和绕铜丝,手把手地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 教了一天,六个人里只有两个能做出像样的东西。沈南枝没急,又教了一天。第三天,六个人都能做出合格的产品了,虽然速度慢,质量也一般,但至少能用。 她给每个人定了个小目标——第一天每人做五件,第二天十件,第三天十五件。能做到十五件的,每件加一毛钱。 六个人跟比赛似的,谁也不愿意落后。一个星期后,最慢的那个一天也能做二十件了。 产量上来了,销售也得跟上。 桂姨帮她联系了县城另外三家杂货铺,再加上之前那七家,现在县城有十家铺子在卖她的饰品。每天的出货量稳定在一百五十件左右,净利润两百多块。 两百多块一天,一个月就是六七千。 沈南枝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跳快了两拍。 但她没飘。 她很清楚,县城的市场就那么大,十家铺子已经饱和了,再找更多铺子也没用,因为消费人群就那么多。要想再往上走,必须开拓新市场。 京海市,她必须去。 但去之前,她得把村里的事安排好。 白若溪那边,自从那天晚上被沈南枝怼过之后,消停了一阵子。她不怎么在村里出现了,偶尔碰到,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开,好像在躲着沈南枝似的。 但沈南枝知道,她不是躲,是在憋大招。 原书里的白若溪就是这样——表面上温柔善良,什么都不争不抢,实际上心思比谁都深。她不会轻易认输,尤其是在沈南枝这件事上,因为沈南枝是她维持“善良人设”的工具。如果沈南枝不配合她演戏,她的面具就戴不住了。 所以,她一定会再出手。 沈南枝等着。 等了一个星期,没动静。 等了两个星期,还是没动静。 第三周的周一,桂姨突然给她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村委会的,村里只有一部电话,放在村长办公室。村长赵大山——赵大勇他爹——自从儿子被拘留后,见了沈南枝就不给好脸,但电话还是让她接了。 桂姨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急:“南枝,你快来县城,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在县城开了两家饰品店,卖的东西跟咱的一模一样!连包装盒都差不多!价格比咱便宜一半!” 沈南枝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谁开的?” “我打听了,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姓白。” 沈南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白若溪。 果然来了。 她不是不出手,是在准备。两个星期时间,租店面、进货、招人、铺货——白若溪动作够快的。 而且她打的是价格战。 沈南枝的饰品批发价三块到七块不等,零售价翻一倍。白若溪直接卖批发价,甚至更低,明显是冲着亏本来的,目的就一个——把沈南枝挤出市场。 沈南枝骑着新买的那辆二八大杠,二十分钟赶到县城。 桂姨在铺子里等着,急得直转圈。 “南枝,你看看这个。”桂姨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对耳环,递给沈南枝。 沈南枝接过来一看,差点气笑了。 耳环的款式跟她设计的“港风”系列一模一样——金色的珠子配红色的玛瑙,下面坠两个小铜圈。但材质差远了,珠子是塑料的,铜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一拽就断,包装盒就是普通的纸盒,上面印着两个字——“白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站稳脚跟(第2/2页) “多少钱?”沈南枝问。 “一块五一对。”桂姨说,“比咱的进价还便宜。” 沈南枝把耳环放下,问:“她在哪开的店?” “一个在汽车站对面,一个在东街口,都是好位置。” 沈南枝出了铺子,先去了汽车站对面。 白若溪的店不大,十几个平方,门头上挂着一块招牌——“白记饰品”,字是用红色油漆写的,歪歪扭扭的,看着就寒酸。但店里面挤满了人,全是年轻姑娘,叽叽喳喳的,手里拿着各种饰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这个好看,才一块五!” “我买三个,你给我便宜点呗?” “这个跟南枝家的好像啊,但便宜好多。” 沈南枝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见白若溪在柜台后面站着,穿着一件粉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声音软软的,跟每个顾客都说“谢谢光临”。那笑容那声音,要多真诚有多真诚,要不是沈南枝知道她的真面目,还真以为她是个善良的小老板。 白若溪抬头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是那种“你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笑,带着挑衅,带着得意。 沈南枝也笑了。 转身走了。 回到桂姨铺子里,桂姨急得不行:“南枝,这可怎么办?她那个价格,咱根本没法做啊。” 沈南枝坐下来,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姨,您别急。” “我能不急吗?她卖一块五,咱进价都三块,这怎么比?” “不比。”沈南枝放下杯子,“我们不跟她比价格。” “不比价格比什么?” “比质量,比服务,比品牌。” 桂姨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沈南枝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件自己的饰品和一件白若溪的饰品,并排放在桌上。 “您看,这两件东西,远看差不多,近看呢?” 桂姨凑近了看。沈南枝的珠子是玛瑙的,有光泽,有质感;白若溪的是塑料的,轻飘飘的,颜色发假。沈南枝的铜丝绕了三圈,结实;白若溪的只绕了一圈,一拽就开。沈南枝的包装盒是绒布的,烫金的字;白若溪的是纸盒,油墨都糊了。 “咱的东西比她好一百倍。”桂姨说。 “对,”沈南枝说,“但顾客不一定看得出来。所以我们要让她们看出来。” 她开始跟桂姨讲她的计划——免费清洗、免费维修、会员积分、以旧换新。这些都是她前世做珠宝零售时用过的招数,放在1988年的县城,绝对够用。 桂姨听完,眼睛亮了:“这些招数你哪学的?” “书上看的。” “哪本书?我也去买一本。” 沈南枝笑了笑,没回答。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南枝的铺子推出了三项活动—— 第一,凡在南枝铺子购买的饰品,终身免费清洗和维修。第二,消费满五十元送一张会员卡,以后买东西打九折。第三,旧饰品可以折价换新饰品,旧的收回店里重新加工。 这三项活动一出,顾客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好。 那些买了白若溪便宜货的姑娘,戴了几天就发现掉色、变形、珠子脱落,回来找白若溪理论,白若溪两手一摊——“这么便宜的东西,坏了很正常,你再买一个呗。” 顾客气得不行,转头就来找沈南枝。 沈南枝给她们免费修,修不好的,按旧饰品折价换新的。那些姑娘拿到修好的耳环,再看看沈南枝店里那些质量好、服务好的东西,对比一下子就出来了。 “还是南枝家的东西好,贵是贵了点,但耐戴。” “就是,那个白记的东西,戴两天就坏了,便宜有什么用?” “以后再也不去白记了。” 一个星期后,白若溪的两家店门可罗雀,而沈南枝的铺子天天排长队。 白若溪急了。 她开始降价,降到一块钱一对,甚至五毛钱一对。 沈南枝没理她,继续做好自己的东西。 价格战打了一个月,白若溪撑不住了。她的资金本来就有限,两个店面的租金、人工、进货成本压得她喘不过气,降价又让她亏本,亏了一个月,她手里的钱见了底。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沈南枝从铺子里出来,看见白若溪站在街对面,两个店面已经关了门,门头上“白记饰品”的招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油漆已经掉了大半。 白若溪看着沈南枝,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温柔没了,露出的是赤裸裸的恨意。 沈南枝看了她一眼,骑上自行车,走了。 白若溪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但沈南枝不用听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无非就是“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之类的话。 这种话,沈南枝前世听过太多了。 那个卷款跑路的合伙人,临走前也是这么说的——“沈南枝,你等着,你这种人一辈子发不了财。” 结果呢? 她发了。 虽然最后猝死了,但她发过。 这一世,她不会让自己猝死。她要活着,活得好好的,活给所有人看。 当天晚上,沈南枝回到村里,经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看见一个人靠在树干上。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陆沉舟。 他靠在树上,一条腿曲着,脚踩着树干,姿态很随意,但沈南枝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那眼神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恢复了那种沉沉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生意不错?”他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低沉的,带着烟嗓的那种哑。 沈南枝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还行。” “白若溪关店了。”他说。 “嗯。” “你干的?” 沈南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五官轮廓很清楚,浓眉,深眼窝,高鼻梁,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烟夹在指间,没抽,烟灰已经烧了一截,他弹了一下,灰落在地上。 “你觉得是我干的?”沈南枝问。 “不是觉得,”他说,“是知道。” 沈南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那个免费维修,以旧换新,会员卡,”他把烟叼在嘴里,说话含混不清,“不是县城的人能想出来的。” 沈南枝心里紧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陆沉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树干上按灭了,火星子溅了一下,然后灭了。 “没想说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南枝没接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人总是会变的。”她最后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身后没声音。 她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槐树下,人已经没了。 只有地上一个烟头,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第六章 京海闯荡 第六章京海闯荡 出发那天,下了点小雨。 沈南枝起了个大早,把埋在枣树下的铁盒子挖出来。钱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个塑料袋,怕潮。她蹲在树底下,一层一层打开,数了一遍——三千二百四十块。 她把钱分成三份。两千块揣进贴身缝的内兜里,用别针别住。一千块放进背包,留着租房和进货。剩下的二百四十块零用,放在外衣口袋里。 珠珠蹲在旁边,撑着伞,伞太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 “妈,咱们以后还回来吗?”珠珠的声音从伞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回来。”沈南枝把铁盒子重新埋上,“逢年过节还得回来给你外公外婆上坟。” 珠珠“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桂姨七点不到就来了,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全是行李。她自己穿了件新做的藏蓝色外套,头发也梳得光溜,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走吧走吧,”桂姨把自行车支好,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再不走赶不上早班车了。” 沈南枝把门锁了,钥匙揣好。这间破屋子她没打算卖,留着当个退路。虽然她不打算退,但有个退路心里踏实。 三个人往村口走。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珠珠趴在沈南枝背上,伞歪着,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滴在沈南枝的肩膀上,湿了一片。 村口大槐树下有人。 白若溪撑着一把碎花伞,站在树底下,旁边站着王秀兰。两个人看见她们走过来,王秀兰嘴一撇,跟白若溪说了句什么,白若溪没接话,只是看着沈南枝。 沈南枝从她们面前走过去。 “南枝。”白若溪叫了一声。 沈南枝没停。 “祝你一路顺风。”白若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柔柔的,跟以前一样,“京海市那边我有认识的人,你要是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沈南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若溪站在雨里,碎花伞衬着她白净的脸,看着确实有几分可怜。但沈南枝注意到她握伞柄的手,指节发白,攥得很紧。 “不用了,”沈南枝说,“你的人,我用不起。” 白若溪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秀兰在旁边接了句嘴:“沈南枝,你什么意思?白老师好心好意——” “王秀兰,”沈南枝打断她,“你上个月去我屋子翻了什么东西,要不要我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白若溪拉了拉王秀兰的袖子,低声说:“走吧。”然后撑着伞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怨恨,还有一丝沈南枝看不懂的东西。 桂姨在旁边哼了一声:“装什么好人。” 沈南枝没说话,背着珠珠继续往前走。 到县城汽车站的时候,雨停了。 去京海市的长途车一天只有两班,早上一班七点半,下午一班两点。她们赶的是早班,车已经停在站里了,一辆破旧的白色的长途客车,车身上的蓝条纹都掉得看不清了,排气管突突突地冒黑烟。 桂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行李塞进座位底下。沈南枝抱着珠珠坐在她旁边,珠珠第一次坐长途车,兴奋得不行,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妈,那个山好大!” “妈,那个河好宽!” “妈,那个牛好肥!” 车上的乘客都回头看她们,有个老大爷笑呵呵地说:“这娃儿真精神。” 沈南枝摸了摸珠珠的头,心里有点酸。这孩子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县城,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全是新鲜的。 车开了。 从龙城到京海市,两百多公里,要开五六个小时。路况不好,全是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颠得人屁股疼。珠珠兴奋了半个钟头就蔫了,靠在沈南枝怀里睡着了,口水又流了她一肩膀。 桂姨也困了,靠着椅背打盹,嘴巴微张,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 沈南枝没睡,一直看着窗外。 路两边是田野和村庄,越往北走,房子越密,人越多。过了三个小时,开始出现工厂的烟囱和成片的楼房,路也宽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上的自行车和卡车多起来。 京海市到了。 车开进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沈南枝叫醒珠珠和桂姨,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 车站里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挤来挤去,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拉客的三轮车夫喊着“去哪去哪”,小贩举着茶叶蛋和报纸在人群里钻,喇叭声、说话声、脚步声,吵得人脑仁疼。 桂姨拉着一个车站工作人员问路,问清楚了,回来跟沈南枝说:“我那个亲戚住在城西,离这不远,坐三轮车二十分钟。咱们先去找他,安顿下来再说。” 沈南枝点头。她对京海市的了解全来自原书,原书写的是1988年到1995年的故事,京海市是重要场景,但书里只写了市中心那几条繁华的街道和几个重要的建筑,对普通居民区没什么描写。她现在两眼一抹黑,得先找个熟悉本地的人带路。 三个人叫了两辆三轮车,桂姨一辆,沈南枝和珠珠一辆。车夫蹬得飞快,在车流里钻来钻去,珠珠吓得紧紧搂着沈南枝的脖子,眼睛闭得紧紧的。 二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一片老居民区前面。 房子都是五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和砖头。楼下堆着各种杂物——破沙发、旧自行车、蜂窝煤、晾衣架,地上脏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下水道和炒菜混在一起。 桂姨的远房亲戚姓张,叫张大强,四十多岁,在城西的一家纺织厂当工人。他家住在一栋居民楼的四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张大强是个老实人,话不多,见了桂姨就叫“表姑”,忙着倒水端茶。他老婆姓刘,圆脸,嗓门大,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你们来得正好,”刘嫂一边切菜一边说,“我们这楼下就有一间空铺子,以前是个裁缝店,老板不干了,正往外租呢。租金便宜,一个月四十块,地方不小,有二十来个平方。” 沈南枝心里一动:“在什么位置?” “就在楼下,出门就是街,虽然不是主街,但人流量还行。最主要的是便宜,你们刚来,先安顿下来再说。” 沈南枝跟桂姨对视了一眼,桂姨点了下头。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沈南枝问。 刘嫂把菜刀一放,擦了把手:“走,现在就去。” 铺子就在楼下,走路不到两分钟。 是一间临街的平房,门面宽三米多,进深有七八米,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的白灰已经发黄了,天花板上有水渍,靠里的位置有一间小隔间,可以当仓库用。 沈南枝在铺子里转了两圈,看了看门锁,看了看窗户,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水泥地结实,没有起砂。墙面虽然旧,但刷一遍涂料就能遮住。 “四十块一个月?”她问刘嫂。 “对,押一付三。房东就住楼上,人好说话。” 沈南枝想了想。四十块一个月,在京海市算是很便宜了。位置虽然不在主街上,但离主街只有两三百米,走路几分钟就到。而且楼下就是居民区,周边有几个工厂,工人多,年轻姑娘也多,消费群体是现成的。 “能今天签合同吗?”沈南枝问。 刘嫂笑了:“你这姑娘,办事真利索。我去叫房东。” 房东姓陈,六十来岁,退休工人,人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他拿着合同下来,跟沈南枝面对面坐着,一条一条地念。 “租期一年,每月租金四十元,押金四十元,按季度支付。不得擅自转租,不得从事违法活动……” 沈南枝听了两遍,问:“装修我可以自己搞吧?打几个货柜,墙上钉钉子什么的。” “搞吧搞吧,”陈大爷摆摆手,“别把我墙拆了就成。” 沈南枝从包里数出一百六十块钱——三个月租金一百二,加押金四十。陈大爷数了两遍,写了张收据,把钥匙给了她。 铺子租下来了。 当天下午,沈南枝就开始收拾。 她先去附近的杂货店买了扫帚、拖把、水桶、抹布,又去建材店买了三桶白色涂料和两把刷子。桂姨帮她打扫卫生,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两个人忙了三个多小时,把铺子里的灰和蜘蛛网全清理干净了。 珠珠也没闲着,拿着块湿抹布蹲在墙角擦墙根,擦得认真,小脸花了也不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京海闯荡(第2/2页) 第二天,沈南枝去买了两排货柜。 货柜是找木匠定做的,样式是她自己画的——上面是玻璃罩,下面是木头柜体,里面分成小格子,方便分类摆放饰品。木匠姓吴,四十来岁,手艺不错,看了图纸说三天能做好,要价八十块。 沈南枝又去布料市场买了几匹绒布,深蓝色和暗红色两种,铺在货柜里当底衬,显得档次高。包装盒她提前在县城定做了一批,这次直接让印刷厂发货运到京海,花了十五块运费。 墙面刷白之后,铺子里亮堂了不少。她又买了几盏日光灯,请电工装上,白光一照,整个铺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刘嫂从楼上下来看了,啧啧称奇:“哎哟,这哪还是那个破裁缝店啊,比供销社还好看。” 桂姨也满意,摸着货柜上的玻璃说:“南枝,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些点子谁教你的?” 沈南枝笑了笑:“瞎琢磨的。” 她不能说这是她前世开了三年珠宝店积累的经验。那家店虽然最后倒闭了,但装修、陈列、灯光这些门道,她比谁都清楚。 装修搞了一个星期,货柜、灯具、招牌全部到位。招牌是她找广告店做的——白底金字,“南枝饰品”四个字,字体是她自己选的,简洁大方,比县城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好看多了。 开业那天,她没搞什么剪彩放鞭炮,就在门口贴了张红纸——“新店开业,全场九折,买满二十元送小发夹一个。” 效果比她预想的好。 附近的居民看到新店开张,都进来逛逛。年轻姑娘看到那些精致的耳环项链,眼睛都亮了,拿起来看看,在耳朵上比比,问价格。 “这个多少钱?” “三块五。” “这么贵?那边供销社才两块。” “您看看这个材质,这是玛瑙的,不是塑料的。您再摸摸这个铜丝,绕了三圈,结实得很。供销社那种戴两天就坏了,我这个戴一年都不会坏。” 顾客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了。 这样的对话,沈南枝一天要说几十遍。 开业第一天,营业额八十七块。 第二天,九十二块。 第三天,一百零三块。 一个星期后,每天的营业额稳定在一百二十块左右,周末能到一百五六。扣除成本,每天的净利润在七八十块,一个月就是两千多。 比在县城赚得多,但离她的目标还差得远。 而且,问题也来了。 京海市的市场比县城大得多,竞争也大得多。光是这条街上,就有三家卖饰品的——一家是供销社的柜台,一家是个体户开的小店,还有一个是路边摊。虽然沈南枝的东西质量最好,设计最新颖,但价格也是最高的。 很多人看看,问问价,然后走了。 “东西是好,就是太贵了。” “能便宜点不?” “隔壁那家才两块,你这要四块,差太多了。” 沈南枝不打算降价。降价就是走白若溪的老路,最后把自己做死。她要做的是让顾客觉得“贵有贵的道理”。 她开始给顾客讲饰品保养的知识——玛瑙不能暴晒,银饰发黑了用牙膏擦就能亮,洗澡的时候最好摘下来。顾客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她专业,买了东西还学了知识,心里舒服。 她还搞了一个“旧饰换新”的活动——任何地方买的旧饰品,拿到她店里,都可以折价换新的。折价的标准按饰品的材质和磨损程度来定,最便宜的五毛,最贵的能折五块。 这个活动一推出,效果炸了。 很多姑娘家里攒了一堆旧耳环旧项链,扔了可惜,戴着丢人,拿来换新的正合适。她们把旧东西拿来,沈南枝折价,她们补差价,拿走新的。 换回来的旧饰品,沈南枝拆了重新加工,珠子洗干净,铜丝换新的,银饰抛光,变成新款再卖。成本极低,利润极高。 桂姨看着她操作,感慨道:“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变戏法。” 沈南枝笑了笑,心想这算什么,前世的珠宝店还有更花哨的招数,只是现在这个年代,太超前的不好用,得一点一点来。 生意稳定下来之后,沈南枝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扩大规模,而是去办了营业执照。 原书里的沈南枝就是因为没有执照,被白若溪举报过好几次,每次都罚得她肉疼。这一世,沈南枝不给人留把柄。 工商局的人看她主动来办执照,还挺意外,态度也好,帮她填表、拍照,一个星期就把执照办下来了。执照上写着“京海市南枝饰品店”,经营者“沈南枝”,经营范围“工艺品、饰品零售”。 她把执照裱起来,挂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 来店里买东西的顾客看到了,还夸她:“老板,你正规啊,有执照的。” 沈南枝心想,光有执照还不够,还得注册商标。 她在前世吃过商标的亏——店开了三年,牌子做起来了,结果商标被人抢注了,她反而成了侵权的。这一世,她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她去了趟工商局的商标科,咨询了注册商标的手续。工作人员告诉她,注册商标要等,要审核,至少得半年。她填了申请表,交了费用,剩下的就是等。 从商标科出来,她站在路边,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 店面有了,执照有了,商标在申请,生意在稳步增长。一切都按计划在进行,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少了个人。 她需要一个能在店里帮忙的人。桂姨人好,但年纪大了,手脚慢,账目也理不太清,顶多能看看店,收收钱。她需要的是一个年轻的、脑子灵活的、能独当一面的人。 这样的人不好找。 她回到店里,桂姨正在给一个顾客介绍产品,珠珠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拿着一串珠子在穿,穿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小舌头伸出来舔着嘴唇,跟沈南枝干活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南枝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越来越像她了。 第二天上午,沈南枝去了一趟京海市华东小商品交易中心。 这个市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光摊位就有五六百个,分成了好几个区——日用品区、服装区、食品区、工艺品区。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转了一圈,重点看了工艺品区的饰品摊位。有十几个摊位在卖饰品,档次参差不齐,便宜的几毛钱,贵的十几块。有几家东西做得还不错,设计新颖,质量也好,价格跟她的差不多。 这意味着,她在京海市的竞争对手,不只是街边那些小店,还有这个市场里的几十个摊位。 她在一个卖苗银饰品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个银镯子看。做工粗糙,银的纯度也不高,但价格便宜,一个才八块钱,买的人还挺多。 “老板,你这个镯子在哪进的货?”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是做饰品的,想找点货源。” “广州进的。”摊主说完就不理她了。 沈南枝没追问,继续逛。她注意到这个市场里大部分的饰品都来自广州和义乌,款式大同小异,没什么特色。像她这样自己设计、自己生产的,几乎没有。 这是个机会。 但也是个挑战——她一个人的产量有限,六个女工在县城,运到京海来卖,运费和时间成本都不低。她需要在京海建一个自己的加工点,或者把县城的产量再扩大两倍。 她在市场里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各种信息——竞争对手的价格、款式、销量、进货渠道、顾客评价。 回到店里,她把笔记整理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一个月,沈南枝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店里的日营业额从一百二涨到了两百,周末能到三百。老客户越来越多,回头客占了七成。很多人是朋友介绍来的,一传十十传百,“南枝饰品”在城西这块已经小有名气。 她又在隔壁街租了一间小仓库,专门存放材料和半成品。县城的六个女工每天做好的饰品,通过长途车运到京海,她收到货后检查质量,合格的摆上柜台,不合格的退回去返工。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然后,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沈南枝正在店里理货,刘嫂从楼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地说:“南枝,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老家的,姓白。” 沈南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若溪来了。 果然来了。 第七章 对面的人 第七章对面的人 沈南枝把手上的货放下,擦了擦手,走出柜台。 店门口站着三个人。 白若溪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不再是两根辫子,而是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看着确实比在村里时洋气了不少。身后跟着王秀兰,还有一个沈南枝没见过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胳膊下夹着一个公文包,看着像个跟班的。 “南枝,好久不见。”白若溪笑着打招呼,声音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好像她们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似的。 沈南枝靠在门框上,没让开,也没请她进去。 “有事?” 白若溪也不恼,往店里看了一眼,目光在货柜和招牌上停了停,笑了一下:“你这家店装修得真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多了。在京海混得不错嘛。” “还行。” “我本来还想着你要是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引荐几个人,”白若溪捋了捋头发,“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沈南枝没接话。 白若溪身后的王秀兰插嘴了:“沈南枝,你这是什么态度?白老师大老远从龙城来看你,你就让人站在门口说话?” 沈南枝看了王秀兰一眼:“我没请她来。” 王秀兰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 白若溪拉了拉王秀兰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然后又转向沈南枝,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表情:“南枝,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也是来京海做点小生意,以后咱们就是同行了,互相照应嘛。” 沈南枝心里一动:“你也要在京海开店?” “已经开了,”白若溪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昨天刚开张。在市中心中山路上,离你这儿骑自行车二十分钟。” 沈南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白底红字,“若溪饰品”,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地址和电话。名片的纸张不错,印刷也精致,比她在县城那个“白记”的招牌强多了。看来白若溪这次下了本钱。 “中山路租金不便宜吧?”沈南枝把名片还给她。 白若溪没接,笑了笑:“还行。我有个朋友在那边有关系,拿了个好位置。” 朋友?沈南枝心里冷笑。原书里白若溪在京海确实有关系——她爸以前的学生,现在在京海市政府某个部门当了个小科长。看来她已经联系上那个人了。 “那祝你生意兴隆。”沈南枝说,语气平淡。 白若溪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挑衅:“南枝,咱们虽然做过一段时间的……亲戚,但现在都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嘛。以后有机会,咱们可以合作。” 沈南枝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店里。 白若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桂姨刚才一直在柜台后面假装整理东西,等白若溪走了才出来,皱着眉头说:“她怎么来了?是不是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她在中山路开了家店。” “中山路?那地方租金贵得很,她哪来的钱?” 沈南枝没回答。原书里白若溪她爸虽然家道中落,但以前当教授的时候攒了点家底,加上白若溪自己在村里也攒了些钱,再跟那个科长的朋友借点,凑个几千块开个店不成问题。 问题是,她为什么非要来京海?龙城县城还不够她折腾的? 答案很明显——她是冲着沈南枝来的。 在县城没斗赢,追到京海来了。 桂姨气得不行:“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你在哪她就在哪,跟个苍蝇似的。” 沈南枝笑了笑:“让她来。” 桂姨不懂:“你还不急?” “急什么?”沈南枝把柜台上的饰品重新摆好,“她能把我怎么样?在县城她打价格战,打输了。到了京海,她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白若溪这次来京海,跟上次在县城不一样。县城那次是她一个人单打独斗,这次她有帮手——那个当科长的朋友,还有她爸以前的关系网。在京海这个地盘上,白若溪比她有人脉。 她得多留个心眼。 接下来一个星期,沈南枝派人去打听了白若溪的店。 店开在中山路中段,位置确实好,人流量大,旁边就是京海第一百货大楼。店面比她的大两倍,装修花了心思,柜台是定做的,灯光明亮,货品齐全。白若溪卖的东西跟她在县城时不一样了——不再是廉价塑料饰品,而是进了一批广州来的货,质量中等,价格适中,走的是“好看不贵”的路线。 而且她搞了一个开业大酬宾——全场七折,买三送一。 这一招很管用。中山路上年轻人多,看到打折就蜂拥而上,开业第一周天天爆满。 沈南枝店里的生意明显受了影响。平时周一到周五每天能卖两百左右,这周降到了一百五。周末也从三百降到了两百出头。 桂姨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天天念叨:“南枝,咱也搞个打折吧?再不打折人都跑她那去了。” 沈南枝没同意。 “不打折。”她说。 “为啥?” “打折是饮鸩止渴。你今天打八折,她明天打七折,你后天打六折,最后两个人都没钱赚。”沈南枝把账本摊开给桂姨看,“你看,咱的利润率是百分之六十,成本控制得好。她那个店,租金是咱的三倍,人工也贵,进货成本也比咱高,她打七折卖,基本就是保本,甚至可能亏本。她能撑多久?” 桂姨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亮了:“你是说她是赔本赚吆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对面的人(第2/2页) “对。她就是想用低价把咱们挤出去,等咱们倒了,她再涨价。但她忘了一件事——她的成本比咱们高得多,亏一个月两个月行,亏半年她撑不住。” “那咱就干等着?” “不等,”沈南枝站起来,“咱们出新款。” 她花了三天时间,设计了一个新系列——“京海之春”。 这个系列用的是淡粉色和淡绿色的珠子,搭配银色的铜丝,样式简洁大方,看着清爽。她专门去了一趟京海市的丝绸厂,买了一批碎绸缎边角料,裁成小条,编成花朵的形状,缀在耳环和项链上。绸缎的花瓣比塑料的花瓣更有质感,摸起来软软的,看着也高级。 新系列上柜那天,沈南枝在门口贴了一张海报,上面画着新款的样式,写着“南枝新品·京海之春·限量发售”。 效果立竿见影。 老顾客们看到新款,眼睛都直了。那个绸缎做的花朵,她们从来没见过,觉得新鲜,摸着手感好,戴在耳朵上又轻又好看。 “这个多少钱?” “耳环五块,项链十二块。” “有点贵啊。” “这个绸缎是从丝绸厂进的,外面买不到。你看这个花瓣,每一片都是手工缝的,一个耳环要做半个小时。你到别处看看,有没有这样的东西。” 顾客咬了咬牙,买了。 第一批做了六十件,三天卖光了。第二批做了八十件,五天卖光。第三批她直接做了一百五十件,一个星期卖完。 “京海之春”火了。 不只是在她的店里火,在整个城西都火了。有人在街上戴着这款耳环,别人看见了就问“哪买的”,然后跑到沈南枝店里来买。 白若溪那边,七折活动搞了三个星期,效果越来越差。顾客的新鲜劲过了,发现她店里的东西虽然便宜,但款式跟别家差不多,没什么特色。而沈南枝的“京海之春”是独一家,别处买不到。 白若溪急了。 她开始派人到沈南枝店里买样品,拿回去仿制。 沈南枝早就防着这一手。她用的绸缎是从丝绸厂专门定染的颜色,外面买不到同样的。绸缎花朵的缝制方法也是她自己琢磨的,工序复杂,一般人仿不出来。 白若溪仿出来的东西,绸缎颜色不对,花朵形状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粗制滥造。顾客不傻,拿着仿品跟正品一比,差距太明显了。 “这个跟南枝家的不一样啊,你看这个花都歪了。” “就是,料子也不一样,这个绸缎硬邦邦的。” 白若溪的仿品卖不动,压了一堆库存。 沈南枝的生意不但没被挤垮,反而因为这场“价格战”更出名了。大家都知道,中山路那家便宜,但东西一般;城西这家贵点,但东西好,款式新,别处买不到。 这句评价传到沈南枝耳朵里,她笑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定位——不便宜,但好。 这天下午,沈南枝正在店里盘点库存,珠珠蹲在门口跟邻居家的猫玩。那只猫是只大橘,胖得跟个球似的,天天在街上溜达,谁家有吃的就去谁家。珠珠拿了个小鱼干逗它,猫伸着爪子够,够不着就喵喵叫。 沈南枝看着她们,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数珠子。 “妈!”珠珠突然跑进来,“对面有人了!” “什么对面?” “对面那个空房子,有人搬东西进去了!” 沈南枝走到门口,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那间铺子空了大半个月了,以前是个修钟表的,生意不好关门了,一直没租出去。现在卷帘门拉开了,门口停着一辆绿色解放牌卡车,几个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她仔细看了看,搬的东西有工具箱、轮胎、千斤顶、气泵,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机器。 修车铺? 谁会在这种居民区开修车铺?修车不都应该在马路边或者加油站旁边吗? 她正想着,一个人从卡车驾驶室里跳下来。 军绿色夹克,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上个月又长了一点,额头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站在卡车旁边,抬手遮了遮太阳,往街这边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她身上。 沈南枝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串珠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 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低头从兜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甩了甩,又打了一下,着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隔着烟雾又看了她一眼。 陆沉舟。 他怎么来了? 沈南枝转身回了店里,把门帘放下来。 桂姨正在擦柜台,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对面开了家修车铺。” “修车铺?那不是挺好的,以后咱自行车坏了可以找他们修。” 沈南枝没接话,走到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翻了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他站在卡车旁边,叼着烟,隔着烟雾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不是惊喜,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在这里,确认她还好好的。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她想多了。 陆沉舟来京海,跟她没关系。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在原书里他后来成了商界大佬,来京海肯定有他自己的事。 跟她没关系。 接下来几天,沈南枝刻意不去看对面。 但有些事你越不想看,就越容易看到。 第八章 修车铺 第八章修车铺 修车铺开业第三天,陆沉舟在门口支了个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修车补胎充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 他的生意好像还不错。附近居民的自行车坏了,推过去,他蹲下来看看,两三下就修好了,收的钱也比别处便宜。有个人推了辆三轮车来,后轮瘪了,他打气打不起来,拆开一看,内胎破了两个洞,补了十分钟,收了五毛钱。那人还嫌贵,他也没争,接过钱塞兜里,继续干下一单。 沈南枝注意到他干活的时候话很少,别人跟他说话,他就“嗯”“哦”“行”,多一个字都没有。但他干活利索,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准,拆轮胎、补胎、打气,一气呵成,看着就有种说不出的爽利。 有好几次,沈南枝出门倒垃圾或者去菜市场买菜,都会“恰好”碰见他。 第一次是在街口,她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走,他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两个人走了个对面。她低头看路,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停,但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二次是在菜市场,她在挑西红柿,他在旁边的摊位买鸡蛋。她挑好了付钱走人,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老板,你这鸡蛋是新鲜的么”,声音不大,但整个菜市场都听得见。她没回头。 第三次是在店门口,她正在擦招牌上的灰,踩在凳子上,身子探出去,够不着。她正想下来换个高点的凳子,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她手里那块抹布拿走了。 她低头一看,陆沉舟站在凳子旁边,抬手三两下就把招牌上的灰擦干净了。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根本不用踩凳子,伸胳膊就够着了。 他擦完,把抹布递还给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沈南枝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抹布,看着他穿过马路,走进修车铺,拉下卷帘门的一半,蹲在门口继续修一辆二八大杠。 桂姨从店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笑眯眯地说:“那个修车的帮你了?” 沈南枝从凳子上跳下来:“嗯。” “那人不错,话不多,干活实在。你看他那个修车铺,才开几天,生意就好起来了。” 沈南枝没接话,进了店里。 她不想承认,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来京海,不是巧合。 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天下午,沈南枝正在店里给一个老顾客介绍新款,突然听到“嘭”的一声巨响,像是水管爆了。她跑出去一看,店里靠墙的那根水管裂了个口子,水正往外喷,喷得满墙都是,地上的货都被水泡了。 桂姨吓得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关总阀,拧了半天拧不动。 沈南枝蹲下来把泡在水里的货往高处搬,但水喷得太快,地上已经积了一寸深了。 “怎么办怎么办?”桂姨急得直跺脚。 沈南枝脑子转得飞快。她刚来京海不久,不认识水电工,这会儿找人不知道要等多久,水再这么喷下去,店里的货全完了。 她正要出去找人,门口进来一个人。 陆沉舟。 他看了一眼喷水的水管,两步跨过来,蹲下去,手伸到水管下面摸了摸,找到了总阀的位置。那个阀门锈死了,桂姨拧不动,他咬着牙,手上的青筋暴起,使劲一拧,阀门动了。 水慢慢小了,最后停了。 他站起来,身上的夹克湿了一大片,袖子在滴水,脸上也被喷了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蹲下来看了看裂开的水管。 “这根管子老化了,得换。”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带着沙哑。 “你会修吗?”沈南枝问。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出去了。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截新水管、两个接头、一卷生料带,还有一把扳手。 他蹲下来,先把旧水管拆下来,动作很熟练,拧螺丝、拆接头、清理接口,手脚麻利得很。拆下来的旧水管内壁全是锈,一捏就碎。 “这管子用了十几年了,”他说,“早该换了。” 他一边说一边缠生料带,一圈一圈绕得很均匀,然后套上新水管,拧紧接头,试了试,不漏。他站起来,把总阀打开,水流通了,新管接口处干干净净的,一滴水都不漏。 桂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伙子,你啥都会修啊?” 他没回答,把手上的水往裤子上擦了擦,弯腰把地上的旧水管和包装袋捡起来,团成一团,拿出去扔了。 沈南枝跟到门口,看着他穿过马路,回了修车铺。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到店里,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条干毛巾,想了想,又放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修车铺(第2/2页) 桂姨凑过来,小声说:“南枝,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你看他,帮你擦招牌,又帮你修水管,人家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 沈南枝没吭声,把手里的货摆回柜台上。 “晚上请他吃个饭吧,”桂姨说,“人家帮了忙,咱不能没表示。” 沈南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行。”她说。 晚上七点,店里关了门,沈南枝去对面叫陆沉舟。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他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一样一样擦干净,放回工具箱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吃饭了吗?”沈南枝站在门口问。 他摇了摇头。 “我请你。前面有家面馆,味道还行。” 他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把手上的油污在抹布上擦了擦,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昏黄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又近。 沈南枝走在左边,他在右边。她注意到他走路步子大,但放慢了速度,跟她走在一起的时候,步子明显比平时小了。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吃面?今天有牛肉面,也有大肉面。” “两碗牛肉面。”沈南枝说。 “好嘞。”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桌子上摆着一碟醋、一碟辣椒油,还有一头蒜。陆沉舟拿了一瓣蒜,放在手边,没剥。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薄,铺了满满一层。 沈南枝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吃了两口。对面那个人也在吃,吃得很安静,没有声音。 吃到一半,沈南枝放下了筷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京海?”她问。 “上个月。” “为什么来?” 他抬眼看她,放下筷子,拿起那瓣蒜,慢慢剥了皮,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 “村里的地卖了。”他说。 “卖了?” “嗯。村里搞开发,把东边那片地征了,每家补了点钱。种不了地了,就来城里找活干。” 沈南枝看着他,不太信。龙城村东边那片地她知道,全是山地,根本不适合开发。再说,征地这种事,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但他说得一本正经,脸上看不出破绽。 “你的修车铺生意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够吃饭。” 沈南枝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面馆里只有老板娘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碗碰碗的叮当响,还有外面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 吃完面,沈南枝掏钱付账,他伸手拦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沈南枝拿着钱,追出去,他已经走了好几步了。 “哎,说好我请的。” 他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步子没停。 沈南枝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到修车铺门口,开了锁,拉上卷帘门,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然后灭了。 街上黑了下来,只有路灯还亮着。 她把钱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对面。 修车铺的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口那盏白炽灯灭了,整间铺子黑漆漆的,跟旁边的房子融为一体,看不出有人住的样子。 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她站了几秒钟,开门进去了。 珠珠已经睡了,桂姨在隔壁房间打呼噜。沈南枝洗漱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她想起刚才面馆里,他剥蒜的样子——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指甲缝里有一圈黑黑的机油印子,洗不掉的。 那双不像是庄稼人的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白若溪还没解决,新系列要设计,县城的货要催,店里的账要理。 她没空想别的。 没空。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九章 两条街的战争 第九章两条街的战争 第二天一早,沈南枝去邮局取了个包裹。 包裹是从广州寄来的,里面是她半个月前托人从那边带的天然石料——几块紫水晶、粉晶和玛瑙原石,品质比她在县城买的那些好得多。她拆开包装,把石头一块一块拿出来,对着阳光看。 紫水晶透亮,里面有一丝丝棉絮,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粉晶颜色淡淡的,像春天的桃花。玛瑙的红不艳不暗,刚好。 这些石头她要自己切,自己磨,自己做成一整套高端产品。 从邮局出来,她顺路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两条鲫鱼、一把青菜、半斤豆腐,又买了几个西红柿和鸡蛋。桂姨昨天说想吃鱼,珠珠也说想吃鸡蛋羹。 菜市场人多,挤来挤去的。她在鱼摊前挑鱼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她挑好的那条鱼拿走了。 她抬头一看,是白若溪。 白若溪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平时年轻几岁。她把那条鱼拎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好意思,没看见你。”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嘴角带着笑。 沈南枝没理她,重新挑了一条,递给老板称。 白若溪也不走,站在旁边,看着老板杀鱼,突然开口:“南枝,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了吗?” “什么事?” “咱们合作的事。你的设计加上我的渠道,京海市场可以做大。” 沈南枝付了钱,拎着鱼转身就走。 白若溪跟在后面:“你就不想听听我的计划?” “不想。” “你这人怎么这样?”白若溪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下去了,“我是好心好意。” 沈南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白若溪,你在中山路开店,我在城西开店,咱俩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你非要跟我搅和在一起干什么?” 白若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沈南枝说,“还是你觉得,不把我踩下去,你心里就不舒服?” 白若溪的脸红了一下,又白了。 “你误会了,我只是——” “我没有误会。”沈南枝打断她,“你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在龙城的时候,你让王秀兰翻我屋子,让赵大勇砸我摊子。到了京海,你又来搞什么‘合作’。你当我傻?” 周围买菜的人都停下来看她们。白若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半高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的,像机关枪。 沈南枝拎着鱼,继续逛。 她注意到白若溪走的方向不是回中山路,而是往城东去了。城东有个小区,住着不少机关单位的人。沈南枝想起来,原书里白若溪那个当科长的朋友就在城东住。 她没多想,买完菜回去了。 回到店里,桂姨已经把柜台擦了一遍,货也摆好了。珠珠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拿着沈南枝给她的一串旧珠子在拆了穿,穿了拆,玩得不亦乐乎。 “姨,今天我要去趟市场,看看有没有新的材料。”沈南枝把菜放下,擦了擦手。 “去吧,店里我看着。” 沈南枝骑上自行车,去了华东小商品交易中心。 市场里还是一样热闹,人挤人。她先去了工艺品区,转了转几个饰品摊位,发现有一家新开的,卖的东西跟她的“京海之春”系列很像——也是绸缎做的花朵,也是淡粉色和淡绿色,甚至连包装盒都差不多。 她拿起来看了看,绸缎的料子不一样,颜色发乌,花朵缝得歪歪扭扭的,线头都没藏好。价格比她便宜一块钱。 “老板,这个是你自己做的?”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说话嗓门很大:“对啊,我自己设计的,好看吧?” “从哪学的?” “什么从哪学的?我自己想的!”女人白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说,“你买不买?不买别挡着。” 沈南枝放下东西,走了。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自己想”的,是仿的。不是白若溪仿的,就是别人仿的。她的东西好卖,自然有人跟着做。这种事在前世她见多了,防不胜防。 她不能阻止别人仿,只能让自己跑得更快。你仿这个系列,我出新系列。你跟上了,我再出下一个。永远比你快一步,你就永远只能跟在我屁股后面。 她在市场里又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卖天然石料的铺子。老板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悠悠的,但眼光毒。拿起一块石头看一眼,就知道是哪产的、什么品质。 “老板,你这有好的紫水晶吗?” 老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码着十几块紫水晶,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也不同。 沈南枝一块一块地看,挑了三块颜色最深、透度最好的。又挑了几块粉晶和茶晶,还买了一把小切割刀和一套打磨工具。 花了八十多块,心疼,但值。 回到店里,已经快中午了。桂姨做好了饭,青椒炒鸡蛋,鲫鱼豆腐汤,还有一碟咸菜。珠珠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手里拿着勺子,眼巴巴地看着汤锅。 “吃吧。”沈南枝笑着说。 珠珠立刻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好喝!”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桂姨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生意——上午卖了六十多块,不多,但周末通常会好一些。沈南枝点点头,心里在盘算着高端产品的事。 “对了,”桂姨放下筷子,“上午有个男人来店里,找你。” “什么人?” “三十来岁,穿得很体面,说是周氏珠宝的。留了张名片,说让你有空给他回个电话。”桂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沈南枝接过名片,心跳快了一下。 名片是淡金色的,上面印着——“周氏珠宝有限公司,业务经理,陈志远”,下面是一行地址和电话,地址在滨海市,不是港城。滨海市是特区,离京海不远,坐火车两个小时就到。 周氏珠宝。这个周氏,跟原书里那个港城珠宝商周志豪的周氏,是不是同一家? 原书里写过,周志豪的周氏珠宝在港城排前三,八十年代末开始进入内地市场,先在滨海市开了分公司,然后逐步往北扩展。沈南枝在京海市的珠宝展销会上被周志豪看中,是他进入港城珠宝圈的引路人。 但现在时间线不对。原书里珠宝展销会是在她来京海之后一年多才举办的,现在还没到时候。 这个陈志远,应该是周氏珠宝在内地分公司的员工。他来干什么?进货?考察市场? “他说了什么事吗?”沈南枝问。 “没说,就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两条街的战争(第2/2页) 沈南枝吃完饭,去邮局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带点南方口音。 “你好,周氏珠宝陈志远。” “你好,我是沈南枝,南枝饰品店的。听说您上午来店里找过我?” “哦,沈老板!”陈志远的声音热络起来,“是这样的,我上周在你们京海市转了一圈,发现你们店里的饰品设计很特别,尤其是那个‘京海之春’系列。我们公司正在找内地的合作伙伴,想跟你聊聊。” “你们想怎么合作?” “电话里说不清楚,方便的话,下周我去京海找你当面谈?” “行。” 挂了电话,沈南枝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氏珠宝找上门了。这比她预想的早了将近一年。是好是坏,现在还说不准。 她骑车回去,经过修车铺的时候,陆沉舟正蹲在门口吃饭。一个搪瓷盆,里面是白米饭,上面盖着几块红烧肉和青菜。他端着盆,筷子用得很快,几口就扒拉完大半盆。 看见她骑车过来,他抬了一下头,嘴里还嚼着饭,没说话,点了下头。 沈南枝也没说话,骑过去了。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那个搪瓷盆很旧了,盆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筷子也是旧的,竹子的,发黑了。 她把自行车停在店门口,进屋拿了两个新碗和一双新筷子,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 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对他有什么意思。 下午,沈南枝开始做高端产品。 她把那块紫水晶原石拿出来,用水洗干净,放在工作台上。切割刀很小,刀刃薄得像纸,她握着刀柄,深吸一口气,开始切。 切割原石是个细活,用力大了石头会裂,小了切不动。她前世学过一些,但不精,只能切简单的形状。她先把原石切成小块,再一块一块地磨,磨成水滴形、椭圆形、圆形。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头被石头磨得发红,但她没停。 桂姨端了杯水过来,放在工作台上,看了看她手上的石头:“这是要做什么?” “一套项链和耳环,用银镶嵌。” “你还会镶嵌?” “会一点。” 桂姨摇了摇头,走了。 天黑的时候,沈南枝终于磨好了十二颗石头——六颗紫水晶,四颗粉晶,两颗茶晶。她把石头排成一排,对着灯光看,透亮的紫色和粉色在灯光下很好看,像糖果一样。 她把石头收好,明天再镶嵌。 关了店门,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 对面的修车铺灯还亮着。陆沉舟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一个什么东西。旁边放着一台收音机,里面放着邓丽君的歌,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在夜风里飘着。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沈南枝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她前世不太听邓丽君,但此刻在1988年的夏夜,听着这首歌,看着对面那个蹲在地上干活的男人,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感动,就是一种——她在这里,活着,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年代里,真实地活着。 陆沉舟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又打了一下,着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今天有人来找你了?”他问。 沈南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一个男的,穿西装,在你店里待了十几分钟。” 沈南枝心想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做生意的,找我谈合作。” “做什么生意的?” “珠宝。” 他没再问了,把烟叼在嘴里,蹲下去继续干活。收音机里的歌换了,换成了《小城故事》,还是邓丽君。 沈南枝转身回了店里,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歌声,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但还是好听。 珠珠已经睡了,桂姨在隔壁房间也睡了。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朵云的形状。 她闭上眼。 外面的歌声停了,收音机被关掉了。然后是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哗啦一下,然后是锁扣扣上的咔嗒声。 一切都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镶嵌那套首饰。后天陈志远要来。 事情一件接一件,她没空想别的。 没空。 真没空。 她闭上眼,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没有翻来覆去,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珠珠的叫声吵醒的。 “妈!妈!快起来!对面叔叔送了我们一盆花!” 沈南枝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墙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她穿上衣服,走到门口。 珠珠蹲在店门口,面前放着一盆茉莉花。花盆是瓦盆,旧的,盆边缺了一个口,但花长得好,绿油油的叶子,白色的小花开了一簇,香味淡淡的,在早晨的空气里飘着。 花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 “放门口了。” 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不潦草,也不花哨。 沈南枝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对面的修车铺。卷帘门拉着,还没开。 她蹲下来,闻了闻那盆茉莉花。 挺香的。 她把花搬进店里,放在柜台上。珠珠跟在后面,伸手去摸那些小白花,沈南枝把她的手轻轻拍开:“别摸,摸掉了就不好看了。” 珠珠噘了噘嘴,但还是听话地把手缩回去了。 桂姨从厨房出来,看见那盆花,眼睛一亮:“哪来的?” “对面。” 桂姨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沈南枝,笑了,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 沈南枝站在柜台前,看着那盆茉莉花,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 擦得很用力,柜台面被她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花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淡淡的,不浓,刚好够闻到。 她想把花搬出去还给他。 想了想,没动。 算了。 一盆花而已。 她擦完柜台,开始摆货。今天要做的活很多,那套紫水晶的首饰还没镶嵌完,陈志远明天要来,她得把样品准备好。没有精力想别的。 第十章 茉莉花和生意经 第十章茉莉花和生意经 那盆茉莉花在柜台上搁了三天,沈南枝每天浇水,花没谢,香味还是淡淡的。珠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过去闻,闻完了喊一声“好香”,然后才肯吃饭。 桂姨没再提花的事,但她看沈南枝的眼神变了,变得意味深长,嘴角老挂着一丝笑,跟偷吃了鱼的猫似的。沈南枝当没看见。 第三天下午,陈志远来了。 他比沈南枝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打了摩丝,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拎着一个棕色的皮公文包,站在店门口,先抬头看了看招牌,然后推门进来。 “沈老板?你好你好,我是周氏珠宝的陈志远。”他伸出右手,笑得热情但不夸张。 沈南枝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了,不拖泥带水。 “请坐。”沈南枝把他引到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桂姨倒了杯茶端过来。 陈志远接过茶杯,先闻了闻,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开始在店里扫视。他的目光不快,但很细,每一排货柜都看了,每一件饰品都扫到了,最后落在柜台上那盆茉莉花上,笑了一下。 “沈老板这个店,小而精。”他说,“我在京海转了一个星期,看了十几家饰品店,你这家是最有特色的。” “谢谢。” “我不跟你绕弯子,”陈志远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我们周氏珠宝计划在内地推出一条新的产品线,主打中高端手工饰品。我们在广州、深圳、厦门都看了,没找到合适的供应商。你的产品,我看上了。”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柜台上。 照片上拍的是沈南枝店里的饰品,有“京海之春”系列的,有几款银饰的,还有那套紫水晶高端产品的半成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沈南枝一点都没察觉。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上周四下午。你不在店里,一位大姐在。”陈志远笑了笑,“我买了你三件产品,带回公司给设计总监看了。他说——‘这个人的手,有灵气。’” 桂姨在旁边听到“买了三件”,脸一下子红了。沈南枝看了她一眼,桂姨缩了缩脖子,端着茶壶躲到厨房去了。 沈南枝没生气。做生意的,别人来买货,总不能不让卖。 “你们想怎么合作?”她直接问。 陈志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递给她。 “两种方案。第一种,你给我们供货,设计归你,我们买断产品,每个款式至少三百件起订。第二种,你给我们做代工,我们提供设计和材料,你只负责生产。” 沈南枝看完,把纸放在柜台上。 “我选第一种。” 陈志远眼睛亮了一下:“你不想听听价格?” “你既然来找我,肯定给了我留了利润空间。”沈南枝说,“但我有一个条件——我的品牌要保留。产品上要标注‘南枝手作’的标识。” 陈志远皱了皱眉:“这个……以前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那就创造个先例。” 陈志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沈老板,你这个人说话很直接。” “做生意不直接,浪费时间。” 陈志远把纸收回去,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把纸递过来:“这是我们能给的采购价,你看看。品牌的事,我要回去跟总部商量,不能马上答复你。” 沈南枝接过纸,一行一行看。 价格比她现在的批发价高了不少,但考虑到是大批量供货,成本会下降,利润空间反而更大。她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如果每个月供五百件,净利润能有两千多,加上店里零售的收入,一个月能到四五千。 但问题是产量。她在县城的六个女工,满打满算一个月也就做一千多件,供了批发就没货零售了。她需要扩大生产,要么在县城多招人,要么在京海建一个新的加工点。 “价格没问题,”沈南枝把纸还给他,“产量我需要时间准备。首批订单多少件?什么时候要?” “首批先试单,两百件,一个月内交货。款式由你定,但我们要先看样品。” “行。” 陈志远站起来,又跟她握了握手:“那我回去等你的样品。争取半个月内给我,行吗?” “行。” 陈志远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桂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声问:“谈成了?” “成了。”沈南枝把陈志远留下的名片夹进账本里,“但产量不够,得加人。” “加多少人?” “至少再加六个。在京海本地招,这样我方便管。” 桂姨擦了擦手,走到柜台前:“那我明天去人才市场贴个告示?” “不用去人才市场,就在门口贴一张。附近住的妇女多,有的是想找活干的。” 沈南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裁了一块,用毛笔在上面写——“招女工,做手工饰品,计件付钱,多劳多得。要求:手脚麻利,眼神好。工资面议。”写完了,贴在店门口的墙上。 贴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五个人来问。 第一个是隔壁楼的张嫂,三十五六,老公在纺织厂上班,她在家带孩子,想找点活干补贴家用。沈南枝让她试了试串珠子,手还算稳,就是慢了点。 第二个是街口卖早餐的刘姐,四十出头,早上卖完早餐就没啥事了。她手快,一串珠子三分钟就穿好了,比沈南枝还快。沈南枝当场就定了她。 第三个第四个是一起来的,两姐妹,姓王,大的二十,小的十八,都在家待业。两个人手都细,眼神也好,就是没经验。沈南枝让她们先学着,学会了再计件。 第五个是个老太太,六十多了,手抖得厉害,串了半天珠子穿不进针眼。沈南枝没忍心直接拒绝,给了她两块钱,让她帮着拆旧饰品的珠子,拆一件给一毛。老太太高兴得不行,连声说谢谢。 招了四个人,加上桂姨也能帮着做一点,产量勉强够。但沈南枝还是觉得不够——陈志远说了,首批两百件,后面的订单只会越来越大,她得提前把产能建起来。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陈志远要的样品做了出来。 这次她没做那种小饰品,做的是真正的中高端产品——用银饰和天然宝石搭配,设计风格偏港式,华丽但不俗气。一共做了五个款式,每款两件,装在一个大盒子里,用绒布衬着,看着就值钱。 寄出去之前,她给每件产品都拍了照片,留底。 陈志远收到样品的第三天就打来电话,说设计总监看了非常满意,首批订单从两百件增加到三百件,每款六十件。采购价按之前谈好的,但品牌标识的事总部没批,说要再观察观察。 沈南枝没急,品牌的事可以慢慢谈,先把订单做出来再说。 三百件,一个月时间,紧巴巴的,但能干出来。 她把县城的六个女工加了三成工钱,让她们加班做。京海新招的四个人也上手了,加上桂姨和她自己,一共十二个人,每天早上七点开工,晚上九点收工,除了吃饭上厕所,手就没停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茉莉花和生意经(第2/2页) 珠珠被送到隔壁刘嫂家,刘嫂帮着看白天,晚上再接回来。珠珠乖,不哭不闹,就是每天晚上见着沈南枝就黏着不放,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走到哪跟到哪。 沈南枝心疼,但没办法。事业刚起步,她不能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忙得脚不沾地。 陆沉舟那边,自从送了那盆茉莉花之后,没什么特别的动作。他还是每天蹲在修车铺门口干活,她还是每天从他面前走过,两个人还是不说话,但那种“不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陌生人,现在是——怎么说呢,有点像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但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 有时候沈南枝在店里忙到很晚,关了门出来,会看见对面修车铺的灯还亮着。有时候她早上开门,会发现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小葱,几个鸡蛋,有时候是几个西红柿,有时候是一块豆腐。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都是她刚好缺的。 第一次收到小葱的时候,她以为是桂姨买的。桂姨说不是。她又以为是隔壁刘嫂给的,刘嫂也说不是。 她看了看对面关着的卷帘门,心里有数了。 她把小葱洗干净,切了,做了一碗葱油面,端到修车铺门口,放在地上,敲了敲门,转身走了。 过了几分钟,她听见卷帘门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沉默,然后卷帘门又拉上了。 第二天早上,门口多了两块姜。 沈南枝笑了。 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笑不是因为生意,不是因为珠珠,就是因为——笑了。 桂姨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了,笑得比她还开心。 “南枝,”桂姨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修车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南枝收了笑,拿起一块姜,看了看:“姨,别乱说。” “我没乱说,我跟你说,这个人我看着不错,话不多,但心细。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身边得有个人照应——” “姨,”沈南枝打断她,“我现在没空想这些。” 桂姨张了张嘴,叹了口气,不说了。 但沈南枝心里清楚,桂姨说的不是没道理。 她不是铁石心肠,她看得出来陆沉舟在做些什么。那些小葱、鸡蛋、西红柿、豆腐,不是随手给的,是她刚好缺的。这说明他在观察她,观察她需要什么,然后默默地给。 这种细心,不是装出来的。 但她不敢接。 不是不想,是不敢。 前世的教训太深了。那个合伙人,最开始也是这么细心,嘘寒问暖,关心备至,她以为遇到了知己,把所有的信任都交出去了。结果呢?人家把她所有的钱卷跑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她怕了。 怕再信一个人,再被夺走一切。 所以她不接。不接他的好,不接他的情,不给他任何机会。 但她也没法拒绝。 那些小葱鸡蛋,你总不能扔了吧?扔了浪费,吃了就是承他的情。 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等价还回去。他送小葱,她还一碗面。他送鸡蛋,她还一盘饺子。他不欠她的,她也不欠他的。 这样公平。 公平就好。 一个星期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沈南枝正在店里给一个新来的女工商量工资,门口突然进来两个人。 一个中年妇女,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京海市工商局”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也穿着同样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南枝心里咯噔了一下。 前世做生意的经验告诉她,工商局的人上门,十有八九没好事。 “你是沈南枝?”中年妇女问。 “是我。” “有人举报你店里卖的三无产品,无生产日期、无质量合格证、无生产厂家。我们需要检查一下。” 沈南枝脑子转得飞快。 三无产品?她的饰品虽然没有印生产日期和厂家,但饰品本身不属于食品和化妆品,没有强制要求这些标识。这个举报明显是外行干的,目的不是举报本身,而是恶心她。 谁干的? 答案呼之欲出。 “同志,我这些饰品都是我自己设计、自己生产的,有营业执照,有注册商标。”她把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指给她们看,“饰品行业没有强制要求标注生产日期和厂家,您可以查一下相关规定。” 中年妇女看了看营业执照,又看了看柜台上的饰品,拿起一件看了看,闻了闻,又放下了。 “你说你自己生产的?生产场地在哪?” “在店里和县城都有加工点。” “卫生条件怎么样?” 沈南枝把她带到后面的加工间。加工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子上铺着白布,工具摆放整齐,材料分类装盒,地上没有灰尘,角落里放着灭火器。 中年妇女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环境还行。”她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在文件夹里记了什么,合上本子,“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能标识的东西尽量标识,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谢谢同志,我会注意的。” 中年妇女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做生意不容易,但也要守规矩。有些人盯着你呢,你自己小心。” 沈南枝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了。 桂姨从厨房出来,脸色发白:“怎么回事?谁举报的?” 沈南枝没回答,走到柜台后面,拿出账本翻了翻,又放下了。 白若溪。 除了她,没人会干这种事。 在县城的时候她就举报过沈南枝,举报的内容一模一样——“三无产品”。那次工商局的人来查了,查完说没问题,但耽误了沈南枝半天的生意。 这次又是这一套。 黔驴技穷了?还是只是开胃菜? 沈南枝觉得是后者。 她拿起电话,给陈志远打了个电话。 “陈经理,样品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沈老板,你那个样品太漂亮了,我们设计总监看了都说好——” “陈经理,我问你个事,”沈南枝打断他,“你们周氏珠宝在京海有没有办事处?” “有啊,我们刚在滨海市设了分公司,京海这边还没有,但经常有人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陈经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查一下,中山路那边有没有一家叫‘若溪饰品’的店,老板姓白,看看她的营业执照和经营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我帮你问问。” “谢谢。对了,样品你们满意的话,我这边的订单什么时候能下正式合同?” “下周吧,我亲自去京海找你签。” 挂了电话,沈南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白若溪不会善罢甘休的。举报只是第一步,后面肯定还有别的动作。 她得提前准备。 第十一章 暗流 第十一章暗流 工商局的人走后的第二天,沈南枝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一趟中山路。 不是去找白若溪吵架,是去看她的店。做生意的人得知道对手在干什么,不能光坐在家里等。 中山路是京海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两边全是铺子,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家电的、卖吃的,一家挨一家。路上人多,自行车多,公共汽车多,喇叭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白若溪的“若溪饰品”在中山路中段,挨着京海第一百货大楼。门面比沈南枝的店大一倍还多,装修也气派,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模特,脖子上戴着亮闪闪的饰品,橱窗上方挂着一个大招牌,白底红字,晚上应该会亮灯。 沈南枝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进店的人数。下午三点多,不算高峰期,但店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生意不能说火爆,但也不差。 她过了马路,推门进去。 店里灯光很亮,货柜摆得整整齐齐,饰品按颜色和材质分类,每件下面都贴着价格标签。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统一的粉色围裙,看见沈南枝进来,笑着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沈南枝冲她点了下头,开始在店里转。 货品比她预想的好。白若溪这次没再搞那些廉价的塑料货,进的都是广州来的中档产品,款式偏港风,价格在五块到二十块之间。有几款耳环和项链设计不错,做工也过得去,放在中山路这个地段,确实有竞争力。 但她注意到一个问题——白若溪的货品没有自己的特色。好看是好看,但你在别的店也能买到差不多的。广州来的货,又不是独家代理,谁都能进。 这意味着白若溪没有核心竞争力。她的生意完全依赖于地段和价格,一旦旁边开一家同样地段、同样价格但更有特色的店,她就会很难受。 沈南枝在店里待了不到五分钟,正准备走,白若溪从后面的小房间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和耳朵,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看着干练了不少。看见沈南枝,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南枝?你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沈南枝说。 “觉得怎么样?”白若溪走过来,跟她并排站在货柜前,语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这批货是从广州进的,找了好几个厂子才选出来的。” “还行。” “只是还行?”白若溪笑了一下,“南枝,你这人还是这么不给人面子。” 沈南枝没接话,往门口走。 白若溪跟上来,压低声音说:“昨天工商局的人去找你了?” 沈南枝停下来,看着她。 白若溪的表情很自然,眼神也很真诚,好像真的在关心她似的。 “你怎么知道的?”沈南枝问。 “京海就这么大,做生意的人多了,消息传得快。”白若溪叹了口气,“南枝,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店在城西,地方偏,生意肯定不如中山路好。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把货放在我这里卖,五五分账,怎么样?” 沈南枝看着她,差点笑出来。 工商局的人昨天刚走,她今天就来说这个。五五分账,说得好像多慷慨似的,实际上就是想拿她的设计和产品去填自己的店。沈南枝的货放在“若溪饰品”里卖,顾客买了觉得好,记住的是“若溪饰品”的牌子,不是“南枝手作”。 这算盘打得够精的。 “不用了。”沈南枝说,推门出去了。 白若溪在身后喊了一句:“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啊!” 沈南枝没回头。 走出中山路,她在路边买了一根冰棍,一边吃一边走。冰棍是白糖的,三分钱一根,甜得发腻,但天热,吃着舒服。 她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 白若溪在京海有关系——那个当科长的朋友。工商局的人来得那么快,举报信刚递就上门了,说不定跟那个人有关系。 她得查清楚。 回到店里,桂姨正在给一个顾客介绍产品。珠珠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沈南枝给她的一串旧项链在拆,拆下来的珠子按颜色分好,红的放一堆,蓝的放一堆,黄的放一堆,分得仔仔细细的。 “妈!”看见沈南枝进来,珠珠把珠子放下,跑过来抱她的腿,“你去哪了?我想你了。” “去逛了逛。”沈南枝摸了摸她的头,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半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糖水顺着包装纸往下滴,“吃不吃?” 珠珠接过去,咬了一口包装纸,吸里面的糖水,吸得滋滋响。 桂姨送走了顾客,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南枝,刚才有人来找你。” “谁?” “上次那个,姓陆的,对面修车的。” 沈南枝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桂姨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他最近是不是来得有点勤?” “他来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桂姨笑了笑,“你要不要过去问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暗流(第2/2页) 沈南枝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整理当天的账目。 但她心里不平静。 陆沉舟来找她,不会是为了修车铺的事。他有什么事要当面说? 她忍了十分钟,还是忍不住了。 放下账本,出了店门。 对面修车铺的卷帘门拉着,但没拉到底,离地留了半米高的缝,能看见里面的灯光。她走过去,蹲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陆沉舟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灯光不太亮,他看得有点吃力,眉头微皱着,书举得离眼睛很近。 她敲了敲卷帘门。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把书放下,站起来,走过来把卷帘门推上去。 “找我?”他问。 “桂姨说你来找过我。” “嗯。” “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黄色的,上面没写字,但封口封着。 沈南枝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白若溪的店,租的是第一百货大楼的柜台转租,转租人叫孙建国,是京海市工商局市场科的副科长。” 沈南枝看完,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正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打听的。”他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没点。 “你在京海做生意,她在后面搞你。你总不能一直挨打。” 沈南枝攥着那张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在村里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不掺和别人的事。现在他专门去打听白若溪的底细,为的是什么? 她没问。 问了,答案可能是她不想听的。 “谢谢。”她说,把信封装进口袋。 “嗯。”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晚上吃的什么?” 身后沉默了一下。 “面条。” “什么面条?” “白水煮面。” 沈南枝站在街中间,背对着他,站了两秒钟。 “桂姨今天晚上炖了排骨,我端一碗过来。” 没等他回答,她走了。 回到店里,桂姨正在盛排骨汤。排骨是上午买的,炖了一下午,肉烂得离骨,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撒了葱花,香味满屋都是。 “姨,多盛一碗。”沈南枝说。 桂姨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多拿了一个碗。 沈南枝端着碗,过了马路,放在修车铺门口的台阶上,敲了敲门,转身走了。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卷帘门拉开的声音。 她没回头。 晚上,珠珠睡着了,桂姨也回了隔壁房间。沈南枝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陆沉舟给她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孙建国,京海市工商局市场科副科长。 白若溪的店租的是第一百货大楼的柜台转租,转租人是孙建国。 这意味着白若溪和孙建国的关系,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一个工商局的副科长,把自己在一百大楼的柜台转租给白若溪,这本身就有问题——公职人员能不能私下转租国有资产的柜台?这个柜台的租金是不是正常市场价?里面有没有利益输送? 沈南枝把纸折好,夹进账本里。 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但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原书里白若溪在京海能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她爸以前的关系网。孙建国就是她爸的学生之一。原书写到后面,白若溪在京海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个孙建国帮了不少忙——工商审批、政策倾斜、信息垄断,能帮的都帮了。 但原书的结尾,孙建国被查了。贪污受贿,撤职查办。 那是在1990年。 现在是1988年秋。 还有两年。 沈南枝把账本合上,关了灯,摸着黑走到床边。 珠珠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小脚丫又蹬到被子外面了。沈南枝把她的脚塞回去,在她旁边躺下来。 珠珠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 沈南枝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张纸上的字。 他的字写得真好看。 不像是庄稼人写的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墙上有水渍,还是那朵云。 她盯着那朵云,盯了很久,慢慢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窗外有蛐蛐叫,还有别的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风里晃。 可能是那盆茉莉花。 忘了搬进来了。 第十二章 排骨和烟头 第十二章排骨和烟头 排骨汤端过去之后,对面安静了三天。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正常的那种——修车铺白天照常开门,晚上照常亮灯,陆沉舟照常蹲在门口干活。但沈南枝注意到,他没再来找她,也没在门口“恰好”碰见她。 她没多想。忙着呢。 周氏珠宝的正式合同寄过来了,三百件订单,交货期二十五天,采购价按之前谈好的,总金额四千二百块。沈南枝算了算成本,材料费不到一千,人工费六百,净赚两千六。 两千六,够她在京海再开半家店了。 她没急着签,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让桂姨找了个在纺织厂做过会计的朋友帮忙看。确认没有陷阱条款之后,才签了字,寄回去。 订单一下来,所有人都忙疯了。 县城的六个女工加班加点,京海的四个女工也从早做到晚。沈南枝自己更不用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做两个小时的高端产品,然后开始处理订单的事——分配材料、检查质量、包装发货。晚上别人都走了,她还得盘库存、对账目、设计新款式。 桂姨心疼她,有天晚上端了一碗红枣银耳汤过来,放在工作台上:“南枝,你歇歇,别把自己累垮了。” “嗯。”沈南枝嘴上应着,手没停。 桂姨叹了口气,走了。 珠珠也心疼她,但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她干活,有时候递个珠子,有时候递把钳子,安安静静的,像只小猫。沈南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干。 第四天下午,沈南枝在店里打包发货,门外突然一阵喧哗。 她抬头一看,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小轿车,这在1988年的京海可不常见。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身板笔直,走路带风。另一个是陈志远。 陈志远看见沈南枝站在门口,笑着招手:“沈老板,这是我们周氏珠宝的周总,周志豪先生。” 沈南枝愣了一下。 周志豪。原书里她的贵人,港城珠宝商,白手起家,为人豪爽识货。按原书剧情,他应该是在京海市的珠宝展销会上出现的,时间是一年多以后。怎么现在就来了?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走出店门,礼貌地笑了笑:“周总,您好。” 周志豪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店里的货柜上,又从货柜扫回到她脸上,点了点头:“你就是沈南枝?比我想的年轻。” “请进。” 周志豪进了店,没坐,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他不像陈志远那样一件一件地看,目光扫得快,但每扫到一个地方,都会停一下。走到柜台前,看见了那盆茉莉花,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转。 转完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陈志远赶紧递上一杯茶。 “你这店不大,”周志豪喝了一口茶,“但东西有灵气。我在港城做了三十年珠宝,见过不少设计师,有的人技术好,但东西没魂。你的东西有魂。” 沈南枝在他对面坐下来:“周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周志豪放下茶杯,“我这次来京海,本来是要去谈一个商场项目,志远说你这边出了批新样品,我顺路过来看看。那批样品带来了吗?” 沈南枝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绒布盒子,打开,放在他面前。 盒子里装着五件样品——紫水晶吊坠、粉晶耳环、玛瑙手链、茶晶胸针,还有一件是她最新设计的,用银丝编织的项链,坠子是一颗水滴形的海蓝宝,颜色像夏天的天空。 周志豪拿起那件银丝编织的项链,举到眼前看了很久。他把项链翻过来,看背面,看接口,看银丝的绕法,又用手指摸了摸坠子的表面,最后把项链放下,看着沈南枝。 “这个银丝编织,你学了多久?” 沈南枝想了想:“没学多久,自己琢磨的。” 周志豪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淡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周氏珠宝,周志豪”,没有头衔,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明年三月,港城有个国际珠宝展,”他说,“你来。我帮你安排。” 沈南枝接过名片,心跳快了两拍。 港城国际珠宝展。 那是整个亚洲最大的珠宝展,每年三月在港城会展中心举办,全世界的珠宝商都会去。如果能在那上面露脸,她的“南枝”品牌就不只是京海市的一个小店了,而是有机会走向国际市场。 原书里,沈南枝就是在这个展上被周志豪带进去的,但那是原书女主角的剧情。现在,这个剧情提前了一年多,落到了她头上。 “谢谢周总。”她说,声音平稳,但攥着名片的手指微微用力。 周志豪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笑了一下:“花养得不错。”然后转身走了。 陈志远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沈南枝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是回头联系。 沈南枝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开走。 桂姨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懵:“那个老头是谁?” “港城来的珠宝商。” “港城?”桂姨的锅铲差点掉了,“他来找你干什么?” “请我去港城参加珠宝展。” 桂姨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沈南枝没多解释,回到柜台后面,把周志豪的名片夹进账本里,跟陆沉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张是过去,一张是未来。 她盯着那两张纸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下午五点多,珠珠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抓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 “妈!送给你的!”她把花举得高高的,都快戳到沈南枝脸上了。 沈南枝接过来,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看着热闹。 “哪摘的?” “街后面那块空地,好多好多花!”珠珠比划着,两只手张得大大的,“叔叔帮我摘的!” 沈南枝的动作顿了一下:“哪个叔叔?” “对面叔叔呀!”珠珠笑嘻嘻的,“他带我去的,他说女孩子要会送花给妈妈。妈,叔叔说得好不好?” 沈南枝拿着那把野花,没说话。 桂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见,拿着抹布使劲擦一个本来就干净的碗。 沈南枝把花插进一个玻璃瓶里,灌了水,放在柜台上,跟茉莉花并排摆着。 野花的颜色比茉莉花艳多了,但放在一起也不难看。 她把玻璃瓶转了转,让花朝着门口的方向。 然后继续干活。 订单的货做了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生意上的,是陆沉舟的。 那天晚上,沈南枝关了店门,正准备洗漱,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修车铺那种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吵架的声音——好几个人,吵得很凶,夹杂着骂人的话。 她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修车铺门口的灯亮着,卷帘门拉了一半。外面站着四个人,都是年轻男人,穿着花衬衫,有的叼着烟,有的手里拎着东西,看不太清是什么。他们围着修车铺门口,有个人在骂,声音很大,用词很难听。 “你他妈一个修车的,装什么大爷?” “识相的把钱还了,不然你这铺子别想开了。” 陆沉舟站在卷帘门里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 那四个人骂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有个人伸手去拉卷帘门。手还没碰到,陆沉舟动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门口,动作不快,但很稳。 “把手拿开。”他说,声音不大,但那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拉门的那个人缩回了手,但嘴上没停:“你他妈吓唬谁呢?我告诉你,这片是我赵哥的地盘,你不交保护费就别想——” 话没说完,陆沉舟从门后面拿出一根铁管,不长,胳膊粗细,握在手里,没挥,就那么垂在身侧。 那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前面那个啐了一口唾沫:“行,你等着。” 然后四个人走了。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根铁管放回去,拉下卷帘门,灯灭了。 街上又安静了。 沈南枝站在门后面,攥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不是怕那几个混混,是怕他受伤。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松开门把手,退后两步,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灯光昏暗,镜子里的脸模模糊糊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 她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沈南枝开门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对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排骨和烟头(第2/2页) 卷帘门拉着,还没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反应。 又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卷帘门从里面推上去。 陆沉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是她,把烟拿下来。 “有事?” “昨天晚上那些人是谁?” 他看了她一眼,把烟捏在手里,转了两下。 “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沈南枝说,“我就是问问。” 他没接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往西,一个往东,交叉在一起。 “你欠他们钱?”沈南枝问。 “不欠。” “那他们为什么来找你?” 他把那根烟又叼回嘴里,伸手进口袋摸打火机,摸了两下没摸到,放弃了。 “以前的事。跟你没关系。” 沈南枝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握在卷帘门边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用力很大。 她没再问了。 “桂姨早上做了包子,我拿几个过来。”她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没声音。 她回到店里,从蒸笼里拿了四个包子,用油纸包了,又端了一碗小米粥,送过去。 这次没敲门,直接放在门口台阶上。 然后回了店里。 过了一会儿,她从窗户往外看,看见卷帘门开着,台阶上的包子和粥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多,沈南枝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女工商量工资,门外有人喊她。 “沈老板!沈老板在吗?” 她出去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骑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几个大纸箱。 “你是沈老板吧?我是城东批发市场的,有人订了这批货,让我送到你这来。” 沈南枝愣了一下:“谁订的?” “一个男的,姓陆。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沈南枝看了看纸箱上的标签,上面写着——“天然石料,广州,一级品”。 她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块块用报纸包着的石头。拆开一块,是紫水晶,颜色比她上次买的深,透度也好,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又拆了一块,是粉晶,颜色均匀,没有裂纹。再拆一块,是海蓝宝,淡淡的蓝色,像夏天的天空。 这些石料的品质,比她现在用的高两个档次。 价格也至少贵一倍。 她蹲在纸箱旁边,看着这些石头,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他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第二个念头是,他怎么知道她需要这个? 第三个念头是,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对面修车铺。 陆沉舟正蹲在地上换轮胎,看见她过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些石头是你买的?”沈南枝问。 “嗯。” “多少钱?我还你。”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不用还。” “不行。” 他看了她两秒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递给她。 沈南枝接过来一看,总价四百三十块。 四百三十块,他修一辆自行车才收几毛钱,要修多少辆车才能赚四百三十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四百三十块,递过去。 他没接。 “你拿着,”他说,“就当入股。” 沈南枝的手僵在半空中。 “入股?” “你那个珠宝生意,我想投点钱。”他蹲下去继续换轮胎,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你缺钱扩大生产,我有点闲钱不知道干什么,正好。” 沈南枝拿着那沓钱,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第一个说要入股的人。之前白若溪也说过“合作”,但那是想吞掉她的产品和客户。陆沉舟不一样,他是真的拿了钱来——不,是先拿了货,钱都没跟她商量就花了。 “你想投多少?”她问。 他想了想:“五千。” 五千。 加上这批石头,就是五千四百多块。 沈南枝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接。接了你就欠他的了。欠钱好还,欠情难还。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缺钱。县城要加人,京海要扩店,港城的珠宝展要准备,每一处都要钱。这五千块,能帮你省下至少三个月的时间。 她站在那里,攥着那四百三十块钱,攥了很久。 “我要想想。”她说。 “嗯。”他连头都没抬。 她转身回了店里,把那四百三十块钱放在柜台上,坐了很久。 桂姨端着茶过来,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他要入股。” “谁?” “陆沉舟。” 桂姨把茶杯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你知道。”桂姨说,“你就是不敢承认。” 沈南枝抬起头看着桂姨。 桂姨的眼神很温和,跟看自己闺女似的。 “南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怕了。怕信错人,怕被人骗,怕再来一次。但你想想,这个陆沉舟跟你以前那个合伙人不一样。那个人嘴巴会说,一个劲地跟你保证这个保证那个。这个陆沉舟呢?他一句话都不多说,但做的事,哪件不实在?” 沈南枝没说话。 “你自己想想吧,”桂姨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不着急。” 桂姨走了。 沈南枝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那四百三十块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茉莉花上,花瓣白得发亮。 她盯着那些花瓣,盯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经理吗?我沈南枝。我想问一下,周总上次说的那个珠宝展,参展的话,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电话那头陈志远说了个数。 沈南枝听完,沉默了几秒。 “行,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走出店门,穿过马路。 修车铺门口,陆沉舟还在换那个轮胎。已经拆下来了,正在装新的,动作熟练,不紧不慢。 “五千不够,”沈南枝站在他身后说,“我要一万。”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还要买设备,进材料,扩大生产。”沈南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明年三月我要去港城参展,在那之前,我的产量要翻三倍,质量要再上一个档次。这些都要钱。” 他放下扳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那双眼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点了点头。 “行。” “我不保证能赚钱。”她说。 “我知道。” “亏了算你的,赚了分你三成。”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一把,递给她。 沈南枝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这是什么?” “对面那个仓库的钥匙。你缺地方扩大生产,那间仓库我租了,一直没用。你可以拿去用。” 沈南枝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躺在手心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 上个月。那时候她刚搬到京海,还没开始招人,还没接到周氏的订单,还没开始做高端产品。 他就已经想到了她需要仓库。 沈南枝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齿痕硌得手心生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说了句别的。 “晚上来店里吃饭。桂姨做红烧肉。” “好。”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回头。 但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眼角往旁边扫了一下。 他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拿着扳手,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第十三章 仓库 第十三章仓库 钥匙在兜里揣了三天,沈南枝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腾不出手。订单压着,新招的三个女工还得手把手教,高端产品的那几件样品要在月底之前做完寄给周志豪过目,店里的账本她三天没碰了,抽屉里塞了一堆送货单没对。 每天的活儿排得满满当当的,连上厕所都是小跑着去的。 第四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外头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对面修车铺的灯已经亮了。她站在窗户后面看了一眼,陆沉舟蹲在门口刷牙,一手端着搪瓷缸子,一手拿着牙刷,刷得满嘴白沫。 她拉上窗帘,换了件旧衣裳,出门了。 仓库在修车铺隔壁,同一排房子,中间隔了两家店面。她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修车铺,陆沉舟已经刷完牙了,正在往脸上泼冷水,听见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沈南枝没停,走到仓库门口,掏出那把钥匙。 锁是老式的挂锁,铜的,有点锈,插钥匙的时候卡了一下,她使劲拧了两下才开。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哗啦一声响,灰尘从门头上落下来,呛得她往后退了一步,捂着嘴咳了两声。 里面的灯绳拉了一下没拉到,又往前摸了两步才够着。灯亮了,是一盏白炽灯,瓦数不大,昏黄昏黄的,照得整个仓库半明半暗。 仓库不大,二十来平方,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的白灰起皮了,地面上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卷旧帆布。靠里的墙根有一张铁架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枕头上搭着一条叠成方块的毛巾。 床头的地上放着两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盆,盆里搁着肥皂和牙刷。 锅碗瓢盆挨着墙角摞着,用一块旧布盖着。旁边是用砖头垒的一个简易灶台,上面搁着一口小铁锅,锅盖盖着。 沈南枝蹲下来,把盖锅的布掀开一条缝。锅里还剩下半锅白水面条,汤没了,面条坨成一团,上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她往灶台旁边看了一眼,地上搁着几个瓶瓶罐罐——盐、酱油、醋,没了。 她把布盖回去,站起来,在仓库里又转了一圈。 床底下有两双鞋,一双解放鞋,鞋帮子上全是泥点子,另一双是黑布鞋,鞋底磨得薄了,后跟快通了。床头的木箱子上放着几本书,摞着,最上面那本翻了一半,扣着放在那里。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本《摩托车维修技术》,书页发黄,边角卷了,里面夹着一张旧报纸当书签。底下的几本更旧,封面的字都快磨没了。 她把书放回原处。 角落里的纸箱开着口,她往里瞅了一眼,全是修车用的零件——火花塞、刹车片、链条什么的,分门别类用小盒子装着,箱子上贴了标签,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她把仓库的门窗都打开了,让空气流通一下。太阳已经出来了,光线从门口照进来,把满地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桂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一圈,叹了口气。 “这小伙子,一个人住在这里?”桂姨的声音压得很低,“连个正经厨房都没有。” 沈南枝没接话。 “你看见那锅面没?”桂姨说,“剩了半锅,昨晚上吃的,早上又接着吃。天天就吃这个,白水煮面,连个鸡蛋都不舍得放。” “他放了。”沈南枝说。 桂姨愣了一下:“放了?放了什么?” “醋。” 桂姨被她这个冷幽默弄愣了,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我跟你说正经的。” 沈南枝把窗户推开,让风吹进来。仓库外面是条窄巷子,堆着一些杂物,墙角长了几棵野草,叶子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 “姨,这仓库我用了。”她说,“把货柜搬过来,加工点设在这边,店里就只卖货,不占地方。” “那对面的——”桂姨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沈南枝没解释。 “你去帮我把隔壁楼张嫂叫过来,”她说,“上次她说想来干活,我答应她了。让她今天就来,先把仓库收拾出来。” 桂姨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沈南枝一个人站在仓库里,又看了一圈。 这地方当加工点,位置合适,离店里近,搬货方便。就是得收拾——得刷墙,得加货架,得装灯,得多接几个插座,得把灶台那边隔开,不能跟加工区混在一起。 她心里盘算着这些,手上也没闲着,把那卷旧帆布卷起来搬到门口,把地上的纸箱重新摞好,又拿扫帚把地扫了一遍。 扫到床底下的时候,扫出来一个烟头。 她看了一眼,没捡,扫进了簸箕里。 正忙着,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陆沉舟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已经磕掉了好几块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头发还是湿的,没梳,翘着几根。 “扫出来垃圾堆门口就行,”他说,“我等下扔。” 沈南枝直起腰,手里还攥着扫帚。 “仓库我用了,”她说,“回头我买几把锁换上。” “嗯。” “灶台我帮你移到靠门口那边去,不然我做货的时候油烟飘过来。” “不用移。”他说,“我不用了。” 沈南枝看着他。 “那你以后在哪做饭?” 他没回答,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这仓库后面有个小隔间,”他说,下巴朝里面扬了扬,“以前是个储物间,你当办公室用。” 沈南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仓库最里头确实有一道小门,门板薄,关着的,她刚才没注意到。 她走过去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个四五平方的小房间,有窗户,对着巷子,光线比仓库里好。地上有张旧桌子,一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摞旧报纸,旁边有个玻璃杯,杯底还剩半杯水,已经晾凉了。 窗户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小小的,灰绿色的,在陶盆里歪着长,好长时间没浇水了。 她在这间小隔间里站了一会儿,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阳光透过来就不太亮了,把屋子里的影子弄得模模糊糊的。 她转身出来,经过陆沉舟身边的时候停下来。 “你那本书,”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修摩托的那本,我看完了还你。” 他端着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像是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顿了一下,他好像想起来了,点了下头:“不着急。” 沈南枝锁了仓库门,把钥匙揣回兜里,回了店里。 桂姨已经带着张嫂在店里等着了。张嫂是隔壁楼的,三十五六,高个儿,膀大腰圆,力气大,嗓门也大,一见面就说:“沈老板,我可算能来干活了!上次你说要人,我天天在窗户那边看你店里忙不忙,急死我了!” 沈南枝笑了:“张嫂,你别叫我老板,叫我南枝就行。今天先把仓库收拾出来,刷墙、擦玻璃、搬货架,工钱我按天算给你。” “没问题!”张嫂拍着胸脯说。 三个人把店里现有的货架拆了两组,搬到仓库里又重新组装。沈南枝让张嫂把墙上的旧白灰铲掉,重新刷一遍。张嫂干活麻利,刷子挥得虎虎生风,灰浆溅了一身也不在意。 桂姨蹲在地上清点从县城运来的材料,一边点一边念叨,玛瑙珠子多少、银钩子多少、铜丝还剩多少,嘴里嘟嘟囔囔的。她的算盘是祖传的,木头框子,珠子磨得油光水滑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又脆又响。 沈南枝坐在门口拆那几箱陆沉舟买的石料。 报纸一层一层打开,紫水晶在阳光底下透亮透亮的,紫色的光从石头里透出来。她拿起来对着天光看,里面的棉絮像雾一样,一丝一丝的,分布得很均匀。这种品质的水晶,在京海市的市场上她没见过。广州来的货也不会进这种成色的,太贵了,一般的铺子卖不动。 他是在哪弄到这些东西的? 她把石料按品质分成三等,最好的留着做高端产品的吊坠,中等的做耳环,最次的磨碎了做镶嵌用的小点缀。分的时候很细致,一颗一颗地看,有的还对着光反复检查。这块有裂,不能用;这块颜色不均匀,留下来做别的款;这块太好,有点舍不得切——她当时心里确实冒出过这个念头。 她又拿起一块海蓝宝。颜色淡得像雨后的天,透度也好,几乎没什么棉絮。这种石头拿来做一款“雨后”系列,配银色的扣头,再绕几圈极细的银丝做装饰,应该会很清透。 她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张嫂刷完了第一遍墙,跳下凳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看她手里的石头:“哎哟,这是宝石啊?真的假的?” “真的。” “这么一大块,得多少钱?”张嫂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南枝没回答,把石头放回盒子里,盖上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批石料到底花了多少钱。那张收据她看了,四百三十块,但那收据太简单了,就写了“天然石料”和金额,连明细都没有,这笔账她一直觉得不太对——这些石料的实际价值,应该远不止这个数。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张嫂,墙刷完了把窗户打开通风,我先回店了,珠珠一个人我不放心。” “去吧去吧,这儿交给我。” 回到店里,珠珠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在舔,舔得满脸都是糖水,粘糊糊的。 “妈!张奶奶给我的!”她举着棒糖冲沈南枝显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你叫张奶奶?人家张嫂才三十多,你叫人家奶奶?” 珠珠歪着脑袋想了想,含混不清地说:“那叫姨?张姨给的糖。”说完又舔了一口,糖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仓库(第2/2页) 沈南枝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 这几天积下来的送货单堆了厚厚一摞,她一笔一笔地核对,该入库的入库,该结算的结算。珠珠吃完了棒棒糖,开始拿旧珠子穿手链玩,线头穿不进针眼,急得哼哼唧唧的,眉心皱在一起,小舌头又伸出来舔嘴唇了。 桂姨抱着一筐材料从仓库回来,把筐子放在地上,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南枝,仓库收拾得差不多了。张嫂说天花板有点漏雨,得找人来修。” 沈南枝从抽屉里拿出备用钥匙,递给她一把:“姨,这把您拿着,以后材料进出您帮我盯着。” 桂姨接过钥匙,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修车铺,又看了一眼沈南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南枝低头写单子,没抬头。 桂姨把钥匙揣进兜里,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倒茶了。 下午四点多,沈南枝去邮局寄包裹。周氏珠宝那批订单已经做完了一大半,但陈志远那边催得紧,她先把第一批成品寄过去,剩下的下周发。 从邮局出来,经过中山路,她没刻意绕路,也没刻意走过去。 但她看了一眼“若溪饰品”的方向。 远远地,好像有人在门口搬东西,进进出出的。 沈南枝拐进旁边的巷子,绕了一圈回去了。 回到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对面修车铺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蜂窝煤炉子,搁在地上,炉子上坐着一个小铁锅,锅盖盖着,正往外冒着热气。一股红烧肉的味道飘过来,浓油赤酱的那种,葱姜蒜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知道炖了不少时候了。 珠珠蹲在店门口,怀里抱着布娃娃,歪着头往对面看。她的鼻子很灵,抽了抽,咽了一下口水,眼睛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小铁锅,像只闻到鱼腥的小猫。 沈南枝走进店里,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 她站在柜台后面,想了想。 仓库收了,石料收了,入股的事她也答应了。欠的越来越多,一件一件地还,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桂姨端着两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一碗给沈南枝,一碗给珠珠。珠珠接过去先不喝,低头看碗里的绿豆沉底了没有,拿勺子搅了几下才捧着碗喝。 “南枝,你知道我刚才在仓库那边看见什么了?”桂姨压着嗓子说,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什么?” 桂姨指了指对面,嘴巴贴在沈南枝耳朵边上,声音小得只有她能听见。 “陆沉舟那个床,床板是空的,底下就垫了几层报纸。” 桂姨直起身,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心疼和不落忍。 沈南枝端着绿豆汤,没喝,也没说话,碗里的热气熏到脸上,热乎乎的。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铁架床,薄褥子,叠成方块的毛巾,空荡荡的床板下面垫着报纸。白水煮面,剩半锅,早上起来接着吃。两双鞋,一双破了,一双通了。搪瓷缸子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没有冰箱,没有电视,连个收音机都没有——不,有的,那台收音机她见过,搁在工具箱旁边,旧的,天线用胶布缠着。书架上那几本书翻得卷了边。 他不跟她提这些。 他只做,不说。 沈南枝把绿豆汤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柜台最里边,打开柜门。 柜子里整齐地叠着几件东西——一床新棉被,白底碎花的被面,是桂姨上个月在百货大楼抢着买的,说天凉了怕珠珠冻着。还没来得及用,一直放在这里。 沈南枝把棉被拿出来。 棉絮是新的,又厚又软,压下去慢慢弹回来,能闻到棉花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被面是天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滚了一圈白色的边。 她把被子夹在胳膊底下,又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两个碗、两双筷子。碗是白瓷的,批发市场买的,一个磕了一个小缺口还没用过;筷子是竹子的,跟上次她没送出去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捧着这些东西,站在店门口,往对面看了一眼。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 她过了马路,把被子和碗筷放在门口。还没站起来,卷帘门从里面推了上去。 陆沉舟蹲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扳手,正在修一个自行车轮毂,手上全是黑色的机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被子,又看了一眼沈南枝。 “桂姨买的,”沈南枝说,“买多了,放不下。” 他看了看被面,又看了看她。 “被子是新的,”她又加了一句,好像怕他不要似的,“没用过。” 他没说话,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拿起那床被子。被子的包装是塑料的,他拆开了,棉絮从里面弹出来,蓬蓬松松的,他捏了一下被角,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新的。 “碗也是新的,”沈南枝站在门口,手指了指那堆碗筷,“筷子也是。” 他蹲下去,把碗筷拿起来,看了看,又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详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 “谢了。” 转身走进仓库,把被子和碗筷放在床上。 沈南枝站在修车铺门口,好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她已经说完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也转身回去了。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对面修车铺门口那个蜂窝煤炉子上的铁锅不冒热气了。陆沉舟端着一碗红烧肉,用筷子拨拉着吃,站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看街上收摊的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他修不修车。 珠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去了。 沈南枝从窗户里看见她站在陆沉舟面前,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陆沉舟蹲下来跟她平视,听她说了几句,站起来,从锅里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递给她。 珠珠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回头朝店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沈南枝没在看她,然后飞快地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嚼得像只小松鼠。 陆沉舟又夹了一块,她又接过去了。 这回连嚼都没嚼,直接吞的。 沈南枝从窗户边走开了。 不是没看见,是不想让她知道她看见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块玛瑙石开始磨。 这是给周志豪的新样品,下个月要寄过去。玛瑙的硬度高,磨起来费劲,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很响,磨几下就得拿起来看看形状对不对,再磨,再看,反复很多次。 磨了十几分钟,她觉得手上的触感不太对,停下来一看,指尖磨起了一个泡,不大,就一圈白色的印子,还没破。 她换了只手,继续磨。 桂姨端着绿豆汤走过来了,碗放在她手边,站着看她磨石头,看了好一会儿。 “南枝,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长大了要干什么?”桂姨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沈南枝手里的动作没停。 “没想过。” “那你现在呢?” 沈南枝把玛瑙石转了个角度,继续磨。 “赚钱,养家,把珠珠养大。” 桂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还有一句沈南枝没说。 她要把“南枝”这个牌子做到港城去,站到最高的那栋楼上往下看,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能活得多漂亮。 但这句没必要说出口。 说出来太满了。她还没到那个地步。 她得先把眼前这碗绿豆汤喝了,把这块玛瑙磨好,把仓库收拾利索,把订单做完。 一步一步来,不急。 晚上九点多,店里打了烊。沈南枝关了灯,锁了门,去仓库那边最后看一眼。 仓库的门已经刷白了,白天张嫂干活利落,油漆刷得很均匀。窗户也擦了,玻璃亮堂堂的,月光照在上面,把巷子对面那堵墙的影子倒映在玻璃窗上。 她正准备走,余光扫见旁边的修车铺。 卷帘门关着,严严实实的,里面没光,黑黢黢一片。 但他不是在修车铺里睡的,是在仓库里的那张铁架床上。仓库那间铁架床,薄褥子,枕头上的毛巾,现在多了那床碎花被子。天蓝色的小碎花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颜色,只剩一片灰灰的影子。 她站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很安静,远远地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知道是哪家在放,听不清放的什么,只有嗡嗡嗡的人声在夜风里飘着,忽远忽近的。 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一声,很短,被什么喝住了,又安静了。 沈南枝锁好仓库的门,摸了摸兜里的钥匙,确定还在,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去。 不知道谁家种的夜来香种在墙根底下的花坛里,白天的热气还没散尽,花香就被蒸得浓了,浓郁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路灯把她缩着的身影拉得圆咕隆咚的,像个球。 她蹲在那儿,闻了一会儿。 花香味让人脑子清醒。 她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去了。 走到店门口,摸了摸兜,钥匙还在。 她开了门,进去了。 关门之前,她往对面最后看了一眼。 对面什么都没亮。 夜风把她身后那几盆花的香味送过来,茉莉花、野花、夜来香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方向的。 她关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 她把门闩插上了。 第十四章 第一笔分红 第十四章第一笔分红 仓库收拾出来的第三天,沈南枝在门口贴了张红纸。 “南枝手作招聘:女工六名,计件付酬,多劳多得。要求眼明手快,有耐心。熟手优先。” 红纸贴出去,不到中午就来了十几个人。有街对面的裁缝铺老板的闺女,有隔壁街早餐店老板娘的表妹,还有两个是从城东骑了三十分钟自行车赶来的,说是听亲戚说这边有个饰品店给钱痛快,从不拖欠。 沈南枝让她们一个一个试。每人发一把珠子、一根铜丝、一把钳子,做一件最简单的耳环。做得最快的那个用了八分钟,最慢的用了快半个小时,还有人把铜丝绕反了,拆了重来又绕反了,急得满头大汗。 她挑了六个人,三个手快的直接上岗,三个手慢的先跟着桂姨学两天。 六个人加上之前四个,再加上县城的六个,她现在手下有十六个女工。 十六个人,一天能做将近四百件饰品。除去材料和人工成本,一天的净利润能到两百多块。一个月就是六七千。 沈南枝每天傍晚把当天的产量统计一遍,写在账本上。数字一天比一天高,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踏实,但不满足。 还得再快。 仓库隔出来的那间小隔间,她布置成了样品室。陆沉舟的那张旧桌子擦干净了,铺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摆着她最新的几款设计。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不同系列的成品。窗户台上那盆仙人掌她没动,浇了水,挪到角落去了。 桌子上放了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珠子,阳光照过来的时候五颜六色的,像糖果。 珠珠最喜欢这个罐子,每次来仓库都要趴在桌子边上往里看,看了也不拿走,就看。有一次沈南枝问她要不要拿一颗去玩,她摇头,说“看看就好了,拿走了就不好看了”。 沈南枝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这小孩,有时候说的话不像五岁。 第一批货发给周氏珠宝之后,陈志远打来电话,说总部很满意,问下一批订单什么时候能交。 沈南枝说随时可以,但价格要重新谈。 “沈老板,你这就涨价了?”陈志远在电话那头笑。 “不是涨价,是你们要的量大了,我得加人、加设备、加场地。成本上去了。” 陈志远说要跟总部商量,挂了电话。第二天又打过来,说价格可以上浮百分之五,但交货期要缩短到二十天。 沈南枝算了算,同意了。 百分之五不多,但乘以订单总量,也不是小数目。而且跟周氏珠宝合作,赚的不是眼前这点钱,是那个渠道和名声。等“南枝手作”的名字在港城叫响了,有的是人拿着钱来找她。 她把这些事记在账本上,写得很仔细。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个人的工钱、每批材料的进价,全用钢笔写在格子纸上,字写得不大,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这习惯是前世养成的。那辈子她吃了账目不清的亏,被合伙人钻了空子。这辈子,每一分钱她都要知道去向。 这天下午,沈南枝在仓库里检查新到的材料。 一箱一箱的珠子码在地上,她蹲着拆箱,每拆一箱就抓一把出来看,颜色对不对、大小均不均匀、有没有瑕疵。这批珠子是从义乌进的,价格便宜,但品质参差不齐,她得把不好的挑出来退回去。 桂姨在旁边帮忙拆箱,拆着拆着突然“咦”了一声。 “南枝,你看这个。” 沈南枝凑过去。桂姨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黄色的,鼓鼓囊囊的,上面没写字,混在珠子的包装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沈南枝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 数了数,一千块。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分红。以后每个月都有。” 字还是那样,端正,一笔一划,不潦草。 沈南枝把钱和纸条攥在手里,蹲在纸箱旁边没动。 桂姨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我去看看珠珠”,转身走了。 沈南枝蹲在那里,把纸条又看了一遍。 分红。以后每个月都有。 他投了一万块,这才一个月不到,就分红?生意再好也没这么快回本。他是把修车铺赚的钱贴进来了? 她把钱和纸条装回信封,封好口,塞进口袋里。 出了仓库,走过修车铺门口的时候,他没在。铺子里只有那台收音机在响,放着一首什么歌,声音不大,跟蚊子哼哼似的。地上摊着一堆工具,扳手、螺丝刀散了一地,扳手旁边搁着半个馒头,用报纸垫着,馒头已经干了,裂了口子。 沈南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也没叫他。 回到店里,她拉开抽屉,把信封跟账本放在一起,想了想,又拿出来了。 她拿了五百块出来,去隔壁街的百货商店买了一床褥子、一个枕头、两件汗衫、一条毛巾、一块肥皂,又去粮油店买了一袋米、一壶油、一兜鸡蛋、两斤肉。 东西太多了,她一个人拿不了,让商店的小伙子帮忙搬到店门口。 桂姨看见这一大堆东西,眼睛瞪得溜圆。 “南枝,你这是要开杂货铺?” 沈南枝没理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搬到对面修车铺门口,码整齐了,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她把东西放在门口,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塞在那床褥子底下。 然后回了店里。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在窗户里看见陆沉舟回来了。他从街那头走过来,身上穿着那件工装外套,袖子上有油污,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走到修车铺门口,看见那堆东西,停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看。褥子,枕头,汗衫,毛巾,肥皂,米,油,鸡蛋,肉。最后在褥子底下摸到了那个信封,拆开,看见里面的五百块钱。 他没动。 就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信封,低着头,蹲了好一会儿。 沈南枝把窗帘拉上了。 她不想看了。 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块石头开始磨。磨石头的声音嗡嗡的,盖住了外面的动静。磨了几下,手上的劲使大了,石头滑了一下,差点割到手指。 她放慢了速度,一下一下地磨。 磨了十几分钟,桂姨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她手边。 “南枝,你那个石头磨了一下午了,那块是上次磨好的,你拿错了。”桂姨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 沈南枝低头一看,手里这块玛瑙确实是上次磨好的那块,表面已经光滑了,她还在磨,石头都快磨小了一圈。 她把石头放下,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绿豆汤凉了,不烫嘴,甜度刚好,桂姨每次放糖都很克制,不像珠珠爱吃甜的,每次都要自己再偷偷加一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第一笔分红(第2/2页) “姨,”她说,“下个月我要去趟滨海市。” “去滨海干啥?” “周氏珠宝在那边有个培训,陈志远让我去看看他们的加工厂,学学人家的管理。” “去几天?” “两三天。” “珠珠呢?” “我带她去。她也该出去看看了。” 桂姨点了点头,没再问。 晚上,关了店门,沈南枝在灯下整理账本。珠珠已经睡了,小手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细,像只小猫。 她把每一笔收支都核对了一遍,然后在账本的最后写了一行字: “1988年10月,总收入xxxx元,总支出xxxx元,净利润xxxx元。”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把账本锁进抽屉里。 吹了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隔壁房间里,桂姨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很有节奏,不吵,听着反而让人安心。 沈南枝躺下来,面朝墙。 墙上的水渍还是那朵云的形状,看了这么多天,她已经能从里面看出别的东西来了——云下面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条路。路往远处延伸,看不见尽头。 她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又像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倒了。 她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停了。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外面不知名的花草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 被子被珠珠蹬到脚底下去了,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珠珠在梦里往她怀里拱了拱,含混不清地说了两个字,听不清是什么,然后就又安静了。 沈南枝一只手搭在珠珠身上,闭着眼睛,没再翻身。 这次睡得很快。 早上六点,天还没大亮,沈南枝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了。 不是吵架,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低一个高,低的那个她认得,高的那个听着耳熟。 她起来穿好衣服,推开店门。 修车铺门口的灯亮着。陆沉舟站在门口,面前站着一个人——赵大勇。 赵大勇穿着一件花哨的夹克,头发打了摩丝,梳了个大背头,油光锃亮的。他手里夹着烟,正跟陆沉舟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听见开门的声音,赵大勇扭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沈南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沈南枝,你俩离婚了还住对门?”他把烟叼在嘴里,笑得露出一嘴黄牙,“这是不是就叫——那个什么,抬头不见低头见?” 沈南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 陆沉舟也没说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扳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大勇。 赵大勇被两个人盯着,有点不自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干笑了一声:“行,你们忙,我先走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南枝和陆沉舟之间来回扫了两下,哼了一声,拐进巷子不见了。 沈南枝看着地上的烟头,抬头看陆沉舟。 “他来干什么?” “路过。” “路过?从龙城路过到京海?五百里地?” 陆沉舟没回答,蹲下来,把那个烟头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沈南枝看着他,等着。 他站起来,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头也没抬。 “他跟白若溪一起来的。” 沈南枝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白若溪也来了?” “嗯。在中山路。” 沈南枝靠在门框上,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大勇跟白若溪一起来的京海,白若溪在中山路有店,赵大勇来找陆沉舟——他们在搞什么? “他们找你干什么?”她问。 陆沉舟把工具箱合上,扣好扣子,站起来。 “想让我回去。” “回哪?”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两下着了,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回陆家?”沈南枝替他说了。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沉沉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你知道?” “猜的。” 他没追问她是怎么猜的,把烟掐了,转身进了铺子。 沈南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卷帘门后面。 陆家。 港城陆氏家族。 陆沉舟的亲生父亲,港城陆氏掌门人陆经纶。 原书里,陆沉舟是1987年被陆家找回去的,但他拒绝了。现在都1988年秋了,陆家还在找他。 不对——不是“找”,是“让他回去”。这说明陆家一直都知道他在哪,只是他没答应。 赵大勇给陆家跑腿?赵大勇算什么东西,陆家怎么会用他? 除非——白若溪在中间牵线。 白若溪认识陆家的人? 沈南枝把原书的剧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书里,白若溪是通过陆沉舟进入港城上流社会的。但现在陆沉舟没认祖归宗,白若溪是怎么搭上陆家的? 除非她绕过了陆沉舟,直接找了陆家的人。 这个女人,比她想的还厉害。 沈南枝转身回了店里,拿起电话,拨了陈志远的号码。 “陈经理,帮我查一个人。港城陆氏家族,掌门人陆经纶。他身边有没有一个姓白的女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老板,你这是要查港城大家族的事?我做不了主,得跟周总汇报。” “行,你帮我问问。尽快。” 挂了电话,沈南枝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桂姨端着早餐出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 “南枝,吃饭。” “嗯。”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烫,她吹了两口,又喝了一口。 珠珠从床上爬下来,揉着眼睛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一个鸡蛋就往桌上磕,磕了好几下没磕开,干脆用牙咬。咬开一个口子,剥蛋壳,剥得坑坑洼洼的,蛋清被抠掉好几块。她把鸡蛋举起来看了看,嫌弃地皱了皱眉,还是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河豚。 沈南枝看着她,笑了。 “妈笑了!”珠珠含混不清地说,嘴角挂着蛋黄渣子,“妈你笑了!” 沈南枝收了笑,低头喝粥。 但她心里,那个笑还在。 第十五章 滨海之行 第十五章滨海之行 陈志远的电话三天后才打过来。 “沈老板,周总说了,陆家的事让您别掺和。港城那边水太深,不是咱们做生意的该碰的。” 沈南枝握着话筒,手指在电话线上一圈一圈地绕。 “那白若溪呢?她跟陆家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陈志远的声音压低了,像是不想让人听见:“周总说,白若溪这个人,上个月去过一次港城,有人看见她在陆氏大厦出现过。具体见的谁,不知道。” “知道了。谢谢陈经理。” “沈老板,”陈志远犹豫了一下,“周总让我带句话——您把心思放在珠宝上,明年三月的展,才是您该争的地方。” 沈南枝挂了电话,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 去港城。见过陆家的人。白若溪的动作比她想的快。 她本来以为白若溪会在京海跟她慢慢磨,一家店对一家店,一个客户对一个客户,打持久战。现在看来,白若溪的目标不是京海,是港城。京海的店只是跳板,她真正想爬上去的地方,是陆家那个圈子。 沈南枝想起原书的结局——白若溪嫁给了港城一个暴发户,过得并不幸福。但那是在沈南枝“死了”之后的故事线里。现在剧情已经变了,白若溪的走向也会变。 她不能再用原书的剧情去判断白若溪下一步的动作了。 得靠自己。 “妈,你在想什么?”珠珠的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 沈南枝低头一看,珠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她脚边,手里拿着那串拆了穿、穿了拆的旧珠子,仰着脸看她,眼睛圆溜溜的。 “没想什么。” “你在发呆,”珠珠站起来,踮着脚尖,伸手摸了摸沈南枝的眉头,“眉头皱皱的,像老奶奶。” 沈南枝把她的手拨开,蹲下来跟她平视。 “珠珠,过几天妈带你去滨海市玩,好不好?” “真的?”珠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通了电似的,“坐火车吗?” “坐火车。” “火车长什么样?比汽车大吗?比房子大吗?火车上有没有床?我可不可以睡在上面?妈我可不可以——” “珠珠,”沈南枝按住她的肩膀,“一个一个问。” 珠珠深吸一口气,小胸脯鼓起来,然后一口气全倒出来了:“火车长什么样比汽车大吗比房子大吗火车上有没有床我可不可以睡在上面?” 沈南枝被她逗笑了,站起来,把她抱到椅子上。 “到了你就知道了。” 出发那天,沈南枝起了个大早。 她把店里的钥匙留了一把给桂姨,另一把放在了修车铺门口那块砖头底下。压砖头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多余了?想了想,还是压了。万一桂姨那边有什么事,总得有个人能进店。 珠珠穿了一件新裙子,白底蓝花,是桂姨前天在百货大楼买的,裙摆太大,转起圈来能飞起来。她站在店门口不停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裙摆飞得像伞,桂姨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行了行了,再转该晕了。”沈南枝拉住她。 “妈,我好看吗?” “好看。” “比那个白阿姨好看吗?” 沈南枝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白阿姨的?” 珠珠意识到说漏了嘴,嘴巴一抿,低下头开始抠手指头。 “珠珠。” “桂奶奶说的……”珠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桂奶奶说那个白阿姨长得好看但是心不好,说妈你长得比她好看多了,心也好。” 沈南枝看了一眼桂姨。 桂姨假装没听见,低头整理行李袋,把拉链拉上又拉开,拉开又拉上。 “姨,您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桂姨头都没抬,“五岁的小孩又不傻,谁好谁坏她看得出来。” 沈南枝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背上行李,抱起珠珠,出了门。 经过修车铺的时候,卷帘门拉着。大清早的,还没开。 沈南枝走过去,敲了两下。 里面没反应。 又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卷帘门从里面推上去,露出一条缝。陆沉舟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身上穿着一件旧背心,肩膀上有一道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要走了?”他问,声音哑的。 “嗯。火车八点半。” 他点了点头,把卷帘门推上去,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递过来。 “火车上吃。” 沈南枝接过来,纸包热乎乎的,隔着纸能闻到肉香味。 “什么?” “烧饼夹肉。早上刚买的。” 沈南枝拿着那个纸包,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桂姨说的。”他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点,“昨天下午她来我铺子里借扳手,说漏嘴了。” 沈南枝心想桂姨这个嘴,什么都往外说。 “谢谢。”她说。 “嗯。” 她抱着珠珠走了。走出去十几步,珠珠趴在她肩膀上,回头冲着修车铺的方向喊了一声:“叔叔再见!” 沈南枝没回头。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短的“嗯”,还是那种调子,不高不低。 从京海到滨海市,火车要开四个多小时。 珠珠第一次坐火车,从进站就开始兴奋。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她拽着沈南枝的裤腿,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检票的时候人挤人,她怕被挤丢了,两只手死死抱住沈南枝的大腿,脸埋在裤子上,闷闷地说“妈你别丢下我”。 上了车,找到座位,是靠窗的位置。沈南枝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把珠珠抱到靠窗的位子上。珠珠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站台上的人走来走去,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举着饭盒叫卖的。她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哈出的气把玻璃弄雾了,又用手擦干净,继续看。 “妈,火车怎么还不走?” “快了。” “快了是多快?” “很快。” “很快是——” “珠珠。” 珠珠闭上嘴,但眼睛没闲着,东瞅西看,嘴巴虽然闭上了,但整个人还是一副随时要蹦起来的样子。 火车终于开了。汽笛响了一声,很响,珠珠吓得一哆嗦,两只手捂住耳朵,眼睛瞪得溜圆。然后火车慢慢动了,站台往后移,房子往后移,树往后移,越来越快。 珠珠的手从耳朵上放下来,趴在窗户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妈,外面在跑。” “是火车在跑。” “外面也在跑。树在跑,房子在跑,天也在跑。” 沈南枝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珠珠的兴奋劲儿过了,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啄了几下,歪在沈南枝胳膊上睡着了。嘴巴又张开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沈南枝的袖子上。 沈南枝没动,让她靠着。 窗外是田野和村庄,一片一片的稻田,有的已经黄了,有的还是绿的。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在天边画出一道一道的轮廓线。电线上落着几只麻雀,排成一排,远远看过去跟五线谱上的音符似的。 她想起前世的那些出差。飞机、高铁、出租车,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快是快,但从来没时间看窗外。每次都是急匆匆地赶路,到了酒店倒头就睡,第二天开完会就赶下一场。累得要死,赚的钱全被别人拿走了。 现在好了。慢是慢了点,但坐在绿皮火车上,怀里抱着女儿,口袋里有钱,心里有数,手上有活。 踏实。 陈志远在滨海火车站接她。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比上次在京海见面时随意了不少,头发也没打摩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看见沈南枝抱着珠珠出站,小跑着迎上来。 “沈老板,一路辛苦。这就是你闺女?真可爱。” 珠珠趴在沈南枝肩膀上,半睡半醒,听见有人说她可爱,眼皮抬了一下,又闭上了。 陈志远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她们送到酒店。酒店在滨海市中心,一栋八层楼的建筑,门口有喷泉,大堂里铺着红地毯,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珠珠这时候彻底醒了,站在大堂里仰着头看那个水晶灯,嘴巴张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妈,好大的灯。” “嗯。” “比咱家大。” “嗯。” “妈我们能住在这里吗?” “能。” 珠珠倒吸了一口气,小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陈志远在前台办好了入住手续,把房卡递给沈南枝。标准间,两张床,窗户对着大街。 沈南枝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珠珠在床上蹦,蹦了一个床蹦另一个床,蹦得满头大汗,头发都湿了,贴在脑门上。 “珠珠,别蹦了,楼下该找上来了。” 珠珠不听,蹦得更欢了。床垫弹簧吱呀吱呀响,跟她小时候在村里睡的那张木板床完全不一样,弹簧的声音让她觉得新鲜,越蹦越来劲。 沈南枝没再管她,自己换了鞋,准备出门。 “妈你去哪?” “楼下,跟陈叔叔谈事情。你在房间里等我,别乱跑,别给陌生人开门。” “我也去。” “你去了我谈不成事情。” 珠珠的嘴噘起来了,能挂油瓶。但她没闹,从床上爬下来,坐到椅子上,抱起枕头,下巴搁在枕头上,可怜巴巴地看着沈南枝。 “那你快点回来。” “嗯。” 沈南枝关上门之前,从门缝里看了她一眼。珠珠抱着枕头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已经开始研究床头柜上的电话了,手指在数字键上按来按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滨海之行(第2/2页) 她敲了敲开着的门:“别乱打电话,打长途很贵的。” 珠珠的手缩回去了。 沈南枝在酒店大堂跟陈志远碰了面。 陈志远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家茶餐厅,点了两杯奶茶和一份菠萝油。茶餐厅不大,墙上贴着菜单,红底白字,有些字掉了颜色,看不太清。电风扇在头顶转,呼呼的,吹得桌上的纸巾飘来飘去。 “沈老板,周总对你那批货很满意。”陈志远把奶茶推到沈南枝面前,“设计总监说了,‘南枝手作’这个牌子,以后在咱们店里单独设一个专柜。” 沈南枝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甜,很甜,比她平时喝的要甜得多。她把杯子放下,等陈志远继续说。 “周总的意思呢,是想跟你签一个长期的独家合**议。以后你的产品,只能供给我们周氏,不能供别人。” 沈南枝放下奶茶杯,看着陈志远。 “独家?” “独家。”陈志远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过来,“你先看看。” 沈南枝没接。 “陈经理,独家可以。但我的品牌必须保留,每个产品上都要有‘南枝手作’的标识。而且,我保留设计自主权,你们不能指定我做什么,只能从我现有的产品里选。” 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老板,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不是不吃亏,是有些东西不能让。” 陈志远把合同收了回去:“行,我回去跟周总商量。但你得答应我,在我这边答复之前,你别跟别人签。” “可以。” 从茶餐厅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滨海市的夜景比京海繁华,霓虹灯多,招牌亮,街上的人也多。沈南枝沿着马路走了一段,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串,扛在肩上往回走。 回到酒店,珠珠正在房间的地毯上搭积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盒积木,可能是酒店提供的。她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是三角形的,窗户是正方形的,门是长方形的。房子倒了,她又搭,搭好了又倒了,倒了再搭,反反复复,嘴里还念念有词。 “妈!你看我搭的房子!”珠珠抬起头,脸上沾着灰,鼻尖上有一点黑,不知道在哪蹭的。 沈南枝把糖葫芦递给她。 珠珠接过去,第一口就把整颗山楂咬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嚼了两下,酸得眉毛眼睛挤成一团,嘴巴咧着,口水差点流出来。 “酸!”她喊了一声,但没吐,嚼了嚼咽了,又去咬第二颗。 沈南枝坐在床上,把陈志远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独家合作。专柜。长期。 这些都是好事,但都有代价。独家意味着她不能开拓别的渠道,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周氏这一个篮子里。如果以后周氏不跟她合作了,她的渠道就断了。 她得给自己留后路。 第二天上午,陈志远带她去参观了周氏珠宝在滨海的加工厂。 厂子在城郊,一栋四层的楼房,外面刷着白色的涂料,窗户是蓝色的,门口挂着“周氏珠宝滨海分公司”的牌子。院子不大,停着两辆货车,几个工人在往车上搬货。 陈志远领着她进了车间。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嗡嗡的声音。工人们坐在工作台前,每人头顶一盏灯,低着头干活。有人在做镶嵌,有人在打磨,有人在抛光,各干各的,没人抬头看她们。 沈南枝一个一个工位看过去,看得仔细。她注意到工人们的工具摆放得很整齐,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小托盘,材料分类放,废料有专门的回收桶。工作台上铺着白色的绒布,干净,没灰尘。 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工序流程图,从材料入库到成品出库,每一步都标清楚了。旁边还有一张质量检验标准,写着什么情况算合格、什么情况要返工、什么情况直接报废。 她站在那张流程图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她缺的东西。她的加工点还是小作坊式的管理,每个人做什么、做到什么标准、出了问题找谁,都没有明确规定。全靠她一个人盯着,盯得住就没事,盯不住就出问题。 她需要一个管理体系。 “陈经理,你们这个流程图,能不能给我复印一份?” 陈志远笑了笑:“周总说了,你看上什么,拿去就是。” 沈南枝没客气,把流程图和质量标准都复印了一份,叠好,放进包里。 下午,陈志远安排她跟厂里的技术主管见了一面。技术主管姓林,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但一开口就说在点子上。 林主管看了她带来的几件样品,拿起一件银丝编织的项链,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编织手法,我没见过。”林主管推了推眼镜,“你自己琢磨的?” “嗯。试了好几次才试出来。” “有没有考虑过用更细的银丝?0.3毫米的,编出来的花纹更密,更有质感。” 沈南枝想了想:“0.3的太细了,容易断。” “不会。用退火处理过的银丝,软,韧性好,不容易断。我们厂里有,你拿点回去试试。” 林主管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卷银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在灯光下亮闪闪的。他剪了一截,拿在手里,手指翻飞,几秒钟就编出了一朵小花,放在桌面上,花瓣薄得能透光。 沈南枝看直了眼。 “这个,你愿意教我吗?”她问得很直接。 林主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志远。 陈志远咳嗽了一声:“林师傅,周总说了,沈老板是咱们的重要合作伙伴,她想学什么,你就教什么。” 林主管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银丝和一把小钳子,推到沈南枝面前。 “坐。我教你。” 沈南枝在椅子上坐下来。 林主管教得很慢,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解。先怎么绕,再怎么穿,从哪里进,从哪里出,收尾的时候怎么藏线头。沈南枝跟着做,手指笨,绕了好几次都绕不对,银丝弯弯曲曲的,不像花,像一团乱麻。 林主管没急,把她做错的拆了,重新示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沈南枝终于编出了一朵能看的花。花瓣不匀称,有一瓣大了一瓣小了,但至少能看出是花了。 她把那朵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用指尖碰了碰花瓣。 银丝冰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行了,”林主管说,“回去多练。一天编一百朵,编一个月,手就熟了。” 沈南枝把那卷银丝和小钳子收进包里,站起来,郑重地给林主管鞠了个躬。 “谢谢林师傅。” 林主管摆了摆手,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完全是。 从厂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南枝坐在出租车后座,抱着包,包里装着那卷银丝、那把钳子、那朵歪歪扭扭的银花。车窗外,滨海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前面开车的陈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沈老板,你是不是想自己开工厂?” 沈南枝没回答。 陈志远笑了笑,没再问了。 到了酒店门口,沈南枝下车之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志远。 “帮我带给周总。样品,下个月的。” 陈志远接过去,捏了捏,感觉里面是几件小东西。 “行。” 沈南枝回到房间,珠珠已经洗过澡了,穿着酒店的白浴袍,浴袍太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个白色的小帐篷。她正趴在床上翻一本画册,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没怎么看,就是翻着玩。 “妈!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沈南枝把包放下,坐到床上,珠珠立刻爬过来,钻进她怀里,脑袋顶着她的下巴,像只小猫一样拱来拱去。 “妈,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开不开心?” “你开不开心你自己不知道?” 珠珠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开心。但你要是早点回来,我更开心。” 沈南枝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酒店的洗发水香精放多了,味道浓得呛人,但混着珠珠身上的奶味,闻着也不讨厌。 “妈,”珠珠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沈南枝胸口,“那个叔叔,就是我们对面那个,他是不是喜欢你?” 沈南枝的身体僵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珠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老看你。每次你从店里出来,他都在看。我看见了。” 沈南枝看着珠珠的脸,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看错了。”她说。 “没看错。”珠珠很笃定,“我眼睛好着呢。” 沈南枝把她从怀里放下来,放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她的下巴。 “睡觉。” “妈你还没回答我——” “睡觉。” 珠珠噘了噘嘴,闭上了眼睛。但嘴巴还在动,不出声的那种动,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悄悄话。 沈南枝关了灯,躺到另一张床上。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珠珠那边安静了,呼吸声变得均匀。 沈南枝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没有水渍,没有云的形状,干干净净的。酒店的房间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住人的地方。 她想起珠珠说的那句话。 “他老看你。” 她闭上眼。 没再想。